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心锁》 楔子 笔事之初 午夏国王宫 异卉奇花,熏香缭绕,池里的水一波波地漾出涟漪,珍禽在池边梳理着七彩羽翼,整座流云宫洋溢着悠闲气息。 爆婢们都知道,经过这宫苑时,脚步最好放轻,尤其最忌大呼小叫,不是这儿的主子特别凶,而是她格外胆小;谁要是敢惊动半分,皇上非惩戒不可…… 谁要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那柔美的模样,是谁见了都会怜爱的。 然而,此时一连串的呼声却打破了宁静。 “公主,云泽公主!”一名个头不小的宫女由远而近,冲进了流云宫。 “怎么了?”柔细的嗓音响起,有几分不安,“巧柔,什么事这么紧张?” 柔荑握着的笔已经放下,画纸绘着淡雅幽兰。 一想到巧柔最清楚她的脾性,却依然狂呼而来;心里就浮现不祥的预感。 “公主,大消息!”巧柔挥动双拳,一只翠玉荷叶镯在腕上闪亮。虽然才狂奔过,却奇异地未曾喘气,“皇上在早朝上宣布,将公主指婚给护国大将军君设阳!” 这句话就像有股强大的吸附力,将云泽的血色抽得干干净净! 双手无力垂落,她双唇抖颤:“怎……怎么会?” “皇上特别吩咐,谁都不许告诉你,他要亲自向你宣布喜讯。”巧柔连忙上前去搀扶她,“要不是御前当职的小六子偷偷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 “那……可怎么办才好?”云泽愁眉苦脸,丝毫没有即将出阁的喜悦和羞怯。心里涨满了不安。这个待嫁少女梦寐以求的婚约,她却避如蛇蝎。 但这却是皇上的恩宠。云泽与二公主雪辉同是亡故多年的王后所出,至今皇上仍切切思念着爱妻。并将对她的感情转移到两个女儿身上,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来,皇上的疼爱 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不但搜罗檀木为她们筑造典雅的流云宫与莹雪宫,更穷尽思虑,找寻一时之选的好男人,托付女儿终身。 英武神威的护国大将军君设阳正值适婚年龄,他能文会武,每战告捷,是富贾皇亲的梦中佳婿;为了说媒,各大胡同的媒婆几乎把君府门槛给踏穿。 就是他了!皇上早就看上君设阳,肯定云泽嫁给他才会幸福! “父王几度问过我的意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只愿一辈子承欢膝下,为什么父王不明白我的心愿?”父王总是笑着说她还是小女儿心态,嫁了就会知道,还是有驸马疼她的好。 案王误解了!她哪儿是羞?她是怕啊!许久以前,曾经发生过一件血淋淋的事儿,令她变得更胆小,几乎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不安的情绪。 她怕极了血、怕极了刀剑无眼、怕极了手起刀落便索人性命的莽汉。当这段“佳缘”落在她头上,她怎么乐得起来? 如果她的身子够强健,可以跳过宫墙,相信她,她一定逃之夭夭! “公主。”巧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阵中有着难以察觉的诡诈,“你逃婚吧!“她像下定了决心,小声地说道。 “喝!”云泽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逃、婚。”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听不懂吗? “巧柔看公主为此郁郁寡欢,斗胆请公主为自己打算。你逃婚吧!” 她瞠目结舌,脑中一片混乱。 “难道公主想一辈子与一介武夫厮守在一起?” 巧柔神情激动地低喊,“谁都知道,君设阳不是善类,他双手沾满了鲜血;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今天的成就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换来?公主知道吗?他曾经因为一个小兵没按军令办事,便斩断了他的双手,红色的鲜血像河一样沉着…… 血、血、血——别再提到这个字了!她因为想象的画面而几乎反胃! 云泽哆嗦着:“你把护国大将军讲得好可怕。” “他本来就是这么可怕!”巧柔不肯退让。 “可是……”父王之命不可违,她只能安慰自己事情并非如此严重,“别的宫女不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除了巧柔,没有人非议过君设阳。女人们总是红着脸,说他目光如电、高大威武、英挺不凡……虽然这些特质组合起来的男人也挺可怕,但远不及鲜血淋漓的震撼力。 在别无选择的未来中,她宁可相信君设阳还有好的一面。 “那些满脑子春梦的女人说的话,公主也信?”巧柔冷哼。 奇怪,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云泽有一闪而逝的疑惑。 “公主怎么知道,那些人说的话不是有心而为?也许是皇上为了诱使公主改变心意,所以命人说将军的好话。”在她否认之际,巧柔又补上一句,“别上当,公主。不管怎么说,君设阳不适合你。” 她的话语有强硬的指使,也有柔软的劝言,更像蛊惑,云泽不禁心动了。 出阁,代表进入陌生的家族、全新的生活;她这么怯弱怕事,怎么可能在另一个环境生活得好?巧柔所说的,是多么……多么诱人的提议! “我怎么可能逃得了?”她仍不抱希望。 “别说不可能。我们可以在你上花轿之前,换掉新娘,这样公主不就不用嫁了吗?”巧柔很认真地建议着,像已备了周详的计划。 “换掉新娘?换成谁?”明知道这是禁忌话题,但云泽还是忍不住想问。 “就换……雪辉公主好了。”认真逐渐形成了疯狂,在巧柔的脸上罩下阴影。 “雪辉?”云泽惊讶低呼,“不可以!”既然巧柔说君设阳坏得可以,又怎能把雪辉推给他? “雪辉公主一向勇敢,何况她有降服别人的能力。”巧柔殷殷劝诱,“公主记得吗?之前有头猛虎月兑逃,在雪辉公主的照拂下,它很快变得温驯;又曾经有一回,宫里闯来了刺客,雪辉公主一出现,对他甜甜一笑,马上化戾气为祥和;更别提十年前在颖城避暑山庄那一回……” “别再说了!”云泽好激动,“这两件事不可以混为一谈!”这辈子,她最不想听到的地名是颖城,最不想忆起的是那年夏天,因为…… “当然可以。护国大将军不就像噬血的猛兽吗?只要雪辉公主出马,定能安抚他。”巧柔继续轻柔地蛊惑着,“公主想想,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既能让雪辉公主得到好归宿,又可以化去护国大将军的戾气.何乐而不为?” “别再说了。”云泽怀疑地望着她,“巧柔,你最近变得好奇怪。” 巧柔心中一凛:“哪里奇怪?” “好像想左右我做什么似的。”不像以前的巧柔,总是温驯甜美。现在的她,甚至在某些时候,瞥向她的眼神会带着轻蔑与嫉恨。巧柔不该对她有这些负面情绪啊,她们一向交好,会不会是她太敏感了? “有吗?”巧柔不自觉地抚着侧脸,像想按紧什么——或许是张精致的面具吧,“可能是我太为公主担忧了,不由得口气紧张了些。” “是吗?”巧柔从小服侍她到大,两人情同姐妹,但总觉得最近的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和过往截然不同。“这件事就别谈了,永远、永远都不许提起。” 虽然她坦承有一点心动,但仍笃定说着,怎么也不愿意设计妹妹。 只是……命运的轮盘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云泽怎么也没想到,早已有人针对她的弱点,布下了天罗地网。 */*/*/*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云泽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美。 思潮翻滚着,有时候她会荒谬地想,找人代嫁是个不错的点子;虽然没有说出来,但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但也有更多时候,她狠狠责备自己该被诅咒的想法。 巧柔把一切看在眼里,在黑暗中冷笑。这场婚礼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她将迷药带在身上,准备先下手为强。公主的心意摇摆不定,她得做些事,好让情势无可挽回。 大婚前一晚,巧柔悄悄潜到莹雪宫,用浸过了迷魂药的手绢迷倒了雪辉公主,然后将她带回流云宫。 “巧柔,你……”云泽见了大惊失色,却唤不醒睡得正沉的雪辉。 “请公主不要辜负巧柔的心意,你逃婚吧。”巧柔跪在地上,步步进逼。 事情就照她所坚持的那样,雪辉公主被藏在无人的院落里,云泽则忐忑不安地熬过一个夜晚。翌日清晨,她盛装地在慈宁宫拜别父王后,即将启程,关键时刻也一步步逼近。 她犹豫着,颤抖着,不时想要揭穿秘密的一切,却总是被巧柔打断。 上了花轿,走没多远,云泽困难地向轿夫撤谎:“我想起一事未办,去去就来人来!” 于是,送嫁队伍便候在宫道上。巧柔拖着她跑进雪辉公主藏身的院落,半逼半哄着要云泽褪去嫁衣,伪装成宫女,并将雪辉打扮成“公主新娘”,并将她送上花轿。 “公主,你快到莹雪宫去扮成雪辉公主,巧柔会乘机月兑队。”她垂下的眼帘覆盖了阴谋得逞的快意,明知云泽后悔,却不为所动。“来不及反悔了,公主。保重!” “刚才是怎么回事?一阵达达马蹄声后,威武的声音凌空响起,直劈向正在话别的巧柔与云泽。 是……护国大将军?!云泽低垂螓首,不敢看近在眼前的男子--她的夫婿。“禀将军,只是小事,不足挂心。”她力持镇定道,等着被痛骂手脚太慢。 “公主已经安顿在花轿里,不会再出问题了吧?”君设阳皱起眉,似是不耐。 他没发怒? 云泽一愕。巧柔口中的他,为了统御精良的部队,向来不讲情理,见人就斥。 “保证不会,巧柔这就随行出去。”巧柔一福,拔腿就跑,还不忘给她一个不许轻举妄动的警示眼神。 她跑了!云浮惊愕地抬头望着奔开的身影,视线正好与君设阳对个正着。 啊,想都不曾想过,酷嗜杀人的男子竟是这么……么好看!坚毅方正的面孔、威仪如墨的浓眉,英气流转在眉间,他甚至高大威猛得难以想象! 这就是一一父王指给她的夫君? 不知为何,她的心儿猛烈地撞击了胸膛一下。 君设阳感觉亦然。眼前这“宫女”美丽的容貌和微微颤抖的模样,奇异地令他心动。他可笑地牵动唇角,这是他的大婚之日,而他竟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兴趣! 他压根儿想不到这才是该过门的妻子,毅然错开视线,双脚一夹马月复,冲到队伍的正前方。 结束了!一见瞒过了他,云泽几乎软倒在地上,不知道该喜或该忧。 */*/*/* 接踵而来的事实证明,喜颜将永远淡出她的生命。 每一天,她待在莹雪宫里,小心翼翼地假扮雪辉,备受良心的苛责。 不久后,送嫁队伍被劫,雪辉生死未卜,她在锦彼里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于事。 接着,代嫁之计揭穿,父王震怒,无法饶恕她,即便雪辉平安归来、即便雪辉因缘际会地得到好归宿、即便众人都跪地为她说项…… 三个月后,她的命运依然依循原轨,被送往将军府,开始祸福难测的未来—— 第一章 三个月后—— 一条崎岖的狭道在两座山壁间不断向前延展,巨石与碎砾覆盖了路面,顶上的烈阳曝晒着。放眼望去,灰扑扑的路面只让人感觉干热而已。 荒山之间,罕见人迹。此时一乘小轿被四个脚不沾尘的桥夫抬着,迅速走过;在这种地方,连同领路与随扈只有七个人的行旅,堪称十分冒险。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剽悍的山贼。不过,见这些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又像是有谁在暗中保护着。 最前头领路的人,只顾着计数脚下的步子,每行一千步,就朝空射出一箭。 原来那一箭是暗号,真有人在前后护卫着;看来,这轿中人的身份非但娇贵,更曝不得光! 厚棉布裁成的轿帘将小轿盖得密密实实,透不得一点光线。隐约间,只听到有人在里头虚弱地申吟,干呕声像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 轿里,苍白的素手伸向前,撩开了布帘。 “停一停;请停一停!”女子虚弱地喊着,“麻烦你,福总管。” 被唤作“福总管”的男人——也就是领路者,手臂一抬,要所有的人定住脚步。 “公……小姐,有何吩咐?”虽然称呼是恭敬的,但态度却是淡漠的。 “可不可以……在这里歇会儿?” 埃总管一扬眉,未置可否。 “轿子摇来摇去,我受不住。”说这话的时候, 还得强抑着反胃的冲动。 “我爱莫能助。” “福总管……” 微胖的身子凑向前,小鼻子小眼睛全皱在一起:“公主,皇上对你已多有微词,安排奴才送你到颢城将军府,一路上咱们只拣小路走,得耽搁许多时间;皇上为免夜长梦多,已吩咐奴才不许逗留。公主。你还是别为难奴才吧。” 被称作“公主”的女人抬起头来,赫然是云泽的脸庞,一张昔时美丽的小脸如今变得青青白白。 一看着福总管决下答应的模样,她认了分:“那……把布帘撤一角起来,让我吸点新鲜的空气, 可以吧?”绵软的嗓音带着最后的请求。 “公主,你……”看到她哀求的模样,福总管也有些心软了,“好吧,就一小角。” 他急急走开,深怕原本尊贵非凡的少女再提出为难人的要求。手掌用力一扇,小小的队伍又启步前进。 云泽掀起了轿帘,有些凄然地望着不断往后别去的风景。每一步,都使她与关京的距离更遥远。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她贪婪地深吸一口,知道这是进人终身牢笼里的最后一点自由。 三个月前,她被指婚给护国大将军君设阳,后来逃了婚,在宫女巧柔的帮助之下,让雪辉成了代嫁新娘。 雪辉在送嫁途中被锵龙山庄的宫剑渊劫走,虽然后来也成为一对幸福恋人,但这并不能减轻她的罪恶。事情揭穿后,父王震怒,许多人为她求情,她却说什么也不愿把近乎全程代劳的巧柔供出来。皇上,请息怒,云泽公主禀性纯良,老臣不相信公主会想出这个计谋……皇上,在流云宫里找出一罐失传已久的迷魂香…… 若非有人牵线,身居深宫的公主怎会得到这种邪药!肯定是有人操纵公主……皇上,在宫里的废并找到一具尸骨,研判是这几个月遇害的宫女……这几个月来,宫中女眷人数不多不少,难道有人冒名顶替、图谋不轨…… 人人为她开罪,她却谅解不了自己。云泽自责地握紧拳头。 整桩事里最大的阴谋,只怕是她徇私的心;她不愿嫁给君设阳,这才是问题症结。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一心为主的巧柔供出来? 她太清楚,欺君绝对是死罪;她之所以没被赐死,全是因为父王网开一面。如果供出巧柔,巧柔必死无疑! 犯了罪的人是她,结果就由她来受吧! 山路崎岖不平,连带地使小轿像池上轻波般地震荡下已。望着茫茫山色,云泽知道,未来的日子一定不再好过了。 */*/*/* 小轿在山野小路间,晃荡了比平时多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抵达颢城。 轿儿停下时,正好是月悬中天时分。将军府外静悄悄,小轿从后门被抬了进去。 门扉一收,等候已久的女人们马上迎了上来: “来了来了,公……” “公什么?”有别于小心翼翼的其他人,低声喝止的苍老女声显得威仪十足,“说话给我小心点!” “是。”众人垂手而立。面对着君家的当家主母,没人敢放肆。 “她,”君老夫人朝毫无动静的轿子努了努嘴,“是秘密送到这里来的,之前逃婚的消息一直压着,没给外人知道;现在乘夜黑风高把她迎进府里,谁都不许多嘴,知道吗?” “知道。” 环视一周,确定没有人会把败坏家誉的事儿泄漏出去,她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动手吧!”她转身离去。离天明有段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命令一下,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掀开轿帘,搀扶山里头半昏迷的娇小女人。 云泽在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拉扯她,力道大得把她的手臂都掐痛了,她因而恢复了几许神智。 这是哪里?微眯的眼缝渗入一丝光亮,扑面而来的轻风显示她正在前行,但双腿却无力地垂着,吃痛的臂膀立刻让她明白,她是被人架着走。 能下轿行走,代表她到了将军府吗? 嬷嬷们搀着她往房里去,见君老夫人不在,立刻小小声地交头接耳。 “瞧她病恹恹的模样!明明可以风光大嫁,偏要弄得比嫁作填房更不如,唉!” “有人总爱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这公主天生就是作践自己的料。” 耳语都是奚落的。纵使云译有几许神智也无法反驳!包何况根本反驳不了,她的确是自讨苦吃。 被扶到床边坐下,一条热呼呼的巾帕兜头招呼过来,参汤的气味窜人鼻腔。女眷们在房里忙着,用尽镑种方式,想要让她恢复清醒。 “真难伺候,灌了参汤也不醒!”大概是积怨已久,有人絮絮叨叨地抱怨。 一把玉梳狠狠刷上她的发,大力地扯动了螓首,弄得她好疼。她也想合作啊,却连睁大双眼都力不从心。 疼痛的申吟声才逸出,高大魁梧的身躯随即步入房中。 “将军。”嬷嬷们垂手恭立到一旁,扯痛云泽的玉梳挂在乱发上。 一个不苟言笑的颔首取代话语,冷肃的气氛接享了一切,没有人记起婚前不该见面的礼俗。反正这场姻缘已经以混乱开始,也不会有人在乎它是不是以混乱终结。 君设阳走过众人面前,在云泽的面前停定脚步。坐在床边的她太娇小,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低头坐着,动也不动。 他一向少有表情,就算见到了她也是如此,没有愤怒,也不见怨忿。他伸出大掌,粗糙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滑过她的长发,然后……果断地取下玉梳。 嬷嬷们喘了口气。幸好,幸好将军只是取下玉梳而已;天知道当他抚过她的长发时,她们还以为他在怜惜公主。 若真是那样,事情就复杂了。 君设阳搁下王梳,极力忽略才享受过的细腻触感;大掌往云泽冷汗涔涔的额上抚去,灼热的体热令她终于能够微微睁开眼。 眼前之人瞧得不是很清楚,但她就是奇异地能够感应到他是谁。 她想逃,想躲避他的触模。却力不从心。 “很累?”噪音很低沉,权威十足。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云泽不想软弱诉苦,但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像乞怜的小狈。 “事情很快就结束,撑着点。”他坚决的口吻像在宣告军令。 很硬的话语,没有转圜的空间,但熨贴在她额上的大掌却又炽热无比。 云泽眯起眼睛,几乎看不清楚他,但是脑海中。他的影像却清晰无比。怕是“成亲”那日,在官道旁惊鸿一瞥的影像吧。但……她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他斜飞入鬓的眉、犀锐如剑的眸,和那深具胁迫感的高大健躯,在她脑海里清晰得不可思议。难道说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惦着他? 为什么会惦着他?犹记那些时日,她不是怕他怕得发抖吗? “现在要做什么?”她挣扎着问,心里有很多疑惑,盖过了恐惧。 “给你梳妆,天一亮就拜堂。”他伸回手掌,不介意她的冷汗濡湿了掌心。 “拜堂?”她惊讶不已,和所有的人乍闻时有相同的疑惑。“还需要拜堂吗?” 她以为此趟乘小轿来,只是默默无闻地往将军府里住,终老一生而已。她不晓得,还有个明煤正娶的婚礼在等地。 “为什么不?”他剑眉一场,像听见明知故问的问题。 她无法否认有一丝丝未被忽视的感动。“这是谁的主意?”她小声地问。 他身形一僵,不自然地转身离开:“那不重要。”他朝左右冷然吩咐,“好生伺候着,不许怠慢。” 嬷嬷们不敢再嘀嘀咕咕,连忙为她穿戴凤冠霞帔。 半扶半搀着到厅堂、此时天已蒙蒙亮了;所有的人准备就绪,就等她一个。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司仪呆板地喊着,“送入洞房。” 没有热闹的恭贺声、没有喜气洋洋的欢颜,这场婚礼比丧礼更沉闷。 虽然隔着红巾帕,但虚软的云泽还是能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友善。 不过,她逼自己不去在乎。既然当初选择了逃婚,就该有这种心理准备,夫家的人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地接纳地? 换作是她,她也做不到啊! 所以,此时壁垒分明,她被孤立了,却茫茫然地不知该往哪去,眼前一片红。 这时,一双黝黑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将她牵动。 是君设阳!靶应到他的气息,她的身子猛然震颤,凤冠上的红巾帕掉了下来,惶然的眼瞳与厅里所有的人对个正着。 那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会被浓浓的恨意包围,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充满失望与指控的眼神。 厅堂里的人让她清楚地知道,这场婚礼原本该是被祝福的,却被她的愚行给搞砸。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无言的怪罪像一张网,密密地包围了她,云泽一时感到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 当云泽幽幽醒转,已经是隔了一整天后的清晨。 