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罗裙》 第一章 暮河省境有座山,山上有个寨,寨里有石椅,石椅上坐着位芳华正盛的美少女。 不淑女地跷着二“娘”腿,美少女无聊得想抓狗虱出来玩。 弧形娇俏的菱嘴儿微微一张。“呵——”打个大呵欠,她咋咋嘴,真爱困。 日子实在过得平淡似水、千篇一律,固定巳时起床、午时吃饭、戌时睡觉就甭提了;连几时上茅厕,太阳晒到她小屁屁的角度和方位都一样,这就有点夸张了。 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是会闷死人的! “很无聊啊?”美少女身旁,坐着个神似风尘三侠中虬髯客的大胡子男人。 “想不想闯荡江湖?”他笑咪咪地问道。 日前,他沉迷于一批坊间私传、专门描写男女艳情的小书,发现有不少小书中的女主角都是在该嫁人的年纪离家出走。 可能是因为逃婚、也可能是因为好玩。总之,这些女主角在旅途中,都或偷或拐或抢或骗了个如意夫婿,这兴起了他想赶女儿出门,骗个好男人的念头。 “老爹你想陪我去?”一双灵目感动地睁成新鲜蛋黄般的正圆形,大泛水光。“你对女儿真好!” “我说女儿啊!”大胡子男人责备地睨着她。“爹不像你没有家累、说走就走,爹有三个老婆要照顿啊!” 再说,要是他也闯一趟江湖,老婆的数量很快就会从三个增加到六个了——这可不行,虽然娇妻永不嫌多,但也得留些让别人娶,这可是在积功德呀。 美少女眸中水泽一收,“你不罩着我,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可不想否认自己的天性;她是那种遇见麻烦就给它溜、遇到危险就给它闪,超级不讲义气、不通情理的拗姑娘;出外闯荡不只为难了自己,还会酿出天下大祸。 她干么要损人不利己?真无聊! “哪有人闯江湖是要人罩的?”大胡子男人啼笑皆非,在心里补上句:就算要罩,也不是老爹出马。 小书上有交代,到时自然会有英俊挺拔、帅气逼人的男主角跳出来英雄救美,不劳其他闲杂人等动一根手指头。 “不用人罩,是不是就等于没有人管?”美少女摇头晃脑,忽然蹦出了问题。 “当然啦!到时候看你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或想成天男装、不碰女红,都随你高兴啦!” 这个听起来好像不错,至少比待在寨里替蚂蚁晚点名有意思多了。“那好,我去!”她跳下石椅,开始有了期待冒险的兴奋。 “不过,我要雪鸽陪我一起去。” “带一只传讯用的鸟出去做什么?”是想在干粮吃完时,将它烤来吃吗?那也得带罐酱油出去调味才可以,大胡子男人很严肃地思索着。 美少女的算盘打得可精。“它可以按时飞回来帮我讨零花啊。”每个月十五片枚铜钱的小零花,她可不想因为出外闯荡就白白错过。 “这……”对上这不够女主角的女儿,他不禁觉得有些悲惨。“唉,好吧。” 小小的菱嘴儿扯开了笑弧,笑意从唇畔点上了眉梢,美少女畅悦地笑了。 唷呵!江湖,本姑娘来喽! 暮河省境,有座名为“茫渺”的神秘高山。 彼名思义,这座山终年笼罩在厚厚的云雾之下,地形崎岖难解,方圆几百里的居民只敢仰望而不敢靠近,复杂的地形可以让最资深的猎人与樵夫迷失方向、困死其中。 也因此,他们想都没有想过,这座覆着神秘面纱的山其实已经藏了个寨——伏虎寨。 “不好啦、不好啦,”一个凉爽的早晨,气氛是多么宁静祥和,黑衣黑帽的管事却拔腿狂奔,说什么也要挑起混乱。“小姐失踪啦!” 厅里,寨主一家正在饮用早茶。听到这话时,大夫人吓飞了茶碗盖、二夫人慌张起身,急得扯破裙摆、三夫人当场踢飞了绣花鞋,鞋底不偏不倚地贴上管事的左脸颊。 只有一家之主——罗伏虎依然安坐如仪,打着盹儿,眯着的眼皮偷偷掀了一下。 “报告寨主、各位夫人,小姐她留书出走了!”颊上留着鞋印的管事抓着信笺,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 “哎唷,我的心肝儿呀!”二夫人想起了亲生女儿,文绉绉地捧心大喊。 大夫人一把抓来信笺,摊平着看。 爹、娘、大娘、三娘: 裙儿很无聊,决定去闯荡江湖,上路前,裙儿已经吃足了饭菜,怀里也揣了足够玩乐的银两,裙儿玩……呃,不,是历练够了就回来,请勿挂念! 裙儿 敖注一:不要担心,就算你们都没交代,裙儿也会记得带各地土产回来。(瞧,裙儿很聪明、很贴心吧!) 敖记二:娘,小心别扯坏了裙摆;大娘,当心摔坏了第二十九个茶碗盖;三娘,快把鞋儿捡回来,光着脚丫子实在不好看。 至于爹……您还是快别装睡了吧! “裙儿这丫头,怎么好端端的就说要去闯荡江湖?”大夫人一拍桌面,激动地大吼。 裙儿是罗家唯一的骨肉,俏皮得紧,平时大伙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上手里怕溶了,疼得就像命根子似的,她的三个娘、三双招子一天到晚都往她身上溜,就怕她冷着、热着、饿着、累着。 这样备受宠爱的小丫头,怎么会想独自冒险去?她可想不通! “都是你、都是你!”二夫人锤着罗伏虎。 “老子又怎么啦?”一阵神威娘子拳,让罗伏虎当场从一个声色不动的世外高人,贬成了可怜丈夫。“哎哟,好痛好痛,夫人你别再打了。” “一定是你煽动裙儿。不要否认,我看到你藏在床底下的艳情小书了!”三夫人气得想咬他一口。“可恶,你一点都不担心吗?裙儿可是个俏生生的女儿身啊!” “要是遇到了孔武有力的男人,想霸王硬上弓……哇,那可怎么办才好?”二夫人也如泣如诉,这活月兑月兑就是当年她被罗伏虎“收服”的翻版嘛。 “不用你们提醒,老子心里清楚,裙儿没带把儿。”罗伏虎小声咕哝着。 “要是被人‘欺负’去,你叫我的裙儿怎么办?” “裙儿的擒拿手练得不错,一般的登徒子‘欺负’不了她。” “要是遇到武功高强的人,那不就被‘强’……”二夫人顿了顿,终于放声大哭。“‘强’去了吗?” “那不正好?”罗伏虎一拍大腿,一时得意得忘了形。“老子不用亲自出马,就从天上掉了个乘龙快婿给裙儿!”这就跟那些小书中写得一样,结局圆满啦。 三位夫人面面相觑。他来真的?他真的来真的? “不管啦,我要我女儿回来,嫁不出去也没关系!”二夫人继续哭哭啼啼。 “荒唐!女大当嫁,什么叫作‘嫁不出去也没关系’?别再吵啦!”罗伏虎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震慑全场。“吵什么吵?裙儿出外见一见世面不是很好吗?慈母多败儿,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无知的妇道人家!” 三个女人一怔,忽而齐声大哭,“裙儿是人家的爱女,不是爱儿;就算咱们都是慈母,败也败不到她呀!” “别哭了!”罗伏虎提起丹田之力,大喝。 “呜呜,我要裙儿。”女人们不听。 “叫你们统统闭嘴,不许哭了!”罗伏虎更大声地镇压暴动。 “偏要!”女人们大唱反调。 “要是你们再哭的话,我就、我就……”捏扁她们、捶昏她们,让她们彻底明白,这个寨到底谁作主。他罗伏虎可不是好惹的,保证会让惹他的人死得很难看。妈的,他讲真的! “你就怎样?说啊!”汹涌的女人泪潮无视于他的威风气概,步步进逼。 他最后的结论很简洁,也很有力——逃! 远在千里之外,却把伏虎寨搞得鸡飞狗跳的罗裙儿,此时正站在一家酒楼前,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瞪着里头瞧。 老实说,打从一进入富阳城,她就相中这栋阔门阔户的华丽建筑。 “醉迷楼”,一听名儿就知道里面的酒一定很香,菜也一定很好吃。从雕工精密的门扇往内偷瞧,每个人都是一脸被伺候得很满足的样子。 裙儿是很想使出伏虎寨一贯的直悍作风,脚儿一踹就进门去。不过,人家门口好歹也挂了块“等候带位”的木牌,入境随俗,她就勉强遵从一下。 只是,许久都不见同道中人上门来,肯定是因为招呼不周的关系。像她,都等了大半个时辰,连个招呼的人影也没看见。这样怠慢娇客,生意怎么可能会旺? “再等一下哦。”她转过头,对拴在门边的老马说道。“等一下,就会有很丰盛的粮草吃了,相信我。” 随着小主子勇闯天下的“多多”悲伤地喷了口气,很难被眼前的情况说服。 这时,终于有人上门了。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地越过裙儿,径自拍了拍门板。 “喂,两位。”她老大不高兴地纠正。“麻烦到后头排个队好吗?” 他们一齐转过头来,表情诧异不已。 彻底攫住裙儿目光的,是那位劲瘦干练的男子,他有着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虽然带着轻笑,但只要他愿意,什么话都不必说,一个淡瞟的眼神便能慑住人心。 然他偏偏只愿勾着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戏看人间。 无疑地,他出自显赫之家,一身贵公子打扮只显相得益彰,慵懒的姿态下,潜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道,更让人不敢小觑他分毫。 他是那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兴起还会捡块石头回去当纪念品的大将之材。 至于他身边的小厮就不然啦。瞧他一脸紧张兮兮,便知他老是在杞人忧天。 “排队?”剑眉斜飞入鬓,一边挑着将信将疑的角度。“你在排队?” “对。”她应得理直气又壮。 韩锐盟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吃得起醉迷楼的人少之又少,这里从来不排队。”他甩开了象牙扇,慢条斯理地煽着。 良好的教养让他优雅待人,但坏坏的本性却总在无意间飘出几许。 他玩味着眼前仰高了头的小丫头,不禁惊叹——这是打哪儿来的小蝌蚪!蚌头仅及他下颚,却坚持扬首瞪他,顽固的性子表露无疑;她很瘦,罩着缨躯的衣衫虽然看得出是上好的缎子,却脏得可以。 她让他想到了落水的无辜小狈。老实说,他真的想伸手搔搔她的下巴,看她会不会舒服地呼噜呼噜叫。 “恭喜你遇上开天辟地的第一次。”裙儿朝他龇牙咧嘴的假笑,还不闪开! “你想到醉迷楼用餐?”气定神闲地扯出笑容,他开始生平第一次的搭讪。 “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薄唇一抿,震动的胸膛逸出沉沉笑意。 “笑什么笑?到这里来吃饭很好笑啊?”裙儿眼一瞪。 “爷,别惹事啊。”胆小的小信子扯住韩锐盟,被裙儿狂霸的气势吓得发抖。 “不惹事。”他随口安抚小信子两句。“我只想告诉这只小蝌蚪,上回也有个小表跑来吃饭,后来他爹当场月兑下裤子典当,才把帐付清。” “不劳你费心。”是她听错还是怎么着,他叫她小蝌蚪?那不是在暗讽她没见过世面吗?“家父有很多条裤子,全当了搞不好还买得下醉迷楼。” 真是个爱吹牛皮的小表!韩锐盟淡淡一笑,抿唇不语。 这时,醉迷楼里的小二有动静了。 听那急促的足音直往门口来,裙儿很满意,小二哥跑得都快打跌了,这家伙肯定发现自己怠慢了娇客。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旋过身,不再搭理那摇着扇儿,故作风流的无聊男子。 谁知她才打直腰板,盈盈一立,他也前进了一大步,好死不死就挡在她跟前。 “哼!”她重重一哼,说什么也要让对方明白她的不悦,脚下不马虎,又俐落地往前一跨。 只见他也作对似的倾上前,姿态潇洒得很,嘴边的一抹笑意像在嘲弄她。 可恶,她不可以让他得逞。裙儿又上前一步……咦,他也一样!裙儿卯起来推呀、挤呀,火爆得像颗小火球,但动作舒闲的韩锐盟却总能轻易占上风。 两方各不相让,终于挤到了门口——只差没两手两脚一张脸,全都贴着门。 这时,小二正好赶到门口。 “客倌们,麻烦先让一让,你们挤在这里,小的开不了门啊!” 裙儿瞪了他一眼,大家稍稍微地退让了一步。 门一打开,雕梁画栋尽现眼前,裙儿一反急躁,没一马当先地冲上前去。 她还在等。 等什么? 当然是等小二跟她道歉喽。站在门口那么久,让人鞠躬哈腰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请请请,客倌,里面请。” 嗯,态度还算殷勤。 “对不起,小的只顾抹桌子,怠慢了您!” 继续说、继续说,这样的道歉还不够。 “为了陪罪,请客倌上二楼雅座,西侧靠窗的位置赏景最佳,请您笑纳。” 似乎差不多了,不过她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搞定,休想就这样打发她。 “店里正好来了一批刚收成的碧罗春,小的先吩咐人给您泡来尝尝。” 听说碧罗春茶香天下一绝,这种“微薄”的道歉,她可以勉强接受看看。 “请!”小二的手臂划出欢迎光临的弧度。 裙儿正要昂首阔步往前走去,冷不防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 “哎哟!”冒冒失失,当场扣他五分。 正当裙儿要转头骂人时,小二哥倒先眉目不善地叫了起来。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 裙儿双手往腰间一插。“不是你口口声声要跟我道歉、要我上二楼雅座的吗?” “别开玩笑了!”小二深谙见高拜、见低踩的人生哲理。“我是在跟这位爷儿道歉。闪边去,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裙儿双眼瞪圆。 “可怜哪,连这四个字都听不懂。”小二怜悯又鄙夷,决定用更白话的说辞。“滚吧,小乞儿!” “混蛋,你少看人不起!”裙儿气得红了脸。 在伏虎寨,她可是众人捧在掌心里的宝呀!会算命的五当家叔叔说她面相极佳,一辈子财帛不虞,怎么看也不像是穷鬼。 他居然叫她小乞儿? 看样子,他是活得很不耐烦了! 正当裙儿想掏出怀里的金元宝,把小二砸得半死时,韩锐盟感兴趣地开口了。 “醉迷楼里,没有不让小乞儿消费的限定吧?”到底这只小蝌蚪在拗些什么,又有什么后台能让她使拗,他委实好奇。 “是没有。”小二不情不愿地承认。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谁都知道醉迷楼是高消费、高享受、高品位的高档酒楼啊!日不进斗金、腰不缠万贯,谁敢进来? “既然没有,让这位小乞儿姑娘进去,又有何妨?”韩锐盟说着,一双挑惹的带笑眼眸又往裙儿溜去。“再说,就算乞儿也有出头的一天,不该小看她。” 讨厌,谁要你说项!心里虽然很不满,但裙儿还是毫不客气地先闯为快。 哑口无言的小二只好领着真正的贵客,韩锐盟,跟了进去。 安排妥当,两人的座席好死不死地十分相近,无言的冲突随时会跃上台面。 “小二,先来几道菜:八宝填鸭、贵妃烧鸡、鲜烩时蔬、醋溜黄鱼、粉蒸扇贝,再来一坛女儿红、一碟四色果点。”韩锐盟悠然地念着菜名,每念一项,象牙扇就在桌沿拍出清脆的声响。 “爷儿,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小信子忧心仲仲地说着。 “银子付得出来就得了。”他写意一笑,说罢,还故意瞟了裙儿一眼。 “姑娘,你要来点什么?”小二心灰意懒地转向问道。 这拎起来没三两重的丫头能点什么?别点白开水跟烤地瓜就算她很长进了。 裙儿这辈子最恨让人看不起。”跟他一样。”她赌气地将下巴一抬。 “跟爷儿一样?”小二抽了口气。“姑娘,您别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我在开玩笑?”她真的真的被惹毛了。 “到时候付不出银两,可不是好玩的事。” “你又怎么知道我付不出来?” “姑娘,我们醉迷楼跟隔壁胡同的寻春院有技术合作的关系,到时候你付不出饭菜钱,可是要下海当妓女的。”为了一顿饭弄成这样,不值得吧。 “别再罗罗唆唆了。”裙儿终于失去耐性,拍桌大喝。“你不口渴,我的耳朵也长茧了。刚才你说过,陪罪的碧罗春在哪?快端上来!” 小二两肩一缩。真是的,好心反被狗咬。 哼,要逞威风就尽避去逞吧!到时付不出钱来,哭哭啼啼的,可别来怪他! 一道道的精致餐肴被端上桌,傻子也知道,这顿饭所费不赀。 让韩锐盟惊讶的是,这只小蝌蚪要不是家里很有钱,就是本人很阿呆,因为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反而乐得手舞足蹈。 “好吃好吃、真是好吃。”裙儿举箸狂吃,差点痛哭流涕。“不知道这位大厨有没有退隐山林的打算,要是把他当土产打包回伏虎寨,爹跟三个娘肯定会爱死裙儿。” 打从离开伏虎寨,就连走了七天的路,经过的都是罕无人迹的荒地。要不是临行前,记得抓了几个窝窝头走,她大概要饿死在路边了。 久饿逢珍馐,她拼命吃东西,嘴里还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塞到八分饱,她突然想起,啊哦,没义气的主子吃饱了,但爱马“多多”却完全被抛诸脑后。她答应过,要给它一顿好料的! “小二!”她遥遥一呼,声音因为饱食而响亮无比。“给我来一桶驺株。” 桌上杯盘狼藉,小二哥用惊讶且害怕的眼神盯着她。“你吃得还不够?”连马的饲料都要吃?真是太可怕了! “那是给马吃的。”她实在觉得醉迷楼的小二脑筋怪怪的。“替我提到前门去,我要喂‘多多’。” 交代完,她筷子一搁,径自走了出去。 注意着裙儿一举一动的韩锐盟,心中大奇,疑惑与兴趣愈来愈浓,这只顽固又执拗、说风就是雨的小蝌蚪,到底打哪儿来?有哪个少女像她一样,这么不顾形象、大而化之,自自然然、毫不忸怩,就像不曾被礼教束缚过? 她的灵眉俏目、她的小性子,已经吸引住他的目光。 “‘多多’,好料的来啦!”裙儿亲自来到门口,希望“多多”担待些,别跟她计较。 她飞扑过去,才发现已经很老很老却死性不改的风流“多多”居然巴着身边健壮美丽的母马不放,一副色迷迷的可耻模样。 “‘多多’!”裙儿好丢脸。“别巴着人家不放。” “多多”只看了她一眼就转开马脸,在它心中,没有比马小姐更重要的事了。 “‘多多’!”裙儿开始有点气急败坏。 这匹马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坐骑,他已经够神气巴拉的了。要是再让他看到“多多”变成他爱马的裙下臣,那还得了?不被笑到死才怪! “‘多多’,你给我回来!”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想把“多多”拉开。 她小小的力气,怎么可能敌得过“多多”追求美女的心意? “臭‘多多’,你没听说过,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吗?”她使出更多力气。“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爹看你老得载不动人,想把你宰了,是我连夜带你逃的,你居然不听我的话?”吃里扒外的家伙!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人马大战、狼狈万分时,韩锐盟出现了。 她又在搞什么鬼?从二楼窗口就看得到她勒着马鬼吼鬼叫的蠢相。这只小蝌蚪到底在耍什么宝?周围已经围了一大票人,她的人气比街头卖艺人更旺。 看着拼命往他的爱马靠过去的老马,韩锐盟忽然懂了。 “原来是你的老马想攀龙附凤。”自傲的笑弧划开,他看来有些讥诮。 真是丢脸丢到洞庭湖去了!“‘多多’,回来!”裙儿已经想弃马而去。 “多多”不但不理她,还往“泰山大人”凑过去,一脸的献媚,马尾巴可恶地摇了摇,对他亲热得很,大概是以为逢迎巴结能让韩锐盟把爱马赐给它春风一宵。 “看来你的马不听你指挥。”韩锐盟好心地替她煽煽风,揶榆道。