《凤凰俦》 楔子 绿荫树下,说书人一手拿羽扇轻轻的摇着,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 “卧龙堡实际位于何处无人知晓,隐约只知它位处江南一带之隐僻山区,有如桃花源般与世隔绝,过着自给自足、安和乐利的生活。 “杜擎第一次随师父阳青山人来到卧龙堡时,并不知道它便是江湖上人人觊觎却始终不得其门而人的卧龙堡,直到那名粉雕玉琢,乍看之下犹如精灵般,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女祁霎霎,不时出现在他眼前之后,他才慢慢发觉。 “那年初遇,杜擎十七岁,而祁霎霎才十二岁……” 第一章 “你就是舅父带回来的客人?听说你已经十七岁了,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瘦小?” 这便是祁霎霎溜进客房中,对初次见面的杜擎所说的话。她并不是故意要来嘲讽他的,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外貌完全遗传人美心慈的堡主夫人,拥有绝世容颜的她,从小便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因为众人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所以养成她直来直往的个性,想什么便说什么,从未想过是否会在无意间伤害到他人。而堡里人因为自小看着她长大,知道她直率的个性,从未把她无意间伤人的话语放在心上,但初入卧龙堡的杜擎却不知道。 自十岁时被病魔缠身,他终日只能仰躺在床上度日,偶尔病情好些,想约儿时玩伴一同戏耍,怎知物换星移,他与他们早已是格格不入,除了同情的目光,他在他们身上完全找不到一丝过去曾有过的感觉。后来,他变得足不出门,而最讨厌的便是别人目光中的同情。 除了生病、养病,他将所有的时间花于书册之中,除开医书外他无一不涉猎。问他为何不碰医书,他会回答:多少毕生学医,而且年过六旬的大夫都医治不了我的病。我临时抱佛脚又有何用?所以他从来不碰与医学相关的书册。 十岁到十七岁,虽说这七年来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卧病在床,但是这不表示他没有康复希望,尤其在两年前遇见师父阳青山人之后。 当祁霎霎那张绝世容颜突然从门缝中露出时,他目瞪口呆的以为是仙女下凡,直到仙女“跳”到他面前,以她那甜美的嗓音嘲讽他十七岁却有副发育不及十二岁少女的体型时,他才像是突然被人兜头浇了冷水般的蓦然清醒,她不是仙女,而是魔女。 “喂,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吧,怎么都不说话?”祁霎霎好奇的盯着他问。 杜擎却闷声不响的撇开头去,不再盯着她仙女般的容颜。 “喂,你真是个哑巴?”她瞬间瞠大了眼,一个跳跃的来到他床前,像是看见什么新玩具般,伸手戳了戳他。 “你干什么?”他突然出声道,吓得她惊跳了一下。 “你骗我!”瞪大眼,她一边轻拍胸口,一边生气的指控。 杜擎不发一言的再次撇开头去,摆明了不想理她,但祁霎霎哪里由得他。 “喂,你干嘛不说话?”见他不理,她伸手推了推他,“喂,你该不会是聋子吧?” 饼了一会儿,他依然动也不动,她干脆双手齐上,左右开弓的捧住他撇开的脸,将他转向自己,然后开口问:“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没料到她一个姑娘家会这么大胆的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动手动脚的,杜擎在一阵错愕后,这才伸手想挥开她,但怎知久病不愈的他,竟羸弱到连甩开她的力道都没有,只能硬生生的任她扳着自己的脸,压成猪头状。 “哇哈哈……你的脸……好好玩喔!” 盯着他被自己挤压变形的脸,祁霎霎爆笑出声,嘤嘤笑声在旁人听来有如天籁,可对杜擎来说,却比鬼号还可怕。 他的身子抖了抖,不知是害怕抑或是屈辱,让他突生出一股力道,用力的将她推开。 “出去!”他朝她怒吼道。 祁霎霎笑不可遏的摇头,同时意犹未尽的盯着他涨红的脸,好想再玩一次变形游戏。这念头一起,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她又欺上前去,再次朝他伸出魔手。 杜擎这回已有所警觉,一见她双手上前,便狠狠地将它拍下。 她不放弃的再试一次,结果不变,而手背在他毫不留情的拍打下痛了起来。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她揉揉手背,皱着眉头,不可一世的叉着腰睥睨着他。 他完全不为所动的瞪着她双手,以防她再次的偷袭。 “我是这里的小姐!”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想见他露出尊敬的神情,怎知他却连眼也没眨一下。“喂,你听到没?我是小姐。”她吼得更大声了。 杜擎依然故我的没理她。 “喂!”祈霎霎好生气,从小到大谁敢对她不理不睬,还动手打她?就只有眼前这个臭男生! 说他臭,是因为他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她最讨厌的草药味,那种她每次一生病,爹娘就会强迫她喝的苦药味,她讨厌这种味道。 本来,她在推开门闻到那味道时就想转身走的,但躺在床上皮肤白得就像上回爹娘带她到山上看到的雪般的他,却在一瞬间吸引住她,让她不知不觉的推门而入,走进这间满是她最讨厌味道的房间。 十七岁的男生,在她印象中是何模样? 斑挺?壮硕?黝黑?笨手笨脚?看到她时就只会发呆,做些蠢事?都是,所以她以为不会有太大的例外,没想到他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仅瘦小、白皙、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胆敢打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拍红的手背,待她再抬眼时,却直视进他那双阴惊而且带着厌恶的双眸中。 厌恶?她难以置信的瞠大了双眼,他竟然讨厌她?! 从来没有人会讨厌她的! “你——”她生气的开口,想质问他为什么讨厌她,却忽然想起娘对她说过的话,你要他人对你好,就要自己也对他人好…… 她恍然大悟的一愣,因为她刚刚将他的脸压成猪头,还嘲笑他,所以他才会讨厌她吧? 她皱皱眉,又抿抿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爹答应过她,只要她一直到十八岁都做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她就能和大哥一样,只身一个人去闯江湖,所以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讨厌她,包括他,因为他虽只是客人,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向爹告状说她的不是呢? 不行,她一定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她只身闯江湖的梦想,所以她决定要将讨厌她的他变成喜欢她,可是要怎样做呢? 嗯,问娘吧,娘会教她的。事不宜迟,祁霎霎立刻转身离去,求救兵去也。 见她离去,杜擎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终于知难而退,怛他却万万没想到,他的苦难现在才正式开始。 +++ 房门“咿呀”的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苦药味,和那过分甜美的魔女嗓音—— “吃药了。” “搁着就行了,我自己会吃。” “不行!我娘说了,药要趁热喝才有效,来,我喂你。” 说着,就把药碗端到他嘴边,强行灌药。 “恶——”苦不堪言,杜擎受不了的一呕而出。 “唔、哇哈哈……”魔女的笑声抑制不住的在房间扬起,风水轮流转,终于也有轮到她逼别人吃药的一天,真的是太好玩了,哇哈哈…… 魔音穿脑,身体一颤,杜擎睡不安宁的翻身侧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收拢纠结成山丘状,不一会儿,魔女又来扰梦。 “起来、起来,舅父说过练武可强身,所以从今天起,由我来敦你最基本的扎马步。” “我不要。” “不准不要!”严厉拒绝由天而降。 “我不舒服。”他翻身拉起棉被,将整个头盖住。 “我立刻叫小春去帮你煎药。”她干脆将棉被整个扯开。 “不要!” “那好,快下床来。” 瞪着那张令人咬牙切齿的绝美笑脸,他沉着脸下床。 “好,站好,现在把脚张开点,手握拳放在腰上,膝盖下弯,再弯一点、再弯一点。”满意的绕了他一圈,“好,就是这样,维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后才可以休息。” 一个时辰?这个魔女! 好难过!他的脚好酸,手好累,好难受…… “嗯。” 低吟一声,杜擎翻身平躺,并在同时间下意识的将双手与双脚伸得直直的,连十根手指头都没放过,以摆月兑那纠缠他多年的恶魔。 魔女、魔女,不要再来了,他已经不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少年,抵抗不了她的蛮力,与那几招四两拨千斤的骗人招式,他已经长高长大,武功变得一流,病也痊愈了…… “小魔女,好久不见。” “你是谁?”站在池塘边的她抬起头来问。 睡梦中,才舒缓不久的眉头不知不觉又逐渐拢起。 “你忘了我是谁?”他们也不过才一年没见面而已,虽说他在这一年间长高不少,身体亦壮了不少,但是长相又没变,她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他来? “你是谁?”她再次问。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她摇头,脸上表情不像做假。 他的眉头愈拧愈紧。“杜擎,我是杜擎,你记起来了没有?” “杜擎?”她一副想不太起来的样子。 “你忘记我了?”双目在一瞬间危险的眯了起来,他瞪着她,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怒气。 “你少骗我了,杜擎才不是长这样。” 眉头瞬间松弛下来,原来她没忘记他。 “我不能长高长壮吗?”下巴微微地向上抬起,他狂声道。 “长高长壮?问题是你们俩根本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不悦的问:“哪里不像?” “脸。” “脸?”不由自主的模模自个的脸颊,在这一年内除了丰腴、成熟了些,他并无任何变化,他怀疑的盯着她说:“你看清楚一点。” “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她百般无聊的瞄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宁愿选择面对十年如一日的人工池塘,也不愿面对他。 这是什么态度?从认识她的那一刻起,不管他如何漠视、逃避她,她总有办法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他四周,并且引爆他体内的怒气,怎么可能才一年不见,她就完全对他不理不睬? 曾经,他怀疑自己在卧龙堡的势力范围内,是不是可以不受邪恶魔女目光的环伺,平静的度过一天?结果,机会就在眼前,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既然她认不得现在的他,那么便表示她绝不可能再玩到他头上来,从此他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担心她会从哪里冒出来整他,可以专心的与祁霁龙谈天说地,与师父学武,还有抵抗体内顽强的病魔。 为了美好的未来与可期的前景,他该欢天喜地的立刻转身离开,可却不知何时被鬼附了身,双脚完全不由自主的走向她,站定在她后方。 “喂!”他叫她。 等了半晌她都不回头,他只好绕到她面前去。 “小……”才开口,双脚未站定,一双魔女之手突然朝他伸来,然后用力一推,他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下一秒钟整个人已遭池水灭顶,而耳边则隐约可听闻—— “哇哈哈,一年不见你怎么还是那么笨,简直笨死了,哈哈……” 魔女!魔女!他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会遇见她? 本噜咕噜,好难过,水进到耳朵、鼻子、嘴巴里了,他没办法呼吸了,他要溺死了,救命——救命—— “救命!”随着一声隐含痛苦与挣扎的惊呼声破口而出,杜擎倏然睁眼,由床上跃身而起,他全身紧绷,脸上、额际布满了一颗颗惊吓的证据。 魔女…… 他无缘无故怎会又梦见那个小魔女?这……会不会是某种不祥的预警?因为他完全未理恩人们的希望与暗示,一走了之?他一脸惊疑不定的忖度着。 不,不会的,这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恶梦而已,他实在没有必要反应过度才对,更何况在他们期盼的双喜临门中,至少他也替他们成就了一桩喜事,成全了他好兄弟祁霁龙和他宝贝小妹的婚事了,不是吗? 不,不会的。 轻摇了下头,他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水,同时间听到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才三更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再睡一会儿吧!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曲起双臂枕在脑下准备入睡。 宁静的深夜最适合入睡,当然,那是说如果屋顶上没有传来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的话。 双目一张,在黑暗中有着一道的的的目光,随着屋顶上移动的脚步声而动,直到那人越过他睡房的屋顶,朝南侧迅速的前进,他这才一跃而起,小声的推开房门走出去,并反手关上。 眨眼间,他身形一晃,轻巧的飞上了屋顶,朝暗夜访客消失的方向直追过去。 天色一片昏暗,星星在天上闪烁,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 客栈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人人都在谈论着昨晚城中首富被杀的案件。“喂,你听说没?” “钱家大老爷被杀的事对不对?” “是呀,现在城里大家都在传,也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一群人围坐着喝茶闲磕牙。 “假不了,你没看到今儿个一大早,有多少差爷进出钱家大门吗?听说呀,是一刀毙命呢,这凶手实在有够心狠手辣的。” “不过话说回来,钱大财那人为富不仁,不仅对府里的下人刻薄出名,还曾多次仗着自己的财势,强迫人家年轻姑娘供其一逞兽欲,活该被杀。” 坐在窗边的杜擎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忍不住轻挑了下眉头,同时瞥眼看向僵坐在他正前方面色冷漠的男子。 看来他没有骗他,那人的确是死有余辜。 “喂,你这句话可别被差爷听到了,要不然被误认为凶手可就惨了。”那桌人继续谈论着。 “你当差爷就可以胡乱抓人吗?要抓人也要有证据,况且,听说钱家仆人有人看到凶手。” “什么,有人看到凶手了?” 听到这儿,杜擎再度瞄了对面男子一眼,只见他完全面不改色,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而这便是始终令杜擎想不透的事,一般杀了人被撞见,要不逃命就是杀人灭口,而这人却对自己视而不见,并在离开命案现场之后,选了一处悬崖峭壁,准备自尽。 从未见过比他更怪的人,所以他忍不住出手救了他,而他竟就这么不发一言,犹如行尸走肉般的随他唤来使去。 “那么凶手是谁?长得是何模样?”那桌人的对话没停过。 “听说是瘦瘦的,不高,年纪很轻,皮肤白白的,长得还挺不赖。” “喂,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呀?” “你不会忘了,帮衙门画人像的画工正好住在我家隔壁吧?事实上,今儿个一大早,阿伯就已经到衙门去把凶手的画像给画出来,相信再过不久,大街小巷就会贴满。” 画像?杜擎微愣了一下,却见对面的他唇边竟然浮起一抹笑?! 天啊,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有人会在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官方通缉犯后,还笑得出来的? “你还笑得出来?”忍不住,他朝他月兑口道。 对方第一次对他的话起了反应,转头正视他双眼。 而杜擎也是第一次发现到对面的他有一双即使是女人也比不上的秋水明眸。 “为什么笑不出来?”不同于昨晚他说死者死有余辜时低哑的嗓音,现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乍听之下有些雌雄难辨。 “你应该知道,只要告示板上一贴出你的画像,你人头落地可就指日可待了。杜擎挑眉说,怎知他在听了之后反倒微笑了起来。 “我知道。” 眉头紧蹙,杜擎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好像你根本就视死如归?” 他无言,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开口道:“告示板最迟下午就会贴上画像,你若不想被人视为与我同伙,奉劝你最好离我远些。” “你在担心我的安危?”杜擎颇为意外问,“真是奇怪,照理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是不会有良心到担心他人安危的,怎么你不是?” “我不想拖累无辜者。”他面无表情的说。 “无辜者?对了,就是我。”杜擎哂然一笑,一双眼则紧紧瞅着他看,“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把将你掳来,为了防你自戕还制住你武功的我归类为无辜者,那么到底那个被剖了心的人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让你这么恨他,要他拿命来偿?” 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在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再开口说话,杜擎反倒愈来愈好奇。 看他的年纪不大,大概不到二十岁,长得又是一副白面书生样,怎会与年近六旬的被害者结怨?尤其他虽会武,功夫却不怎么样,竟还敢只身潜人人家家里杀人,这分明与自杀无异,谁不知一般稍有财势的人在家里多会请些护卫、保镖之类的人,而他却毫不畏惧,这到底该说他胆大呢,抑或者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愈想愈觉得他身上充满了疑点,尤其是视死如归这一点,更是让杜擎百思不得其解。 他知道在江湖上有组织专门培训死士、杀手之类的,他们向来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原则,倘若不慎落人敌人之手则以死来解月兑,然而以他三脚猫的功夫,是绝不可能与那些组织扯得上关系的,那么为何他在手刃仇人后,还会一心想死? 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杜擎愈想愈是迷惑,其实他根本不必考虑太多,所谓杀人偿命,既然他亲眼看到他杀人,那么他只需将人交给官府,拍拍即可走人。可是怪就怪在这一点,虽然他亲眼看到他杀人,却完全不想将他交给官府,反而莫名其妙的想帮他。 帮他?他究竟想帮他什么呢? 难不成还帮他逃命,帮一个杀人凶手逃避官府的追缉? 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他瞥了他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就像被整个抓住般的定在某一点上,他难以置信的慢慢瞠大双眼,接着喃喃地诅咒出声。 “该死、该死!” 他——事实上该说是她,有些怀疑的看了杜擎一眼,疑惑他干嘛没事突然诅咒了起来。 似乎发现自己的失控,杜擎倏然闭上了嘴巴,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回想着先前从四周听来的流言。 “我一直在想,究竟你和那人有何深仇大恨。”他有些头绪了,缓缓地开口道:“据他们所说,那人除了为富不仁和刻薄下人外,最大的恶行只有,难不成你……”他顿时改口“你有家人被迫……” “住嘴!”看她激动的神色,杜擎知道自己猜对了。名节对一个姑娘家的确比性命还重要,难怪她有勇气用刀子刺杀钱大财,更难怪她会在报仇之后视死如归。但是真有必要如此轻贱生命吗? 要死很容易,要活却很难,一般人大概不会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他这个费了许多人心力,好不容易才重拾健康的人,了解生命的可贵之处。 生命并非是与生俱来,它需要靠努力与珍惜方能延续。 看着她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他蓦然有股将那已死的钱大财捉来鞭尸的冲动,真是该死的!他怎么现在才注意到呢? “走吧。”深吸一口气,他倏然起身,从腰间掏了些银两放在桌上,朝她唤道。 如同每一次他唤她时,她毫无异议的起身随行。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他看着她问。 她无言。“不怕我将你送交官府?” 见她依然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杜擎在心里叹息,唇边却出人意料的勾勒一抹邪笑。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决定要听天由命,随我处置了。”他不怀好意的将她从头看到脚,然后才道:“走吧,我们到布庄去,看你长得细皮女敕肉的,扮起女装来,应该不错。” 没料到他接下来会吐出这么一段话,她瞠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脚步也迟疑的停了下来。 他霍然朝她露齿一笑,“怎么,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扮女装不成?况且你不已决定要随我处置?” 她怀疑的瞪着他。“不愿意?” “你想做什么?”忍不住的,她出声问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男扮女装是何模样,既然你都已经决定要死了,那就在死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应该没有关系吧?;忍住笑,他一本正经的道。 而她却当他疯了般,狠狠地瞪他一眼后,决定不搭理他。 扮女装?下辈子吧——如果她下辈子依然生做女儿身,而‘他”也身为男儿身的话。 第二章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轻脆的声响有别于踏在泥路上,这让坐在马车内的顾红燕明白他们刚进城了,可她却分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进城。 自从那日被他强迫换回女装之后,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早已被他识破,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何处看出她身为女儿身,因为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五年来,她一直以男人的模样生活着,四周的人根本就无人曾对她的性别怀疑过,唯独他在与她相处不到半天的时间内,竟就发现了她的性别,还以那种令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方式逼她就范。 他究竟是谁?在她记忆中,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有那么一个可笑的弱点,而“他”却早已不在这世上。 想起“他”,她不由自主的落人沉郁之中,向来冷漠而孤傲的脸,在瞬间变得无比脆弱与哀伤。 “呼”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接着马车的布帘便被掀了开来,杜擎那一张不太正经的笑脸,朝她挤眉弄眼着。 “到客栈了,娘子请下车。” 脆弱与哀伤的神情在顾红燕脸上一闪而逝,却未完全躲过杜擎那双利眼,他不明白这些年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天真如斯的小女孩变成今天这模样。 彼红燕,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不是因为这名字有多特别,而是在她右耳垂下正巧有块朱红色,有如凌空而飞的燕子般的胎记,某个角度看去就像耳朵上戴了只红燕坠一样,红艳艳的让他想忘也忘不了。自从他十岁突生怪病后,爹不只一次带他四处寻访名医为他治病,而她爷爷顾全便是其中一名。 他还记得当时的她大概只有六、七岁,非常的活泼可爱。