屋里与屋外都很静,不似她的流云宫,一大早就有许多珍禽抢着报早讯。这明显的差异,令她几乎一睁开双眼就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不敢乱动,仅用眼神怯怯地打量四周。她身边没躺着人,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身体深处并没有新婚该有的不适,总算松了口气。 “你醒了。”君设阳低沉的嗓音传来,有力地撼动她的感觉神经。 她吓了一跳,转过螓首,才发现窗边站了个魁梧的人影。在和她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曾转过头来,但——他却知道她醒了? 他的灵敏程度未免有点不可思议,而她的迟钝也太教自己惊讶了,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存在,好像他在这里是天经地义般的自然。 她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的凤冠霞帔早已被除去,小心地拉起锦被往内缩。 “昨晚休息得如何?”他问着,两人之间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很好。”她慢了半拍才回答。 今时不复昨日,昨天被长远的旅程折腾得不成人形,困顿的她只觉得除死无大事,就算他近到眼前也没力气怕了;今天不同,睡过长长的一觉之后,精神恢复了,也晓得保命要紧了。 “你很怕我?”他冷不防地问道。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禁浑身瑟缩了下。 君设阳陡然转过身,将她无助可怜的模样看入眼底。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怕他怕得想逃?即便是逃婚的后果天地难容,她也硬着头皮做了! 她瑟缩在大红棉被里,只露出小小的脸蛋,双眸一片雾光水泽,唇辩紧紧抿着——是,她看来是很胆小,但相反的,她也很勇敢,起码为了保护自己,她肯做任何事。 一个奇特而矛盾的小女人! 在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想起返回将军府前,皇上与他的那番密谈—— “设阳贤婿,以后云泽就交给你了。” 那时,云泽逃婚的事已经被揭穿,雪辉公主也抛弃尊贵的身份,随宫剑渊回到锵龙山庄当平凡夫妇;虽然结局不见得不完美,皇上甚至阴错阳差地得到另一个人中之龙的女婿,但仍余怒未歇。他怒云泽不知体会如此安排的苦心,在众人眼前更拉不下脸,于是对她不闻不间,只是袍袖一拂,订了日子要她迁入将军府,以后生死各不相干。 但他毕竟是个父亲,生气归生气,终究无法舍下女儿不管。 “朕知道云泽逃婚累得你脸上无光,也让你南北奔波。不管怎么说,云泽都对不起你。” “皇上,请不要这样说。”他拱手一揖,玄黑的眸子始终看不出心思。 这整件事,他是最有资格发牢骚的人,但他却表现得阴阳如常。公主失踪,不见他心急如焚;得知她逃婚,他心平气和;及至公主再度出现,也不见他特别快慰。 事实上,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丝毫不似正逢人生大喜的新郎倌。 “你是难得的人才;所以朕千方百计把爱女嫁给你。”皇上摇头一叹,父母难为呵,“只是朕没想到,那个丫头居然敢逃婚。她虽胆小,但还分得清楚可为与不可为。”狂怒过后,思前想后,他也知道事情不大对劲,“如果没有人帮衬,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臣从来没怪过公主。”太清楚皇上说这番话的用意,他不卑不亢地许诺,“以后也不会、” “那就好。”皇上欣慰又安心地点点头,“云泽啊,幼时虽然胆子比别人小,但也不至于这样。要不是曾经发生过那件事……” “哪件事?”君设阳倏地眉心一拧。 “算了,都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皇上挥了挥手,像要驱散烦恼,表情却依然带着忧虑,仿佛已经累积多年,始终无法解决,“现在朕把云泽交给你,是打算让她明白,并非所有舞刀弄剑的人都是那么血腥暴力。” “那么”血腥暴力? 言下之意,她曾经见过谁耍刀弄棍、血溅五步? 他黑眸一眯,下意识地不喜欢这个发现。他见过云泽,知道她有多娇弱,剑光血影完全不适合她的世界。到底是谁在她面前逞强斗狠?在他的原则里,不管有任何理由,杀伐都不该 出现在女人眼前! “告诉朕,你会好好对她,不再让她动辄如惊弓之鸟。”见到他流露出一丝人味,皇上总算安了心,提出身为岳丈的要求。 君设阳蓦然唇弧一勾。千回百转,原来这才是夜谈的重点。 也罢,他没有践踏女人的癖好,不以女人的惊慌为乐。如果只是让云泽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他一定做得到。 “我保证。”承诺过后。情绪一收,他又是淡漠无味的神情…… 怕他,是因为有过可怕的遭遇?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明知不可能,但还是想从她的小脸上看出端倪。 片刻,她惊慌不定的眼神扯回他的神智。君设阳若无其事地打开窗子,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浮躁不安。 严寒过后,春季到来。 “这座院落是栖凤阁。”他背对着她,说道。 “……哦。”她漫应。 “我在告诉你,府里的生存法则。”他直接明示,没有拐弯抹角。 君家一向有很深的宗族观念。虽然直系、旁系亲属繁杂,但总是聚合一处、荣辱与共;敬老尊贤、长幼有序是一贯的相处模式,出身贵贱却不在其中;在这里,即便是皇亲国威,也得不到太多卑躬屈膝。 除此之外,君家崇尚自由意识。谁都有喜恶,不必搭理其他人的干扰。 所以,尽避他不曾表露出对她的喜恶,但府里的人已经为她定了罪;如果她想在这里过得如意,恐怕得独善其身。 他可以保障她衣食无忧,却不能强押其他人也对她好言好语。 “是。”她垂下头来,紧张地摩挲指尖。 “愈早弄明白怎么生活,对你愈有利。”简单一句,她只能好自为之,“府里人口多,院落也多,每一座都各有其主子;你或许可以四处去串门子,”只要不被人下逐客令,“但无论如何,都要尊重该院落的主人。” “嗯。”她轻轻应着,充满不安。 “只有在栖凤阁里,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办事。” “是。”她战战兢兢,有如奉了军令的小兵。 “等一下会有侍女伺候你梳洗打理。以后起居上有什么需要,直接要求他们。” 她被动地点头,应得很沉重:“好。” “还有,这个家遵循传统,新婚敬茶的习俗仍不可免。”见她愈来愈惨白的脸色,他或者不能体会,但可以窥知她胆子真的很小。他有几分不忍往不说,但还是依循习惯,一如平常道:“家族里的成员都在大厅里等着见你,你最好快点准备、早点出现。” 他长腿一迈,跨出门外,决定将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抛诸脑后,因为—— 他竟意外地发现,她茬弱的模样,令他心疼! 第二章 她嫁人了! 经过重重波折,像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最后她还是嫁给君设阳。 想起拜完堂后,红巾帕一落时眼前所见到的情景,她不禁轻颤。身处在如此尴尬的地位,侍会儿敬茶时,她该如何面对这一家子? 虽然已经无处可去,但她不得不想着以逃了事……不行,不能再逃了!当初就是存着苟且的心,才会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 云泽捧着犯疼的螓首好一阵子,等她回过神,才发现房里一直没有人来过。 君设阳说过,会遣几个侍女过来为她梳妆打扮,好让她到大厅上进行新婚敬茶的仪式。那……侍女呢? 想起那些排拒的眼光,她霍然领悟。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来服侍她!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更让人认定她傲慢无礼而已、横竖她得在这里过上一辈子,这逼得她不得不去思考,该怎么跟夫家的人和平共处。 云泽飞快地跳下床,赤脚站在地上急得团团转。她冲到梳妆台前抓起了玉梳,柔荑却停在半空中——完了,该怎么梳髻? “夫人。”这时,两个丫环模样的女孩出观在门口,带着“你还在磨蹭啥儿”的表情道,“老夫人请你快点到大厅。” 啧,从来也没听说过,哪家新嫁娘敬茶还要人来催! “是……是。”她慌乱不已,看到浮木就攀,"请问,你们会不会梳髻? “夫人没看见,我们还是姑娘家吗?”不会是理所当然,但会也不帮你梳! 哦,说得也是:"那……茶水呢?"她硬着头皮问。 “这不是应该由你,或你的陪嫁待女准备?” 她没有陪嫁侍女,所以得自己来?她莫可奈何地认了分:“厨房在哪里?” 侍女们说出一个地点,然后离去。再也顾不得那无法处置的乌缎长发,云泽套了外衣就奔跑出去。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没有退路、没有援手的孤立处境,已经逼得她不得不去动手做点事;一旦手脚忙着,就没有闲暇去想那些怕得要死的事。 她毫不困难地找到了厨房,但是当她面对着炉灶与大得足以盖住她的铁锅时,当场呆住了。糟了,火该怎么生?水又该怎么烧? 她的脑子乱纷纷;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容错辨的威武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很奇异地,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她居然觉得一阵心安。 君设阳看着那个娇滴滴的公主,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木柴,柔软的棉衣描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一头秀发像瀑布般地在身后轻轻弹荡。 她转过身子,求助地看着他。乌丝将细瓜子脸儿衬得更娇小、更惹人心怜,双眸水汪汪,两额红扑扑,软软女敕女敕得像朵棉絮。 他知道,云浮这副模样肯定不会争取到其他人的好感,却令他为之惊艳……该死的,他在想什么? “我在这里……”手一松,木柴滚了一地,她狼狈得手足无措,“生火。” “我遣来的待女在哪里?”他刻意放冷了面容,不去想刹那之前的悸动。 才这么一句,云泽就了悟了。他的确是遣了待女,但那些人没有来——更正,她们出现过了,只是没有给予任何协助。 阳奉阴违的事儿在宫里见多了;既然没有心,她从不为难人。 “我斥退了她们。”她试着勇敢地说谎,眼儿却不自觉地轻眨。 “我要知道理由。”他扬起了一道眉,定定地望着她。 “我不要她们帮、碍手碍脚的。”她匆匆躲过他的视线,弯腰拾木柴。 她的话听来很骄蛮,但气势太薄弱。他直觉地相信她不会乱耍脾气,再说家里那些女眷们的心思,他多少抓得住。 “娘在前厅等着。”他淡淡宣布道。跨步朝她走去。 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她,她以为自己会很怕很怕,没想到油然而生的只是心安。仿佛知道他会怎么做,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将木柴递了出去。 君设阳挽起衣袖,拿起柴刀,劈开那些根本生不起火的大块木柴,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熟练而有力地提起大陶壶煮水。 火旺了之后,水噗噜噗噜地烧着,空气很快便暖了起来。 “过来。”他健臂一挥。 云泽疑惑地看着他,动也不动:“要做什么?” “仪容很重要,到大厅去,不许披头散发。”他冷漠地说着,无法相信自己竟会觉得这样的她赏心悦目。 他是怎么了?在这之前,他甚至对她视而不见! “我不会梳髻。”她的脸都涨红了。 “我也不会。”他解下腰间的玉佩缎带,“但我起码不会让它们就这样披着。” 拗不过,云泽只好乖乖地走向他。 挨到他身前,她顿时发现自己的娇小。他双臂一张,可以轻易将她包围住;他的身子很暖,炽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的小脸比刚才更红了。 知道她不会打理,他决定自己来。粗糙的手指撩起她的发丝,劲道立即放柔;那触感比想象中更柔滑,像上好的缎子握在他指间,他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 这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曾经拿过剑、提过刀,做过许多粗重耗力的工作,如今却只为她温柔。怕伤了柔细的一毫一发,他费了不少时间才为她打好辫子。贯注在其间的心力,以及初初萌芽的莫名情悸,他甚至因为太过投入而不曾发觉。 系上了缎带,大功告成! “谢谢你。”她不敢乱动,糗糗地低声道谢。 他的呼息从她的头顶飞过,奇特却好闻的男性气息罩着她。曾经令她怕得想流泪的男人接近她、碰触她,她却如此平静,甚至还带点羞赧,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感觉却又如此自然。 一股难言的亲呢流转在两人之间,直到水滚的声音打破了迷离氛围。 他沉默地替她冲好了茶:“走吧!” 云泽无言地顺从了他的话,紧紧跟在他身后;他替她端着茶盘,直到大厅外才递到她手上。 茶盘比她想象得轻上许多。她低头一瞧,原来是他把茶水盛得极少。是怕她拿不住吗?他为她设想了好多! 奇妙的感觉冲击她的心,眼前渐渐变得熟稔的他与认知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她直觉到,这才是真实无伪的君设阳。 傻傻地抬头看他,她有些迷惑了。 “跟我一起进去。”不打算给她转身逃走的机会,他轻柔却有力地钳制住她的皓腕。 想到会被多少不善的注视包围,她瑟缩了一下。 “怕什么?不许畏缩。”他命令道。 他根本不会安慰人,但云泽却宽心了;心中有种直觉告诉她,他会保护她。 短暂的独处让信赖感滋生,她对君设阳悄悄地改观了—— 当他们踏入大厅,所有的人一齐转过头来。看到君设阳与云泽一起出现,一些女人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匆匆低头拭汗。 云浮紧张地直盯着君设阳的后颈,他却自顾自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她无助地看着他狂放如狮的坐姿,他却将头微微一偏,示意她上前。 大厅的上位端坐着一位妇人,神情倨傲不屈,望着她的眼神流露出不悦。 “过来呀,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君老夫人轻哼,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威仪。 君家老爷原是儒官出身,因为得罪上级而被参革,削除官籍与俸禄,两腿儿一伸便呜呼哀哉。多年来,君设阳攘外,再立军功、振兴君家;君老夫人安内,以强悍不摧的精神将君家治理得妥妥贴贴,个性自然悍烈。 云泽缓缓地靠过去:“……娘。”她小声地叫道,上前敬茶。 “终于见面了。”君老夫人直勾勾地看紧了她,毫不掩饰先入为主的成见,“我等你可等得久了,有些话老早就想问问你。” 云泽怯怯地抬起头;“娘请说。” “你对设阳有什么不满?”一开口,就是重量级的难题。 她惊喘了一声,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质问:“我……” “为什么逃婚?为什么找人代嫁?是看不起君设阳,还是看不起庶民出身的君家?” “我没有……”她摇着头,想要步步退缩。 “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再支支吾吾了。”君老夫人用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既然心里有疙瘩,今天就开诚布公地谈开!”虽然她年过半百,但直率的作风与爱憎分明的火爆个性一如年少,“我先说清楚,虽然你贵为当朝公主,可那只是天生的权势与地位;我的儿子文武双全,不用头衔家世衬他,一样是人中之龙,就算是你,都未必配得起他!” 气死了气死了!只要一想到引以为傲的骄儿被公主这样羞辱,噎在心坎里的一口怨气就消散不去。 战果辉煌,建立显赫军功的君设阳是家族的荣耀,每个人都以他为荣,年幼的孩子们更是崇仰他为偶像。他绝对值得一个最好的女人,上天却指给他一个忙不迭想逃的胆小表。 “你有什么话要说?” 云泽呆了半晌,事情摆明了就是她不对;“……没有。” “把情况弄得一塌糊涂,你却没有话要说?”君老夫人颤巍巍地抽了口气,就要跳脚,“你可以道歉、可以保证绝不再次,而你却选择了沉默?” 云泽双手颤抖着,捧在身前的茶盘发出瓷杯碰撞的声响。 道歉,对,她该道歉,就在她努力要发出声音的同时,君设阳开口了。 “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他一接掌局面,气氛立刻紧绷得像鼓面,轻微的一触都可能使平静的表面破开,“道歉与保证可以免了,我不听无谓的说词。” 君老夫人又气又急:“设阳,你或许不介意,但……”娘亲的心里疼哪! “既然知道我不介意,那就得了。”他沉下脸,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云泽已经进门,代表事情已经落幕,以后谁都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你这是表明要护她了?”君老夫人把话挑得很明,“我不容许任何人作践你,包括你自己!” “我也不容许。”他没那么孬种,“同样的,我也不允许这个家有任何报复的情形发生。”他环视厅内一圈,用眼神确定每个人把他的话都听了进去。 “这个家就像以前一样,由娘做主;是多了个人,但—切如常,继续相安无事地过日子。”他淡淡说道,刻意遗忘为云泽梳发时的柔软感受。 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每个人都逼着要他表态,所有为难云泽的动作只等他颔首就要进行。对于她,他没有多少感觉——即便有,也不愿意承认。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可以预料未来将亦是。 本来对她便没有太多的期待,落空后,自然没有太多的怨恨。 之于他,她只是个透明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打了个突,似乎事情不该这样发展。 “一切如常?”这代表公主只是个活动布景,没有改变君家结构的影响力,也当不成新一任的当家夫人? 君设阳漠然地颔首,暂时缓和了君老夫人的怒火。 这同时也使君家众人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现在知道,云泽公主并不是站在最有利的位置;相反的,她将被彻底忽略。 而这是她应得的,谁要她自讨苦吃?活该! */*/*/*/*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敬完茶后,云泽狼狈又仓皇地回到栖凤阁,手脚发凉、浑身发抖。 她真的好难过,也好气自己。她错误的行为毁了终身幸福不打紧,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伤了君家人的心。 扁看婆婆气得发喘,就知道自己有多过分;她所造成的伤害难以估计,正一件件地抖露在她面前。天哪,她该如何补偿才好? “我以为你一回到栖凤阁,就会坐下来开怀大笑。”半掩的房间口人影一晃,机灵又聪明的美丽少女窜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男儿服,举手投足自然帅气。眉目清清朗朗,大咧咧地站在云泽面前,双手插腰,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你是……”云浮依稀记得,在大厅上见过这个少女。 “君采凡,君家的小女。”她有张适合甜笑的小嘴,此时却不悦地噘起。 “哦。”单看她的眼色,也知道她不是来串门子的,但她娇俏的模样让她想起雪辉。 “你要不要坐下?”她怯怯地提出邀请,希望至少能拥有一个朋友。 “不用,我要说的话,站着就能讲清楚。”采凡比手划脚地大声说道。 她的性格与君老夫人如出一辙,有什么不满直接说清楚,拐弯抹角和耍阴斗狠不在她的行事范围内。 她喜欢干脆利落,就像现在,她不欣赏云泽公主,就会确实让她明白这一点。 “公主一向是高高在上,没人敢顶撞的。”她顶高小鼻子,有些孩子气地问着,“刚才令你大开眼界吧?!” 云泽没有回答。她有预感,这种大开眼界的机会将一直持续下去;而她怀疑自己有扭转一切的能力。 “我不许你怪罪大家。你辜负了每个人的期望,尤其是娘。”没有人愿意接近这个君家新成员,她自认有义务让她明白,她干了什么好事,“虽然她嘴里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多么希望你早点进门。” “其实大家都一样。这座将军府才竣工不多久,婚讯便传来。为了讨好你,大伙儿甚至搁着自己的院落不理,齐心协力先置栖凤。”采凡此番是为大家出口气,憋着可会憋出病来啊,“你可以想见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我们弯腰植的吗?还有那些窗幔门帘,都是女眷们亲手绣的吗?” 