“那是当然了,任何一匹有尊严、有骨气的马儿,听到主人将它取名为‘多多’,都会唾弃到底的。” “那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可别说是小红豆,她会笑死的。 “‘破敌’。”他朗朗一笑,眉间的自傲不容错辨。 呃,气势果然比“多多”强上千倍不止。 裙儿气坏了。“哼,臭‘多多’,爱搅和就随便你吧。”她头一甩,打算回醉迷楼继续狂吃三百斤。 “姑娘!”韩锐盟蓦然煞有介事的唤住她。 想道歉?不稀罕!她来个相应不理,螓首别到一边去。 “姑娘!”他好脾气却有些急促的再叫一遍,语中的紧张感好像很假的样子。 又想骗她什么?她才不是那么容易上当!裙儿头撇得更歪了,打定主意要用螓首偏转的角度来表达强烈不满。 “姑姑姑、姑娘……”小信子忽然大声叫出来。“你你你……马马马、马粪!” 混帐东西!居然敢骂她马粪! 裙儿头仰得更高,忽然脚下一滑,咕咚咚的好几声。眼前的景物连连下降好几级,她跪倒在一堆臭兮兮、软塌塌的可疑物之中。 那?这是……这是…… 韩锐盟气定神闲地低头瞧她,象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眼神好同情、好同情。“不是早就叫住你了吗?你偏不听。” 裙儿几乎要哭出来,她她她、她跌进马粪堆了?哇哇,好臭好臭啊! 这还不够惨,她欲哭无泪地看着脏兮兮的自己时,上身一弯,藏在怀里的三大锭金元宝便咚咚咚地掉了出来,也没入马粪小山中。 “啊——”她叫得很凄厉、很抓狂。”怎么会这样?”她的钱钱也臭掉啦! “金元宝捡起来,洗一洗还是可以用。”实在不想幸灾乐祸,但不断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哇哈哈,这只小蝌蚪真是太有趣了! “臭臭的,我不敢捡。”她哭丧着脸,呜,刚刚的酒菜钱,可不可以请小二哥亲自到“黄金堆”里来“掏黄金”? 在一旁蓄势待发的老乞丐撞了过来。“你不敢,我敢!”只见枯骨般的双手一抓,和着马粪泥的金元宝就落入他手中。 “我的、我的……”裙儿眼睁睁地看着钱钱飞走,“我的金元宝!” 这下可好了,家当全军覆没,她伟大的冒险舞台就要从江湖移师寻春院了。 呜呜,她不要啊! 第二章 醉迷楼的帐房里,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是当然的啦,要是眼前有个臭气冲天又死不付钱的恶客,当家的、掌柜的、跑堂的,都摆不出啥儿好脸谱。 裙儿像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帐房门边;门扉紧紧合着,阻断她肇事逃逸的捷径。 掌柜与韩锐盟坐在红木椅上,只用眼神锁着这个毛丫头。反正事到如今,也不怕裙儿逃了;不管她逃到哪里,都会留下强烈刺鼻的“线索”。 天啊,从来都不知道,马粪的臭气可以被如此地“发扬光大”。 “爷儿。”再装酷下去就不像了,掌柜万不得已地开口。 他满怀精算的小眼睛偷偷地瞧着韩锐盟,呜呜,真不想开口讲话,因为说话必须吸入好多好多的臭气。 韩锐盟摇着象牙扇,一副局外人的看戏姿态,就连偷偷把臭气煽走的动作,也是如此雍容写意。 “她不是我罩的。”言简意赅,他完全把掌柜的顾虑模得一清二楚。 掌柜松了一口气,总算确定可以依法处理——醉迷楼的“恶客惩治办法”。 激动万分前,先来个暖身口语。“姑娘……” “唷,决定改个词儿啦。”可恶,居然不让她先洗澡再接受讯问,身子又臭又痒,她都快自厌自弃啦。“刚刚不是还叫我小乞儿的吗?” 掌柜懒得理她。“你知不知道,吃饭是要给钱的?” 她待发的怒火二度受阻。“我当然不会以为你开善堂、做好事、求福报。” “你这样大吃白食,实在令人很困扰。”掌柜正努力不受她挑衅。 “喂喂,搞清楚,在我大快朵颐的时候,还不能叫做‘吃白食’。”想起那三大锭白白便宜了老乞丐的金元宝,她就心疼不已。 她明明可以撂下元宝,大摇大摆地走人,现下却被他叮得满头包。真倒楣!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忍无可忍的掌柜终于拍桌一喝。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不是对头酒楼派来气死他的秘密武器。唔,不能生气、万万不能生气,一生气就会喘气,一喘气就会吸进很多臭气——这是什么跟什么嘛! “现在,你想怎么样?” 笨蛋,没见她在想吗? 因为“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所以裙儿决定月复诽在心里。 “醉迷楼是从不让人赊帐的!” 死老头,已经够清楚你们的势利眼啦。 “在你点菜时,店小二已经提醒过你,万一付不出钱来,就得到跟咱们有技术合作关系的寻春院去,是你自己来个相应不理的!”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三锭金元宝还在本姑娘怀里烘得暖呼呼呢,谁知道会发生后来那些事,她又不是未卜先知! “说话呀!”干么学闷葫芦?刚才不是还很呱躁的吗?“现在闹成这样,你付不出酒菜钱,那就请你移师到寻春院,用身体抵债吧。” 寻春院?用身体抵债?裙儿的小脸开始皱成一团。 见她秀眉颦蹙,掌柜竟也有几分不忍。“别担心,那里的伙食也不错。” 必伙食什么事?她已经吃得够饱啦。 肚子饱、脑子就动得快,灵光一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裙儿大喊。 她想到了,她真真想到了!临行之前,她不是跟爹要了雪鸽出门吗?现下雪鸽送了家书回去报平安,等它蜇返回来,不就可以叫它回去跟爹讨钱吗? 这个点子太棒了,反正雪鸽本来就是要来讨钱用的。 “掌柜的,请等一下。”她高兴地搓着双手,眸瞳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给我两天的功夫,我马上就有钱还你了。” “混帐东西!又想狡赖?我刚才不是说过,醉迷楼不给赊帐的吗?” 裙儿涎着笑脸。“通融一下嘛。” 通融?“给你两天的时间筹钱?你早就不知逃到哪个老鼠洞去了;再说,咱们也忍受不了你这么臭。”派人看管她的任务,一定没人想顶。 耙情他想在她还钱之前,都让她维持“原汁原味”? “真要通融你,就三个时辰!”伸出肥肥短短的三根指头,不可能再多了。 “三个时辰!”裙儿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七天的单趟脚程,雪鸽怎么可能在三个时辰内往返,不如她把雪鸽给宰了,让它去跟爹托梦还快。 “三个时辰不够你逃,是吧?”掌柜露出野蛮的笑容。能请走这个小瘟神真好!“那就上路吧,姑娘!” 他合掌一拍,守在门外的两大打手就闯了进来。 “带她到寻春院,请鸨娘掂掂她有几斤重。”这是要估她身价的意思。 裙儿开始有些着慌了。伶牙俐齿只是保护色,心底最深最深的恐惧开始泛滥。她真的要去当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妓女?呜,她不要,她好怕手会断掉啊! 谁好心来救救她?裙儿不安地瞄着韩锐盟,他则悠哉悠哉的回以微笑。倒是小信子看不下去了,弯腰问道:“爷儿,您真的不管她?” 韩锐盟耸耸肩,用裙儿听得见的音量,“秘密”地说道:“这跟咱们无关,跟到这儿来纯粹是想凑凑热闹。” “爷儿……” “小信子,我这是如你所愿哪,你不是希望我不惹事吗?”韩锐盟深谙笑脸踢皮球的道理。他将手一摊。“我只好什么都不管了。” 被当作小鸡似的拎起,裙儿很慌很慌。她开始不争气地想要哭爹喊娘,但溜出口的却是眼前这个臭男人的罪行。 “都是你害的、你害的!”她的双腿乱踢,扭身挣扎,却怎么也离不开两条大汉的钳制。 “怎么说?”韩锐盟站起身,好整以暇地问着。 “要不是你在门口跟我抢着进醉迷楼,我就不会势在必‘吃’;要不是你点菜时,洋洋得意地看我一眼,我就不会跟着你点那么多菜了。都是你、都是你!”现在思前想后,才终于发现,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耍激将法。 哼,搞不好他这个烂肚肠的,就是醉迷楼与寻春院的幕后大老板,专使下流手段来骗她这种美少女上当! “老实说,我点的菜味道不错吧?”话锋一转,韩锐盟笑容可掬,亲切得可疑。 “是不错。”转不过脑筋,裙儿呆呆地承认。 在他调侃的笑容之下,她才恍然,啊啊啊,又被拐了! 正想指名道姓地骂他,顺便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却发现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他倒是通她心意地自报姓名。“韩锐盟。” “韩锐盟,”有个名字真好,不然劈头乱骂实在很没满足感。 “我跟你势不两立!今天你见死不救,他日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臭韩锐盟、死韩锐盟,你给我记住!” 他亲切的微笑,就像一盅醇美芳香的毒酒。“姑娘的伶牙俐齿与满身异味,要人想不记住都难。” “哼!”裙儿死忍着不流泪,真的被他扎伤了少女芳心。“不救我就算啦!” 除死无大事! 就让她堕落风尘、随风飘零吧!面对羞辱,她会咬舌自尽的,到时候全天下都会传诵她死守贞节的高尚行为,诗人会为她写诗、同行姐妹会崇拜她、景仰她,而在人们为她感伤时,她正好化作一抹厉鬼去搔韩锐盟的脚底板,让他不得安宁…… “我为什么要救你?”他丢来一个问题,耸耸肩,像要把她含怨的眼光都抖掉。 因为爹看过的许多艳情奇情小书,里头的男人都会对落难女子很好很好;爹有交代过的,不会出错。裙儿恨他恨得牙痒痒,检讨他的同时,丝毫没想到自己其实也不太符合待救女子的柔弱形象。 “你为什么不要救我?”裙儿含着泪泡地反问回去。 韩锐盟没有说话,眸中的锐芒让人怎么也识不清。 到底他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无动于衷? “爷儿,我们可以带她走了吗?”掌柜问得心惊胆战。 韩锐盟真的不想救她,只打算袖手旁观吗? 掌柜捏把冷汗。换作是别人,他早就不买对方的帐了,不过这位爷儿却不容小觑。韩锐盟年纪虽轻,已经名震天下;他好巧不巧有个当朝皇帝的舅舅、公主出身的娘亲和威霸四方的将军阿爹。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身怀极其厉害的武功,行事作为难以一般常情推论;他亦正亦邪,率性随意,向来只按自己的意思出手,谁也捉模不了他的心意。 “请便。”韩锐盟莫测高深地笑了笑,客随主便地摆摆手。 就是那个笑容,格外令人胆战心惊。“走!”掌柜头皮发麻地下令。 两个大汉腾空将裙儿转个向,然后往门外走去。 裙儿眸里堆起泪雾,要走了、要走了,她就要往烟花飘零的生活步步接近,他日要是有人问起飘堕风尘的理由,别人都有千把辛酸泪,唯独她因好吃而沦落…… 太悲惨了!她光辉即逝的惨澹人生。 “慢着。”就在裙儿的身子要腾越过门槛的时候,韩锐盟终于开口。 裙儿眼中灵光一现,掌柜头皮痒得想用手去抓。 韩锐盟,他终于还是出手了! 裙儿满怀欣喜地被旋过身,要不是被拎着,她真想冲上去,匍匐在他脚边哭泣。 “姑娘。”精光尽敛,韩锐盟露出温文儒雅的笑容。 他此时的笑,会让屋外的朗朗艳阳天相形失色。 “嗯?”说吧,说你要救我,说你不忍心见我沦落风尘,我会爱死你的。裙儿灵溜溜的黑眸激射出最强烈的渴望讯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收起了象牙扇,韩锐盟露齿一笑。“你我相逢总算有缘,为你做一、两件小事亦不足挂齿。” “所以?”勇敢地、大声地,把你的主张轰轰烈烈地吼出来吧! 他微笑、启唇、低沉的嗓音蛊惑似的响起。“你的爱马‘多多’爱上了我的‘破敌’,为了表示善意,如果‘多多’还有心有力,我不介意让它跟‘破敌’春风一宵。” “多多”……有心有力?“破敌”……春风一宵? 裙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他笑咪咪的神情,登时明白自己被耍了。 这个黑心肝的,他哪是要救她?他只想笑她啊!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裙儿的眸中迸射出熊熊怒火。杀、杀、杀死他!“我要拿菜刀砍他、拿鞋子砸他,放我下去,听到没有?” “带走!”游戏完毕,韩锐盟替掌柜悠然下令。 转瞬间,裙儿已被带走。 看着韩锐盟莫测高深的神情,掌柜的脸色已经跟小信子一样惨白了。 “这样好吗?爷儿?”酒楼生意打出如此阵仗,掌柜的心脏可受不住啊。 “那只小蝌蚪,”韩锐盟敛着的眼帘,覆盖了许多迂回的心思。“需要的是教训。” 寻春院是富阳城里首屈一指的妓馆。 这里的鸨娘够俏,姐儿也很正点。富丽堂皇的摆设、蜿蜒曲折的廊弯包厢,结着彩缎飘丝;一踏进寻春院,幽香与酒香四溢,简直就是男人们心目中的红粉天堂,寻春院的重点地带,平时开张时,姐儿们就是站在这里,等待被人挑选。 几个龟奴到附近七乡八镇九城通风报信后,此时寻春院里爆满了旧雨新知。 风韵犹存的鸨娘正笑呵呵地站在楼梯上招呼来客。“李大爷,请站前面一点,好把货看清楚;周员外,您也靠过来,放心,打手们不会放您家的母老虎进来!” “翠娘,听说今天刚来了个新鲜货?”许多男人摩拳擦掌,准备采阴补阳。 “我王翠娘敢拍胸脯跟各位保证,这货鲜得很,可是很补很补的哟。” “那怎么还不拉上来?”有人猴急得模模腰间的钱袋,嗯,够沉够重。 “快了快了,再等等啊!”鸨娘对一旁的手下点头示意。 不及眨眼,当当当,新鲜货来也—— “哇,谁放屁?怎么那么臭啊?”有人当场毫不客气地大喊出声。 鸨娘的笑容乍然有些狼狈。 “放开我、放开我!”娇脆的大呼小叫声惊传而来。 两个大汉架着一个女敕生生的小丫头,从二楼包厢走了下来。 “咦?这是今天在醉迷楼吃饭,付不了帐的小丫头嘛。” “这位大爷好眼力,您可以帮翠娘作个证,这丫头的确女敕,才刚下海的呀。” “可是,她怎么脏成那副德行?”下半身沾满棕色的可疑物体,还飘散出一阵阵异味。唔——一个男人掩住口鼻,都快夺门而出了。“你们也不将她洗一洗,她这样,谁想出价买?” 嘴角抽搐着,鸨娘笑得好不牵强。 废话,她也知道,货品不够光鲜亮丽,是很难吸引这些挑剔的大爷。不过,这丫头就像只小泼猫,又咬又叫的,谁制得了她? 怕是还没把她押进澡堂,就被她给跑了,她才不敢冒这个险! 唯今之计,就只好卖弄口才讨巧了。 “各位爷儿,别走啊。”鸨娘笑得很沧桑,银子难挣啊。她从姐儿的手中,抓来两根萝卜。“各位爷儿先瞧瞧,这两根白萝卜,哪根新鲜?” “当然是那根刚从土里拔起来的最新鲜喽。” “这就对了。”鸨娘抛开萝卜,眉开眼笑地一拍掌。“萝卜呢,是带红土的最新鲜;同样的道理,这姑娘家呢,是维持原样的最女敕味儿。为了让各位大爷明白她的纯洁无瑕,咱们可是连洗都不敢洗她呢!” “但,等会儿拔了头筹的男人,怕是熏也被她熏昏了,怎么洞房?” “大爷,寻春院可曾上过带着泥土的青菜给您尝?”她满面春风地继续乱掰。“不曾嘛,是不是?所以请您宽心,我们自会把这小女敕草弄得香喷喷,等您享用。” “享用个屁!”裙儿实在气坏了,之前两大打手捂住她的嫣唇儿,不让她一骂为快,幸好她牙儿够利,咬得他们不敢造次。 “谁敢动了我,我就跟谁没完没了!” “哟,这妞儿想跟男人没完没了那!”暧昧言语飘来荡去。 “够味儿,我喜欢!” 试想一个香喷喷、女敕呆呆、软呼呼的丫头片子,是多么销魂的床上极品?光用想的,骨头都酥了。 众人满意了,开始喊价。“我出五十两!” “太少了太少了,大爷们瞧清楚,这可是根没人碰过的小女敕草哩。” “我出八十两。” “来点诚意好不好?” “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一千两。”随着洪钟似的男性嗓音破空而来,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也抛落到鸨娘眼前。 还不及伸手去捞,钱袋就击破楼梯板,一路掉下幽深黑洞。 “有人出到一千两!”众人窃窃私语。“才买个初夜权而已,手笔可真大啊。” 不住咒骂,却被喊价声浪淹没的裙儿呆了呆。这声音、这口气、这是……这是…… 她突然一愣,极目四望。那个杀千刀的,他来了! “出一千两的爷儿在哪里?可别真人不露相,快来让翠娘瞧瞧你!”鸨娘兴奋得舌头都快打结了,看着身前的地板大洞,就可以知道那天外飞来的银两有多重。 发啦发啦,这下子寻春院可发啦! 只听见风声飒飒、衣抉震动,还搞不清声现何方,爽俐黑影就纵落在鸨娘面前。 “呃,是韩家爷儿!”定睛瞧瞧,鸨娘吓了一跳。 韩家虽然不在富阳城,可是有地位、有靠山、有财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韩锐盟莫测高深,要是哪句话惹着他,她王翠娘还要活不活? “不知道爷儿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韩锐盟!”旧仇加新恨,裙儿气急败坏。“你这个恶棍又来做什么?” 韩锐盟用扇柄轻点了两大打手的臂膀,他们立即酸麻地缩了缩。“你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 凌空被丢下,裙儿咕咕咚咚地坐倒在地上。哎,好疼啊! “你什么时候救过我的命了?”她捂着,大声质疑,却没有发现周围的声浪已经平息,所有的人都既惊且惧地瞪着他们俩。 “现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将她打横抱起。 脚下轻点三两步,他便跃上梁柱,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裙儿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会有因为热呼呼的洗澡水而痛哭流涕的一天。 “大娘,再来一桶热水!”她登高一呼,水花四溅,嘹亮的嗓音远在城门外都听得见。来桶热水,来回奔波,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暖呼呼的热水灌进浸身浴盆,裙儿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谁想得到,韩锐盟那个臭鸡蛋,竟然在千钧一发之刻大发慈悲? 她搓着曾经沾上臭臭马粪的双腿,总觉得那味儿似乎已深入体肤,再也除之不去,所以拜托人摘来了各式各样的香花,努力浸泡。 其实她心理也知道,不是臭臭消不掉,真正受伤的是她的自尊心。 一个娇得会沁水的美妙小妞,居然在众人眼前摔进马粪堆里,又被拉上台去叫价喊卖,怎能不使芳心大感受伤? 都是韩锐盟害的!至今她仍这样以为。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恨他到底,一有机会就要甩得他远远的,但是,这个主意却悄悄改变了。 好歹人家也救她出狼爪呢,要是二话不说就走人,似乎不通情理。 再说,他所露的那一手功夫,真是帅得没话说,一想到还会害她直流口水。到了后来,连裙儿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她是因为没钱走不了、还是有钱也不想走了。 这时,门口人影一晃,裙儿以为又是客栈老板娘来关照。 “大娘,再来一桶!”一想到等会儿还要见韩锐盟,她就忍不住想洗香香。 为了他?她的小脸一红。 呵,不是不是,是“为了”不让“他”又讥笑她! “你洗得还不够?”出乎裙儿意外的,应她的竟是韩锐盟。“集满二十桶又不能抽奖,你洗那么勤做什么?” 