因为自小案母双亡,她跟着爷爷两人住在崇山峻岭的懈谷,除了上门求医者,甚少遇见与她年龄相仿的孩童,所以在他上门就医的数日间,她几乎整天都黏在他身旁。 杜哥哥,她一向都这样叫他,边唤着嘴边一定会扬着甜美的笑容,但曾几何时,她脸上甜美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冷漠? 其实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一直尝试着想突破她的心防,但却徒劳无功的完全被她拒绝于冷漠之外。 本来,时间多得是的他可以慢慢的跟她耗,一边为自己在旅途上找个伴,一边解开她的心结,但就在刚刚掀开布帘,看到她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 “来,下车吧。”收起脸上不正经的表情,杜擎柔声的朝她开口道。 彼红燕冷漠的脸上悄悄的多了抹怀疑与防备。 “你用不着怕我,我只想帮你,不会害你,红燕。”轻叹一口气,他缓缓的吐出她的芳名,第一次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底牌亮给她看。 听到自己多年不曾让人唤起的闺名从他口里说出来,顾红燕难以置信的瞠大了双眼。 “你是谁?”她无法遏止激动的问。 除了“他”之外,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叫得出她的名? 但他怎么可能是“他”,因为“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以他的外表与个性,他也不可能是“他”,他是怎会知道她的名? “你究竟是谁?” “你可记得十二年前,有个男人带了个小男孩到懈谷求医?” 彼红燕缓缓地张大双眼,十二年前,小男孩……他、他是 “你姓什么?”她以微颤的嗓音开口问道。 在她童年的记忆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曾经陪伴过她的身影,虽说那身影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但那段快乐的回忆却深植入她心底,而她还记得自己始终都唤他—— “杜。” 他才开口答道,便听到她喃喃地冲口说出,“杜哥哥?” 一瞬间,杜擎对她泛出一抹只有对亲人才有的温柔微笑,看着她逐渐泛起泪光的双眼,他轻声道:“好久不见了,红燕。” +++ 客栈大门前可不是叙旧的好地方,杜擎拿下两人的包袱,让店小二替他们将马车牵到后院,并帮忙喂马后,伴着情绪稍嫌不稳的顾红燕,双双走人客栈中。 一见客人上门,掌柜立刻八面玲珑的迎了上来。 “欢迎欢迎,两位客倌不知道是要歇息或者住店?” “住店。”杜擎一边答道,一边像是不经意的将目光转向在座之人,小心翼翼的查看是否有人对身旁的人儿起了疑心,毕竟她男装的画像在这城里同样也是四处可见。 “不知客倌是要一间上房,或是两间?” “两——”间字都已到了舌尖,杜擎却猛然吞下肚去,急忙改了个说法,“一间。”他迅速将颈子转正。 我的老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间上房。”掌柜立刻转头朝店小二吩咐道,再转向他们,示意由店小二带路,“客倌,请走这边。” 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那张他不愿见到的脸,杜擎轻扶着顾红燕随店小二走向二楼客房。 “站住!”一声娇斥突然响了起来。 杜擎浑身一僵,但置若罔闻的继续朝二楼前进。老天保佑她没有看见他! “杜擎!” 一听到这一声指名道姓的娇斥,他就知道老天忘了保佑他了。眼角余光瞥到衣袂飘动的光影,一道纤细的人影已然飞至楼梯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什么假装没看见我?”祁霎霎怒不可遏的站在他面前,瞪着他道。 既然她人都已经挡在他面前了,他想避也避不开,只能期待缩短两人交会的时刻。他皱着眉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就可以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行?” 扁看她一副刁蛮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就用不着再对她客气。 “让开。”他面色一沉。 “凭什么,难不成这间客栈是你家开的?”祁霎霎抬高下巴,硬要与他作对,挡住路不让他们过。 “同样一句话送还给你。”他皱眉说,可只见她霍然朝他刁蛮一笑。 “不好意思,这间客栈就是我家开的,怎样?” 杜擎蹙起眉头看向店小二,只见他一脸为难的朝他点了点头。 这么巧! “怎么样,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她拿乔的抬高下巴。 “店小二,麻烦你继续带路。”杜擎打算不再理她,径自对店小二说。 “不准。”她立刻道。 “店小二?”杜擎看着他。 “你敢听他的话而不听我的?”祁霎霎也盯着他。 可怜的店小二一脸为难的站在两人之间,一是老板的千金,一边是老板千叮咛万嘱咐好好招待的尊客——以客为尊一向是他们做生意的教条,两方都不能得罪,他该怎么做? 店小二只能装出无助的可怜样,觊觎其中一方有人的良心还没被狗吃掉,不杀他这个无辜的下人。 深吸一口气,杜擎不好为难店小二,只好将目光转向故意找碴的祁霎霎,捺着性子道:“小魔女,我今天没空陪你拌嘴。” “没空?你在忙什么?”她眼一眯,霍然将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顾红燕;醋意横生的瞪着她,“她是谁?” “与你无关。” “你……”她倏然忍住怒气,摆出一副好,没关系,我就不相信斗不过你的表情。“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向掌柜的说,只要一间上房,我没听错吧?”她紧盯着他。 杜擎双手环胸的看着她,决定以先前一闪而过他脑袋的办法与她速战速决,免得一辈子恶梦连连。 “没错。”他答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不要脸没关系,人家姑娘还想见人。”祁霎霎撇撇嘴角道。 “夫妻共处一室,应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了吧?"他故意轻描淡写的说。 一阵头晕目眩突然袭来,让祁霎霎不得不伸手抓住楼梯扶手,以支撑住自己。他说什么?夫妻?她不相信! “你骗我!”她叫道。 “我为什么要骗你?”他勾唇浅笑。 “因为你——”她霍然闭嘴,不甘心说出因为他不想娶她,所以才骗她已娶妻之事。 “我怎样?” “你无聊!以破坏人家姑娘清誉为己任,是个不要脸的大混蛋!” 瞬间,杜擎双目含怒,下巴抽紧。 “不要逼我动手。”他冷声警告她,可惜祈霎霎向来就是吃软不吃硬。 “我说错了吗?”她抬高下巴挑衅的瞪着他说。 不想再理她,杜擎霍然转身拉着顾红燕道:“红燕,我们走,换间可以不受打扰的客栈住。” 祁霎霎一呆,立刻斥声道:“站住!” 杜擎充耳不闻。 “我说站住!”气极的她一个闪身再度挡住他们的去路。 “小魔女,你别逼我动手。”他赫然停下脚步,眉头不悦地拢起。 冷哼一声,祁霎霎不由分说的突然出手攻向顾红燕。她才不管他们俩真正的关系是什么,只要不是明媒正娶的真正夫妻,她就绝不允许他们俩共处一室,以防到时他可以拿为了对某姑娘负责的理由拒绝她! “小魔女!” 杜擎怒斥一声,立刻伸手化解她突击向顾红燕的玫势,但她怎会如此轻易就罢休?肘心一转,又以另一凌厉招式玫向情敌。 挡去一击又来一招,祁霎霎绵密不停的攻击惹火了杜擎,他气极的不再只是以防守招式来应付她,开始有了反击的动作,而且一波比一波强。 这个小魔女不给她一些教训,她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前一刻还游刃有余与他对打得不亦乐乎,没想到下一刻却兵败如山倒般的节节败退,祁霎霎打得吃力却不甘示弱,硬是连接了他好几招,当应接不暇的掌风在她措手不及之下朝她正面袭来,她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大叫。 “祁九!” 随尖叫声响起,一道人影倏然衔命而至,迅速地替她挡下迎面而来的攻击。 祁九,十二卫龙士之一,在祁霎霎企图一个人偷溜出卧龙堡时,受堡主之命随身保护她安全。 不过他并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因为正如他所料的,杜擎这看似雷霆万钧的一掌,在小姐尖叫的同时已收手,所以被他隔开的也只是一阵轻风而已,根本毫无杀伤力。杜擎的功力与少主是在伯仲之间,收放自如,伤不到小姐的。 “杜擎,你竟然真要打我!”推开因救她而挡在两人之间的祁九,祈霎霎一脸难以置信的瞪着杜擎质问。 杜擎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你就真这么讨厌我?” 他依然不发一语,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没错,所以你最好少来烦我! “我偏不!”祁霎霎刁蛮的叫道,随即迅雷不及掩耳的再度攻向顾红燕。 都是她害的! “小魔女!”一见她又要撒泼,杜擎反应迅速的将顾红燕拉到身后。 “你——可恶!”又没得逞,祁霎霎气得差点儿没跳脚,“祁九,替我隔开他!” 祁九仅迟疑了一下便朝杜擎道:“杜公子,得罪了。”他发动攻势,将他与顾红燕隔离开来,而祁霎霎趁此机会,一把擒住彼红燕,施展轻功飞离了客栈。 “小魔女!”杜擎慌声怒吼,抽腿想追,无奈祁九攻势不减,在一守一攻之间,他顿时失去她们两人的踪影。 这下子,麻烦大了! +++ 带着顾红燕飞离客栈,心知祁九可能不是杜擎对手的祁霎霎不敢稍有大意,直奔了好一段距离之后,确定后方无任何追赶者,这才停下。 她松开被她挟持而来的顾红燕,有些怀疑的盯着她好半晌。 “你怎么都不挣扎?” 彼红燕没有回答她,只是一脸失魂落魄的凝视着远方的虚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祈霎霎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彼红燕眨了眨眼,终于将目光放在她脸上,用一种掺杂了挣扎、不确定,而且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她。 “你想问我什么?”看着她,祁霎霎心直口快的问。 如果她想知道她和杜擎的关系的话,她会老实的告诉她他是她先看上的,而且早在多年前,他们俩就已经果裎相对过了,她最好…… “为什么你要叫他祁九?” 嗄?!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祁霎霎眨着眼,好一会后才盯着她出声道:“什么?” “为什么你要叫他祁九?他……不是叫靳刚吗?” 祁霎霎微张着嘴,呆愕了好一阵子,这才讶然的出声问:“你认识祁九?” “祁九?”顾红燕低喃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何时改名唤祁九了,他该叫靳刚呀,那个她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他”。 然而她虽是这样想,但他真是“他”吗?她一眼便认出他来了,而他呢?却对她形同陌路,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刚刚说祁九叫什么名字?你真的认识他?” “他叫祁九吗?那么便不是‘他’了。”顾红燕喃喃自语着,不相信如果他是“他”,怎会不理她。 看她失神的样子分明是对祁九有情,祁霎霎脑筋一转,差点儿没拍起手来,这下子可好了,不管杜擎对这姑娘是否有意,人家早已心有所属,他也只剩下干瞪眼的份了。 呵呵呵,这真是太好了! “祁九曾经失去记忆。”她急忙对顾红燕解释道。 彼红燕飞快的抬起头看她,难以置信的瞠大了双眼。失去记忆? “五年多前,我爹在经过一处山谷时,救了昏迷不醒的他,他伤得很重,足足昏迷了三天之久才醒来,但醒来之后,却什么也记不起来。我爹见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将他留下,是他自愿选择习武当名护卫的。”祁霎霎详细的为她说明。 听完,顾红燕激动得泪流满面,他没死、他没死! 一见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对祁九用情至深,只是这情是亲情或爱情?祁霎霎必须要有一个更有力的证明才放得下心。 “你叫什么名字?” “顾红燕。” “那他呢?我是说祁九,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 “靳刚。” 真好,不同姓,那就表示她对祁九的感情绝对不是亲情喏。不过还是问一下比较保险。 “你喜欢他?” 彼红燕的脸色蓦地飞红,祁霎霎见状,立刻给她一抹天真无邪的微笑,与先前在客栈刁蛮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既知两人不是情敌,她就没理由再敌视她了。 “我是祁霎霎,很高兴我们俩的目标不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她笑着直言道。 彼红燕瞬时为她的绝美而怔忡了一下,好美的人儿!先前她因为太在意靳刚,因此一直未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这回突然见她一笑,才明白为何人们总爱用一笑倾城来形容美人了。 “你好美。”她不自觉的月兑口道。 祁霎霎嫣然一笑,随即又皱了皱鼻头,“你也不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杜擎大打出手了,真是丢脸。” 她天真毫不做作的样子让顾红燕对她多了抹亲切感,因为她是那么像以前的她。 “你很喜欢杜哥哥?”她轻笑一声问道。 “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特别讨厌我。”说到这个,祁霎霎整个人突然泄了气般的垂下双肩。 “他说了讨厌你吗?” “不用说,任何人看都知道。” “意思就是他没说过喏?” “是没说过,但是他每次看到我时都是这样一张脸。”她用双手食指将眼角往下拉,做出黑白无常的鬼脸给她看,惹得顾红燕忍不住又笑了开来。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刚刚杜擎说你们俩是夫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突然想到的问。 “杜哥哥骗你的啦,根本没那回事。”顾红燕笑道。 祁霎霎顿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为什么叫他杜哥哥,你们有亲戚关系吗,又怎会走在一道?”她好奇的问。 彼红燕大致说明当年杜擎到懈谷求医的事,但却轻描淡写的带过他们怎会结伴的经过。 祁霎霎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只要知道她心另有所属,并非要来与她抢杜擎一切好说。 “对了,你和祁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呃,我是不是应该改叫他靳刚?五年多前他怎会跌下山谷,当时你们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自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当然就是解决别人的事喽。 彼红燕呆呆的看了她半晌,接着却一脸哀伤的摇头。 为什么摇头? 她没有回答,却道:“我该走了。” “走?你要走去哪儿?”祁霎霎愕然问道。 “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地。 彼红燕凄然一笑,她本来早该在五年前死了,如今多活了五年,又替爷爷和他报了仇,还意外的得知他并没死,只是失去记忆——忘了她而已。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忘了她,忘了过去的一切,这样也就不会有遗憾引 “顾红燕,你没事吧?”她脸上缥缈的笑让祁霎霎莫名的感到不安,她伸手拉住她手袖,担心的望着她。 “我该走了。”她摇头说。 “可是祁九……不,我是说靳刚呢?你不想再见到他吗?” “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足够了。”顾红燕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绝美中隐含无尽凄楚的微笑。 “但是他失去了记忆,你不帮他……” “不,”她摇头,“忘了我正好,他可以有全新的人生,而我……” 她忽然闭嘴没有再说下去,祁霎霎看着她,她却视而不见的不知在想什么,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祁霎霎没有开口留她,因为她完全被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绝望气息给震撼住了,待她反应过来时,早已失去了她的踪影。 第三章 挟着顾红燕离开客栈时,祁霎霎压根儿没想过祁九会因此而找不着她,但以卧龙堡在各州市所布下的暗哨,要找一个无心隐藏的人根本是易如反掌,所以她仅需找个地方坐下,相信不久之后,自会有人将祁九请到她面前。 丙然,一刻钟才刚过,祁九便已静静地出现在她身边。 “祁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恢复失去的记忆?”祁霎霎没头没恼的开口问。 “杜公子很生气。”祁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随他去。”她挥挥手,反正他在她面前永远都嘛在生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祁九,”她紧盯着他。 “想又如何,这件事又强求不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认识失去记忆前的你,你会怎么做?” 祁九怀疑的看着她,却什么话也没说。 “真的,我没骗你,就是刚刚在客栈中让我挟持走的那姑娘,她认识你,而且说你叫靳刚。”她急急的说。 靳刚两个字突然灌进耳内,让祁九不由自主的一愣,感觉有些熟悉,却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什么?”他蹙眉问。 她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浑身充满一股既是伤心、绝望又……”她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说不出来,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脑袋里浮现出先前在客栈里的景象,那个一直被杜擎拉至身后维护着的纤细身影。 “你知道吗?她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说什么你忘了她正好,可以有全新的人生,而她……” “而她什么?”一股莫名的痛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不知道,她后来就没再说了。”她摇摇头,“对了,她叫顾红燕,你对这名字有没有什么印象?” 乍然听到顾红燕三个字,祁九,不,应该叫他靳刚才对,顿时浑身一震。顾红燕?红燕?一张小脸突然浮现他眼前,她对他微笑转头,一块红燕般的朱色胎记乍然出现在她耳垂下方。 红燕、红燕,他怎会忘了她?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见他脸色不对劲,祁霎霎紧盯着他问。 “她人呢?”他没有回答她,反倒抓住她手臂紧张的追问道。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他迅速的点了下头,却没时间解释。“她人呢?” “我不知道,刚才她是往南走去。” 闻言,靳刚什么都没说的转身往南奔去,但下一刻,他又奔回祁霎霎面前,脸挣扎的看着她。 “小姐,属下……”他没忘了堡主对自己的救命以及培育之恩,还有身为十二卫龙士的责任,即使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 “去去去,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担心我,我的安全自会有别人来保护。”祁霎霎挥手打断他的欲言又止,没人守在她身边跟前跟后,她可是乐得轻松哩!所以快走快走,如果身边刚好有支扫帚的话,说不定她早就随手抓来赶人了。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谢谢小姐。”靳刚施展轻功,转眼失去踪影。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祁霎霎发现自己有些羡慕他们,虽不知靳刚这回追去能不能顺利追上顾红燕,但至少知道他们俩是两情柑悦韵,哪像她……唉! “小魔女。”叹息声还未落下,耳边就传来一阵咬牙切齿的叫喊,祁霎霎顿时心头感到百味掺杂,不知是喜是悲。来不及回头,她手臂已被来人紧紧的攫住,用力的将她拉转向他——她的冤家杜擎。 “人呢?”杜擎怒声问道。 “什么人?”她装傻。 “被你带走的人。” 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她生气的硬是不告诉他。 “不知道。”她甩开他的手,怎知下一瞬间,他却又再度将她捉住。 “小魔女,我没时间跟你扯,你到底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杜擎紧抓着她问,心里真的担心顾红燕安危,因为她现在除了是县衙的通缉犯之外,在她心里似乎还有一道解不开的忧郁与绝望,若没人陪在她身边的话,他担心她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干嘛那么紧张她?”她不悦的盯着他。 “你到底说不说?” “你是不是喜欢她?”没理他的问话,她紧盯着他,一脸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 “小魔女,你到底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回答我!”手劲不由自主的加重,杜擎真的没有时间与她耗。 “你真的那么喜欢她?”无视他的逼迫,她瞪着他问。 “没错,我是喜欢她!”既然她非要答案,他就给她,不过他所谓的喜欢完全是兄妹之间的喜欢,顾红燕就像他另外一个妹妹一样。 “她到底在哪里?”没注意到她眼里的受伤,他紧追着问。 他喜欢她,他竟然对她说他喜欢顾红燕! “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祁霎霎既生气又伤心,不甘心的冲口问道。 杜擎微蹙了下眉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到底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你就这么想找到她?” 他迅速地点头,他必须快些找到红燕,若迟了,恐怕会有意外, “那我就偏不告诉你她在哪儿。”见他愈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模样,她愈加生气,甚至撇开头赌气不语。 “小魔女!” 杜擎气得差点没掐断她手臂,偏偏祁霎霎就是倔不吭声,只是把下唇咬得发白。注意到她强忍着痛的举动,他放开她的手,忍着气问:“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揉着发疼的手臂,她满脸掩饰不了的受伤。“那就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用力吸口气,他忍住怒气与她说道理。“小魔女,这事关系一条人命,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老实的回答我。” “事关一条人命?什么意思?”停下揉手臂的动作,祁霎霎怀疑的盯着他一脸正经的表情。 “顾红燕,也就是被你带走的那个姑娘,她一直有寻短见的意图。” “什么?!”她难以置信的大叫一声。 “所以我一直不敢让她一个人。”他将话说完,随即紧盯着她,认真的问:“小魔女,你到底将她带到哪里去了,我必须快点找到她,否则她真的有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 “可是,我真的不知她在哪儿。”她蹙着眉说。 “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她的答案,他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就突然说她该走了,就走啦。” “你就这样让她走?”他闻言为之气结。 祁霎霎点头。 “你千辛万苦从我身边将她带走,就为了放她走?”他怀疑的瞪着她。 “我对她又没恶意,况且她又不是要来跟我抢你的,她早已心有所属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要扣留住她。”她直言无讳的说。 听到她说顾红燕不是要来跟她抢他的,杜擎忍不住摇头翻起白眼来。这个小魔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惊世骇俗?