这个家的老老少少,曾经以最细腻、最温煦的方式表达欢迎之意;然而,可恶的公主新娘却瞧也不瞧,甚至没给他们表现的机会!被当作猴子耍,这可不好玩,采凡自然愈想愈生气。 想当初皇上指婚,大伙儿多么开心,以为公主下嫁是莫大的荣耀;再听说云泽公主美丽,心地又善良,大家一致点头认定,这就是君设阳的良缘佳配。 没有想到,大大的希望却演变成大大的失望。 “我很抱歉。”云泽轻声说着,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无能为力。 而她已经够痛恨这种无奈感。如果从头来过,她会审慎为之,但一切都太迟了! “抱歉并不能挽回一切。”采凡严肃地宣布,灵活小脸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持,“你已经伤害了我的家人、我的大哥,我不会原谅你,大家都不会!” 云泽震慑住了。 看着她倔强的脸庞,她终于明白,君家人是多么团结,又是多么保护自己人。他们荣耀他们所荣耀的,也敌视他们所敌视的,口径永远一致,而她所做过最蠢的事,就是把自己变成他们的敌人。 如果能成为君家的一员,必定很幸福,只可惜她已经筑起一道隔绝的墙。 遗憾蔓延着,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如此珍贵的对待。 “不过,我依然欢迎你、”采凡掀了掀眉,伸出了白皙软女敕的小手。 云浮受宠若惊,微有错愕:“欢迎我?” “是的,欢迎你。”采凡露出玉白贝齿,绽开凉凉的笑意,“这座装潢完成的华丽牢笼需要一个长驻其中的囚犯,而即将成为闺中怨妇的你,刚好适任。” */*/*/* 晴日煦煦、和风暖暖,将军府里一干女眷齐聚在凉亭闲话家常。 气氛热热闹闹,刺绣的、逗小孩的、品糕点的,人人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她们都是君家的亲戚,关系或远或近,从君家家业尚未风生水起时,感情便十分融洽,早已聚集一处。 “咦?怎么没见到四房的媳妇儿?” “玲瑶说不过来了。天气正好,要拆被单洗洗晒晒呢。” “真勤劳!对了,我听长工说,前庭就快理好了!” “就说设阳好本事。没有他,指望谁给咱们大宅子住?” “设阳好是好,但说到他的那口子呀,那就……” 女人们闲话家常,无所不谈,此时却因为话题尴尬而吃吃笑着。 “云泽公主还不算‘那口子’啦!你们没听说吗?设阳他娘天天催着要他们圆房。”说到闺房私密,女人家脸就臊热,偏偏又爱讲,“嬷嬷们每天潜到栖凤阁检查床单,什么也没发现,看样子‘啥事’都没发生。” “耶?不圆房岂不是要绝后?设阳要是纳妾,会不会得罪王上?要不我有个表妹,才十六岁,招来当填房刚刚好!” 众人争相讨论着当家男人的子嗣话题,正谈得不可开交,只见缺席茶叙的四房媳妇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啊!” “怎么啦?怎么啦?”大伙儿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我……”玲瑶显然吓得不轻,“我房里有人闯进来过!” “玲瑶,大伙儿互相串串门子,不必用到‘闯’这个字吧?”真是夸张。 “不是,真的有人闯进来过!”玲瑶抓起石桌上的茶水,一口灌下,烫得呀呼呀呼乱叫,“我只是转个身到井边去一趟,没想到回去时房里就一片混乱!” 一片混乱?这可不寻常!“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往玲瑶的院落。 翻乱的房间令人倒抽口气,这里就像被顽童彻底捣蛋过,也像被粗人野蛮地搜查过,衣衫杂物都被扯出橱柜外,散落一地,妆台上的胭脂罐也东倒西歪。 如果这是打劫,那么,这个贼从没费心掩饰过形迹。 “啊呀——”另一串尖叫从另一座院落响起。 大伙儿又赶了过去,见到的情形与之前相同。不但被翻得彻底,连藏在暗格里的体己钱都被扯了出来,掉了一地。 女眷们纷纷跑回自家院落去,不断有人发现居处被翻扰,群情愈来愈激愤。 “是谁敢这样做?太过分了!” 一阵沉默之后,总算有人开口了:“还会有谁?贼偷都是贪吃又畏光的阴沟老鼠,哪敢如此嚣张?”再说,初步盘点下来,并没有失窃,打劫的可能性很小,“大家想想,若要摆起架子,这家里只有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如此胆大妄为。”点破心里话,众人神情一冷。 是啊——一定是她! 第三章 君设阳一回府,立刻被请到乱哄哄的议事堂。 远远地就听到吵闹声,一群女人义愤填膺地比手划脚,中间围着一个娇小的女人。相对于其他人的激动莫名,她一脸愣呆呆。 女人们粗鲁地拉扯她,像要逼她说些什么。 君设阳心里打了个突,有种预感,一直酝酿着的冲突就要浮上台面了。 “这种情形发生多久了?”进议事堂前,他问府里的管事。 “大约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云泽就一直站在那里,任人拉来扯去? 她们会吓坏她的!一个闪电般的直觉跳入他脑中。 君设阳顿时拧起了眉,不快地发现,在情况未明时,他的心已经偏向云泽大多。 “没请老夫人处理?”或许娘会站在比较公正的立场。 “未请示过将军之前,没敢惊动她老人家。”管事垂手说着。 君设阳沉下脸,踏入堂去。 他必须握紧双拳,才不至于伸手将云泽拉回身边护着、他不喜欢这个毫不理智的冲动,这一定是被她无助的模样惹来,一定是! “这是怎么回事?”他阴鸷地问道,接过大局。 家人所围成的圈圈立即排开。 “设阳,你人回来就好了!”愤怒的女人升始拥上来告状,把房间被捣乱的事儿仔仔细细地托出,“我们怀疑是公主干的好事!” 一双双指责的眼神朝云泽飞射而去,她求助地看着君设阳。 要怎么样才能使这些人明白,她没做过那些事?在她努力地鼓起勇气为自己澄清过三遍,却始终得不到善意的信任之后,她只好默默放弃了。 虽然说放弃,但她还是隐隐期待,他回来后能出面为自己说话。 但她凭什么这么希望?他甚至应该是最恨她的人,而她却荒谬地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我想听听怀疑她的理由。”君设阳坐上上座,指示所有的人坐下,不着痕迹地把云泽与其他人隔开。 “被捣乱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物品遗失,是贼偷就不会这么无聊了,白耗功夫还拿不到任何好处。” “而且,咱们茶叙时,就只有她一个人缩在栖阁里,根本没有人可以证明她做了什么好事!” 这不足以证明什么—— 君设阳竟意外地宽了心,他几乎要恼怒起心态不公的自己,他以前从不预设立场,遇着她却自动破戒了。“事情发生前后,有人听到在那附近脚步声吗?” “没有。” “有人发现外人闯进千吗?” “当然没有。”被推派出来的代表举拳嚷嚷着, “不可能是外人!既然不偷东西,又何必大摇大摆弄出这些事?被发现了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君设阳深深地看了云泽一眼,她双眸里的红潮泛起又退、退了又泛,显示她正极力克制着不安与委屈。 在旁人眼中,当初她的逃婚或许是件错事,但不代表她心性极恶。她不可能胡乱破坏,云泽不是骄纵蛮横的王室之女——他深信不疑。 同样的,他亦不相信是府里的女眷栽赃嫁祸到云泽身上。 撇开既有成见不谈,她们都温煦和善,与云泽可以相安无事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又或者……是谁暗中挑起这些事,故意制造摩擦? “你们都跟我过去看看。”他下令的音调沉了又沉,神情比十载寒冰更森冷。 */*/*/* 看过所有被闯过、扰过的地方,君设阳眉心一凝,又复无浪无波。 事情并不单纯。 表面上;许多房间被弄得凌乱不堪,像最蹩足的贼偷闯的祸,但院落里的泥土却又不曾留下任何足迹。 换句话说,要造成如此凌乱的局面,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此人肯定是炉火纯青的轻功高手。 除了他以外,将军府里尚且没有此等好手。事实上,能练就轻功到此程度者,真个寥寥可数;这些人或正或邪,心里几乎都有独步武林的念头,寻常的捣乱是谁也不屑为之,除非——除非另有所谋。 君设阳可以感觉到,有一个外来的阴谋正凝聚成形。 “怎么样?没冤枉好人吧?”女人们愤慨地挥着拳头。 君设阳缓慢地挑起剑眉,环视众人一周:“我同意这是由一个被宠坏、嚣张狂妄的人做的事。”他莫测高深地宣布。 在女眷们的耳中,这听来几乎是肯定了眼前的疑犯——云泽公主。 “我早就说过了吧。”有人咕哝着。奇怪的是,语气并非得理不饶人,反而有些颓丧。再怎么说,公主也进了君家的门;自己家里的人做了这种事,总不见光彩吧? 几双眼神又失望又生气地瞪了过来,都是同仇敌忾的情绪。 云泽慌了,难道连君设阳都认定是她乱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君傲阳也觉得是她的错?他还记得吗?他曾经警戒似的告诉她,在府里行走,无论如何,得尊重各院落主人的意愿,不能随意进出。她真的奉行不违!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天天都待在栖凤阁,根本没敢乱跑。 含着泣意的辩解,抽抽又噎噎:“我一直待在栖凤阁里,没出去过……” “没人能给你作证。”还想狡辩?有错为什么不好好坦承? 她是没有证据,但之所以没有人能证明她清白,是因为谁都不想待在她身边;在府里,她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真的没做过那些事……”她犹自挣扎着,已经感到绝望。 丙然,她真不该把希望寄托在被她负了的男人身上。 “不是云泽。”在她泪水决堤之前,君设阳冷然地接续爆炸性的话语,震慑当场,“不是她。” “不是?”女眷们怀疑地瞄着他,“怎么不是?”不会是看在公主的美貌,什么事都既往不究吧? 君设阳淡淡地环视众人一圈,看着她们寻求依赖的神情。 爱里的确有不明外人进来过,而且居心叵测,但他不打算说出事实,徒然增加家人的担忧。他淡然道:“云泽胆小如鼠,做不了这种事。” 他相信她! 短短的一句话,便让云泽破涕为笑,第一次感觉心情破云而出的欢畅,说她胆小如鼠,她都悦然接受! “可……这里就只有她有那种被宠坏的性格呀。” “佩刀不一定会杀人,有那种个性不代表一定会使坏。”他简单地说道,三言两语便道出了他的思绪,“何况我不认为云泽是个被惯坏的公主。” 盈盈双眸此时泛着的是感动的泪光。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话多么令她雀跃,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君设阳的肯定对她如此重要,让她心情飞扬。 事实上,君设阳瞧见她的喜悦了,但他无暇参与,曾经流露的一丝人味再度敛住:“院落间安排了人巡逻,当差的人在哪里?要他来见我。” */*/*/* 避事显然是把人从床上拎起来的。 昂责巡逻那一地带的人名叫何光,一脸的迷迷糊糊,脚步虚浮,边走还边重重咳嗽,一看就知道他怠忽失职了。 “怎么回事?闹了一个下午,也没让我知道?” 不知道是谁去通知了君老夫人,她虽然年迈,但也矫健地赶到了,匆匆上座。 何光咳了又咳,惶然地跪下:“将军请降罪,小的失职了。” “是你当职,”君设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刀削石凿的脸上只有沉肃,“你却怠忽职责?” “小的身体不适。”说话时,还带着浓浓鼻音, “请相信我,将军,我不是故意偷懒。当职的时间还没到,我原本只想眯一会儿的,谁知道……谁知道……” 事情发展至此,云泽也知道,有人要遭殃了。 爆中的岁月虽然好过,但也见过许多吹毛求疵的事;尤其父王的嫔妃们,有时为了显显威风,总会无端拖几个宫女太监下去打板子。 她听过那惨嚎的声音,也托过巧柔把伤药交给皮开肉绽的奴仆,心里又畏惧又痛恨那动不动就责罚的举动。 她的手指纹紧,心里有着惶惶的恐惧,目不转睛地瞪着前头看。 君设阳也有杀鸡儆猴的习惯? 她不想再重温听人捱打的噩梦了! “巡逻该是你的职责。” “是” “身体不适为何不禀告管事?” “小的不小心睡着,来不及禀告,再说府里各人各司其职,没有其他人能代班;如果代班,他们就不能坚守自己的岗位。”何光重重咳嗽,“小的知道错了!” 君设阳站起身来:“你……” 他的发落还没说完,一个娇小的人影便冲了过来,护在何光面前,激动喊着:“是我,是我到处去乱翻乱动的!” 这个戏剧化的转折,令所有的人都惊愕不已。这当儿,她跑出来做什么? 云泽喘着气,重申道;“是我的错!” 君设阳要罚人了!想起一些残酷的零碎记忆,想起巧柔曾经绘声绘影地说过他的嗜血传闻,她吓住了! 记忆中的一切蒙住了她的眼,使她不能看清楚,君设阳根本没有见血的意思。 “云泽?”他墨浓的眉锁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看一眼就要打退堂鼓:“你说过,要我别四处乱晃,但是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来串门子,我很无聊,所以就到处晃了。” “云泽?”她在说什么? “我气大家总是对我不理不睬,所以故意翻箱倒柜,其实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捉弄大家而已。”她一股脑儿地说着,弄得大家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才因为君设阳的担保而相信云泽公主的清白,此时又被她弄昏头了。 “云泽。”究竟她在担忧什么?又或者想保护谁?为什么把不是她做的事净往身上揽?君设阳望着她的眼神,浮现一缕思索。 “现在事情真相大白,就罚我一个人好了。”反正“公主”的头衔很好用,不会有人想正面冲犯“公主”,顶多是在心里不服气罢了,“别杀了他,要不是我乱来,他的失职也不会被发现!” 渐渐地,君设阳有些了解她冲出来认罪的动机了。 但他随即一愕。看云泽的模样,似乎以为他会大开杀戒。是什么让她这样以为?是他的人格,还是皇上曾无意中提起、令他耿耿于怀的“那件事’? “别打他,答应我,你绝不伤他!”烙印在记忆深处的,不只是巧柔提过的荒谬传闻,还有更久远之前的血腥事件,那才是令她颤抖不已的根源。 所有的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懂她为什么会激动得全身抖瑟,但都看得出来,她十分害怕;可就算害怕,她也要护着何光。 君家人从来不曾动鞭子、动板子地乱打人,大伙儿也一直活在无忧无惧的生活之中,看她吓成这样,反倒被她吓住了。 “云泽。”他上前去,钳制住她的下巴。逼她把他的话听进去;“我不伤他。” “你不?”她呆呆地望着他,等这话的语意渗入思维里。 “是的,我绝不伤他分毫。”她这么激动,几乎平抚不了,他一定要弄清楚这是为什么! 君设阳黑眸一眯;因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她的眼眸燃起了一线希望,但随即湮灭:“还有很多折磨让人生不如死。”其中有一些见不着外伤,却也能让人痛苦难当。 “为了赏罚分明。何光失职,我自然会罚他。”为了让云泽安心;向来只发号施令的君设阳破天荒地在众人面前解释他的做法,“但罚的是劳动服务。等他病愈之后,除了巡逻,他得加扫一个月的前厅。就这样,我绝不伤他。” 罚他扫地?云泽满心的狂乱渐渐平息,瞳里映照的是他慨然允诺的坚毅脸庞,他炯炯闪烁的眼神令人轻易地慑服。 恐惧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 云泽蓦地涨红了脸,发现所有的人直瞅着她,眼神古怪。 “我……”她讷讷地,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谢谢你。” “不用谢,保护和巩固这个家是我的义务,你不须时时刻刻活在恐慌里。”他握着她小巧的下巴,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但你要记住,府里的任何事我自有裁断,以后不许你混淆事实。” “你会信守承诺,永远都不伤害下人?”云泽怯怯地再确认一次。 “永远。”他颔首,却也为她的多虑而着恼,“但这是你质疑我的最后一次。” 她乖顺地垂下头,不发一语。听到他的承诺,像被暖暖的空气包围,感觉安心。 在他们面前,何光晕了过去。累得公主为他大喊大叫,就算折了福也受不住啊。 气氛缓和了下来,君老夫人这才大声骂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有人说要打死何光吗?”她用微怒来掩饰心疼。怪了,明明瞧她瞧得好不顺眼,这会儿为什么会为她心疼?是因为她剧烈的抖瑟,还是因为她不顾一切扑上去护人的气势?“忙不迭地冲上前,又哭又嚷着喊要打要杀的,干嘛?以为我们手一挥,就要人铡了他吗?”她忿忿不平地骂着,“荒唐!” 所有君家的人都听得出这是她表达关心的特殊方式,说不出的呵护软语都借由谩骂抒发;但紧张过后的云泽却浑身一松,再也撑不下去。 也许是她太软弱,无法在强势者的眼下坦然自处。她仓促地行了个礼:“我……我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飞快地旋出议事厅,虽然在门口被裙摆绊住,险险跌断小脖子,却还是像有恶鬼追杀般地逃离。 */*/*/* 这是君设阳第二回踏入栖凤阁。 简单的婚礼之后,一切复归平静,他的生活也回到过去。栖凤阁拨给了云泽,他则住进书楼里。 两个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成亲而结合在一起,他们各过各的日子,不见得很愉快,但起码很自由。 “云泽。”他步入房里,发现那小小的人儿正趴在床上啜泣,心念为之一动。 她好像很爱哭,关她的事哭、不关她的事也哭;说得清的事哭、说不清也要哭,哭起来柔肠寸断的,眼睛鼻子全都红通通——他原本最怕女人哭,如今却因为她的泪颜而心生怜惜,不但不掉头就走,反而想上前拥她入怀,给她安慰。 她不断地在挑惹他异于过往的情绪,对于心里的波澜,他逐渐见怪不怪。 “你—-”云泽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用力地揩揩泪水。 她该怎么称呼他? 叫夫君?不,太拗口。 叫君设阳?连名带姓地像讨债。 “叫我设阳。”光是看她左右为难的样子,他就知道她心里犯些什么愁。 认识她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么通人心意;见过她以后,她的想法就像一本翻开的书籍,只要看着她美丽的小脸,他就会了解得一清二楚。 “设……设阳。”她缓缓地走了过来,小碎步小碎步的,“我有话跟你说。” 这尊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玉人儿有话跟他说?君设阳诧异地挑起了眉。 “说。”他正要举步上前,扶握住她盈盈的纤躯,云泽却制止他。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要亲自靠过去。这是一种仪式,她心里的仪式,象征着她要亲自接近他,不再只是一味地逃。 逃一一天哪,现在她真痛恨那个字。 “我要道歉。” 他的笑容倏忽消失:“我说过,不听无谓的言语。” “不是无谓,我真的好抱歉,也好羞愧。”她低声地喊着,走到他面前,努力地仰头看他,“刚才,我以为你会打了……甚至杀了那个巡逻的人。” “我不随便杀人。”君设阳近乎愤怒地说道,“这是哪里传来的错误讯息?” 她打人杀人地一直说着,他差点要以为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我不知道。”话在几千几百个人口里流传,直到巧柔耳里,“我以前听说的你,是残忍、无情、虐人为乐的恶人。” “谁告诉你?宫女?”一些喜欢乘着夜黑风高,围着小火盆,讲些鬼言鬼语、自己吓自己的无聊女人? 不可否认,宫里规矩多,日子真的很无趣;只要传言不是太离谱,他不介意成为人们口中或正或邪的传奇。 云泽不置可否,打定主意依旧不把巧柔供出来。 “她们说了什么?”他倒想听一听,是什么话让云泽畏惧他? 她小小地考虑了一下:“你有肚量听吗?”毕竟那些都不是好话。 “不是任何时候都有。”他催促着,“所以你最好快说。” “有人说你曾经不留情面他斩断一个新兵的手,只因为他站岗时打盹。” “继续。”事实上,当年那个打盹的小兵已经升为带兵副将。 她陆陆续续地说了几个巧柔告诉她的传言,程度愈来愈可怕。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恶,但是她的头却愈垂愈低,因为羞愧。 她曾经相信那些传言,深深地、深深地相信。 真是无稽!当时的她到底着了什么心魔,竟会相信这样的话?巧柔也许是因为以讹传讹,而将流言说得更夸大,但为什么连那时的她都深信不疑?到底为什么? 她想不起来,记起的只是巧柔耸动的神情与言语。 “说这些话的,都是宫女?”听完,君设阳的眉拧了起来。 这些话太不真实,甚至把他形容成杀人不手软的疯狂刽子手,内容极耸动人心,每一句都是最过分的诽谤,像存心要破坏他的形象。 云泽点点头。 他问得更仔细些:“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你要做什么?”云泽警戒心顿起。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但他怀疑这是有目的而为的阴谋,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就像府里遭人潜入的事儿一样,内情不单纯——没有理由地,他直觉地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就是因为听了这些话,所以你决定逃婚?” 