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及一半》 楔子 华丽的店家后面是一条阴冷潮湿的暗巷。 每间店家的后街几乎都是厨房,寒冷的冬天,冰冷的水,成叠的杯盘,一定会配上一双红而冻僵的手。 季琳把头发终起来,蹲在地上洗着杯杯盘盘。 即使手冻僵了仍然能感觉得到痛,初人社会时,她就已经体认,痛觉是人的知觉器官感受最强烈、最不能抵御,就算僵了、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是痛觉就是能不受影响的侵袭体内的神经末梢。 气温很低,但冷敌不住痛,季琳只感觉到痛,不觉得冷。 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推车里的塑胶篮,她已经洗好两个推车的杯盘,只要再把这个推车里的杯盘洗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她却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年轻人把她的推车踢翻,那些她洗好的杯盘全都铿铿锵锵的掉落地上碎裂一片。 季琳从地上站了起来,瞪着眼前五个不良少年。 “季琳,你脾气这么倔干嘛?” “对呀!你干嘛那么犯贱啊!只要你答应当我们华哥的马 子,就不用蹲在这里洗盘子了!” 季琳瞪着站在四个混混后面的吴振华,他染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正靠着墙壁,若无其事的抽着烟。 “吴振华,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季琳一双红通通的手不停的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痛了! “闹到你愿意跟我为止。”吴振华把烟丢到地上,走向她。 闻言,她的眼睛燃起怒火,一闪一闪的绽放着红色的火光。 吴振华站在她身前,抓起她一只手。“你看你的手,红通通的,一定冻伤了!” “关你屁事!”她厌恶的甩开他的手。“我宁愿洗一辈子盘子,也不要跟你。” “季琳,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的脸色随着寒夜的温度,一度度地往下降。 “没错!”她抬起下颚,眼神又冷又不屑的盯着他。 “干!你讨打啊!”他手底下的一个喷罗高高举起拳头。 “阿安!”他喝了一声。 叫阿安的不良少年听到大哥生气的吼叫,马上把高举的手放了下来。 “打我啊!怎么不打我?”季琳在吴振华的鞋子上啐了一口口水。 “季琳我是在让你,今晚,我就要带你走,当你变成我的人以后,也许你就不会是这副倔脾气了!”吴振华向左右硬声喊着.“把她架走!” “放开我!”季琳纤细的身子被人轻易的架起,她拼命的使力挣扎,但是两个男人从左右架着她,她根本就没就办法挣月兑。 吴振华带头走,忽然从他身后传来阵阵的惨叫声。 他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使着利落有力的拳脚,不断修理他的手下。 季琳跌倒在地上,她先是闻到浓浓的酒味,然后看到一道高大的黑影突然闪到眼前,接着架着她的两个男人便哀嚎的放开手。 “妈的!”吴振华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准备对那突然冒出的男人开枪。 可是男人迅速的回过头来,抬脚一踢,踢中吴振华的手,手枪顿时飞了出去,男人一跳接中枪。 “还不滚!”最后是男人拿着枪对准吴振华和那票喽啰。 “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的!”吴振华握着剧痛的手,瞪了男人跟季琳一眼,便带着小弟们落荒而逃。 男人走向跌坐在地上的季琳,温柔的扶起她,把枪丢到她怀中。 季琳看着他,这男人真高,有一百九吧!而且他长得真像外国人,应该是混血儿。 真好看……他是一个外形很出色的男人,尤其是他那对眼睛,让季琳觉得那是寒夜里最温暖的东西。 “这枪……”男人嗓音温柔的说。“你就留下来自卫吧!” 枪枝上残留他手的温度,季琳冻僵的手轻易的感觉到暖意。 “我叫冰河,严冰河。”男人转过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暗巷里荡着。 季琳手里揣着等会得处理掉的枪,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巷。 温暖的眼神不见了,稳健的脚步声消失了,但是空气中还清晰可闻浓浓的酒味。 这是哪一种酒的气味? 第一章 这是哪一种酒的气味? 十八岁的季琳不知道,但是二十一岁的季琳知道了! 她站在吧台内,熟练的摇动调制器,后脑勺那束黑溜溜长及腰的马尾随着身体的韵律摇摆,荡着美丽的波度。 她三年前开始学调酒,短短三年的拜师学艺、刻苦励学,她学得一手好功夫,只要客人叫得出来的鸡尾酒名,没有她调配不出来的。 有些调酒师有的时候还需要临时看小抄,她完全不用。 她的头脑就像是电脑,输人许多鸡尾酒的调制技巧,能迅速且准确无误的调制出令客人满意的好酒。 季琳的五官秀丽而小巧,高矮适中,可是过瘦,骨头似乎要戳破皮肉突出来,给人尖锐的感觉。 加上店里规定工作人员只能穿黑色的衣服,黑容易让人觉得冷漠,所以她让人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但是人本身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越是难以接近的越要去接近。 所以即使季琳并不会巧言令色的去讨好客人,但是她在店里的人气指数始终是直升不坠。 她在店里上班的时候,一定把长到腰际的头发扎起来,她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专业,一方面也比较好做事。她那一头漂亮的秀发,曾经有星探想找她去拍洗发精广告,可被她回绝了。 “巴加尔地。”季琳把调制器内暗桃红色的酒液倒进香摈杯里,递给坐在面前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个外国人,中文说得并不标准,但是季琳摆明一脸你说英文我就不甩你,所以他只好说着破破的中文。 季琳在这行待了三年,看得多也听得多,什么样的人来pub干什么样的事,她大致都猜得出来,眼前这外国男人一看就知道是来猎艳的。 想钓她?他真是想太多了!季琳在心里冷笑。 他从一进门就左顾右盼,打量着哪个地方漂亮的女人比较多,他可以坐过去扮忧郁,等候喜欢洋人的妞上门。 但是似乎是挑不到满意的货色,发现站在吧台里调酒的她,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到她面前的吧台前坐下。 只是季琳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他讲了半天的英文,她就只是睁大眼睛瞪着他,不说一句话。 在台北的夜店上班,基本的英文会话一定要会,因为常常会有许多外国人光顾,更何况她念夜补校和二专读的是餐饮科系,英文对餐饮科系来说是很重要的课程,而她的英文成绩总是全班第一名,所以英文程度自然是没话说。 只怪他一开始就把目标放到她身上,不是她存心想刁难外国朋友,她只希望他有那个智慧能自己知难而退。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在吧台坐了快两个小时。 夜越深,客人陆陆续续的进来,季琳完全不把那个外国人当一回事,事实上她也实在没有心思在意他,因为她忙着为客人调酒。 不管来的是常客还是陌生的客人,季琳从不去交际,她只是专心的调她的酒,满足客人。 来店里光顾的客人酒品都还不错,没有喝酒闹事的、吸毒卖摇头丸的,也没有钢管女郎跟太过夸张的声光效果,是个让人单纯喝酒、放松身心的地方,它的名字叫做“乐园”,老板说是爱喝鸡尾酒的人的天堂。 但是季琳不这么认为。 人间哪有乐园或是天堂,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邪恶、堕落的事情在进行,这里虽然不会有违法的事件发生,但是暗地里那滚烫的肉欲横流,以及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欺诈瞒骗又怎么说? 人间会有接近乐园或天堂的地方,但是不会真的有。 看看小孩子玩乐的幼稚园就好了,他们也会为了争夺玩具或是糖果而发生哭闹推打,所以她说这个世界有类似天堂的地方,但不是真天堂。 对她而言,这里不是乐园,它只是一个尚称得上愉快自在、又能赚钱的工作场合,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它是一个等待的地方。 等待……在等待的尽头真的能看到爱情的曙光吗? 尽头? 又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尽头呢? 季琳发现在经历三年前那个寒冬的夜晚后,她再也爱不了别人。 严冰河,这个烙在她心肉上的名字。 那个烙痕是那么的深,即使经过三个三百六十五天也消磨不掉。 她恋着他什么呢?她根本不知道。 他是那晚冬夜的风,吹得人寒心刺骨,但是那风已过了三年之遥,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忘记那个冷度? 季琳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那是一种简单的鸡尾酒。 调配方法是先在杯子里注人二分之一的黑啤酒,再慢慢倒人二分之一的啤酒,名字叫做“一半及一半”。 一半及一半,对酒而言,这是个奇怪毫无美感的名字,不像天使之吻、黄色落日、幻想湖雷曼一样如诗如画、甜美动人。 一半及一半,也没有令人感觉愉快、赏心悦目的外表,不像蓝色夏威夷,有海洋色的酒、幽香的花、新鲜的水果、飘浮的碎冰。 一半及一半,是躺在大脚杯里的棕色酒液,像丛林里伸展挺立的树,也像古厝里支撑的横梁,静静的,不美丽的颜色、不出色的外表,但是不可缺乏。 一半及一半,像那个男人,严冬与暖春的综合体,冷峻的脸庞,却有一对温暖的眼睛。 这才是人,在季琳心里如此认为。 这才是真正的人,兼具不同特质。 他是个真正的人,毫不掩饰的人。 等待也是一半及一半,一半痛苦,一半快乐。 痛苦的是也许没有尽头,快乐的是怀中永远抱着幸福的想像与期待。 一半及一半,那个散发着一半及一半的酒味的严冰河,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三年在时间的长河里仅是一粒沙,但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已可以使年华老去了吧…… 季琳摇摇头,想什么呢?她才二十一岁啊! 或许奇迹来的时候,人不觉得是奇迹;或许奇迹来的时候,往往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刹那。 她低头洗涤搅拌杯与滤过器,这时,店里走进一个客人,里头的所有女人们都睁亮了眼睛。 他很高,像一棵树;他很俊,像赏心悦目的活动看板;他……很酷、他很性格、很有魅力…… 举凡能形容帅男人的字眼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季琳感觉有人坐在吧台,抬起头,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冰块! 等待在忽然之间到了尽头,那晚的寒风又打在她身上,她起了一阵哆嗦后才回过神来。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后,便低下头去。“一半及一半。” 还是没变……这仿佛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回忆,季琳想告诉他,她一直守着这个回忆。 但是,很显然的,他看到她时面无表情,他对她毫无回忆,他已忘了她。 不可否认,她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她想念的人并未想念她,她想念的人甚至不记得她……但是这又未尝不是另一个好的结局。 她默默的替他调酒,调一半及一半很简单,就是先倒人啤酒再倒人黑啤酒,很单纯的一杯鸡尾酒,不华丽、不复杂。 她把调好的酒递到他面前,他忘了她,那么她也装作不认识他。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还是酷酷的,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季琳将在她心中翻涌的回忆压下,毫无表情的看着他。 男人放下酒杯。 通常调完酒后,她会去忙自己的事,完全不理客人的情绪与反应,但此时季琳挺直腰杆站在他面前,像罪犯在聆听审判似的等着他的发言。 但,他没有任何审判,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喝。 这是不是代表他觉得这酒还不赖?季琳猜想。 当然不赖,他知不知道她为了找寻一半及一半,拜师学艺,白天上课,晚上在酒吧里当学徒,很累、很辛苦的。 “我见过你。”男人突然开了口。 季琳吓了一跳,像一道高压电流传过似的。 “在梦里。”没等她回答,他又说。 她才不是梦里他的人!那是因为那晚他喝醉的缘故吧她仿佛还嗅到他身上浓浓的一半及一半味道。 “我打了一架,好像是为了救你,可是醒来后,我是躺在自己床上,睁开眼睛,你已经不见了。” 当然,不然她要跟着他回家吗?季琳望着这个好像还在做梦的男人。 “我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梦,没想到真有其人。”他是个坠入梦境里的男人。 她不想戳破他的梦,而且,能够成为他的梦中人,也是一种幸福吧! 他一口把剩下的一半及一半喝完。“你调的一半及一半不错。” 这不需要什么技巧。季琳默默的看着他。 “有些调酒师常会自作聪明,把啤酒跟黑啤酒的比例调到六比四,因为一比一的比例混合,会让黑啤酒的味道变强,有人不喜欢味道太烈,有人不喜欢喝黑啤酒,但是我喜欢,不然这又怎么叫做一半及一半?”男人边说边把酒杯往前推,示意再来一杯。 季琳低下头,又在酒杯内注人啤酒跟黑啤酒,一半及一半,一比一的比例,也是她所坚持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梦中的人。”男人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这里不该叫乐园,应该改名叫梦境才对。” 季琳一边调制其他客人要的鸡尾酒,一边认真的听他说话。 “你知不知道做梦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两杯酒下肚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不知道。未知的事物多得是,就像他也不知道她等了他三年不是吗? “我女朋友离开我了!” 像他这么出色的男人也会失恋吗?季琳很讶异。 “她跟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懊死的背叛!季琳表面上是冷冷的,但心里却想为他哭泣。 “在结婚前夕,他们俩留了一封信给我,就私奔了!” 她静静的听他诉说心里的话。 “今天是三年多前我向她求婚的日子,我还记得她接受我的戒指时,眼泪掉个不停,当时还以为她是喜极而泣,过了两个多月后我才知道,她那天的眼泪代表什么含意。”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是否伤心。 同时被情人跟好朋友背叛,这种痛是双重打击,她甚至在想,他以后还会相信任何人吗? “怎么可以这样呢?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呢?’他喃喃自语。 季琳想为他叹一口气,但还来不及动作,她已先听到他的叹气声。 叹息过后,他便没再说,一直坐到深夜,喝了十二杯的一半及一半,才走。 还会再看到他吗? 今晚还会再来吗? 她……怎么又陷入等待了呢? 不是才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年的等待,怎么现在又…… 季琳破天荒犯了一点小错误,自从从学徒升上正式的调酒师,她从不犯错的,但是今晚却频频调错酒。 老板跟老板娘见状,愿意放她假回家休息,她知道他们很关心她,但是她摇头拒绝。 老板跟老板娘是天生绝配,老板以前是常上酒店的大哥,老板娘则是酒店小姐,后来两人结婚生子,一起创业开了这间酒吧,还是没有月兑离关系。 她怕她走了以后,他来了她看不到他;她怕她走了以后别的调酒师又会调六比四的一半及一半给他。 包何况她的身体哪有什么毛病,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她会出错是心理有问题。 镇静下来吧!像以前一样,像一朵流云的活着,不是很好吗? 遇上他之后,季琳觉得他是风,而她是一朵云,风居无定所,流云何尝有? 十岁的时候爸妈车祸过世,她就像皮球似的在亲戚间被踢来踢去,一直到她小学毕业,爸妈的车祸赔偿金用完之后, 亲戚们再也没人愿意扶养她,便把她丢到博爱之象。 博爱之家是收容年龄较大、无家可归的孩子,她在那渡过了初中三年,一毕业就用假日打工赚来的钱租了一间房间,搬了出来。 她高中读的是夜补校,白天攒了不少钱,所以换了一间独立的套房住,为了要在pub学调酒,所以二专读的是日校,一下课就直冲pub,直到凌晨一点才能回家。 这不就是一朵流云吗? 没有方向、没有归处、没有依靠,直至遇见了他,为了追寻风的行踪,才有了目的。 风吹云,云飘流…… 风吹云,云悸颤…… 风吹云,云皱了…… 风与云的关系…… 第二章 他来了,今晚他又来了! “一半及一半。”他坐了下来。 微细的雨丝打在地上,窗内的人是看不真切的,她脸上淡微的欢喜,也是让人看不真切。 季琳默默的调酒,没同他说任何话,但手指颤抖着,指尖不断敲打着玻璃杯的表面,可声音很细微,难以觉察。 男人看着从她手指推过来的酒杯,一直到她手离开,他才握住那酒杯,饮了一口。 季琳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心想,也许他碰触过后,它们便会镇静下来。 他放下酒杯,闭了闭眼睛,薄厚适中的嘴唇慢慢开合。“你知不知道我女朋友有个双胞胎妹妹?她今天在我面前出现。” 双胞贻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吗?季琳看着他,用眼神表达了她的疑问。 “她们两个长得很像,就像看着水面的倒影。” 为什么用水面的倒影做比喻而不用镜子,影像在水里比在镜子里更不真实吗?季琳猜测。 “看到她就像看到纯,哦,纯是我女朋友的名字……她叫纯,我~直以为她很纯,可是她一点都不纯。”语气越说越轻细,最后一出口就被空气给融化了。 一个会背着情人跟情人的好朋友恋爱的女人会纯到哪里去? 哦,是的,季琳赞成他的话,他的女朋友并不纯。 “真来看纯,她住在纯的房子,穿纯的衣服,用纯的东西……”严冰河停顿了一下,喝口酒,润润喉,又说:“纯的房子就在我家楼下对面,所以只要我打开窗或站在阳台上,就可以把纯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还是恋爱了以后才住得这么近?纯靠得他真近啊!季琳心里有疑问有感伤。 “昨晚回去后,我拉开窗帘,发现纯的房子有灯光,我立刻冲到对面,以为纯回来了,虽然我心里明知她是不可能再回到这间屋子的,但我还是时时刻刻抱着一股幻想,等她再回来开屋里的灯。”严冰河把最后一口的一半及一半喝掉。 没等他再点,季琳已经调好了一杯一半及一半,放到他面前的吧台上。 严冰河向她挑了一下嘴角,但是季琳不认为他是在笑,她把它解释成谢谢。 “我拿钥匙开门,冲到那间亮出灯光的房间,打开门,发现纯像睡美人安祥的睡在床上。” 他还一直保留背叛他且离去的女友的房间钥匙吗? 季琳的心无来由地传来一阵幽幽的痛,那痛该怎么形容呢?就像…就像女人动生理痛吧! 痛楚阴魂不散,如蛛蜘丝盘据在某个地方,不是痛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是恼人的挥之不去。