明明是一个竟蕙年华、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说话做事毫不知羞。思绪突然一断,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心有所属”四个字吓了一大跳。 “小魔女,你说什么?心有所属?” 看他紧张的样子!“没错,顾姑娘早已经心有所属了,我看你还是死心吧!” “谁?那个人是谁?她可有说?”如果红燕真有心爱的人,那么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就能改变红燕寻短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魔女!” “你不要一天到晚都叫我小魔女,我哪里像魔女了?我有名字,叫霎霎。”她不悦的纠正他。 “该死!小魔女,我真的很担心红燕,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好吗?”杜擎烦躁的咒声道。 “你根本就用不着担心,因为祁九已经去追她了。”瞪了他半晌,她才不情不愿的撇唇道。 “祁九?”他倏然怀疑的看着她,“你命他去抓红燕?” “我干嘛多此一举?”她瞪眼道:“若要抓她,我先前就不会放她走了。” “那……”他眉头拧成一直线,想不透。 “祁九本名叫靳刚,也就是顾姑娘心有所属的人。”祁霎霎大发善心的替他解惑。 “祁九?靳刚?他?”他愕然的看着她。 “你在怀疑什么,这可是顾姑娘亲口跟我说的,而且祁九刚刚在听到顾姑娘和他自己的真实姓名时,也已经想起了过去的一切。”一顿,她又补充道:“他们俩早在祁九失去记忆前就已经是一对情侣,所以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杜擎蹙紧眉头,不是因为她叫他死心,而是假若祁九真是顾红燕心系的对象,那么她为何还要一声不响的离去? “小魔女,红燕在离去前有没有说什么、还有,她知道祁九失去记忆的事吗?” “我有告诉她,但是她却说他忘了她也好,可以有全新的人生。”他严肃的神情让祁霎霎不由自主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杜擎闻言忍不住低声诅咒,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顾红燕杀钱大财那只老婬虫一定是跟其清白有关,倘若无关的话,她在巧遇祁九后也就不会选择默默离去,还说了一句他可以有全新的人生的话。 懊死!该死!她可不要做出什么傻事呀! “小魔女,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 “不要再跟我说不知道。”他严厉的抢声说。 原本是想告诉他,她见她往南方走的,没想到自己都还没开口就已遭地质疑。怒气陡然由心底升起,她抿了抿唇,硬是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几个字,“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祁九如何去追红燕?” 她闭紧嘴巴不讲话。 “小魔女!” 小魔女、小魔女,他就只会叫她小魔女,却亲亲密密的叫人红燕! “小魔女,我拜托你不要再使性子好不好?” 拜托?从未听过他用这个字眼和求人的语气与她说话,没想到第一次用却是为了别的女人,他真知道如何伤她的心! “小魔女,你知道红燕为什么会有寻短的意图吗?因为她曾遭人轻薄,而前几天她才刚手刃那婬虫,成为官府的通缉犯。你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找她了吧?”见她完全不为所动,杜擎逼不得已只能将自己的担忧与猜测说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祁霎霎一阵愕然后,倏然瞠大眼叫道:“她往南方去了,我——” 话声未落,杜擎已身如闪电般的朝南方疾射而去,一眨眼便消失了踪影。 祁霎霎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么丢下她消失不见,连句谢也没说,更何况听完她后半段的话——我跟你一起去找他们——的时间也不给。 “臭杜擎!臭杜擎!臭杜擎!”接连三声骂,她气得在原地猛跺脚,她发誓她一定会追上他的。 他想逃?没那么容易! +++ 卧龙堡的消息网犹如天罗地网,要找一个人其实并不难,可是一旦遇上对卧龙堡所知甚详,又存心要躲藏的杜擎时,他们除了束手无策外,又能如何? 祁霎霎气死了,但是又无法怪那些人办事不力,毕竟他们都已尽力了。 一个人坐在房里生闷气,面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她根本一点食欲都没有。 可恶的杜擎,为什么他一定要避她如蛇蝎?她自问从未伤害过他,相反的,为了获得他的好感,她这个向来只有让人服侍的千金小姐,破天荒的反过来伺候他。 在他生病时,为他端汤喂药;为了强健他的体魄,主动放弃玩耍的时间守在他身边陪他练功;知道他是个旱鸭子,还特地想尽了法子帮他学会游水,而他对她的尽心尽力不说声谢就算了,竟还开口闭口就叫她小魔女。 他真的很令人生气,但是她偏偏就是喜欢他。 换只手撑着下巴,祁霎霎不断地思索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杜擎的喜爱。 下一刻,她精灵般的眼眸倏然一亮,她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了。这个办法不仅能让他主动回到她身边,还能帮助那只有一面之缘,但却让她有说不尽好感的顾红燕月兑离危险。 炳哈,她真是聪明,能想到这个办法! 既有了解决的办法,她顿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冷莱后,皱了皱眉头决定到街上去觅食,也可以顺便准备一下她需要的物品。 想罢,她走出房门,朝街上走去。 +++ 酒足饭饱后在街上兜了一圈,买回一切所需物品回堡中,祁霎霎便一个人待在房里,不准任何人打扰。 小心翼翼的在自己脸上大作文章之后,再换上买来的男装,她比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与晾在桌面上那张顾红燕通缉令上的画像,满意的勾唇一笑。 没想到她当初因好玩而向舅父学来的易容术竟能振上用场,瞧瞧现在的她,简直就跟画像上的顾红燕一模一样嘛,若舅父看到现在的她,恐怕也得赞叹她青出于蓝胜于蓝! 得意的一笑,她再度审视着自己毫无破绽的装扮后,凝神倾听,确定四周皆无动静,她拿起随身包袱穿窗出墙,瞬间消失在黑夜中。 +++ 从假扮成男装的顾红燕的祁霎霎出现在客栈大门时,客栈内的窃窃私语便没一刻停歇的。 她冷冷的一勾唇,无视于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径自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四菜一汤,慢慢地吃了起来。 当然,她的耳朵从进入客栈之后,就竖得老高,凝神静听周围动静。 “你说像不像?” “简直就是他嘛!” “可是他会这么笨吗?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缉拿他的画像,他不躲起来,还跑到客栈来吃饭?” “也许只是长得像吧,况且瞧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连宰只鸡都有困难了,怎么可能会是个杀人犯?” “可是你没看到他身上带了把剑吗?一般人怎会带把剑在身边?” “但是,实在不像呀。” “你没听过有句话说,人不可貌相吗?” “说得也是。” 这句话刚落,门外突然响起几声高昂的马嘶声,不一会儿,一群带刀捕快由正门冲进了客栈,不由分说便将祁霎霎围了起来。其他客倌一见,立刻闪身躲到远处看戏。 “你,抬起头来!”一名捕快走到她面前朝她喝声叫道。 祁霎霎没理他,慢条斯理继续吃她的饭。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缓缓的将口中的食物咀嚼进喉,她这才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在吃饭你没看见吗?” 客栈里的众人无不为她的大胆倒抽一口气,而站在她前方的官爷更是怒目瞪视着她。 “小子,劝你乖乖束手就擒,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你们又能拿我怎样?”她抬起头,睨视着他们。 没想到一个通缉犯见了官兵不逃就算了,竟然还敢说出如此挑衅的话语,简直就是目无王法! “王捕头,别跟他废话了,看他的样子根本就是画像上的人,咱们先把他抓回去再说。”另一名捕快边说着边持刀上前。 “想抓我?等你们功夫练好再说吧!”祁霎霎嗤之以鼻,忽然间腾身往门外飞去。 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捕快们一呆,忙不迭的追了上去。 突然,前方的祁霎霎回头朝他们丢出一样东西。 “看镖!” “恶徒有暗器,大家快闪!”追在最前头的王捕头立时大叫,随后众人闻言无不心惊胆战的迅速往两旁闪避。 这时,只闻已然远去的祁霎霎扬声笑道:“掌柜的,这是饭钱,请点收。”说笑声似犹在,可人早已不见踪影。 +++ 那天甩开祁霎霎匆匆往南而去的杜擎一路追赶,却始终未见到顾红燕或靳刚的行踪,因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小魔女的当了。 又向南追了几天,确定根本无人见过想找寻的两人后,他开始往回走。以他对小魔女的了解,她有可能说反话,为了整他而将北说成了南。 真是可恶的小魔女,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快马加鞭往北而去,他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下一个城镇。 找了间客栈住下,他本想一个人在房里用晚膳,顺便想想明天的行程,随即又打消此念头行至楼下用餐,因为他没忘记客栈向来是收集情报最有效的途径。 丙然,他才下楼,便听到四周侃侃而谈的声音。 “那小子当真是嫌命太长了,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官爷们。” “这有什么稀奇的,听说前天夜里呀,那小子还闯入百花楼内,将正在快活的县太爷从美人身上给揪了下来,痛斥他贪污,根本没资格做人民的父母官哩。” “那小子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出这种杀头的事呀?” “我看他根本就是已经豁出去了,项上人头就这么一颗,他都已经杀了人,反正都是一死,又何妨多制造些事端。” “话是没错,但是以他的武功,听说官爷们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这样要逃不是很简单,随便找个乡下地方住下不就得了,干嘛还要留在城镇里,过着整日让官爷追捕的日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 “怎么,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你没注意到缉拿他的赏金是愈来愈高吗?” “那不是因为他惹火了县太爷而种下的后果吗?” “才没那么简单。我听说被他杀的那人虽为富不仁,但对自己有利益的事从不小气,所以黑白两道受他恩惠的人可不少。他现在一死,叫那些吃他用他的人可怎么办?” “啊!难怪一个普通的杀人犯,赏金会高达一万两。” “一万两是官府方面的价码,我听说在黑市里,已有人出到十万两要那小子的项上人头了。” “哇塞,那小子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头能值这么多钱吧?” “听你口气好像很羡慕的样子。” “当然,要是我的人头值这么多钱的话……” “那它早就不在你头上了!” 众人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坐在一旁的杜擎不动声色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自始至终那群人都没提及任何人名,但光听到那为富不仁,以及赏金一万两的字眼,他就已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 红燕呀红燕,你当真就那么不想活吗? 十万两买一颗人头,多么大的手笔,多么大的诱因呀!看来他必须快些找到她才行,否则就怕她会凶多吉少。 唉,虽然他这个人向来不爱与人讨人情,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有走趟丐帮请老丐帮忙,希望他众多的徒子徒孙,能尽快帮他找到顾红燕。 第四章 前方的路像是永无止境般的,祁霎霎不断的奔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般无法控制的地步? 她扮成顾红燕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杜擎主动来找她,以及顺便转移官兵们的注意力,好让顾红燕和靳刚再续前缘时能无后顾之忧。可是事情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据她所知,顾红燕只是杀了一名为富不仁的老婬虫而已,这跟那些杀人越货、婬人妻女而后杀之的恶徒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为何那些官兵放着别人不追,全冲着她来? 没错,她是曾经戏弄过他们,但她可没伤到他们一根寒毛呀! 至于在百花楼将县令揪下床之事,她可是在为那些日也操夜也操,忙着抓她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官爷们出口气耶!同样为朝廷在做事,凭什么有人忙到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而有人却整日醉卧美人窝,好不快活? 只是好心没好报,没人感谢她就算了,现在大街小巷还贴满公告悬赏,顾红燕的人头价值高达一万两的赏金!搞得她现在除了要逃避官兵的追捕,还得对付那些想靠赏金来发财的混蛋们,真是气死她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还不都是杜擎害的! 若不是他将她一个人撇下,若不是他特别关心顾红燕,若不是他反应迟顿不知道躲到哪个老鼠洞去,至今未来找她的话,现在的她又何需这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模样? 想她可是堂堂卧龙堡的千金小姐耶,随随便便找个卧龙堡的暗哨下个口谕,那些胆敢犯到她头上来的混蛋就不知道死到十八层地狱中的哪一层去,偏偏…… 唉!杜擎呀杜擎,这回我若不幸死了的话,就是你害的,我看到时你要如何向我爹娘和大哥交代,你这个大笨蛋! “小子,你还想逃!”怒声一起,一道人影忽然截住了祁霎霎的去路。 “谁逃了,我没事练练轻功也碍着你了?”她撇唇道,同时朝他击出一掌。 她本欲开条通路,怎知这拦路之人与那些捕快不同,功夫不容小觑。只见他身形一晃便闪过了她的攻击,同时又再度挡住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只要被我赏金猎人盯上,你也只有认命的份了。”赏金猎人杨为轻笑道,双手幻化起一片掌影朝祁霎霎攻去。 祁霎霎虽亲身应敌的经验不足,但见对方掌式凌厉,也不敢轻忽的立刻使起卧龙堡之独门掌法迎向前去。 要知道卧龙堡之所以会成为江湖上人人趋之若鹜的神秘之地,除了它的势力无所不在之外,更因为由那儿出来的人,个个是身怀绝世武功、所向披靡,所以才会引来江湖上有心人士的觊觎。 祁霎霎因为初出江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功夫的杀伤力有多大。只见两人掌影先是你来我往,接着便传出“砰”的一声,原本还信心满满的杨为顿时面色惨白,踉跄的倒退几步,一脸惊恐的瞪着她。 “哼,风大闪了舌头了吧!”没料到自己功夫竟然这么高强,三两下便将人打退,祁霎霎得意的勾起唇角,斜睨着他嘲讽道。 “看来要想得到那十万两,比想像中要难上许多。”看着她,杨为颓然的喃喃自语。这还是他成为赏金猎人之后,第一次吞下败绩呢! 十万两? 她闻言一呆,正想问明什么十万两,通缉顾红燕的赏金不是只有一万两吗?怎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两抹人影疾快的从林间飞跃到她面前。 “黄河恶鬼!”一见来人,杨为惊声叫道。量力而为一向是他做事的原则,所以他才能安然无恙地行走江湖,如今遇上恶鬼,除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哪里还会有更好的保命方法?二话不说,他立刻纵身离去。 祁霎霎柳眉微挑的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两人。 黄河恶鬼?这是什么鬼名堂?不过看这两人人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样子,会被人唤成鬼也不算诬蔑啦! 其实黄河恶鬼本该叫黄河五鬼,共有五人,是三年前一次为恶时,刚巧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祁霁龙所遇上,因而一举斩了三恶,此后由黄河五鬼改为黄河二鬼,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黄河恶鬼”。 五鬼之首阴风鬼及老二鬼在死里逃生后,便勤练武艺,一心想找祁霁龙报仇。然而卧龙堡是如此神秘,根本无人知晓其所在,他们也只有忍着气,暗中注意凡与卧龙堡有关之一切消息。 当然,仇要报生活也要顾,所以在这场十万两赏金的争夺战中,他们当仁不让加入其中,只是未料到,他们会因此再见到当初杀害他们兄弟之武功招式。 “小子,你跟卧龙堡有什么关系?”阴风鬼神色冷沉的紧盯着她问。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经刚刚一试,知道自己武功不弱,祁霎霎连胆子也大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两人,轻笑的开口道。 “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别人?”鬼喝斥一声。 她慢条斯理的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点点头说:“噢,敢情两位都不是人。” “你这小子!”站在祁霎霎右前方的鬼怒吼,想出手教训她,却被阴风鬼伸手挡了下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跟卧龙堡有什么关系?”阴风鬼阴沉沉的问,丝毫未受她的挑衅所影响。 “什么是卧龙堡,我不知道。”她装傻道。 “你刚刚使出的招式分明就是出自卧龙堡的武功。” “是吗?”她肩一耸,摆出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两位也是为了赏金而来的?” “本来是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阴风鬼森冷道。 “喔,是吗?”既然他们不是为了赏金而来,这就表示说她可以走喽?“既然两位不是为了赏金而来,那在下就告辞了。”说完,她立刻转身就走。 突然间,一阵掌风由身后袭来,祁霎霎迅速地腾身往一旁掠去,躲过那致命的一击。但这只是开始,接踵而来的攻击更是招招致命。 “你们真是无耻之徒!”轻斥一声,她立即运足功力,对付这两个只会偷袭的小人的夹攻。 其实以祁霎霎所学,黄河恶鬼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但因她应敌经验极少,恶鬼又恰巧是狡猾多诈之徒,两人轮番上阵,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奔窜,搞得她连招式都乱了。 “啊!” 一声惊叫,祁霎霎的手臂顿时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她吃痛的直觉往后退去,想避开鬼另一波的攻击,没料到阴风鬼早已蓄势待发的等在她后方,运足十成功力,朝她背脊用力一击。 “噗!”一股热液从胸口往上冲,她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可灾难未了,迎面她又受了一掌。 连中两掌,又呕了不少血,她伤势已是不轻,所以阴风鬼和鬼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攻势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凌厉。 身负重伤的祁霎霎勉强又接子他们几招,在因伤重而真气不顺、气血攻心的情况下,她不由自主的又连呕了几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子,纳命来!”鬼厉声叫道。 “今天,咱们兄弟俩便要为那三名死去的兄弟献上最好的祭品。”阴风鬼笑得更加邪魅得意。 语毕,两人同时举剑运掌朝祁霎霎击去—— 突然,一声厉啸赫然响起,接连而来的是一道无形而锐利的剑气,狠狠地将他们由祁霎霎面前逼退,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谁?”阴风鬼怒声喝道。 话声未落,一个犹如从天而降的白面书生已站在他们与祁霎霎之间。 没理会阴风鬼难看的鬼脸,获丐帮协助的杜擎迅速地来到祁霎霎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红……” 他才开口,祁霎霎一把抓住他衣袖,几近无声的虚弱道:“杜擎,你来得好慢。”同时间鲜血又自她口中呕出。 心跳在一瞬间似乎停了下来,杜擎难以置信的瞪着怀中的人儿,目光转向她耳垂下方,企图寻找那抹红燕般的胎记。她是顾红燕,一定是顾红燕,而不会是……不可能是…… “小魔女?”他嘴巴像是有自我意识般的吐出这三个字。 没想到他竟能一眼就认出她来,祁霎霎虚弱的朝他一笑,闭上眼睛,陷入昏迷中。 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杜擎的心有着似乎在瞬间被人掏空般的难受,他毫无意识的伸手将假面皮从她脸上撕下,暗自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她绝美如常的脸庞却清清楚楚的映进他双眸中,只是苍白得令他心惊。 侧头望向在场另外两人,他一张原本俊逸温和的脸竟立刻变得阴沉而冷酷,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阁下是谁?”鬼没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以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斜睨着他问,“劝你少管闲事,否则……” “是你们将她伤成这样的?”杜擎幽幽的开口问。 “是又怎样?”鬼一愣,抬起下巴回道。 “那你们全都该死。”他冷森的说。 空气霎时凝住,黄河恶鬼诡笑一声,运足气朝他飞击而来。 杜擎身形倏然暴起,有如鹰集扑俯般的射向两人,转眼间,两人各中致命的一刀,命丧黄泉。那快、准、狠的攻击令人胆战心惊。 转身抱起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祁霎霎,杜擎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心慌。他施展轻功迅速往城中飞掠而去,心中想的是大夫,他需要个大夫! +++ “大夫,她怎么样了?”一见大夫由内厅里走了出来,杜擎迫不及待的迎上前去。 “不乐观。”大夫面露忧容的说。 “不乐观?什么意思?” “这位姑娘背部受到重击,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要是一般人早断气了,她是因为练过武,所以才勉强撑得下来,但是……”大夫说着摇了摇头。 “但是什么?”他紧迫着问。 “我看她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休得胡说!”杜擎不信的暴怒道,闪身进入内厅,不一会儿即抱着仍旧昏迷不醒的祁霎霎出现,丢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去。 马车车轮一圈又一圈的辗过城里大街小巷的石板路,杜擎带着重伤的祁霎霎四处寻访大夫,期盼能寻获一线生机。 “呼”的一声让马儿停下,杜擎跳下马车观望了一下眼前呈现半荒废石屋的景象,据老丐所说,当今名医秦金生就居住在此。 的确是这儿没错!但这里真的有大夫吗? 他看着眼前颓圯的房子,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即使这里真有个大夫,想必他的医术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吧?否则的话,家境怎会落得如此景况?可转念一想,他不该如此以外表取人,况且老丐不会骗他的。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那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木门突然咿咿呀呀的推了开来,走出一个满脸皱纹,有着一双精湛眸光的老人。