呼,脸儿热热的,是因为水烫,还是怎么着? “人家在洗澡,你跑来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去,灵眸乱瞟。 “只是想提醒你,”韩锐盟的语气懒洋洋,像头贪晒太阳的懒狮。“你一连用掉了十二桶热水,水钱、燃料钱加搬运费,一桶可要二十文钱,拜托你省着点用。” 一只簇新的绣花小鞋——韩锐盟要人给她买来的——丢向门板。 “小器鬼!”亏她还因为他的英雄之举而陶醉,他却市侩得只懂算钱。 算她看走眼了,这家伙! “要不是我身上还臭臭的,你以为我喜欢洗月兑一层皮呀!”猪八戒,改天也叫他跌进茅坑里试试看! 突然,天字二号房的门扉快速地一张一合,一只玛瑙小瓶疾射而入,打中了她的后脑勺。 “哎呀,你用什么暗器打我?”卑鄙小人,才骂他一句小器就乱打人。 玛瑙小瓶斜斜飞入水中,溅得她一头一脸都是水。 “像你这种小蝌蚪,手指一捏就喘不过气来了,不值得我使出独门暗器。”他的凉薄言语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继续危殆她的自尊心。 “可恶!你想赏我一枚独门暗器,姑娘我还不肯把命送给你哩。”她牙尖嘴利地反驳,双手在浴盆里乱闯,终于握住了“凶器”。“咦,好别致的瓶子!” 裙儿惊喜道。半个巴掌大的玛瑙瓶上,雕着精细花卉,一见就知道是名匠极品。 “这是什么?”她带笑的嗓音中,有类似小狈挖到肉骨头的惊喜。 韩锐盟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百卉香精。” “做什么用的?” “涂敷身体的香料。”韩锐盟的声音失去了惯有的优雅与揶揄。“我嫌它香得太恶心,刚好你又臭得很吓人,给你用刚刚好。” 才兴奋不了多久,裙儿马上又被惹毛了。 “我为什么要用你不要的东西?”她气鼓鼓。韩锐盟,你欺人太甚啦! “你可以不要用,拿来还我啊。”他的嗓音里添加了一分货真价实的怒气。 还他?这可不好,瓶子这么雅致,她才舍不得;再说,他听起来好像在生气呢! “我偏不还。”啦啦啦,就是要跟他唱反调。 门外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走了没?她贼头贼脑地从浴盆里爬起来,偷偷侦测敌情。 “不还就不还。”突如其来的话语,把裙儿吓得沉进水里喝了好几口水。再开口时,韩锐盟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傲然模样。“洗完澡后,到天字一号房来。” 裙儿沉入水里,以咕噜咕噜声代替“遵命”,心里偷偷地觉得很奇怪。 明明他才凶了她一顿,为什么她会有被人温柔关怀的感受? 第三章 骗人!韩锐盟又骗人! 百卉香精哪里香得很恶心了?它淡雅清新得令人爱不释手,韩锐盟是嗅觉不灵,还是故意吓唬她? 他实在很无聊、很讨人厌耶! 抱怨着,裙儿却掩不住欣喜,她满意地嗅着身上淡淡的香泽,真高兴自己又是个活色生“香”的美少女了。 大摇大摆地走在廊上,重获自由的心可优得很。自从韩锐盟咻地把她从寻春院带出来,就马上带她到升远客栈,要人给她购衣、备水。 她边泡香香的澡时,边偷偷地想,这家伙是不是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 无疑地,他已经泯除了一些些裙儿的敌意。 玩着发尾,信步来到天字一号房,她用力地叩了叩。“我来报到啦!” “进来。”门内低暗的嗓音传着宣客令。 好像很傲慢的样子!裙儿吐了吐舌头,拍门而入。 馨香尽展,眼前的可人儿让韩锐盟眼晴一亮。想不到这只小蝌蚪褪除了泥尘,竟会绽现出美玉般的光华。颊侧红扑扑,黑眼珠灵溜溜,她像个女圭女圭,巧手匠心的天神独特打造的俏女圭女圭。 注意到一时月兑了缰的心,他眉目轻敛,收住了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闹了大半天,他连这小蝌蚪的名儿都还不知道。 “裙儿。”看在他对她还可以的分上,她慷慨地闺名大放送。“罗裙儿。” 挺随便也挺怪的名字。“想吃东西吗?” 她低头模模肚子,果然有点饿了。 “吃什么?”不放过任何椰榆她的机会,他道。“黄鱼水饺?鲜鲍烩饭?” 她拒绝被人有意或无意地调侃。“清粥小菜就好。” 中午的饭菜好是好,但又是鱼又是肉的,狂吃一顿,胃袋都要闹意见了,不吃点清淡的粥食慰抚一下怎么行? 一阵张罗,小二很快地端上夜宵,气氛一片宁静。 饶是裙儿神经线如此之大条的小蝌蚪,也可以感觉到一丝奇妙—— 他们今天才在街头认识。 认识的时候,气氛可谈不上融洽,还暗中较劲得你吐血、我槌心肝。 她差点被韩锐盟气个半死,看来他也不胜其扰。 然后,星星出来了、月亮出来了,他们居然和和气气地同桌共食。 命运的安排真是奇妙! “呃。”盘底朝天后,她满意地咋咋舌。“吃得真饱。” “有力气了?”韩锐盟慢务斯理地放下碗碟。“那好,开始吧!” “开始什么?”裙儿心里打了个突。 夜儿都深了呢,这只会是一天的“结束”。他想“开始”什么? 不会是因为今天在醉迷楼里丢下一袋钱,就要她今晚侍寝吧? 她想过,要是遇到这种事,是要以死护卫清白的。可是现在肚子填饱饱、眼皮又重重的,她只觉得人生希望无穷,叫她怎么舍得咬舌自尽? 书上头有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生命与贞操,真叫人为难啊。 她那些因为所以、然后如此的沙盘推演,在小小的脸蛋上表露无遗。 “放心,我对一把骨头没兴趣。”他懒洋洋,一副轻蔑她天生丽质的模样。 圆圆的黑眸眯起,是发脾气前的征兆。“一把骨头?” “我曾经以为你胸怀波澜,还有过一丝丝兴趣。”他遗憾地摇摇头。“谁知道三锭金元宝掉了之后,你的‘波澜’就变成‘涟漪’了,原来那都是‘撑’来的。” 他摇头叹气的模样,像有无限同情与唏嘘。 “反正我也不屑让你感兴趣!”她气炸了,他好无礼! “是吗?闲话到此结束。”韩锐盟慵懒的神情一收,锐芒尽现。“开始检讨。” 咦?他这肃穆的模样,好像老夫子,让她想上前去,帮他推出猪鼻子。 “要检讨什么?”无意中的撒娇,使她的话变得软呼呼。“敢情你还遵守‘吾日三省吾身’的老规矩?” 虽然韩锐盟优闲适意,一旦他认真起来,悍然的神色却是凛不可犯。 “过来说清楚,对于今天所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感想?”森森寒眸盯着她,早就打定主意,小蝌蚪不教学不了乖。 “感想?”裙儿歪着头,很困惑。 冷厉地睇着她,韩锐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她耗去一天的时间。 要事在身、分秒必争,原本他只打算在醉迷楼里略作歇息,便要继续上路,却没想到会在门口遇上她。 这个小女人顽固的性子,令他印象太深刻。也不晓得她是打哪口水井游出来的小蝌蚪,全然不合眼下受足礼数束缚的女子,反而离谱得可以。 他是曾经看走了眼,以为她打肿脸充胖子,所以在她进入醉迷楼之前,千方百计想要阻止,但是她愈来愈激不得的个性,让他几乎不必思考,就下了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她的遭遇奇情颇多,从来也没听说谁摔了跤、沾马粪还丢银两的,她算大江南北头一号的奇人异士,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天神也想点化她的旨意。 他决定袖手旁观,非要吓得她好好学乖不可,知道她被带上寻春院拍卖,延着到了最后一刻才去救她。 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曾如此关心过一个小女人,但他们之间就像在冥冥中有着牵系,忍不住就是想管她一管。 “我应该要有什么感想?”裙儿转不了弯的脑子,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我正式来到江湖的第一天。”之前几乎都走在荒地,那不能算数。“要说感想嘛,那就是……江湖很热闹?” “热闹?”吸气岔道,韩锐盟差点因为不信人脑如此驽钝而暴咳。 “那……江湖很好玩?”她继续玩猜猜乐,乐天的性子早就把白天的事情收为记忆的一页,等着很老很老的时候再来翻阅。 “好玩?”幸而他内功精纯,不然一定吐血吐到死。“要不要再来一次?” 她在考虑,她真的歪着头在、考、虑! 韩锐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气定神闲困难无比。他向来波涛不动心,但一个无关无系的小女人,她的浆糊脑居然让他觉得快要窒息! 他把裙儿拎起来,眼神很严酷。“你不觉得,一个姑娘家带着大把钱财在外头行走,又一副阔气乡巴佬的样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觉得觉得。”在他的瞪视之下,裙儿什么罪都招认了。 “那你还不知收敛?”虎眼一瞪,气温骤降。 “刚闯江湖的人,难免会比较呆。”恶人无胆的她,谦逊无比地为自己开罪。 哎呀,别生气嘛!他的脸色好可怕哦。如果他是在发怒,那怒气未免也太冷了,别人家生气不是都发怒“火”吗?为何他独独是喷碎冰来冻她? “此外,你的性子蹦蹦跳,禁不起三言两语,行走江湖,吃的亏绝对比你的浆糊脑想得到的还多。” 裙儿自认不能明白韩锐盟复杂难言的大脑思绪,所以格外仔细地撷取他语中的讯息。 然后,她发现她所听到的是——“今天从头到尾,都是你故意激我的?”他恶劣的程度简直难以形容,裙儿气愤地瞪住他。 没错,就是他,那么丢脸都是他害的!她总算印证清楚。 “你为什么那么容易被人激?”这就是他要裙儿明白的重点。 “那你干么要激我?”她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没事乱找碴。 “你个性使然,倒来怪我?”他难得施一回解救苍生的菩萨心肠,她还敢嫌? “你明知道我个性这样,干么故意跟我过不去?”看吧,事情都是他惹来的。 韩锐盟陡然甩开扇子,用力煽去满头滋滋作响的热气。 再这么扯下去,真的会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没完又没了。 “难道你没有从中学到什么吗?”他忍着气。 如果这颗顽石不堪点化,他会即刻启程,去追回被她耽误下的行程。 裙儿泛巴着双眼,原来他想表达的是“小笔事,大启示”呀,唉,她总算懂了。 她努力地想了想。“我学到……原来寻春院里的楼梯,是那么中看不中用!”钱袋一扔就塌陷了,好逊! 象牙扇摇得更用力了。 算了,就当他没问,任她自生自灭好了。韩锐盟霍然起身。 “还有还有,我也知道你很帅唷。”裙儿笑若春花。“在寻春院时,你从外头飞了进来,再带我飞了出去,比天女还俐落,真像个英雄。” 韩锐盟的唇角隐约一扬,冷沉的眼眸暖了几分。这么普普通通的赞美,居然奇异地让他浑身欢畅,情绪顿时好了一大半。 “而且,你还花了一千两,把我从寻春院里带走呢,呵呵!”真正让她热泪盈眶的是这个,他为她砸了大钱呢!她登时有种身为抢手货的自豪。 若有似无的微笑,很快就变成嘴角的抽搐。“如果我告诉你,钱袋里装的是鹅卵石,你有什么感想?” 鹅卵石?“你开玩笑的吧?”她的神色很惊恐,不是怕被讨债追杀,而是讶异自己的身价。“其实那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珍珠玛瑙,对吧?” “不对。”他那一脸讨人厌的同情再度跑了出来。 “真的是石头?”她开始绝望。“你真的‘只’用石头买下我?” “百分之百。”他强烈肯定。 “噢!我真不敢相信,我只值一袋石头。”裙儿握紧双拳,在房里气得团团转。“居然就一袋石头!” 她好歹是个黄花闺女,有朝一日嫁了人,是要坐八人大轿一路风光招摇去的,聘礼用的黄金珠宝、翡翠玛瑙都不知要充填几只箱柜、累死几个脚夫。她想像中自己的身价如此之高,怎能忍受有人只用区区的一袋石头就将她搞定?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我付清了酒菜钱,当然不必替你赎身,那袋石头是做做样子用的。”他的解释也不知是善意或恶意,只是摇着象牙扇轻笑。 石头是做做样子用的?敢情是……她连石头都不值? 他可真敢说!也不想想,那袋“钱”拱出了她的虚荣心,还害她还陶醉了好久好久耶。呜,她可怜的少女芳心! “韩锐盟,你这个大混蛋,我讨厌死你啦!”气死她也,裙儿朝他一踢旋风腿,用力地转身跑开。 月儿照光光,小小的人影儿在廊檐下疾走着。 一根不知死活的长指,不停地跟在她身后,点点她的肩、戳戳她的背。 “别吵我!”她闷着头直直往前走。 韩锐盟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好耐性,或许是她方才的盛赞。 “别惹我哦,我还在生气。”她寒着脸警告。 眼看着她就要撞进一扇紧闭的门扉里,他马上拎住她。“生气也别进去坏别人的好事,行吗?” “什么好事?”她尖亢发怒,当场就让天字x号房里的暧昧喘息静默。 韩锐盟将她拎到小桥流水的庭院,让她坐在石椅上对着月亮发怒。 “居然一两也舍不得花,光拣一袋石头就想买我?”她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这椿奇耻大辱。 看来,这回对她的女性自尊伤害实在太大了! “停停停。”韩锐盟受够了,算他怕了她。“我举手发誓,如果有朝一日又发生类似情况,就拿真金白银去把你换回来。”这总行了吧? “三千两?”她狮子大开口,自抬身价,唯恐这件事传遍天下,出阁的时候收不到聘金。 “就三千两。”在付出这笔款项之前,他会先腾出三十两买香油、抹脚底,一路溜滑到海南岛,规避责任。 “办不到的是乌龟。”口说无凭,罚咒为上。 “是乌龟。”他喟然而叹。唉,当海南岛的龟大仙。也好过被她吐火舌。 点点头,缩回嘟翘的小嘴儿,裙儿总算满意了。 清风拂面吹,带来阵阵花香,万籁俱寂,只有彼此均匀的呼息声,感觉亲昵。 “你到底从哪里来?”蓦然地,韩锐盟打破沉默。 裙儿为什么与寻常女子如此不同?男女七岁不同席,各自开始性别错开该有的言语与行径,她却像个只长身量的孩子,还保有亦男亦女的纯真。 裙儿立刻装傻。“我从一个小村子来的呀。”一听就知道很敷衍。 没办法,爹爹有交代,伏虎寨的身份敏感——至于敏感些什么,她也不清楚——所以别随便透露底细给人知道。 她蓄意略之不提,韩锐盟尽收眼底,这只小蝌蚪现在才起了防备之心,真让人不知替她欣慰好,还是生气好。 然而,韩锐盟并非省油的灯;他想知道的事,从没有得不到手的。 “我地一直在想——”清清喉咙,他起了个话头,打定主意要套她话。 “想什么?”裙儿小心翼翼地问。 “‘裙儿’这个名字实在很奇怪。”他露出个牲畜无害的完美笑容。 裙儿松了一口气。“这名字有意义的。”在他摆明不信地挑起眉时,裙儿又呆呆中了他的计,一股脑儿地抢说道。“我爹爹说,这名字缘自于他和我娘邂逅的那一天。” “然后呢?” “因为他被我娘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三两下就抱她到附近的屋舍,掀起了她的罗裙‘办事’,情急之下还撕毁了那件稀世绸缎。我娘哭哭啼啼、从此跟定了他,不过我爹心生愧疚,只好把两人合力打造的女儿取名‘罗裙儿’,当是赔一件新的罗裙给她喽。”裙儿自傲地说完。 呵呵,这故事够伟大吧,可不是人人的名字都有典故的。 听完,韩锐盟的脸登时黑了一半。 这……这根本是猪头三强行染指良家妇女的版本嘛!由此看来,她的爹极有可能出身于市井之中,所以作风如此粗野直率—— 裙儿困惑地说:“我一直在想,到底要‘办’什么‘事’,得要掀起罗裙呢?”她歪着头,百思不解。 韩锐盟还算正常的半边脸,此时也黑得可比墨条了。这个…… “继续、继续。”他指挥着。“你还没有把名字的故事说完。” 她对男女交欢一无所知并不在讨论范围,现在是他在探她的底细,不是在帮她上课。 再说,讲解“那种课”,他向来偏好在床第之间,兼而实习之…… “那时,我娘、大娘、三娘可哭死了,直说女儿家怎能叫意境如此粗俗的名字?” 当然了,哪个娘会把自已宝贵的初夜,以女儿闺名的方式呈现出来?想着想着,韩锐盟也没漏掉可用讯息:她爹娶了三房媳妇?看样子家底不差。 “可是爹不以为意,还很高兴地说,要是我再有个妹妹,就叫‘罗锅儿’。”裙儿得意地说道。“‘锅’是很重要的厨具,我的三个娘厨艺都很精湛,这名字算是把她们的优点和对女儿的期许一并包容进去了,所以在意义上也说得通。” 罗锅儿——天哪,绝倒!这对父女的命名能力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当晚可有趣了,大娘偷偷到佛堂烧香的时候,遇见了我娘,我娘又遇见了三娘,三个女人说什么也要求菩萨保佑,别让自己蹦出个子儿。”想到三个人在夜里撞成一团就好笑。“谁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叫‘锅儿’嘛。” 幸好,他们家还有几个想法稍微正常一点的人,真是幸好! “为什么不到庙里烧香?”一般人家供不起一间佛堂。 韩锐盟愈来愈相信,裙儿出自宽裕之家;手头不宽裕的人,行事通常缩手绑脚,裙儿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瞧她嗓门大、脾性呛,要不是从小被伺候得好好儿的,怎么可能养出这等性子? 不过,话说回来了,有钱人家的小姐能四下行走,像她这么横行霸道吗? 到底她从哪里来?谜团愈来愈大了。 “我们寨……我们家附近没有庙嘛。”呼呼,差点说溜嘴了。 一个快如疾电的念头闪过韩锐盟的脑际,但还来不及捉住,便已消失。“你就一个人只身在外?” “我爹说,闯荡江湖当然是要自己闯,要他陪的就不算了。”裙儿低头把玩发丝。“再说,他也有我三个娘及整个寨……村落的人要照顾,分不开身。” “村落?你爹是村长?” 韩锐盟笑弧一弯,轻轻松松又截取另一个有用的讯息。 原来,这只小蝌蚪真的想挑战江湖生活,而且还拿了她爹的同意令?她爹的胆子还真是大啊! 看着裙儿跃跃欲试的神情,韩锐盟当下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从今以后,她归他管! 翌日一早,裙儿就被韩锐盟的长腿一脚从床上踹起。 “起床!”他的起床令宣得比将军令更威风。 “还好早耶。”裙儿抱着棉被,揉着惺松睡眼。“叫我起来干么?” 太阳都晒了,这叫还早?可见她的家人对她太过宽容,现在换他看管,小蝌蚪的日子没那么好捱了! 扯掉棉被,踢她去梳洗用膳之后,韩锐盟好整以暇地品茶,悠然令道:“去把我房里的衣物收一收,要上路了。” 去把“他”房里的衣物收一收?有没有搞错? “叫小信子去吧。”她口吻之熟捻,俨然属于经常唤动别人帮她做这做那的小姐之流。 “现在那是你的工作。”好茶!韩锐盟怡然自得地嗅着芬芳茶香。 “关我什么事?”人说“当仁不让”,那她自认“不仁”,就可以把这差使“让”出去喽。 “小信子已经被我遣回去了。”他微微一笑,是打算出狡计的前兆。 可惜裙儿的资质弩钝,就算练上一辈子眼力,都不足以识穿他曲复的心思。 “你打算开始自立自强啦?”她微微讽道。 “我没那么宏伟的志愿。”大掌亲昵地拍拍她的颊,他轻声诱哄。“我刚收了个现成的小奴仆,小信子再跟着我,迟早会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什么?”裙儿为时已晚地大声尖叫。“你指的不会刚好就是我吧?” “千万别受宠若惊!”韩锐盟的长指点住她的嫣唇儿,温柔也邪恶的摇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我知道,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受宠若惊,求之不得? 