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颤抖的跪在床边,伸手抚模她的脸庞,一惊,一悸。手指碰触到以往熟悉的温度”声冰河低头看着翻开的手掌,指尖搐动。“我根本没想过纯还会这么温暖的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我打了自己一巴掌,想确定这是不是梦境,因为我常常做梦,做纯重回我怀抱的梦。” “那是梦吗?”季琳月兑口而出。 她很少发问的,她认为那会打断他说话时的情绪,但是这回会如此急躁,全是因她觉得这问题太太太重要了! “那不是梦,它是真的,纯是真的不是,”他又摇了摇头。“应该说在那一刻,我以为纯是真的。” 她明白了,纯不是纯,纯是真,或许说真是纯。 思绪像在绕迷宫,可是迷宫总会有出口,季琳走到出口,在出口等候的是真。 “那一刻对我来说好珍贵,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可是至少纯真的重回我的怀抱。”严冰河的眼里没有冰河,它们是两道缓缓流动的初春溪涧,冰冷,但是孕育生机。 对于一个背叛的情人,他怎能如此深深眷恋呢?季琳感伤的黯下神色。 “听到那巴掌声,纯醒来了,她张开那双纯的眼睛,扇了扇那对纯的长睫毛,用着纯的嘴巴对我说:你怎么进来的?!”严冰河看着她,仿佛把她当成昨晚与他对戏的主角。“你打了一副钥匙给我,你忘了吗?” 季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纯还是真的替身? “我听到纯的声音,她说:我没有打过钥匙给你!”与其说是严冰河看着她,倒不如说严冰河看着的是一缕阻在她脸前的幽魂。“怎么会没有呢?去了一趟这么遥远的地方再回来,真的什么都会忘了吗?” 他在问她吗?他把她当成真还是纯在问她吗? 这时是别人替身的季琳不知该怎么回答?是用替身回答?还是用自己的话来回答? “纯看着我,然后笑了!”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他是这么真切、这么热烈的在等待着纯啊!她是在耍他吗?季琳深深的为他不平。 “冰河,我不是纯,我是真。”严冰河一仰头,再度让酒杯一空。 季琳想为他掉泪。 “其实人间不是没有梦境的啊!”严冰河深深的、低低的说。“纯,是这么快的消失了,那个快乐的我,也是在瞬间就掉到谷底,梦醒得好快,它是这么的短,不能延长。” 她明白他想在梦里过活,但是现实是比阴魂更阴魂的东西,它不容人逃避,硬是要逃避,它会狠狠的惩罚你。 梦是只弱小的喜鹊,短暂的带来快乐,不能久留,现实的爪牙一抓,立刻肚破肠流。 “原来是真……”他的话里有着浓浓的失落与悲伤。 她同他失落、同他悲伤,他的眼神、他的故事轻易扯动她的惆怅。 季琳不会钻牛角尖,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怎会如此容易被他牵动? 他牵着她的鼻子走,走到天边,幸福的顶端,她一颗心也随着飞扬,走到海角,沧桑的尽头,她的灵魂也饱受折磨。 为什么她总是跟着他飞呢? 云总是被风吹着跑,风吹向东,云就向东飘;风吹向西,云就向西飘;风吹到哪儿,云就飘到哪儿……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她的情绪跟思维会在他的吹息之中了! “真要住在纯的房子里,像纯一样的生活在我眼前,只要我站在阳台向下一望,就可以看到一个不是纯的纯。”严冰河趴在吧台上,眼睛已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聚焦。“这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折磨?” 这是一种补偿的快乐,这也会是一种水深火热的磨难。季琳在心里偷偷念着。 “我要怎么面对真?”严冰河抬头看着她,像个无知的人,寻求巫者的卜筮。 “搬家。”季琳觉得这方法是很差劲、很可笑、很离谱,但是,却是她唯一能想得到的办法。 “搬家啊……”严冰河垂下眼睛,摇着杯里剩下一半的鸡尾酒。“那个屋子装得满满的都是我跟纯……还有翔飞的回忆。” 翔飞?翔飞是谁?季琳开口想问,但是严冰河已经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今天好累。”因为他昨晚一晚没睡。 季琳看着他的背影,那么高大、萧索,像半红半青的枫树,介于秋、介于冬,俊美的萧然,萧然的俊美。 “你每天都会累,会一直很累……”季琳抹着下滑的眼泪,看着他一步步的踏上阶梯。 此时阶梯走下来一对客人,严冰河已经不见了。 初冬飘着太阳雨,季琳拿着一把不知道是雨伞还是阳伞的伞走在路上。 雨停了之后会不会有彩虹呢? 季琳把手伸出伞外,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其实冬天的天空也是很蓝。 今天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八点就到建国花市,因为平常很少休礼拜天,她想到很久没来的建国花市逛逛。 插花是她的兴趣,不过她没法子插出个出外比赛的花样,只会把花按着自己喜欢的方式摆在花瓶里。 她不是个不懂享受生活的人,往往人们得知她的出身跟很早就踏进社会的经历,都认为她是个很刻苦、很实务的人,不会做梦、不懂生活情趣。 但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为了一个只见过次面的男人学调酒。 她怀抱着一个期待的梦想,进行一个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 好不容易与期待的他见面了,她却不急着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在乎在别人眼中是个怪胎。 冬天的关系吧,今天建国花市的人没有她想像中的多。 季琳在认养流浪狗的摊位前面停留了好一会儿,心想套房太小,不能养狗,因此作罢。 买了一束艳放的蝴蝶兰,季琳忽然想到严冰河。 他爱不爱花?他买不买花?也许买吧,买玫瑰,送他的纯。 他会不会也在这儿出现?他们会不会又遇见?季琳左右张望。 不只人海茫茫,在花海中找寻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她黯然的走出花市。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想到一人就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她又不是神仙,也不是上帝唯一的女儿具有神力,她只是一个平凡人,会喜欢一个人,也会得不到一个人。 季琳捧着蝴蝶兰在路上走着,这时雨停了,却没有彩虹,太阳雨后怎么没有彩虹呢? “没有必然成功的事,但是有必然失败的事。” 季琳想起一位近代哲人说过的话,低头呵笑,他说的真没错。 今晚没有上班,严冰河会不会去酒吧呢? 如果去了,找不到她,他是会转身就走?还是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角落里喝酒?还是……向另一个调酒师诉说心事? 季琳叹了一口气,她的得失心怎会如此之重? 她怎会甘心只做他的一名小小听众?以能听取他的真心话就感到深深满足? “喂!”忽然有人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季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也吓了一跳。 “我刚刚在建国花市看到你,你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严冰河站在她面前,手里也棒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郁金香。 在找你啊!“这么巧。”惊异退去,他的脸上没有镜子,季琳不知道此刻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你也来买花。” 季琳微微点头。 “你喜欢花吗?” 季琳又点头。 “女人好像都很喜欢花,”严冰河看着他手里这束郁金香。“我对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我喜欢送花给女人,看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那个女人一定是纯吧!季琳又在心里叹气。 “送你。”严冰河把一束郁金香递到她眼前。 “什么?!”她惊诧的眨着眼睛。: “我已经没有人好送了!”严冰河笑着。 那是她看过最凄楚的笑,季琳有这种错觉。 她慢慢的收下花,发现他在端详着她,他是想在她脸上找到什么表情呢?像纯一样的表情吗? “你是第一个,收下我的花却不会笑的女人。”严冰河脸上的笑容很淡,淡淡的不包含任何情感。 她笑不出来,因为他的花真正想送的并不是她。“谢谢。” “我走了!”严冰河摆摆手,像是在跟她示意不要客气,又像是在跟她道别。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季琳用力握着郁金香,对他而言,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不在意她,一点也不在意。 季琳难过的想开口叫住他,请他吃饭或喝杯咖啡也好,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希望他能在乎她。 但是他越走越远…… “季琳,你想要吃什么,我买宵夜过去给你吃。” 十点,她接到吴振华打来的电话。 “我什么都不想吃。”季琳说完这句话,便把电话挂了。 吴振华,一个迟迟不肯对她死心的古惑仔。 她是在博爱之家遇到吴振华的,他也是一个孤儿,大她一岁,当时在博爱之家就已经是个小霸王。 还记得刚到博爱之家的时候,她是唯—一个不听吴振华命令的女生,于是他常常伙同底下的小小喽啰欺负她。 有一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的坚强,即使全育幼院的小孩联合起来欺负她,她也能不掉一滴泪。 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是不是吴振华吃错什么药,还是青春期“转大人”转坏了脑袋,他突然下令不准育幼院的孩子欺负她,否则就让人死得很难看。 从那时候起,吴振华就对她特别好。 不过,她依然没给他好脸色看,也许是印象还停在他是个作威作福的小霸王吧! 初中毕业后搬出博爱之家,以为可以月兑离他的魔掌,谁知吴振华还是对她紧追不舍,偶然间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她! 虽然吴振华对她好,但她不认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老是在做一些缺德事。 这时,门铃响起,不用想她就知道是谁。 季琳不想去开门,可是她笃定最后一定会听到端门声。 她曾经因为不开门,任由吴振华在外面又踢又端,惹来邻居白眼,连警察也赶来关心。 可是吴振华早已从当时博爱之家的小霸王,在江湖闯荡出名号,成为年纪最轻的堂主,所以就算警察来了也不怕,而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不想一再搬家,她不想再过飘零的生活,她想要有个安定的窝,于是她搬到一栋旧大厦的套房,这里出人的人口比较复杂,所以不会因为被吴振华牵扯而饱受白眼。 她可以火大的不让他进来,听他在门外端一两个钟头门,但是今晚太寂寞了,她想有个会呼吸的动物在她身边。 于是她改变了主意,走去开门,果然,才打开门,就看见吴振华的脚已经抬起来,准备踹铁门了。 季琳把门打开。“别把我的门踹坏。” “门踹坏了我赔你。”吴振华提着一袋宵夜进来。 季琳坐在地毯上,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 “季琳,快来吃,这家的麻油鸡很有名。”吴振华替她打开盖子,拨掉筷子的塑胶套,像在伺候老佛爷似的伺候她。 “你有没有在里面放药?”季琳斜眼瞄着他。 “喂,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吴振华高高的竖起眉毛,像他的刺帽头。 “坏人。” 吴振华泄气的垂下双眉。“季琳——”他又叹气又申吟。 “开地下钱庄放高利贷,暴力讨债,你觉得你的行为像好人吗?”季琳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麻油鸡,完全没有想动筷子的。 “季琳,好人与坏人的分别不是你所想的这么简单,更何况,只要我对你好,对你而言,我就是好人了不是吗?” “一个杀人放火的大魔头对我再好,我也是把他当坏人。”季琳不要这种坏人给的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退出帮派,你就会跟我在一起?”吴振华无奈的看着她。 他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在吴振华的认知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是非难以论定。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出人上流社会、在大会殿堂打骂作秀、在声色场所政商勾结、侵吞人民的血汗钱、利用特权胡作非为的达官贵人,会比一个拿刀讨债的黑社会兄弟好到哪里去? “我对你完全没有意思。”季琳再一次明白又清楚的拒绝他。 吴振华那颗强硬有如钢铁的心,再度被她轻而易举的挥了一鞭。“每次见到我,你都要这么无情的拒绝我。” “那是因为每次见面,你都会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如果不想听到伤人的回答,就不要再问这种注定会受伤的问题。 “季琳,我很喜欢你,从你在博爱之家被孤立、被大家欺负却仍不向我低头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我一直爱着你……”吴振华再次剖开胸膛,让她看看他的心有多热烫、激荡。 “可是我不爱你。”他从来就没有打动过她。 在没有遇到那阵风之前没有,遇到那阵风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吴振华火大的站了起来,江湖人的本性压抑不住。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你是只爱女人不爱男人的同性恋?可是我也不曾看过你跟哪个女人交情特别好!还是你是性冷感,对男人完全没需求?因为我从来就没看过你跟哪个男人好过!” 就因为如此,他才一直以为迟早会得到她! “我不是同性恋,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季琳坐在沙发上,看着一脸凶恶的他。 照以往,她是不会跟吴振华说心里话的,但是暗暗爱恋的情愫涨痛了她的胸口,她必须找一个宜泄的管道。 或许可以说是,她把吴振华当作是倾诉的对象吧! “是谁?”吴振华眼露杀人似的红光。 季琳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吴振华咬牙切齿的说。 “你杀他,我就杀你。”季琳冷冷的瞪着他。 杀他?!不管他怎么让季琳生气,她从未说过要杀他的话,但是今天却为了某个男人要杀他?!吴振华怎么受得了! “跟我说他是谁!”吴振华大吼。 季琳就是不跟他说,她就是有胆量不把黑帮堂主放在眼里。 “你以为你不说就可以了吗?我会查出他是谁!”说完,吴振华气冲冲的走出屋子。 皱眉听着震天响的关门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过于轻率了? 她喜欢了一个男人三年,等了一个男人三年,这点爱意还不能吐出口吗? 有没有人来听她说话? 第三章 有没有人来听他说话? 严冰河坐在吧台,喝着六比四的一半及一半。 那个女孩呢? 那个老是静静的、不说话、用心倾听他听说话、有一手好手艺的女孩呢? 他的眼光再一次看透了整个吧台,却找不到那个听话的女孩。 “你每次都喝小琳调的一半及一半,怎样,现在换我调的,味道还不错吧!”一名女调酒师笑道。 严冰河没说话,他想找人听他说话,但那个人不见了! “你是不是对小琳有意思啊?”女调酒师眼看对方是个大帅哥,忍不住就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严冰河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墨般的眉睫,沉默的喝着酒。 “我告诉你,小琳有一个很有力的相好,人家是黑社会的堂主,已经有很多跟小琳搭讪的男人挨揍了,你如果不想吃亏的话,就别把主意打在小琳身上!”最好是打在她身上!女调酒师眼睛勾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她。 严冰河又看了吧台一遍,眼光犀利的想要钻进每一个缝隙。 他怀疑,那个女孩又躲回梦境,也或许,这几夜全是他在做梦,她是他梦里的人,他是走进梦里与她对谈,抑或是她走出梦境。 “喂,我跟你说这么多话,你干嘛都不理人?平常看你总能跟小琳说上一整夜,怎么今晚突然变成哑巴了?”女调酒师的话变得辛辣。 妮娜觉得受到完全的漠视,他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而且那杯她调的一半及一半,他只喝了一半就不喝了! 他尝够了找寻的滋味,严冰河曾经对自己许下诺言,在他真正失去纯之后,再也不想陷入追人欲狂的漩涡。 严冰河瞥了吧台上的账单一眼,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头也不回的走了! 但愿这一千块能让她从此闭嘴! 但愿这一千块能让她再也不要调出六比四的一半及一半! 但愿……他想早些回家做梦,至于在梦里还会遇到什么人,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季琳做了一场梦,梦里只有她一个,没有其他人。 人家不是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为什么,为什么恋了那个男人整整三年,他一次也没出现在她梦里? 她糊里糊涂做了他的梦中人,而他呢? 基于公平原则,严冰河是不是也该走来她梦中。 “小琳,那个大帅哥昨晚有来哦!”她一到酒吧,服务生小米便走进吧台跟她聊天。 小米跟她年龄相近,小她一岁,是她二专的学妹,所以平常在酒吧里跟她比较有话聊,至于要说她跟小米交情好到哪里,那也不见得,下班后,她是不跟任何同事联络的。 炽热的阳光照进深邃海底,在季琳暗黑的眸子里,同样绽放着炽热的光线。 “妮娜一直跟他讲话,但是他回都没回她半句。”小米在她耳旁窃窃私语。“那个大帅哥平常不是都要喝上好几杯你调的酒吗,昨晚妮娜调的酒他只喝了一半就走人,哈哈,你没看到真是可惜,妮娜的脸色有够难看!” 她的话对季琳来说无疑是一种鼓励。 真的吗?他真的这样做吗?这算是老天给她的一种补偿?还是他给她的回报? 季琳感动得心窝发抖,感动得连身体也在震颤。 “喂!除了调酒师跟学徒,服务生是不能进来吧台里面的不知道吗?”妮娜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窜入她们之间。 小米吓了一跳,一看是她正在道是论非的主角,脸上交错着好几道心虚的脸红。 “是我叫她进来帮我洗杯子。”季琳很少卷人你来我往的职场交锋,但是一来为了答谢小米的通风报信,一来……也是有一点点的报复意味吧!谁叫妮娜昨晚代替她的位置接近严冰河呢! 妮娜看了水槽里的杯杯盘盘,还有她昨晚偷懒没洗的调酒用具。 她常常这样,该做的事没做完,下班后拍拍就走人,常常是隔天早上比较早来的调酒师帮她洗,季琳也就帮她洗了好多次。 “可是这样还是不太好,老板规定的嘛,小米你还是快出去,让老板看到了不好。”妮娜的气势消弱了许多。 “哦!”小米看了季琳一眼,略显慌张的跑出吧台,做她自己的事。 “小琳,”妮娜走进吧台,看到季琳动手洗水槽里她昨晚留下来的杯盘,她完全无动于衷。