看来又是一个化外高人! “你找谁呀?”老人驼着背,走出门外问。 “敢问老人家可是秦金生秦大夫?” “什么金生银生的,这里就只有糟老头一个。”顿了一会,他问:“是哪个大嘴巴叫你来这儿的?”只有一、两个生死之交知道他隐居于此。 “老丐苏洪。” “我就知道。”他停下脚步喃喃的抱怨道,随即转身,“把病人带进屋里来吧。” “多谢前辈。” 简陋的屋内除了一张桌椅,一个卧铺,几乎看不到其他东西。杜擎将祁霎霎飙轻的放到卧铺上,眉头纠结着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脸庞,心疼着。 “让开、让开,别在这里碍老头子的事!” 退到一旁,杜擎眉头始终没放松过的看着秦金生为祁霎霎把脉,好一会后,原本一脸事不关己的老人,脸上逐渐露出忧容,杜擎的心也跟着绞痛了起来。 “如何?她……没事吧?” 秦金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反身使劲握住他的手臂。 杜擎一惊,反射性的运功抵抗,他却又突然松手的命令道:“将她的衣服月兑掉,让她俯卧。” 杜擎愕然的瞪着他,完全忘了他刚刚突如其来的举动,脑袋里只浮现三个字——月兑……衣服? “还不快点!” “可是……” “难道你要她死吗?” 一听到这句话,杜擎二话不说,立刻动手解开祁霎霎的上衣、中衣,直到露出她身上女儿家的肚兜,以及连肚兜都遮掩不住的春色时,他这才有如突然被火烫到般的收手,呆若木鸡的瞪着她那不知何时已不再是小女孩的娇美身躯。 “小子!看傻眼啦,还不快让她翻身俯卧。”不知兜到哪儿去拿来一包金针的秦金生大喝出声。 一语惊醒梦中人,面红耳赤的杜擎赶忙伸手替祁霎霎翻身。身子才一翻过,只见祁霎霎雪白背脊处竟有个青中带黑的手掌印,一看便知她中毒了! “这是……” “这就是令她始终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秦金生敛容道,随即以极快的手法,将数根金针扎入其背部几处要穴。 “我竟然没有发觉。”杜擎自责道。 “现在把她扶坐起来,我要你照我的话一步步的做。” 他迅速的点头,照着指示,开始以真气为她疗伤解毒。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汗水由他额际向下滑落脸颊,滴在他早已汗湿的衣衫上。 “够了。”不知过了多久,秦金生突然开口说。 杜擎缓缓地收势,他虽因耗费大量真气而显得虚弱,却依然小心翼翼的将祁霎霎放倒在卧铺上,又替她盖好棉被才转向秦金生,细声问道:“这样就行了吗?” 秦金生仔细的再检视了祁霎霎的脉搏后,面色凝重的对他摇头。 杜擎见状紧握了下拳头,随即在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深吸口气问:“是不是缺了什么药材?如果是药材的话……”他们杜家有得是! “阴风掌乃武林中一种至阴至毒的掌法,中掌之人十之八九难以存活。”秦金生缓缓地摇头打断他的话,“这姑娘承受重击却能存活至今,除了发掌之人功力不足外,与姑娘本身奇特之内功心法极有关联。老夫刚刚稍试了下你的武功,发现源属一路,故才会要你替她运功疗伤,但……”他停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 “请前辈有话直言无妨。” “因救治时间延误的关系,部分阴毒之气早巳侵入她心脉,那些残存的阴毒虽不至于会使她丧命,但她这一生可能都将得待在床上,而且每逢天寒时,体内阴毒便会发作,痛苦不堪。””难道真没有办法可治愈吗?”杜擎脸色顿时刷白,惨然哑声低问。 秦金生看了他一眼,缓缓地摇头。 杜擎呆然不语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他耳边依稀可以听到小魔女作怪时的得意笑声,看到她仰着那张刁蛮绝美的笑脸,声声对他叫唤着杜擎、杜擎、杜擎…… 然而就在突然之间,画面一变,她拼命呕着鲜血,人躺在他怀中,对他漾出虚弱有如诀别般的微笑,接着便闭上眼睛不再睁开。 “不!”浑身一抖,杜擎不自觉的低喊出声。 倏然旋身,他再度跃上卧铺扶起祁霎霎,以双掌紧贴着她背脊,绵绵不绝地将真气由手掌传人她体内,企图以先前的方法,替她去除体内其余的阴毒。 小魔女该是活泼、刁蛮、古灵精怪、一刻不得闲的,只要见到他便以整他为乐,得逞后则会笑得连花儿都失色。她总是让他避之惟恐不急,却又无时不刻出现在他眼前,烦他、整他、笑他、闹他,直到他受不了为止。她一向霸道不讲理,即使是歪理也能说得理直气壮、头头是道,非逼得别人承认她是对的,否则绝不罢休。她…… 胸月复突觉一阵沉闷,一股腥甜味道顿时由喉咙底部往上冲至口中,接着一道鲜血便从他的嘴角边缓缓地流了下来。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秦金生一见,顿时怒声斥道,他竟然在运功时一心二用,简直就是不想活了! 快如闪电的出手,他迅速的在他身上连点上十七、八处穴道,以防他真气逆流,走火人魔。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杜擎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拥着因少了他双掌支撑而软躺进他怀里的祁霎霎,凝视着她安静柔美的娇颜。 小魔女,这是他替她取的外号,全天下也只有他会这样叫她,她是他的小魔女,只属于他的。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讨厌她是为了防止自己更加喜爱她;逃避她是因知道她一定会想办法如影随形的跟他到底;而执意叫她小魔女,不唤其他名,只因为这个名是专属于他。 原来,他的心早已为她沦陷,她是他的—— “小魔女。” 怀中身子轻轻的一颤,像是听到他的呼喊,祁霎霎在昏迷多日后,第一次有了些许动静。 杜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难以置信的又朝她低喊了一声,“小魔女?” 先是一阵微弱的申吟声与蠕动,好半晌后,她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 “杜擎?”她看到了他,以为自己在作梦;” “不是我还会有谁?”杜擎哑声强笑道,伸手轻触她苍白而且冰冷的脸。“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全身无力,背也好痛。”她一顿,慢慢地想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是你救了我?” “当然,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笨得去救一个魔女?” 听见他的回答,她一愣,整个人呆呆的望着他。 “怎么了?”他担心的凝望着她。 “我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小魔女,你的头没有撞到吧?”杜擎眉头倏然紧蹙,伸手模向她后脑勺,担心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伤势被他遗漏,就像她身后的那一掌一样。 无力的握住他在自个儿脑袋瓜上滑动的手,祁霍霎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他似乎是一眼就看穿是她假冒顾红燕,但怎么会呢? “你怎么认出我的?”感觉心肺不太舒服,她轻咳了两声后,好奇的问。 “你的声音和语气。”杜擎简单的说。 “噢。”原来他真的那么讨厌她,连她的声音和语气一听就知道! “怎么了,你是不是哪儿又不舒服了?”见她忽然沉默下来,他紧张的问。小魔女的个性向来都是一刻不得闲的,即使卧病在床,亦不可能会有改变才对。 “你一定又很生我的气,对不对?”她咬着唇说。 “没错。”轻顺着她因被自己拥抱着而乱了的秀发的手忽然间停了下来,他忍不住怒气的握紧她的肩,只差没摇晃她,“你到底在想什么?这种玩命的玩笑也开得出来?” “这还不都是你害的!”她也生气了,伸手想将他推开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我伤得很重吗?”她皱眉问。 “为什么说是我害的?”不愿回答她伤势的问题,他转移话题的质问道。 “要不是你把我一个人撇下,又躲得不见踪影,我会想出这种方法引你自动来找我?” “为什么没人在你身边保护你?那些卫龙士呢?” “祁九追红燕姑娘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其他人呢?伯父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走动而不管的。” 祁霎霎撇撇唇没有回答。她可是花了好大的劲才将那些黏人的卫龙士甩开的,还好当初向舅父学易容术时,没让几个人知道。 “我该替伯父、伯母好好的教训你一顿。” “你敢打我!”她一听,硬是提起一股气将他推离自己一臂之遥,但下一刻,她整个人如同虚月兑般的失去意识,又摔回他怀里。 “前辈!”杜擎大骇,伸手接住她虚软身躯的同时,放声大叫。 秦金生本已退出屋内让他俩谈话,听闻杜擎的叫唤声后,迅速地奔进屋内,就见杜擎面无血色,一脸惊恐无助的望着他,怀里抱着再次失去意识的祁霎霎。 “前辈……” 挥手阻止他说话,秦金生拿起祁霎霎的手为她把脉,半晌后才松手放开她,他没有马上为杜擎说明情况,反倒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前辈?”杜擎忍不住的开口。 “她没事,只不过是身体过于虚弱,再加上一时激动岔了气才会昏厥。” 杜擎这才松了口气,见他似乎还有话想对白己说,于是开口问:“前辈还有话想对晚辈说?” “你很在意她?”秦金生问。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杜擎怔了一下,低头看着祁霎霎紧闭双眼、绝美却苍白的容颜,不消多久即以无比肯定而且坚毅的语气,轻声应道:“嗯。” “那好,老夫就告诉你,其实要治愈她体内的阴毒并非真的没有办法。” 杜擎双目中顿时升起一抹精光。“请前辈告知。” “世上有两种奇异草药专治寒阴毒症,一为烈焰草,一为火龙花。这烈焰草老夫活了一甲子也只见过一回,据说它生长在雪峰之巅的烈焰洞内。这烈焰洞顾名思义,洞内定是充满了灼热的烈焰,寻常人就连站在十丈外,都受不了那的人的高温,所以想取得它无异比登天还难。” “但前辈不是曾亲眼见过吗?” 他轻点了下头。“那是运气。其实烈焰洞并非所有生物都近身不得,有一种火猴便是生长在洞中。老夫一位朋友为了得到一株烈焰草,足足在雪峰之巅住了十年,与火猴培养感情,最后才由火猴那里得来一株。” 花十年时间住在雪峰之巅? 其实只要能治愈小魔女的伤,让她恢复昔日的活力,他一点也不在意这十年的时间,但是她的身体能撑得了这么久吗。 “那么火龙花呢?”他询问着另一个希望的可能性。 “这火龙花老夫也只听过其名,从未见过。据说它只生长在某一处隐密的山谷中,花瓣有如手掌般巨大,色彩艳红,是疗毒驱阴寒的圣品。” “那隐密的山谷……” “至今无人知晓它在何处。”秦金生摇头道。 也就是说他根本用不着考虑火龙花就对了,杜擎眉头深锁的沉思着,看来惟今之计,只有将希望放在烈焰草上了。 看了一眼昏睡的祁霎霎,他杜擎以性命起誓,一定要得到烈焰草,好将她体内的阴毒驱尽! 第五章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驶往北而行,驾车之人虽然一脸风尘仆仆,却依然难掩其俊逸非凡的相貌,只可惜他眉头深锁、神情凝重,否则一定更加不凡。 夕阳逐渐西沉,彩霞与云层相互辉映,漾出千变万化的美丽色彩。 可杜擎拼命的驾车赶路,根本就无心欣赏眼前美景。他必须在日落西山前到达下一个城镇,否则夜晚的寒意,将会再一次成为祁霎霎与他的梦魇。 为了早日得到烈焰草,在离开秦金生的住处后,他便买了辆马车载着祁霎霎往北而行,希望早一日到达雪峰之巅寻得烈焰草,为她解了体内阴毒。 此时乃小暑之节气,气温稍微炎热。他打算在寒冬来临之前拿到烈焰草,再带她回温暖的南方调养,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即使在这小暑节气里,日夜的温差也足以要了祁霎霎的命,尤其是愈往北行愈显严重。 从出发往北行至今已进入第七天,这七天里,祁霎霎醒醒睡睡的,不过即使醒来,她亦虚弱得连起身的余力都没有,这对向来活泼好动的她无异是种折磨。 前五天里,刁蛮倔强的她老是不听话,只要醒来见他不在身边,便会想尽办法溜出马车或屋外去,吓得他心惊胆战,从此只好寸步不离她身边。 也许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当他对她不理不睬时,她硬是要巴着他,害他头痛不已;现在寸步不离守着她后,她又嫌他碍事;讨厌,一见他就有气。 病人一向都是如此难以伺候吗? 角色交换之后他才知道,她当初究竟花费了多少心思照顾与陪伴他,虽然她顽皮、爱闹,又时常整得他病情加重,但是以她当时的年纪与身份而言,他实该感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他发誓一旦等她病愈,便要将她迎娶进门,好好的疼爱她一辈子。 “驾!” 加快速度,马车终于在日落西山前进入岩石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间客栈。 杜擎跳下马车,打算先将祁霎霎抱入客栈后,再出来将马车拉到后院去,让辛苦了一天的马儿饱餐一顿,好好的休息一晚明儿个再赶路。 可是—— “不用你抱,我自己有脚会走。”拨开他伸来的双手,她吃力的站了起来,微驼着身躯想跨出马车。 “我来。”他再度伸手想帮她,而她也再次拒绝了他的好意。 “用不着,我自己就办得到。” 吃力的她终于走到马车车板边缘,微喘着气直视着与自己距离约几尺的地面,踌躇着该如何下车。 “小魔女……”杜擎想帮她,却又被她一把扫开。 “你走开!”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看着始终没正眼看他一眼的她,他终于忍不住,无奈的开口问道。 “没有。” “没有的话,为什么不看我也不让我抱你下马车?” 闻言,她终于抬头瞄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自己,你不用这么委屈一路陪伴着我,尽避去找顾姑娘就是,你不是很担心她吗?”她轻描淡写的开口说。 原来这就是她与他冷战的原因!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笑,最后只有轻叹一声。 “红燕自会有祁九照顾,用不着我担心。”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祁九,你现在一定迫不及待的去找她就对了。” 忍不住头痛,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实在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态,这几天下来,他们其实一直相处得很好,直到今早,他有感而发的提起他们往北走,而红燕和祁九是往南走,两方这样背道而驰,不知道何时才会有机会再见? 他也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已,没想到她便莫名其妙的对他冷嘲热讽起来,说什么他若担心顾姑娘的话大可现在去追,她不会阻止他;又说人家顾姑娘温柔贤淑,不像她刁蛮任性,是男人都会选择顾姑娘,而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是咎由自取,他用不着管她,尽避让她自生自灭好了,或者也可以直接将她随便丢给卧龙堡的一个暗哨,到时自会有人照顾她,用不着他猫哭耗子假慈悲! 当时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她了,不过见她愈讲愈气,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只好伸手点了她睡穴,让她好好的睡上一觉,同时希望她醒来后,可以将这一切的不愉快全都忘了,可是看现在这情形…… “你应该知道,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驱走你身上的阴毒。”他认真的凝视着的她双眼说。 “当然,我的伤早一天好,你就可以早一天摆月兑我。”垂下眼,她苦涩道。 “我从没这样说过。”他眉头皱了起来。 “但你心里却是这样想的!” 真是有理说不清。 “我们先进客栈再说好吗?马车挡在门口会妨碍到人家做生意的。”轻叹一口气,他好言劝道,接着自然伸手要抱她,怎知她却倔得硬是避开了他的手,猛然跳下马车。 幸好一旁有马鞍可抓,祁霎霎在落地时才得以稳住虚弱的身子,但即使如此,亦吓坏也气坏了杜擎。她为什么总是要这么任性妄为,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呢? “看,我不是说过我可以照顾自己?”她得意的抬头斜睨着他。 遏止不住的怒气在一瞬间爆发,与其说是气她的倔强,不如说是气她的不爱惜自己。 他冷冷的瞄了她一眼,拉过马背上的缰绳,朝她丢下几句话,“既然你可以照顾自己,就用不着我在这里多事,在下就此告辞。”说完,他牵着马,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祁霎霎当场呆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倔强的咬住下唇,就是不愿开口叫他留下,但,这股坚持倔不了多久—— “杜擎。”小小的声音悄悄地从她口中逸了出来,“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完全掩盖住她的声音。 “杜擎。”心慌意乱,她加大声音朝他背影叫道,但他却置若罔闻,愈行愈远。 “不要——”脚步像有自我意识般的朝他移动追去,可虚弱的身子却不愿配合,才跑了两步,她整个人已扑跌倒地。 “不要……”离开她,杜擎,不要!”呜呜……”她不要他离开她呀…… “这样你还能说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吗?” 无奈又隐含心疼的声音自她头顶上响起,她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来,只见他不知何时又折回她身边。 他弯腰,一把将哭得像个泪人儿的她抱起。 她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揽住他颈项,害怕他再度将她抛下。 “对不起。”她哑声说,而他无语。 “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他安抚她道。 “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嗯。”他抱紧她,同时在心里发誓,一辈子都不会。 +++ 虽然对杜擎与祁霎霎两人而言,在心里早已有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决心,但依礼法,两人在寄宿客栈之时,依然得分房睡。 晚膳过后,杜擎一如往常的运功,为祁霎霎将体内的阴毒凝聚压抑在体内某一处,不让其有机会扩散,然后待她熟睡,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和衣躺在床上,他思索着待他们到了雪峰之巅后,该如何安置祁霎霎,以及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烈焰草。 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一阵困意,不由自主的连打了数个哈欠。 突然之间,一道惊光划过他困倦的脑袋。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自从他的病痊愈又练武后,除非是他自己想入睡,否则即使是要他三天三夜不合眼,他亦不可能会打起哈欠的。 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哈欠,他狐疑的将目光转向桌面的烛光,只见烛火之上不见惯有焦烟,却冉冉的飘着略带淡黄色的熏烟。 懊死,是迷香! 反射性的由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朝烛火射去,准确无误的削去烛心,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确定自己到底吸入了多少迷香,以及迷香是否有毒,他小心翼翼的暗运几口真气,试探身体是否有任何不适。还好,除了有些困倦想睡之外,他感受不到任何的不适。 既已确定迷香无毒,他迅速地运功,让真气随体内经脉运行一周后,将迷香尽数驱出体外。接着他迅速来到祁霎霎的厢房,以同样的方式为她驱尽体内的迷香。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祁霎霎不解的问。 杜擎也不解,他从未到过这个岩石小镇,在来的一路上,亦仔细的留意有无跟踪者,怎会到这儿来反而有迷香等着他们? 正当他们俩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两人随即噤声,仔细倾听。 “睡着了吗?” “香都散尽了,应该睡着了。” “要不要进去确定一下,以防万一?” “应该不用才对,瞧他一副文弱书生样,即使突然醒过来,以咱们几个人的力量,随便也压制得住他。” “唉,我真不想这样做。” “不做又能如何呢?难不成真要将孙大娘的女儿送出去吗?” “可是那姑娘又何其无辜?” “也许……咱们这样做能让那姑娘因祸得福也说不一定。”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牵强的声音响起。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另一人接着道,语气里有着良心不安的感觉。“看那姑娘虚弱的样子,分明就是身染重病,也许咱们将她送进城堡里,反能帮助她,因为以城主爱美人的性格,一定会对有如仙女般的她呵护备至,说不定还能帮她治好身上的病。” 说完,门外沉默了好久。 “走吧,别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的话,咱们可能在天亮之前赶不回来。”终于有人开口。 “嗯。”有人轻应一声,接着是一连串移向他们厢房的脚步声。 房门“咿呀”一声的被推了开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举着烛火的掌柜,接着是小二、镇上的长老与两名拿着绳索的陌生面孔汉子。五人一进房,便被好整以暇的坐在房内等着他们的杜擎和祁霎霎吓得魂不附体,绳索和烛火同时“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他们骇得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般的抖动个不停。 “不知道五位半夜来访有何指教?”杜擎缓慢地开口,同时慢步走上前,拾起地上的烛火;以防发生火灾的放回桌面后,定定的看着眼前吓呆的五人。 没有人开口,人完全都被吓呆了。 怎么,你们不是说凭你们的力量,随便也能压制住我这个文弱书生吗?怎么现在都不动?”杜擎轻描淡写的再次开口问。 突然之间,原本呆若木鸡的五人同时朝他俩跪了下来,不断的磕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杜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既未阻止他们磕头赔罪的举动,表情上也看不出有任何愤怒的反应。 他不生气吗?怎么可能不!如果不是他够机警的话,他简直难以想像后果会是怎样。但是面对着这些一看就知道是一群纯朴的善良老百姓,他该如何向他们发怒?血溅岩石小镇吗?更何况听他们先前的对话,他们似乎也是逼不得已的。 终于,他压抑下怒气,轻叹了一口气,正想开口阻止他们连番磕头的举动,祁霎霎却先开了口。 “你们别再磕了,先起来吧,有什么困难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能帮得上忙。” 五人停止了磕头的动作,无言的对看了一会儿之后,同时起身。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做?掳人是项重罪,你们应该不会不知道才是。”杜擎语气中略带不悦,但已无先前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们沉默了半晌,才由长老开口说明。 原来岩石小镇四周因土壤特异的关系,完全无法种植任何农作物,一向都只能靠外来食粮方能生活。由岩石小镇通往外界之路分南北两路,若往南走,要到下个有市集的村落,来回至少要花上四、五天,故他们向来皆和北边顶多花费一天便可来回的北城来往密切,偏偏…… “你们的意思是说,北城的城主喜怒无常,高兴时可能赠予一年份的食粮给你们,分毫不取;不高兴的时候则会故意刁难你们,而这回则是要你们送上村里最美的姑娘给他当妾?” 他们面色沉重的同时点头。 “且这已是近三年来的第六次了?” 五人再次点头。 杜擎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近三年来,那喜怒无常的城主可还曾再赠食粮给你们?” 答案是没有。 “意思就是说,他的喜都在三年前,而怒则在近三年才开始?” 长老用力的点头,“已经连续三年了,即使城主在三年前赠予我们再多的食粮,在这三年也全都耗尽,我们实在是逼不得已才会……才会……” “才会将脑筋动到路经岩石小镇的过客?”杜擎替他将话说完。 五人同时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之前的五次呢?