他在发大头梦!裙儿一掌拍掉那令她脸红心跳的大手。逃啊、快逃!她可不想留下来作牛作马! 可惜小脚儿都还没迈开,她就被韩锐盟拽回来。 “快动手。”他“和蔼可亲”地把锦袋交给她,拍拍她的肩,以示鼓励。 呜呜,她哪会侍候人?她让入侍候都怕来不及了! 她要叫雪鸽回去跟爹讨钱,把钱砸到韩锐盟的俊脸上,然后逃之夭夭。 可惜终不如愿。韩锐盟太坚持,她又没有跟他抗衡的力量。才抗议不了三两下,就换她就被他打包带走了——从头到尾,她连一根手指头却没有动过。 “喂。”一路经过的仍是荒地,裙儿忍不住抗议道。“老兄,这风景我看腻了,可不可以换个方向走?” “不行。”他铁律如山。 “为什么不行?” “我有事,必须往那边去。” “你有什么事?” “抓贼。” 这个好!裙儿的双眸陡然一亮,“你是说,官兵捉强盗?” “嗯。”这只小蝌蚪干么兴奋成那样?是想抓人、还是被人抓? “你要抓谁呀?看你一个人出马,好像不是很神气。”她忙不迭地评论。因为韩锐盟常欺负她,所以她看他的标准就严苛得多。 不过事实上,他也不必派一大堆人来摆排场啦,光是他傲然矗立的模样就已经够威风了,裙儿偷偷地想,但不打算告诉他。 “抓贼用不着神气。”事关重大,况且是奉皇帝大舅之令,自然是轻衣简从的好。“另一方面,我要访侠隐派。” 侠隐派? 这名儿她似乎在哪听过,好像之前有谁曾经自鸣得意地说过这名儿。 “来来来,告诉我,这侠隐派干了什么滔天恶事?”裙儿兴冲冲地巴着他,一扫之前的不甘不愿。说完,心里却打了个突。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有种不该诋毁侠隐派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侠隐派干过的,没一件算得上为祸天下的恶事。”韩锐盟扭回她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说旁的,他本人便颇欣赏侠隐派的作风。“这是一个神秘组织,由一批武功高强的人所组成,他们劫盗所取都是不义之财,所行皆为劫富济贫之举。” 那平时总有几分讥诮的口气,此时却带着虔诚,脾睨人的眼神也变得谦虚受教,令裙儿感到相当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怎么会?她在想什么? “这些年来,官府不断追踪,侠隐派行迹始终成谜,有人说大本营在常山、有的说在圣华山、砚磨山,捕快循着线索查案,不到一年就把风景名胜揽尽了。”这也算是侠隐派另类的功德一件,让那些筋疲力尽的衙门官爷呼吸点新鲜空气。 至于他,因为对侠隐派怀着浓厚兴趣已久,搜罗许多此派出没的秘闻,早已归纳出一个脉络;他相信自已的判断,百分之百—— 侠隐派定然是隐居在暮河省境、茫渺山区! 然而这个发现,他始终未出自于口,此刻也不打算告诉裙儿。 “对了,侠隐派做过哪些轰轰烈烈的大事?说来听听!”裙儿兴致勃勃。 “就说一件来让你闻香一下。”他姿态高高地睨着她。 “神气什么?是别人家当英雄,又不是你!”她小声咕哝。 “在罗嗦什么?” “没没没,在说好想听你说故事哦。”她涎着笑脸,讨他欢心。韩锐盟总算满意了。“三年前,侠隐派潜入官府,杀掉贪官宋大金,从宋宅里取出半数之多的财货,施分给乞丐鳏寡,帮穷学子换了最新刻本的四书五经……” “顺便也替义学堂换掉烂兮兮的书案,对不对?”裙儿极其自然地接口,顺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你也听过那些传闻?”他眉一扬,低沉轻笑。“看来,你这只小蝌蚪没有我所想的无知。” 是呀,她是依稀听过这些事儿,而且好像是偷偷挨在门边听到的。 只是……她记得她听到的好像不是“传闻”,而是“谋策”! 寨主,贪官宋大金鱼肉乡民,不抄了他,小老百姓民不聊生! 宋大金是该抄,但不许伤害其他无辜家眷一分一毫! 明夜子时行动,取得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分发完毕,众兄弟速往速回! 对了,还要派个人买办最新刻本的四书五经,梧桐义学的书册都烂得不成样丁…… 怎么会这样?活灵活现的!裙儿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 这些话声太清楚,就像曾经真实地在她耳边溜转过。是她太会想像,还是……真有其事? 韩锐盟没注意到她低垂着的神情。“可是最近几回,皇上发给地方官的密函在传送中途被盗,涉及军机大事、民生大计,恐有泄漏国家机密之虞。” “是侠隐派做的?”裙儿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你不是说,他们是义贼吗?” “有部分迹象显示,是他们的人做的。”不可能再有其他训练有素的组织,能够疾如闪电地集体行动。“或许不是所有的人都牵涉其中,这有可能是窝里反。” “窝里反?”裙儿惊讶低呼,心里掠过转瞬即逝的直觉:糟了!大事不妙了! 可是,到底是啥儿不妙呢? 她又不识那哇啦哇啦的侠隐派,为什么会有乌云盖顶的感觉? 韩锐盟继续说道:“一个门派人多了,心也就杂了,大把大把的金钱流过指尖,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抗拒诱惑。”而侠隐派极有可能如此,他的眸仁冷了几分。 自从少年起,这侠义组织就令他为之神往;当他知道侠隐派可能涉及不义盗秘,怒气便隐隐酝酿,驭马上路,除了奉皇命之外,他更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行善的心变质? 如果易得的财富腐蚀了善心,使灵魂沉沦,他非亲手制裁这些人不可! “哦。”裙儿漫应了一句,因为心头沉甸甸,也无神继续抬杠。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踏上旅途。 然而,这件事在裙儿脑中一直盘旋不去,最后她召来了巧妙徘徊在他们周围,却始终未被韩锐盟发觉的灵性雪鸽。 她决定提笔问一个无所不知的男人—— 她家老爹。 第四章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裙儿真是无奈复无奈。 原本打算来个潇洒江湖行,玉掌打遍天下无敌手、丽容风靡众生不胜数,在江湖中留下绝美清丽的身影,供人魂牵梦萦。 没有想到,她才跨出自家门槛儿不过两小步,马上就又被人拖着往回走。 闷哪,真的好闷啊! “裙儿,站住。”日正当中,见那只小蝌蚪大滴汗、小滴汗落个不停,韩锐盟出声制止。“包袱放下,在这里稍事休息。” 人高马大的他站在她身后,健硕的身影像个守护神;他健臂一抬,为她挥开眼前的树丛。 流水淙淙,一弯清澈小溪便出现了。 裙儿不感兴趣地抬起眼,扁了扁嘴。“为什么要在这里休息?” “为什么不在这里休息?”眉一扬,斜飞入鬓。 他已经彻底掌握用反问法终结抬杠的决窍,终于不再一直重复鸡生蛋、蛋生鸡的连环问答;要不然,裙儿的蛮缠真会让佛祖跳下莲花宝座来打人。 她嘟嘟囔囔着,十分不情愿,连带使前进的脚步也沉了起来。 就是这条溪,每次都是这条溪! 它位在距离茫渺山四天脚程之处。不管是以前随着老爹到附近城镇逛玩,还是跟着几个当家叔叔出来溜达,都在这溪畔歇息。她真不敢相信,她美妙江湖行的创意居然比天天窝在伏虎寨、让太阳晒到同一处小屁屁还无聊! “越过茫渺山之后,接着要往哪里去?”裙儿认命地坐在溪边踢水,从襟侧掏出皱巴巴的手绢儿,掬水拂面。 身为小苞班,她有权搞清楚未来路线,横竖她是走了回头路,最好走得愈远愈好,多玩些地方;不然的话——干脆贼让他去追,她自个儿回寨里去吃香喝辣。 “目的地就是茫渺山。“笑睨着裙儿百无聊赖的模样,韩锐盟说道。 “你专程到茫渺山?”裙儿猛然抬头,盯着他雍容的侧脸。 “你不是要去造访侠隐派吗?” 他举起酒袋,灌了一大口醇酒之后,才悠然地睇着她。 “侠隐派就在茫渺山间。”奇也怪哉,这么容易联想的事,怎么她想不通? 裙儿的表情先是奇怪地痉孪了一下,然后顽皮也柔软的唇角微微地勾起,竟弯成大大的笑弧。 她笑得很坏心、很得意! “你找侠隐派……”她像只偷叼了鱼的坏猫猫。“找到茫渺山去?” “没错。”他自信判断绝不会失误,肯定得毫不犹豫。 “嘿嘿。”别的地方她不敢说,提到茫渺山她倒是可以充一下大声公。 想她在那里混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整座山区就一个伏虎寨而已?他们寨里可是连一点“敦亲睦邻”的机会都没有呢。 所以说,哪来的侠隐派,他在作梦,肯定要扑个空! “你笑什么?”他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当惯了神气的虎豹,他不太习惯被一只小蝌蚪无礼地嘲笑。 “没呀!”裙儿眨眨眼,故作无辜、只要想到始终得意的他就要吃瘪,心情就会变得很好很好。 这样吧,她就一路“重蹈覆辙”地陪他走过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毕竟嘲笑他韩大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捞得到的。 “没?”他的眼力高过她三千三百倍,她休想蒙得过他。 “就算有也不告诉你。”没三两下,她就得意地露了馅。 韩锐盟的眼眸闪过邪恶的光芒,根本不打算捏着她的小脖子逼她吐实。就说他彻底看不起她的能耐好了,他才不认为裙儿藏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以她的段数来说,只要他喝水呛到就包她手舞足蹈了,那个单纯的小笨蛋! 他坏坏的笑容中含着许多宠溺,都是不知不觉中渡给她的珍贵礼物。 “不说也没关系。”他缓缓地凑近了她,心怀不轨,黝黑的大掌握住腰带。“你脚泡够了,就来替我擦背洗澡。”大热天里,洗个天然的冷水浴最舒服了。 “才不要!”羞羞脸,居然要她给他擦背! “你可是我的小奴仆,敢不听我说的话?” “就不听!” “不听的话,非惩罚你不可!”韩锐盟径自扯下腰带,反手试试它的坚韧程度能不能缚住一只调皮乱窜的小蝌蚪。 “哇,狂跳月兑衣舞啦!”没事就爱乱月兑衣服,他以为他体格很好啊? 裙儿大声尖叫,张大十指捂着脸,然后偷偷从十指的缝缝瞧他。噢!他的身材的确伟岸阳刚,脸庞也很俊朗,捉弄人的时候有着邪气的俊美,让人好讨厌哟。 不过,这讨厌似乎有些口是心非,她有股任口水泛滥成灾们冲动耶…… “好看吗?”韩锐盟犀利的眼神可以穿透一切,轻易地找到她躲在手指后骨碌乱转的黑眼珠。 “好看好看……”裙儿忘情礼赞,听到他的嗤笑才脸儿一红。“好看个屁啦!” 见她愣头愣脑的样子,他玩心大起,大踏步地朝她走来。 “我觉得光让你观赏似乎不够,我应该更加热烈地招待你才对。 “不用了!”裙儿抬起浸在溪水中的小脚儿,慌张跳起,转身就跑。 “咕——噜、噜!本——噜、噜!”这时,一阵鸟鸣声从林径深处响起。 是雪鸽!它捎来爹的回信了! 这下子,裙儿非加速逃逸不可。 “狂,你慢慢洗吧!”最好洗你个月兑皮又感冒!裙儿在心里偷偷诅咒。 韩锐盟不以为意地仰天长笑,被她惊慌的模样逗得君心大悦。 “去采几个野果回来!等我洗浴饼后就准备用膳。”他吩咐道。锦袋里干硬的窝窝头和肉干委实令锦衣玉食的他难以下咽。 吧么采野果?是要帮助消化,还是他便秘? 裙儿扮了个鬼脸。“对了,这条溪里有几块大石头长了满满的青苔,你最好小心护着命,别摔个一命归阴!”她皱眉皱眼地叮咛着,很不自然。 哼,她一定是良心未泯,才不忍见他一个大男人摔得太难看。 裙儿知道溪里的石头长满了青苔?她甚至没有低头好好看过溪底一眼,怎么知道,韩锐盟心中打了个突,但随即挥开思虑,朗朗一笑。 那笑声轻朗豪放,像张网,将裙儿的心牢牢掳获。 “老天爷,你可要保佑韩锐盟跌个四脚朝天。”裙儿碎步跑着,边喃喃念道。“他好讨人厌哦,你要是有长眼睛的话,肯定要让他喝水呛到、走路跌倒……” 本哝地往林内探去,裙儿捧起立在草地上等她的雪鸽,刻意走得远一些,免得韩锐盟那个黑心鬼看到她的好东西跑来抢。 走呀走,她躲进一处以前就发现的秘密树洞里。 “谅你是韩锐盟也绝找不到我!”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染了他口气戒大的恶习,连忙改一改。“找到的话,顶多……算他狠!” 她悻悻然地坐下,凝视着手中的雪鸽,发现它竟歪着头打起了呼来。 怎么搞的,累成这样?直到现在才发现,雪鸽真是重得可以。 “雪鸽,你是不是变胖了?飞回家的时候,爹喂了你吃什么好料的?”她凑近了雪鸽,呱啦呱啦的说话声也吵不醒它,“这样不行哦,你得减肥;要是胖得飞不动,当心爹把宰了‘多多’的主意打到你身上。” 说到“多多”,唉,她好想念它呀。韩锐盟说到时可能用得上轻功。马儿会拖累行程,硬把它和“破敌”留在醉迷楼里培养感情。 她是很舍不得啦,不过转念一想,“多多”遇到了马美女就阵前倒戈,这么没情没义,难保哪一天不会把她卖给韩锐盟。啧,这种坏马儿还是不要也罢。 脑子溜溜转着,裙儿的小手也不得闲。连忙拆开缚在雪鸽脚上的卷筒和钱袋。 “原来爹真的给了我好多银两,怪不得你会累成这样。”裙儿掂了掂绣花钱袋的重量,眉开眼笑。“爹不小器,总算没白喊他爹了。”她拍拍雪鸽歪着的小圆脑袋。“辛苦你了。雪鸽,你好好睡一觉吧!” 她展开信笺,暗叹爹太省了,也不重新用张纸,就在她的家书后直接回覆。 想来是怕三个娘发现他们暗通音讯,找到爹鼓吹她历游江湖的证据吧? 老爹: 为了怕等一下忘记,先跟你报备,裙儿需要三锭金元宝,请你马上将钱袋绑在雪鸽的脚上,快去! 裙儿在江湖上玩得还算愉快,每天都吃得很饱。可是因为裙儿走上回头路,所以买不到各地土产了。不过裙儿想,做爹娘的总是希望孩儿过得好,所以裙儿带不带土产回家一点都不重要,对吧?(快说“对”啦!) 对了,裙儿听到有个人说要找“侠隐派”,觉得“侠隐派”听起来很耳熟,你听过吗?那个派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祝不要被娘打! 裙儿敬上 敖注:喂喂,元宝呢?快叫雪鸽送来! 后头,是她家老爹的回信。啧,不但字丑得可以,连毛笔都分岔了。 裙儿: 为爹本来还怕你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现在看你混得这么好也放心了,你知道家里这三个恶婆娘,天天都在哭,烦都烦死人了。我说裙儿啊,要是有人想“欺负”你,你就想清楚,要是讨厌那个人,就用擒拿手对付他;要是你也喜欢他,就看着办吧,到时候爹一定给你作主。 你说到侠隐派,哈哈哈,侠隐派指的就是咱们伏虎寨呀,你一定不知道,咱们寨里也做没本钱买卖,专门劫富济贫;“侠隐派”就是世人送给咱伏虎寨的美称。瞧瞧,人们称你爹为侠耶,够威风吧! 要是你听人家说起侠隐派,照例,不要承认。不过,你可以跟爹一样,偷偷地神气,走路很有风,然后回家大笑。 你的爹 敖注一:裙儿,不带土产回来就不准回来!至少绕到肃丰城,那里有一家圆记咸猪蹄,皮女敕肉软,爹很爱吃,替我带三只回来。 敖注二:可不可以跟爹说,到底是谁提到了侠隐派?那个人是不是感动得尿裤子?爹是不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呵呵呵,这人真识货呀。 敖注三:不多说,爹要躲回棉被里偷笑啦! 裙儿看得目瞪口呆。 她她她……她家那个“伏虎寨”,就是人称的“侠隐派”? 敝不得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怪不得她总觉得好像有谁自鸣得意地提起过,怪不得经过爹的房门,总会被震天价响的笑声吓到? 原来那个偷偷躲着狂笑、走路卷起台风的男人,就是她的爹啊! 裙儿勾起笑容。人称她爹为“侠”,那她自然就是“小侠女”喽,怪不得她花容月貌,活月兑月兑是美人儿的标准版型,这一定是善有善报! 她站起身来,雪鸽从膝上咕咚咕咚地滚落,还是睡得很安详。 忍不住得意地插腰大笑。“呵呵呵,真不愧是我罗裙儿的爹!原来我们才是真正真人不露相的高手,韩锐盟,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叫我小蝌蚪!” 她要马上去告诉他,她的家底不弱,配他还嫌下嫁委屈……呃,不是不是啦,是要警告他,就算他是皇亲国戚,也不许欺侮她。 因为呀,她可是人人爱戴、最最可爱的侠隐派之女喔! 裙儿的娇颜绽出神采,但没一会儿就烟消云散。 哎呀,爹交代过,这件事不能说;可、可是,这个秘密很难忍那! 每当韩锐盟用眼神睥睨她、用小蝌蚪呼唤她,她就会很痛苦,这就跟有人猛搔她的脚底板,却又勒令她不许笑一样残忍无道。 不过,没关系,她会忍辱负重!等到韩锐盟终于知情,一定会痛改前非,醉倒在她的罗裙之下,请求她的原谅。 他一定会为她的忍辱负重而流泪,还会愿意拿梯子架到屋顶上,为她摘下星星当奖赏,到那时候,就换他变成她的奴隶啦! 一想到那种情形,裙儿就乐得格格直笑。 “慢着!”唇畔的笑意一收,她陡然跳起来,韩锐盟好像不会这么做! 对,他不会!她背着手走来走去,第一次发现自己太乐观了。 韩锐盟上伏虎寨,可是要找他们的碴呢!最近几回,皇上发给地方官的密函在传送中途被盗,涉及军机大事、民生大计,恐有泄漏国家机密处。 有部分迹象显示,是侠隐派的人做的。 或许不是所有的人都牵涉其中,这有可能是窝里反…… 总而言之,他就是认定了伏虎寨有意祸害国家,才上茫渺山去寻晦气! 糟糕!如果他贸然上伏虎寨,肯定会跟老爹、当家叔叔们发生冲突,到时候大家真刀真枪厮杀一遍,那就惨了。 “不能让他上伏虎寨去!”裙儿自言自语。“别人不知道,但寨里的老老小小问裙儿最清楚。我们那儿人心纯善,哪有什么盗密函、窝里反?” 简直荒唐! 吧脆先这么着吧,拖延住他的脚步,争取时间,反正韩锐盟不笨,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匪徒;在这之前,他最好别上伏虎寨去送死。 或送别人去死,意思都一样啦! “反正是你找我当小奴仆,这就等于是给我机会阻挠你。”身负洗雪伏虎寨不白之冤的重责大任,裙儿益发觉得自己好伟大。她学“多多”用力地喷气。“要怪就怪自己吧!” 哼,她呀,是绝对不会让他登上伏虎寨,绝对不! 虽然已经很聪明地想出因应之策,但是每当裙儿看到玉树临风的韩锐盟,还是烧了一肚子火。 他怎么可以把矛头指到伏虎寨,他长眼晴是不会看吗?她这么纯真善良,家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会没事跑去盗密函?他疯啦? 不过,转念一想……他好像不知道她出自伏虎寨喔? 不管啦!反正他就是无聊、就是犯到她就对了! “裙儿,别再磨蹭,过来用膳。”韩锐盟吩咐道,虽然名为她的主子,但正事琐事都是他一手打理。 每到有什么事要劳烦动手,看到裙儿鲜活蹦跳的模样,他就自动自发的接手去做,丝毫没有想过这么做是否有失尊贵非这之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细腻情感,他从未深究过,尽任它模模糊糊、暧昧难言地在两人之间飘游—— 心已然失却,在那小丫头轻灵的欢颜之中。 准备妥当,他端坐如仪,即使在荒野中,也有着属于贵族的雍雅。 裙儿乱没矜持地冲过来,跳到摊着食物的布巾旁坐下。昨晚儿想了一夜,她已经拟妥战备计划,都是为了要耽搁韩锐盟的行程。 啊炳,且看她妙妙侠女第一招:断人粮草—— 韩锐盟的大掌手伸向窝窝头。 “哇,我好饿!”裙儿马上半途劫掠,全数塞进嘴里。 韩锐盟扬了扬眉,不为所动,早就对她偶一发作的疯癫习以为常,无言且宠溺地包容,大掌转而探向肉干。 “窝窝头的味道好像太淡,来配点咸的。”裙儿拍开他的掌。火速抓起肉干抛进嘴里,差点把牙床咬崩。