虽然怯懦,但她还是点点头。 “没有人帮衬?”他怀疑她有执行的能力,甚至可以一语断定,必有共犯。 “这是要治罪的,谁敢?”她心虚地说着,用眼角偷偷地瞄着他。 是了;就是这句话。谁敢? 究竟谁敢帮着公主——或者该说是吓着公主,令她情愿逃婚? 看着云泽那明显说了慌的模样,君设阳陷入一片深思。 第四章 栖凤阁里,一片寂静。 君设阳深思的模样,令云泽十分不安。几回相处下来,她知道君设阳并非等闲人物,他的思维运转极快,也许这会儿,他已经将逃婚的始末猜十八九不离十。 “之前你身边有个宫女。”君设阳缓缓开口,想到了一个可疑人物,“她人呢?” “嘎?”云泽一呆。他指的是…… “我曾见到你们一起搀扶着假新娘。”君设阳点得更清楚些,“大喜之日,宫道上。”第一回对彼此惊鸿一瞥的时刻。 他指的正是巧柔!云译局促不安地说着:“你指的那个宫女,她是被我胁迫的,整件事与她无关。” 是吗?君设阳抚着下颚,还依稀记得当天那侍女向他投来的目光含怨带恨。 “她叫什么名字?人在何方?’ “我给了她一些首饰,要她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免被我牵连。” “名字。”他冷淡地坚持着。 云泽只好退让了:“巧柔。”她急急地解释,“她真的是被我胁迫的,你相信我!” 她太娇小,根本不可能胁迫任何人——反之,被人胁迫还容易些。 “回到正题,好吗?”他的眼神太锐利,像可以穿过人体,直达内心。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有所保留,“我为我当时的莽撞之举而道歉。” 进将军府之后,她一直在“认识’君设阳。渐渐地,她发现,他威严、凛不可犯,但绝不随便出手伤人;他严历也仁慈,所以君家人都爱戴他。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不嗜血,身上没有浓浓的血腥气事实与传闻间的落差如此之大,惟一的解释是,巧柔误解了,惟有这样的说法才行得通。 但是,误解是件多么常见的事;不该有人为此负责吧? 君设阳环手在胸,情知她有所保留。她想保护某个人,也许正是“巧柔”,但他直觉那个人居心叵测。 这个小女人,臂膀那么细、力气那么小,娇娇软软像棉絮似的,一点小事就眼泪淋漓,她以为她保护得了准? 然而,她眸中的戒备让他不想逼她到底;说来虽然荒谬,但他逐渐希求她全心的依赖。 “不必对我说抱歉。”他的黑眸闪了闪,决定暂时放过她。 “我损害了你的名誉,也羞辱了你。”她的小脸垂到胸前;很难面对他。 新娘逃婚,对男人而言是多么过分的打击,难为了他一点都不计较,依然待她很好很好——但,这是为什么?云泽偷偷地在心中想着。 他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是一点都不在乎她? “我的名誉没那么脆弱。”他傲然地答,态度豁达。 看着他,她决定,她喜欢他自傲的模样:“请相信我,我真的非常后悔。” “不必自责。”君设阳环臂在胸。也该是开诚布公的时候了。“换个角度想,逃婚至少点出一个好处。” 逃婚也能有好处吗?她疑惑地看着他。 “起码让我清楚,你我心意相同。” “心意相同?”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打算娶妻,你的举措只是让我知道,你的意见与我不谋而合。” “你不想成亲?”云泽摇摇欲坠。听到这话时,为什么会觉得心上像挨了一拳?这时才知道,原来她是被期待着退货的新娘。 “至少目前不要家累的牵绊。”他自然地说着,把她当作盟友。 虽然他是人称每战皆捷的“战场神将”,但事实上,午夏国的边境还有许多需要加强的军力与防备,四周更有虎视眈眈的邻国;对于军防,有太多事等着进行,一个需要呵护的美娇娘根本不在生活蓝图之内,他不要。 她是牵绊?云泽微微一愕。 他露出了她所见的第一个笑容:“不只是你向皇上提出多次不成亲,我也提过,但都无效。” 皇上太坚持这桩婚事,甚至在许多细节上亲力亲为地打点,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一心想撮合他们在一起。 “为什么不想有家累的牵绊?” 他笑了,却是因为她逃婚;曾经偷偷想象他笑逐颜开的模样,如今见着了,心口却反而有种闷闷的感受? “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软玉温香中。”他是大将军,想做的、该做的是修缮城墙、巩固边防,而不是一天到晚锁在房门里贪享画眉之乐,“如果没有家累,我可以远赴边陲,做该做的事,不须牵肠挂肚。” 这就是他对云泽表现得毫不在意的原因,他的心压根儿不在亲事上。 当所有的人谩骂公主逃婚时,他不生气;当所有的人打算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时,他严词警告,只因为公主是惟一与他产生共识的人。 很凑巧,他们都不要彼此! 只要一想到他的笑容因何而起,云泽的心便沉进深水里。 “既然无意嫁娶,却成了亲,那正好。”没有粘答答的关系,他便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以知己相称,我承诺保护你一生一世。在我的翼护之下,你可以安心,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纤躯摇摇欲坠,连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腿软。 真正想要的生活?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却为了它而轻染愁郁。 “好…好啊,就当知己。”她勉强应着,失落感浓重得将她淹没。 君设阳凝视着她,发现她不对劲的神色,心中一怔,愉悦立即敛住。 一种捉不准却明显存在的奇异感觉攫住了他,像失落,又似离愁。 刹那间,气氛变调了—— “就当知己。”云泽无意识地喃喃,一遍又一遍。 傻瓜,她“曾”期待些什么吗?又,事到如今,她‘还能’期待什么? 他根本不想娶她,他们是半斤八两!原来被人推拒在心门之外的感受如此扎心,她总算明白了。 云泽变得空洞的眼眸里,承载一片萧索。 */*/*/* 自从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在将军府里,云泽便多了一个“知己”。 这样的关系,虽然心里有所缺憾,但比起先前的惶惑;总是让人心安;不再顶着夫君与娘子、公主与驸马的大帽子,相处起来自然轻松得多。 他们的交谈变多了,见面的机会也一直在递增,甚至每天晚上,她不再一个人独嚼寂寞的晚餐,他总是温柔相伴。 然而,她也有着莫名的悲伤,像错过了什么;每次望着君设阳气宇轩昂的模样,心中总是若有所失。 反而是君设阳一如往常,知道她喜欢舞文弄墨,便将书楼交给她打理。 “喂!”正当云泽在栖凤阁里兀自发呆时,采凡一身戎装地出现了。 她有着云泽永远也学下来的爽朗,活力十足;她决心把君设阳当榜样,想学他调度军容的气势,于是腰间佩着少年用的短剑,墨浓的长发作男子发式,也扮成英气十足的模样。 “采凡。”云泽扬起头来,温婉地打声招呼。眼前的少女,是这个家里少数愿意同她说话的 女眷。 她那张适合说说笑笑的美唇儿,见着她却总是噘着。如果她愿意微笑,一定娇悄可人,只可惜总不见她愉快,也许是见着她的关系吧。 “有什么事吗?”她主动地小声招呼着。 “我不喜欢你。”采凡噘着小嘴儿,嘟嘟哝哝,很是孩子气。 “喔。”这好像不是什么新闻,需要劳驾她特地说明吗? 云泽柔柔地微笑着,不以为忤,反而因为她的坦然而感觉愉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采凡插着腰,见她一脸不稀奇的模样,老大不高兴。 云泽几乎要笑出来。哪有人这样赶鸭子上架,硬要人关心她的“为什么”。 “不想告诉你。”采凡真想指着她的鼻子痛骂,但又不愿意示弱。 最近大哥与公主交好,所有的事里,她最最不满的,是大哥居然把书楼交给云泽公主打理。真叫人捶胸顿足呀!大哥的书楼里,不但有经史子集,更有许多地图兵书,那些都是耗了许多的工夫才收集来的。 她自幼好动成性,又嗜武成痴,看着大哥领兵带将,为家里添了一级又一级的功勋,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常随大哥左右,好好学个两手! 尤其是书楼,大哥从不让他及贴身亲信燕石以外的人履及,她三番两次想进去偷学兵书,却被拎出窗外;争取了打扫书楼的差使好久好久,也始终未得结果,就算央了娘当说客都没用——没有想到,大哥首次把书楼交给旁人打理,幸运得奖的却是云泽公主。 捶呀捶心肝!她今儿个就来试试,胆小的云泽公主有何能耐! “对了,我刚刚经过书楼,听到那边有动静。”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言,存心吓一吓公主,且看她如例回应。 云泽的柳眉立即颦蹙:“有动静?” 君设阳说过,书楼里资料繁多、涉及机密,非经允许,不该有人擅自闯入,那儿又怎么会有动静? “所起来是有人在翻箱倒筐。”嘿嘿,怕了吧? “翻箱倒筐?”这句话触动了云泽的记忆。 “哎呀,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来盗些什么?” 采凡纤指抚着下颚,作思索状,“毕竟上回闯到家里来的贼偷,什么没得手啊。” 啊,难道说上回潜入府里的人,其实是想偷盗军务机密,只是刚好走错了楼阁,才使众多女眷的院落被翻扰? 思及此,云泽脸色一变:“我过去看看!”书楼是君设阳交给她打理的,半点可出错不得啊! 见她急急跑开的模样,采凡耸了耸肩。 虽然公主一听到她的谎言,便上了当地往书楼跑去,颇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她想,那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一定会半途踅回,因为——她胆小嘛! 再说,书楼里有动静是她编出来的谎言,云泽公主过去顶多是扑了个空,能有什么了不起? 采凡曲肱于脑后。毫不在乎地哼着小调离去。 */*/*/* 云泽匆匆忙忙地迈开莲步,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书楼里有太多重要的资料,记载各种兵法与地形阵势图,对君设阳非常重要,随便遗失哪一项,轻则将使他的心血付诸东流,重则导致战场失利。 不可以被人盗走,绝绝对对不可以! 云泽秉持信念,拼命地赶路。因为太过专心, 反而没注意到一道诡异黑影飞纵过来,矗立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了。”邪魅的嗓音响起,“云泽公主。” “喝!”云浮扬起小脸,立即吓住,不自觉地后退。 “别逃呵别逃。”那人放肆地撩起她的青丝,搓弄着,将她扯回面前。 他的身形壮硕高大,背对着光源,更显阴沉可怕,周身有着浓浓的血腥杀气,令人不安。 云泽震惊地瞪大双眼,屏气候神。原来真的有人潜进来! “云泽,我的妻。”他的呼唤像幽冷地狱来的召魂令,令她惊骇不已。 她明明嫁予君设阳,为什么他会这样唤她?云泽不可遏抑地颤抖。 “你原本只属于我一人。”口吻十分讥诮。 寒了的心,告诉她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她很清楚,不管可不可能,她都不想属于这个男人;至此才明白,只有君设阳如沐春风般的对待,才是她愿意要的。 几乎站不住脚,云泽再也憋不住地用力喘气,然而这一喘,却嗅入一阵奇特的气息。像是兰之气,一种刻意配制的调香。她闻过,她一定闻过,但记忆却像存在于好久好久以前,似乎是孩提时代…… 一思及孩提时代,就像触动某个禁忌的开关,一层茫茫红雾立即罩上那人周身;好像开启了自我保护系统,她下意识地不愿认出他是谁。 那人错开她,径自走入书楼,随意而轻蔑地翻弄着案头上的纸卷。 “什么‘镇战’?什么‘仁德治国’?非到紧要关头,绝不轻言用兵?都是放屁!”他喘笑了几声,将君设阳记在宣纸上的字句大加嘲弄,“要是本小王爷带兵,绝对一路杀到底!” 云泽赶上前去挡着,她明明就怕极了他,却更见不得君设阳的东西被乱动。 “不许你碰设阳的东西!”尤其是他口气中的藐视,更令她顿生不可思议的勇气。 “碰了又怎么样?”红雾笼罩的人影,一掌拍碎了青瓷花瓶,他欺身上前,睥睨云泽,“别以为你进了君家门,就是君家人!君设阳是个无耻卑劣的贼类,这屋里的一切原本是我的,连你都是!” 胡说八道!将军府里的一切,怎么可能都是他的?他的口气太狂妄,还把君设阳说得不堪极了,云泽又是怕又是气,却始终不肯退让。为了君设阳,不可以让他破坏,一点点都不可以! “不只这些笔架、烛台、薰香炉。”他每点及一样物品,便击掌拍碎。一时之间,木屑齐扬。“总有一天,我连你都要动!” 他邪笑着,高举过头的铁掌威胁地逼近她。 云泽瞠大双眼,惊恐地后退,那人却更迅捷地住她颈侧一劈。 她应声晕厥,而这个声称原本就拥有她的男人却毫不怜惜地任她倒在脚边,被碎裂的瓷器划得伤痕处处。 他纵声长笑,在书楼里留下密访的威胁记号后,便鬼往般地离去。 */*/*/* 林阴幽幽,两道人影迅速地穿过径道。 步伐极其稳健的是君设阳,他浓眉攒蹙,像在深思什么事;而努力跟上他的,是贴身亲信燕石,一脸的欲言又止。 他们才快马奔上关京又回来,君设阳显然没有达到此行的目标。原本要了解云泽为什么胆小如鼠,皇上却挥挥手,不肯多谈。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毋须再提——这种说法,让他生疑。 事情真的过去了吗?如果恐惧依然存在于云泽心中,无论如何,他不会粉饰太平;就算一时找不到解决的法子,也不会。 “将军,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这不该报告。”燕石忧心地开口,从几天前就是踌躇的模样。 “说说看。”他面无表情。 “属下听闻好些巷议街谈。” “有用者,说;无用者,不必理会。” 衡量一会儿,燕石像是下定决心,嚷嚷出口。 “将军,人们都在说,你将将军府设在颢城,是个不智之举!” 君设阳一语不发,只是情绪毫无起伏地看着燕石比手划脚。 “八年前,你在擂台比武上胜过‘那个人’,‘那个人’心高气做,从此隐居不出。如今,你把将军府设在他隐居的地方,也许他积怨己深,迫不及待要来报仇。” “技不如人,就该服输。”他淡淡地说道,心里已经浮现“那个人”的模样。 阴险不驯的眼神、骄矜自满的性格,一个出身不凡却无法承担失败的男子。 他,是否会是近日翻扰府里安宁的神秘高手? 君设阳的回应,令燕石感到挫败。 “将军,你说的是你的原则,但不是每个人都提得起,放得下。‘那个人’出身权贵,几乎一辈子都在当赢家;他输不起!” 燕石不晓得,君设阳比任何人更明白“那个人”的个性与情况,兀自叽叽喳喳地说着:“虽然我知道,自从那一局比武后,他就跛了脚……但他还是有可能驱使别人来为他报仇啊!” 跛腿?是这样吗?君设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下唇微微一勾。 燕石还在他身后努力喃念着,君设阳已经一脚跨入书楼,这时,眼前混乱的情况让他硬立生地顿住步伐,全身僵硬。 “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了呢……啊,云泽公主!” 燕石大声惊呼。 是的,云泽公主! 玉琢般的人儿瘫倒在地上,双眸紧闭,在昏迷间柳眉也锁得很紧,瓷器碎片与木屑扎刺划得她伤痕处处、血迹斑斑。 书案上,被刻着一行字,那是只有内力深厚的人才能够用手指办到—— 结清前债的时候到了! “是他!”燕石战栗地低声说道,“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然而,君设阳却不为所动,仿佛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小人儿,如炬的眼神在看到她的血迹时,变得冷寒极了。他迅速抱起云泽,本该千头万绪、难以收拾,他却只有一个刻不容缓的命令。 “去找大夫,快!” */*/*/* 望着云泽在昏迷中犹紧紧蹙起的双眉,君设阳的心头掠过一阵阵的不忍。 大夫说,可能受惊过度,她会沉睡好一阵子。 记起那雪女敕颈背上细微却繁多的伤痕,他的双眸猛然跃出两把愤怒的火炬。 伤害她的人是谁?挑上她的理由,又是什么? 他的眼神冷厉几分,还没有找出凶手,已经在心里决定,任何伤害她的人.都要付出至死都心悸的代价! 这时,一双白女敕玉掌扳住栖凤阁的大门,只露出一双溜溜乱转的灵眸偷偷观看;一见到他赫然在座,马上学乌龟缩回去。 “进来。”君设阳淡然命令道。 动静皆无,有人想在门外装死。 “采凡。”他精准唤道,光是一瞬间,已经够他把来人看清楚,“进来。” 采凡在门外偷偷跺着小脚,踌躇了半晌,才咬着唇进来。 看到云泽依旧不省人事的模样,她担心极了。 本来以为,上了当的公主到书楼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想到却闹出这些事。 她很不安,对云泽公主有着深深的抱歉,当然也开始对她另眼相看,原来她真的很尽职地看守大哥交给她的书楼哩。 “你找我啊,大哥。”她垂下小脸,努力想装出不干她事的模样。 君设阳仔细审视着她,凌厉的冷眸已经看穿伪装:“说。” “说什么?” “让你心虚的事。”他言简意赅,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闻言,采凡的菱嘴儿马上嘟了起来。 好讨厌,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的双眼,他到底是如何练成这等眼力? “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我的气。”她先讨饶、后招供,“是我叫云泽公主到书楼来转一圈。我骗她说,听到书楼有动静。” “你明知有危险,故意要她来?”眯紧寒眸,他的脸色冷酷无比。 即便是亲手足,得知她可能伤害云泽,他依然怒不可遏。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大哥的目光像要杀人,好伤心!她看起来像那么坏心的人吗?“我只是在吓唬她,我不喜欢你让她自由出入书楼;但是.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潜入,这是巧合,只是巧合!” 君设阳没有表情地看着她,目光有着深深的探究。 君家人不会说谎,至少不说恶意的谎言;“我相信你。” 采凡松了口气:“那么,你不会怪我,对不对?”她双掌合十,希冀地说着。 “我只想早点把你嫁掉,眼不见为净。”他淡淡说道,对于小妹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不行啊!”采凡吓得花容失色,“你不可以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不知者无罪!” “那,你该知道怎么做。”对于擅长制造麻烦的采凡来说,“悔过”是她的另一项特殊专长。 “知道知道,我会对公主好一点,还会帮忙改善她在家中的地位,让她受到更多尊重与爱戴。”小脑袋拼命点着,加重活中的可信度。 君设阳颔首,算是对她的“割地赔款”表示接受:“去吧。” 知道大哥暂时烧过她,采凡一溜烟地跑掉,生怕再留下来,会被他剥皮剁肉。 呜呜,大哥与公主的感情比她想象中激增得更快,瞧他刚才的眼色,她几乎以为他会为了公主而痛宰她一顿。 重色轻“妹”是什么意思,今天上了这一课,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第五章 采凡离开后很久很久,床上的人儿都没有动静。 大夫说过,晕厥不醒导因于惊吓过度。然而让她如此害怕,以长长的沉睡来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结清前债的时候到了! 难道真的是那个人?若他来寻仇——前题是,如果他们之间真有仇隙——那他为什么要伤害云泽?他们甚至有血缘关系! “不许你碰设阳的东西!”这时,卧在榻上的云泽未醒,在梦中却忽然激动起来,“别过来,不许你再破坏了!” 双目依然紧闭,她拉开双臂,像是想用清瘦的臂膀全力护卫他的书楼。 “醒来,云泽!”他的眼眶有丝动容的热气,粗嘎地命令道。 但是,他却挫败地发现,命令对云泽不管用。 有太多恐惧与担忧环伺着,她只肯躲在梦中,喃喃说着好多话、流了好多泪。 柔细的嗓音忽大忽小,他凑近,想要听得更清楚,却因为一句清晰的低语而全身一震。 “父王,不要不理我、别不原谅我,我不是故意逃婚的……”在梦中,父王仍然像最后一次见面时,大踏步地愤怒离去;那决绝的身影,已经烙在她心中,成了抹不去的伤痕,“请听我说,别走,父王,求你别走!” 她颤巍巍伸出的小手什么也没触着,泪因而涌得更急。 “云泽。”他动容低语,一贯冷然的面具惶然破裂。 如果不是守护她的睡颜,他就不会知道,她有多少悔憾;他错了!以为迎娶云泽进门,逃婚事件就会落幕,但原来整件事一直鲠在她心中,未曾化散。 她比任何人更苛责自己! 想必皇上在愤怒时,曾经对她说过许多重话;而他却以为只要提供蔽阴,她就会无忧无虑。 没有想到,她的烦恼紧紧锁在心里。相处时,她有着怯怯的笑颜,温柔而生疏地对待他,直到独处才释放她的痛苦。 心像被把刀凌迟着;他品味“痛”的感觉,才赫然发现他有多在乎云泽。 以她为恋的情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之前,他还对她无动于衷;又或者,早在初初相见的那一日,情悸的种子已经种下,只是他拒绝正视? “父王!”在君设阳揉着额角时,云泽终于惊吓地翻身坐起,浑身打颤发凉。 恐惧地瞪大双眼,下一瞬间,她已经冲入一个宽阔的怀抱,炽烈的体温熨烫着她冷冷的肌肤,她像从极冰之地坠向燎天火炉,涓滴融化,温暖而安全。疯狂乱跳的心,倏然归位。 “不要害怕。”君设阳在她耳边安慰低语,虽然言简意赅,却效力无穷。