你们如何解决,跟这次一样,找过路人下手?”祁霎霎好奇的问。 “不不不,绝对没有!”长老急忙摇头道:“前四次因为镇上还有些存粮,所以并未接受城主的刁难,至于上一次,实在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所以……所以……”说着,他的嗓音突然哽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长老的女儿,怜儿姑娘为了不让长老为难,所以自愿前去。”掌柜哑声的说。 祁霎霎望向长老,只见他虽未出声,脸上却早已是老泪纵横。 “杜擎……”她侧隐之心油然而生。 “我知道了。”他打断她的话,点了下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一脸迫不及待的问。 “我陪你们到城主那儿走一趟。”杜擎在沉思了一会儿后,对长老说。 “就只有你?”祁霎云不满的叫道:“那我呢?” “病人就应该要有病人的样子。” “不管,我也要去!” “不行。” “我一定要去。” “别想。” “我就是要想,而且你阻止不了我。” “试试看。” “试就试,谁怕谁?” 第六章 祁霎霎的心情非常的好,这只需看始终挂在她脸上不减的娇美笑容即可得知。反观坐在她对面的杜擎却眉头深锁,一脸头痛不已的表情。 “小魔女……” “别告诉我路都走了一半了,你还要我折回去。”她笑咪咪的说。 只需将城主所要的人送去,便可得到足以让岩石小镇温饱一整年的米粮,故这趟行程除了载人的马车之外,在马车后头还跟了五辆准备载运米粮的牛车,祁霎霎便是躲在其中一辆牛车上偷偷跟来的,直到入了夜的寒意,才将她逼了出来。 现在的她,整个人被杜擎包裹成粽子,押进最暖和的一辆马车内,他一脸不悦的坐在她正对面,等着向她兴师问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你说过不会再离开我,丢下我不管的。” “我并没有要丢下你不管,我只是离开一下……” “我不管,反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就要算数。”她任性道。 杜擎完全拿她没办法。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最难以承受的就是寒冷,而你竟然不知死活的就这样躲在那堆稻草里,你可知道这里不比南方,日夜……” “日夜温差很大?我知道呀,所以我才会自动走出来嘛。”她笑嘻嘻道。“你——”正想开骂却见她连打了几个喷嚏,让他连骂都骂不出口。他伸手轻触她冰冷的脸蛋,皱眉问:“还觉得很冷吗?” “刚喝了碗热汤好多了。” “怎么脸还是这么冰冷?”他不满意地道:“我再去端—碗来好了。” “不要啦。”她伸手拉住他,“他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把每个人的食量都算好了,现在多了我一个人,大家吃的东西已经变少了,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向他们要一碗?” “你也知道人家什么都算好好的,那还偷偷跟来?”他再度找到机会训她,却不忘将她伸出轻裘外的手塞回去。 “那要怪你,我都已经说过我非跟不可了,是你自己不将人家算进来,所以即使真要有人没饭吃,那个人也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她抬高下巴说得理所当然。 “没见过像你这么刁蛮不讲理的人。” “哼,事实上所有人都说我乖巧、懂事,心地善良、人美心慈,会说我刁蛮不讲理的人就只有你!” “是吗?” “本来就是。” “好,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哪里乖巧、懂事了?”他双手抱胸的直视着她,“是偷溜出家里不告而别,还甩掉要保护你的卫龙士,或者是假扮红燕胡闹,差点没把小命玩完。这就是你所谓的乖巧、懂事?” 祁霎霎顿时语塞。 “你……谁跟你说这些事了,这些事是……还不都是你害的!”想了半天,她干脆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去。 “你又想拿出那套若不是因为我丢下你一个,你又怎会做出那些事的理由?” 她露出一脸本来就是的模样。 “好,那咱们不提在堡外的事,就拿这些年我寄宿在卧龙堡养病时,你那些恶整我的行为又作何解释?” “我什么时候曾恶整你了?”她一脸冤枉道。 “叫人捏住我的鼻子强灌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可都是上好的补品耶,别人想吃都吃不到,谁知道我特地拿去给你吃,你还不吃!” “所以你就硬灌我吃?” “我生病不吃药时,爹就这样做。” 杜擎忍住咒骂的冲动。 “好,那你为什么老是爱拿根竹子站在我身后偷偷打我?” “谁打你了?”她瞪眼叫得好大声。 “你敢说你从没有拿竹子打过我?”他眯眼。 她想了想,欲言又止。“你指的该不会是你每次在练功时候,我好心纠正你不正确的姿势,帮助你练功……” “帮助我练功?”他不可思议的打断她的话喊道:“你是想帮助我走火入魔吧?你可曾听过练功时最忌讳受到打扰,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我那时还小怎么会知道?更何况,那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后来你功夫变得比我好以后就跑得不见人影,我去哪里打扰你?”她气闷的说,早知道他病好了之后会这样躲她,她当初就不要对他那么好,让他的病晚些好,那她这几年也就不会这么闷了。 不过现在可好了,生病的人换成她,想当年在他生病时,她是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现在也该轮到他为她这么做。 “干嘛偷笑?” 祁霎霎才不敢告诉他,她偷笑是觉得自己这回受伤真是值得,可以获得他如此温柔的对待。 “我在想你们到了北城要如何让城主接见你们,毕竟你们又没如他所要求的送个女人去,人家会开城门给你们进去才怪。”说着她突然古怪的一笑,又神经兮兮的瞄了他一眼,“还是你想学我易容,来个男扮女装,哈哈……”话还没说完,她自个儿便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多久没见着她使坏后的顽皮笑靥,现在突然一见,杜擎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不自觉的,他伸手轻触她容颜。 “你干嘛?”她一怔,望着他问。 “你很美。” 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赞美她的话;她整张俏脸顿时布满了红云。 “你……你……” “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呀!”他见状取笑她道。 虽然一张脸红得有如苹果般鲜女敕可人,但祁霎霎刁蛮不甘示弱的性子,却依然展现无遗。 “谁……谁不好意思了,我……我只是在想,你这张狗嘴怎么会突然吐出象牙来而已。”她不自然地撇开头。 杜擎轻笑出声,“告诉我,小魔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他眼露深情,只是她并未发觉。 “你……谁说我喜欢上你了?” “你若不喜欢我,干嘛老是追着我跑?又灌我吃补药,助我练功?” “我……” 好嘛承认就承认,反正大家早都知道她喜欢他! “没错,我是喜欢你,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我也不知道。”她大方的说,说完后一顿,反问道:“你呢?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谁说我喜欢你了?” “杜擎,你敢说你不喜欢我,你敢——”她气得哇哇大叫,挣开覆在身上的轻裘,便要朝他打去。 “我喜欢你,小魔女。”接住她扑身而来的身子,他在同时间,在她耳边轻声道。 轰然一声! 天,没有崩,地,也没有裂,四周听不见任何西方极乐的乐音,也看不到地狱里上刀山下油锅的残酷,这表示她依然是活在这个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的人间,可这怎么可能呢?她根本就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这一句话。 “你……你刚附说什么?”她稍稍的推开他,瞠目结舌的瞪着他。 “我喜欢你,小魔女。”真诚的凝视着她的双眼,他一本正经的又对她说了一次。 呆若木鸡的瞪了他半晌,祁霎霎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覆在他额上,一脸担心的问道:“你没事吧?” 杜擎直觉反应是抱紧她大笑出声,天啊,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自从领悟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之后,他开始回想记忆中她对他使坏的种种情形,逼他吃药、逼他练功、逼他游水、逼他怕得四处躲她,到最后逼得他气得四处追杀她。 这种种的一切,想来依然可以令他气得牙痒痒的,但撇开那些气愤难当,好好的想一想,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为他好。 逼他吃药是为了让他的病快些好起来;逼他练功是为了强健他虚弱的体魄;逼他游水则是在一次亲眼目睹他差点溺水之后,才有的行径;至于整他、闹他、逼得他一见她就想躲等恶霸行为,与其说是她太无聊了,没事找事做,可他不也因此过了一段毕生难忘的丰富日子吗? 自己想通是一回事,但听她亲口承认却又是另一种难以言语的感动。 他喜欢她,而他想,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这件事更让他确定了。 “你在寻我开心对不对?”见他笑不可遏,她不悦的瞪着他嘟嘴道。 他不给她正面的回应,只是以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她,双臂用力紧拥的说:“你觉得呢?” +++ 听岩石小镇镇民所言,杜擎一直以为北城是个富裕繁华、城民和善的城镇,没料到事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透过马车帘幕往外望去,很明显地可发现北城居民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锦衣玉食、目中无人的霸王类,一种则是缩衣节食、一脸唯诺害怕的小老百姓,生怕一个不小心;踩了老虎尾巴便一命呜呼。 祁霎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因为她正蹙起眉头一脸不悦的看着马车外的市集里,一对正受着无赖欺凌的妇孺。 “停车!”她忽然出声叫道,马车“呼”的一声停了下来。 “祁姑娘有事?”长老掀帘问道。 “没事,咱们继续走。”杜擎抢先答道。 “不行,我……” “长老,麻烦你继续走。”杜擎再次开口,坚决的态度让长老只好放下布帘,“驾”的一声让马车继续往前走动。 “你没看到她们正被那混蛋欺负吗?”祁霎云瞪着他,对于他的冷漠感到不快。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下车去帮她们?” “你要怎么帮她们?踹那混蛋一脚,你现在有那个力气吗?”她就是爱打抱不平,但永远是不瞻前顾后。 “我没有,你有呀,难道你不帮我?” “帮,但是之后呢?”他挑眉问道。 “之后怎样?那混蛋自然会夹着尾巴滚蛋。” 真是天真的想法! “今天是滚蛋了,但明天如果再来呢?” “再来就再踹他一脚呀!”她说得理所当然。 “叫谁来踹,那时你人在哪儿?” “在……”一语惊醒梦中人,祁霎霎忽然闭嘴,气闷的不再说话。 “你想想,在卧龙堡里你可曾看过类似的情形?”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脸,杜擎突如其来的问道。 “当然没有!”她闻言霍然抬起头来激动的叫道,一副你可别污辱我们卧龙堡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你可知同样都是为生活而打拼的百姓,为什么在卧龙堡里就见不到这类情形?” “当然是因为卧龙堡的居民都是善良的。” “难道没有一个例外吗?”他不是挑衅,只是冷静的分析事实给她听,“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善良的人只要心中有了贪念,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至于你说在卧龙堡里见不到这类情形,你想想除了你说的居民善良之外,还有什么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你是说这跟城里的主人有关?”轻愣了一下,天资聪颖的祁霎霎立刻举一反三道。 他点头,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好,擒贼先擒王,咱们现在就去找贼王开刀!”她立刻一脸迫不及待的叫道。 而杜擎只是笑,他还是习惯看她浑身充满活力的样子,什么时候,她体内的阴寒之毒能完全驱离呢? 忍住叹息的冲动,他伸手为她将身上的轻裘稍稍的拉高一些,以防由窗口钻进马车内的冷风,吹拂到她现在弱不禁风的身子。 “好了,现在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待会儿到了我再叫你,一定不会让你错过擒王的好戏。”他柔声安抚。 “好。”她听话的闭上眼睛休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累了。 +++ 真是一场闹剧! 从长老口中听出一切的改变都是由三年前开始,那时杜擎便有所预感,这外传北城的城主性情大变的原因,可能是鸠占鹊巢的事情发生,而让他比较担心的是,这只鸠凶不凶猛而已,结果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一群土匪! 谁想得到三年前一群流离失所到北城来的土匪,在城主与夫人乐善好施的款待与安置下,竟恩将仇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强夺去北城城主的位子。 为保护善良的城主一家人,城主府内所有知情的人就只能忍气吞声任他们一票人在府内胡作非为,假传旨意。而府外不知情的人则以为城主近三年因病而性情大变,只见新年时城主与夫人露脸与百姓们说声恭贺新禧时,两人是一年比一年憔悴。 车队在人府尚未停妥前,一票土匪便迫不及待的来到大门前迎接,因为听说有个天仙般的美人到来。 杜擎坐在马车上,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马车外一票黑压压的人们,仅只一眼便轻易地分辨出土匪与仆役之间的不同,毕竟天生粗野残忍的气息是再华丽的衣着也包裹不住的。 杜擎仔细的注意他们每一个人,发现他们除了身形特别魁梧、长相特别凶恶吓人外,似乎并非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武林人物,看样子也只欺负得起善良的老百姓而已。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就当日行一善吧! 想罢,杜擎遂从马车内飞身而出,迅雷不及掩耳的以轻功足不点地的在那群土匪头上绕了一圈,制住他们的穴道之后,再——个漂亮的回旋,翻身在门梁上轻轻一点,折回马车,四平八稳的坐看一堆已是目瞪口呆的人们。 “你把他们吓坏了。”祁霎霎爬出马车,坐在他身边。 不过她嘴巴上是这样说,脸上却是兴奋得不得了的掩不住笑容,她爱死这种把人吓呆了的把戏了!只不过她没想到,杜擎竟也是同道中人。 杜擎哪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道:“我喜欢速战速决。” “喔,是吗?那你干嘛独独留下一个巨无霸去吓老人家?”她努了努嘴笑道。 下一瞬间,情势真的有了个大转变,只见那尾漏网之鱼——也就是祁霎霎口中的巨无霸,竟挟持住他身边一个看来像是府中管事的老人家,手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刀子,就这么架在老人家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让被挟持的老管家面无血色,连府中的仆役及从岩石小镇来的众人都吓呆了。 “老管家!”有人惊叫。 “统统不准动,否则俺立刻叫他人头落地!”巨无霸怒声威胁吼道,只见众人无不胆战心惊的连动也不敢妄动一下。 但,有两人例外。 “长这么大我倒是还未亲眼见过人头落地的景象耶,杜擎。”祁霎霎兴致勃勃的说。 “我倒是见过不少次。”杜擎有些无聊的回道。 “真的吗?你在哪里看到的,为什么没找我去看?” “那画面太过血腥了,不适合姑娘家看。”他摇头说。 “可是现在有人说要现场表演给我看耶,你不阻止吗?”她瞥了眼巨无霸。 “没关系,你只要把眼睛闭上不去看就行了。” “可是我想看怎么办?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终于惹火了巨无霸,他大吼一声,怒不可遏的瞪着他们俩,“你们两个给俺闭嘴,不怕俺真的杀了他吗?!” 杜擎与祁霎霎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又默契十足的回道:“不怕,要动手请便。”随后杜擎补充了一句,“下手请利落些,别把血溅到这儿来,弄脏了咱们的衣服,可要你赔喔。” 这……这算什么?! 众人全都目瞪口呆的瞪着他们,而祁霎霎却还一本正经的点头,“对,你下手时请小心些,别把血溅到这里来,我讨厌血腥味。” 巨无霸完全傻眼了,他觉得自己碰到了两个疯子! “发什么愣,你不是要杀他吗?快点动手呀。”见他愣在那儿动也不动,祁霎霎忍不住催促道。 事到如今,这戏要怎么演下去?巨无霸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望向被自己挟持住的老管家。 就在这眨眼之间,原本还是人质的老管家猛然反手一抄,巨无霸手中的刀子顿时易主落在他手中,他一个跨步看准府中的另一名仆役,刀子便往他身上招呼去。 他快,但在场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当”地一声,杜擎向来极少出鞘的剑已笔直朝老管家刺去,其锐不可当之气势,吓得他慌忙中使出懒驴打滚一招,好逃过那要命的一劫,随后他迅速地跃起身想跑,无奈才一抬头,杜擎竟已笑咪咪的站在他面前。 “大侠饶命!老夫只是一个听命行事……”双腿一个不支,老管家猛然下跪求饶。 “杜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完全被眼前紊乱的情势弄昏了头,怎么平常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老管家竟突然健步如飞,而他跪地求饶又是怎么一回事? 杜擎没有立刻回答众人的问题,突然伸手往老人脸上一撕,赫然一张人皮面具出现在他手上。 “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就是官府十大通缉犯中的千面狐李节吧?” 千面狐李节顿时面如死灰的说不出话来。 “杜公子,这……” “等见到城主与夫人后,我再一并告诉大家这是怎么一回事。”杜擎打断众人的话,同时伸手点破李节的气海穴以废除他全身武功,以免再危害世人。并命人将他与一干土匪先囚禁起来,等候城主发落。 交代完一切后,他走向祁霎霎好奇的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那管家不对劲的?” 她撇了撇唇角,“他的手。没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家会有一双光滑的双手。”末了,她又加了一句,“真是个大白痴!” +++ 祁霎霎是由老人的双手瞧出端倪的,那么杜擎又是从哪里发现的呢? 其实在看到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土匪群时,他心中就产生了怀疑,怀疑这一群空有力气而没有脑袋的土匪,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的占城为主,而且一占就是三年而不败露事迹。所以在出手时,他故意留下了一枚棋子,为的就是引诱那只藏在暗处的狐狸露出尾巴来,只是没想到,结果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 为了答谢救命之恩,城主与夫人热情的款待杜擎与祁霎霎,并不断地挽留他们多住些时日,好让他们除了报恩外,也尽尽地主之谊。 不过杜擎一心只想快些到达雪峰得到烈焰草,好为祁霎霎医治体内阴毒,所以只好辜负他们的美意,停留一天后便起程离去。 离去前,城主将一块刻有凤凰图形的红玉赠与祁霎霎,说此玉乃有强心健体、冬暖夏凉的功效,期盼它能对祁霎霎身上的阴毒有所帮助。 杜擎十七岁之前因受病痛所苦,故只能镇日躺在床上与书册为伍。当他一见那块凤凰红玉,整个人顿时激动的一震,因为他曾在一本古书册中见过此玉图,它名为“凤凰俦”,传说是块千古神玉,不仅有强心健体、冬暖夏凉的功能,更有吸毒疗伤之神效。 虽是传说,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杜擎便不想放过,所以他也就却之不恭的替祁霎霎将它收下,并在离城之后,刻不容缓的以古书上记载的方式,用红玉为她驱毒,然而事实只证明,传说多不可信。 屡试不成,杜擎气得握紧手中红玉,差一点没将它捏得粉碎,还好及时被祁霎霎给拦了下来。 “喂,你别闹了,这是城主送我的东西耶!” 将凤凰俦从他手中拿回来,套进脖子放人胸口,她看着一脸挫败不悦的他,忍不住伸手轻戳了他一下。 “喂,你别这么生气嘛,这样子很吓人耶!” 杜擎无言,他在气自己明知道传言不可信,却依然给了她希望,转眼间又将其击碎。 “喂,杜擎,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他依然无语,他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沉默了半晌,祁霎霎突然轻笑一声。 “其实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她轻快的说,“至少我终于能像个大家闺秀一样的轻言细语,还有一副弱不禁风、惹人疼惜的样子,不像从前只会成天跑得不见人影,四处撒野去,没半点姑娘家的自觉,你不觉得吗?” 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杜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 “放心,我们一定会拿到烈焰草的。”勉强的挤出一抹笑,他柔声的对她说,接着便替她拉好身上的披风,并要她入马车休息。 “驾”的一声在山林间响起,惊动了停在树梢上休息的鸟儿,瞬间展翅高飞。 马车再度上路,朝北面白雪皑皑的雪峰,直奔而去。 第七章 雪峰终年都覆在皑皑白雪之下,见不到除了白之外的其他颜色,因此将它命名为雪峰。 杜擎与祁霎霎两人还未算真正的抵达其境内,就已深刻的感受到它的冷冽气息。不过还好当初在离开北城时,城主与夫人热心的为他们备妥了一堆“可能用得到”的东西,因此一路行来,他们可以说是有备无患。 愈是往山区走,人烟愈是稀少,要找个可以有客栈落脚的城镇,更是难上加难。 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前方的路却像永无止境般的,一点灯火都看不到,杜擎忍不住蹙起眉头,开始打量起周遭的地势,今晚,他们恐怕是要露宿在外头了。 马车继续往前进,他的双眼也忙不迭寻找一个适合夜宿的好处所。突然之间,他在右手边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疑似洞穴的凹暗处,他立刻将马车停了下来。 “杜擎……”车内的祁霎霎奇怪的开口。 “前面似乎有个适合过夜的地方,我过去看看。”他说完后不等她有所反应,随即旋身展开轻功,几个轻点,便已到达那凹暗处前。果然是个可让一辆马车容身的大洞穴。 迅速的回到马车上,他向祁霎霎说:“那边有个洞穴,我们今晚就暂时在那儿过夜好了。” 日已西沉,天色暗得又快又急。 在确定洞内并无任何野兽栖息后,杜擎随即将马车牵入洞内,再外出去找些柴火来,过了一会儿,迅速的在洞内升起火堆。“好了,这样一来晚上应该就不会冷了。”他满意的道,转身走到马车边掀开布帘,准备将她抱下来。 马车内阴暗暗的一片,但经过帘外火光的照射,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马车内裹着毛裘,浑身却抖个不停的祁霎霎的身影。 “小魔女!” 杜擎脸色大变,轻喊一声,立刻跃上马车,将她抱到怀里来到火堆边,“小魔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张开眼睛看我,拜托!”他整个人都慌了。 “好……冷,杜擎,我……好冷。”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抖着声音对他说。 二话不说,他立刻让她盘膝坐在自己身前,然后伸出双掌,一掌抵在她胸前,一掌抵在她月复中,运足内力,将真气源源不绝的直灌入她体内。两股极暖和的热力不断的传入祁霎霎体内,缓慢地流向她四肢百骸。冷意不再,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只见他正聚精会神的为她运功,而双掌所触之处却是…… “啊!”