唔,好辛苦呀! 可是,为了要让他饿得没力气走路,她只好拼命吃掉所有的干粮。 见她小鼻子小眼睛皱成一团,韩锐盟心里打了个突。不动声色地模上水袋。 丙然,裙儿又快手快脚地夺走水袋,咕噜咕噜地把水喝光。 至此,他确定裙儿对他有意见,非常非常的有意见。 “你是怎么回事?”从昨天下午就反应奇怪,活像谁得罪了她老人家似的。 他早已模熟了裙儿的脾性。她孩子气、玩心重,但绝非撒野的捣蛋鬼。不会没事找人麻烦。 被裙儿发动攻击的人最好面壁检讨,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大小姐? 不过,得罪之处倒也不一定让人心服口服,有时裙儿的肚肠拐得让人头疼。 “没有啊!”她横了他一眼,杀气腾腾。“没看见我专心在吃饭吗?” 是呀是呀,是很专心,专心得想杀人。 他的黑眸微眯,神思灵转,把猜她心意当每日必修的早晚课之一,认分得很。 “呃。”半晌后,嚼烂了硬着的干粮,裙儿打个饱嗝,洋洋得意。“不好意思,把食粮都吃光光了。”她拍拍肚子,笑得很诡诈。 “无所谓。”他倒是很看得开。“路上有野果摘着吃。” 啊,她忘了食物由天赐予,最简单的伸长了手就挽得到。看着满山遍野不知名的野果子,她暗叹饱饱的肚月复撑不住。 看来,这一招“断人粮草”要破功了,真令人不胜唏嘘啊。 “那些果子又青又硬,很难吃的。”她不抱希望地扯谎,知道它们有多甜美。 “打打野味也成。”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不可以随便打猎。”她只差没端起手势念阿弥陀佛。 这么慈悲为怀,那她以为她刚吃的那些肉干是从哪里割下来熏制的? 韩锐盟按捺住大翻白眼的冲动。“后头有条小河,我去汲水。” 汲水?裙儿黯然的眸子重新燃起光辉。妙妙侠女败仗复活,抡拳劈腿第二招:陷人于擎难—— 她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站定于河边,弯腰取水,便马上将右脚丫子举起。呵,想想,若把他踹下河,光是要把衣服弄干,就得晒上大半天的日光。 好运的话,他刚好着凉了,那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裙儿瞄准方位,她看过爹踢人,暗忖这个应该不难学才对。 然而,她忘记了,她虽习过擒拿手,掌上的功夫不得,脚下却全无本事。当她忘情而陶醉地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于脚上,往前奋力一踹时—— “啊啊啊!”眼前的人影突然往旁侧移动,她收势不住,就这么直接地往水面贴近。 “裙儿!”韩锐盟抛掉水袋,破胆大吼。“你找死啊?” 从刚才就发现裙儿在他身后鬼鬼祟祟,他不以为意,只当她想仿效背后灵爬在他背上吓他;他没想到,裙儿居然想踹他下水! 大热天的,他不介意泡泡清泉,但她委实没必要拿三脚猫的功夫出来献丑嘛。 踹人也要讲功力,她没三两三,就别想上梁山!像她这样害人反害己,只会让人笑崩一口牙! 韩锐盟健臂一捞,翻了个身挪到裙儿下方。裙儿冲势太快,他只好揽住她的楚腰,双双跌入水中。 扑通!水花溅得半天高,鱼儿纷纷窜逃。 “啊啊啊——”裙儿两手乱挥,大声尖叫。她会淹死、她一定会淹死! 呜,她真是红颜薄命啊,历经一重又一重的波折,最后居然以这么不淑女的方式死去;等她的尸体被人打涝上岸,世人对她绝美的印象将会全数瓦解。 韩锐盟真是她命里的大灾星。遇上他以后,她诸事不顺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河伯招去做新娘。她不要不要啊! 水花四溅,溅湿了裙儿的脸。 咦?湿了的只有脸?没有咕噜咕噜的水声,也没有河水上托的浮力? 她困惑地抬起头,看着堪堪悬上水面的自己。这时,身下霍的一声,水面破开,浑身湿透的韩锐盟拥着她弹回草皮上。 好俊的功夫……呃,不是,是韩锐盟……他救了她? 裙儿从他的铁臂中挣月兑,跪在地上,着迷地看着他像只剽劲黑豹般地甩去身上、发上水滴。 “韩锐盟……”她有丝别扭的感动,十指紧绞。“你全身都湿了。” 不过这样也好,横竖他是如了她的意,她蹩脚地安慰自己,却无法消去心头的不安。 要是他真的着凉了,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大夫,连碗基本的去寒姜汤都没有。 裙儿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拧去他衣上的水泽,完全没有顾虑到微沾水气的自己正显露出曼妙的身段。 “不碍事。”冷嘲热讽正要出口,看到她曲线毕露的模样,却又咽了下去。 一簇的火花缓缓在黑眸中烧开,飘游不定的情感逐渐落实。 见他大人不计小人过,裙儿很自责呢。“可我还是弄湿你了——啊!” 健臂一扯,裙儿再度扑入他怀中,濡湿的衣衫将体热导得特别快,男性强悍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愣愣大睁的双眸瞧着韩锐盟俊美无涛的脸庞闪电似的接近。 心儿愈来愈慌,心口的压力渐次高升,血液在体内呼啸,裙儿知道,有些改变一生的事儿就要发生了;她无力阻止,甚至丝毫没有阻止的。 韩锐盟在她小脸不盈一寸之处定住,灼热的目光像要把身影永恒地烙进她心底。他决定了,他将会是第一个进驻她心里的男人,自然也是最后一个。 然后——然后—— 他诱惑轻笑着,吃了她的嘴。 第五章 韩锐盟可能真的太饿了,否则他不会“饥不择食”。 裙儿欲哭无泪,她不甜也不咸、不酥也不脆,一点都不好吃啊,他干么尽啃着她的唇不放? 难道说他偏喜欢生食人肉,而她就是他口中的“山林野味”? 不行哪,他想吃了她果月复,她可不愿意成为他的盘中食。 但说也奇怪,她的脑子为何愈来愈沉,无力抗拒他的进犯,就连力气也逐渐消失? 唇上相贴的那一处传来酥麻热流,他反覆的轻吮慢咬,让人好羞好恼,心儿却也怦然不已,被一口咬上的猎物,通常都这么“欲仙欲死”的吗? 韩锐盟错开身子,将她揽入臂弯,简短的赏味已经让他明白他得到了什么样的瑰宝。他望着裙儿闭目晕沉的模样,不禁得意地笑了下。 “过来晒太阳。”她身上的水气在艳阳下,将快速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将裙儿安置在阳光遍洒的草地上躺着,然后自个儿盘腿而坐,凝神运功。 不一会儿,裙儿悠然醒转。还来不及诧异自己怎么没被啃得一干二净、剩白骨两支,就看到他额冒白烟,运功将自己的衣服烘干的景象。 裙儿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他也成? 之前被他舍身相救的感动心情荡然无存。“哼!”她扭头就走。 本来打算拖住他半天,结果他一个时辰不到就解决了,简直大大失策。 “裙儿,你很生气吗?”韩锐盟收功敛息,故作不解地问她。“为什么?我刚才救了你,你不是还很感动的吗?” 靶动个——屁!“还说呢,你还不是把我当野猪似的啃了一顿?” 他一顿,随即咧出大大的笑容。“相信我,裙儿,我对野猪绝对没有这种癖好。”他还是喜欢活色生香的女人,她大可不必把自己比到那又丑又胖的怪物去。“你不了解那个动作的意义?” “懂,我当然懂!”敌人面前,怎么可以“示弱”?她打肿脸允胖子。“不就是你很饿吗?” 韩锐盟猛然愣住,随即纵声大笑。“是,我很饿,饿得要命。” “你笑什么?”裙儿的纤指往他胸口猛戳猛点,惩罚他别有心机的笑容。“下次肚子饿别吃我,你瞧你瞧,害得我全身都没力气。” “大概是我的牙很毒吧。”她可真宝!韩锐盟抚着她白玉般的精致小脸。“你到底在拗什么?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居然放段来逗她!她耍着的小小性子,竟让他承受得甘之如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镂刻在他的心版上?是初识时张牙舞爪的一刻,还是日后灵活百变的时候?表面上,她被他吃得死死的;事实上,他的心思随她飞转。 不可讳言的,她盈盈伫立在他心头的影像愈来愈清晰。 “不告诉你。”裙儿把小脸捂住,大声喊着。既然韩锐盟见不得她摔着,那他大概也舍不得抛下她走人。“我不想再走了!”干脆你也别再走了,她偷偷希望。 谁知韩锐盟根本不买她的帐,一个劲儿地逗弄她。 “你不走,就继续待在这里。”他的嗓音有着茶馆说书人的传奇魅力,唬得人一愣一愣。“这里有很多野狼和狐狸,最喜欢吃胖呼呼的姑娘家。” “乱讲,我才不胖!”她放下手,马上插腰挺胸。“瞧,我腰是腰、臀是臀,体态美得连天女都要流泪。”誓死都要捍卫她的“美”名。 他大声喷笑,像听到今生最好笑的笑话。“还有一些狗熊在此出没,听说他们挺喜欢啃女人的骨头。” “胡说八道,这里才没有熊上茫渺山。”这里好歹是她的地盘,有没有“熊踪”,身为地头蛇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好。”韩锐盟凉凉地回道。“你不是不走吗?正好可以留下来印证。” “……”她死瞪着他不放。 “要是明天你还活着,别忘了到各大酒肆茶楼辟个谣。”韩锐盟点了点她的玉额,一脸的宠溺。“我先走一步了,你千万珍重。” “慢着,韩锐盟,你不许走!”她跳上前去,亲亲密密地巴住他不放。 “怎么,你怕了吗?”他唇畔的笑弧深深。 那些风流调笑的潇洒劲儿,因为过去未有开启他情锁的女子出现,所以未曾面世;如今裙儿揭了他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使他在雍容完美的形象多了一丝人味。 心有所属的男人味。 “才不是。”她嘴硬道。“我……我担心你一个人上路,没人伺候会很难过。” 韩锐盟捶地狂笑。“还不知道是谁伺候谁!” 裙儿气急败坏。“你走好了!反正你到时候要是被人打死,那就算了!”心思拐来拐去,她一会儿阻挠这、一会儿阻挠那,其实都在担心他那! 他要是以为伏虎寨里没人守着,大摇大摆就能晃进去的话,那他就尽避去好了,她才不要再为他瞎操心! 韩锐盟走过来,轻轻松松地扛她上肩,继续前行,笑意始终盈在他唇际。 对她百般举措的疑惑虽然淡淡,却未曾散去。 到底裙儿是什么来路?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韩锐盟心中,几天几夜都不退。 她总有一些突发之语,让他心念一动,但细思之下,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明摆在眼前的片段感觉,就像缺乏关键线索的凌乱碎片,难以拼凑。 两人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双叉路口。之前勘验过路线的韩锐盟,知道右方是通往茫渺山、左方是通往肃丰城,于是毫不犹豫地踏上右手边一路。 裙儿大叫。“喂,你走错啦!” 要死了,他还真知道怎么走到茫渺山那!这可不行,她一定要误导他! “是吗?”她知道如何选择?这可代表,她知道人烟罕至的茫渺山在何方? 韩锐盟存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双腿从善如流地蜇向左方。 这时,裙儿的眉梢露笑,有着小小的、坏心的得意,但也有松口气的释然。 “我看不对,还是走这边才对。”瞧见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并非乱指路,韩锐盟立刻更正回最原始的选择,悠然前行。 “知道我为什么改回来吗?” 她摇摇头,难道他会窥心术,窥知她心中妙妙侠女第三招:误入歧途? “因为你在偷笑。”韩锐盟言笑自若的姿态令人恨得牙痒痒,仍想着:她为什么松了口气?裙儿似乎不愿让他上茫渺山。 “你!”裙儿瞪着他,心上一把火。是她的得意给了他答案?可恶! 老大不高兴,她拖手拖脚地走着,存心要让他的速度变慢。 这两日,她的三招两式虽然没有真正成功过,但也着实偷了不少时间,算是没有功劳中的功劳;照着这种方法捱下去,也许她会得逞吧? 韩锐盟抬起头,眼尖地发现前方有个猎捕动物的陷阱。他正要提醒裙儿留心,却发现她脚儿一拐,轻盈地绕了过去。 当下,疑云笼罩了韩锐盟心头。对照之前跌入马粪与现在这一幕,实在可疑。 裙儿的脚下功夫如此之弱,若非早就知道陷井所在,又怎么可能避得过? 难道她曾经在此出没——更正,难道她经年累月地在此走动,否则怎会避得如此自然,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条路只通往茫渺山,附近都没有人家,那她该是一个大胆而荒谬的推测,浮上韩锐盟心头。 正当韩锐盟想着的时候,一只黑玄鹿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小心!”韩锐盟心中一惊! 黑玄鹿是种攻击性强的动物,身如牛犊,头顶长着坚硬多岔的黑角,见到陌生人时,本能性地低头往前一冲,无辜的冒犯者往往当场肚破肠流。 他不想看到裙儿像个破女圭女圭般地倒在地上,那个想法令他绝对难受! 韩锐盟后脚跟一蹬,使出上乘轻功,他自恨心有旁骛,没有提早顾及裙儿的安危。 “‘阿黑’!”这时,裙儿突然爆出惊喜的喊声,抱着黑玄鹿不放。“好久不见!” 黑玄鹿与裙儿亲亲密密地腻在一起,一副老早就交好八百年的模样,令韩锐盟差点喘不过气来。他们认识! 心脏又缩又放,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手脚发软的滋味,心中的臆测又落实几分。 “‘阿黑’,上次我要走的时候,沿路还找着你的踪影。”裙儿揽着黑玄鹿的脖子磨磨蹭蹭,“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你!” 黑玄鹿用颊侧搓搓裙儿的手掌,黑黑的大眼睛对韩锐盟露出凶光。 “慢着,不可以用角顶他!”裙儿靠在“阿黑”耳边隅隅细语。“虽然我也不大喜欢他,不过好歹他长得还可以,算是我的新朋友,你不可以对他乱来,知道吗?” 原来,他之所以蒙她老人家高抬贵手,只因为他“长得还可以”? 韩锐盟苦笑着分析事情脉络。 之前裙儿就认识认生的黑玄鹿。 裙儿是从这里离开的。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明显的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裙儿根本就是侠隐派的人,而他们一大挂人就住在茫渺山上。 敝不得她老是阻挠他上山、怪不得她老是花招百出、怪不得前两天她曾经气唬唬地告诉他,侠隐派里一个坏人都没有,要他跟着大念三百遍。 当时他怀疑,如果身上带有文房四宝,她大概会罚他抄个百儿八十遍,心里还纳闷着。搞了半天,原来她是个误打误撞的小卧底! 妙啊,真是妙!韩锐盟当下决定,要带裙儿加速前进! 他记得裙儿提过,她爹爹是头头,必须“照顾”整个“村落”的人,管很多事、很多人……这个敢情好!瞧裙儿的气势模样,肯定是侠隐派的大小姐;她无意中成为他谈判的筹码,胜算便更高上几分;有了她这名头大大的扣门砖,就不怕侠隐派不迎客。 臆测中的困难一扫而空,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 是呀,现在眼前就是一片光明灿烂的未来,如果侠隐派盗密函之事查证属实,那他就痛痛快快地抄了这恶孽之源—— 然而,见鬼了,他为什么感到很不安?不断地想着,当情势演变成双方对立时,裙儿夹在中间,岂不是很为难? 虽然她神气活现,但毕竟只是个小丫头;这种事对她而言,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这种踌躇的情绪是以前所没有的,切切为一个小泵娘着想也是陌生的。不过话说回来,自从识了裙儿之后,有多少事是史无前例地展开?她渐渐成了他心上的包袱,甜蜜也渗透到了心底,成了温柔的眷恋。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翩然飞在他们面前。 “雪鸽!”裙儿高兴欢呼。 在伏虎寨,她就两个动物好朋友,一是雪鸽,一是黑玄鹿。今天,大家欢聚在一块儿,她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但是,当她定睛看清楚,才发现——“啊,这只是你的。”她糗糗地模着鼻子,抱着黑玄鹿转到一边去。 韩锐盟挑起眉,这一次,终于抓牢了关键之处。 “这只”是他的?那就代表,有“另外一只”是她的喽? 难怪她身上总会无缘无故多出几锭元宝,她的家人大概是用这方法给她盘缠吧? 想起之前,裙儿还兴高采烈地跟他来捉贼,如今却处处阻挠他。也许她是后来才从家书中得知侠隐派跟她的关联。 唉,反正她的迷糊也不是一天两大的事了。 想到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阻挠他,温暖的笑意就浮上双眼,该说她笨,还是可爱?韩锐盟又好气、又好笑。 他也暗忖:裙儿被捧在掌心呵疼至大,心灵不染纤尘,心存恶念的人岂养得出这样的小泵娘? “喂,那是信鸽啊!”裙儿见他侧着头思索,不客气地给予技术性指导。“你不快点把卷筒里的信拆出来看,净盯着我做什么?” 就算她美得会冒泡,他也用不着这么捧场。 “我就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可取之处。”像戒不了的瘾头,他就是想逗弄她,想看她又怒又喜、又恼又羞的模样。 “我从头美到脚,处处都是可取之处!”裙儿没好气地嚷着。 他轻笑着打开信笺,神色一瞬间由笑意凝成了沉肃。 懊死的!在他不在的时候,“他”竟下了命令,违约背信! 望着肃丰城熙来攘往、人烟鼎盛的景况,裙儿觉得自己真是好狗运! 当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拖慢韩锐盟的脚步,没想到天子脚下第二大城——肃丰城就来了一封足以媲美十二道金牌的信笺,让韩锐盟硬生生地转个向,抓着她连使轻功,远离茫渺山。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走在肃丰城大街上,裙儿兴致勃勃地问着。 “见一个人。”他的脸色阴霾得足以吓坏人。 “是捎信给你的人吗?”裙儿不为所动,心情依旧好得不得了。 “嗯。”他随口应了声,心思没在她身上。 太好了!这个人解救了伏虎寨,见不面,她非好好谢谢这个人不可! “我现在心情很好,简直是非常好。”裙儿主功告知。“你要是心情不佳,想训人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你出气一下。”瞧,她可慷慨着吧! 他才懒得理她。 真是闷呀!难得她想要尽一点小奴仆的本分,他却板起了脸孔。 虽然裙儿因为伏虎寨躲过一劫而心中大乐,却也一直挂念着韩锐盟的情绪。他看起来又像生气又想揍人,心情肯定差到了极点;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使她不似以往,一遇到不开心的事,转个身就全忘了。 瞧,她多讲义气,看他不开心,她也不开心了呢,为什么他都不感动呢? 韩锐盟则是不停思索,“那个人”明明给过他承诺,到头来为什么又不守信用? 他像识途老马般地,带裙儿在复杂的街道上左弯右绕,而后进入有肃丰城第一豪宅美称的风林阁。 不等门房规规矩矩地通报领路,韩锐盟提起裙儿的楚腰,纵身飞入其中一间精舍。 一个千娇百媚的宫装丽人正揽镜自照,眼角余光才刚瞄到徐徐落地的一男一女,朱唇未启,一抹甜笑就漾了上来。 她搁下铜镜,袅袅亭亭地起身,如弱柳拂风的身段款摆着无限风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你要见的人是她?”