“我在你身边。” 他在她身边。 这句话奇迹似的让她放心,柔软红唇比意识更早知道他是谁:“设阳。” “我在这里。”他简洁地应着,语力万钧。 一个简单的名字,一句简短的对话,却是令人心情松懈的根源。 他拥住她,紧紧的、紧紧的,直到云泽所有的颤抖都停止,娇躯上有着属于他的体温与味道,才缓缓松开手。 虽然健躯上每一处都在呐喊:只要环抱着她,就能直到永远,但他更想早些弄清楚,他不在府里的当儿,她发生了什么事。 铁臂松开,扶着纤纤楚腰。四目相对时,云泽早已双颊如火焚。 她羞怯地垂下眼,从来不曾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他;当她像被一团炽焰包围时,便发现自己在他怀中,她的心再度跳得飞快,想嗔着将他推开,又想赖上一辈子。 从没有过这种矛盾而诱人的感觉,好暖好暖,好羞好差,却也……喜欢得紧。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铁汉柔情,他的语气不觉地放柔几分。 云泽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我在,别怕。” 他的言语轻易地消弭她的恐惧,她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在他的翼护之中,而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顺口气,云泽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你说,那个闯入的男人周身罩着红雾?”听完,君设阳有些疑问。 “我知道听起来有点奇怪。”云泽迟疑地说着,“但我真的觉得,看不清楚他……” 江湖上没有一门绝学,带有这种特征。“他蒙面?” “我想……应该没有。”她没有一点黑色面罩的记忆,虽然想不起全貌,但她记得那个人的表情很轻蔑。 “没有?”云泽却看不到他,这其间有什么问题?“他背着光?”君设阳假设性地问道,口气温柔,不想给她压力。 这下,连云泽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开始的确是……但后来,他走进书楼里,没有理由我会看不见。”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 看她惊慌失措,君设阳的大掌抚上她的背,给她平静与力量。“他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她的神情一片空白,记忆中好像还残留了什么,她却想不起来。另一个特征是什么? “算了,不用再想。”揉开她眉间的小结,君设阳宽容地说道。 也许是惊吓太过,人会把不好的记忆—一剔除;如果这些记忆让云泽难受,他宁可挖掘新的线索,也不愿她再受罪。 “对不起,我好没用,什么都想不起来,帮不了你。”她哭丧着小脸,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如果两次闯进将军府加入无人之境的是同一个人,那么下一回遭殃的又会是谁?她实在不敢想象。 “不必自责,我会处理一切。”安慰人的话语,因为有云泽的“诱导教学”使他愈来愈拿手,“你应该相信我。” 刻划在书案上的文字、来去无踪的轻功,这些都是线索,他已经着手去查。 然而,他却不知道,帮不上一点忙给云泽的打击如此之大。 “天哪,我会什么?”云泽自怨自艾,“我不会生火、不会烧水、不会照顾自己。”连最能让她悠游自在的场所——书楼,她都保不住。她着急地掀紧他的衣襟,“你清点书楼了吗?除了摔碎的东西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丢了的?”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其实没想到要清点。 丢了什么、砸了什么,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当他最珍贵的小东西受伤,他担心得几乎发狂,无心顾及其他。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他最在乎、最不能失去的,是云泽。 闻声而来的仆役也着急地在四周打转,喃喃念着:那薰香炉值多少钱、青瓷花瓶又是何等珍贵,他一点心疼的感觉也没有。 他只在乎她,惟一、仅有! 君设阳是个实际的男人,一旦确认自己的心意,就不做无谓的逃避与拖延;当他想要云泽,他就会伸手去要,不再有丝毫迟疑。 “你生气了吗?”君设阳专注而炽烈的眼神,让云泽有些不安。 “没有。” “那……”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她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有一件事,你可以做得很好,应该试一试。” “什么事?”她急着向自己、也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 君设阳缓缓地说道:“遇到危险时,只要保护你自己。” “为什么?”她的小脸有着哀伤,“难道我让你这么看不起,一点都不能信任我能保护好那些东西吗?” 在他面前,她想要表现自己,没有自觉地,就是不希望自己被他瞧得一无是处。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你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就算摔烂一屋子珍品,也比不上你。” “嘎?”心儿好像甜甜的,云泽一脸的呆滞,娇俏的红晕慢慢染了双颊。 君设阳往前,亲密地抵住那嫣红小嘴,坚定的唇瓣在低语时,诱惑地摩弄着她:“我要推翻我之前说过的话。” “哪、哪一句?”云泽小声问着,羞怯的红唇模仿他的方式,在询问的当儿,带给他欢愉与更多的渴望。 “我们不当知己。”他徐缓地宣布,那是他毕生说过最可笑的一句话。 “那——要当什么?”云泽不敢想,也没法儿想,他强悍的气息盈入她胸口,一股奇怪的战栗热流窜过了她。 随即,他的唇瓣也彻底封锁了她,灵活而温热的舌头溜入她的檀口中,翻搅着丁香小舌,霸道地吮弄。 她的力气像在一瞬间被抽干,一点都使不上来,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攀紧他、攀紧他,她想要钻进他的臂弯里,牢牢扣紧。 其实不劳她费心,君设阳早已将她紧紧揣入怀中,低头恣意地探取她的芳甜。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道,长驱直入地要走所有的娇喘与战栗,像打在花儿上头的狂风骤雨,那么具有摧毁一切的魔力。 只是,被他毁去的,仅仅是她的理智与羞怯,让她依照本能地任他品尝。在肆夺的行动中,他保留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温柔,照料她的伤口。 半晌之后,他松开了她,不想因为未被满足的需索,而使她缺氧昏厥。 望着水亮发红的唇辩,君设阳低声笑着,那笑,夺走了云泽的神魂。 “我们将会是什么……”食指点着云泽的唇,他迷魅轻笑,“你要自己想。” */*/*/* 事情和原先说定的一点都不相同;他们非但没有相敬如“冰”,亲呢的感觉反而开始蔓延。在那个令人销魂的长吻之后,一些事情微妙地改变了。 之前,当他们是“知己”时,就像站在天秤的两端,地位相同、平分秋色,但是现在……现在,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到,自己好像一尊宝贝女圭女圭,被他很细心地捧在掌心中呵疼,如梦一般。 当初听到他不想娶她的难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羞赧与幸福。小脸不时涨红着,都是因为他的关怀与呵护。 “擦药。”受伤当晚,他陪了她一夜,药效发作六个时辰后告罄,他举起玉瓶,指示要再补上。 “我、我自己来就好。”他的气味还留在她唇上,甜蜜地干扰思绪;只要一想到,伤痕在不轻易示人的玉颈雪背,却要展露在他眼前,心就一阵阵的怦然。 云泽忙不迭地想要推拒。 “伤痕在颈背,你需要帮忙。”他坚定地说着,正经地举例说明,“不必别扭,昨天昏迷时,也是我为你上药。” 云泽轰地满脸通红。 真的吗?在她昏迷的时候,他已经为她宽过衣、解过带? 虽然明知这不是重点,但纯属女性的赧涩却揪紧她的心,她真的在不防备的时候,被他看光光了吗? 那……她觉得她怎么样?够美丽、够玲珑吗? “这回……这回请采凡过来帮忙,好吗?”未经人事的她,不曾体验的迷魅,还是小心翼翼地划分“女生国”与“男生国”的界限,不想越界。 “不可以。”他否决得很迅速。 “你不让我跟采凡相处?”是怕带坏了她是吗?云泽惶惑。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丫头。”他冷哼一声,“如果不是她要你到书楼,你不该有事。” 从那句遗留在书案的话语看来,侵入者显然以他的对头自居,云泽是误打误撞成了牺牲品。 “你知道了?”云泽压根儿没想到被采凡戏要,反而担心君设阳也罚她去扫前厅。‘你骂了她?” “没有。”君设阳近乎恼怒地闭了闭眼,“我说过不许质疑我。” 她垂下头来:“对不起。” “不须对我说对不起,只要相信我。”他下颚一抬,“趴下来。” “真的不用,我可以自己……”云泽嗫嚅着,在接触到他绝不放弃的目光之后,只能乖乖屈服。趴在床上,将蔷薇香枕扣在面前,心里有说不出的慌乱。 娇生惯养的她从来没受过伤,也不曾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只要一想到君设阳凌锐的眼神要拂过她身上,她就一阵战栗。 不只是她,君设阳亦然。 他见过的,也渴望的,那有如羊脂玉般洁皙的肌肤;触感比上等丝绸更柔滑;当玄黑青丝柔柔地覆盖其上,黝亮与白皙的强烈对比成了绝妙的视觉诱惑,诱使人趋前舌忝吻;正常男人见了这情景,连吸口气都会备觉困难。 命中注定,这美丽的女子属于他,而他为她心动,深深悸动着—— 一只大手从背心托向腰间,缓慢的速度让人生疑,他是不是在拖延上药的动作,或者该说是尽情享受亲昵触感。 缓缓扯开衣带,他的铁臂横过她平坦却敏感的月复部,抵住胸前优雅起伏的美丽防线,一寸寸地拉开衣襟。 但动作有着令人战栗的放大效果,他的体热、他的手劲,轻轻画过她的丰盈,即使隔着数层衣料,依旧清晰得令人想婉转低吟。 云泽咬住下唇,好热也好无助,小肮涌着奇怪而陌生的热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坚定的大手暗示了许多事,比她想要的速战速决更叫人不安。 “我真的可以自己……”她半埋首在蔷薇香枕,努力平复月复间的痉挛。 “让我来。”他当仁不让,不给她说不的机会。衣领一点一点地被撩开,浑圆小巧的肩膀春光外泄,扑往肌肤的冷空气也是细腻的,还有他炽烈的视线与呼息,比正午的日光更灼热。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他一会儿却又想要融进他的臂弯里,矛盾交织着无助,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应付。热气冲昏她的头,只能随他摆布。 “我要擦药了。”他低声宣布,听来却像是侵略的警告。 药瓶的软木塞被拔开,清凉的药香蔓延了整个房间。君设阳倒了一些翠绿晶莹的药膏,滴落在云泽的雪肤上。 不想发出暧昧的咪鸣声,她只好频频喘息,把下唇咬得做肿。 “还会疼吗?”他的指尖划过鲜红的伤痕。 昨日,这片雪背上扎了许多细小的瓷器碎片与木屑,是他咽下满心愤怒与不舍,亲手一根根挑出,他发誓不会让伤她的人好过。 “……不会。”她的声音从香枕里闷闷地传出来,羞得不敢见他。 他开始抹开药膏,粗糙的指尖早已在战场上磨出粗茧,那双令敌人做梦都会吓醒的有力大掌,如今只为她付出专属的温柔;精致的药膏成了润滑剂,不只在力道轻柔的按摩中消去了痛楚,更使他得以享受更多温腻的触感。 他的大掌拓展得更远,甚至连没有受伤的玉肤,都得到他温柔又充满占有欲的照料。 “我的伤,范围很广吗?”当指尖一直朝腰下溜去,云泽终于红着脸问了。 “嗯。”他说着,口吻似乎掺杂了浓重的呼吸。 “那岂不是很丑?”云泽小声问道。 她从来不在意美丑,就算有人称赞她美丽,也不特别开心;但如今,她却好怕在他心目中,她不够完美。 为什么格外在乎他的感觉?面对他,她对自己的要求便会多上许多,深怕自己不够好;任何人对她的好评恶评都已不再重要,她只在乎他的看法。 简而言之,她只在乎他,芳心为他悸动、为他迷醉。 啊,是了,原来患得患失的在意源自悄悄深埋的情愫,她……不知不觉地恋上了他,在官道上的惊鸿一瞥,在逐渐熟悉他的点滴岁月。 “我不在乎。”他沉声说着,“何况你不丑。” 但是她可以更美丽。 他想看看,那全身晶莹剔透的肌肤为他泛红的模样,如果是因为沐浴在与欢愉里,她的绝艳风华只为他绽放、只让他独享,他将更满意、更有男性成就感。 “药上好了吗?”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意,云泽羞怯地想逃,显然不明白她的影响对他有多深,软语问着。 “嗯。”他淡淡回应,却不打算收回“放牛吃草”的指掌,“转过身来。” 云泽从蔷薇香枕挪开小脸,不知道是一缕缕的花香,抑或是他的存在,让她头昏脑胀:“要做什么?’ “吻你。”铁臂扣牢她的楚腰,轻易地将她旋过身。他俯子擒住嫣唇儿,将半果的她贴进胸口摩挲,狂野的需索中,小心翼翼地不触及到她的背部。 他覆上柔软如花瓣的芳唇,咽下她的不安与怯意,从一次又一次的吸吮中,体验到对她的渴望多么惊人—— 正当他灵活的大掌想要更进一步地探索她时,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 一群人大咧咧地出现在门口,伴随着一阵阵“不合时宜”的……麻油鸡香?! “设阳?”为首的君老夫人双眼瞪得铜铃大,嗓音吊到半天高。“大白天的,你窝在房间里做什么?” */*/*/* 浓情化不开的气氛,眨眼间演变成了亲情大会串。 君老夫人神武威风般地率着一干女眷,提着大冒腾腾热气的食篮,走了进来。 推倒云泽,君设阳立即为她拉上锦被,因为温存被中断而浓眉蹙起、身体疼痛。 云泽则是满脸通红,小小声地说道:“你不是说过,不可以随意进出别人的院落吗?” “由此见得,这是个彻底错误的示范。”他冷静地咬牙说着,“你不要学。” 众人来到榻前,见云泽双额嫣然,一脸羞意,红唇水亮水亮的模样,当下明白他们打断了什么事。 喔哦,她们最好早点撤退,不然大家都尴尬喽! 可惜,在君老夫人的字典里,找不到“撤退”两个字。她上前去,苍老的脸上也有些许不自然:“唉,你们!要不是让人等得急个半死,就是自个儿急得连大白天也……” 等?等什么? 急?又急什么? 虽然满心都是疑问,但云泽仍恭恭敬敬地叫道:“娘。”小手在锦被下已经系好衣带,正打算起身行礼。 “不必起来,你才失血过多而已。”君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着。 失血过多?有这么严重吗? 倒是君设阳嘴唇一抿,有些了解这些女眷浩浩荡荡地闯进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利眸往采凡扫过去,只见那小妮子一脸得意地朝他挤眉弄眼。姑且不论她做了什么事,八成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喝了这些鸡汤,先有健康的母亲才会产下健康的孩子。”看在云泽没有想象中的恶质,这些日子以来,君老夫人渐渐放宽胸怀去看待她。“你们好不容易圆了房,要乘你受孕之前,先把身体照顾好。” 圆房?受孕?云泽的小脸立即红了起来。 原来,她们以为……以为……噢,明明还没有,却被众人提出来讨论,实在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呃,娘,我、我们……”该怎么反驳?她张口结舌。 “我会监督她喝下所有的汤。”君设阳的语气等于在下逐客令。 “唉,你,大白天的,男人也不该……这对身体不好……会虚……”君老夫人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年轻人喜欢就好,“算了,我们先出去。” “采凡留下。”君设阳扣留住一脸邀功的小丫头。 众人在一瞬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只有麻油鸡在栖凤阁里散发阵阵令云泽发窘的香味。 “大哥,这回我干得好吧?”采凡一跃上前,希望能得到他的肯定。 “你做了什么?”他按捺住脾气。 “只是向娘派来的嬷嬷探子,检举了一条染了血的床单。”她天真地说着。 闻言,云泽的小脸猛然炸红。 就、就是因为这样;所有的人才突然热切起来?他们以为她、她……噢! “这是打哪来的点子?”君设阳环臂在胸,突然很想顺应毕生最人性化的心愿,把采凡掐死。一个天高地厚都还不懂的小丫头,居然想出这种鬼点子! “娘派出的嬷嬷探子啊。”采凡率直地说着,“她们每天都在讨论,栖凤阁的床单有没有落红;当她们说到‘没有’,口气就有些嘲弄。我想,她们要落红床单,就给她们落红床单;如果不让人以为你们圆了房,公主的地位就很难提高。” “嫂子。”君设阳拧着眉纠正。 “啥?”采凡一脸傻傻的。 “依照辈份,你该规规矩矩叫她‘嫂子’。” 采凡瞪大眼睛,这还是大哥第一次指正她的说法。 看来,整个家族的人们,很快都会彻底了解到,该怎么对待云……呃,嫂子。 “大哥,我做得不错吧?这一招叫做‘根本治疗’。”她邀功,“嫂子人缘一向不好,有我君采凡出马,包准马上得到全家人的好感。” 君设阳毫不留情地看她一眼:“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对你的教育有多失败。” “我说错了吗?”她这是从病谤处下猛药耶,自己都觉得收获颇丰,“我做错了吗?那我去道歉,告诉大家,那条床单只是我的恶作剧。”她转身就走。 君设阳闭了闭眼睛:“回来。”如果采凡出面承认,失败的仕女教育只会搞得家庭大乱。 “不用去道歉,就将错就错?”采凡唇边有着诡计得逞的笑意。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么,我可以走了?”她蹦蹦跳跳地想要离开。 朝着她的背影,君设阳命令道:“明天交五千字的悔过书。” “大哥!”她扭过头抗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用道歉,却要写悔过书?” “你可以在悔过书里另辟章节,自我反省兼专题讨论。”君设阳说道,手一抬,示意她离去。 这时,云泽早已翻身坐起,低垂着螓首,脸红得像火烧。 “骗人似乎不太好,或者由我向娘澄清……”她小声嗫懦着。因为想到出嫁前,被教导圆房的必备常识,那陌生亲昵的探触而羞怯。 她记得,宫里的嬷嬷说过,圆房时,她的夫君将进入她体内,给她孕育新生命的种子。天哪,进入她体内?君设阳这么高大威猛,她要怎么……怎么接纳他? 云泽的小脸,因为奔驰的想象力而发热烧烫,直达耳根。 “不必。”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虽然他总有独树一帜的处事之道,虽然他永远都让人心安,但此时闪烁他眸间的神秘光彩,却让她忍不住想问一问。 “为什么不必?” 君设阳的低语,让她的娇躯窜过一阵热流;她第一次如此战粟,因为他热切的眸光。 “因为那很快就会变成事实。”他望着她微微松月兑的领口,像是单用眼神就能为她宽衣解带,看遍他所想看的撩人风景,“是的,很快很快。” 第六章 暮春走到尾声,炽热的夏季来临—— “燕石,备马车。”一个命令声,将倚在墙边打盹儿的燕石惊醒。 君设阳牵着云泽的柔荑,直往前门去。达达的马蹄声踏点在石板地上,声响格外清脆。 “你要带我出门?”云泽瞪大眼睛,有些惊讶。 在他悉心的照顾之下,她的伤势很快便痊愈。这些日子以来,他像只守护稀世珍宝的雄壮异兽,总是在她身边绕;寒暖渴饥,都照顾得格外周全。 “嗯。”君设阳颔首,“你需要透气。” 云泽笑逐颜开。 仔细一算,十八年芳华中,她到过的地方屈指可数,不外乎是王宫、避暑山庄与将军府。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人们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她委实好奇得紧。 当君设阳搀着她上马车,一身戎装的采凡气喘吁吁地跟着奔出门。 “你们去哪里?出去玩吗?”小脸上漾着希冀,“不如也带我去吧!” “好啊!”采凡愿意多接触她一些,云泽很是窝心。 只是,当君设阳冷冷地看了采凡一眼,她的兴致马上就咻地一声,消失不见。 “当我没说,你们玩得开心点。”她模模鼻子,识趣地离开。 “咦,怎么走了呢?”云泽欠个身,正想让出位置给她坐,却扼腕地见她逃离。 “这趟游程,只有我们两个人。” “喔。”她垂下头,一想到又要与他独处,便心跳怦怦。 近来,君设阳似乎很喜欢腻着她呢!只要军务不忙,他总会陪在她身边,让她心生欢喜。 第一次她体会到,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不用言语沟通,也能相伴许久。当他在书楼研拟军务、而她提笔作画时,感觉竟是如此温馨和愉悦。 他也有同感吗?到底在他眼中,她是什么样的女子?他想要她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什么角色? 君设阳说过,要她自己想,但每次他的身影浮上心头,心儿已慌慌,大脑根本无法运转,她猜不到他的心意。 “在想什么?”软褥在他健朗的身躯坐下时,微微一沉,铁臂占有性地环上她。 “没有。”云泽心慌意乱,想着他,又被他逮着,心事无所遁形,“为什么带我出门!”她小心翼翼地挑起安全话题。 “夏季乍到,颢城有惯例的祭典活动,很热闹,你应该看看。”