她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听见她的声音,杜擎立刻撤掌,紧张的将她拥进怀里,担心的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冷不冷?” 她羞得低垂着脸摇头。 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他不放心的伸手抬起她下巴,却见她一脸异样的嫣红,惊得他不住地轻触她发烫的脸颊,忧心的凝望着她问:“小魔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会这样?你的脸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红呢?” 这要她怎么说? “我没事。”她羞得推开他的手。 “怎会没事,你的脸这么红!”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好低头不语。 “小魔女?你到底是怎么了?别不说话。”杜擎担心死了,不让她低头硬是要问清楚她究竟是怎么了,他从未见过她脸红成这样,难不成是她体内阴毒扩散了? 心头猛然一震,他想起秦金生说过,倘若阴毒在体内扩散开来的话,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在胸口处会浮现出一抹阴黑之气,到那时,即使得到了烈焰草,恐怕也是来不及救了。 想到此,他的心情顿时激荡得有如失去理智,伸手便想解开她身上的衣服。 “杜擎,你干什么?!”祁霎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急忙挥开他的手。 “快让我看看你的胸口!” 闻言,她脸色霎时红到不能再红,“你……杜擎,你是疯了不成?!怎么……怎么可以对我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无耻?”他一呆,这才意会到她误会了自己。“我只是想确定你身上的阴毒是否已扩散开来,并不是……”天啊!他刚刚是怎么说的?让他看她的胸口,难怪她会误会! “我没事。”听完他的解释,她也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可是你的脸色怎么会这么红?”他依然不放心的望着她通红的面颊道。 “那是因为你刚刚……”这要她怎么说嘛! “我刚刚怎么了?” 见他一脸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绝不罢休的正经表情,祁霎霎的心里是又羞又甜,羞的是她怎好意思再提他刚刚掌触她胸月复之事,而甜的自然是他对自己的关心与忧心。 “小魔女?” “你自己想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见他不耐烦的将目光移向她胸口,大有一副真的伸手月兑去她上衣的想法,她终于忍不住的冲口道。 “我刚刚做了什么?”杜擎完全不解的眨了眨眼。他刚刚做了什么?除了替她运气驱寒外,根本什么都没做呀! “你刚刚把手放在我身上哪里?”她羞声问。 “就放在——”眼随心至,当他的双眼不由自主的定在她胸与月复之间时,他终于禁不住的“啊”了一声。 祁霎霎低眉垂首,双颊红晕如火。 原来这才是她脸红的真正原因!杜擎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呢,还是该为自己的穷紧张而狂笑一番。 然而,这两项他一项都没做,只是呆呆的望着她难得一见的娇羞美态,然后情生意动、情不自禁的伸手将她娇小的身躯抱进怀里,低下头在她樱唇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祁霎霎的身子微微地一颤,却没有阻止他。她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低声道:“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子就好了。” “当然能。”杜擎柔声说。 “刚刚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别乱说话!”他轻斥着她。 “杜擎,如果我真的死了的话,你会不会为我哭?” 一瞬间,杜擎将偎在自己胸前的她推离了一臂之遥,怒不可遏的瞪着她道:“小魔女,你是不是太久没人教训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嘛,你干嘛要这么生气?” “有人会随口问这种事吗?”他依然生气。 “好嘛,那我以后不问就是了。”一顿,她嘟着嘴说:“我肚子饿了。” 真的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杜擎将她抱至火堆旁可取暖,又不致会太热的地方坐下,然后转身回马车边,准备两人的晚餐。 “好好的一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不好当,跑出来跟人家混江湖,这回可学到教训了?”出门在外要大鱼大肉是不可能的,他以肉干熬粥,再配上几味卤莱端给她吃,口中忍不住的揶揄她。 “不会呀,我倒是觉得甘之如饴。”祁霎霎笑咪咪接过他递上来的食物。 杜擎不解的轻挑了下眉。 “若不这样,我又怎会有幸让杜公子亲自服侍小女子我呢?”说完,她还顽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你呀,这个性真不知道是像谁?堡主稳重成熟,堡主夫人温柔贤淑,就连霁龙十几岁时就可看出其不凡之处,就你……” “我怎样?”她瞠大眼等着下文。 他却不再说话,径自端起自己的晚餐来吃。 “杜擎,你话不要说一半啦!” “先把饭吃完。” “不要,你先把话讲清楚。” 他严肃的看着她,她却毫无惧意的与他大眼瞪小眼。 “顽固。”他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什么?” “任性、刁蛮、泼辣、不懂事,做事不瞻前顾后,只会惹麻烦,我行我素,毫无半点身为姑娘家该有的矜持、娇羞、温婉、贤淑,更别提什么三从四德。” “喂,听你这样说,好像我身上没有一项优点似的。”她抗议道。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自己有什么优点?” “我人美心慈。”她抬高下巴道。 杜擎闻言大笑,“我刚刚忘了说一项,你还不懂得什么叫做谦虚。”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刁蛮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这跟谦虚有什么关系?” 他淡笑不语。 “你别只是笑,说话呀!”她伸手戳他道。 “先把粥喝掉再说,冷了就不好喝了。”他伸手由锅内舀了些热粥加入她碗里。 看了他一眼,她安分的先将碗内的粥喝掉。“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要。现在你说,我哪里不懂得谦虚了?” “有人会说自己人美心慈吗?”他挑眉反问道。 祁霎霎一时语塞,但下一刻她马上咧嘴笑道:“我是转述别人说的话,又不是我自己说的。” “喔,是吗?怎么我就从没听人这样说你?”人美心慈?真的很好笑! “怎么可能!卧龙堡里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 “他们说的是你娘吧?” “但他们也说我完全是娘的翻版呀,换句话说,不就是说我也是人美心慈。” 听到她如此天真的想法,杜擎不禁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己。 “你到底在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见他笑不可遏,她忍不住嘟起嘴,不悦地瞪着他。 “对,很对。”他笑到只能够吐出这几个字来回答她。 见他同意,笑容立刻又再度回到祁霎霎脸上。 “除了人美心慈之外,我的优点还有聪明、善良、贴心,这是我娘说的。可人、甜美、懂事,这是我爹说的。” 她说到懂事时还特别加重语气,只因为他刚刚数落她的缺点中,就有一项是“不懂事”,但爹都说她懂事了,她就不相信他还敢有异议! “至于大哥他嘛……” “他又是怎么说的?”杜擎对此特别感兴趣,因为祁霁龙虽极为疼爱她,但对于她的刁蛮,有时也是吃不消的直朝他吐苦水。 祁霎霎脸上突然浮出一抹羞怯,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之后才说:“大哥说,谁若有幸可以娶到我的话,绝对是修了三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噗!”一口粥直直的喷向火堆,差一点没将取暖用的火堆给浇灭。杜擎一边被呛得猛咳不已,一边忙着拨开湿柴加入干柴救火,以防火灭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见他听到她的话后竟然有着如此夸张的反应,她有种受污辱的感觉。 “咳咳,”他依然猛咳不已,“没……没有。” “少来,你是不是觉得娶我根本就不是件好事,与其说是修了三辈子的福分,不如说是造了三辈子的孽才会娶到我?” “我可没这样说过。”他急忙否认。 “你敢发誓?”她眯着眼直盯着他。 “我——”猛然闭嘴,杜擎突然想起,她刚刚说得那一串话好像很耳熟,很像不久之前,祁霁龙第一次开门见山对他说,他之所以特别关照他,完全是为了替他宝贝小妹照顾妹夫之故时,他冲口而出的其中一段话。 老天,愈想愈觉得像是,可是她怎会知道他曾说过那么一段话? “你怎样?” “没,你再说说自己还有什么优点?”他明智的决定岔开话题。 “你想岔开话题?”惨了,被识破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试探,他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什么岔开话题?” “我都听到了!”祁霎霎霍然怒叫一声,随手抓起地上的枯树枝,猛朝他丢去,“可恶的你,竟然说娶我是连造了三辈子孽才会得到的报应;真是岂有此理,太可恶了!” 天啊,真被她听到了!他当时到底还说了哪些恶毒的话? “嘿,这样你还敢说自己不泼辣?”杜擎一边跳跃着闪躲她丢来的枯枝,一边企图拉回她的理智的叫道。 “泼辣又怎样,反正你都说娶我是造了三辈子孽的报应了,泼辣又怎样!” 真是不想不气,愈想愈气,祁霎霎在丢光了手边的枯树枝后,气急败坏的失了理智,想也不想便一把抓起一端燃烧的柴火,朝他扔去。 “喂喂喂,你真想谋害亲夫呀?” 没料到她会这么狠,杜擎闪过火把,迅捷的陡然转圈,瞬间人已移到她身边,双手一张一握,便将她整个人抱入自己怀中。 “你干什么,放开我!”仍在气头上的她,不依的挣扎道。 “别闹了。”他说。 “谁在跟你闹了,快放开我!” “不放。” “杜擎!”她拔高嗓音怒叫着。 “每个人都会有说错话的时候,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他忽然在她耳边轻声喃道。 祁霎霎一怔,有些无法适应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语气,尤其他还是紧贴在她耳边说的,温热的气息拂得她不仅耳朵痒痒的,连心都不知为何也骚动起来。 “你……你先放开我啦。”她有些不自在地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来。 杜擎才不愿意放过这么好说服她,忘记过去他所说过的一切蠢话的时机哩,他轻轻地托起她下颚,让两人的目光焦着。 “忘记我过去所说过的一切蠢话,嗯?”他柔声道。 “嗯。”垂下眼,她声细如蚊的答道。 “答应我不再提起它?” “嗯。” “不再拿它与我吵架?” “嗯。”天啊,原来女儿娇态毕露的她是那么的可爱! 嗯,不行了…… “那,说好喽,咱们一吻为定。”他哑声说,随即低头覆住她红唇,久久…… +++ 愈接近雪峰周遭的气温愈低,相对的,祁霎霎体内的阴毒发作的次数也愈来愈频繁。 为此,杜擎决定将她托付于山谷中的猎户家中,自个儿独自上山去寻那烈焰草,可谁知她却不愿,两人为此争吵了数次。 “你自己亲口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离开的。” “我跟你解释过这不一样,我是去找烈焰草,一找到就会回来。”杜擎苦口婆心地劝道,希望她听话。 “说得这么简单,如果找不到呢?你是不是就要永远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任性的说。 “我会找到的。”非找到不可! “如果找不到呢?” “我一定会找到的。” “秦前辈说过,他这一生中也只见过那烈焰草一回,且是花十年的时间才得到一株,你如何能说得如此肯定?”看他一脸坚定的神情,她忍住叹息的冲动,理智的对他说。 “我自有我的办法。”即使没有办法也非得想到办法不可! “什么办法?” “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答应我乖乖地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他看着她,期盼她别再执拗了,怎知她却毫不犹豫的对他摇头。 “我不要。” “小魔女!”他挫败地喊。 “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要一个人在这边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永无止境的等待。”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多久?一天?一月?一年?还是五年、十年?” 杜擎无语,他当然也希望愈快愈好,但是这种事由得他去希望吗?他只知道,他是非得到那株烈焰草为霎霎驱尽体内阴毒就对了,否则的话——不,绝对没有否则,他不容许有否则! “杜擎,算了好不好?”看着他眸光突然被一抹阴郁所遮蔽,祁霎霎不由自主的月兑口道。 “什么算了?”他看向她问。 “不要去找那烈焰草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他瞬间瞠大眼。 “其实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也许这本来就是我的命……” “小魔女……”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打断他的话,“从我一出生便集众人宠爱于一身,虽然我今年不过十九岁,但世界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没听过,大家都把我宠坏了。这一次会发生这事,其实说是我咎由自取一点也不为过,不过我倒觉得,这可能是我命中注定的,我把别人本该花费一生才享尽的幸福,都用完了……” “够了!”杜擎赫然叫道,他蹙紧眉头,生气的盯着她命令道:“我不准你以后再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听见没有?” 但祁霎霎却像是没听到般,径自继续说着。 “秦前辈说我身上的阴毒暂时要不了我的命,至少还可以拖个五年、十年。杜擎,我们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烈焰草上好不好?你就用这五年、十年陪我走遍五湖四海,我想闯江湖的心愿没实现,你陪我一起去达成好不好?” “好,但是等我拿到烈焰草之后。”他温柔的回答她,想取得烈焰草治好她体内阴毒的决心,丝毫未曾动摇。 “你坚持要上烈焰洞就对了?”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祁霎霎陈述着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我们人都已经到了山下,没有理由连试都不试就走回头路。”他坚定的点点头。 “好,那我们明天就出发。”既然他的想法如此坚决,那她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是我们,是我。” “不,是我们。”她坚定的直视着他。 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杜擎已经算不出他们为此话题争论多少次了,可是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之中总有个人必须妥协才行。 “小魔女,你应该知道并不是我不让你跟,而是你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雪峰上的寒冷。”睁开眼,他以最温柔的语气与她说道理。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更何况每次阴毒一发作,你不都有办法将它抑制住吗?” “但是我不要你受那种苦呀,你知道吗?每次见你体内阴毒发作一次,我就心痛一次。” 闻言,祁霎霎脸上顿时漾出一抹绝美的微笑。 “所以,乖乖地答应我,在这里等我?”他伸手为她将一绺秀发勾至耳后,柔声的劝道。 动之以情这方法应该行得通了吧?怎知他才如此在心中忖度,笑得像个仙女似的祁霎霎,却毫不犹豫的对他摇头,而那绺才勾至她耳后的秀发,再度调皮的跃出,轻荡在她粉颊边。 “小魔女,拜托你……”他叹息的请求她。难道真要他跪下来求她吗? “反正我是跟定你了。”下巴微微的向上一抬,她的刁蛮、任性,至此表露无遗,“如果你真敢丢下我一人去的话,我发誓我一定会随后跟上,而且到时候,如果我体内的阴毒突然发作的话,嘿嘿……” 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吗? 别人杜擎不知道,但是祁霎霎这个小魔女是肯定会! 投降了。“唉!” 杜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祁霎霎当下知道自己赢了。 “我发誓一路上都会听你的,绝不替你增加任何麻烦。”她喜形于色的朝他发誓道。 “有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的问我自己。”看着她,他有感而发的说。 “问自己什么?” “我为什么会爱上你。” “为什么?” 杜擎沉默的望了她好半晌之后,才苦笑着回答,“如果有答案,我还会不断地问自己吗?” 第八章 “怎样,现在还觉得很难受吗?” 撤掌后顺势将她拥人怀中,杜擎一脸忧心的望着祁霎霎苍白的面颊,轻声的问。 诚如他所预料的,上了雪峰之后,即使他替她加了再多的衣衫,即使他排开男女授受不亲的规范,无时无刻不将她拥在身侧,无时无刻不注意她的脸色与呼吸,潜藏在她体内的阴毒,依然在这雪峰一阵阵刺骨寒风的助长下恣意发作,吓得他胆战心惊。 而先前,又是一次差些肝胆俱裂的惊吓。 天上一片晴朗,无风也无雪,看样子会有一整天的好天气,但他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天有不测风云。 上山五天来,祁霎霎几乎是足不出狩猎小屋,不是她懒,而是杜擎的保护欲实在是太强了。 为防寒冷的气候致使她体内阴毒的发作,他除了不准她踏出狩猎小屋一步外,屋内火炉内的柴火,更是十二时辰不灭的猛燃着,将屋内维持在近夏的气温。 连续几天她也很安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任性真的为杜擎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听他的话,绝不踏出狩猎小屋一步,然而…… “对不起。”她低眉垂首,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喃喃地对他说道。 “你跟我对不起有什么用?”静静地凝视她半晌,他忍不住叹道,对她他真的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心疼。“我看天气这么好,又在屋里关了那么多天,所以才会忍不住的探头出去看看。”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小声的为自己辩道。 “只是探头出去看看?” “外头一点风也没有,连太阳都露脸了,所以我就想出去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只是一下下?” “比一下下再多一下下。”她犹豫了半天才伸出小手,拇指与食指间比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给他看。 “多那一下下会弄到连小命都差一点丢了?” 淡然的语气逐渐产生波动,从惊惧、惶恐、紧张、害怕、忧心到松一口气后,随之而来的除了每回定有的无奈外,还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怒气,它正一点一滴的吞噬着他对她的耐心、关心与疼惜爱护之心。 “那真的不能怪我,我真的有在感到身体不适之前回到屋里来,可是谁知道火炉里的火苗会灭了?” “火苗灭了?”他缓慢的说。 “对。” 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祁霎霎一脸气愤的用力点头,好像所有的错都应该怪在那灭了的火苗头上才对,完全与她无关。 “火苗怎会灭了?” “木柴烧光了当然会——”嘴巴维持在半张的状态下半晌,她是像做贼心虚般的偷偷瞄了他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缓缓闭上嘴巴,一副好像她刚刚从没开口说过任何话的样子。 “木柴烧光了当然会怎样?”可他完全不给她装傻的机会,见她紧闭嘴巴闷不吭声,他便替她回答,“灭了?” 祁霎霎再迟顿,这时也发现不对劲了。 “你在生气?”她怯怯的问。 他慢慢地将她放回炕上,转身拿起木柴加入火堆中。 “没有。”他闷闷的开口道,然后耸了耸肩,“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不听我的话了。” 听他这样说,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不安。 “你真的没有在生气?”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你会在乎我生不生气吗?”他看了她一眼后忽然问道。 她一呆,而他却不待她有反应,径自转身朝门口走去。 “外头天还亮着,我再拾些柴火回来。”说完,他人已消失于掩上的门后,而她依然呆怔着。 +++ 他在生气吗? 如果她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的话,那么她铁定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他很生气,非常的生气,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祁霎霎在经过一晚之后,终于后知后觉的领悟到这个事实,只是她不懂,诚如他自己所说的,这也不是第一次她不听他的话了,为何这次他会气成这样? 这样?这样是怎样? 朝她大声怒吼?不是。 对她不理不睬?也没有。 板着一张死人脸面对她?若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后知后觉,要整整经过了一整晚之后,才发觉他在生气了。 那打她?怎么可能! 饿她?当然没有。 那……那到底是怎样叫气成“这样” 就是对她百依百顺,她若说好,他绝不说不好;她叫他往前走一步,他绝不敢站在原地不动,或往前走两步;她说要出门,他绝对不会阻止她;她说要跟他上烈焰洞,他也二话不说的点头说好。 好、好、好、好个大头啦! 如果他没有在生气,如果他是平常的他,他早就将她训了一顿,或者连哄带骗的要她打消那无异是想自杀的举动;而再更极端一些的话,他甚至会制住她的穴道,只为了防止她真做出什么蠢事来,可是他这回却回答她什么了? 好。 一、点、都、不、好! 他不再关心她了吗?不再疼惜她带伤的身子了吗?不再担心她体内阴毒会因天冷而发作了吗?他不再对她的任性皱眉,不再对她的刁钻摇头,不再对她的过于好动无奈叹息,不再……不再喜欢她、爱她了吗? 豆大的泪水突然滑下脸颊,在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直人心底的痕迹。 “好冷……” 冷字犹飘散在空中,数尺外旷他却已在瞬间回到她身边,仔细的凝望着她的神色。 “感到冷吗?来,坐好,我替你运气。” 一股热息由他手掌不断传入她体内,瞬间温暖她全身,但他为什么什么话都没说,他应该有看见她脸颊上的泪痕吧? 祁霎霎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俊逸的脸,想试着从他脸上的神情看出…… 看出什么呢?她问自己,是关心、担心、忧心,还是愤怒、无奈、心疼,抑或者是不耐?她知道都不是,那她到底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呢? 不自觉的,她伸手轻触他的脸,而他—— “好些了吗?我看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天气看起来不是很好,待会儿恐怕会有场不小的风雪。”他撤掌抬头看向天空道,不知是有意或是恰巧刚好,就这样避开了她的触碰,但在这时机让她觉得,他是刻意的。 泪水来得又快又急,一瞬间爬满她双颊,她伸手用力的将他推开。 “小魔女,你做什么?” 平静的语气——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一种不耐的隐忍,他还是没对她脸上的泪水发表任何意见。 “你是不是烦了?” 眉头轻蹙却又在下一瞬间抚平,“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天气愈来愈不对劲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顾左右而言他? “你明明就知道!”她既伤心又生气的朝他叫道:“你是不是对我厌烦了?对替我找寻烈焰草厌烦了?对这一切都厌烦了?” 眉头轻蹙又抚平的动作再次出现在他脸上,之后依然是那种像是不耐却隐忍的平静神情。 “有什么话我们回狩猎小屋再说。”杜擎上前一步打算扶她,却被她一个用力的甩开。 “不要!” “小魔女?” “如果你厌烦了你尽可以说出来,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为我做这些事,是你自己要做的!”她哭泣着朝他怒叫道。 “小魔女……” “我没有强迫你,全都是你自己要做的。我说我不要烈焰草,我说我们不上雪峰,我说我不在乎只剩十年的寿命,我说我……” “够了!”杜擎倏然打断她的话,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怒容,“什么话等我们到狩猎小屋里再说,现在……” “不!” 祁霎霎像是失去理智般激动的大叫,她不断地摇头,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不要了,再也不要了,我不要再回到那个小木屋,我要下山,我要回家,我安回卧龙堡,我要回卧龙堡……”回到娘身边,回到爹身边,回到所有会真心关心她、担心她、疼爱她、珍惜她的人身边,她再也不要待在他身边,再也不要待在需要强迫自己忍受她的他身边,再也不要了! 陡然转身,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拔腿就往前跑,现在的她只想离开这里,只想离开他,根本就没注意不远的前方是个陡峻悬崖峭壁,但早已经将四周地势模得熟透的杜擎却知道。 他脸上血色瞬间刷白,猛然朝她大叫,“小魔女不要!” 但早已失去理智,一心只想逃离此地、逃离他的祁霎霎根本就不理他。 毫不犹豫的,他展开轻功纵身朝她飞奔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啊”的一声惊呼从祁霎霎口中冲出,只见她身子一顿便突然失去平衡,随着崩坍的积雪整个人往下落。 “小魔女!” 大惊失色的杜擎,身如箭矢般的朝她疾射而去,在伸手搭上她手腕将她拉入怀中的同时,他忽觉脚底一软,登时落了空,两人身子直坠而下。 坠落与撞入一个温暖怀中被紧抱住似乎都在瞬息之间发生的事,但就在这短暂的瞬间,祁霎霎已后悔不下千百万次了,她在干什么?她在干什么? 身子以灵魂被抽离似的恐怖方式直坠而下,而她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将自己拥得多紧,紧到让她连心都痛了起来。 为什么? 如果他根本就不在乎她的话,为什么还要救她,甚至是毫不犹豫的随她坠落,还将她抱得如此之紧? 她真是笨!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分不清楚他的生气与讨厌,她……她真的是…… “别理我,放开我,杜擎,以你的武功你可以救你自己的。”要他活着的念头,让她倏然生出一股力量在他怀中挣扎的叫道。 杜擎没理她,却改以单手将她搂得更紧,腾挪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朝峭壁发掌,其掌势之劲,迅速将覆盖在峭壁上的冰雪击崩,轰隆隆的巨响差一点没将两人的耳朵震聋,但却为他们寻来一线可能的生机。只见离他们约十丈深之处,因雪崩而突出一块黑色的大巨石。 身子不住地下坠,十丈之距转眼将近,杜擎立刻运气朝后下方拂去,在下坠之势稍顿的瞬间,手臂猛力一伸,扣住那凸出的大巨石边缘,接着一鼓作气的将怀中的祁霎霎往大石上抛去。 力竭、气虚,扣住巨石边缘的手在一瞬间下滑,笔直往下坠去,只听得祁霎霎惊惧的喊道:“不!”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已将他抓住。 杜擎疲惫的望着她。 “不,求你。”她哭道,热热的泪水滴落,灼烫他手背。 看着她,杜擎蓦然深吸一口气,使尽身上最后一股力气,借她紧抓住他的双手当着力点,一个腾身上跃,并在她极尽全身之力拉拔的帮助下,两人一齐跌撞在巨石台上。 两人气喘吁吁的声响回荡在四周,死里逃生的感受太过震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 “呜呜……”祁霎霎突然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的愈哭愈大声。 杜擎喘了一口长气,一言不发的将她紧紧的拥人怀里,任她发泄般的大声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过了半晌,她突然哭着对他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见她能开口说话表示心情已平复许多,他这才略微宽下心来,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的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犹是一个劲的道着歉。 “嘘,别怕,没事了。” “对不起,”她从他怀里抬头,一张花容月貌哭得惨不忍睹,“我不是故意要使性子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他柔声打断她,伸手替她拭去眼眶中不断溢出的泪水,“别哭了,没事了,嗯?” “我好害怕你对我厌烦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前每次我只要一任性你都会训我,可是从昨天开始,你都随便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没有意见,好像我的死活再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好怕、好怕,好怕你不再喜欢我,不再在乎我。”她摇头,一双泪眼眨也不眨的紧盯着他,像是只要一眨眼,他便会从她面前消失无踪。 心中一阵激动,杜擎伸手将她紧紧的拥人怀中。 “傻瓜,”他哑声道:“如果我不在乎你、不喜欢你的话,会为了你到这冰天雪地,日以继夜的守在烈焰洞外等那传说中不知是真是假的火猴,企图由它那儿得到烈焰草为你疗伤吗?”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是我不知道,我害怕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推卸不了的责任。”她在他怀中,哽咽着嗓音低声的说。 “笨蛋,”他忍不住骂道,语气却是轻轻柔柔的。“我们俩认识几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我是那种会为了责任而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的人吗?更何况……”他忽然倾身在她樱唇上吮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凝视着她嫣红的脸蛋轻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责任吗?” 祁霎霎摇头,存于眼中的疑惧终于完全消散,此后,她再也不会再怀疑他了。 终于解决两人之间的“小”问题,接下来的“大”问题是,他们该如何离开这里,回到崖上或到崖下呢? 似乎还嫌他们所遭遇的问题不够大似的,此时竟飘起了雪花。 “下雪了。”她抬头道。 “来,起来。”杜擎忍住诅咒的冲动,将她扶起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看看四周的情况再说。”他答道,带着她在这个五丈长两丈宽、三面皆空的石台上绕了一圈,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崖壁,一会儿又低头瞧了瞧下方的悬崖,蹙眉沉思着。 “对不起。”她忍不住自责的再次向他道歉。 他摇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到崖壁边,眼中带着莫名其妙的瞪着崖壁,动也不动一下。 “怎么了?”她见状奇怪的问。 “你不觉得这里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松开她的手,上前一步轻触着雪封的崖壁。 祁霎霎摇头,她看不出眼前的崖壁与其他处的有何不同。 “这里的雪比较厚,而旁边虽然也覆着雪,却已露出崖壁。”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她依然不懂。 他没有再开口向她解释,深吸一口气运气调息体内的真气,好一会后,确定自己的内力已恢复得差不多后,他突然朝她道:“到我身后来。” 祁霎霎虽不解他想做什么,不过还是听话的走到他身后。 “轰!” 一声巨响,杜擎忽然朝那片崖壁发掌,将其上的积雪震落不少,不过由于先前雪已崩过一次,故由上方滑落的雪并不多,反倒是承受了他一掌的那片崖壁,向内凹陷了一个洞。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着,倏然又向同一处连发两掌。 “轰!轰!” 只见原本平削的崖壁竟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穴。 “这是……”祁霎霎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 “来,我们进去看看。”他牵起她的手,往洞穴钻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但容两人栖身却已足够。原本杜擎在发现平台上另有洞天时,曾觊觎这里会有条出路,但看样子他是空欢喜一场了,不过有一点可以庆幸的是,今晚他们至少不必待在外头当雪人。 雪是愈下愈大,而天色也逐渐暗了。 “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一晚,一切等明天天亮再说。”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害的。”祁霎霎忍不住自责的再说。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他摇头,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冷吗?饿吗?” 她摇头,即使她真觉得冷,觉得饿,这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得来的,只是累了他陪她受罪。 “只要忍耐一晚,待明天天亮雪停了以后,我会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的。”他发誓般的对她说。 她点头,忍不住将逐渐颤抖起来的身子偎向他。怎么办,她体内的阴毒好像又要发作了,好冷、好冷…… “小魔女,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是不是你体内的阴毒又发作了?”察觉到她的异状,杜擎忙不迭的低头问道,不待她有所回应,当下立刻运起内力,传人她体内。 “不要。”她突然握住他的手阻止。 “小魔女?” “不要把内力浪费在我身上,只要抱紧我就好了。”她抖着声说。 “可是……” “这一点冷我还承受得住,真的只要抱紧我就好了,好不好,杜擎?” “好,但是你忍不住时一定要跟我说。” “嗯。” 他拥紧她,而她则拼命的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以抵抗体内愈益猛烈的阴毒。拜托,平静下来吧,在这种非常时期,她绝不能浪费他一丝丝的内力,只为了让她好过些而已,绝对不能。 拜托,就这一晚,让我们都能平静的度过吧! 祁霎霎不断地在心里祈求着。 第九章 天色愈来愈暗,而雪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在这悬在半天高的山壁中又没有火堆可取暖,可见会有多么的冷。 祁霎霎虽拼命的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显露体内阴毒发作难忍的迹象,但她的牙关和身体却依然因抵抗不了寒意,而不由自主的开始打颤。 突然,一股暖流由她背后源源不断地送进她体内,她舒缓的轻叹一口气,却在下一瞬间,意识到这件事而浑身僵硬了起来。 “不要这样。”她以打颤的声音开口阻止杜擎,但他却没有停手。 “不要这样,杜擎。”她再说一次,并使出全身的力气伸手推他,“不要这样。” 受到她出手阻止的干扰,杜擎不得不停下,“为什么?”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色问,他知道她现在有多难受。 “我不要你浪费内力。” “这不叫浪费,”他认真的盯着她说:“我只要你能舒服些就好了,失去些内力又算什么?更何况那些失去的内力,只需休息一些时间便可恢复,哪次不是这样的?” “不一样。”祁霎霎摇头说,此时少了背后那股暖流,她的牙关和身体又开始不住的打颤起来。 “哪里不一样?”他伸手想继续送内力给她运气,可却让她以双手紧紧的抓住,阻止了下来。她的手好冷! “四面楚歌。”她以最简单的一句话来形容他们现在的情况。 这里没有食物可吃,没有火可取暖,最糟的是,除了他们现处的这面山壁外,其他三面全是一片像上可达天庭、下可达地狱的未知数,他们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如果不能,又还能在这里撑上几天?她并不在意自己最后会变得如何,但是他身强力壮又武艺非凡,若想月兑困绝对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她绝不允许他为她浪费一丝生机。 “相信我,等天亮后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杜擎保证的对她发誓。 “嗯。”她靠向他轻声应道。她从来不曾怀疑过他的聪明才智,她相信他一定能想出办法逃离这里的,她相信他。 靶觉到她再度偎向自己,杜擎自然而然的再度运功打算为她驱寒,但—— “不要。”祁霎霎再次伸手阻止他。 “小魔女?”他完全不解她为何始终阻止让他帮她。 “为明天留下力气。” “不差这一点。” “如果刚好差呢?”她摇头。 他无奈的看着她。 “只要让我靠着你就好,你很温暖,不会有事的。”她将颤抖的身子偎向他,牙关不断打颤的道。 任性的小东西! 杜擎知道一旦让她下了决定,不管他现在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她,可是他又怎么忍心见她如此难过而置之不理呢? 他眉头深锁,迟疑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将她轻轻地推离自己的怀抱,站起身来。 “杜擎?”祁霎霎一脸难忍痛苦的抬头看他。 他不语,却忽然动手月兑起身上的大衣,将它铺在石地上后,又月兑下外衣、中衣,依序铺在大衣上。 至此,祁霎霎已大致猜得到他想要做什么了。他看向她,她无语的低眉垂首默许,反正她早已决定今生非他不嫁了。 想学他起身月兑衣却力不从心,杜擎在她身子瘫软的瞬间,伸手将她接住,同时在她沉默的允许下,坚定而迅速的除去她身上的大衣、外衣、中衣,将她紧紧的抱入怀中,一起卧躺在他先前铺好的衣服上,然后再将从她身上除下的衣物,一层层的覆盖在两人身上。 好长的一阵子,两人皆默默无语。 沉默间,男人的阳刚气息与女人的馨香,慢慢地交织成一股动情的气味,杜擎有些难忍的深吸一口气,轻轻移动了一子,祁霎霎却因习惯了他温暖的体温,而随着他的移动更加偎向他。 “小魔女……”他一时忍不住的轻吟出声。 “嗯?” 她对他的不适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轻应了一声,声音听得出来,已经不再因寒冷而颤抖。 “这样子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些?还很冷吗?”他强迫自己转移心绪。 “不会,你的身体好暖、好热、好舒服。”她单纯的答道,不由自主的又向他偎近了些。 杜擎顿时一僵,在心里苦笑的忖度着,这样隔着单衣抱着几近赤果的她,他的身体怎会不热?简直都快烧起来了!偏她却…… 唉,杜擎呀杜擎,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克制一下你自己的行不行! 深吸一口气,他轻道:“不冷了就好,你快睡,希望一醒来天已大亮。”这一点他真的是由衷的希望! 祁霎霎轻嗯了一声回应他,之后便无语,像是睡着了般,但是过了一会儿—— “杜擎,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忽然犹豫的开口。 “怎么了?”杜擎立刻紧张的将她稍稍推离自己一点,就着洞外的雪光仔细察看她脸色。红润润的,模起来亦温温热热的,她怎会觉得不舒服? “我不知道。”她蹙眉闷着声音说。 “怎会不知道,是冷吗?” 她摇头。 “哪里不舒服?” “身子里、心口……我不知道。” 闷闷的、热热的,有种想咽些东西入口,却又不知道该啮什么的感觉,但却绝对跟肚子饿扯不上半点关系。她是怎么了? 心口?!杜擎倏然一惊,唯一窜入他脑袋中的是她体内阴毒已扩散的想法,他二话不说的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衣物,随即迅雷不及掩耳的解开她身上的肚兜。 “啊!”祁霎霎惊呼出声的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扁线不足,看不仔细,他直觉的将她转向洞口雪光反射之处。 此时雪势稍歇,云层间不时露出一轮皎白明月来,月光照在皑皑白雪上,亮光照映在她同样雪白、无一瑕疵、滑如凝脂般肌肤上,呈现出一副诱人而蛊惑的景象。 祁霎霎不由自主的倒抽了口气。 热切的目光向上移至她娇羞动人的脸上,灼热的手却离不开她玲珑而迷人的娇躯,他以粗哑到近乎听不清楚的嗓音问:“可以吗?”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还问她可以吗?她根本答不出话,反倒因他愈来愈大胆的动作而忍不住嘤咛出声。 平台外的雪又纷飞了起来,穴内的温度,却不断地升高再升高。 看来,今夜他们俩是不必再担心阴毒会再发作了。 +++ 罢从睡梦中醒来,整个脑袋还混混沌沌的,祁霎霎缓缓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依然在作梦。 “醒了?”脸颊略红,杜擎轻咳两声后才出声。 她眨了眨眼,瞪了他好半晌,这才陡然睁大双眼,然后惊叫一声的倏然拉起盖在身上的衣衫,将自己的整张脸遮盖住。天啊!昨晚……昨晚他们……他们…… 她的反应让杜擎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他伸出一只手,圈住衣衫下她赤果的小蛮腰,以防她突然做出什么月兑逃的举动,只闻她倏然倒抽一口气,他微微一笑,接着便用另一只手去拉下盖住她迷人脸蛋的衣衫,顿时只见双颊布满迷人红云的美人儿,赧然不知所措的闭紧了双眼。 他动情的倾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登时吓得她在一瞬间张大了双眼。 “你……” 他微笑的凝望着她的娇态,语调轻松自然,嗓音却微哑的问道:“醒了没?如果还没醒的话,我可以再吻一下。” 她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般,想翻身逃开,却因被他搂住了腰而不得。 “霎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声音温煦而柔情,“我的妻。” 她羞赧的低眉垂首,女儿娇态尽展于此。 “待我们回家后,我会即刻带着我爹上卧龙堡求亲,并用八人大轿娶你进门,我要你祁霎霎成为我杜擎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又没有说要嫁给你。”半晌后,她忽然在他胸前低语。 “都成了我的人了,除了嫁我,谁还敢要你?”他出声揶揄道。 “你……你欺负我。” “所以我才要负责呀。” “啊!”她倏然将他推开,怒气冲冲的瞪着他指控,“你说要娶我,原来只是为了要负责!” “对呀。”他咧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你——可恶!”明知他是在逗她,她就是忍不住的抡起拳头朝他捶去。 手在半空中被截住,包裹进温暖而有力的大掌之中,揶揄的笑脸不知在何时变得认真而深情,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轻声的对她说:“我爱你。” 祁霎霎激动得说不出话,除了脸红外,眼眶和鼻头也都忍不住的红了起来,她感动得快要哭了。 杜擎见状,急忙揉了揉她秀发,像往常与她玩笑时般轻快的开口,“该起来了,外头的雪已停多时,我得趁这机会看看有无逃离此处之路。” 她点头,起身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却在一阵冷风拂来时,这才蓦然想起自己的赤果。她红着脸拉过衣衫掩在胸前瞄他,“你……” 知道她在害羞,他背过身去等她着好装后,才拿起自己的衣服,毫不介意的穿戴起来。 她把脸别开,脸红不已。 他低笑几声,决定这回先暂时放她一马,起身走向洞口道:“我先到外头看看。” 穴外一片雪白天地,恍若除了白之外,世间再无其他色彩。 他抬头向上望,回想昨天他们约略跌落了多深,而其间又是否有类似此平台之处,可让他们往上攀回山顶? 想了一会儿后他摇摇头,决定放弃往上攀的方式,改以往下走寻找出路。只是他也不确定,究竟他们离地有多远?这山谷有多深,而山谷下是溪流、平地或是足以让人碎尸万段的锐利石林? 一声鸟啸突然在空谷里回荡,杜擎循声抬头,只见一只老鹰正展翅傲然翱翔于天际。真羡慕它,如果他也有翅膀就好了。 “怎么样,有出路吗?”祁霎霎走到他身边问。 “我想往下走走看。” “往下,怎么走?”她蹙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 “你先进洞去。”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她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后点头,转身踅了回去,但却是小心翼翼的站在可以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的地方。 只见杜擎当下吸一口气,运起内力朝平台边缘的一块石壁击掌而去。“轰”的一声巨响,石壁应声崩裂,往崖下直坠而下。他此举主要是想借这巨石试探山谷之深浅。果然不一会儿,谷底便传来轰然一声,巨石落了地的声音传了回来。 听见此声,杜擎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就那回声来估计,他们应该离地并不太远,往下走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你为何要把巨石击下山谷去?”看出他脸上欣喜的神情,祁霎霎疾步来到他身边。 “我要下去看看!”他兴奋的对她说。 “下去哪儿看?” 他伸手指向谷下。 她一愣,“要怎么下去?” “当然是跳下去。”他毫不犹豫的回道。 她一时傻眼的瞪着他,“跳下去?” 他用力的点头,丝毫不觉得这话有多吓人。 “你先在上面等我,我下去看看谷有多深,途中有无立足休息之地,或者有藤蔓、树枝之类可用之物。”说完,他纵身便想往谷下跳去,但一双坚定而且用力的双手却霍然将他拉住。 “不要!”她面无血色的朝他大叫。 杜擎愕然的回头看着她。 “不要,”她拼命的对他摇头,“不要跳下去,你根本就不知道下头有多深,有什么东西在,这样贸然跳下去无异是自杀,你……难道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娶我,宁愿选择自杀?” 他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呀?小魔女,我刚刚不已经跟你说我爱你了吗?” “那……那也许是骗人的。”祁霎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这样说。 其实在他为了救她同她一起坠崖时,她就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他的心了。她现在只是在害怕,害怕他除了想救她之外,什么都不顾,包括自己的命。 跳下去? 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简单容易,从这平台往下望,除了白雪之外,底下根本就是深不见底,连棵树都没瞧见,这叫她怎能不想办法阻止他? 认识这小魔女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除了她故意要戏弄一个人时,会将自己所有的表情隐藏起来外,其他时候,她的喜怒哀乐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的,所以杜擎一见她现在脸上面无血色,又害怕又不安的神情,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轻轻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轻吻了一下她冰冷的唇,“放心,我说过我要用八人大轿娶你进门,你忘了吗?” 