裙儿的小脸突然喀啦喀啦地垮了。 “没错。”大抵只有对着裙儿,韩锐盟才会作出很不英雄的咬耳朵举动。“从现在起,不许乱说话。” “就只知道要对我凶!”裙儿嘟嘟囔囔,很不是滋味。 “韩爷,你来了。”柳初瑕缓缓踱过来,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小女子,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看来你的轻功又进步了吧?” 好甜、好媚、好个酥麻入骨的柔软嗓音啊!裙儿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小脸突然皱在一起,心里头不太舒服。 别的女人同韩锐盟说话,都用这么娇滴滴的嗓音?哼,可真是难为了他一连几天都听她粗野如市井小贩的吆喝! “这位是……”柳初瑕好奇地望着裙儿,凤眼滴溜溜地瞧着。 “她不重要。”柳初瑕捎来的音讯与侠隐派有关,她最好别知道裙儿的身分,以免这机变百出的女子又别有所想。 “哦。”见他没意思开口,柳初瑕很聪明地打住不问。 倒是裙儿的灵眸顿时喷出火花。她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只怕眼前风华绝代、艳丽无双的美人儿,才是他的心头肉吧? 裙儿心理有些不舒坦,但单纯如她,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甚至不知道这就是捻酸吃醋,只知道里头酸溜溜,怪不舒服。 尤其当她发现,韩锐盟只顾着盯紧柳初瑕,一股不平之气便蒙蔽了双眼,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眼中的怒火,只道他待美女跟待她的态度截然不同,不嘲弄也不讽刺。 原来人美就有这么点好处,谁都不忍心对她使坏! 韩锐盟丝毫不察裙儿的心事,只是睇着柳初瑕,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他知道她其实是个狡黠女子,正因为她与另一个人失信于他而愤怒。 裙儿悄悄地拉住韩锐盟的衣角,想将他扯远一些,没想到他不动如山,反而让柳初瑕看到她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呵。”她意会似地朝她一笑,那种名动公卿的绝艳不是裙儿能比拟的。 好呀,她总算知道了,原来韩锐盟赶得十万火急,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怎么阻绕都没用,反而是这美人儿在千里之外勾勾指头,他就飞奔而至。 太可恶了,重色轻“没色”!裙儿偷偷掐他一把。 韩锐盟转过头来,眼神冻得可以杀死人。 裙儿吓了一跳。干么?抗议一下都不行哦? “裙儿,你出去。”他森寒的眼眸凝着怒气。 “不要。”他想和美人儿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她才不依! “来来来,西厢房备有茶水点心,都是御厨精制,先过去歇一会儿吧。”柳初瑕笑咪咪地招呼她,把她当青涩稚女敕的丫头片子对待。 裙儿敢发誓,她眼神中有一丝调侃,笑她在韩锐盟跟前吃瘪。 她是敌人,是来抢韩锐盟的,堵她、堵她,跟她杠到底! 虽然裙儿尚未意会到自己竟格外在乎韩锐盟,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扣紧在她身边,但她已经决定全力巩固领土。 擅抢韩锐盟者,死!他若想转移阵地,一样找死! 终于,韩锐盟不耐地开口。“我们有要事相商,你到外头候着。” 说毕,他像抓小鸡似的拎起了她,将她抛到门外。 裙儿不敢置信地喘着气,简直气炸了。 “韩锐盟,你好样儿的!有种就别再到我眼前晃!”否则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别不信邪!套句她家老爹的口头禅:妈的,她讲真的! 裙儿一被扔出门口,马上就受到热烈的招待。 柳初瑕手下自有一票伶俐的侍女,早就在外头等着接人。当裙儿小小的身子飞出来时,马上训练有素地上前接住,然后不顾裙儿大声呼救,把她往西厢房架去。 呼救声愈来愈小,终至不闻,柳初瑕精致美丽的小脸因而漾起满意的笑容。 “很有趣的小女孩。”她侧着螓首,露出粉女敕白皙的玉颈。 她年方十九,明明不比裙儿大多少,但语中似已历尽沧桑;而年轻的她的确已百战风云,和单纯鲜活的裙儿是两个世界的女子。 韩锐盟无意闲话家常。“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他接到飞鸽传书,说皇上已经遣人设下圈套,诱使上回盗密函的人再度下手。 换句话说,之前答应让他先出手调查的承诺,现今全成了废话。 “我以为我还有十五天的时间。”十五天后,如果他的调查没有结果,其他人才可插手,这是皇上大舅与他的约定。 “恐怕是我那爹爹等不及了。”柳初瑕微微一笑,像寻常女子提起自家父亲般地轻松自然。其实她口中的爹爹啊,可是坐龙椅的呢。 “他这么没耐性?” “你也知道,遗失的密函里藏了重大秘密,不早点解决,他心不安哪。” “什么秘密这么重要?”非得跟他毁约背信不可? 自从他自告奋勇接手这件事后,皇上大舅就三令五申,绝对不可偷看密函里的内容,哪怕是蜡封已拆,也绝不可逾矩。 遍遍的叮咛,让人本来不好奇也变得心头痒痒了。 “大概是他老人家有便秘的毛病,怕被世人发现,有损天威国格吧。”她呵呵轻笑,语气亦真亦假,凤眼儿里有戏谚也有认真。 韩锐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或许从前他会笑语两句,但这件事牵扯到了裙儿,处理手法就慎重许多;因为裙儿,那个小小的、顽皮的、难缠的姑娘家,他无法随便应对这件事。 如果侠隐派真做了不该做的事,王命会像张带刺的网,将她紧紧网住,刺得她皮破血流。 他只想保护裙儿,不使毫无矫饰的天真笑颜被剥夺。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一国之君?”柳初瑕聪慧绝伦,套她的话并不容易,他耐下性子慢慢磨。 “当然记得。”流波一瞟,她笑得千娇百媚。“但那又怎样?” “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像从牙关里硬挤出来。 “哦,关于这一点,他老人家已经有了解释。”柳初瑕慢条斯理地说着,嗓音清甜,起伏有致。“爹爹说,大家天天都在说谎,尤其是朝廷命官,开口闭口都在粉饰太平,他虽是皇帝,但也是个人,难免近墨者黑。” 韩悦盟低咒一声。“该死的,哪有这种狡辩胡扯的皇上?” “所以,那句‘君无戏言’,你就快快把它忘了吧。”柳初瑕同情地瞅着他。 韩锐盟不发一词,但眼中坚决的神色已经清楚辐射出“不愿意”。 “为什么要亲自追查侠隐派?像这种事,不需你亲自出马也办得成,何必南北奔波?”柳初瑕滴溜溜的眸子中,仿佛洞悉了什么。“干脆就让我爹爹的人去查,等抓到了人,再请你过来瞧瞧好了。” “是你的人,还是你爹的人?”他太清楚柳初瑕的能耐,这个看似娇柔的女人拥有超越男人的勇气与智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证明巾帼胜于须眉的机会。 柳初瑕掩唇轻笑,并不作答。 她是皇上多年前游历江南、一夜风流的纪念品,从小在民间成长,直到四年前才将她认回来,正式列名为皇室中人。 柳初瑕不是一般的公主,笑不露齿、立不摇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教条对她不起作用,她更不像其他身分相仿的同类,整日待在宫里等着嫁人。 毕竟在成为“公主”之前,她历经过太多风浪,已经不再只是贤良淑德的料,皇上亲爹也只好任她逐步实现巾帼英雄的愿望。 韩锐盟沉声不语,已然决定:无论如何,裙儿他罩定了! “放出去的消息,内容如何?”擒贼之务,韩锐盟绝不同意假他人之手。 “明儿夜里亥时,传送密函的密使会夜宿火曜别馆。“柳初瑕笑意盈盈地奉上情报。 韩锐盟转身就走。 不用问他接着想怎么做,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件事,他插手管定了。 “我帮你遣掉爹爹派来的闲杂人等,可好?”柳初瑕碎步追上他,提出诱人的建议。 闲杂人等,指的是那些等着缉拿大盗的大内高手。 韩锐盟耸耸肩,算是答应了。 “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了喔。”柳初瑕漾开狡诈的笑弧,成功地达成交易。 “施恩不望报”绝对列不成她的座右铭,柳初瑕向来是有仇报仇,然后“指定”别人必须对她有恩报恩;她善于予人方便,更擅于把人情当作商品交易着。 也因此,她能够号令众多江湖高手;再棘手的事儿,都不必动到自个儿的一兵一卒。 “对了,有个问题:那位姑娘是谁?跟侠隐派的事儿有关吗?” 韩锐盟心中一凛。“为什么这么问?” “你支开了她。”柳初瑕偏着头,记忆力好得惊人。“你以前从不支开小信子。” 说到裙儿,不知不觉地,他的眸子都转柔了。“那是因为小信子从不招惹麻烦。” “你还替她收拾麻烦?”明眸中有着刺探成功的光芒。 他的俊脸闪过了一丝狼狈。 “我可以去查查她的底吗?”柳初瑕状似天真地问着。“就当抵掉刚才的那个人情。”这可是她最大最大的让步。 能自她手里讨回人情简直难如登天,这小女人太机灵,谁都占不了她便宜。不过一想到裙儿,再大的好处他都可以置之不理。 因为裙儿。 他不为所动,昂首阔步地离去。“不成。” “那真可惜。”柳初瑕望着他的背影,毫不掩饰眼中的狡黠。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大名鼎鼎的韩锐盟如此关注?什么样的搞怪小麻烦,能让他毫无怨言地收拾着,当宝似的不让人碰? 她想知道,好想好想知道,纯粹只是凑凑热闹。 所以,她还是要翻小泵娘的底细,就算犯他怒颜,至于他不愿意抵去欠她的人情嘛…… 柳初瑕悠然轻笑。那只能说,这笔交易她谈得稳赚不赔—— 第六章 当韩锐盟的长腿一脚跨进西厢房,一个冒着酸泡泡的冷哼便飘了过来。 “哼!”本姑娘很不爽喔,还不快滚过来切月复谢罪? 有太多事亟待理清的韩锐盟,早已忘却之前如何得罪过她老人家。 他沉思着:到底柳初瑕是怎么对这件事插上手的? 虽然她总是巧笑倩兮,但体内的确有几根愤世嫉俗的筋脉;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从不把皇室血亲看在眼中;她已然失去感情的接收与放送能力。 也罢!柳初瑕不懂“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是她家的事;不过,她若想寻人晦气,自有一狗票王公权贵任她消谴来玩,她干么硬来搅他的局? 耙情那封密函很重要,先找到的就能坐上龙椅爽一爽? “哼!”裙儿见他理都没理自己,当下更用力地表达不满。“哼哼哼哼哼!” 臭韩锐盟,想得那么入迷,是在想什么? 她的头顶在下一刻冒出浓浓白烟,一张美人儿的娇颜呛得她几乎岔气。 他在想美女! “裙儿?”他的焦距终于对准小人儿,就看到她随时会喷火的人体奇观。“怎么了?” 裙儿用力地别过头,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语气那么粉饰太平,是想把刚才踢她出门的恶行抹得一干二净吗?难不成她长得圆圆又滚滚,见着她的人若不踢她一记就有违良心的谴责? “为什么不吃点心?”感应到一点不寻常的气氛,韩锐盟打趣地睇着她。“一路上,你不是狂吃得像是马上要闹饥荒了吗?” 窝窝头也抢、肉干也抢,到最后连少了细盐调味的野味都要抢,活像蝗虫似的,现在丰盛的食物摆满桌,她倒是不屑一顾了,可见她根本是个对人不对事的小暴君! 望着裙儿那使小性子的脸庞,韩锐盟不禁叹了口气。 也许,他该力荐裙儿与柳初瑕结为异性姐妹,虽然段数有别,但双姝同样具有令男人头疼的特质,值得培养为秘密武器;一旦蛮性发作,她们比血滴子更好用! 基本上,他是很欢迎小蝌蚪的胡搅蛮缠,谁让她是他心头的蜜蜜甜,但八成是犯了太岁外加流年不利,才会招惹上柳初瑕。 “吃点东西吧。”他使用怀柔政策,一点一滴融掉裙儿那算不上冷硬的心肠。 牵起裙儿的小手,带她来到红木桌边,韩锐盟拎起一块翠玉糕,扳成两半,一块送入她口中。一块则抛进自己嘴里嚼。 之前在荒地中,她吃不完的窝窝头,咬了一口就喊饱的野果,都由他代为品尝;现在走入繁华胜地了,分食的习惯未改,已经是一种亲昵的表征。 “嗯,这里的茶点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他好整以暇地评论道。 裙儿瞪了他一眼,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前就常常来这儿和美人品茶?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气,当韩锐盟伸手再取香寇酥时,裙儿翻脸啦。 “我不吃了!”每一块都是他和美人儿的瑰丽回忆,叫她怎么吞得下? 血液中有股横冲直撞的冲动,大声嚷嚷着:韩锐盟是她的,她的、她一个人专属的权益,谁都不许抢走,不管过去或未来! “不吃?我记得你的食量明明没这么小。”他的口气饱含调侃。 “我饱了!”裙儿喊。“气都给你气饱了!” “裙儿,最近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韩锐盟慢条斯理地问着。“刚才不是见你还乐着吗?” 他说着,心知肚明为什么。裙儿以为他们离开了茫渺山区侠隐派就不必被他“骚扰”;其实非也、非也,真正的危机才正要来临。 “刚才是刚才。”严格来说,打从见到美人儿的金面起,她的心情就差透了。然而,她还是不知道这是捻酸吃醋,傻傻地道胸口闷得难受的。“看到你的差别待遇,我气都气死了!” “差别待遇?”他感兴趣地瞥着裙儿。 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蝌蚪,终于也知道他待她特别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很不好?”裙儿使出一指神功,猛戳韩锐盟胸口。 “不好?!”一瞬间,韩锐盟有着一口气吊不上来的感觉。 “看你对别的姑娘轻声细语、柔情款款,对我却威胁加欺压!”裙儿如泣如诉。 “别的姑娘?”哪儿来的?他怎么见都没见过? “就刚才那位美人儿啊!”裙儿不满地嘟了嘟嘴。 韩锐盟蓦然模清了她的心态,原本略显郁闷的心情变得开朗。 原来小蝌蚪悠哉归悠哉,也是会吃醋的啊! 八成是柳初瑕倾国倾城的美貌让她大犯嘀咕,开始有了危机意识,在心境上慢慢地从小丫头蜕变成小女人,开始懂得思春。 这样也好!否则裙儿天生少了根筋,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含羞带怯告白的一刻,或者培养出唐朝豪放女的热情劲儿;对于倾心于这丫头的他,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漾起一抹邪气的笑,凑近她。“裙儿,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你在胡说什么?谁喜欢上你了?”说也奇怪,他这话才一出口,裙儿的小脸马上变得红咚咚。 “你呀!”他好整以暇地继续凑近,即便说着羞人恼人的话语,依然优雅轻笑。 “乱讲乱讲,我才没有!”她大力地否认。 没有吗?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总是被他好看的笑容迷得失了魂?为什么总是事事巴着他,就算被他激得发脾气、耍别扭,也死都不肯放手? 之于她,他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收魂的牛鼻子老道,还是……心上人? 裙儿懵懵懂懂,好像有些情窦初开了。 “如果我们之间,有谁先喜欢谁的话,那也是你,是你注定要醉倒在我的罗裙之下耶!”裙儿嚷嚷着,嘴硬得不肯先认输。 他“醉”倒?韩锐盟大声喷笑。“裙儿,要是我伏倒在你裙边,只代表你乘我不注意时,用酒坛偷偷砸我而已。”换言之,要他被裙儿迷倒是比较难啦。 韩锐盟依然风流调笑地逗着她,倒是没有料及此番语已在裙儿的少女芳心插上两把刀。 火山倏然爆发!他就这么看不起她的魅力?韩锐盟,你有眼无珠,简直太可恶啦! 裙儿气得推他一把。“去去去,去对她好!” 韩锐盟犹调戏着她。“人家姑娘长得温柔可人、风情无限,是‘正常男人’的都知道对你好不如对她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沾不上“正常男人”的边儿,因为他偏好青涩的小蝌蚪扰胜于心眼多多的美人儿。 “谢谢韩爷儿的谬赞,小女子生受不起!”不知何时,柳初瑕笑意盈盈地出现在门外。 本来还在心里逐次问候韩锐盟祖宗十八代的裙儿,一见到强敌来袭,马上抢到韩锐盟面前,挡住! 快!全面警戒,“你找我什么事?”她戒备地盯着美人儿,暗恨自己个儿小小,不能阻挡两位“高”人的眼神交会。 “奇怪了,我又不认识你,我找你干么?”柳初瑕有趣地看着她。 这姑娘大概是从山林野地里蹦出来的野娃儿吧?直率得几乎让人招架不住,毫不掩饰对她的防戒。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胜过那些背地里厌恨她又玩阴耍狠的女人多多。 “那好,你叫什么名字?”裙儿直问。既然她要“认识”,那就给她“认识”。 “小女子柳初瑕。”她端着优雅身姿,福了一福。 “我叫罗裙儿。”裙儿爽爽快快地自报姓名,甚至抓起柳初瑕的柔荑乱晃一通。“现在我们‘认识’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找我什么事?” 柳初瑕噗嗤一笑。“你这人也真好笑,‘认识’了又怎么样?我是有事找他,又不是找你。”这么戏剧化的丫头,还真是生平首见! “你!”裙儿气得差点倒蹦三尺,气绝身亡。 她她她……她被美人儿耍了吗? 然而,她居然比较介意,她在韩锐盟面前出了丑!在她于韩锐盟面前出遍了各大天下奇丑之后,她居然非常非常介意,在他眼前着了美人儿的道! 这代表什么?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从心底翻出来,难不成与她此时的心情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她一定很在乎、很“喜欢”韩锐盟喽?不然干么巴着他不放? 裙儿粉脸蓦地胀红。罗裙儿,你真是一个大笨蛋!现在想这些干么? “乖乖,到一边坐着。”柳初瑕敷衍了事地拍拍她的颊,仰起螓首瞅着韩锐盟。“我来跟你说一声,刚刚提的那件事,我帮你办好了,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说毕,便袅袅婷婷地离开。 “什么事,她帮你办好了什么事?”裙儿扯着韩锐盟的大手,不停追问。 他跟柳美人有秘密,他居然敢跟别的女人有秘密! 吐出来、吐出来!他非把秘密吐出来不可! 韩锐盟眼色复杂地望着裙儿,不发一语,知道那些亟欲出手的大内高手已经暂时收队,诱捕密函贼盗的舞台将由他一个人登场。 在即将到来的夜晚,战斗就要开始了! 清风习习,月辉满地。 一条潇洒剪影从鸿欣客栈中窜了出来,足尖点地毫无足音;他小心地合上门扉,侧耳倾听左右有无声息。 