很单纯的,只想让她开心。 其实,爱一个人真的很简单,想看她笑,想要她快乐。 “祭典?”她的小脸绽出光亮,见都没见过这种平民盛宴。 “夏季,瘟疫和五毒容易盛行,百姓借着庆典,向天上诸位神明祈求平安。”他简单解释道,“演变到后来,就成为民俗活动之一。” “喔。”她仔细听着,雀跃不已。 马车穿越大街小巷,在繁华地带的外围停下,他搀扶着她下马车。 眼前热闹的景况令她大吃一惊,汹涌的人潮、吆喝叫卖的小贩,实在令她感到新鲜有趣。 君设阳握牢她的小手,像已决意交握一辈子:“跟着我,不许走丢。” 她点点头,好奇的眼珠已经骨碌碌地乱转。 太神奇了!以前她所见过的,莫不是一再整顿过的群队,人人因为她是公主,格外礼貌生疏,连宫女们的笑容也都十分公式化;如今看到这热闹非凡、自由交易的情景,怎不教她兴奋异常? “啊!”看到晃过面前的小贩,她惊喜地叫道,“那是糖葫芦,对不对?” “你知道?”那些平民食物,在宫里是见不着的,她会认得,他有丝诧异。 “曾有小爆女跟我提起过。”她的眼中直追着小贩跑。 “想吃?” “嗯。”她怯怯地点着头,有丝忸怩。 君设阳立即买来,交到她手上。云泽眨眨眼睛,黑瞳里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真的是糖葫芦耶!”她惊叹着,好像握在手中的是一串宝石,而不是零嘴。 她惊喜的反应令君设阳的眼神闪过笑意。 “不过是一串骗小孩的点心。”富贵半生的她,竟会因此而感动? “你不知道,以前在宫中,听到宫女提起这些零嘴,我有多么欣羡。”云泽认真地说着,“后来父王知道了,命御厨挑选了上好的小梨做给我吃,宫女们也偷偷尝了几口,都说那糖葫芦好吃归好吃,但总不地道。” 她的眸珠随即一黯:“父王以前很疼我的,但是现在……” 今时不同于往日,她已是个被摒弃在父王心门之外的带罪女儿—— 欲语还休,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伤口! 她时时刻刻以决裂的父女关系为念,忆及此便消沉不已,君设阳有股冲动,想要揉去她眉间的愁绪。有个使命感,他想要全权负责她的喜怒哀乐;即便可能是和皇上相抗,他也要云泽过得开心。 “走,过去那边瞧瞧。”他淡淡地说道。 握着她的柔荑,他心中已决定进行某个计划。 */*/*/* 变完市集,君设阳与云泽来到一家名为“天香楼”的酒肆。 落座在二楼包厢,从窗子看出去,可以贝到熙来攘往、万头攒动的景象,视野格外清楚。 云泽好奇地趴在窗边,看人抬着神轿在径道上游行,跳着奇特的舞蹈,许多孩子抢着从神轿下钻过去,求取平安。 “将军,您要点什么?”小二殷勤问候着。 “把主厨拿手的端出来就行。”他说着,下巴一抬,示意他先走人。 小二衔命而去,他来到窗边,双手撑在她的身侧,把她圈在他与窗框之间。 “祭典有趣吗?”他低头问着,温热的气息亲呢地拂上她颊侧。 “简直让我大开眼界。”她笑盈盈,许多新奇的事物让她暂时把愁绪忘记。 “如果喜欢,以后常带你出来。”他二话不说便承诺。 云泽欢喜地冲他一笑,情意流转。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喑哑的招呼—— “君大将军,不介意本小王爷搭个桌吧。” 两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魁梧阴鸷的男人由一名美貌女子搀着,前进时一跛一跛,脚下颇不方便。 即便微笑,他的表情依然阴沉得可怕,眼神闪着怨怼,一看就知道来意不善。 “骏武小王爷。”君设阳淡淡地打声招呼,态度并不热络。 “你认识他?”云泽的脸色一变,有些青灰,像看到了可怕的怪物。 “曾经交过手,称不上熟识。”他淡然说着,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们相识在八年前的武状元擂台比试,两人是龙争虎斗至最后一关的对手,武状元的荣耀就争持在两人手中。 那时,他是个肩负振兴本家责任的黎民百姓,骏武已是个狂妄傲世的小王爷,同时也是呼声最高的武状元人选。最后一战时,骏武狂恣的笑容像是胜券在握,谅他打都不敢打赢他。 但是,君设阳的武功硬是胜过他一筹,很快便分出高下。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很清楚,落败那一刻,骏武含恨怨毒的神情。 君设阳望着睽违已久的他,冷漠的神情下,已经开始思索:此时此刻遇到这个人,是巧合抑或设计? 然而,见他笃定执着的模样,君设阳已经可以确定,他是专程找来的。 “噢,还有云泽公主。”骏武踱向酸枝木椅,转个身,像是耗尽力气似的猛然坐下,长吐一口气,“你也很久未见了吧?” 云泽眨了眨双眼,乍然听闻他的名字时,因为久远的记忆而轻轻颤抖。 当这个男人还是少年的时候,曾经做过血腥的事,是她一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人,她悄悄地缩向君设阳的身后,小手绞着他的衣摆,想要隔绝视线。 “公主,怎么不见我?不认得我了吗?”骏武阴恻恻地笑着。当他看到云泽畏怯又茫然的目光,得意的笑弧便勾了起来。 看样子,他收到的消息不假,她的胆子特别小,连什么时候打过照面,都已经完完全全不记得。 云泽全身抖瑟,无法回答,逃开他的目光,像是逃开随时会扑上来咬人喉咙的猛兽。 和他的牵扯应该不只于十年前,这些战栗与恐惧,近得好像十天八天前才体验过,有着诡异的熟悉感,让人好不安。 而且,当他乍然现身时,她几乎看不清楚他——和在书楼被袭那天一样,直到君设阳精准地叫出称号,她才感觉环绕着他的红雾散去,重新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她喘息着,不期然嗅入一阵阵兰麝之气。红雾与这特殊的香调,使她陡然忆起——潜到书楼去的人,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特征! 她震骇地瞪住他,久久说不出话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骏武小王爷揉揉自己的左腿,像要揉散酸疼,表面上礼貌,其实讥诮损人。 “真是抱歉,‘君大将军’定居到颢城,本小王爷却不曾过府拜候。” 他的语调在提及君设阳的头衔时,十分不是滋味;维持着表面上的笑容,其实气势剑拔弩张,像是来讨债兼寻仇。 气氛着实怪异,他像冲着君设阳而来;虽然不明白两人间有什么过节,云泽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好说。”以不变应万变,君设阳冷淡以对。 “都怪我这条腿不管用,做不了主。”骏武小王爷笑着,摆明了要挖苦人。 云泽惊诧地望着他的动作。他的腿瘸了? 她记得闯入书楼的是个四肢健全、孔武有力的男子,那双进退自如的长腿可没有半点缺陷,难道雷同只是巧合,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你应该还记得这个伤吧?自从被你的掌风扫过之后,我的腿就废了。” 君设阳不置可否,只是冷然地望着他唱作俱佳。 “我常常在想一个有趣的问题。”他趋上前,低声地说道,“如果当年擂台比武,招考武状元是我胜出,今时今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多想无益,事实是你输了。”君设阳淡淡地点出事实。 而事实,永远比幻想更有力! 表情扭曲了一下,骏武小王爷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我夺魁,今日在皇上面前受重用的是我,在颢城大兴土木建造将军府的是我,娶了云泽公主、荣升驸马爷的人,也会是我!” 说到这话的时候,他身边的美貌女子满是嫉恨地瞪了云泽一眼,像是不满她在骏武小王爷心中的地位。 “如果我胜出,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该归我的。”他低吼,心中犹有不甘。 结清前债的时候到了! 电光石火间,君设阳霍然明白,原来闯进府里的人,真是他! 他来挑衅,虽然没有挑明,但他是来丢战帖的! 这些年来,他断断续续听过骏武小王爷的消息。八年前,他落败下擂台时,左腿已经微跛;而后不久,他便以伤重为由,隐居起来,不轻易见人。 难道说这些年来,他并非修身养性,而是一直怨恨着他?一直以为他打下的军功本该归属于他?难不成他还认为,就算胜败角色互异,他也会立下同等或更好的功劳? 君设阳不这样以为,他可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被取代的男人! “技不如人,理当服输。”他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语,“活在幻想里的确很快乐,但时光无法回头。如果你要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当年就应该在擂台上打败我。” 失败者!在君设阳的手下,他是个失败者!是君设阳让他这天之骄子前程尽毁,是君设阳让原本该稳稳抱走武状元头衔的他一无所有! 他不能忍受失败!他已经置身在地狱间,但他发过誓,死也要君设阳垫背! 骏武小王爷一咬牙,含笑于面,却暗恨在心里:“‘君大将军’好见解。”只可惜挡在他前头的、敢胜过他的,都要死! 他指示身旁的女子:“青青,过来见过君大将军和云泽公主。” 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上前,盈盈一福。 那姿态、那神韵,让云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共度过一些时日,但她又十分肯定没见过这女子的模样。 等等,她手腕上戴着什么? 云泽的眼神往下轻移,见到一只雕工精细的翠玉荷叶镯,环住青青的皓腕,玉光莹莹、鲜女敕映水,属难能一见的珍品,她记得她见过。 然,何时见过?见谁戴过?她……还要再想想。 而青青暗暗朝君设阳瞥去的眼神,含怒带怨也令他一怔,似乎曾在哪儿见过。 “公主与青青可称得上是旧识,日后可以彼此往来。”骏武小王爷别具涵义地说着,眸中有着不为人知的诡计。 是旧识吗?云泽的心里打了个大问号。 “今天和‘君大将军’真是相谈甚欢。”骏武起身,青青搀扶着他,“但愿以后还能与‘君大将军’切磋琢磨。” “一定奉陪。”君设阳单刀直入,“但是动手请光明磊落,我向来不欣赏暗里放冷枪的对手。” “你这是在意指什么吗?”骏武小王爷故作惊诧,“我的双腿已经废去一半,这一生再难飞檐走壁,要偷偷模模,只怕不可能啊!” “是吗?”君设阳未置可否,只是撒开唇角,目送他跛着离去。 到底骏武小王爷的腿是否真废了,大概只有天知、地知、骏武心知,与君设阳了然于胸了。 */*/*/* 自从骏武小王爷出现过后,云泽的神色便显得有些呆滞,回程的路没说上几句话,与之前兴奋出游的小麻雀模样判若两人。 她频频深呼吸,像要抗拒什么压力,却始终不得效果。 回到将军府,云泽几番看着君设阳,欲言又止。 心里暗忖着,该不该告诉他,她已经想起了闯人书楼者的特征?该不该告诉他,那个人和骏武小王爷给人的印象十分类似,几乎是同一个人? 只是,那名闯人者健步如飞,而骏武小王爷却连走在大平地上都要人搀扶,这令她无法那么肯定自己的判断力。 她不自觉地缩了回去。话还是不要乱讲吧,万一说错,弄拧了场面,可能将演变成王爷府与将军府之间的对决…… “想什么?”回到栖风阁,君设阳圈紧了她纤瘦的身子,让她坐在膝上。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咪,脸色差得可以,特别惹人怜。 “没,没事。”云泽忙不迭地否认,深怕自己不小心,泄漏了什么。 君设阳一语未发,定定地凝视着她。 之前,调查谁到将军府捣鬼的行动早已展开,虽然闯入者的轻功高明,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不多,但是分析动机与原委,每个迹象都指向惟一有嫌疑的骏武小王爷。 而今日他挑衅地来到跟前,只是让他更肯定了之前的揣测。 当他、云泽、青青与骏武小王爷齐聚在一堂,感觉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四个人缠绕住。不只是他,君设阳甚至可以从云泽的反应,猜测到她与骏武小王爷有过交集。 而他要知道,那个交集是什么—— 云泽摇着头,语气堪怜:“别问我,我一点都不愿再想起。” 他坚定地抬起她的下巴,温柔也霸道地说道:“但是我要知道,关于你的每一件事。” “可不可以不说?”云泽苦苦地哀求着,“那件事已经过去良久,现在说它又有何益?” “只要还让你害怕的,就不曾过去。”他毫不退让,“说出来,可以帮助我更周全地保护你。” 就是这句话,让云泽的心意软化。 他总是有办法把话敲进她心灵最脆弱的一角,用他自己,填补了她心里的空洞。 云泽叹了一口气,心知拗不过他,只好投降。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见到他。”她深吸一口气,闭目说道。 君设阳微微一诧。温柔如云泽,竟也说得出情绪如此强烈的话语。 “为什么?”他拧起眉,情知内情一定不单纯。 云泽顿了顿,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十年前,我们一干皇亲到颖城避暑山庄。那时,边疆仍然战火连绵,有个庄稼汉因为没有粮食喂饱妻儿,硬是闯进避暑山庄里行乞。” “他一见着我和雪辉,就跪下来拼命磕头。这原本只是很单纯的求援,打点些粮食就能让他带走,但是骏武小王爷却闻风而来……” 君设阳抚着她的长发,也不催促,让她顺口气才说话。 “他一口咬定庄稼汉图谋不轨,甚至当场抽出带刀护卫的佩剑,不分青红皂白地解决了他。我当时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他一刀刀地刺着,嘴边有野蛮的笑容,将那尸首刺得面目全非,而他却放声大笑。” 也许真如君设阳所说,这件事还没有成为过去吧,否则在她心里,为什么还会把那一日的情景记得如此清楚,每一幕都逼她战栗不已?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看到人性最残忍的一面。骏武小王爷笑得好开心,他尽了兴之后,若无其事地到池边洗净长剑,连一点点不安都没有。” 君设阳恍然大悟:“所以从那天起,你对血、对带刀的武士,就有了恐惧?” “嗯。”她点点头,好脆弱、好无助,“你知道长剑捅进人体,人所发出既绝望又痛楚的叫声是什么样子吗?”云泽害怕地颤抖,“最可怕的是,骏武小王爷居然以此为乐,他草菅人命,甚至当父王问起,还以护驾为由,推挡一切罪行。” 这就是皇上提起过、却不肯深谈的“那件事”? 心中有着隐隐的怒气,枉皇上声称多么疼爱云泽,却查都不查、治都不治让她如此惊惶的人! “没事了。”君设阳拥她人怀,迭声安慰着,“有我保护你,我在这里。” “那是我所见过最血淋淋的一幕。”云泽软软地偎近他颈侧,因为害怕,想要汲取温暖,因而将他抱得紧紧的,“我以为所有的武夫都像他那样,酷爱血腥,所以只要想到必须嫁给你,心里就好怕好怕。” 这一份恐惧,是个巨大的弱点,倒是可以成为有心人士借题发挥的材料—— 一个念头闪过君设阳脑际,伴随着一双含怨带怒的女子瞳眸,还来不及抓牢,那瞬间的想法便已经消失。 君设阳全心全意在云泽身上,为她抹去泪珠,轻轻地在她发梢印下疼惜的一吻。 “不用怕。”他努力按捺着想将骏武小王爷碎尸万段的冲动。 女人是多么脆弱的小东西,值得好好保护与珍藏,杀戮与血腥不属于她们的生活。骏武小王爷的噬血,无疑将云泽逼上恐惧的顶端。 “你该相信我,我与他不同。”他淡淡地说着,知道她会了解他。 是啊,他们不同—— 君设阳的身上有阳光的味道,他正义、公平、尊重人;但骏武小王爷却让人感觉像阴沟里的老鼠,阴气森森、杀气腾腾。 她的心雪亮无比,比意识更早分辨清楚,他是个出众非凡的男人,会保护她,永远永远不让她受到伤害。 这样就够了! 把话说出来,心里恐惧的黑洞已经被他填满,终于感觉自己不再动辄惊惶无助。 云泽靠在他颈侧,因为安心,小脸儿像猫咪摩挲着他,调皮地轻舌忝了他的颈项,却单纯地不知道此举会引发什么后果。 当软热温润的舌头溜过他的肌肤,反应是立即的,他身躯一僵。 “设阳。”扶握她腰肢的大掌,蓦然收紧了,“你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有一件当务之急未办。”他简短说着,双手轻易地搂抱起她。 脚步一转,他笔直地朝床榻迈进,云泽霍然红了脸。 “你所指的当务之急,该不会就是——”她羞得直想跳下他的怀抱,找个地洞钻下去。 气氛正融洽,他怎地就想到那件、那件事? 这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啊! “嗯。”他低哼一声,将她放在床上,俯,手指顺着衣襟滑下,划过柔软的丰盈。 炽热的体温在他的指尖凝聚成火点,燎得她心慌慌。 “你不想?” “我……” “告诉我,想或不想?” 懊她怎么说呢?“哪、哪有什么想不想?你要的话,就、就照你的意思办啊。”她害羞地说着,美丽的眼眸不敢直视着他。 君设阳笑了,那笑容中,有一抹纯男性的满足。“意思是,你也想?” 他飞快地除去两人的衣服,将她压在身下。她柔女敕的肌肤毫无障碍地直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两人都因为这舒服却无法彻底满足的触感而呼吸急促。 “告诉我,愿意成为我的。”君设阳热烫的大掌紧扣着她的小手,以唇舌品尝她的柔美,在玲珑纤躯印下一中又一串令她娇喘不已的热吻。 “我愿意……成为你的。”热流中,云泽几乎灭顶,但是爱担心的小小脑袋却依然艰难地流转着,“但,你愿意接受我吗?” 以前,他开宗明义地说过,不要家累的牵绊,所以不愿娶她,只当彼此是知己。 后来,他推翻了知己的设定,其他却语焉不详。难道说,他已经决定要了她这个麻烦的包袱? 虽然从他近日的温柔中可以略窥端倪,但他也该说清楚啊,否则她会很不安、很不安的…… “告诉我,你知道我们将会是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 “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 第七章 月色盈盈、星光点点。夜已经深沉。 万籁俱寂中,一条阒黑的人影凌空荡进将军府,飞快的身姿可看不出有丝毫障碍,悬在腰间的佩刀在月光的映射下,闪过一线光芒。 来了! 另一抹矫健的剪影不动如山,坐在屋檐上,垂目凝神;当光芒闪过之际,陡然睁开虎目。 “小王爷出尔又反尔的功力,真令人不敢恭维。”君设阳沉稳出声,闲适的坐姿有着蓄势待发的力道,淡淡挖苦白日里才说过“绝不偷偷模模”的男子。 身着夜行劲装的骏武小王爷浑身一僵,没想到夜闯的形迹已被看破。 他随即冷冷一笑:“大半夜的,还要劳驾你倒履相迎,真是愧不敢当。” “哪里。”君设阳礼尚往来地展开反击,意态从容,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小王爷不也摒弃伪装的残疾,冒着被拆穿的危险,造访寒舍三次?” 第一次,捣乱了众多女眷的院落,目的在制造冲突与惊慌;第二次,伤害了云泽也半毁书楼,直接朝他的标的物挑战;第三次,自然是眼下不可避免的对决场面。 前两次突袭,线索留得少,但看得出是同一人所为。当肯定了是骏武小堡爷之后,他便很清楚,沉不住气的他不可能再耐下性子,等候一时半刻。 君设阳心中明白,他之于骏武小王爷,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死对头。 骏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都知道。连我伤不至于跛足都一清二楚。” 他双腿稳立在平地,根本不需要人搀扶,瘸腿原来只是唬弄世人的幌子! “对于发过的招式,我没有记不住的。”君设阳淡然告知。 “那你该记得,八年前的擂台比武。”骏武小王爷眸中恨火重燃。 “那场比武,只论胜败;胜败既分,早该结束。” “不,没有结束!”骏武小王爷怒喝道,还沉浸在当年优胜劣败的气氛当中,“要不是你卑鄙无耻,刚出手就先伤了我的腿,我会落败吗?” 君设阳同情地看着他,就像看待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的疯子。 “你不如扪心自问吧,我真的伤了你的腿?”他冷静地说道,“那个腿伤是我所为,抑或是你不愿承认失败,而平空捏造出来的谎言?” 下手的轻重,他向来拿捏得很准;比武点到为止,他没有废人武功的意思。 当年他只打落了骏武小王爷手中的剑,但他却一跛一跛地下擂台,君设阳早已清楚,这是个自尊心过度强烈的人。 他不肯承认技不如人,也不肯面对自己失败的真相,反而以微瘸的走姿无声地昭告着:之所以落败,只因为早已受伤! 不断地为失败找借口,不断宽容自己的失误,骏武小王爷根本不愿意睁开双眼,看清现实! 被戳破了谎言,他恼羞成怒。 “这些年来,我一直闭门练功,为的就是再胜你一场。”追求胜利的心,已经让他把君设阳当作惟一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除去他,他便心头大乐,“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望着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神,君设阳知道,多说无益。 既然他要雪耻,就痛痛快快地给他一个雪耻的机会:“你出招吧!” 长刀出鞘,骏武一跃而上,铿锵一声,兵器在静阒的夜里擦撞出火花。 他所发的每一招都是至阴至毒,无不以取君设阳性命为第一优先,利刃所卷起的长浪流连在他的颈侧、心口,誓言要他流光最后一滴血。 君设阳只是以些微的动作,便轻易避去危机,铁腕上抬下沉,喂了二十余招,骏武再度被迫甩出长刀。 铿!长刀划破空气,水平疾速地掠过眼前,没入参天古木中,尾端微微颤动。 