“不知你有什么绝窍,让大帅哥为你变成哑巴?传授一两招给我吧!” “你在说什么?”季琳一边洗杯盘,一边若无其事的说道。 “小米不可能没跟你说吧!” “说什么?”季琳望着她,假装困惑。 还假仙!妮娜压下蠢蠢欲动的怒火,努力佯装出粉饰太平的笑。“那个大帅哥每天晚上都来找你聊天,你不怕你那个大哥男朋友知道啊?” “我没有男朋友。”季琳用着清脆而笃定的语气说道。 “你不承认可不行,大哥对你情深意重、占有欲特强,他不是打了好几个想追你的男人了吗?”妮娜站在她身旁,东模西模,假装在忙,一张嘴讲个不停。 “本来就没有,要我承认什么?那是吴振华自己在一厢情愿,他硬塞给我不想吃的东西,我就不能吐出来吗?” “是吗?”妮娜是压根儿不相信。 “不信的话又何必问我?”季琳凌厉的反问。 妮娜像被人打了一拳,这问题是她挑起的,而且季琳是老板跟老板娘眼里的大红人、酒吧里最受人欢迎的调酒师,因此,虽然早就看这个才二十出头的丫头不顺眼,妮娜也只敢在背后讲她,不敢明目张胆的跟她关系决裂。 “没有啦,我只是担心,要是你跟大帅哥好了起来,让那个自作多情的黑道大哥知道了,不晓得他会对大帅哥做什么?你还是要小心处理哦!”妮娜说完话后,讪讪的走开了。 季琳忙碌的双手停了下来。 吴振华在她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对她再好,她就是没办法为他做傻事,就像她为了一阵只吹拂过一次的风,而苦苦等待三年这样的傻事。 但是她傻气的执着是不是会害到严冰河? 季琳担心的叹了一口气,自来水不断地冲刷双手,手心手背都变得冰凉。 热水从饮水机的红色出水口源源不绝的冒出来,注人底下承接的马克杯。 “冰河,”有个公司同事把头探进茶水间,脸色奇异。“有位小姐找你……”: 严冰河转头一看—— 宾烫的热水自杯缘溢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的收回手,马克杯自他手中月兑落,以乱舞的轨迹坠落。 “冰河!”长发女郎恍似早晨的薄雾,不知不觉就笼罩住他。 “你有没有怎么样?烫伤了吗?”她执起他的手,心焦的说。 “真?’ 现在是白天,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做梦,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梦中人。 严冰河像遇到了外星人、像遇到了人类解不开的秘密,他死紧的皱着眉。 “你怎么会来这里?” 走进来的同事慌忙的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快把手拿到冷水下冲。” 尹真没有回答严冰河的问题,急忙拖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底下,眼眶里已浮现泪雾。 “它不痛。”严冰河缩回手。真正的痛在他的胸口。 “怎么会不痛?都红成这样了!”尹真睫毛上挂着泪珠。 “冰河,先回你的工作室,我去拿烫伤药。”男同事识趣的走了开去。 严冰河蹲,捡地上的杯子碎片。“真的不痛。” “我来。”尹真蹲在他身边,捡拾玻璃碎片。 严冰河站了起来,他不想靠得她太近,他知道,他清楚的知道,她是真,不是纯,不是那个跟他恋爱的纯。 他低眼看着她的手,跟玻璃碎片一样白女敕。 他想起有一次他也是打翻杯子,纯蹲下来,白皙的手指在玻璃碎片上忙着。 他担心她划破手指,但是她每次都能轻巧的化险为夷,把大块的碎片捡完后,她会叫他拿一块肥皂给她,用肥皂抹地上,吸附住剩下的小碎片…… “你看,这样就不怕被小碎片刺伤脚了,你说我聪不聪明?”那时纯蹲在地上,抬起一张春光明媚的笑脸,向他讨好的笑道。 “冰河,拿一块肥皂给我好吗?”从实境里发出的声音打进他的空想。 严冰河震住了! 他低头盯着一张仰起的脸庞,一样明媚生姿,他差点混淆。 “不用了,交代公司的阿桑就好了。”他跨大步离开茶水间,脚步拉大,心脏跳动的速率倍增。 他匆匆走进工作室,差点跟同事撞上。“eric?” “我拿医药箱来给你,就放在你桌上。”eric的眼光落在他身后。“哦,你好好帮冰河上药吧!交给你了。”然后他走了出去。 严冰河回头看她一眼,手上红肿的痛仿佛连绵到他的眼睛,他不舒服的眨了眨,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被烫伤的右手按着滑鼠,修改分明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定案的图片。 尹真打开桌上的医药箱,挑出一罐烫伤药膏,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的执起他的手想替他敷药。 “尹真!”严冰河近乎严厉的缩回手。 “冰河,擦药才会好。”尹真又想去捉他的手。 “够了,尹真,我分得出尹真还是尹纯!”他站了起来,脸色冷峻而难看。 尹真手里拿着药瓶,默默不语的凝视着他。 “尹真,我不懂,纯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顶着跟你姐姐一模一样的那张脸跟我说话?”严冰河愤怒的低吼。 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她知不知道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必须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把她抱在怀里? 在纯离开的日子,他仅剩的力气,是维持住呼吸啊! 她还想浪费他多少气力?她明明不是纯,他不能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我们都同时失去了她,不是只有你,我也好想她,你会比我更痛苦吗?每天早上醒来,当我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的时候,我就看到纯……”尹真眼里泛着泪珠。“我想纯,所以我到一个曾经充满她气息的地方,我错了吗?为什么就只有你可以望着那间屋子思念她?我就不可以住进去感受她呢?” 严冰河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眸里卷起西风悲凉,胸口回荡心恸沉郁。 凄楚袭上他的全身,宛如枯藤爬满他全身。 尹纯柔弱,尹真强悍,在与纯交往的过程中,他从纯的口中听到许多关于真的故事。 对!她们是不一样的,他不能把她们两个混为一谈。 “你还敢反过来指责我?”尹真眸光如刀,沾惹无形的血光,划着他的眼窝。“如果你看紧纯、如果你紧防童翔飞,纯会跟他走吗?纯会因此而离开我们吗?” “我相信他们……”墨色的瞳心打着哆嗦,他总算领教到纯口里真的强悍了。 他的盾被她抽走,她的矛却直直指着他这个已经毫无防卫的人。 他竭力隐藏着脆弱,但仍旧是自曝脆弱的看着她。“相信又为什么要防?” 她丝毫不相信他那双真诚且败露脆弱的眼睛! 尹真从以前就觉得他的眼睛会骗人,纯被他骗了去,她偏不信邪,她也会被他骗了去! 他那淡漠而英俊的脸孔、疏竦且冷酷的气质,跟他那双溢满热情、恳挚、温柔与善良的眼睛格、格、不、人! 火要怎么嵌在冰中? 冰又要怎么包住火?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有,事极必怪! “因为你的相信,我失去了一个姐姐!”尹真把药罐子放在桌子上。 尹真褪去纯的外衣,“冰河,你是那种真的会相信人的人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相信过纯?真的相信过童翔飞吗?”或许该说他是否相信过任何一个人! “我当然曾经相信过他们!”严冰河眼睛透着凌厉的红光。“真,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我从头到尾都把你当做一个冷酷的人,即使你的眼睛很温暖,但是你的心一定是冷酷的!尹真没有说出这一直埋藏在她心里的话。 “真,如果你执意住在那间屋子找回忆,”严冰河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她。“我会尽快搬走。” “你搬走了,如果纯回来的话,你就不怕她找不到你吗?”尹真冷着脸说。 “你明知道她不可能再回来了!”严冰河脸上交织着痛与愤怒。 “是啊!”尹真叹了一口气,“她随童翔飞走了不是吗?” 她一再的提起童翔飞,那个他视为至交好友,却抢了他心爱的至宝的童翔飞! 严冰河恨不得杀了他! 事实上,他是曾经拿刀划过他的,当时他划童翔恩挺直的脖子时,纯跪下来求他,哭着求他这个未婚夫放过她的秘密情人! 他好恨、好恨……做了一件日后他痛恨后悔的事…… 早知道,他就别那么做,不然现在也不会彻底失去纯…… “真,你来公司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严冰河懊恼至极的说。 “我想追随纯走过的轨迹。”尹真走近他,双手慢慢抓住他的手臂。 她抬头用清淡的明眸、柔情情兮的面容看着他。“纯爱你,我也要爱你。” “你在胡说什么!”他用力的扯开她的手。“你是纯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妹!” “纯才比我早一分钟出世。”他真的弄痛了她!尹真抚着被他抓疼的手臂。 “就算是一秒钟,你还是纯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她疯了吗?他快被她逼疯了。 “妹妹?什么妹妹啊!你一天没跟纯结婚,我就一天不把你当哥哥。”尹真嘴角扬着讽刺的冷笑。 “你走!我的心已经被纯伤透了,我根本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跟你纠葛下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严冰河口气又冷又直的下逐客令。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 她兴风作浪,令他头疼、令他心绪混乱,这不是当初他爱上纯的征兆,这是麻烦、是折磨! 被了!情人跟好友的联手背叛.够折磨、够麻烦了! “冰河,看看我,”尹真手指擦着头发,把发丝塞到耳后,露出一张美丽梦幻有如蔷辍的面孔。“看看我这张和纯一模一样的脸,和纯一模一样的哦!看到我不就跟拥有纯一样吗?” “这就是我最痛恨的!”严冰河瞪着她,那双常有春涧流动的眼睛,此刻溪涧凝霜。“因为你这张脸!” “因为它提醒你曾受过的屈辱?”尹真眯着漂亮的眼睛看他。 严冰河沉默的盯着她,嘴死抿着不说话,然后他拿着挂在椅背的外套,走出工作室。 她不走,他走! “我需要你的一半及一半。” 今晚的他,很沮丧。 季琳用着喜出望外的眼神看着他在吧台前坐下,却用着沉重的心情为他调酒。 阴凉的风,吹来格外萧索,他喝着一半及一半,一杯又一怀,没有停歇。 “如果醉了可以解千愁,就不会有那么多诗词歌赋说醉比不醉更愁。”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那么多话。 严冰河看着站在吧台里的她,有一丝讶异,可是很快就被他嘴角嘲弄的笑容抹去。 “愁还有分程度的吗?愁就是愁不醉也愁,醉也愁,那么还不如一醉,让自己彻底的晕、彻底的醉。” “那么你不需要我的一半及一半……”季琳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难过,但是她却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抽痛。 “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调酒的吗?如果你想醉,可以随便抓一瓶威士忌,不要糟蹋了我的一半及一半。” “……对不起。”严冰河看着吧台上一排杯子。 他坐下来没多久,竟然就喝了将近十杯的一半及一半。 “我希望你能好好喝我调的一半及一半,浅闻啤酒的苦香味,细细品尝大麦发酵的味道,用舌头去分辨啤酒的淡色麦芽及黑啤酒的明罕麦芽之别,也或许不要去辨别,而是用味蕾去享受啤酒跟黑啤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季琳看着他的眼睛,不直锐,是宛宛诉语、脉脉凝视,没有逾越的情感,却有一颗淡如空灵的真心。 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她的坚持、她的原则。 他一向欣赏有主见的女人,有主见不代表盛气逼人,但是他却爱上了柔弱的纯,像柳絮一样轻飘飘的随风摇曳。 柳,是栽种在明媚水边的秀丽植物,风乍起,吹皱的岂只是一池春水,就是河畔杨柳也似瓣瓣雪花飞舞,直至风停止了撩拨,它们才栖止。 一枝枝离恨愁长的柳叶,载满了多少离人、爱侣的眼泪,柳酝酿着期待,这期待却有如它本身纤细的柳枝易折。 柳,美得不切实际,却也美得深植人心。 人们总是会偶尔记忆起河边那因风乍起的杨柳,可低头一看掌中的柳枝早已枯黄…… 就像纯。 严冰河禁不住有一种错觉,此刻眼前的女孩是在水伊人。 她逆水而立、遗然独立,她难以亲近、不似柳絮,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涉水而过是否能真的抓住她? 哎,他干嘛涉水而过呢? “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不适合喝一半及一半。”严冰河站起身,隔着吧台这条河,她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他不决定涉水而过,他决定背着在水伊人走了。 季琳看着他付账,他还给了她小费。 他生气了吗?他还会再来吗? 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收小费的调酒师吧! 第四章 凌晨两点,季琳离开酒吧,准备回家,才刚踏出店门口,午夜的风便席卷而来。 季琳打了一个哆嗦,抓紧外套的领口,走向停在骑楼前面的摩托车。 扯下绑住马尾的发饰,黑亮的发丝直泻而下,沿路而来的一辆车子的车灯照射过来,照得她头发闪闪发亮。 车灯也照到一旁幽暗的骑楼下,正仁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季琳吓了一跳,安全帽差点从她手里掉下来。 灯光照着他一半的脸,深遂立体的面孔有光影和阴暗交错,他的眼睛凝练成沉静的河,她怀疑他是在店门口站了多久,才把眼里的落漠与沮丧赶跑。 严冰河走向她,镜头由远拉近,他的身影由小到大出现在她眼前。 “我站在外面吹冷风,清醒一下自己的脑袋,顺便忏悔自己那样糟蹋了你十杯的一半及一半。”严冰河苦笑道。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何走不开,当他踏上阶梯站在店门口时,一阵带刀的冷风席卷过来,尖锐地划着他,分不清是痛还是冷。 当时严冰河心里有一股冲动,想再冲下阶梯、想再坐在吧台前面、想再喝她的一半及一半! 但是他知道今晚喝一半及一半的权利是被收回了。 他可不想再委屈自己喝昨晚那六比四的一半及一半,更不想听一只乌鸦在他耳边吵个不停。 于是他在门外等,等什么呢?他问自己。 不是在等,是在吹风,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答案。 吹四、五个钟头的风? 这好像不符合常理,不过倒也不见得,这世界上做傻事的人还真不少。 但是,既是吹风的话,为什么他会注意每一个从酒吧里走出来的人呢? 他不像在吹风,像在等人吧!他跟自己在内心里面交战。 一直到她出现在店门口,这场心理战才平息,等人的那一派完全占了上风,吹风的那一派则不甘愿的退去。 “你要回家了吗?”严冰河问她。 不然呢?这么晚了还能去哪里?又是在这么冷的天。 季琳拿着安全帽,没说话,也没点头摇头,什么都没表示。 但是她的心真如外表一样的镇静吗? 用古代战争里的短兵相接来形容不为过吧! 无眼的刀箭、各为其主的厮杀、凝碧的飞血、怒号的狂风、马蹄踩踏下的黄沙、掉落在军阵中滚动的头颅…… 如果以上这些都是宁静致远的画面,那么人烟罕至的荒山野坟便是蓬莱中的蓬莱了! “如果你不急着回家,可不可以陪我去吃点东西,站了一晚,肚子好饿。”严冰河扯破僵冷的神色,带有人气的微微笑道。 他大概连晚餐也还没吃吧!季琳这回有所表示了,她笑着,点点头。 “可是我只有一项安全帽。” “这么晚,警察应该看不见,而且天气这么冷,警察一定都躲在被窝里梦周公了!”严冰河露齿而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么开心! 季琳用力的看着,借着瞳孔的快门,想把这一幕深深的留在脑海里。 这台摩托车虽然是一二五,但是他这么高大的人骑起来还是让她觉得滑稽,她坐在他身后,双手向后紧紧抓住突起的握手把。 她瞪着他宽大的背,如果可以的话,她多么渴望把自己紧紧的贴在他背上,牢牢的抓住他。 风呼呼的吹,坐在路边一个清粥小菜的摊子,冷风不停从塑胶帆布的缝隙灌进来,嘴里吃的是热腾腾的稀饭,这不知是自找罪受,还是一种享受。 摊子只坐了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娘说四、五点的时候陆续会比较多人来,因为那时候会有些早起工作或者是运动的人来吃早餐。 季琳看着桌子上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播着近来颇受人津津乐道的汽车广告。 那是一对情人温馨的出游画面,男友想尽办法暗示女友偷藏的戒指所在,但是女友惊羡的眼光却一直绕着优良的车况打转,到最后反而是女友主动跟男友求婚,因为她想做这台车永远的女主人。 严冰河发现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前方,嘴角还微微的扬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广告的结尾。 “你喜欢这个广告吗?” “汽车广告往往是最让人深受感动,休闲车就是三代同堂的画面,轿车就是甜蜜情侣或恩爱夫妻呈现,常带给人心里无限的温暖,所以我很喜欢看汽车的广告。”季琳意犹未尽的说。 “那个广告就是我做的。” 季琳诧异的看着他。 “我好像从没告诉你我是个广告人。”严冰河轻轻微笑,眼睛泛着淡淡的光。 人家说眼睛像水一样会反射出光亮,容易招桃花,加上他又长得好看极了,季琳想,他的桃花运一定很重。 桃花是中国的情人花,在春红似火、花开欲燃时,使得女子心痒难耐,她无法禁止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那是她看过最俊、最有神、最富感情的眼睛。 他的纯……一定是在看到他的眼睛时就爱上他了吧!她也是、也是啊! 季琳撩动着锦瑟心弦,一弦一柱、铮铮琮琮,甘愿用青春年华为他合乐歌唱。 “那是不是你和纯的故事?”季琳忍不住问,有一根弦断了,因为嫉妒的手指弹奏得过于用力。 严冰河就坐在她对面,这么近,却听不到那断了一根弦的瑟声。 “你就是这样跟她求婚的吧!”季琳觉得嫉妒已经变成一只猫,跳到瑟上。 小猫的四只脚落在五十根弦间,被困住了,又痛又恼,它急欲挣月兑,踩断了无数根弦,于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那是梦里的求婚。”严冰河的脸被风刮得寒透,心也寒透。“美化了的,只能在梦里出现的,事实上的纯,并没有这么高兴,并没有这么想嫁给我,她拿到戒指的时候,脸上下起一场雨。” 他再这样念念不忘纯下去,她的脸上也会下雨。季琳咬住下后,越咬越深,疼痛便从唇齿间溜了出来。 他超靠近她,她就越变越贪心! 她希望把纯从他的记忆中抹去……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善妒啊?她不是一直都很愿意聆听他和纯的故事吗? 这种种,是不是因为她越来越迷恋他了呢? “真今天跑来公司找我。” 真……一个离去的纯已经让他魂萦梦牵、辗转难眠,现在又来一个纯的化身——真,突然发觉,他们之间隔的不只一个银河霄汉。 “她说了很荒谬的话。” 这就是他今晚沮丧的原因吧! “她说要跟纯一样爱我。” 季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么她是不是也要跟纯一样离开你?” 