就在他要纵身离去之时,一双固执的小手扯上了他衣摆,伴随着急咻咻的喘息声,在他后头作怪。 夜行者可能已经猜到了身后是谁,他颓然地收回脚步,转过健躯。 “裙儿,我不是叫你乖乖去睡觉了吗?”他无奈地抹了把脸,没想到眼前竟忤着一颗绊脚石。 “你要去哪里?”裙儿没理会他,执着地问道。 自从发现自己很“不幸”地喜欢上韩锐盟之后,裙儿的乐观神经立刻发挥作用;这一次,没人耳提面命,她倒是很合作地乖乖待在情网里,不挣扎也不乱动。 反正她向来是率性而为,喜欢就是喜欢了,虽然有点糗到,但谁怕谁? 不过,眼前情敌美得会冒泡,为了避免被比下去,先把韩锐盟抓得牢牢再说。 “你为什么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他也懒得回答,一迳地质问。 好吧,大家都来鸡同鸭讲吧,谁怕谁?“你是不是想去找柳美人?你们约好今晚幽会?幸好我彻夜守在这里,不然也不会知道你翻墙去偷情!” 彻夜守在这儿?她可真有心! 韩锐盟仰天长叹。他还记得,这只小蝌蚪贪吃贪玩还贪睡,每晚不到戍时便睡得口水鼾声一起来;就算勉力撑着,也只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赖皮样。 没有想到,她居然可以为了防止他潇洒偷情去而撑到这个时候。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她很在乎他,程度与他不相上下;第二,她潜力无穷。 跋明儿露宿荒野,她的闺名肯定被排上守夜轮值表,大家有难一起当! “裙儿,别闹了。”他眺望天际银晖。“你会耽误我的事。” “你就这么急着去见她,还怕我‘耽误’?”她浑身上下像在镇江醋桶里泡过,酸得让人想流泪。 至此,两个人的话题才有交集—— “我没要见她,这总行了吧?”韩锐盟试图扯回衣袖。 她不依,继续巴着他不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是韩锐盟不想面对现实。 “裙儿,放手,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待办。” 她定定地望着他,眼眸比夜星更亮。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第一次,他有着被裙儿反将一军的感受。 “你要是不想让我跟的话,可以点我的昏穴、劈我的后颈,甚至拿盆栽砸我啊!”换句话说,要独个儿离去,非得撂倒她就是了。 然而,裙儿大眼溜溜瞧的模样,已经是在变相警告他,最好别照着做。 韩锐盟叹了一口气。 因为柳初瑕的骤然出现,不知不觉地启发了裙儿的女性本能,她领悟得最好最妙的一招,就是醋劲大发。 虽然瞧她的模样,也许她还是搞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早已乐在其中。 因为她切切的在乎,滋润也膨胀了他的男性自尊。 有个小女人,很在乎很在乎他,不惜为他拼上一切—— 如今,他得为这份近乎虚荣的快乐付出代价。 “你保证,你会乖乖听话?”拗了半天,他终于举白旗投降了。 裙儿大力地点头,眼眸清亮得像是只刚出生的小狈狗,让人好想好好疼爱;但那眸里的光芒也让人好生烦恼。 虽然她急切地想要保证,她会是个优秀的伙伴,但他总觉得会出什么事;第一次,他有种出任务前没先膜拜关帝爷、请求保佑的不安。 韩锐盟漠视这种感觉,把心一横,拥着裙儿翻上屋檐。 一样的清风习习,一样的月晖满地,只是脚下的屋檐从鸿欣客栈转换到了火曜别馆。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裙儿小声地问道。 “噤声。”他低声制止她,大掌握在她腰间。 站了大半晌,裙儿觉得好无聊。一路上,韩锐盟也不告诉她,此趟前行是为了什么,就只见他到这里来站岗。干么?还想泡美女吗? 那好歹也去拿管长箫来吹吹,来一段月下弹唱、抒咏情怀嘛,干么默不作声地呆立着?是想装痴情,还是他想尝尝当稻草人的滋味儿? 这时,七条人影从墙外翻了进来,潜入火曜别馆。 “那、都是……”裙儿惊讶低呼。 听说江湖人士的怪行颇多,啊,她知道了,七条人影加上韩锐盟,刚好可以凑成两桌打八圈,原来他们约在这里打麻将! “乖乖在这里等我。”韩锐盟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准乱动,也不许摔下去。” 他要出手,瓮中捉鳖的行动开始了! “干么又吃我?想吃消夜啊?”裙儿低叱,脸儿红咚咚,心里却喜孜孜,这感觉……好亲呢啊! 他低笑了一声,使出轻功,以优稚的姿态翔驰至地面,消失在主居。 裙儿愣愣地看着他离去,诡异的气氛在堆积,让她有些明白不宜大呼小叫。 她只是暗暗纳闷着:最近她不太乖吗?怎么每个人跟她说话前,都要加上“乖乖”两个字? 开玩笑!痹又没糖吃,她干么为难自己?裙儿翻了个白眼。 瞧,她就是太“乖”了,任人摆布,所以才会被韩锐盟摆在屋檐上,当美化环境的装饰品,不能重温“脚踏实地”的感觉。 隐隐约约的,兵器交战声传开来。 “糟!中计了!”雄达的男子嗓音略微惊慌地响起。 裙儿觉得有些耳熟,连忙小心探出身子去看。 “兄弟们,撤!”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火曜别馆的主居往外冲。 “哪里逃!”娇叱声响彻云霄,饱含着缕缕英气。 柳初瑕!鼻尖被酸气一呛,裙儿马上认出她的声音。那美人儿怎么会在这里? 丙然是韩锐盟在骗她!这对野鸳鸯根本是约在这里幽会,还敢诓她说没有! 裙儿将拳头捏得喀嗤作响,恨不得纵身跃下,先浑打他一顿再说。 “柳初瑕!”虽然早就知道她不可能罢手,但追出来的韩锐盟还是诧异不已。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缠斗已经开始,柳初瑕挑了两个蒙面贼盗,纤手挥剑。“我就是送密函的人!”成串银铃般的笑声流泻出来。 韩锐盟一蹙眉。他就知道!柳初瑕一定不会忘记给自己安排个好位置,插手兼看戏;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是皇上派来的密使。 不消说,这个任务自然是她央来的。 “初瑕公主!”贼盗大叫,终于明白除了韩锐盟外,还惹到一个难缠的女人。 “正是。”柳初瑕笑道,挽了个剑花。“本公主免你们叩拜之礼,给我划下道儿来!” 众人齐声挺上,交击的剑尖擦出火花。 “啊!”裙儿掩嘴轻呼,神经终于搭上线—— 原来韩锐盟是来堵盗密函的人!如此说来,这就是个陷阱喽? 裙儿虽然小事迷糊,但大事还不至于太离谱;略一思索,马上就联想到了前因后果。 这些人就是密函大盗吗?那她可要睁大眼晴看清楚,把这些人不是伏虎寨好汉的特点都记下来!万一韩锐盟不济事,让贼盗溜了去,她也好摇头晃脑地跳出来辟个谣。 不过,瞧啊瞧,心可是很酸很酸哟!瞧他跟柳初瑕两个人,在月下挥剑对敌,柳美人儿纤手挑两个、韩锐盟沉肘抬腕杠四个,两人的身姿翩翩若飞,像一对神仙眷侣共舞情人剑,在月下泛出旖旎光晕。 真让人嫉妒啊!裙儿多么希望,自己能顶替柳初瑕。 咦……慢着!两个?四个? 她记得当时好像有七条人影一齐跃入,那……另外一个在哪里? 裙儿打直腰板,趋上前观望,浑然忘却自己正在屋檐上;倏瞬之间,她踩松了一片瓦,整个人往下打滑,一长窜的琉璃瓦都被她的小脚儿挑起。 “啊——”地震了吗?为什么她喀喀喀地剧震不停,而且还一、直、往、下、掉?她扯开大嗓尖叫。“韩锐盟,救我——我——我——” 琉璃瓦清脆的摔撞声助长了攻势,是晚,裙儿“真人不露相”的“高招”,成了最最惊人的秘密武器…… 第七章 “救我——我——我——”尖叫声直达暗黑的三十三重天,吵得连老天爷都睡不好觉。 “裙儿!”韩锐盟杀向裙儿跌落的方向,却被四个斗志高昂的贼盗绊住。 他只能破胆大吼,眼睁睁地看着她坠下。裙儿、裙儿、裙儿!心里狂乱吼着,几欲成狂。不是已经叫她乖乖等着了吗?为什么她还是出了意外? 连连战斗的贼盗,动作猛然一僵,像听到了令人震骇的名字。 裙儿?那不就是…… 只停顿了一眨眼的功夫,所有厮杀的动作随即恢复进行。 这时,一条人影从主居窜出,蹬到半空中,展臂截住了裙儿。 那人和所有贼盗的装束一模一样,正是裙儿观望半天,始终见不着的“第七个人”——一直隐身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敌首。 “啊!”裙儿的娇躯终于在他怀里落实。 两条人影旋即回到地面上,站定! “谢谢!”裙儿下意识地先道声谢,再睁大眼睛瞧清楚。“咦?你不是韩锐盟!” “裙儿,离他远一点!”韩锐盟边舞刀边吼着,怕她被挟持。 裙儿拍着心口顺顺气,只觉得那人的眼神盯着她,有些熟悉、却又透露着古怪。还来不及思索为什么,韩锐盟的话声就突破迷雾,驱使她动作了。 玉掌成爪,她使出擒拿手;敌首也硬是遇招拆招,转而攻击,手法熟练得很。 “让开!”韩锐盟只想尽快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是黑衣贼盗却像是有极好的默契,原本打算早些退走的意愿全部收了。 照理说,“官兵抓强盗”时,“强盗”们不都只求自己全身而退?然而,不管韩锐盟的剑浪追袭到哪,就算是皮开肉绽,也要死缠着他不放。 手起刀落,红雾一片,韩锐盟心思电转。这似乎是故意将他绊住,让裙儿落单的伎俩。但,用意为何? 一招来、一招往,裙儿愈打愈迷糊,眼前的蒙面贼好像很了解她的手法,总能四两拨千斤;虽说擒拿手不是伏虎寨独创,但也不至于常见到随便抓个人来,就能对上掌。 难道,韩锐盟真说得对,盗密函的人……就是出自她的本家? 裙儿怀疑着,一方面也察觉对手心绪纷乱,杀机时隐时现。就在这时,他突然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直取裙儿咽喉—— “裙儿小心!”韩锐盟忍无可忍地将长剑一划,当场血封四个人的喉咙,毙命! 然而,段数不高的裙儿仍然中招了,女敕白的小脖子被狠狠揪勒,她立刻软倒。 昏厥之前,她突然笑开了;梨窝乍现,笑容很甜很甜。 敌首打横抱起她,就要挟着人质遁逃。 “哪里走?”一剑解决了四条人命,韩锐盟浑身血红地矗立在他面前。 血雾模糊了他的眼,他只看见裙儿苍白的小脸。敢动裙儿的人,纳命来! 剑锋刷刷地舞开,直接点上敌首的颈脉,一招制住他。 眼看着情势比人强,此刻先护着命要紧,敌首眼明手快地将裙儿抛出。 “撤!”就在韩锐盟张开铁臂接住裙儿时,三个幸存的贼盗乘隙逃逸。 这一夜,正义之师无功而返。 裙儿这一晕厥,足足有三天三夜之久。 将她送到风林阁休养之后,韩锐盟一直守在她身边,关照着她的情况。 后来他终于发现,这只该死的小蝌蚪晕厥过后,便马上接着睡大头觉,怎么唤也唤不醒,徒惹人急白了头发。 “裙儿呵,你可真令人头疼。”他为她拨开散在额前的乱发,埋怨的语气饱含宠溺。“我在这里足足担心了三天三夜,你倒是好意思愈睡愈香。” 她不答话;睡得沉沉的,不像平时激她一句,回顶三句,附赠白眼一记。 没有她叽哩呱啦的日子陡然变得很无趣;他甚至想不起未曾相识时,是怎么过日子。 修长的手指描绘着她的小脸,勾勒宠爱的线条。很难想像,醒时吱吱喳喳的小女娃,睡着的表情竟是如此安详;墨黑的柳眉静静舒平,不再一会儿倒竖、一会儿掀高,甜甜的菱角嘴儿弯起,不像平时气呼呼地嘟到半天高。 此时的裙儿,堪称为大家闺秀;她家爹爹如要将她择婚配,也许该将她打昏,用恬静的睡颜来骗倒求亲者。 不过,他喜爱的却是她活力十足的模样,活蹦乱跳得像滚水中的小虾米,片刻不得闲。 门扉轻叩,柳初瑕进来了。 “她怎么样?”秀眉轻蹙,她担心地望着床上的小人儿。 “只是在睡觉。”他的眼神从来不曾自裙儿的脸上移开。 “真的吗?已经三十六个时辰了!”有人可以睡这么久的吗? “不碍事。”韩锐盟舒展腰身,像一只敏捷的黑豹。“她流过口水、打过呼……” “我要吃烧鸡腿!”裙儿突然弹起身大叫,随即又躺倒,睡得不省人事。 “……也说过梦话。”多谢裙儿姑娘在他解释时,予以强而有力的“佐证”。 “所以她不会有事。” “可是,”柳初瑕托着香腮,忍住笑。“她未免也睡太久了吧。” “你不了解这只小蝌蚪,她很能睡。” 换言之,他就很了解吗?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组合。高高在上的将门之后韩锐盟,与名不见经传的罗裙儿,居然会搭在一起,相处得那般融治,是谁也料不着的事。 柳初瑕望着韩锐盟,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定定地锁着罗裙儿,不曾转瞬,这使她的唇角神秘且愉悦地一勾。 由血缘算来,他们是堂兄妹;打从她一认祖归宗,被封为公主,他们就相识。她看过太多潇洒不羁的韩锐盟,但就是没见过他现在的模样。 全心全意地欢喜一个小泵娘;他表现出来的在乎,超乎想像。 柳初瑕叹了口气。不管哪一种感情,都是弥足珍贵,尤其是男女间的情爱;可惜的是,她已经彻底失去那些悸动;波澜兴不起,妾心古井水。 “老板,我要的鸡腿呢?怎么还没上菜?”裙儿的玉掌忽然拍了下床板,像不耐的客人猛催菜。 韩锐盟将大掌伸过去,交到裙儿的小手中,她毫不客气地大咬一口。“好难吃,小二,给我撤回去!”说着说着,就把韩锐盟的手一推,老大不高兴地抹抹嘴。 韩锐盟朗朗笑了。啊,他的裙儿总是这么宝。 “她差不多快醒来了。”他预告着。 “是吗?”瞧她睡得还意犹未尽啊,难道说醒就醒? “只要她在梦中喊着要吃鸡腿,就代表她肚子饿了,饿了便会自然醒来。”蝌蚪是很单纯的生物,饿了就要吃东西,累了就动也不动,很依循本能。 “我去叫人给她准备吃的。”柳初瑕旋过身,准备离去,脚儿却猛然一顿。“对了……她醒来之后,不知情绪会不会起伏太大?” 这个问题始终要面对,不如乘裙儿醒来之前,先讨论讨论。 那一夜,虽然他们有各自的对手要应付,但都曾分神注意过裙儿。 为什么敌首要窜上去救裙儿? 为什么救了裙儿,却又要出手攻击她? 为什么攻势凌厉到非令裙儿毙命不可? 为什么想把裙儿带走?答案只有一个: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侠隐派。 蒙面贼盗若不是怕裙儿认出他们,又何必动手伤她?韩锐盟心里有数,当日如果裙儿被掳走,也不会再有生路,到时候他可能得四处去招回芳魂。 一想到此,他的心便痉挛疼痛,裙儿竟然曾和死神靠得那么近! 然而,裙儿认出那些人的身分了吗? 如果认出来,知道有人背叛了她的信任,她将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韩锐盟言简意赅,一句话就表明他会同她走过风浪。 这是身为男人最郑重、最珍贵的承诺,天地之间,只许给她一人。 柳初瑕颔首,已然明白。 “唔……”这时,床上的裙儿翻了个身,星眸微张。“呵——我好饿。” 韩锐盟松了一口气。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也在担心,担心她醒不过来。 他放心地投给柳初瑕一个“看吧”的调侃眼神。 裙儿眨了眨眼,还是有些迷蒙。看到床边的俊男美女,她眉心轻蹙。 “怎么你们两个还腻在一起?这么难分难舍吗?”她用力地打个呵欠,翻身向内,任性地命令。“我不喜欢这个梦,我要再换一个。” 她嚷嚷得很自然,像是野台戏的师父吆喝徒弟换场景似的,理所当然。 说着说着,双眼还当真合了起来。 “罗裙儿,你给我醒来!”韩锐盟在她眼皮就要胶合的一瞬间,把她整个人拎起来。“你再睡下去,我就跟柳姑娘去游山玩水,远远把你甩在脑后!” 裙儿被猛然一吓,眼睛都瞪圆了。 “你对我那么凶干么?”她七手八脚地坐好,赫然发现梦中之旅已经终结。 “你睡得够久了!”有别于对待柳初瑕的客气生疏,韩锐盟一对上裙儿,马上人味多多。 她睡得很久吗?裙儿偏着头努力地想了一下,小小的娇躯自动自发地偎近韩锐盟;一发现不在梦中,她的防卫系统立即启动,下意识地要巩固国土。 韩锐盟是她欢喜的人,简称“她的人”,别人休想染指! “难怪我好饿。”她模模肚子,扯着他的手。“我要吃饭,很多很多的饭,还有……” “烧鸡腿。”柳初瑕笑意盈盈地接口,充满调侃。 “你怎么会知道?”她横眉竖眼。死韩锐盟,跟美人儿厮混就厮混,干么把她的事统统讲出去?且别说他嘴毛长得牢不牢,这家伙口风就不牢! “你在昏睡之中,已经点过菜了。”柳初瑕看她胀红了脸,不觉地感到有趣。 或许她可以明白韩锐盟爱着她什么了。裙儿够真、够纯、也够有趣,光是看着她百变的神情,心儿就不自觉地融化大半。 不过,她随即正色道:“你还记得睡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睡前?”裙儿小小的不满,她干么要理柳美人的问题?又不是欠她! “仔细想想。”韩锐盟的神情也出现前所未有的凝重,催促道。 裙儿皱皱鼻子。“敢情在吃饭前,还得先来个基本记忆测验,通过了才给吃?” “快点想。”这只小蝌蚪,沉睡时那般惹人心怜,一醒来却又继续着惹毛旁人的大业,对于此,她还真是力行不辍啊。 “噢——”裙儿委屈地应着,这家伙竟为了美人儿对她凶! 唉,都说了她睡了很久,睡前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怎么可能记得住? 柳初瑕给予提示。“火曜别馆,打架。” 到底当时裙儿为什么会带着丝丝笑意晕厥,他们都不解。原本以为她中了江湖奇毒“笑笑散”的招儿,会在死前痛苦大笑七十七个时辰,才气绝身亡。 结果啥事儿也没有,她的甜笑就此成了人间一大悬案! “噢!”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裙儿乐得大声欢呼,猛捶床板。“你们不提,我都忘记了!”她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睨着两人。“我终于证明了,那些盗密函的人不属于侠隐派!” “哦?”韩锐盟眉心揪结,裙儿此言出人意表!“你怎么证明?。” “因为侠隐派的人不会想杀我,绝对、绝对不会!”她说得极其肯定。 别的她不敢说,自个儿家的事她就敢拿项上人头作担保。在伏虎寨里,她可是一等一的人缘好,大家疼她疼得就像命根子似的。 谁想杀她?谁会对她痛下毒手? 谤本就没有嘛! 当她从蒙面敌首眼中清楚感应到杀意,她就深深肯定,绝不是自己人干的! “为什么他们不杀你?”柳初瑕明知故问,已经隐隐猜到裙儿的身分。 “嘿嘿。”歹势啦,我家老爹有交代,不许把底细泄出去。裙儿当然不会傻呼呼地承认,更为了将柳美人一军而开心不已。 “不——告诉你!” 看着吧!韩锐盟。要是她愿意,她可以胜过柳初瑕好几倍,识相的就快回来跟本姑娘排排坐、吃果果、谈情情、说爱爱,别见一个又爱一个。 模模鼻子,裙儿好像忘了若论先来后到,她才是姗姗来迟的那一个。 韩锐盟锁紧了眉看她,对于裙儿自鸣得意的小秘密,三个人都心照不宣。 “韩锐盟,你干么臭着一张脸?换你跌进茅坑啦?”她乐不可支。果然是天下第一奇女子,喜欢人家也不知该含蓄温柔,继续以那大剌剌的口气不知死活地嘲弄着。“是不是因为找错了目标而头痛?不好意思,你又要重找一遍啦!” 她乐得往床上一倒,五音不全地哼起快活小调。 韩锐盟神情僵冷,霍然起身。 “喂喂,你去哪儿?”裙儿急巴巴地叫着。 “分别”三天三夜,都还没“叙旧”呢,他要跑到哪里去? “出去透口气。”韩锐盟头也不回地走着,全身的肌肉绷得僵紧。 “喂喂,我睡了那么久,你都不跟我说话吗?没有我陪你聊天,你不闷吗?”裙儿在他身后比手划脚,根本饿得追不上去。 韩锐盟应也没应,弯儿一拐,身影已经消失。 “你先歇着,我叫人来伺候你。”柳初瑕也忙不迭地跟在韩锐盟后头走。 裙儿瞪着他们的背影,明明就是要出去谈情说爱嘛,干么还找蹩脚的借口? 算了,反正她有好事可以钻回棉被里偷笑,姑且放过他们一次好了。 