胜负已分—— “这怎么可能?”骏武诧异不已,剧烈颤抖的模样,显示他不敢置信,“我另拜师父,学习必杀剑招,怎么可能敌不过你?你又在暗地里耍了什么手君设阳同情地看着他,就像看待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的疯子。 “你不如扪心自问吧,我真的伤了你的腿?”他冷静地说道,“那个腿伤是我所为,抑或是你不愿承认失败,而平空捏造出来的谎言?” 下手的轻重,他向来拿捏得很准;比武点到为止,他没有废人武功的意思。 当年他只打落了骏武小王爷手中的剑,但他却一跛一跛地下擂台,君设阳早已清楚,这是个自尊心过度强烈的人。 他不肯承认技不如人,也不肯面对自己失败的真相,反而以微瘸的走姿无声地昭告着:之所以落败,只因为早已受伤! 不断地为失败找借口,不断宽容自己的失误,骏武小王爷根本不愿意睁开双眼,看清现实! 被戳破了谎言,他恼羞成怒。 “这些年来,我一直闭门练功,为的就是再胜你一场。”追求胜利的心,已经让他把君设阳当作惟一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除去他,他便心头大乐,“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望着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神,君设阳知道,多说无益。 既然他要雪耻,就痛痛快快地给他一个雪耻的机会:“你出招吧!” 长刀出鞘,骏武一跃而上,铿锵一声,兵器在静阒的夜里擦撞出火花。 他所发的每一招都是至阴至毒,无不以取君设阳性命为第一优先,利刃所卷起的长浪流连在他的颈侧、心口,誓言要他流光最后一滴血。 君设阳只是以些微的动作,便轻易避去危机,铁腕上抬下沉,喂了二十余招,骏武再度被迫甩出长刀。 铿!长刀划破空气,水平疾速地掠过眼前,没入参天古木中,尾端微微颤动。 胜负已分—— “这怎么可能?”骏武诧异不已,剧烈颤抖的模样,显示他不敢置信,“我另拜师父,学习必杀剑招,怎么可能敌不过你?你又在暗地里耍了什么手段?” 失败横逼在眼前,他依然拒绝相信。 “什么手段也没耍。”君设阳轻描淡写地说着,把胜负看得淡然,“无巧不巧,功力胜过你一筹罢了。” 听到他这番话,骏武小王爷更恼火了,仰头长啸了一声,却让君设阳快指如风,点住了运功行劲的三大穴道。 “你做什么?”骏武小王爷一掌拍开他,却发现掌力不若从前。 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绵软无力。 “只是让你偃旗息鼓、修身养性一阵子。” “叫我修身养性?办不到!”骏武弹身到古木边,用尽全力拔出长刀,蛮力挥舞着,“我没输、我不会输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真正的胜利者是谁!” 说毕,怀着绝不善罢甘休的怨恨,他飞也似的跑离。 */*/*/* 屋外扰扰攘攘,最后复归平静,一种寂寞的、独处的感觉,惊醒了云泽。 她揉揉双眼,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身旁与她欢爱半夜的男人不见了。 “设阳?”她试探性地叫着,“设阳?” 深更半夜,他上哪儿去了? “我在这里。”温暖的体温袭来,她随即被卷入他有力的怀抱当中。 “你去哪里了?”半夜醒来,见不到他在身边,她委实好慌好慌。 怕缠绵只是梦境、怕他要她当妻子只是空想、怕唾手可得的幸福只是幻觉,她变得好依赖、好依赖君设阳。 “只是去处理一些事。”他低声说着,轻描淡写地带过对决。 “什么事?”她执拗地问着。好可恶喔,是什么事把他带开她身边了? “小事。”他坚持不肯把血腥带入她的生命中。 “不要离开我。”云泽柔顺地偎人他怀中,“你一走开,我就觉得好空虚,好怕你跟父王一样,终究都要不睬我……” “还念着你父王?” “无时无刻。”她不安地低声问着,“你会和他一样吗?” 他的回应是,轻柔地把她安放在榻上,吻住她的嫣唇儿。 “我绝不会不睬你,也永远都不离开你。”只是,实践诺言的时间必须往后推迟。 瞧,她的心里仍有许多忧虑。虽然笑容已是她小脸上的常客,但毕竟只是客串的角色;逃婚的阴影依然驻留她心中,他必须为她彻底解决,笑容才会长驻在她脸上。 而解决那件事,必须花上一点时间;但就那一点点时间的分离,从此之后,他不会再离开她眼前。 “睡吧!”他在她额上轻柔地印下一吻。 云泽打了个呵欠,因为安心,很快地进入香甜梦乡。 先前的欢爱耗去她所有的力气,她需要的是睡眠。奇异的是,才刚睡去,眼前就出现一抹淡绿色的人影——是巧柔。 她笑盈盈地朝她伸出手,纤腕上套的就是那只白天里见过的翠玉荷叶镯! “对了,那只翠玉荷叶镯……”她轻翻个身,喃喃语着,“原来是巧柔的啊。” 君设阳俯望着她的睡颜,到今天才知道,他美丽的小妻子也有说梦话的习惯;这些情人才知情的小秘密,将会陆陆续续地被他挖掘,见证款款深情。 只是,那句梦话他虽听得真切,却不解其意;奇特的感觉掠过心头,却抓不住。君设阳含笑望着她,一如以往地把云泽的低语收入记忆的盒子里。 他怜惜地顺着她的乌丝:“乖乖等我,我会为你扫除所有的阴霾。” 睡梦中,云泽露出甜美的笑意,仿佛也在回应着他低柔的叮咛。 */*/*/* 被君设阳封锁了功力,骏武小王爷只能以寻常人的脚力与耐力,千辛万苦地回到隐居的竹林别苑。 踉踉跄跄地撞了门进去,他脸色铁青,神情诡谲而狂乱。 守候大半夜的青青连忙迎了上来:“师兄!” “滚——别管我、别理我!”他发了狂地喊着,挥起长刀劈开家具。 然而,望着心爱的男人,青青却没有丝毫退却。 她伸出双手,心疼地说着:“师兄,你累了,也受伤了,让我为你看看伤势。” 望着他杀气腾腾的怒颜,她已经猜到,这一回骏武小王爷八成又铩羽而归。 抛下长刀,骏武小王爷将青青揪到眼前,厉声逼问着:“青青,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输给君设阳?你说!” 他的手劲十分惊人,掐得青青的肩膀好疼好疼,几乎要流出眼泪。 “当然不是,师兄,你胜过他干倍百倍。”她以轻柔的嗓音安抚他,一如过往八年的每一夜。只是,这些轻柔的劝言,真的能平复他心中的激涛吗?“师兄,你血统高贵、出身不凡,又有世袭的爵位,君设阳哪里比得上你?” “对!君设阳哪里比得上我?!”骏武小王爷陡然放开青青,仰天长笑,“所以,这一回一定又是他耍阴玩我,我其实没输,对不对?对不对?” 青青默然不语。 当年,骏武小王爷饮恨落败,因为咽不下这口气,因缘际会地巧遇她爹爹,学习上官家至阴至毒的必杀剑招。 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她便心仪于他,不管恋着他有多辛苦,就是有股傻劲儿让她一直陪在他身旁,避开人世繁华,熬过苦练剑招与积恨成狂的漫漫岁月。 他从来没有睁开眼,仔细看过身边的她。他的心,没有一天不想着要报仇;他的眼睛,只看得到君设阳平步青云、衣锦荣归。 为了胜过君设阳,他已经发了狂!他没有办法接受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强劲的对手。从小优渥的生活,使他认定了他本该高人一等、万夫莫敌。 君设阳的出现,粉碎了他自尊自傲的梦想! 青青垂下头。是的,这些她都知道!连他练功至走火入魔、怨恨至丧心病狂,她都一清二楚。 然而,那又怎么样? 她只能尽一切力量,帮助骏武小王爷打败君设阳。先不提复仇成功,他会多么快乐,就是对于她也有好处啊!起码到时候,小王爷会愿意看一看身边的她,也许会被她的深情感动…… “青青,我告诉你,君设阳要不是得死,就是得身败名裂!”他阴恻恻地说着,“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她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地说:“师兄,那就让青青代你出马吧!” “你?” “你忘了,当初怂恿公主逃婚的计划吗?”青青冷静地看着他,“将这个计划稍作修改,依然可以让君设阳身败名裂。让我再去试一试,可好?” 半晌,骏武小王爷沉沉地笑出声,静夜里,那笑声竟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 他答应过她,永远都不离开,谁知一觉醒来,身畔已空,甚至连锦被都不留余温。 云泽怅然地梳洗匀妆,难以掩饰心中的失望。君设阳到哪里去了?什么事那么急,不能等她醒了再离开? “启禀公主。”发现栖凤阁里有动静之后,管事忙不迭地报告,“将军交代,有要事外出,请你在栖凤阁里等候。” “谢谢你。”总算有一句留言,她还以为,他转个身就把她忘了呢。 “将军还说,会为你带回采一个惊喜,要你务必耐心等候。” “什么惊喜?”难道他是为了讨她开心,才特地外出的吗?! 避事耸耸肩,一脸的茫然。 这时,院落里灌木丛一片诡异的骚动,云泽与管事一齐惊慌地瞪着看。 “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动物匍匐而来的声音。 “公主别怕,大概是哪一房女眷养的宠物吧。” “宠物?” “比如说像小猪之类的……” 编木丛拨开,一个头上胡乱纠结着叶片的小小身影爬了出来,带着别扭的微笑。 小猪?呃,管事的老脸瞬间黑了一半。 “嗨,云泽嫂子。”一身戎装的小小少女现身,“我来陪你聊天,可好?” 啊,是采凡,终于如愿见到她菱嘴儿甜甜笑的模样。云泽微笑颔首。 她模模头、模模鼻子,灵眸乱瞟:“真是不好意思啊,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好……”还跑来大放厥词、警告公主,摆明了要人怕她。 现在见识了公主的优雅温柔,她有些惭愧,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 “没关系。”事情过后,已经云淡风清。 云泽已经彻底明了:人与人之间,若是不交流,就会产生极大的误解,因而互相排斥、渐行渐远。 如果宽容地给彼此一个接触的机会,误解就会消散,心也会紧紧系在一起。她和君设阳如是,君府上上下下与她也如是。 “你气量好大,不像大哥,动不动就要我悔过。”采凡皱皱鼻子。不过,抱怨归抱怨,她也“悔”成精了,“现在还好,以前他会威胁着要快点把我嫁掉。” “你已经订了亲事?”云泽稀奇道,采凡还是个丫头片子啊。 “娘以前帮我定的女圭女圭亲,”采凡一脸讨厌地撇撇嘴,“听说对方是书香门第。哼,我才不要哩,那种满脑袋之乎者也的男人有什么好?我还是喜欢像大哥这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好男儿。” 雄赳赳、气昂昂……想到昨晚君设阳的“表现”,云泽不禁红着脸,默认采凡形容得一点都没错……啊,她在想什么? 这时,有个人影在栖风阁外徘徊探看着。 “什么人?”采凡颇有将军魄力地喝道,“给我进来!” “是……是。”一个负责跑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溜进来,手里握着一封短笺。 “启禀公主、小姐,后门有人要我转呈这封短笺给公主。” “给我?”会是谁写信给她?云泽好困惑,“请拿过来,给我看看。” 短笺摊开,云泽目瞪口呆。 鲍主: 近日可好?巧柔有急事相告,是关于骏武小王爷与护国大将军的恩怨过往。近日内,护国大将军必有性命之忧。如你在乎,请随将军府后门停置的马车前往一叙,迟了只怕后果难测! 巧柔 巧柔,真的是巧柔! 看着熟悉的歪扭字迹,云泽战栗不已。 之前非常担心,深怕巧柔在逃亡过程中被父王抓住,但她始终不敢开口问,怕更触怒父王。如今接到她的来信,得知她还平安,她终于宽了心,却也激动不已。 “我要去见巧柔!”她站起身宣布,短笺掉落在地上。 “云泽嫂子。”采凡拉住她,“刚刚管事不是说过了,大哥要你乖乖待在栖凤阁里等他回来吗?你要去见谁,也得等他回来再说嘛。” “可是……”巧柔信上暗示,骏武小王爷与设阳结有仇隙呢,还说君设阳近日内必有性命之忧,她怎么可以置之不理? 她和君设阳,可是要生死相许一辈子呢! “巧柔是我以前的侍女,不会有事的,我去去就来。” 她迈开步伐,朝后门跑了过去;等采凡努力追上时,正好目送她被拉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内,绝尘而去。 */*/*/* 马车飞速地往前奔跑,待在又小又幽暗的空间内,云泽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只是满心想着,君设阳与骏武小王爷曾有什么仇隙,逼着君设阳而来的,又是什么样的危机。 她用力地一击掌,怪不得!那天在天香楼见面时,不只是她惧于见到骏武小王爷,就连回忆起君设阳的神情,都觉得他似乎不太乐意呢。 巧柔人在宫外躲藏,一定也很关心她吧?否则,怎能如此同步地知道她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她也有好多话要对巧柔说。最主要的是,她想要快些澄清,君设阳并非巧柔心目中所想的可怕之人。她不愿再有人误解他—— 马车嘎地一声,停了下来:“公主,请下车。” “巧柔呢?”她探出头找寻。 “在那边。”车夫遥遥一指。 临水的楼台上,果然有一抹淡绿色的女子身影,背对着她,倚靠栏杆边远眺。 云泽撩起裙摆,激动而喜悦地朝她跑去:“巧柔!” 不会有错的!那衣着打扮、那发式配件,都显示那就是巧柔本人! 她呼唤着,内心充满许多情绪,一方面为君设阳担忧着,一方面也因为历经风风雨雨后,再度与故人见面,而百感交集。 “巧柔,你没事吧!”她冲到楼台上,已经气喘吁吁。 “没事。”倚着栏杆的巧柔转过身,那幽怨的模样竟是—— “你不是巧柔!”云泽猛然停住脚步,瞪着她的模样,像她头上突然长出两只角似的,“你是……你是……” “青青。”女子淡淡地自我介绍,“我是上官青青。” “怎么会?约我到这里来的,不是巧柔吗?”云泽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你的背影明明是巧柔;转过身来,怎么又不是了呢?”因为对骏武小王爷的恐惧,连带使她对青青也有着莫名的排斥,“你、你把巧柔藏到哪里去了?” 说着,她的双眼触及难能一见的翠玉荷叶镯,恍遭雷殛。 “好单纯的公主。”青青说着,不知从哪儿模出一张丝制面具,往小脸上一罩,“瞧,这不就是你的‘巧柔’了吗?” “呃……”真的是巧柔的模样,云泽心里一阵惊悚。 隐隐之间有种感觉,她像是掉进陷阱里的小动物;陷阱早已收紧,只是深陷其中的她一直不曾警觉。 “还想不通吗?青青就是‘巧柔’,‘巧柔’就是青青。”她打着谜语,耍得云泽公主晕头转向,才公布谜底,“不过,真正的巧柔早就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云泽晃了一子,有些支持不住。 青青挑眼示意,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刻从云泽身后接近她,以迷魂药伺候:“跟我回去,所有的谜底,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 */*/*/* 风尘仆仆地赶到关京,君设阳一刻也没有停留,立刻到王宫请求觐见。 “设阳贤婿。”皇上一听说君设阳远道而来,急如星火,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云泽出事了吗?” 自云泽公主出嫁后,皇上不时地与君设阳保持联络。虽然在众人眼前,他拉不下脸来原谅女儿,但私底下仍然非常关心她的情况。 “启禀皇上,公主没事。”君设阳拱手下跪,态度万分恭敬,“微臣觐见王上,是想请皇上跟随微臣到颢城将军府,见云泽公主一面。” “见她一面?”这是什么请求?皇上的浓眉随即拧起。 “公主因为皇上不谅解,心里承受许多压力。臣请皇上让公主心安,别再让公主以破裂的父女关系为念。”君设阳说着,淡淡的口气中,有绝不退让的坚持。 这,就是他暂时离开云泽的理由。 因为知道,她日日夜夜都被自责所淹没,所以刻不容缓地上京请求皇上,明明白白地宽恕云泽,还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 皇上顿了一顿,神情不悦。 “让朕弄清楚,你是要朕去见云泽公主,告诉她,朕不再怪她?” 君设阳坚定地颔首。 “朕做不到!”皇上一摆手,二话不说便拒绝,“君无戏言!朕说过,绝不原谅云泽公主,现在当然没有出尔反尔的理由。” “‘君无戏言’。”君设阳冷冷一嗤,“这句话比公主更重要吗?”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疑朕?”皇上虎吼出声。 他不为所动:“再说,公主会逃婚,难道皇上自认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君设阳,不要以为朕赏识你,就可以三番四次冲撞朕。” “皇上还记得十年前,颖城避暑山庄,骏武小王爷挥刀喋血的事件吗?”君设阳说着,“这件事,是公主亲口告诉我的。” 云泽竟然亲口告诉君设阳那件事! 皇上记忆犹新。那时,云泽吓得连发三天高烧,什么都不肯说。事情的经过,还是那时不懂事的雪辉,以童言稚语说出来,他才知情。 如今,她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君设阳,是否意味着她信任他?是否意味着君设阳已经成功摒除她的心防? 若是如此,那么君设阳的确有资格为云泽大声说话。 “那个事件,对公主影响非常大,相信皇上也知道。”寻寻觅觅,君设阳终于确定,那个事件就是一切的根源,“但是,您没有,不曾妥善处理这件事;云泽的恐惧不曾被消弭,甚至连骏武小王爷都没有受到该当的惩处。” “皇上明明知道云泽因而怕血,却粉饰太平地把她嫁给微臣,一心希冀恐惧就此不药而愈。”他目光如炬,虽然只是臣下,但散发的气势比皇上更有魄力,“恐惧的人自然会做出愚蠢的事,姑且不论当时有没有人帮衬,公主的逃婚若是罪错,皇上亦是帮凶之一!” 此言一出,语力万钧,在一旁伺候着的太监宫女,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护国大将军出言如此不恭,怕是离大去之期不远了吧? “朕是帮凶?!”皇上高声质疑着。他,被誉为英明君王,难道也会有错吗? 没有吗?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他以自己的方式疼爱云泽,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却不曾仔细听过她的心声。追溯过往,皇上隐约地想起,指婚之前,云泽多次推拒,他却连理由都没听,便笑呵呵地打断。 他一直为亲手撮合的良缘佳配感到得意,甚至忘了形;如今想起,才发现曾经有太多次的机会开导云泽,却被他轻易地放弃。 这一放弃,就是云泽选择逃婚的开端。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皇上才幽然低语:“原来,朕……真的是帮凶。” 他抹了把脸。的确,当初他只是一味选择对云泽最好的方式,觉得君设阳一定有办法让她好转,其他一概不论。 当了一国之君这么多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服膺另一个男人。 不悦消失,他的心里只有欣慰,这个非凡男人,属于他的宝贝女儿! “你……”皇上终于领首同意,“朕微服出巡,跟你去一趟颢城便是。” 第八章 如果云泽见到皇上来到颢城,带来了父女前嫌尽释的消息,那张美丽的小脸上,一定会洋溢无限的喜悦吧? 为了让这份惊喜更具震撼力,君设阳甚至不曾遣人先回府通报,他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献给云泽。 按捺着想见她的急切心情,他护送轻衣简从的皇上前往颢城。远远地,却看见府邸的大门敞开,许多家眷都在门口张望。 “这是怎么回事?”取得皇上的首允,他一马当先,先奔回府。 当他的人影出现,人们都围了过来:“启禀将军,云泽公主不……不见了!” 云泽!宠辱不惊的心陡然一跳:“为什么会不见?” 爱里一个小厮怯怯地站出来,结结巴巴地解释:“今、今天早晨,有、有个人托小的转交给公主一张短笺。” “那个人是谁?” “小……小的不知道。” “短笺呢?”心里浮现不祥的预感,君设阳的俊颜罩上寒霜。 “走开走开!我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采凡从后头排开人群,奔了出来,“大哥,你瞧你瞧,公主见过这张短笺后,就跑了出去,我拦都拦不住她。” 会是谁,能让云泽不顾他的叮嘱,执意要出门? 君设阳一把扯过短笺,在目光触及署名之后,全身一凉。 巧柔! 这个名字,这两天还听云泽在梦中叨念着。 “对了,那只翠玉荷叶镯,原来是巧柔的啊。” 凉意陡窜,他思索:近来,他们见过谁佩了翠玉荷叶镯? 君设阳向来过目不忘,搜寻脑海中几个可疑的身影,他浑身剧震,一个美丽寡言女子的身影翻上心头,皓腕就是被一只翠玉荷叶镯箍住! 青青……巧柔? 电光火石间,两双记忆中极其相似、却分属不同面容、不同时空的含怨眼神在脑际中重合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觉得骏武小王爷身边,不起眼的青青姑娘格外熟悉,追根究底,她是一步暗棋,是骏武小王爷早已安置在云泽身边的棋子。 传闻江湖上有一门易容绝技,只要一张丝薄的精巧面具,就能轻易让人改容,取代他人。想必青青就是利用这种手法,轻易变装成另一个人—— 青青就是“巧柔”! “该死!”他咒骂一声。 原本以为摆平骏武小王爷,便暂时无须惧忧,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却紧随而至。 “云泽呢?”皇上不知何时抵达将军府,见到眼前的阵仗,虎眼一眯,“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发现皇上驾临,在惊疑不定间,纷纷拜倒在地。 