严冰河讶然的瞪着她,目光如炬,正好显露他的震惊,他没想到这一点,他惊奇的是,她怎能回答得如此犀利而敏锐。 “如果要跟纯一样的话,”季琳淡笑他的吃惊,细细的说。“不就是这样吗?先是爱你,再来就是离开你。” “说得也对,当时,我真应该这么跟她说的,而不是落荒而逃。”他是不是陷入真撒下的迷阵? 真,是猎人,打了丧偶的野狮一针麻醉枪,他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默默无语的吃完宵夜,路上偶尔驶过几辆计程车,也刮来几阵午夜寂寞的风。 月光像一把刀,划割着巷道、划割着一旁的路材、划割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皮肤上面烙印着银白色的伤痕,一道道白光犹然触目惊心。 严冰河载她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她家楼下,也才开口,“谢谢你陪我。” “我如果不陪你,难道还让你去找真吗?”季琳没有任何嘲讽的心意,但是话一说出口,怎么听都觉得话中含有浓浓暧昧的讥讽。 她实在不愿意他去找真啊! “这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他很明白。“没有人可以代替纯,如果神迹显现,让纯重回我身边,我也不能确定我跟纯的未来就从此平顺,因为变心后的纯跟变心前的纯已不一样了!” “你不是一直很想她回来吗?我还以为,如果她回心转意,你会感激涕零的接纳她。” “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同了!”严冰河摇摇头,缓缓说着让她苍白了脸的话。“纯不可能再回到我身边,绝不可能,因为两年前,她就跟童翔飞死于一场车祸之中!” 季琳瞠大眼睛,脸色比月光还白。 她一直以为,他的恋人只是变心离开他,没想到,她不只离开他,还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走了!”严冰河转过身,消失在风中。 季琳震愕的仁立在原地。 冷风刮着她、包围着她,像死神的魔爪想寒毙她似的。 但是真正被死神的魔爪揪住的却是纯,那个他口里爱恋甚深的纯原来已是一缕幽魂?! 季琳的心都结成了霜。 今晚,换她彻底的沮丧。 他永远都会对纯眷恋不忘,因为,活人总记得起死人的好而不去记死人的坏! 严冰河会特别记起跟他恋爱的纯,刻意忽略纯的变心、背叛与私逃! 今晚,还是不要去pub了吧! 严冰河还待在公司,此刻公司也不只他一人,老板tim-my也在会议室里跟一干广告人奋斗,可是他体内的嗜酒细胞却早在黄昏落日时就已蠢蠢欲动。 连泡了四杯咖啡,却仍敌不过体内的酒虫,他像吸毒者,对着那女孩的一半及一半上瘾了! 真想去找她啊………严冰河皱着眉。 他甚至还不确切知道那女孩的姓名,但是她已经知道他许多心事。 记得那晚的乌鸦叫她小,是琳琅的琳?玲珑的玲?还是灵魂的灵?抑或是他所没意料到的? 这一点都不公平啊!她知道他心里的许多秘密,但是他却连她确实的姓名都不知道。 不公平,真不公平!他也有权挖掘她的秘辛,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他一定要记得问她。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严冰河甚至有种已经在犯毒瘾的错觉,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按着滑鼠的手开始颤抖…… 她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 让他上瘾,否则为什么时间到了他就非喝她调的酒不可?喝不到,比毒瘾犯了还痛苦。 但是天天去找她……这不怪吗?仅仅是像毒瘾犯了这样吗? 今晚,就别去了吧! 严冰河抓过马克杯,吸了一口冷了的走味咖啡。 咖啡凉了,味道变了,香浓的气味不见了,这样更制不住体内乱窜的酒虫…… 严冰河站了起来,走到茶水间,把杯子里八分满的咖啡全倒进水槽。 水槽起了个小旋涡,散发出咖啡味,心有不甘似的……场局马克杯当的一声掉进水槽内打旋,一圈又一圈,很快就停止。 茶水间很平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人。 靶冒了! 昨晚温度降低,下班后还跟严冰河一起去吃宵夜,冷风呼呼的吹,强灌着她,最后在听到纯的死讯后,还像根冰柱的站在巷口吹风,这样不着凉也难。 季琳打了一个喷嚏,头疼欲裂。 她坐得离吧台远远的,就怕病毒的飞沫借由调酒的过程中,传染给客人。 老板逼她回家休息,她不肯。 妮娜还在吧台内跟客人打情骂俏,她不想严冰河再喝妮娜调的一半及一半。 她自己为调了一杯汤姆与杰利,这种酒本来是圣诞节推出的饮料,感冒的时候喝了后睡觉,据说感冒会立刻痊愈。 九点了、他还没来,平常他七点多就会来喝她的一半及一半一…. 季琳又喝了杯汤姆与杰利,眼睛雾蒙蒙的一片。 酒精作祟,她跌入一片无止境的棉花田,放眼望去,是沉寂死白的棉浪。 纯,此刻正闭着眼睛,躺在棉花田之下吧! 她双手平贴在胸前,手里还拿着安祥的十字架,不时供严冰河瞻恋凭吊。 她怎能如此宁静的享受幸福呢?她背叛了情人,却还是能获得严冰河热烫的心与真切的爱? 季琳一个不小心热泪盈眶,哭倒在棉花田哀号遍野,也吸引不了他一丁点的注意! 他的心神全悬在一具长眠的尸体上,只求魂梦相依,哪里还管现实人生还有人在守候。 有个人坐在她面前,人影在她眼里破碎成两个。 头痛,人影晃动,季琳全身无力的趴在桌子上,眼睛睁也睁不开。 汤姆与杰利两人开始催眠她,她跌到棉花田之下,一直跌、一直跌…… 恍惚之中,她好像跌到一个男人的背上,然后记忆是丝丝缕缕片片的绵絮。 从男人的背上滑到车里的座椅,从车里再到人声充斥的诊所里,有个穿白袍的男人戴着听筒,聆听她昏昏迷迷的心跳、撑开她沉重的眼皮、瞧着她常常吞咽嘴边话的喉咙,还有个穿白衣服的小姐在她臀部上打了一针,好痛哦 可是有一只手把痛揉掉了…… 她又记得自己来到一张舒适的床,才刚入睡就有人把她摇醒,喂她吃药,她又睡,不知多久,那人又来摇醒她,困极了的她伸手推拒,但还是被强灌了几口温度刚好的热汤,然后又睡…… 季琳梦到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她站在后面观望着。 那背对着她的白衣女郎在做什么呢?女郎及腰的长发随风翻飞,手里还握着一把与衣服同色的白布条。 季琳看着那个女子,她在做什么?!她站在一张板凳上,把白布条往上抛,绕过粗大的树枝,她将白布条打了一个结。 别!不要!季琳想阻止她,但是她的喉咙像哑了般,喊不出声音。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踢掉凳子,双脚一阵乱踢,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吊死的女子悬在空中,白色的衣衫飘飘,仿佛在树上挂了一面国旗,随风扬曳。 季琳跑到那女子下方,抬头一看,这人……这人……这人不就是—— “是我!”季琳尖叫的坐起身。 在她尖叫声落下的同时,门迅速的被开启。 “怎么了?”严冰河推开门,冷酷的脸上闪过好几丝焦虑。 “是你?!”季琳脸色惨白,全身被冷汗浸湿,看到他的出现。她瞪大眼睛。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看看四周,吓了一跳。“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家。”严冰河坐在床边。“你还好吧?感觉舒服一点了吗?你患了这么严重的感冒,为什么还坚持去上班呢?听老板娘说她叫你回家休息,你还坚决不回家,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季琳下颚不停地颤抖,眼泪像泉般汩汩地冒了出来。 佛洛伊德始终认为梦与现实是有连系,现在她终于相信,而且奉为臬条。 的确,像她这种痴心暗恋的状况是很蠢,就跟梦里一样,自己拿着白布条上吊。 “为什么哭呢?”严冰河冷酷的脸庞带着几分令人发噱的慌张。“我……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看她泪水不停,他一个大男人有点手足无措。“呃,不,好吧,我是有一点点责怪你,因为……因为你明明就病得很不舒服,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家看个医生好好休息?” “我在等人……”季琳抽抽噎噎的说。 许是病毒破坏了她的防卫系统,季琳昏昏沉沉的如置幻境,一张病痛交织的网罩着她,让她虚弱得不知该怎么掩饰窝藏在心中三年有余的秘密。 “我在等你……”梦里的她连生命都可以牺牲,那么,现实中的她可以牺牲到什么地步? 严冰河怔住了!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等你?你心里想的只有纯,就连送花也是送不到纯才送给我……纯,她那么坏,她背叛你,为什么你还这么喜欢她?”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严冰河十分的震撼。 这女孩,平常看总是静静的,他知道女人喜欢他时会是怎么样的神态、怎么样的投怀送抱,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例子了。 但是,这女孩不同,她不多说废话,反而他像个老头子对她喃喃抱怨个不停。 为什么呢?自纯离开后,他鲜少向人倾吐他的心事,但是这个女孩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他打开话匣子? 因为她调一半及一半的好功夫?就因为这样吗? 从前,他会向两个人敞开心胸、无所不谈,让他们进人他的内心,他对他们没有半点提防,他坚信他们都是相守一生的好伙伴,他们就是童翔飞跟尹纯。 可是,他们联手践踏了他的心、他的灵魂,让他像行尸走肉般的活了三年! 直至那一天走进一家叫做乐园的酒吧,他惊见一个跟梦里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调酒师,她神奇的调了一杯他最爱喝的一半及一半。 在酒精的催化之下,他打开了封闭已久的心扉,对她说了许多他自认为不该对外人道之的话,这是不是说,他不把这个女孩当外人? 不把她当外人?这不是很奇怪吗?他跟她并没有熟到不把她当成外人的程度吧!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了吗?”季琳越说越激动,掀开背子,摇摇晃晃的从床上走下来。 “喂,你下床干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患了重感冒吗?”严冰河从震愕中惊醒,急忙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你放开我!我要走!”季琳像个哭闹的孩子,不安分的挣扎。“你的眼睛全被那个死去的纯给蒙蔽了,还看得到其他人吗?” 他一点都不在乎她,还留她干什么呢? “我想念纯是应该的吧,毕竟我们曾经深深的相爱过。”严冰河把她按回床上,但她还是挣扎的想起来,他不得不出力紧紧按住她的肩膀。“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忘不了纯?” 季琳几番使力坐不起来.被流感病毒侵袭的身体虚弱得无法挣扎,她放弃了,乖乖的躺在床上。 “因为我不是你的梦中人。”季琳哭着说。“三年多前确确实实有那一夜,你救了我,我为了追寻你身上的酒味,于是去学调酒……我是为了你才去学调酒的!” 严冰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哑然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身上的味道,原来那个酒名叫一半及一半,我好高兴却也好伤心,因为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喝我调的一半及一半……”黄河的水天上而来,泪水大概也是,不然怎都源源不绝的奔流,季琳脸上泪水恣肆的流。 严冰河感到手掌底下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她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时他拿刀挟持着童翔飞,纯跪在他面前哀哀哭求,纯哭得肝肠寸断,他看着最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苦苦哀求,听了也是肝肠寸断。 但是,眼前这女孩不同,她不是为别人而哭,她是为他而哭!他的心脏像被电击似的弹跳了一下。 “一等就让我等了三年多,我不懂,我是个很实务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荒谬、离经叛道、不合常理的事呢?”季琳睁着泪眼,直直地盯着他。“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爱你吧!” 严冰河在刹那之间放开了她的肩头,直起身,倒退了好几步。 自纯离开后,有许许多多积极的女人向他示爱,他一概拒绝,这次,他是不是也会拒绝? 他离得她好远,忽然之间,季琳觉得自己连暗恋的权利都失去了! 第五章 这场重感冒拖了两个礼拜才结束,心情不好再加上身体病痛的双重打击,季琳真有点死了算了的感觉。 版自那天,天才蒙蒙亮,严冰河便开车送她回家。 从此以后,她没有再看过他。 他甚至连一通电话的问候也没有。 这阵子来她家最勤的不是严冰河,而是吴振华,他几乎是照三餐来打扰她,有时他忙着“乔”事件或是去讨债分身乏术的时候,他就会派小弟来问候她。 可她在乎的哪里是吴振华! 风呼呼的吹,她诀别了背后的冷风,一步步的踏下阶梯来到酒吧。 她看到吧台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心抖了一下,举着轻飘虚浮的步伐,但是才走没几步,便停住脚。 她看到站在吧台里的妮娜又是说又是笑,而妮娜面前只有一个人,就是她心里那个人。 小米偷溜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这几晚大帅哥都会来酒吧坐个大概十分钟,妮娜那种人看到帅哥就像苍蝇沾到糖,整个人都巴了过去。”” 这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严冰河有权不回应她的感情,为了维持最起码的自尊,她不该再去缠着他。 她想,他也很希望她能跟他划清界限吧!否则,他怎么会再喝妮娜调的一半及一半呢? 她记得他明明说过他再也不想喝妮娜那六比四比例的一半及一半呐! “小米,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你不用特别跟我提起那男人。”季琳握着拳头,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可是那晚是他背着你离开酒吧的耶,要是没有特别关系的话,怎么会……” 季琳没听小米把话说完,便重新迈开步履。 妮娜早在季琳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了,于是本来跟严冰河没什么对谈的她,倒故意装出兴高采烈、夸张娇笑的模样。 眼看季琳的脸从绽放明亮到黯然失色,妮娜心里就有威风的快感。 “小琳!”妮娜主动跟她打招呼。 严冰河既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任何悸颤,季琳端详着他的背影,心上的阴霾蒙得更深更重了。 “你感冒好一点了吗?”先来句客套的问候,再来就是重头戏。“你没来的这几天,严先生每晚都来喝我调的一半及一半,”妮娜趴在吧台上,丰满的胸脯都快贴在吧台上。“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呢?” 季琳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妮娜黑衬衫的v字开口里头,故意挤出来的。 她,默默的走进吧台,月兑下厚重的皮衣,身上穿的黑衬衫连领口的扣子都扣上。 严冰河也无声,妮娜投怀送抱的意图很明显,但是他没有任何表示,让人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季琳一来,立刻忙碌个不停,客人见到久病初愈的她,纷纷指名要她调酒。 同样在吧台里面工作的妮娜像只蚊子,冷不防的、三不五时的就要来叮她一下。 季琳依旧跟从前一样,淡漠的没有任何回应,久而久之,妮娜自讨没趣,也没再来烦她。 严冰河一直看着吧台内的季琳,但是她从没正眼瞧过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即使不时有女人来搭讪,即使妮娜那只乌鸦还绕在他身边打转,严冰河依旧觉得倍受冷落。 他趁季琳生病的这两个礼拜走遍台北所有的夜店,喝着许多位不同调酒师调的一半及一半,但是最终,他总会不由自主的再走回乐园,即使明知季琳并不在。 有许多调酒师还是坚持调六比四的一半及一半来毒害他,例如眼前这个他一直希望她能闭嘴的妮娜,他们注定不能成为解他体内酒窖的钥匙。 有些调酒师也是能调出五比五的一半及一半,他们无法让他侃侃而谈,没有那种气氛、没有那种默契、没有那种冲动。 任何事情的产生一定有个起因,就如彩虹出现之前会先有雨;梅花开放之前会先历经严冬;山洪爆发之前是先有滥垦伐;恋情破裂之前是先有不了解、争吵与背叛。 他怀着比较的心去试探每个调酒师就不对,因为他心里已经先植人一个季琳了,不是那些调酒师不好,是他不好,也或许这其中根本没有好不好的问题。 他觉得跟季琳在一起,他最舒服、最开心,他可以跟她倾吐一切,他可以让自己变得毫无负担。 但是在他释放的同时,法码就一个个被拎到季琳那边的天平放,严冰河忽然觉得这对她很残忍…… 他想起自己曾对纯做过的残忍事……严冰河的眼珠子越变越黯、越变越深沉,即使在纯与童翔飞双双车祸身亡,对他们两个,他心里还是存有强烈的恨意! 爱得越深,恨得越深,受伤得也超深……他不再想那么多,就算纯还在他心里,他的伤口也需要一个女人来抚慰。 季琳啊,别再刻意的漠视他了,他需要她,需要她那份执着的爱来填补旧情人割出的伤。 严冰河瞳孔的焦距随着她游移,她的一举一动全被他收纳在眼底,但是她怎能把他等同于空气? 那一晚的我爱你,他清楚的收进耳里,她爱一个人却怎能将那个人视而不见? 在乎是爱情的开始……他在乎她的不在乎! 得知纯的背叛以后,他决定背叛爱情;纯走了以后,他痛恨爱情…… 可是这一切因季琳的出现而有所不同。 季琳,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她的控诉有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的听她说话,总是他在说,说他爱的纯,说他恨的纯。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写,只晓得别人叫她小,可是姓什么呢?难怪她不理会他了。 “给我一半及一半。”严冰河对着季琳说道。 “好。”一直定定的站在严冰河面前的妮娜故意说道,这个酷酷的大帅哥她喜欢,她才不会让给季琳那个小丫头。 季琳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看着她。 “来,你最爱喝的一半及一半。”妮娜迅速的调好一杯一半及一半,但是季琳没有任何动作。 严冰河的耳朵好像只听得到季琳说的话,对其他人血仿佛变成一个聋子。 “我要你的一半及一半。”严冰河再说一次,眼睛的视界只有季琳一个人。 季琳沉默的反抗,想起了生病期间心灵所受的相思煎熬,以及他的不闻不问,怎么,他现在是可怜她?赐予她一个服务他的机会? 她不介意为他调酒,事实上她乐在其中,甚至有可能的话,她愿意只担任他一个人的调酒师,她愿意为他调一辈子酒! 但是她有一个要求,她希望他像爱纯一样的爱她! 这是奢求。 她并不是要他把纯忘得干干净净,也不是要他立刻就爱她如纯,在知道她的心意之后,他最起码该努力去尝试吧!如果他还想喝她调的一半及一半的话。 