她无言的看着他,恳求他别去。 “我保证一定会完好无缺的回来,带你离开这里。”他凝视着她双眼保证。 “我不要你的保证,我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她静静地望着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样说。 “好。”他点头答应。 “杜擎,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点头。 “如果你成功的到了下面,却发现回头路难如登天,那么就不要再管我,把我忘了。” 怒意瞬间在他眼底涌现,杜擎抿紧了嘴巴,不发一语的看着她。 “答应我,好不好?”她求道。 而他却只是沉默的盯着她,直到好半晌之后,才故做屈服的回应,“我答应你。” 听见他的回答,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安心的微笑,而在安心之下,心里却难免生出一抹说不出的惆怅。 “如果下去之后,”他凝视着她的眼,缓缓地接着开口,“我发现回头路难如登天,我会回到昨天我们坠落的地方,直接从那里跳下来。” 祁霎霎瞬间瞠大双眼,分不清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的感受到底是震惊、心喜或者是生气? “没有我在你身边,以你现在的身子是不可能一个人在这里熬过一夜的,所以最迟一天,我一定会回来。而如果我来不及赶回到这里来救你的话,”他说着伸手轻轻地抚上她冰冷的小脸,温柔的凝视着她,“生不能同时,只愿死同穴。” 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她完全不能自己的紧抱着他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傻? 杜擎亦紧抱着她,任她尽情的宣泄,直到她逐渐平复下来,他才轻轻地将她推开,接着月兑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覆在她肩上,为她将前襟拉拢束紧。 “替自己保暖,还有,等我。”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点头,热泪不住地滑下她早已通红的眼眶。 再看她一眼,杜擎转身运气,纵身便往崖下跳去。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时间犹如被冰封的水,动也不动的僵固在原地上,祁霎霎度日如年的待在洞穴中,望着天光大亮的洞穴外,焦虑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不断地踱步踱步再踱步。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天为什么还是亮的,不快点暗下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从杜擎跳下崖后又过了多久?还有,他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安全无恙吗?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天啊!她从来都不曾这么无助过,除了等待与胡思乱想之外,完全没有别的事好做。 想想想,快点想,即使真想不出有何事可做——事实上待在这个上够不到天、下模不着地的悬空平台上,本来就没事可做,可至少她可以想想以前那些快乐、悲伤、生气或任何事都行,只要别去胡思乱想,担心杜擎跳下崖之后,可能发生的意外便行。 快点!想呀!想爹、想娘、想大哥、想她从小到大笑傲江湖的美梦,想杜擎刚到卧龙堡生病在床的蠢样,想他每次被自己捉弄到七窍生烟的可笑样,想……想…… 天啊,都是他!这叫她如何不想他? 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太阳为何还不下山,他为何还不出现,如果在一天之内。他真的赶不回来的话……不!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煎熬,她霍然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的闭上眼睛,向上天祈求。 拜托,老天爷,我拜托你、求求你,不管他是不是能在一天之内赶回来,我只求你让他好好的活着,千万不要做任何的傻事,我诚心诚意的请你、拜托你一定要帮这个忙,拜托! “——答”一声异响,突然从洞外传来。 祁霎霎双目大睁,迅雷不及掩耳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往洞外冲了出去,他回来了!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洞外的平台上果然多了道人影,人影在闻声时倏然转过身来面向洞穴,并在看清来人时惊喜交加,激动不已的月兑口叫道:“霎霎!” 步伐戛然而止,但即使止住了自个的步伐,却依然止不住那个扑向她的拥抱。 “大——哥?”她难以置信的低喊出声,除了呆愕外,她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祁霁龙激动不已的抱紧这个自小便被自己疼入心坎的小妹,眼眶微红。他无法形容这种失而复得的感受,只知道他现在真的、真的很高兴也很激动。 “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惊愕稍平息后,她挣开他的怀抱,抬头问。 “当然是来救你的。” “救?”她又是一愣,“可是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在这里?”他问。 她点头。 “自从突然失去你的讯息后,爹便不断地派人在江湖上寻找你,当有消息传来,有人看见疑似长得像你和杜擎的一男一女往雪山来后,我便赶了过来,没想到才刚找到你们栖身的狩猎小屋,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雪崩声。循着你们的脚印到达雪崩处,你叫我该怎么想?”他叹息的说。 当时的他根本就不相信,他千辛万苦跑到这儿要来找的人已摔到崖下,然而雪地上两人的脚印,和在山谷下猎户所形容的男女,皆指证历历的让他想做个缩头乌龟都不行。 那时,头顶上的雪不知从何时开始下了起来,他站在崖边呆若木鸡,当真符合了“雪上加霜”这四个字的景象。 天色渐暗,再加上雪不断地下,让他不得不打消即刻下崖救人的冲动,从长计议。 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招来所有可以动员的人马,他们在天一亮雪一停后,便分成两队人马,一队上山由崖上往下搜救,另一队则直接进入山谷中搜寻。 总之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他们! “杜擎呢?”祁霁龙忽然望向洞口,朝她问道。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出来? 一听见他的名字,祁霎霎眼眶一红,登时哭了起来。 第十章 一见她哭,祁霁龙心头顿时向下一沉。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沉声问,但早已泣不成声的祁霎霎,根本就无法回答他,他随即迅速地闪身进入洞内一探究竟。 洞内空无一人?! “霎霎,杜擎呢?”走出洞外,他紧蹙起眉。 可她只是哭着,早知道大哥会来救他们,杜擎根本就用不着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崖去另寻出路。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呜……早知道她就坚持不让他下去了,呜…… “霎霎,你别只是哭!”他倏然攫住她肩膀,盯着她严肃地道:“回答大哥的话,杜擎呢?跟你一起上雪山来的人是他,对不对?他没有跟你一起跌下崖吗?” 祁霎霎点点头,哽咽的哭着说:“他跳下去了。” 跳下去?也许是他听错了。 “你说杜擎他掉下崖去了?”他蹙紧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紧盯着她,不会吧引以杜擎的武功,如果霎霎都能没事的话,他怎会有事?也许是为了救霎霎,才会导致…… “他跳下去了。”她用力的摇头,哽咽的纠正。 祁霁龙瞪着她,实在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是说他是自己跳下去,而不是掉下去的?”他以一副怀疑的口吻慢慢地说。 她点头。 “为什么?”他简直难以置信的冲口问。然而接下来祁霎霎又只是不断地哭,差点没把祁霁龙给急坏了。他一直都知道小妹对杜擎情有独钟,但偏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所以当初在得知小妹和杜擎一道的消息时,他便怀疑是不是小妹又胡闹了什么,看来…… “霎霎,你别只是哭,回答大哥的话呀!”他忍不住催促。 “他说……说要娶我,不……不……” “不如跳崖自杀,所以他就样跳下去了?”祁霁龙忍不住替她说出唯一浮现在他心里的想法。 哭声顿止,祁霎霎像被他的话吓傻般的瞪着他,而同时间,平台下方不远处却蓦然传来一阵几近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哇哈哈……”随着笑声,一道人影倏然从崖下飞身跃上平台,那扬着一脸猖狂笑容的人不是杜擎还会有谁。 “杜擎?” 祁霁龙愕然瞪着他眨眼,同时,祁霎霎有如箭矢般从他眼前划过,迅速的飞奔进已经敞开怀抱的杜擎怀中。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她激动的紧抱着他,以哽咽的声音不断在他怀里重复着这句话。 “我答应过你不是吗?”紧紧的拥抱了她一下,他低头温柔地替她拭去不断溢出眼眶的泪水,柔声道。 祁霎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紧紧的抱着他,像是要将自己融人他体内,永远不再与他分离一般。而他则忍不住动情的低下头,在她发梢上落下一吻。 祁霁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亏他刚刚还在想,杜擎之所以会跳崖,是因为受了小妹的逼婚,宁死不屈的结果,没想到…… 听到他的声音,杜擎这才想到平台上不只他们两人。他将目光转向祁霁龙,同时间想起刚刚他所说的那句话,笑容再度从他嘴边扬了起来。 “霁龙兄,好久不见。”他的嘴愈咧愈大,“听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敢情你把你妹当成了母夜叉不成,竟然说要小弟我娶她不如跳崖自杀?” 祁霁龙表情一僵,反射性的将目光转向祁霎霎,只见她也在同时间转头,狠狠地瞪向他。 完了!这个死杜擎,想害他也不是这种害法,真是混蛋一个! “大哥,连你也觉得娶我是件宁死不屈的事?” “怎么会,大哥不常说谁能娶到你是三生有幸。”他赶紧向她露一个讨好的笑容,目光却凌厉的射向杜擎,传达着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的讯息。“好了,这里不是闲话家常的好地方,我们得趁天还亮着,而且没下雪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他聪明的转移话题。 “对。”这一点杜擎倒是完全同意。他问祁霁龙,“你从上面下来的?” 祁霁龙点头,“你呢?往下走会比较容易吗?” 现在的他当然已经知道杜擎跳下去是为了寻找出路,而他能安然回到这里,自然证明他有展获,只不过现在多了条选择的路,哪一条既安全又省事是他们要考量的。 “你下来花了多久的时间?”杜擎问。 “半个多时辰。” 那表示上去的时间必须加倍,大约要一个多时辰。杜擎在心中忖度着。 “除了随你而下的这条绳索外,中途可有休息的地方?”他又问。 “有两处类似此平台的地方,不过没这个平台大,顶多只能背靠着崖壁,站着休息一会儿而已。” “三个都行吗?” “可以。” “好,那我们往上走。”杜擎深吸一口气后决定,“还有霁龙兄,霎霎身上有伤,现在可以说是与常人无异,所以我们必须轮流……” “我知道。” 祁霁龙点头打断他。 一路追寻他们而来时,他就已听说他们到雪山上来,是为了寻药方的,这事待会再详谈。 杜擎看了他一眼,两人似乎已达成某种默契般,突然异口同声的开口道:“那,咱们动身吧。” +++ 能再次回到狩猎小屋,祁霎霎根本是连做梦都不敢想,所以在踏进门后,她便忍不住激动的这里模模、那里碰碰,好像是要证实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她在做梦一般。 杜擎生起火,在屋内温度升高后开始热食。当食物香味开始弥漫在小屋内时,祁霎霎这才想起自己已有一天一夜未吃任何东西,肚子着实饿坏了。 “你们俩谁要跟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人吃得半饱后,祁霁龙开口问道。 “你自己说。”杜擎看了瞬间垂下头的祁霎霎一眼,只见她闷声不响的猛将食物往口里塞。 “我看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快。”眼中迅速地闪过一抹笑意,祁霁龙看向杜擎。 杜擎又瞄了闷声不响的祁霎霎一眼后,才大约将她如何假扮顾红燕滋事,引来贪财者为赏金追杀她,最后还导致身受重伤的事说了一遍。 “祁霎霎,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听完,祁霁龙怒不可遏的瞪向正猛朝杜擎皱眉头,好像在怪他干嘛要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的祁霎霎,怒声冷道。他只有在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的唤她。 “我又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小声的辩道。 “你每次闯祸都说这句!” “可是,我是实话实说呀。” “你……” 瞪着她,祁霁龙有种气到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你每次都仗着大家疼你、宠你,就任性胡为,本来只要不太过分、不伤及无辜,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说说你就算了,但是你这回竟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说着,他忽然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像是拼命在控制自己想掐死她的冲动,“霎霎,在做那件事之前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祁霎霎低眉垂首,没有回答,但一旁的杜擎倒是替她回答了。 “没有。” 闻言,祁霎霎倏然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瞪我干嘛,我也是实话实说呀,难道我说错了?”杜擎一脸无辜。 “你当然——” “没说错。”祁霁龙接声道,见祁霎霎在一瞬间又低下头去后,才自嘲的摇了摇头说:“她这顾前不顾后的个性在卧龙堡里根本是人尽皆知,我是气昏了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杜擎忍不住微扬唇角。 祁霁龙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放弃般的对她说:“我也不说你、不骂你了,反正等回卧龙堡之后,由你自己去和爹娘说明和解释这一切。”说完他转向杜擎,突如其来变了个话题,“你们到这儿到底是为了找什么草药?” 杜擎的表情瞬间变得正经而严肃。 “烈焰草。” “烈焰草?” 祁霁龙皱眉看他。 “你曾听过阴风掌吗?” “阴风掌?”他忍不住低呼一声,他曾听爹提过,那是武林上一种至阴至毒的霸气掌法,据说早已经失传了,怎么杜擎会突然提起……他霍然转头望向祁霎霎,“难道说……” “对,霎霎便是被阴风掌所伤。”杜擎证实他所想的。 “祁霎霎!”祁霁龙气极也心疼极的咬牙切齿朝她怒吼。她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怎么知道一个小小的通缉犯会惹来这么难缠的人物嘛。”祁霎霎顿时又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小声的辩道。 “伤她的人是谁?”祁霁龙冷峻的问。 “黄河恶鬼。”杜擎说。 “黄河恶鬼?”祁霁龙闻言一怔,他们…… “我猜想他们俩刚开始也只是被赏金所吸引,却在察觉霎霎来自卧龙堡之后,才会拼命的想杀她。” 杜擎知道当年祁霁龙杀了黄河五鬼中三鬼的事,而剩下的二鬼在消失了一年多后,再出现时便一直要找卧龙堡报仇,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他曾想过那二鬼凭什么想报仇,毕竟武功不敌是众所皆知之事,没想到他们所仗的竟是武林失传已久的阴风掌。 祁霁龙蹙紧眉头,握双拳。“那二鬼……” “已被我击毙,只可惜当时我仍迟了一步,霎霎早已被伤。” “你如何知道那是阴风掌?”似乎有些扼腕不能亲手手刃那两名恶鬼,祁霁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秦金生这人名你可听过?” “妙手金生?!”祁霁龙忍不住轻呼,“三十年前纵横武林的神医怪杰?但他不早在十年前就已消声匿迹,而传言也说他早巳作古?” “事实证明他还活得好好的。只可惜没有烈焰草,老前辈的医术也治愈不了霎霎所受的伤。” 祁霁龙皱眉,“那你们到这雪山也已有些时日,可找到那烈焰草了?也许我该多派些人来帮忙寻找。” 杜擎摇头,接着便将烈焰草生长之处与火猴之事告诉他。 祁霁龙闻言后,眉头深锁,与说完话后便沉默不语的杜擎一个样子。 “喂,你们俩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才不相信我祁霎霎是个短命之人,放心啦、放心啦。”见两人同时一脸抑郁、愁肠百结的样子,祁霎霎反倒开朗的笑道。 两人同时瞪向她,又同时无奈的长叹了口气。 “难道除了烈焰草之外,就没有其他可以医治阴风掌之毒的方法了吗?”祁霁龙怀抱着一丝希望。就秦金生前辈所说,要花十年的时间守在这雪山上,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株烈焰草,难不成他们也真要在这儿守十年? “有,其实还有一味药物治得了霎霎体内的阴毒。”杜擎说。 “是什么?” “火龙花。” “火龙花?”祁霁龙叫道。 “但这东西世间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就连生长在什么地方都是个谜。即使连秦金生前辈,花了一甲子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依然未见过它。”他黯然的沉下声,“你说,我该如大海捞针般的去找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火龙花,还是到这雪山上来等待确定存在的烈焰草?” “火龙花?”祁霁龙说,但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反倒像是喃喃自语。 “霁龙兄,你怎么了?”杜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问。 “火龙花!”祁霁龙倏然跳起身大叫,吓了杜擎和祁霎霎一大跳。 “大哥,你怎么?” “火龙花!你竟然跟我说火龙花!”祁霁龙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着杜擎大叫。 “难道你知道那火龙花生长在哪里,你见过它?”杜擎也激动的站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祁霁龙没有马上回答他,却倏然将头转向祁霎霎,连名带姓的朝她大叫,“祁霎霎!” “干嘛?”祁霎霎双目圆瞠的看着他,一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卧龙堡中有一处山谷名唤什么?”他莫名其妙的问着。 “红谷呀。”她直接反应的回答。 “为什么它会称之为红谷?” “因为那里一年四季都开满了火红色的花,乍看之下就是一片红色的山谷,所以才叫红谷。” “那红花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眨了眨眼,“不就叫大红花吗?” 祁霁龙一副想伸手掐死她的样子,他一字一顿的说:“它、叫、火、龙、花。” 屋内在瞬间变得完全静默,除了炕内柴火偶尔传来几声“——”响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哈哈……” 一阵大笑声突然由杜擎口里冲出,他完全不能自己的放声大笑,还笑到不行的坐到地上抱着肚子,依然遏止不了笑意。 “我……我的……我的天!”他喘到不行,好不容易才逼出了这三个字。 祁霁龙同情的看着他。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红谷里那些大红花就是火龙花。”祁霎霎一脸忏悔与歉意的走到杜擎身边,蹲来向他道歉。 他笑到不行,只能摇头。 “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告诉你卧龙堡就有火龙花?”她担心的问,毕竟以她过去只为了能缠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纪录而言,这种可能性极大。 “你是吗?”终于止住了笑,杜擎凝望着她担心的眼,轻声问。 她用力的摇头。 “我相信你。”他微笑说。 而她则忍不住心中激动的扑向他,让他抱个满怀。 “咳咳!”一旁的祁霁龙忍不住轻咳几声,“你们俩可不可以稍微克制一下? 红潮在瞬间爬上祁霎霎俏脸,她挣扎的想从杜擎怀里起身,不过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我就是喜欢这样抱着她怎样?他以眼光向祁霁龙挑衅的问。 祁霁龙挑了挑眉,了然于心的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明天天一亮就起程。” “好,那么你家那边就由我来替你带消息回去。”祁霁龙满意的点头。 “你替我带消息回去?”他不解。 “难道你忘了再过三天,便是你妹妹的大喜之日?”他挑眉道。当初他还觉得奇怪,爹怎会莫名其妙为自己定下亲事,后来才知是他从中搞鬼……呃,牵线,原来好兄弟是做这样的!不过看在即将迎娶的小柔如此娇美动人的份上,他不跟他计较,反倒还得感谢他咧! “该死!”杜擎忍不住低咒一声,他真的忘了! “我真不知道是该为霎霎高兴呢,还是为小柔不值,有你这种有了娘子就忘了妹妹的哥哥。”祁霁龙摇头说。 杜擎闻言一愣,“听你的口气,你和小柔……”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极有默契地苦笑起来,但眼中因想起各自的心上人,而流露出来的柔情却是掩饰不了的。 “我想该走了。”祁霁龙起身道。 “现在?”祁霎霎愕然的看着他。 “三天后便是你哥哥的大喜之日,他现在不走的话,可能会赶不上拜堂完婚。”杜擎解释。 “大哥,你要娶亲了?!”祁霎霎惊喜的眨眼,可随即又一脸愧疚的低下头来,没想到大哥竟为了她,而差点便要误了终身大事,“大哥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了。” 祁霁龙微微一笑。 “再怎么操心这也是最后一次了,等你嫁人后,操心的事就交给你相公了。”他安慰小妹之余,不忘揶揄杜擎。 “彼此彼此。”杜擎迅速地接口,因为就他所知,杜柔制造问题的功力,一点也不比小魔女差。 祁霁龙仅是一笑,毫不在意,反正爱都爱上了,他也只有认了。 “那么通知我爹娘上门提亲的事就麻烦你了。”杜擎真挚的说。 “交给我吧。” “还有麻烦你跟小柔说一声,我会在卧龙堡等着喝她的喜酒的。” “嗯,那咱们卧龙堡见。” “卧龙堡见。” 又与小妹交代了几句之后,三人步至门外,举手作别后,祁霁龙转身展开轻功飞身离去。 夜已降临,一天又将过去了。 无风、无雪也无云,明天肯定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尾声 伸伸懒腰,说书人起身呼了口大气,终于将这两则姻缘美事说完了,捶捶酸痛的腰肩,他转头看了一眼依然端坐在原地上的一群人。 “我的故事讲完啦。”意思就是说,怎么你们还坐在这儿,还不打算回家? “先生,那顾红燕和靳刚呢?” “对呀,他们后来怎么了,你都还没说呢。” 一群人顿时点头如捣蒜。 “他们俩呀——”说书人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 “怎样?”有人迫不及待月兑口而出的问。 说书人摇摇羽扇,看向众人期待的脸庞,这才不疾不徐的念道:“自古姻缘天定,不繇人力谋求;有缘千里也相留,对面无缘不偶。仙境桃花出水,宫中红叶传沟;三生簿上注风流,何用冰人开口。” 说完,不待众人由愕然中回神,他转身缓缓地走开,回家休息去也。 至于下回要再说什么故事,嗯,到时想到再说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说姻缘1:凤凰俦 说姻缘2:鸳鸯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