匍匐与请安声中,只有君设阳昂然挺立着,胸臆间的怒火愈烧愈旺,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暗暗立誓:倘使骏武小王爷敢伤云泽半分,不劳皇上出面,他一定—— 亲手送他归阴! */*/*/* 云泽在昏迷之间,被青青带回了竹林别苑。 这是骏武小王爷离群索居的栖身之所。生平第一次尝到败绩后,他性情大变,不管父母的恳劝,不肯回王爷府,当回高高在上的骏武小王爷。 他在竹林别苑里,苦练必杀剑招,任憎恨滋长,走火入魔的练功逼得自己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 云泽幽幽醒转,却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阵一阵的寒气,从背脊窜了上来。 “你醒了。”青青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摘除。 虽然曾是“巧柔”,与公主盘旋过一段时光,但这丝毫没有增加她对公主的同情与好感;相反的,她染上了骏武小王爷的无情。 云泽按捺住尖叫的冲动。她缓缓坐起身,以手掌摩拳双臂,感觉好冷。 “青青姑娘……”她努力地咽下恐惧,“这是哪里?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做曾经被中断的事。” “什么意思?” “当个明白鬼,也强过当个糊涂人是吗?”青青的眼神闪耀杀机,“好,我就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云泽一震,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无法遏止地颤抖。 她是在明白地告诉她,要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就必须以生命作代价;知道了一切秘密,没有第二条路,就是得死。 “我……”她闭了闭双眼,这个代价好可怕! 但,她还是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者,心里也有个小小的希望。君设阳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她呢;他给了她信心,相信他会及时赶来救援;虽然事发时他人不在,她依然深信不疑。 “我同意。” “很好。”青青的唇际浮现了一朵哀伤的笑容,令云泽困惑。“从八年前讲起吧。八年前,一场擂台比武,胜出的君设阳从此平步青云,落败的骏武小王爷却日益消沉。 “他不时想要报仇,也不时想让君设阳身败名裂。当皇上盘算着要把你许配给护国大将军君设阳时,一个计划便悄悄形成了。” 云泽心里浮现不祥的预感,纤弱的身子因而更冷。 青青自问自答:“如果新娘逃婚,婚礼会变成什么样?身为男人,尤其又是名动一时的大将军,一定会让人看笑话吧。”阴谋就从这里开始,“于是,在骏武小王爷的设计之下,我就杀死了你的贴身宫女巧柔,顶替她,埋伏在你身边。” 云泽惊喘一声:“巧柔……死了。” 难怪有人在宫里的废井找到一具尸骨,却查不出死者身份!巧柔死得是那么不明不白,甚至没有人知情、没有人为她掉—滴泪。 云泽好难过,枉她总说两人情同姐妹,她却连巧柔无辜遭害都一无所觉。 “难怪我会觉得,‘巧柔’后来为什么总是不太对劲。”她气愤地握起拳头,“原来那是因为,‘巧柔’已经不再是巧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煽动你逃婚!” “为了……煽动我逃婚?”云泽一傻。 “我编造种种关于君设阳的谎言,针对你怕血的弱点,把他说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屠夫,目的就是要你心甘情愿地逃婚。”青青轻笑,好像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游戏,“但你始终下不了决心,弄得我也烦,于是于脆帮你摆平雪辉公主,让你没得选择。” 云泽顿觉,这一辈子,不会再有比现在更震骇的时候了! 原来,“巧柔”的温言软语都是裹了糖霜的毒药;说为她着想,却只是借使她伤害君设阳;她显而易见的弱点,只是让人毫不客气将之发挥利用! 天哪,她真痛恨自个儿的愚蠢!是她昏昧不明,才让人有机可乘,才导致后来一连串招人讨厌的结果。 能怨谁?就怨她自个儿胆小怕事吧! “按照计划,骏武小王爷会安排雪辉公主被劫,死在栈道上。当一身嫁衣的雪辉公主被人发现尸体时,天下人就会知道,原来你为了逃避护国大将军,不惜设计亲妹妹。届时,让你出此下策的护国大将军会承受多少苛责与非难?搞不好会被抄家问斩哩。” “你们……”云泽气色若雪,原来她曾和一个如此阴险的计谋擦身而过,却一无所觉,“你们好狠毒!” “无毒不丈夫。”青青简短地解释,毫无悔意,“只是没想到,宫剑渊却比我们更早一步,劫走了雪辉公主,才导致整个计划宣告失败。” 锵龙山庄的宫剑渊,原本为了一报妹妹断臂之仇,也想要发动劫亲事件;后来虽然证实仇隙是误会一场,却也与雪辉公主相恋。 最后,雪辉公主为了追随恋人,舍弃皇家地位,反倒成为了锵龙山庄的女主人。 “原来宫剑渊歪打正着,救了雪辉一命!”云泽失神地喃喃着。 “你在庆幸吗?”青青怨恨地看着她,“计划失败后,骏武小王爷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不平静,他甚至向君设阳挑战,却再度失利,我只好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云泽的纤躯再度颤抖,他们又想怎么利用她,伤害君设阳? 她发现,她不怕遭受任何磨难,但她介意成为君设阳的痛苦。 “再度扮成巧柔诱来你,但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你交给骏武小王爷。我知道,他垂涎你的美色!而且强占你,可以让他有胜过君设阳的快感,但我实在不愿意让其他女人分享我的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纤指无意识地抚玩着翠玉荷叶镯。 “那只玉镯……”云泽欲言又止。 “这只玉镯没帮你认出我,实在奇怪。”青青悲伤又甜蜜地说着,“我易容成‘巧柔’,可以抛弃过往的一切,惟独无法舍弃这只玉镯。”明明知道是个破绽,却不愿掩饰。“这是骏武小王爷送给我的惟一礼物,我不愿意拔下它。” 啊,难怪,云泽终于恍然大悟。 按照规定,宫女不能随意佩戴饰品,“巧柔”曾经为了翠玉荷叶镯,被宫里的太监总管训诫多次,最后还是她出面说项,才息事宁人。 也因此,她才对这只玉镯有印象,只是……她为什么没有及时想起? 云泽扪心自问,如果早些想起,她会告诉君设阳,让他提前制伏青青和骏武小王爷吗? 望着青青那双为爱犯愁的眼眸,云泽没有答案:“你爱……骏武小王爷?” “我爱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他想怎么样,我都会设法让他如愿。”青青嫉妒地望着她,为什么男人们都要她?“只有一项例外,我不想把你交给他!” “那就放了我!”云泽怀抱希望地恳求,“我们各自回去守护心爱的男人,就让过往的事烟消云散,好吗?”男人解决不了的事,就让女人来谈谈。 可能吗?守着心爱的男人,不再有仇恨,两人世界不再有第三个人介入,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一时间,青青恍了神,几乎要点头。 “希望你还记得,竹林别苑是谁当家做主。”骏武小王爷忽然从门外跨足而至,“能把公主请来,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决定任何事。” “小王爷!”青青低喊。 直到他出现的一刻,她才从失望中惊觉到,原来她对云泽的提议有多动心! “我想跟云泽公主‘谈谈’,你可以退下了。”话中暗示着,想做的可不只“谈谈”。 “小王爷,”青青哀求地看着他,几乎心碎,“请你不要……不要碰云泽公主。” “你管得着吗!”骏武小王爷哼着,蠢动,誓言要动了君设阳的女人泄恨。 “管不着,但是……但是我爱你啊!” 连挫辱过君设阳颜面的云泽公主,都能得到他的爱了,为什么对骏武小王爷始终如一的她,却得不到他的心? “我不爱你。”骏武小王爷残忍地说着。自始至终,青青只是他眼中差遣的喽罗与暖床的女伴。“退下!” 青青张开嘴,想要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黯然地离去。 骏武小王爷朝着公主逼近,虽然功力被封锁,但对付弱女子已绰绰有余:“我对你有很多想法,每一种都能让君设阳颜面尽失、痛苦难当。” “别、你别过来。”云泽害怕极了,不断后退,“我们至少还有同宗的关系啊!” “哼,那一表三千里的牵连,谁理?”骏武小王爷露出野蛮的狞笑,“我可以动了你,让君设阳绿云罩顶。” 他扯住云泽的衣襟,手劲奇大。“杀了你,让他背黑锅。” “放开我!”云泽挣扎着,因为他周身的血腥杀气而差点岔气。 骏武小王爷不为所动。就算面对着认定早该属于他的云泽,依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残虐其实是养在骨子里的魔性,根本褪不去。 “也可以把你卖到妓院,一双玉臂千人枕。”他掀起大掌,面色狰狞,“你说,君设阳会有什么感觉?” 云泽根本不敢看、不敢听,闭紧了双眼,玉泪纵横。 “想杀人的感觉!”一抹凌厉的黑影破窗而入,长脚一踹,双掌一送,骏武小王爷便重重地摔落到一旁。 “你那些下流想法,一个都不会实现!”乍然出现的君设阳抽剑怒道。 宛若战神! */*/*/* 长剑在竹林别苑里扫来扫去,抡起的剑浪凶猛异常,每一剑都致命。 骏武小王爷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来滚去、仓皇逃命,君设阳将他逼到角落,锋锐的剑尖抵住他的颈项,已经划出红痕。 “你想伤害她?”他的声音仿佛从幽冷地狱传来,冰寒慑人,“你竟然想伤害她!” 极度盛怒,这是他生平第一回想取人性命! 见血的是那么强烈,排山倒海地淹没了理智—— 幸好他早已查明骏武小王爷的落脚处,否则,若晚一步赶到——他简直不敢想象云泽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残忍对待!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将骏武小王爷碎尸万段! 剑尖闪耀着青冷光芒,沾着骏武小王爷的鲜血,一寸寸抵入。 “不要杀他!”云泽跑上前去,纤瘦的手臂环抱住他雄壮的腰身。 “云泽,让开。”他冷冷地低语,“我不能饶恕伤害你的人。” “你不是英雄好汉!你有种就解开我的穴道,跟我明刀明枪地斗啊。”骏武小王爷歇斯底里,兀自咒骂不休。 “对付你,不必充英雄好汉,你不配。”君设阳眯起眼,杀机四射。 “不要杀他。”云泽的泪落了下来,湿润他的衣衫,“我不要你变得像他一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虽然我知道你在为民除害,但我不要你手上染了他的血!” 他的小女人在流泪,为他哭泣…… 君设阳闭了闭眼睛,这辈子,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的泪水;为了让她止住哭泣,任何事,他都愿意妥协。 长剑陡然一甩,飞旋的剑身削去了骏武小王爷的顶上青丝。他飞快转过身,拥住心爱的女子,将她抱得好紧好紧。 “如你所愿——”他抵住她的额头,喟然而叹,“如你所愿。” “谢谢你。”云泽小声地说着,犹存泣意的嗓音带着喜悦。 “不,该是我谢谢你。”是她的泪颜拯救了他的灵魂,如果他开了杀戒,将心中的恨意付诸行动,云泽会逃得离他多远? 他不敢想象。 这时,骏武小王爷还想趁机偷袭,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君设阳的剑;君设阳头也不回,长腿往后一踹,他便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给我拿下骏武小王爷!”这时,皇上才带着一干随从,押着青青,从别苑外走了进来,已经将所有事情听了个仔细。 带刀侍卫立即拎起骏武小王爷的后颈,将他制伏。 “父……父王?!”在君设阳怀中的云泽,听到熟悉的嗓音,惊讶地全身一僵。 她迟疑着,始终不敢回过头。是做梦的吧?父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回头看看。”君设阳低声说着,饱含笑意,“我从关京带了一个惊喜给你。” “惊喜?”如果是父王,那真的是个大惊喜……云泽不敢相信。 “你原本该在府里等候我。” 云泽嗫嚅着,当初因为心急如焚,一点也没有想过他的反应:“我收到‘巧柔’的讯息,所以我……” “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他原本打算在第一时间冲进来救人,但正好听见青青幽幽地说起阴谋,遂与王上按兵不动;这番说词可是罪供,足以为这两个居心叵测的人定罪。 “云泽。”皇上轻唤,神情复杂地看着久违的女儿。 “父王。”云泽回过身,神情显得激动,怯怯地低垂着螓首。父女重逢,恍若梦境,“儿臣……儿臣向父王请安。” “好……好。”碍于颜面,从前不能开口原谅女儿,皇上的心里也满是苦衷。 如今有君设阳不惜冒犯龙颜,也要力谏,父女关系总算有了融冰的契机。 “放开我!”骏武小王爷用力地挣扎着,大吼,“皇上,这些都是君设阳搞的鬼,我没错、我一点都没错!错的是他!” 皇上大怒:“朕念在你是王室子孙,从十年前的颖城避暑山庄开始,便宽容你多次,没想到你却死不认错,还想谋害朕的爱女。来人啊,将他废去手脚筋,流放边疆!” 一句命令,从此注定骏武小王爷生不如死的命运。 望着云泽不忍也解月兑的神色,皇上低问:“还怨父王吗?” “是儿臣罪大恶极。”云泽仍有自责。 皇上一叹。整件事,该如何说起? 因为家世卓越,养成了骏武目中无人、过度自傲的性格,而他却没有善尽为人君主的责任,加以收敛,反而让云泽为之惶惧。君设阳为了振兴本家,与骏武对上,却因缘际会地让云泽成为一切陷阱最初也最无辜的受害者。 环环相扣,怎一个玄字了得?! “这件事难以区分对错,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定数。”皇上下了结语。 然而,风风雨雨已经结束,云泽与君设阳交握着双手,两心相依,笑颜上都有着历劫重生的喜悦! 尾声 夤夜的栖凤阁,龙吟莺啭。 月光淡淡,从窗棂流泻入室,像一层银色细纱,洒在赤果的男人身上,为古铜肌肤上的薄汗添上魅惑的炫采。 “嗯、嗯、嗯、啊……”娇小的女子在他的身下失神地娇吟,被不断推挤的强悍力道撩拨得神魂俱失。 娇啼中,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织就一片炽情的乐章。 “怎么那么慢?还要等多久啊?”栖凤阁外,身着戎装的小小少女蹲在灌木丛间,忍受着蚊子叮咬,托着两腮,继续发呆—— 云收雨歇之后,君设阳噙着充满男性满足的笑颜,低头望着小脸嫣然的云泽。 她的模样慵懒,横卧在凌乱的榻上,洁皙玉体有着被他彻底爱过的痕迹;她星眸微合,像喝了一盅上好的女儿红,眉儿眼儿都醺然。 “你……”他启口。 “不要说。”一接触到他邪魅的目光,她含羞地打断。 上一次,让他畅所欲言的结果,是她羞得全身通红。他用尽情人间最亲昵的呢喃,礼赞了她的玲珑娇躯,以及他们之间擦撞出的炽烈热度…… 那个夜晚,她娇喘不休,漫长得就像没有止尽。 他坏坏一笑,这种邪肆的模样,只为她一个人展露。 “别笑。”云泽七手八脚地卷起锦被,将自个儿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娇颜。 “我要跟你说正经事。” “睡房里,惟一的正经事只有……”君设阳的笑容,显示他很有诚心“身体力行”。 “住口。”压抑无奈的申吟,她努力板起美丽的小脸,“我说的是真正正经的事。” 来了来了!灌木丛间的小小少女一听及此,立刻精神一振,摩拳擦掌。 君设阳收起风流调笑的态度:“什么事?” “我要跟你到边疆去。”云泽坚决地宣告。 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他们的婚姻刚步过蜜月期,大将军的职责便催促他回到边境,为国泰民安贡献心力。 令云泽懊恼的是,他决定美丽的娇妻必须“寄放”在将军府,等他偶尔回来“探监”。 他可以两地奔波,但有没有想过,她可不愿忍受相思之苦? “这件事,没得商量。”君设阳斩钉截铁。 “为什么?!” “边疆太危险,你太娇弱,不适合在那里生存。”一提到云泽的安全,他把关得比谁都严格。 “我可以适应——” “但是我否决。” 云泽好挫败,这件事,已经僵持好久:“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君设阳啾地一声,亲亲她的嫣唇儿,“但我们必须忍耐。” “我不要忍耐,我爱你呵,为什么不能让我跟着你?” 甜蜜的爱语,渗入了君设阳刚硬的思维。 云泽爱他?虽然这早已是个事实,但听她亲口坦承,感觉就是不一样,特别让人神气。这个美丽的小女人,全心全意在爱他呢。 但他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你一定是还嫌弃我,对不对?”云泽抡着小拳头用力指控,“我就知道!当初你也说过不想娶我、说娶我是个累赘、说你没有时间浪费在软玉温香中……” “慢着慢着,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不想娶‘妻’。” “有什么差别?我不就是你的妻子吗?”她的小脸红通通,唇儿一扁,“我好伤心,你一点都不爱我,还把我看成是累赘。” 他健臂一搂:“你不是。” “我是我是!”她固执地看着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坚持到底,“如果你不带我上任,我就是累赘;出门要轻车简从,只有累赘才会扔在家里。” “你不是。”他一径否认,却不肯让她如愿。 全身裹着锦被的云泽,艰难地扭动身子,别过脸去,看都不看他。 “云泽,我爱你。”他只能祭出叹息般的告白。 就是因为爱她,才不能让她追随到黄沙漫漫的边境;她是娇弱的花儿,适合生长在珍贵的泥土上。 “不稀罕。”她倔强地说着,其实别过去的小脸上满是惊喜感动的笑容,君设阳爱她呵。“除非你带我走,才稀罕。” “云泽——”这一生,他不曾做过如此困难的决定。 他并非如云泽所见的坚决,每当望着她美丽的模样,他只想不顾一切地带她走,一刻都不愿离开她。当他的心意如此不定,而她又一声声地恳求,他实在不敢想象,会在什么时候屈服。 “还是不肯吗?”她难掩失望,“好吧,那就只好这么办了。” 君设阳心惊胆跳地望着她。 “娘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将军随将军。”君老夫人与君家女眷已经渐渐接纳她,也因为这样,她染了君老夫人的大无畏精神,“她说,如果你执意不带我去也不打紧,做女人要自立自强,届时,她会亲自带着我到边疆投靠你。” 这的确是他那性格刚悍的娘会说的话,而她向来——说到做到。 想不到,短短的时日,他的家人已经和云泽站在同一阵线。君设阳抹了把脸,想到一干女眷长途跋涉到边疆,路途上可能遇到的凶险,不禁投降了。 “算了,你还是跟我去,这样安全些。”这投降融合了挫败与喜悦,毕竟有云泽相伴,也是他私心祈愿。 “唷呵,设阳你最好——”她忘情地松开锦被,春光乍泄,投向他。 “慢着。”他一指点住她的欢呼,“约法三章:到了边疆后,你只要打一个喷嚏、闹一次肚子疼,就得回府里来,不得有异议。” “没问题!”云泽轻快答应。反正到时她自然会巴着他,才不会被遣送出境呢。 君设阳得到满意的保证,心情一宽。当他的黑眸往下溜,见到云泽半果的诱人模样,歇兵的再度冉冉而升。 每一夜,他总是要不够她地彻夜需索;今夜的欢爱,还不能满足他如火的。 带着魔力的手指,轻柔地探向她胸前的微红,复习永不厌倦的激情课程。 “设阳……”清灵的眼眸再度变得迷乱,呼息渐渐加促,“你……呵。” 栖凤阁外的小小少女,这时坚定地从灌木丛间站起来,攀在窗棂上,露出可爱的小脸。 “大哥,不如让我也比照办理吧!” 娇俏的声音一传来,罗帐里交缠轻扭的两人同时一僵。 “该死!”君设阳咒骂一声,立刻遮住云泽玲珑诱人的身子,“比照办理什么?” 这个小妮子居然在他们欢爱的时候,闯来捣乱! 君采凡太醉心于边疆风光,一时没发现大哥的咬牙切齿:“让我也跟你去边疆,学当大将军嘛,届时我若打一个喷嚏、闹一次肚子疼,就回府里来,不会有异议。” 她竟听去了他们的夜半私语!云泽羞窘,而君设阳震怒。 “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 “大概是一个多时辰以前吧?你说‘云泽,我要你’的时候。”采凡自言自语地说着,没警觉到说了什么,“我等了很久耶,大哥,你真是‘龙马精神’!” “噢!”云泽丢脸地惊呼一声。 “君、采、凡!”她居然敢听他们之间的……的……君设阳暴吼出声,终于再也忍不住,“想都别想跟我去边疆!我若不马上通知你的未来夫婿,前来履行女圭女圭亲,我就不姓君!” “不要嘛、不要嘛!”娇脆的声音瞬间离得好远,“我走,马上离开就是了嘛!” 君设阳气呼呼地瞪着窗外,伟健昂藏的身量在月光薄薄的夜里矗立如神祗。 云泽忽而小脸一开,轻轻笑了起来。他爱她,是她专属的男人! 明朝,她将会陪着心爱的男人上同奔往边疆的号角与黄沙、烈阳与军伍,深情隽永,生死相随—— 岁岁不离分! ——本书完—— 编注:代替云泽出嫁的雪辉公主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想知道她的爱情故事,请看《双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