季琳调了别桌客人点的曼哈顿鸡尾酒,悄然无语的拒绝他。 严冰河对妮娜视若无睹,让她脸上无光,又恨又气。“小琳,你生病在家休息了两个礼拜,你的阿娜答一定是对你呵护备至、早晚亲奉汤药吧!” 季琳瞥了她一眼。 妮娜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想刺激她,还是想让严冰河误解? 她一向懒得跟妮娜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爱生事端的女人争论,这种心眼小又爱散播是非的女人,她不愿理会。 现在是怎样?男的不理她,连女的也不甩她?妮娜气得想吐血。 “你知道吗?你那大哥男朋友听到你被别的男人背去看医生有多着急、多生气呵!”妮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的厉害。“我是没跟他说是谁背你去的啦,不过嘛……如果你们两个要偷偷模模交往可要小心哦,华哥的势力那么大,小弟那么多,不要让他捉奸在床喔!” “你在说什么?”这是严冰河今晚第一次对妮娜开口,他声音的温度在冰点以下。 “我……我只是在提醒你们……”妮娜忽然感到一阵阴寒的冷意自他眼里进射出来,她那张兴风作浪的嘴巴原本还想再说下去,可是他阴戾的神情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杀人犯锁定目标似的。 “妮娜,你这张嘴这么爱乱讲话,你怎么就不怕哪天我跟吴振华嘀咕几句,你的嘴会被打烂掉?”季琳第一次用吴振华来威胁人。 妮娜一听才知自己玩得过火,因为季琳向来是她说什么都不大爱理她,所以她才会没有节制的越说越过分。 现在听到季琳的恐吓,妮娜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要是季琳跟吴振华吹吹枕边风,那她就是十张嘴巴也不够吴振华的手下打烂。 她是一直认为季琳跟吴振华有染的。 “小琳,我……基于同事情谊,也是关心你,才会这么多嘴的嘛!”妮娜的嘴脸变得真快,一下子,从小人变成仿佛是她的最佳盟友。“小琳,你不会跟华哥讲吧?哎哟,我以后不再鸡婆了,你千万别跟华哥讲啊!” “只有你自己会跟你的嘴巴过不去,没有人会跟你的嘴巴过不去。”季琳冷冷的说。 “是,是,以后我一定管好我这张嘴巴,不会再净说些讨人厌的话。”妮娜就算心里有疯狂想杀人的,但也不敢再表现一丝一毫在脸上。 季琳转根本不想理会她,妮娜的百般讨好她才不希罕,她希罕的是那个不曾讨好她的严冰河。 季琳做自己的事,不管妮娜,也不管严冰河。 人一旦有了贪念,就会永无止境的追逐下去。 就像她以前,只觉得能看到严冰河就好,但是一旦他出现在她面前,她便不知不觉的想要更多。 她以前,觉得只要听到他说话就好,但是一旦他向她敞开心扉,她便又开始不满现状,想要更多。 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她讨厌自己那么贪心。 岂只说谎像滚雪球,贪婪不也是!当一个人有了贪念,马上就会被扑天盖地的贪婪所掩盖倒最后会疯狂,甚至丧失灵魂。 很多女人对爱永远感到不满足,总希望情人爱自己多一点,就像很多男人对激情永远感到不满足,总希望情人能一换再换、更多更多。 但黑夜有一定的时数,四季有一定的递嬗一样,冥冥之中就是如此运行,不容改变,人的所得也是,该有这么多就是这么多,只是……上天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哪里是我们所得的极限。 严冰河在酒吧里坐了一整晚,他不再跟她要一半及一半,他就是坐在那,看着她。 季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因为她一直强逼着自己忽视他。 凌晨两点,季琳下班,穿上皮衣准备离开酒吧。 她一步一步的拾阶而上,每跨上一阶,她的心就雀跃地跳了一下,她希望当她踏上最顶层的平台,能看到严冰河在门口等她。 但是没有,在门口守候的仍然只有寒夜的冷风。 长夜漫漫,季琳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上正播着严冰河制作的汽车广告,她看到后,马上从床上跳下,把一片光碟片推人dvd机里面。 她只录到广告的最后几秒钟……就像她永远抓不到那个人的全部? 季琳不甘心,她坐在电视机前面守候,非要把那支广告反复录下不可! 她有这种异于常人的决心,光看她学调酒只是为了找出一半及一半的味道就可以证明。 这广告是目前最热门的广告,所以打得很凶,几乎每段广告都会有,季琳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录录停停,终于录下一个完整版。 她反复播放着,在她眼里,广告里的男主角变成严冰河女主角则是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人,当然是纯。 季琳没有看过纯,所以不知道纯的面貌,但是她可以想像得到,那一定是像吟唱葬花吟的林黛玉型女子,纤细而柔弱,温柔又可人,像翩飞的彩蝶,可是一握就碎;像迷离的晚霞,可惜已近黄昏。 门铃在这个时候扰人的响起,季琳瞪着大门,锐利的眼神想直直的穿过去,杀死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吴振华! 季琳生气的把遥控器丢到一边,起身去打开门,但们打开时,她——吓了一跳! 不是吴振华,是严冰河! “我实在是睡不着。”严冰河站在门外,隔着铁门看着她。“我……忽然……忽然好想紧紧的抱着一个女人。” 盯着他充满欲火的眼睛,季琳微微地发起抖来。 “我已经三年多没抱过女人了,自从……”严冰河忌讳的吞着唾沫,“自从她离开以后。” 这次,他没有再提到前任女友的名字。 “今天晚上你为什么都不理我?”严冰河压抑着火焰,语气灼热的说着话。“我竟然没有办法忍受这份冷落,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索着,越想我的身体越热,越想我就越想来找你问个清楚。”自纯离去后,他再度有种被人遗弃的感觉! 季琳觉得自己的贪念又开始旺盛的强大了起来! 她竟然想模模他、抱抱他,把他整个人占为己有! “你愿意开门让我进去吗?”严冰河像在引诱她、说服她,他的眼神既饥渴又迫切。 季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第六章 此时,电视上正重复播放着近来最令人感动的汽车广告,床上交叠着两具赤果的躯体。 她还是开门让他进来了! 严冰河在她的体内不停的抽撤,让季琳激狂的申吟起来。 她一点也不觉得羞愧,这一串婬迭的嘶叫说明她现在有多快乐、有多享受。 她幻想着他的占有不是一天、两天,奇迹都是突然发生,或许该说美梦是忽然成真,她抱着他、吻他、随着而起火、而焚烧。 严冰河全身震颤,体验到许久未有的高潮,直接在她的体内释放热源。 靶觉到他正要抽出时,季琳双脚用力夹紧他的臀部,不让他离开。 “刚才在高潮的时候,你闭上了眼睛。”季琳直直的盯着他。“你是不是在想她?” 严冰河扇了扇睫毛,瞳孔变得深邃,他用手指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发丝,低头啄吻她的额头一下。 这代表yes还是no? “没关系,第一次你可以想她,第二次你还是可以想她,第三次你就少想她一点点……”季琳类似叹息的轻语。“每一次都少想她一些,要是哪一次的时候你脑袋完全不会想她了,记得要告诉我。” 她很明白,今晚,她扮演的角色还是纯的代替品。 她是代替纯跟他上床! 季琳双腿放松推开他,让他们两个人再度恢复成独立的个体。 严冰河躺在她身侧,与她十指交握。 罢刚他太急躁了,几乎是一月兑掉她的内裤就进人。“太久没了,刚才是不是弄痛你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压抑了很久。”季琳喜欢看他渴望着进人她的表情。 严冰河的双手缓缓往下滑,伸进她腿间,轻柔的。“你是第一次。” “我本来就想把它给你。”季琳敏感地抖了起来。 严冰河的唇角微微往上扬,这是男人体内潜藏的劣根性的骄傲。“你是个又温柔又残忍的女孩,可以拒绝我、不看我一眼,也可以倾听我说话、跟我上床。” “嗯……”季琳的脚背酥痒的弓了起来,他意图明显的手指拨弄着她,体内的又开始蠢蠢骚动。 严冰河将她的脸跟纯重叠在一起,他心爱的纯曾经在他手指的韵律下,娇声的哭泣不止。 “再一次……” 严冰河恍损惚,季琳跟纯说着同样的话。 他覆上她,温柔地抵进。 他闭上眼睛想,她的身体就跟纯的一样美丽。 今天是纯的祭日。 严冰河前往墓园祭拜的时候正好碰上真,他们两个都带了纯最爱的郁金香来看她。 纯葬在一处山明水秀、风景秀丽的墓园,这块地还是严冰河亲自为她——不是,是为他们挑选的。 纯……是跟童翔飞合葬在一起。 所以他每次来看纯就一定会看到童翔飞,每来一次就逼着他要再度把结疤的伤口割开,久而久之,他不常来看纯,除了祭日。 祭日,本来就是个悲伤的日子,理所当然要让自己痛一下。 尹真果然是个强悍的女人,即使经过那天的种种争执与不欢而散,她依然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与他并肩而立。 强悍的人不只有她,严冰河现在也是若无其事的站在她身旁。 “我真是佩服你的宽宏大量,居然能允许自己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合葬在一起,就是宰相的大肚也及不了你吧!” “人死为大,毕竟,曾经一个是我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生前他们不顾一切相偕私奔,死后有知的话,一定也想永生永世的厮守下去。”严冰河说话的时候,一张脸冷冷酷酷的。 “是吗?”尹真嘲讽的从鼻子里浓浓的哼了一声。 严冰河转头看着她,她那不屑的口气,他听得很清楚。 发现严冰河正眼瞪视着她,尹真也转过身,让一张充满讥讽、酷似尹纯的脸面对他。 “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啊!”尹真漂亮的嘴角嘲弄地牵动。“你心里一定恨死他们两个人了!” “你想说什么?”严冰河的脸覆上越来越厚的冰霜。 “你只是良心不安想补偿吧!”尹真的眼睛像锋锐的针,凌厉的针头誓必要沾上他的血。 “做错事的人并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良心不安?”严冰河被激怒。“当初是他们先背叛我!” “你真以为自己没有错吗?如果当初你知难而退,不坚决举行婚礼的话,纯会出此下策跟童翔飞私奔吗?”尹真才不在意自己多捅他几刀,事实上,这回会出现在严冰河面前,就是为了要惩罚他。 严冰河受的伤会比她还多吗。他充其量只是失去之个背叛他的情人,而她,却失去了最挚爱的手足! 日后,他可以怨恨来减轻痛苦,但是她心里上的痛楚要用什么来盖过? 她的话让严冰河想起与尹纯结婚前的半个月,那时他们的喜帖印了、酒席订了、婚纱照也拍好了,那个时候童翔飞竟然拉着纯来到他面前,叫他不要结婚,因为他们两个已经秘密恋爱了一年多。 那天他简直要疯了!他还以为是童翔飞在跟他开玩笑,因为他即将大喜临门,所以他们想百无禁忌的吓他一跳。 他还直嚷着别开玩笑,压根不认为一个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换帖兄弟,会暗地里偷偷模模跟他的女人搞上! 但是……纯滂沱的泪水真得不能再真,童翔飞的眼神坚决得不能再坚决。 他记得当时童翔飞执起纯的手,纯左手的无名指已戴着一枚银戒指。 那并不是他送给纯的那枚钻石戒指,纯摘下他送的那枚闪闪发亮的求婚戒指! 他冲了过去,给童翔飞一拳,童翔飞被他打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 纯在往童翔飞身上扑过去,哭喊着,“冰河,不要打翔飞,要打就打我,是我先爱上翔飞的,这段情是我先主动开始的。” 严冰河失去了理智,任何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之下都会丧失理智。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推开护在童翔飞身上的纯,拉起童翔飞肥刀子架在童翔飞的颈子上。 纯凄厉的尖叫让他撕心裂肺。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他最深爱的情人,他们两个居然联手背叛他! 当时他气得全身发抖,甚至有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他气得只想立刻结束童翔飞的生命。 鲜血滴落在他们脚边开出一朵朵腥红的花,是纯尖锐的哭叫让他丢下刀子。 “别!冰河,别杀他!是我错了,原谅我,我跟他一刀两断,我会跟你走上结婚礼堂,只要你放了翔飞!”纯跪在他面前,抱住他一条腿,仰着头伤心欲绝的哭喊。 于是他缩回手,坚决举行婚礼。 他相信纯,但是纯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真是傻了才会再相信她! 在结婚前一个礼拜,他们各自留下一封信,双宿双飞的私奔去了! “是你逼得他们不得不私奔,”尹真冷峭的话把他从记忆的漩涡里拉出来。“是你逼得纯不得不消失在我眼前!” “你怎么能这样含血喷人、颠倒是非?犯错的明明是他们两个!”严冰河难以置信的摇头看她。 这女人凭什么拿着机关枪对着他扫射?真正该判处死刑的不该是犯了背叛罪跟畏罪潜逃的男女吗? “我看透了你,冰河,从纯口中我就熟悉你这个人了。”尹真的眼睛熠熠生光。“其实你也认为自己有错吧!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通走他们两个人了吧!情人变心只能怪你自己抓得不牢,当时放手成人之美的话,纯今天就不会躺在这里供我们凭吊了!” “这么说……”她的话伴随着一股阴冷的风,吹得他浑身寒毛直竖。“所有错都在我一个人?” “冰河,他们是你害死的!”尹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给了他一个更加残酷的答案。 “我爸妈喜欢你胜过童翔飞许多,因为你是前途无限的广告金童,童翔飞只是个小出版社的美术编辑,纯选择跟他走,就是跟家人决裂,她怎么敢再回来向家人求助?” 严冰河记得再找到纯的时候,他们的经济状况十分拮据,两人窝在坪林的山间小屋,只靠童翔飞接少少的美术稿在家工作,他们怕被发现、怕被找到,因为一旦被找到,一定会被迫分开。 “你花了一大笔钱请征信社找到他们,但是你还是不觉悟,变心的翅膀一旦长出来,就注定要飞离你身边,这个道理你始终不明白。”尹真嘴边浮现一丝冷笑。 “你还是坚决要拆散他们、你还是坚决要把纯从童翔飞身边带开、你还是坚决要把纯占为己有,呵,纯怎么受得了?童翔飞更受不了!” 他的心思随着尹真的话转着,她说到哪里,严冰河的回忆就跟到哪里。 “所以就在两年前的今天,一个下雨的清晨,雾还浓着,纯跟童翔飞准备再躲到另一个他们说好或还没说好的地方,山路的崎岖再加上两颗慌急的心,雾浓得像一尾白带鱼.正巧往他们眼前游过去,于是,视线模糊了,一个大转弯来不及减速,轮胎打滑,车子直冲山谷,轰的一声……就注定他们今天躺在这底下。” 严冰河闭上眼睛,还是看见两具被火烧黑的尸体。 两具尸体抱在一起,他们连面临死亡的大火也不后悔对彼此的爱,在纯的心里,已完全没有他了吧! 严冰河是第一个赶到现场苞死者有关系的人,也是在那一刻,他决定让纯跟童翔飞葬在一起。 纯不爱他了,不爱就是不爱了,他在坚持下去做什么呢?他的坚持只换来一场悲剧。 “你说的没错,是我的固执害死他们两个。”因为太爱一个人所犯下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其实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承认了自己的错。 “冰河,我想……除了纯以外,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了。”尹真大胆的用手勾住他的颈子。 严冰河皱着眉。 “你错了,最近,我找到一个了解我的女人。”严冰河扯掉她的手。 “我知道。”尹真又硬是把手绕住他的颈项。“我看见你带她回家,虽然你把房间的窗帘拉上,但是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纯已经死了三年,我有权跟别人在一起。”严冰河的眼睛变成黯淡,灰灰阴阴,风云变幻。 “那么你应该跟我在一起。”尹真将自己美丽的脸孔、纤巧的身材贴近他。 他吻过千百次纯的嘴,比玫瑰花柔软、比百合花芳香的嘴,当他看到咖啡女乃泡的时候,他会想起纯的嘴;当他经过面包店闻到香味,他也会想起纯的嘴唇…… 寂寞的午夜,收音机传来寂寞的探戈舞曲,茶几上有一杯不断冒着热气的咖啡,靠窗的躺椅上坐着一个寂寞的男人,盯着黑夜里的下弦月,他将已想成纯盈盈女敕女敕的嘴唇,他多么想摘下那弯月亮,放在唇边亲吻…… “你觉得在纯面前这么做适当吗?”严冰河严肃的推开她。 没有人能摘下月亮,死去的人不可能复活,即使人间事瞬息万变,但是还是有些事是永远不变。 眼前这张娇艳欲滴的嘴唇,仿佛是水面上的浮月,是假的!是虚幻的!他才不会被骗! “你又以为你对得起纯了?”尹真好笑的嘲视着他。“那个房子环绕着许多跟你相爱的纯,在每一个角落,都有纯的幽魂,你就能安心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为纯做得够多了!”尹真的话一针见血,他是不安,所以,严冰河倒是比较常待在季琳的套房。 “不够!永远都不够!”尹真的眼神变得凄厉,指控他的声音比刽子手的刀还毒辣凌厉。“严冰河,你害死纯,就要一辈子活在纯的阴影之下!” 他害死纯……严冰河倒退了几步。 他止住脚步,阴沉的望着她。“你看来很恨我,既然你很恨我,又为什么老是要做投怀送抱的事?” 她要缠着他,她要让他一辈子都不好过,只要她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严冰河就没有办法忘记纯,他要一生都受到后悔跟良心不安的责罚! 尹真只是飘忽又莫测高远的一笑,仿佛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道理,他又何必追问。 这一届的全国广告奖颁奖典礼在豪华游轮上举行,严冰河被提名许多奖项,理所当然获邀出席,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出现,这一次,他跌破公司同仁的眼镜携伴参加。 这是季琳第一次晕船,因为她以前从来没有坐船的经验。 但是她晕得心甘情愿、晕得开心甜蜜,当然也晕得昏头转向。 她第一次跟严冰河出席公开场合,他把她介绍给他的同事跟朋友,他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多么悦耳动听的字眼啊! 她翼望了许久的幸福终于降临在她身上,让她飘飘然如置梦境,但是严冰河牵着她的手,肌肤相触的温暖,告诉她很真实。 严冰河没有出乎太多人意料之外的拿到金奖,得奖的是汽车广告求婚篇,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傍他一个价值六位数的大红包。 领完奖,严冰河离开宴会厅,来到甲板梭巡季琳的身影。 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一阵一阵吹拂她的发间,蓝色的大洋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美得让人有股想跳下去的。 碧波荡漾,反映在她瞳心的也是优雅的凌波微步,季琳扶着栏杆,晕眩的享受幸福。 “季琳。”严冰河走近她身边。 “还好吗?”他把手里的一杯鸡尾酒给她。 “嗯……”季琳点着昏昏的头,低饮了一口鸡尾酒,抿唇笑道:“白兰地蛋酒。” 这是由蛋酒跟白兰地调制而成,因为加人牛女乃和蛋,所以可以当做营养饮料来饮用。 “真可以叫你鸡尾酒女神了!”严冰河笑道。 季琳也开心的露齿微笑。 “你的朋友怎么说我?”季琳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的问。 “一听你是调酒师,都想尝尝你的手艺。” “改天带他们来乐园,我调乐园鸡尾酒给他们喝。” 他带着强制性的口吻说:“当然,不能调一半及一半给他们喝。” “为什么?”听着他专制的语气,季琳唇边的笑涡更深刻。 “他们喝了你的一半及一半,又想跟你说心事了怎么办?”严冰河半开玩笑的说,可是瞳孔深处却闪着火光。 “不是每个人的感情路都跟你一样坎坷的。”季琳浅笑。 严冰河自嘲的勾了一下唇角。“我也希望能顺遂如意。” 季琳与他十指交握,认真的凝视他的眼睛。“让我们彼此努力好吗?” 严冰河凑过去,吻着她被风吹凉的颊,眸光黯淡。 “尹纯比较漂亮。” “季琳比较有味道。” “尹纯比她温柔,季琳感觉冷冷的。” “季琳有个性,尹纯弱不禁风,像只依人小鸟,感觉就没什么原则,所以轻易就被人拐了去。” “季琳只是尹纯的代替品,冰河最爱的还是尹纯。” “拜托!尹纯背叛严冰河,背叛是最不可原谅的,更何况尹纯是跟冰河最好的朋友私奔,我告诉你们这些女人,男人是最不能容许戴绿帽这种事,所以他恨她绝对比他爱她还深!” 季琳倚着柱子的背面,静静的听着严冰河公司的同事谈论她跟尹纯。 苞一个死去的人做比较……真怪。 季琳不愿再听下去,于是走了开。 月光下,她看见严冰河和几个同业在谈话,她不想过去打扰他,决定回到房间。 第一次在海上过夜,感觉挺新鲜的。 在吞下两颗晕船药之后,虽然太阳穴还是隐隐抽痛,但已没什么大碍。 她正坐在梳妆台卸妆,皮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季琳打开皮包,拿出手机,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这种电话通常是吴振华打来的,因为她一看到他的手机号码,十次会有九次不接。 季琳把手机丢到床上,任凭它反复奏着约翰史特劳斯的拉黛斯基进行曲,走进浴室冲澡。 这时,有人推门而人,冲澡的水声盖过关门的声音,她没有发觉房间有人进来。 等她穿着浴抱走出浴室的时候,被坐在床上的严冰河吓了一跳。 “呃……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季琳惊讶的问。 “刚刚。”严冰河微微的抽了一下嘴角。“你的手机响了很久。” “是吗?”拿着毛巾,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擦拭湿发。 手机又响起,充满愉悦奋发的进行曲再度环绕整个房间。 季琳不打算接,任它响着。 严冰河看着她。 手机响了好久,停了,又响。 见她没有任何动作,严冰河开口问:“你还是不接吗?” 依照手机的来电模式,她可以推论一定是吴振华打来的,因为只要她不接,他就会一直打到她接为止。 “接吧!”严冰河拿起手机,走到她面前。“也许是很重要的电话。” “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你最重要。季琳在心里补充。 “你不接怎么知道?” 他好像很坚持要她接,于是季琳拿过手机直接关机,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的沙发。 严冰河坐在床沿,与她相对。 “你想问什么吗?”季琳停止擦拭头发的动作。 严冰河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想问什么你就问吧!”季琳从沙发站起来。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你不接自有你的道理。” “你明明就满脸写着问号,怎么会没有什么要问的呢!”季琳皱着眉。 严冰河阴暗的神色与窗外的夜色连成一片,沉默未语。 这份僵持的沉闷令人感到不好受,季琳把毛巾丢到一旁,站在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你就是什么都不问,才会结婚前夕才知被背叛。” 严冰河严厉的抬起眼睛看她。“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对!这句话很残忍,但是我不要你用跟纯交往的态度跟我交往,当初,如果你早点发出你的疑问,也许你跟纯的事情就不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季琳的双眼是夜色里最明亮的月,月是一把弯刀,她的眼睛泛着刺亮的刀芒。 “我不问是因为我信任。”严冰河轻轻的咬着牙。 “一味的信任就是逃避,没错,爱情需要信任,但是人心往往禁不起考验,连信用都会被侵蚀,我不要我们走上你跟纯的后尘,想问就问,我们是爱人,没什么不能问的!”季琳强硬的说。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他,不愿失去他! “好!我就跟你说出我的疑问,”严冰河被她激怒了,站了起来,倾身逼近她。 她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的表憎,他的眼睛在瞬间降温,且降到冰点以下,她简直都要被他冻成霜。 “我想到乐园有只乌鸦提到你有一个黑道大哥的男朋友,我又想到纯有一阵子总是神神秘秘的讲手机,有一次我偷偷查看她手机里的已接听来电,有好多遍好多通都没有显示对方号码,就跟你刚才的手机荧幕一样,于是我在心里猜测是不是你那个流氓男朋友打来给你!”严冰河低低的咬牙切齿。“这就是我的疑问,这样你满意了吗?” 季琳眼里蓄满泪水,下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然后她呜的一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严冰河震住了,“你……” “你居然会为我吃醋了!”季琳捧着他的脸庞,眼泪一颗一瞩的掉下来。“这是不是说,对你而言,我不仅仅是代替纯来陪伴你,是不是?是不是?” 原来……他是在吃醋啊! 嫉妒像只大黄蜂,毫无预警的突然叮了过来,一吃痛,他根本措手不及。 “也许是吧!”严冰河失落的说,在一刹那间,他掉到了什么地方? 爱情有两个寸步不离的朋友,就是占有欲跟嫉妒,而他有了其中一个。 “吴振华什么都不是!你看,我连他的手机都不接,就代表他在我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季琳踮着脚尖,啄吻他抿成一直线的嘴唇。“冰河,忘了吗,我还把最纯洁的身体给你了啊!如果我真的跟个黑道大哥有什么,我还会是处女吗?” 她真的纯洁吗?他真的是她第一个男人吗?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再造一个处女膜很简单……他真痛恨自己为何会生出这么卑劣又恶质的想法? 多疑——让他怀疑每一个人,让他不再信任亲密的人,这就是纯跟童翔飞联手给他的报复之一? 严冰河想起尹真在墓园说过的话,他害死纯,就要一辈子活在纯的阴影之下! 那两具长埋地下的灵魂是不是诅咒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真爱? 纯跟童翔飞活着的时候,他硬是要折散他们,现在他们俩是不是也诅咒他活着的时候得不到幸福? 季琳靠在他怀里满足的哭泣着,严冰河被动的抱着她,眼睛却在房间里面四处梭巡。 他觉得纯跟童翔飞躲在某处看他,他们正阴冷的注视他。 第七章 游轮上的深夜,微波荡漾,即使不睡,也昏昏飘然,严冰河的思绪比醺然的蝴蝶更醉,到处乱飞,到处乱撞。 他睡不着,而身旁的季琳已经甜蜜疲累的睡着。 严冰河坐在床上,抽过的烟蒂快满出烟灰缸,此时,他手里还夹着一根。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手机,它不再响是因为关机,如果开机呢? 严冰河捻熄最后一根烟,拉开棉被,小心的站起来,不吵醒她。 他走到沙发旁边,往后看了熟睡的季琳一眼后走出房外。 严冰河站在海风阵阵的甲板上,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但是还是有零零星星的人影分布在暗淡的角落里。 他靠着栏杆,右手紧紧抓着手机。 他感觉到一波波的寒意袭来,那是夹带复仇与凄凉的寒意,爬在他的背脊,爬满他的全身。 严冰河按下开机键,但是开机需要密码,密码是… 他有三次机会,三次都猜错的话,这张通话的晶片卡就报销了。 颤抖的手指按下他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但是,密码错误。 他真的以为他对她来说是那么的重要吗? 严冰河微微发白了脸色,再试一次,这次,他按下季琳的出生年月日,又不是。 她哪有这么笨?用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当密码?那不是每个与她较亲近的朋友,都可以偷听她的手机、偷看她的简讯了? 他面无血色,犹豫的手指按下一组令他心碎的日子。 那是三年多前纯与童翔飞私奔的日子,也是他在沉沉的冷巷里为季琳打了一架的日子。 密码对了! 手机开了! 严冰河像是扳回一城的扬起嘴角,却笑得惨兮兮的。 一秒两秒过去了,手机没有叫。 一分两分过去了,手机还是没有叫。 他自嘲的扯扯嘴角,他应该相信季琳的。 正准备将手机关机,但就在这个时侯,进行曲有力的在黑夜里游走,手机奋扬的奏响。 他瞪着手机,心脏狂跳。 荧幕上同样没有显示号码,他的心不断往下落。 他眼里充满愤怒的抚模着冰冷的手机,滑过通话键,正要按下去的时侯,手机停了! 怒火从胸腔经过鼻腔不断喷出来,严冰河抓着手机,想把它丢到大海。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啊! 严冰河在瞬间按下通话键,手机那头果如猜测般传来男人的声音。 “季琳,你人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你跟哪个男人在一起了,就是常去你店里叫什么一半的来喝的男人对不对?不要否认,是妮娜告诉我的!” 严冰河冰冷的听着手机,没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了吗?季琳,我给你机会,离开那个男人,不然我会让他没手没脚!” 严冰河的脸比冬日的枯树更加死气沉沉,比墓冢林立的山头更加凄厉阴森,这里多了一个鬼,就是他! “季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手机那头的吴振华哽咽了! “我爱你,我一直一直都很爱你,在博爱之家开始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伤我的心,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残忍的对我,偏偏你就……季琳,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说啊!你说啊!” 严冰河还能听到在手机那头,正播放着一首西洋金曲nothing’sgonnachangemynveforyou。 “季琳,你说话好不好?我求求你跟我说话好不好……只要你说一句,我马上就退出黑社会,我为你去做工,我为你去吃苦,真的,季琳,我敢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你…… 严冰河倏然关机。 多令人感动,仿佛肯为了季琳去死……严冰河阴鸷的想着。 他从未跟季琳说过这种话,他肯为她去做工?为她去吃苦吗?严冰河用力的挤压阴霾盖住的眉间。 严冰河站在黑夜的甲板上,没有发觉身后站了一个女人。 “冰河?” 严冰河转过身子,眼里满满的都是恨与怒。 这不是人的眼睛,这像极了撒旦的眼睛! 季琳没看过撒旦,但是她可以肯定撒旦的眼睛长得就是这样。 她吓了好大一跳。 “冰……冰河?” 她看到他手里还抓着她的手机,不解的盯着他。 严冰河一步步走近她,但是季琳却无来由的感到害怕,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是她爱着的那个严冰河,而是一个会杀死羔羊的屠夫! “有一个情人还不满足吗?”他深刻的直盯着她,眼里没有丝毫的感情。 “什……什么?”季琳双手揪着胸前的衣服,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被人背叛的感受吗?” 他严厉的质问她。 他怎么会突然问她这个? 季琳瞄到他手中的手机,若有所悟,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开机的,但是他肯定是介意晚上吴振华一直打来扰人的电话。 “我跟你说过了,吴振华在我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季琳的脚步颤抖着微微向后挪,最后撞到了壁。 “你值得相信吗?”严冰河鄙夷的呼了一口气。“纯也说过她会跟我结婚,要我放过童翔飞,结果呢?她跟童翔飞在结婚前私奔了!” 听到尹纯的名字,季琳不满的情绪盖过恐惧,她伸手推开在她面前的严冰河,走向迎风的甲板。 “尹纯是尹纯,我是我!” 季琳站在背风处,长发往前吹,后面就是海洋。“尹纯不爱你,但是我爱你啊!” “你在说谎。” 他不相信。 “不要再想着尹纯了好不好?她已经死了!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感情,我跟尹纯是不一样的人,尹纯会背叛你不代表我也会。” 即使站在背风处,季琳还是站得稳稳挺挺的,再强大的海风也吹不倒她。 “你会!曾经,我不能把背叛这两个字跟纯联想在一起,但是她却把我的信任、我的爱情狠狠的丢到炭火炉里烧… 那个有着美丽面孔的纯,他以为她的心就跟她的人一样美丽,但是她却让他心碎。 他的心,在三年多前碎了,在看到纯跟童翔飞共同留下来那封告别信,那里面后海与难过的言辞是假的,从头到尾,他们就是在捍卫他们的爱情!捍卫他们偷偷培养多日的爱情! 他把信撕成碎片,丢了一地,而他的心也碎了一地。 他现在是用一颗破碎的心跟季琳在一起的啊! “你一定要让纯这么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们吗?”季琳眼里迅速的充满泪水,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纯整个魂飞魄散。 “她是啊!” 严冰河轻声的说。 季琳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缝窜了出来。 严冰河看着她踩着僵直的脚步回到房间,感觉到一阵冷风吹上他的颈项。 冰河,你这辈子都摆月兑不了我,我知道的,你是很恨我,但你还很爱我!仿佛纯的手放在他的左肩,脸蛋轻轻靠在他的右肩上,朝着他的耳朵可气。 严冰河被海风包围着,脸是冷的、身子是冷的,连心也是冷的。 幸与不幸为何会在同一天降临? 当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女人时,为什么悲伤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找上她? 看人痛苦是上帝的兴趣之一,但是她能不能拒绝演戏给上帝看? 他没再来喝她的一半及一半。 这份战战兢兢的爱情这么快就结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也许开始就是个勉强,她勉强自己学调酒,勉强自己守候了三年,勉强他必须给她个享受爱情的机会,但是勉强来的爱哪会长久。 季琳站在吧台里面,每个男人都在她的视线之内,突然,她拒绝再调一半及一半,可以说是为了纪念一段短暂得来的感情,也可以说是她在心中还保留严冰河的位置吧! 彩虹在夕霞满天时出现,紫色的天空飘浮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红霞,艳丽的颜色盖过了彩虹,人们几乎没注意到彩虹,口里还直嚷嚷着夕阳好漂亮。 严冰河正在宜兰冬山河的河滨公园勘景,这是咖啡广告预设的场景之一,这些天来,他已经跑过澎湖、垦丁苞花莲,马不停蹄的,还没让他的心真正静下来过。 这个霞光迷离的地方是最后一个目的地了! 同事带着从美国来的导演到附近的礁溪去洗温泉,他身体还撑得住,但是心很累,不想再与人交际,于是婉拒了他们的邀约,一个人待在静谧的冬山河边。 傍晚的河滨公园很热闹,孩子们在骑自行车、溜直排轮,大人在慢跑、溜狗,老人在散步,情侣坐在河边情话绵绵…… 情侣,就是谈情的伴侣,而他的伴侣是谁? 严冰河注意到在天涯一角的彩虹,忽然想起了季琳。 在他心里是不是认为?纯是红霞,季琳则是那道彩虹,彩虹静静的挂在天边,万丈霞光几乎盖过了它,但是它仍固执的架在那、固执的散发属于它自己的色彩。 怎么会突然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冷风拂过河面,泛起波波的涟漪,河面金光上下跳耀,使冬山河仿佛是一条梦里的河,缤纷且迷离。 严冰河拉着皮外套,沿着步道慢慢走着。 他往着那道彩虹的方向走,而它依旧是近得像在眼前,却远得在天边。 这些日子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生活一如往昔,心里却老是有个疙瘩,总觉得哪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他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原来是他的酒瘾又犯了!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季琳,想她很烦人,会杀死很多脑细胞,他必须尽量把脑力放在最新接的广告case上,但是,身体却会不由自主的想念起一半及一半的味道。 他爱季琳吗? 不,季琳跟别人不一样,但是不代表他爱她。 那么他不爱季琳了吗? 不,如果不爱,自然而然就不想她了,何必“逼”着自己不去想她? 只有感情的事会让人觉得麻烦,即使绞尽脑汁去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一旦想起她就无法好好工作,所以他必须压抑着思绪,只是,他到底是爱还是不爱? 直到看到天边的彩虹严冰河才知道,原来季琳在他心里,就跟这道彩虹一样。 纯的影子盖住了他整个心房,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道新血注入的脉搏在跳动,那就是季琳,很容易被人忽略,但是她确实存在。 严冰河停止脚步,仰头看天,叹了一口气。 那两只鬼依旧在他的脑子争论不休,从他们死后的那一天,他们就一直跟着他了。 严冰河一直试着忽视他们,但是,也许就真的如尹真说的吧,他们会跟着他一辈子不放。 天渐渐睹了,彩霞不见了,彩虹也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沉浸在思维里的严冰河并不知道。 第八章 “跟我结婚!” 季琳看着放在吧台上的钻戒。 吴振华从楼梯一路走下来,就笔直地往她的方向走去,然后坐在高脚椅上,啪的一声,用力的把装着钻戒的绒布盒放在吧台上。 哗……吧台里里外外的人都又惊又喜的尖叫着。 “我把地下钱庄收起来,你那么爱调酒,我们就开一家酒吧!”吴振华不愧是大哥,即使老板夫妇在场,他也不怕说出这话。 季琳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雕她的水果花。 吧台附近的女人们大呼小叫,因为那颗钻戒实在是太闪闪动人了! 但是在季琳眼里却只有眼前那朵由柠檬雕出的花。 “季琳,我在跟你求婚你有没有看到?”吴振华实在气炸了她每次置之不理的冷漠态度。 “我说你是个神经病,老是在做一些神经病才做的事。”季琳慢慢的放下刀,她很难得在他只说了三句话就理他。 “结婚本来就需要疯狂。”此刻的吴振华当然感到惶恐。 以前季琳拒绝他,但是她身边没有伴,现在她跟一个男人的情事被绘声绘影的谣传着,他怎么能没有危机意识。 “直接跳过恋爱的过程就结婚?”季琳嘲笑的哼了一口气。 “结婚只是个开始,未来的每年每月每天都是过程。”吴振华抓住她的手,包在他厚实泛汗的手中。 世间总是有许多缺憾。 你爱的人不爱你,你不爱的人深深痴恋着你……今夜吴振华的求婚只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是,如果今晚求婚的人是严冰河呢?答案还是否定的吗?她还能这么坚决、这么有理智的跟他说不吗? 季琳原想抽出的手,但是,她闪过惊诧的瞳孔却聚焦在吴振华身后的某一个人身上。 严冰河看到了一个男人握着季琳的手,他还看到吧台上有一枚璀璨夺目、令人完全无法忽视的钻石戒指。 季琳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双手还暂时停留在吴振华手中。 严冰河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她要的就是这种反应吗?不闻不问,扭头就走? 季琳在一瞬间失措又恍惚,她的心好痛。 “对不起,请你等一下……”小米也在为季琳担心,她挡在严冰河身前,紧张的望向季琳。 吴振华随着季琳失望的眼神望去,他看到了严冰河,这不就是妮娜形容的那个男人吗?高大、英俊、冷漠,像走秀的模特儿。 像严冰河这么出色的男人,是很容易让人一眼望出的。 “你只是看到后面,没有听到前面季琳是怎么——”小米还没把拒绝他这三个字说出口,严冰河便跨开脚步,冷冷的绕过她,踏上阶梯。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季琳才把手抽出来。 “把你的戒指收回去吧,我不可能跟你结婚。”季琳冷冰冰的说。 她的心是很痛,但是她不会因为一时的伤心欲绝,做出堕落的决定。 吴振华异常的平静,没有把戒指收回,他知道季琳也不可能真的把它晾在人来人往的吧台上,他转身就走,眼睛充满了暴戾之气。 季琳调了一杯一半及一半给喝。 她想,从今以后能喝到季琳亲手调的一半及一半,也可能只有她了! 华丽的店家后面是一条阴冷潮湿的暗巷。 狂风掠过,一群混混将严冰河押到后巷,每个人手里都有枪。 “你是季琳的男人吗?”吴振华站在他面前,嫉妒跟戾气爬满他的脸。 严冰河不说话。 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是他心想,他就是不断打手机给季琳的男人吧! 这不说话的样子跟季琳还真像,通常他跟她说话,也常是摆一张冷冷酷酷的表情给他看,吴振华猜想,是不是因为两颗冷淡、不近人情的心才会合拍? “妈的,我们大哥问你话你没听到啊!”有一个混混举高手,把枪柄往他的头敲下去。 懊死的疼!严冰河闭上眼、咬住牙,但是他呼也没哼半声。 吴振华得意的看着他。“要是不合作的话,有苦头好受的!” 严冰河眼神凌厉阴鸷的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他发现全是些血气方刚、不务正业的毛躁小伙子,就连眼前这个带头的老大也不过二十多一点的年纪,他们除了逞凶斗狠、为非做歹还会做什么? “只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再见季琳,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反之,吴振华嘴里哼了几声,要他看着办。 严冰河还是不说话,这种人,他懒得回答。 是的,季琳对他来说太年轻,他们差了八岁、季琳才二十一,他已经二十九了,反而是眼前才二十多岁的老大跟季琳年龄比较接近,也……比较匹配吗? “很硬嘛……给我打!” “你敢打就试试看!”季琳直接从店里的后门走出来。 听到店里的服务生通风报信,她连忙赶过来,果然看到她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她走到吴振华跟前,挥手就甩了他一个耳光! “你为什么老是要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季琳对着他大吼。 “因为我爱你!”吴振华也吼了回去,他的脸上出现五条红红的指印。 “但是我不爱你!你长大一点好不好?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件事你要怎样就怎样的!”季琳严厉的痛斥他。 季琳走向严冰河,推开一群目瞪口呆的小混混,拉着严冰河的手就要走进酒吧。 “季琳!”吴振华惨烈的叫住她。 “我跟你说过你要是敢动他的下场,我说到做到!”季琳狠狠的瞪着他,一脚已经踏进后门,忽然,她听到一记惊心动魄的枪声—— 严冰河下意识的将季琳整个人抱在怀里! 但是—— “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季琳推开他,抚着他的脸庞。他的胸膛、他的手,脸色发白的问。 “我没事,”严冰河摇摇头,同样焦急。“你呢?” “那……”季琳皱着眉心,他们两人都毫发无伤,但是那子弹到底是打在谁身上? 突然,他们听到一群小混混不断的叫着大哥。 季琳转过头去,看到吴振华一张死白、痛苦不堪的脸。 吴振华居然对着自己的右胸膛开了枪?! “季琳,我……我可以…··可以为你死,他……他敢吗?”吴振华手抚着右胸,血从指缝汩汩的冒出来。 “你……”季琳捂着嘴,全身发抖。 吴振华不支的软下脚,跌倒在兄弟身上。 “吴振华!”季琳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鲜血不停地流,她的眼泪也狂落。 “如果……你要我……对自己的心脏开枪,我……也会!”吴振华拿枪的右手,颤抖地把枪口对准左胸。 季琳抢过他手里的枪,哭着给他一巴掌! “不要再做这种幼稚的事了好不好!”季琳流泪大吼。 “对!我……我很幼稚,但是……我很爱你,我……我可以为你死……”吴振华看向严冰河,慢慢地举起手直直的指向他。 “可你敢吗?你敢吗?”吴振华用尽力气大吼。“你敢跟我一样幼稚吗?如果……如果你不敢……你凭什么跟我抢季琳?!” 严冰河像根冰柱,面无表情的仁立着,没人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救护车很快就来,是专门收黑道人物的医院派来的。 “哈哈哈……季琳,你看,他……他不敢!只有我敢……只有我敢为你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吴振华看向季琳,他的泪跟血一同不停地流,最后不支地晕了过去。 季琳回头看了严冰河一眼,然后跟着身旁的小喽罗啰呼喝。“我送你们大哥去医院,但是不准有人动严冰河,你们跟在吴振华身边这么久了,也该知道他是最在乎我的了,要是有人敢碰严冰河一根寒毛,我就有办法让他死得很难看!” 季琳狠话说完后,跟着担架坐上救护车。 年轻混混们跟严冰河放完几句呛堵的话后也一哄而散,纷纷坐上车跟着救护车的方向疾驶而去。 真是幼稚啊!一场闹剧啊! 严冰河站在狂风席卷的冷巷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是不是人冬以来气温最低的一晚? 也许不是因为这冬日、不是因为这风,是那个幼稚的男人演的那场闹剧让他颤抖。 他从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做这样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看不出价值在哪里?这是一件非常非常愚蠢且疯狂的事! 一个聪明的男人不会做这种事,一个成熟的男人不会做这种事,一个理智的男人不会做这种事。 他是聪明的、成熟的、理智的,所以他不会做这种事! 但是严冰河觉得自己输了! 有一只猫蹑手蹑脚的从医院窗外的栏杆走过去。 季琳正对着窗户坐在病床旁边,酸涩的眼睛随着那只猫移动。 昨晚吴振华两点多进人手术房,直到清晨五点才出来,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子弹伤了肺叶,算是很重的伤,不幸中的大幸是不会危害到生命,不过他誓必要在医院待上很长一段日子了。 豪华舒适的病房内只有她跟躺在床上的吴振华两人,这类套房式的病房是专门给黑道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 吴振华醒了过来,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从黑变蓝,把头转到另外一边,看到季琳还守在他身边,虽然笑得有些惨淡,但是脸上充满了幸福。 “你还在?”他很感动。 季琳两手环胸,淡淡的看他。“医生说你不会死,不过最起码要在医院躺上半年。” “那你会陪我吗?如果你会陪在我身边,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出院。”吴振华爱恋的眼睛凝视着她。 他以为右胸上这一枪,让他得到了她,他觉得这一枪挨得很值得!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季琳扫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医生说他身负重伤,不要给他太大的刺激,所以她没有一如以往狠狠的打击他。 “拼了命的努力就是我的。”他会想尽办法把不属于他的东西变成他的! 季琳摇摇头。“就算你真的把命拼掉也一样。” “但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吗?”吴振华固执己见。 “你以为我身体里面的东西在这里吗?”季琳冷冷的回了一句。 吴振华皱紧眉,感觉一阵胸痛,究竟是枪伤的疼还是心窝发出的疼,他也搞不清楚。 她的心、她的灵魂早就飞到严冰河身边,是他不收而已。 “我也很想跟你一样执迷不悟,但是不行,我比你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人你注定就是得不到。”季琳淡淡淡淡的说。“不管你花费多大的努力,为他学调酒、等了他三年、为他哭、为他心碎,他犹然不是你的,他还是想着另一个人……” “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不是谁对谁好就可以心想事成的你知道吗?”季琳凝视他的眼睛,泪流成了两条小溪。“如果对谁好就可以得到那个人,那我也应该得到他了吧!” “季琳,你就不要去想他了好吗?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也许你现在不爱我,但是我相信,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吴振华伸手想抓住她,但是他发现自己一动就会牵动伤口,这有形的痛楚击败了他,他躺在床上,朝她伸出手。 季琳没有如他所愿的握住他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倚着窗框,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的某一点,是哪一点?就是某一点。 “季琳,嫁给我!嫁给我!”吴振华对着她的背影呐喊。“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幸福!” “睡觉吧!做梦吧!梦比现实更美。”季琳设有回头,轻轻的说。 “不要!我不睡!我要把梦变成真的!”吴振华像极了一个哭闹的叛逆孩子,激动的流下泪来。 季琳不理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我好想做一场梦。”她喃喃的说。 他觉得今年台北的冬天特别冷。 严冰河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一间星巴克喝咖啡。 他坐在大片的玻璃窗前,人们在眼前来来往往,看到长发的女孩他会特别注意,尤其是及腰的。 有个拿白洋伞的女人停在他面前,她的头发是柔美浪漫的鬈法,及肩。 尹真透过玻璃窗与他对望,她的穿着打扮跟尹纯完全一模一样,就连头发的长度也是。 如果不是她眼里那份抹不去的强悍,严冰河会毫不怀疑眼前站的这个女人就是纯! 尹真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扬着下颚走进店里。 严冰河不能掩饰心中的落寞,喝了一口咖啡。 他没找到及腰的长发,倒是被一个及肩的长发找上。 尹真拿着一杯咖啡坐到他身边。 “你一定非得打扮成纯的模样吗?”严冰河没转头看她。 “这打扮很好啊!”尹真吸了一口又香又浓的咖啡,“我喜欢穿纯的衣服,我喜欢穿纯的鞋子,我喜欢戴纯的耳环,我喜欢用纯的阳伞,而且,冰河,就算我不打扮,也还是跟纯同一个样不是吗?” “纯早就不在了!”他这话到底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纯永远也不会消失,”尹真偎近他,用眼纯一模一样的手指轻点他的胸膛。“她永远住在你这里。” “不会。”严冰河用力的握紧马克杯的把手,关节都泛白了。 他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好想好想忘记纯! 只要有谁能让他忘记纯,他愿意当那人一辈子的奴隶。 因为,他宁愿当人的奴隶,也不愿当鬼的奴隶! “是吗?呵……”尹真完全不相信。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你带那个头发长到腰际的女人回家?分手了吗?噢,冰河,我说过,我们两个才是最适合在一起的。”她一个人把话说完。 严冰河讥讽的瞥了她一眼,哼笑着摇头,似乎她说的话很可笑。 “冰河啊,纯得不到幸福,如果让你得到了幸福,那老天爷真是太没有长眼睛了!”尹真喜欢把纯挂在嘴边,就是喜欢时时刻刻提醒他曾铸下的大错。 严冰河不该硬是苦苦纠缠着纯,她已经不爱他了,他应该放她走!严冰河不该害死纯,害死人就要尝到报应,如果还得到幸福,就是老天没眼! 他低低的说:“她的幸福是她自己毁掉的。”别再提纯了!别再提纯了! “你是说她如果安安分分的跟你结婚,她现在还会幸福快乐的活着?”相异于他的低沉,尹真说话的声音是很愉悦高扬的。 “难道不是吗?因为她不安分,所以她毁灭,是她活该!”严冰河一口把整杯苦涩的咖啡喝完。 “当然不是!”尹真怜悯的看着他,仿佛十分同情这个想不透的傻子。 “你以为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会幸福快乐?更何况她心里爱着的那人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得时时刻刻用着严太太的名义对着童翔飞,这对纯来说反而是生不如死的痛苦。痛不欲生的折磨、如置地狱的煎熬!” “跟我结婚是这么的艰巨困难?”他跟纯不也曾经深深的爱过? “只因为她不爱你啊!”她满意的欣赏他的痛苦。 纯啊,看到了吗?他不让你活,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尹真在心里对着天边的纯说。 “冰河,不然的话,你也可以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看你痛不痛苦。”尹真手支着头,盈盈的笑看着他。 严冰河笑得十分讽刺。 “我不知道跟别的女人结婚会不会痛苦,但是我知道,跟你结婚一定会很痛苦。”他摇头失笑。 尹真放下手,坐正身子,脸上清清冷冷的不再见任何笑意。 她不再笑,但严冰河脸上倒挂起了微笑。 “我走了!”他站了起来,走出星巴克。 严冰河经过玻璃橱窗,从她眼前走过去,尹真始终是冷冷的瞪着他,眼里充满恨意与愤怒。 第九章 第一千三百零一个客人。 自吴振华枪伤自己那天后,季琳开始计算每个喝她调的酒的客人。 她不知道要数到第几个,才能数到严冰河。 吴振华还躺在医院里面,刚开始,她天天去看他,但是现在是三天捕鱼七天晒网。 她很想严冰河,但是她不去找他,因为就算找到了,他还是属于纯的。 她会每天调一杯一半及一半给自己喝,算是代替他喝。 今天这杯……她自顾自的笑着,也是第一千三百零一杯。 “季琳!季琳!”小米从楼梯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向吧台。 季琳倒了一杯冰开水.放在吧台上了“干嘛跑得那么急?” “你猜我看到谁?”小米灌了几口开水后,喘着气说道。 “谁?”现在大明星多得如天上的星星,她怎飞猜得出。 “是你喜欢的那个大帅哥!”小米每说一个字就拍打吧台一下。 严冰河?!季琳的心敏感地抖了一下。 “在大卖场!我看到他买了一车的啤酒。”小米双眼闪烁着浪漫的梦幻之光。“我想他一定是因为跟你分手,失恋了,所以借酒浇愁,一车的啤酒耶!真是疯了!我想他还是很喜欢你吧!” “他想要自己调一半及一半。”季琳直觉就是这样。 “什么?”小米听不太懂。 季琳笑了一下,对她摇摇头。 第一千三百零二个客人坐在吧台前面,点了一杯螺丝起子鸡尾酒。 严冰河不要她的一半及一半,即使他想喝。季琳心酸的想着。 寂寞、香烟跟啤酒是他目前生活最好的朋友。 它们不会背叛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不像纯,不像那长发的调酒师。.严冰河有一丝懊恼的站在餐厅里,看着餐桌上瓶瓶罐罐的啤酒跟黑啤酒。 不是一半的啤酒跟一半的黑啤酒吗?为什么他怎么调都调不出季琳调的那种味道? 这不是很好调的一种鸡尾酒吗?先注入一半的黑啤酒,再注人一半的啤酒,就这么简单,偏偏他还调不出他想要的那种味道? 严冰河生气的走到阳台吹风,不由自主的把视线投射到对面纯的房子。 房子一片黑暗,尹真没开灯? 避她那么多,她是个怪女人,以折磨他为乐。 他趴在阳台往下看,路上有行人、有车子,废话,哪一条路没有行人、车子? 严冰河不由自主的数着从他所居的这栋大楼经过的人,一个、两个……怎么还没看到长发及腰的女人? 最近,他的眼光常常在追寻长发及腰的女人。 他的眼神,在长发女人的身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但是最后都惆怅的移开视线。 没有一个是合格的,没有一个是符合他心里的长发类型,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他是不是在等人? 他到底在等谁? 最近,他的身影不断在台北的夜店里游荡,除了乐园。 严冰河要求调酒师调一半及一半给他喝,还特别指明要一比一的比例,但是没有一杯成功,没有一杯让他完全喝完,每一杯都是失败的作品!. 这是怎么回事?他亲眼坐在吧台前面,监督着他们调酒的啊!为什么还是喝不到他想要的一半及一半? 曾经,有一度他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但是试别的食物或饮品却又是好好的啊!味觉分毫不差。 那么是哪里不对了?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一百零一个男人、第一百零二个女人、第一百零三个小学生、第一百零四个—— 长发及腰的女人! 严冰河身子直了起来,抓着阳台的铁栏杆,双手紧张得发抖。 依稀、仿佛、好像是……严冰河抓住了某种对的感觉,他下意识的冲出阳台、冲出客厅、冲出屋子! 跑出大厦的警卫管理处,长发及腰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惶恐在他心中堆积得越来越高,他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是不是又失去了什么? 他尝遍了失去的感觉!他恨透了失去的感觉! 严冰河在原地转圈圈,眼睛左右四顾的望,他想看到那个人!他想看到那个女人!他想看到那个长发及腰的女人!他想看到那个长发及腰又会调酒的女人!他想看到—— “季琳!”严冰河用尽全力的嘶吼。 “季琳!”他朝着四面八方嘶吼。 “季琳!”是的!他一直想看到的是那个叫季琳的女人! 他声嘶力竭,但是没人回应。 不少人短暂驻足露出怪异的表情看着他,可是没一个是季琳。 严冰河转过身,看到纯坐在台阶上微笑,看他表演、看他与幸福绝缘。 不,那不是纯,是真,他看到地上有影子,鬼是没有影子的。 尹真笑嘻嘻的看着他,她在黑暗的房子里想纯,听到严冰河在街上大叫,于是匆匆下楼。 值得!看他疯狂的模样真好玩。 “我不会让你看笑话,我一定……”严冰河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她。“我一定会跟一个女人幸福的厮守!纯不给我的爱情,一定会有个女人给我!我绝对会比纯跟童翔飞过得更幸福!” “不会有那一天的!”尹真对他摇摇手指,得意且笃定的说。她不会容许有那一天出现。 天空下起毛毛雨,好像在呼应尹真的话似的,雨扎在他身上,比针还锐利。 严冰河站立在越下越大的雨中,这样正好,可以刷掉他脸上的泪。 “下雨了!”他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一把伞。 尹真看到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她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眉眼没有办法再得意的飞扬。 严冰河难以置信的转过身,朦胧的眼睛的确看到心中那一直朦胧的身影。 那个第一百零四个长发及腰的女人就是季琳! 小米的话深深的影响了她,他想调一半及一半,他调得出来吗?她想来看一看。 于是,她马上行动的来看一看。 季琳撑着伞,她的泪比这场雨下得更早,在他不停地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在她揪着心躲在柱子后面听他呼叫的时候。 “你会给我幸福吗?你会给我爱情吗?”严冰河打着哆嗦问她。 “只要你不拒绝,我什么都会给你。”季琳丢下伞,紧紧的抱住他。 他是这么的需要她! 原来她是这么的被他需要! 站在阶梯的尹真崩溃了! 她奔到雨中,拆散他们两人! “不!严冰河,你不配得到幸福!当你把纯的生命跟幸福夺走的时候,你就不配再拥有幸福的爱情!”尹真尖叫。 冰雨直直地落,像一匹匹奔腾的战马,没有停歇。 “你疯了吗?”尹真用力地抓着季琳的双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挤满了泪水,也挤满了雨水。“他是个杀人犯!杀人犯啊!他杀了纯跟童翔飞!你怎么可以爱一个杀人犯! “放开她!”严冰河伸长手,扯开尹真的手,低头看到季琳白皙的手臂上,有一小片一小片弯弯的有如新月的指甲伤痕。 雨水打在被尹真抓破皮的地方,季琳觉得真的好痛,真正疯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眼睛?”尹真对着黑暗的天空愤恨地大喊。“他——严冰河害死了纯!我的姐姐、我那美丽的双胞胎姐姐、我最爱最爱的纯是被他害死的!你怎么可以让一个夺走人幸福的人得到幸福?我不服气!我不服气!” 她……她就是尹真?!季琳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跟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不……不行这样!不行这样!”尹真哭泣的尖叫。“纯不会原谅我的,她不会容许有这种事发生,她要看到的是严冰河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之下痛苦不堪,不是看到他享受她享受不到的幸福!” “不——”尹真昏了过去。 “真?!”严冰河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抱住昏倒在雨中的尹真。 季琳站在一旁,雨水打在尹真面无血色的脸庞,她看到严冰河正低头往视着尹真。 这张脸就是纯的脸…… 这张脸就是她的情敌的脸…… 这张脸将会与她共享严冰河一辈子的爱情吗? 冰雨打在季琳脸上,她的脸同样也是面无血色。 严冰河联络了真远在高雄的父母来到纯的房子。 真的母亲在房间照顾纯,客厅里坐着严冰河、季琳跟真的父亲三个人。 “纯的死对真来说打击太大了!”尹父说话的口吻里带着沉重的哀恸。“纯跟真的个性、兴趣是南辕北辙,但是感情一直都很好,她们是双胞胎,比一般的姐妹更加的亲密。” 严冰河痛苦的闭上眼睛,原来深爱着纯的人、深深受到打击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纯死后的半年之内,你们能相信吗?真没踏出纯的房间半步,虽然后来纯搬到这间房子,但是那个房间却是纯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真一直守着它、守着纯。” 听到尹父的话,季琳整颗心揪得好疼。 “成日关在一个死人的房间里,再正常的人也会变得不正常,终于,在纯死了半年后,真得到了严重的忧郁症,她撞墙、拔自己的头发、剪自己的手指、割腕、咬舌……做出种种自残的行为。”尹父苍老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最后,我们两老不得已,把真送进医院的精神科。” 严冰河跟季琳都十分震惊的膛目结舌。 “真一直在医院治疗了一年多才出院,出院后有按时服药,也定期回医院检查,又过了半年才完全痊愈,之后,她去工作,在幼稚园带小朋友、去学攀岩、重新跳芭蕾,我们夫妻俩一直以为她好了,但那段期间她也的确好了,不过有一天,她向我们提出要到台北住,我隐隐觉得不妥,可是真十分坚持,于是只好答应她了。没想到来台北半年不到,她的忧郁症又复发了!”尹父摇头,拿着手帕抹泪。 季琳和严冰河听了唏吁不已,尹父无声了,客厅陷入沉默。 突然,纯的房间里又传出尖叫声—— “妈,他是杀人凶手!严冰河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好了,真!”尹母抓着尹真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是咱们纯先对不起人家的呀!是咱们的纯……在结婚前跟别的男人私奔的呀!” “妈,连你也疯了吗?纯不爱他,当然不能跟他结婚啊!是严冰河逼得她跟童翔飞私奔!”尹真挣扎着起身。“结果他们逃走了,严冰河还是执意赶尽杀绝,他就是不让纯好过,因为纯背叛他!他要纯死!他要纯死!而纯真的死了!”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冲进房间,上了年纪的尹母根本制不住尹真。 尹真看到严冰河,情绪更加激动,她扑向他,两个拳头紧紧的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纯根本不是车祸死亡,我知道的,你开车在后面追她跟童翔飞,他们被你追得没办法,被逼得往山谷开下去!”尹真抬起头,美丽的脸孔扭曲变形,变得好狰狞。“不然……不然就是你在煞车上动手脚,所以他们才会连人带车的撞下山谷!” “真,够了!现场有目击者,是雾太大,路况不佳,他们才会出事的!”尹父看到如今唯一的女儿疯狂的模样,痛心疾首的呐喊。“车祸的鉴定报告你不也亲眼看过吗?车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爸,不要给他骗了,他一定是事后又把车弄好,或者是买通了鉴定人员……总之纯是被他害死的!纯是被他害死的!”尹真疯狂的抡拳打他。 严冰河站得直挺挺的任由她打,他真该打! 尹父跟尹母见状同时上前架走女儿,把她压在床上。 “医生开的镇静剂呢?”尹父转头对尹母问。 “在……在皮包,我有带来。”尹母转头四处搜寻,看到皮包放在梳妆台上,但是她现在压着女儿走不开,于是向季琳请求。“小姐,麻烦你,把皮包里的镇静剂拿给我。” 季琳连忙走过去翻开皮包,里面有一个药罐子,她拿了出来。“是这瓶吗?” “对、对,倒一粒出来,然后塞进真的嘴巴。”尹母频频点头。 季琳依言照办,但是把药丢进真的嘴里,却又被她吐了出来。 “我不吃药!我没病,吃什么药!”尹真尖叫着。“严冰河,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你想要幸福的爱情,这辈子休想!我会缠着你,跟化为厉鬼的纯一起缠着你!” “冰河,还不快过来帮忙!”尹父对着呆立在一旁的严冰河大叫。 严冰河愣住了! 因为他觉得真说的没错啊!他也觉得是自己亲手把纯跟童翔飞推下山谷的! 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非但不放过他们,还一直把他们逼向绝路。 真的指控一点也没有错,他是杀人凶手,法律虽然不能制裁他,但是死去的纯跟童翔飞能。 季琳发现尹真好像要咬自己的舌头,她不顾一切的把手伸进真的嘴巴里,让她用力的咬住。 “啊——”虽然很痛,但是她不敢将手抽出来,怕手一抽出来,真会死! 听到季琳痛苦的哀叫,严冰河才从自责中清醒过来,他暂时抛开罪恶感,急急的走了过去,出力按住挣扎不已的尹真。 严冰河的力气大,轻易的就让她动弹不得,尹父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梳子,将长柄塞进她的嘴里,季琳才把被咬流血的手抽出来,尹母则趁机丢了一颗药进她呜呜乱叫的喉咙里。 尹真又胡乱狂叫了一阵,才不敌药力的沉沉睡去。 尹父和尹母体力不支的倒在床边,抚模着女儿的脸庞哭泣。 他们决定明天一大早便搭飞机回高雄,然后,再把真送进医院治疗。 而季琳跟严冰河退出纯的房子,完完全全的退出。 第十章 回到严冰河家,他默默地为季琳包扎被尹真咬伤的手。 尹真咬得很深,撕开了她的皮,咬进了她的肉,随着一圈齿印,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你应该要去看医生。”他包扎好她的手后,合上医药箱,再一次建议她。 季琳摇摇头,她现在只想跟他在一起。 “放心吧!我相信真只是有忧郁症,没其他传染病。”季琳轻轻的说。 严冰河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 季琳也被他的笑意感染而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但是这笑意似乎是偷来的,很快又消失,严冰河凝视着她,然后伸手温柔地抚模她的头发。 季琳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其实,我一直都很讨厌纯,因为她一直霸占着你的心不放,但是今晚看到崩溃的真,听了尹爸爸说的话,我反而好同情他们那一家人。”她轻声的说。 “我一直以为最爱纯的人是我,纯死后最痛苦的人是我,没想到……”严冰河摇头,话声凄凉。“我实在是自以为是的可怜虫,还是有人比我更爱纯……真甚至因为纯而迷失了自己……” “我相信你爱纯绝对没有比他们少,不然你不会被伤得这么深,你也迷失了你自己。”季琳轻扇睫毛,睫毛沾着小小的水珠。 在经过今晚之后,季琳发觉自己看得更透彻了。 严冰河转头看着她,觉得她深深说中了他的心坎。 “真去治病了,她有一天会康复,你呢?” 他没说话,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关系,我还很年轻,我可以等,等你清醒过来,等你从阴影里走出来。”季琳决定了,让自己又陷人等待的心情。 严冰河看了她一眼,将她拥人怀中。 冬日清晨的街道,萧索、寂寥,空气仿佛也结成冰,路上少有人车,就连平常常见的流浪狗也不知跑到哪冬眠去了。 严冰河跟季琳两个人默默的并肩而行,昨晚他们一夜都没睡。 他原本想开车送她回家,可是她拒绝,她想跟他走一段路,说说他们该说的话。 但是一路上冰冷的沉默始终跟随着他们,一直到他送她到公车站牌,他们还是没交谈半句话。 季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五点十多分了,最早的公车是五点半,她还剩下不多时间。 “我们……我们的运气真的很不好。”’季琳敲破沉默。 严冰河两手叉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苦笑的点点头。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波折呢?”季琳的眼睛又慢慢的起雾了。“每次明明好像都快唾手得到爱憎,可是就会有人把我们拉开,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人。” “也许我真的注定无法拥有幸福美满的爱情吧!”严冰河的笑好苦好愁。 与他并肩站着的季琳,瞬间握住他的手。“不会的,如果你注定无法拥有幸福美满的爱情,那我也注定无法拥有,因为我的爱情全在你身上,你就是我的爱情,是我幸福美满的爱情。” “傻丫头。”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心,是这冬日里最先被春意感染融化的。 “我们只是时机还没有到,等你不再受纯的羁绊,等我真正摆平了顽固的黑道大哥,我们才能全心全意酝酿幸福美满的爱情……”她的泪水流了下来。“冰河,你愿意等我吗?你也愿意让我等吗?” 是的,现在还不是他们相爱的时候! 严冰河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吻。 “当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能摆月兑掉纯跟童翔飞的阴魂。”这是严冰河第一次给她承诺。 “恩……”季出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无声的流着泪水。 别离像把刀刮弑着她的心,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再见面。 鲍车从远方的雾里缓缓驶过来,她轻轻的推开他,伸手招揽公车,公车停下,车门打开,她一鼓作气的踩上阶梯。 “别忘了,我在等待你的爱情!”季琳站在门边朝他挥手,然后走上车。 严冰河看着车门关上,他的心好像被夹住了一样。 季琳坐在最前面的单人座上哭泣,公车开了,她离严冰河越来越远,她好不会、好不舍……突然,她站起来,打开每一个窗户跟越变越小的他挥手,一直到公车最后面可打开的窗户,她伸出半个身子拼命挥动着手…··, 三年后,吴振华结婚了! 而且他真的把地下钱庄收起来,且开了一家酒吧,叫“黑社会”。 他的老婆是季琳……的学妹小米,就是当初在乐园打工,一直想学调酒的服务生。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话说三年前吴振华幼稚的开了自己一枪住院时,季琳三分钟热度一过,根本懒得去医院看他,倒是年轻爱做梦的小米佩服起他来,再加上他手底下那票喽啰老是来酒吧三请四请求她去医院,季琳有时便带小米一同去看他。 哪里知道后来小米三不五时就跑去医院,吴振华以为季琳跟她是超级好朋友,希望她在季琳面前为自己多美言几句,因此也没赶她走,她去得次数频繁,他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到最后季琳根本就没去医院看过吴振华,而每天陪在病床旁边陪他解闷的是小米。 他出院后,两个人便凑在一起了,不过刚开始他还是心系季琳,小米只是打屁聊天的开心果跟满足生理的伴,但是季琳对他的态度始终没有好过,在每次的求爱失败后,他也慢慢想开了。 三年过去,前不久小米意外怀孕,吴振华觉得天意如此,他这辈子跟季琳是无缘了,而小米说实话的也不赖,常常把他逗得忘记被季琳拒绝的难过与难堪,于是便跟小米求婚了! 想当然耳,小米是不会拒绝的,她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拍婚纱、敬喜宴,“大嫂”的架式十足,一点也没让吴振华丢脸。 黑社会就开在乐园对面,两家生意抢得凶,但是暗地里定了一项共同协议,就是和气生财,不准为生意伤了和气。 为什么会有这不成文的协议,可能是因为两家的老板原先都是混黑道的吧! 在漫长的等待后,爱情真的会出现吗? 季琳依旧是乐园的首席调酒师;她依旧是绑起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吧台里面,调制客人指定的鸡尾酒。 她又等了三年,今天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 她今天有权许一个愿望,不过跟去年还有前年的愿望都一样。 二十二岁的生日愿望是早日见到严冰河;二十三岁的生日愿望也是早日见到严冰河;二十四岁的生日愿望嘛…… 还是希望能早日见到严冰河! 三年中,接过好几张他寄来的明信片,他到外国去洽谈广告的时候,每到一个国家就会寄一张当地最具代表的风景明信片给她,上面有时一句话都没写,有时会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堆。 每当她收到明信片的时候,都会喃喃轻语一句: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下次……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后?三个月后?还是三年后?她还要再等几个三年?季琳会泄气,但是她不会绝望,她会继续等下去,不管有几个三年。 “一半及一半。”有个陌生男人走进店里,点了这个酒名。 “抱歉,我不会这种鸡尾酒。”季琳浅笑的摇摇头。 这辈子想要再喝到她亲手调配的一半及一半的男人,只有严冰河!他如果不出现,她不会调这种酒给任何男人喝。 “怎么不会呢?这种鸡尾酒很简单啊!就是分别倒入一半的啤酒跟黑啤酒啊!” 季琳还是固执的摇摇头,她指指身旁另外一个男性调酒师,暗示男客人想喝一半及一半的话就另找他人。 “一半及一半。”又有个陌生女人走到吧台前面,向她要了这杯酒。 敝事,平常少有人点这种鸡尾酒,今天竟连续有两个人叫。 季琳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还是不以为意,她依然摇头,不调一半及一半就是不调一半及一半。 “是不调?还是不会调?”陌生女人近乎无礼的问。 “是不调。”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为什么不调?”陌生女人问道。 “因为我在等我心爱的男人出现,但是他还没出现。”奇了,今晚的心情怎么会特别好,竟然把这话也跟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讲? “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呢?”陌生女人笑着问。 “不知道。”季琳摇摇头。 如果他突然出现的话,就是奇迹了!季琳心里想着。 她时时刻刻期待奇迹的出现,但是上天始终不如她的愿。 或许他永远也忘不了纯,死人是最厉害的,你永远也打败不了她!季琳撩着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低头黯然的笑。 “一半及一半。 季琳倏然抬起头。 奇迹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人们永远不知道,也许上帝就是喜欢看人欣喜异常、喜极而泣的表情吧! “给我,”严冰河像凭空变出来似的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我的一半及一半。” 季琳看向他身后朝他挤眉弄眼的男女客人,才知刚才他们叫一半及一半是在闹她。 季琳吸着鼻子,眼睛泛泪的为他调制一半及一半。 她手指颤抖地把装有一半及一半的杯子朝他推过去。 “你的一半及一半……,那你有把属于我的爱情带来吗?”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季琳颤抖着一颗心问他。 严冰河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酒杯,吸了一口记忆深处的一半及一半。 他放下酒杯,眼睛问了闪。“还好,味道没变,是我记忆中的一半及一半。” “我没变,那你呢?”季琳抹着眼泪哽咽的说,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得太狼狈,但是她就是这么止也止不住泪水。 “我变了!”严冰河用手指敲敲光洁的吧台。 “什么?!”季琳诧异又不解的盯着他。 “我好不容易变成一个能带给你爱情的男人了!”严冰河深情款款的凝味着她,他好不容易才把纯在他心里的影响力缩小,好不容易才把纯窝藏在他心底的一个小地方。 季琳看着他的眼睛,不再有失落、不再有悲愤、不再有痛苦、不再有仇恨,只有爱情,满满满满的爱情。 严冰河继续微笑的品饮着他最爱的一半及一半。 爱情一半是痛苦,一半是快乐,季琳相信,他们已经经历过痛苦的阶段…… 在漫长的等待后,季琳看见了爱情的花朵含苞待放。 这是一段在浪漫的夜店里发生的曲折爱情故事……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浪漫夜店:星加坡司令 浪漫夜店:百万富翁 浪漫夜店:一半及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