钦,心里酸酸的,怎么……怎么好像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时值盛夏,风林阁里的折心湖里,开满荷花。 粉女敕微红的花朵迎着风摇曳生姿,徐徐轻风送来香波,透人清爽,却稳不住激荡起伏的气息。 柳初瑕追上了韩锐盟,知道他不但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心情都灰成一片。 可怜的男人!着了小裙儿的道,就注定要为她受苦受难喽! “她的心思真的很单纯,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柳初瑕启唇,评论着。 没有想到,同一件事情,裙儿居然可以反方向地找到解释的方法,还说得头头是道;在她心里面,根深蒂固地相信不会有人加害于她。 单纯原本是件好事,但此时却让她毫无自保的能力;甚至在真相大白后,很有可能因此而受伤。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该说这种单纯是好、还是不好。 “我要上侠隐派,挑了那个人!”韩锐盟的双拳握了又握,理智咋然烧断。 看到裙儿信赖的微笑小脸,充满了阳光般的暖息,他的心就一阵阵紧缩。不管裙儿此刻知不知道,又或者在未来会不会知晓,背叛她信任的人都该死! “不是除去侠隐派?”柳初瑕微微一诧。 “这是窝里反。”他咬着牙,把三天来思虑的结果诉诸于口。 “何以见得?” “裙儿是侠隐派大当家的女儿。”事到如今,裙儿的身分也不须隐瞒了。 老实说,韩锐盟从不相信柳初瑕会放弃翻查的动作,但在他的立场上,绝不答应利用裙儿换来任何好处。 “从那个人一与裙儿交手,就不时有夺取性命的打算。这代表他不敢让裙儿发现他的真实身分,自然是怕裙儿回去告状。” “既然不能告状,便只好偷偷模模地进行?”柳初瑕机灵地接口,一点就通,完全明白韩锐盟的想法。“就算把她掳走,最后也一定会杀了她。”她轻弹手指,结论立即跳出。“所以,这绝对是窝里反!” 是呀,她怎么没有及早想到这一层?虽然不承认女人的智慧输给男人,但这一着,她甘拜下风! “替我照顾裙儿,我办妥了事就回来。”他要即刻行动,伤害裙儿的人,多活一刻都是多余! “慢着。”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柳初瑕经过指点后,灵溜溜的小脑袋已经想到最便捷的方法。“你大可不必跑那么远。” “你所想的方法,我不会接受。”还未听到内容,韩锐盟已经断然拒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想引那个人回头杀裙儿。”韩锐盟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也想到了?”柳初瑕倒没有不服气。本来嘛,请君入瓮就是她的看家本领;她不喜欢追人追得香汗淋漓,将诱饵放出去,好整以暇地等待,是她向来偏好的处理方式。“只要我的侍女们到处放送消息,说你们寄住在这儿,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这法儿老套归老套,但只要诱饵下得重,谁不乖乖上当? “不行。”韩锐盟依然不改初衷。 “不行?”柳初瑕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难道说所有男人的脑袋里,都豢养了一头叫作“固执到底”的牛?“以逸代劳不好吗?” “裙儿不是赌注。”要他把裙儿放在砧板上任人鱼肉,那是不必考虑便可直接否决的事。 “试问韩爷,你找上侠隐派,知道该对谁下手吗?没有人赃俱获,你如何说服别人,说他就是盗密函的祸首?”这个男人呵,宠爱裙儿昏了头! 韩锐盟不情愿地发现这一次,柳初瑕的论点是对的! 他咬紧了牙,不管如何,把裙儿的生命置于危险之地,是他最不愿的事。 “莫非你没有信心保护她毫发无伤?”柳初瑕笑得甜媚,用质疑的笑容激怒他脑中不知变通的臭脾气蛮牛。“那就真的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锐盟瞪了她一眼,半晌后,才不情不愿地令道:“叫你的侍女们快上街去嚼舌根,我不打算让那个人过太多自由惬意的日子!” 棒天子夜,经过老谋深算的布局之后,对付裙儿未果的贼首潜入了她的睡房。 她均匀的呼息、无意义的梦呓与熟睡时的可爱脸庞,让他顿了顿,想起了过往疼护这小女娃的默点滴滴,不禁心软。 但是,自个儿的命最要紧,其次是财富,其他的一切皆可抛除,当然也包括裙儿。于是,他下定决心,抽刀进袭—— “原来你一直没注意到,你的好运已经用尽了。”一双大掌从后头扣紧他的手腕,庞大的力道掐得他松开短刀,语调中的沉冷让他从背脊窜凉起来。 柳初瑕端着烛台,轻快的从门外走入。“陷阱收网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爷儿,请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吧!” 第八章 裙儿在睡梦中听到人声骚动,登时从美景、美食、美酒加美男的美梦中抽离。 “本姑娘睡本姑娘的觉,你们吵什么吵?”睡癖很差的她激动地起身大吼。 最近老是有人在她房里宪宪牵牵,吵得她镇日不得安宁;现在连夜里都不给她休息,这是干么,想对她精神虐侍啊? 一睁开双眼,房内已经被柳初瑕端着的烛火染亮,她正好赶上韩锐盟将黑衣人的面巾扯下来的一刻。 “咦?二当家叔叔?”裙儿看到熟悉的面孔便忘了开火,不暇细思,立即高兴地跳起身。“你怎么知道裙儿在这里?是爹要你来找我的?他终于被我娘她们打败了吗?”哈哈,早就猜到爹没娘的辙,没想到他真的撑不了多久! 除了她以外,房里没有人有闲聊的兴致。韩锐盟飞快地出手,在他周身封了七大穴,使堂堂的侠隐派二当家动弹不得。 “韩锐盟,你干什么?”裙儿不懂此举的意义,还道他误会了。“快把我二当家叔叔放了,他是来找我的!” 找她?是“找”来杀死“她”吧?韩锐盟不为所动,心比铁石坚,连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漠然;比起前两天寒着脸就走人,更加冷酷许多。 “裙儿,”他沉着脸开口,其实不想让她知悉真相。 毕竟,她对自家人的信赖深厚无比;她相信,自家人绝不会伤害她,遑论送她归阴;如果她知道了那是自家人所为,就像要一拳击碎她的迷梦,太残忍。 韩锐盟不想伤害裙儿,不想让她面对可怕的现实;但是一辈子活在梦境的人不会比较幸福,裙儿终须醒来。 事实必须由他亲口说出,在他决定保护她的那天起,她的喜怒哀乐已由他一力承担。 “裙儿,贵派的二当家,就是盗密函的人。”气氛冷硬得像大理石,他的语言是刀,一字字地切开僵凝的空气。 裙儿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排斥的眼神瞪着韩锐盟。 “你在胡说什么?”她拒绝相信他的话。 “今天他潜进风林阁,目的是要杀你。”他走近裙儿一步,却发现她退缩了。 “不可能!”裙儿马上反驳。“二当家叔叔最疼我,从小带我到处游玩,他不可能伤害我、不可能……” 她眼中酸楚的神色,令韩锐盟难受非常;他恨自己是个刽子手,必须执行毁灭裙儿天真的任务。“你可以问他。” 望着二当家叔叔飞速撇过头的模样,裙儿内心有个角落已经悄悄崩裂了。该问吗?她拿不定主意。她不想问,只因怕得到那样的回答…… “够了!”倒是柳初瑕先看不过去了,她的心曾经狠狠地死去过,太了解那种梦醒心裂的感受,裙儿受不住的。 “我去唤人准备另一间上房让你歇息。裙儿,睡一觉之后,一切都会好转! “不,我要问。”裙儿下了决心,她不要模模糊糊地带过记忆。“让我问。” 她走到二当家叔叔面前,很仔细看清他,因为眸中有水气,所以格外迷蒙。 “二当家叔叔,你真的要杀裙儿吗?”也许她早已有所察觉;当那天夜里和贼盗交手时,那眼熟的拆招技巧,已经让她隐隐猜到事实。 只是,她怎么也不愿相信素来和气仁慈的自家人想伤害她,这个事实令她难以承受;她避免去想,笑着粉饰太平,天真的以为这样做就会没事。 如今证据逼着来,避不过了! “你真的要杀裙儿吗?”她好小声好小声地问着。 沈儒扬别过脸,心虚得不敢直视她澄澈的眼神。“老子就是要杀你灭口,怎样?” “为什么?”裙儿的语气益发轻柔,像怕弄痛心口的伤痕。“真的是因为你盗取了密函吗?”拜托,请否认,请告诉她“没有”,她还是不愿相信…… 沈儒扬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裙儿的娇躯晃了一下,彻底失望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去问你爹吧!”沈儒扬冷笑。“当贼出生入死,每次得手的金银财宝总是全部给那些缺腿断胳臂的人,半毛也不分给弟兄,这算什么?就连出外经商的利润也贴上去了,叫我们怎么能服?” “可……你们的理念是劫富济贫,当初不就是因为志同道合才聚在一起的吗?”陆陆续续的,之后她老爹又捎来几封信,把成立“伏虎寨”的源由都告诉她。 因此,裙儿知道,当年老本行是土匪头子的老爹金盆洗手,改行劫富济贫,所有聚在伏虎寨的人都是自愿为天下苍生贡献一番心力——虽然只能以惯使的蛮悍作风达成目标,但心意仍是温暖的。 她曾经那么引以为豪,还睥睨了韩锐盟良久良久;如今,那心意变了吗? “一年如此、十年如此、二、三十年下来,谁受得了?”跟他一起叛变的六个手下,四个死在韩锐盟手中,另外两个因为不忍伤害裙儿而被他挥刀砍了。沈儒扬知道,当事情曝光就不再有退路,索性把话扯直。“钱是我们抢回来的,我们有权花得痛痛快快!”利益蒙蔽了他的心。 “那又何必要盗密函?”干么杠上皇帝老子?是想掉脑袋吗? “有人出天价买皇帝的密函,老子要钱,就一路干到底。” 钱、钱、钱,一切都是钱! 裙儿好不解,为什么以前可以因为风和日暖便笑呵呵的一个人,如今脸色却变得那般狰狞?钱真的那么重要,可以腐蚀一个人的心? 望着二当家叔叔,裙儿心好疼。她好想扑上前去,叫这个“陌生人”把她的二当家叙叔还来。可是、可是,她也知道这是在耍孩子气,“她的”二当家叔叔再也不会回来,变了就是变了…… “我了解了。”她胡乱地抹去眼泪,挤出微笑。“你保重。”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再见到这个陌生人。 说完这句话后,裙儿便冲了出去,逃开僵凝的气氛。 “这里交给你。”见状,韩锐盟把沈儒扬往柳初瑕一推,随即健步追了出去。 在裙儿最伤心难过的时候,他要陪在她身旁。她想哭,他借她胸膛、她累了,他出让臂弯、她若心碎,他会一片一片地为她拾起,再度缝合。 谁让他爱上她?韩锐盟认分得很,欢喜爱了就得甘愿受——他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把这小女人摆进心里头。 如果一个人跑得很快很快,有没有可能把悲伤远远地抛在身后,从此月兑离? 裙儿迈开小小的脚步,在黑暗中横冲直撞。 “裙儿,停下来!”韩锐盟追着她的步伐,出声制止。 她根本不听他的话,不,应该说,她听不进任何的言语,一迳加速地逃跑。 脚下被一颗尖石头绊着,疾行的她就要往前扑倒,滚成一团小肉球;韩锐盟眼明手快地扑上去,拦抱她的腰,凌空翻了个身,将她密密实实地护在怀抱里。 “嗯。”他闷哼一声,劲瘦的后背承受了撞击在石地上的力道,替她承受疼痛。“裙儿,别再乱跑了,好吗?” 一片黯黑中,咸涩的水气偷偷泛开来。 “唔……”裙儿咬着下唇,倔傲的不让泪意呈现。 小蝌蚪受不住了!今天发生的种种,远远超过她所能接收的范围,她该痛痛快快地宣泄。 “哭出来!裙儿。”他霸道的命令道。“哭出来会好一点。” “不。”她死撑着,不让步。“我才不要!” 为什么要为一个已经变得很多很多的坏人流眼泪?所有的罪行,他甚至坦承得毫无悔意,为这种人流泪作什么?只是浪费。她不哭,她一定不哭的! 黑暗中,韩锐盟的长指捣向她的檀口,撩开她柔软的唇瓣。 裙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一缕哭音终于再也忍不住地逸了出来。 “呜呜……哇……”始终呈现盈溢状态的泪泉失控了。 终于!躺倒在石地上的韩锐盟,仰起头来瞅着缩在他胸前的小女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真的相信他们啊……”裙儿低呜微呜。 打从知道韩锐盟杠上侠隐派,打从知道侠隐派就是伏虎寨之后,她之所以理直气壮地拦着韩锐盟,只因为她相信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们,绝不会抿灭良心。 如今这份信赖被背叛了,叫她情何以堪? 裙儿只觉得世界被毁灭了,当一直在她面前、一直为她所深信不疑的和善人性像土墙一样轰隆隆地倒塌了,她只觉得心如死灰。 以前这双眼睛看出去,尽是缤纷色彩;如今在她眼前,却只是黑白色调。 韩锐盟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搂着她小小的身子。 揪出这个大毒瘤是他的心愿,却惹得裙儿哭得这般伤心,他已然无法确定这样的坚持对或不对。 就算这么做该死的正确,但伤害了裙儿,一切便不再有意义! 裙儿还是不停地哭,哭得声嘶力竭、全身颤抖。 她还记得,除了爹娘外,最疼最疼她的人是二当家叔叔。她生平第一次下茫渺山去玩,是二当家叔叔背着她一路走去的;每当她惹娘生气,被罚不许吃晚餐,也是他偷偷塞烧鸡腿给她吃。 她的二当家叔叔一直都那么好,为什么为了钱财说变就变。 朝朝夕夕相对的和蔼长辈尚且如此了,还有什么人值得她相信?又,她还能相信什么?搞不好明儿个韩锐盟就露出狐狸尾巴,说他是山林野妖! 她好孤单、真的好孤单,人心隔肚皮,追根究底,能相信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 “裙儿,”韩锐盟拥着她肩头,低语道。“别再伤心。” “走开……呜、呃……你们都会骗人。”她捶打着韩锐盟,想到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另一个可怕的陌生人,就觉得既恐惧又惊慌。 别人背叛了她,她顶多哭得唏哩哗啦,但如果把事件主角换上韩锐盟……天哪,光想都无法忍受,她一定会当场僵化成岩雕。 如果注定要被伤透心,当初又何必交好?也许赶明儿她到慈化庵一趟,剃光了三千烦恼丝,就不会再有被骗的困扰。 “我不会。”韩锐盟坚定地说着,语声透过层层泪雾,直达裙儿脑中。 “你会。”让她自怨自怜、让她尽情沉浸在悲伤里过一夜吧,今晚她无法以既有的乐观看世界,且让她沉沦为天底下最悲惨的人。“总是疼我、宠我、护着我,可是翻脸的时候就变得好可怕……呜。” “我永远不会对你翻脸,裙儿,我承诺永不会伤害你。”韩锐盟吻着她的发,坚定无比地说道,让人无从怀疑起。“别哭,我会很疼很疼你,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你。” 情话是那么甜,漾进裙儿心中,渐渐洗褪了苦涩。 韩锐盟扒梳过坚硬的发丝,在心理无奈地叹口气,看着裙儿一连公演好几天“这里有个空气人”的戏码,绝望地对她感到束手无策。 自从那一夜,狠狠的、无法自已地哭过之后,裙儿有了蜕变;她绝口不提她的二当家叔叔,望着他的娇颜也板得毫无情绪。 不只是对沈儒扬,对韩锐盟更是如此。拥着他哭了一夜,毁了他一件上好丝衫之后,她从此翻脸不认人。 罢开始,面对他的求和,她还会顶上两句,例如“我看我还是别跟你去汲水,我天生脚笨,要是再跌入河里那就太对不住你了”;后来,她变本加厉到不跟他说话、溜溜的水眸“看不到”他;不管他如何激她、调侃她、撩弄她,她就是无动于衷。 昔日的“裙儿”不见了,现在的裙儿懒得理他,不再紧紧挨着他、不再跟他杠到底。就连柳初瑕刻意的招惹都不能引起她半分醋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蝌蚪体内有自我摧毁系统,把她的良心跟感情吞得一干二净,好吧,真是如此,那总有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一切吧? 韩锐盟终于受不了了! 有人喜欢当他不存在,他偏偏无法容忍被漠视;尤其当其他同属带把儿的男人都受到比他更热烈的欢迎,他的醋劲潜力也一并被激发出来。 “看着沈儒扬!”他抄起裙儿的腰,施展轻功,疾速奔到八十八里外的山村。 冉冉降于草地上,韩锐盟连滴汗都没有,足见功力之深厚。 “放开我!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裙儿一恢复脚踏实地的自主局面,立即怒叱他,终于开启了多日来的第一番交流。 “原来你看得到我。”韩锐盟嘲讽地说着,因为被漠视太久而怏怏不快。“若非这样做,我还以为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哼!”又来了又来了!熟悉的人体头部大偏转又出现了。 “裙儿,我们谈谈。”韩锐盟好耐性地说道。 “有什么好谈的?”她撇开脸儿,明知故问。 “谈你为什么不理我,谈你为什么拒绝跟我说话?” “哼!” 韩锐盟固定她的螓首,双眸温煦地瞅着她。“裙儿,离侠隐派仅剩一天的脚程了,你有没有想过,待你回到出生的地方,也许我们就要分离了?” 情非得已,他只好祭出“苦情记”。 天知道,此生此世,他是不会放小蝌蚪离开他的怀抱;他要定裙儿了,此趟急唬唬地押着沈懦扬上茫渺山去,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取得小蝌蚪的“永久饲养权”。 “分离?”裙儿的眉心微微地打了个皱折。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所不满,你当然可以继续憋着,但是当我们分离之后,等到你终于想骂人、想槌人,那时再也找不到我了。”他理智地分析给她听,尽避内容有些可笑。“到那时,你不管去苛待谁,都会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喔。” 换言之,他大爷在此,愿意提供她一个有气出气的好机会。 他要离开她?他会离开她?裙儿的心莫名地起了一阵恐慌。她没想过分离的事,一点点都没有。在她心里,她是很喜欢韩锐盟的,尽避他这人有点儿坏、有点儿讨人厌;她总是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打打闹闹下去。 就算是最近她气得不跟他说话,她也不曾想过再也见不到这个人。可是,韩锐盟的话让她陡然想起,他们除了有名无实的“主仆”关系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是很有可能头儿一摆,潇洒天涯去的! “所以,你不觉得如果有什么不痛快,应该当着我的面,指着我的鼻子发飙吗?”韩锐盟继续“循循善诱”,看着小蝌蚪渐渐蹙起的眉心,知道她的心有些软化。“不然,等我们分手之后,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气些什么,顶多在你咒骂我的时候,觉得耳朵痒痒就算了。” 考虑半晌,裙儿决定:她想在韩锐盟的生命中占着“心上人”的独尊地位,让他耳朵痒痒之流的好风水,决计不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想到此,往日的光彩活力便一点一滴地回到她小脸上。 “你骗人!”她指着韩锐盟的鼻子,坏心地捺下去。 来吧,姐妹们,抡起你的拳头、拔起你的菜刀,秋后算帐的时候到了! 见到她恢复宝里宝气的样子,韩锐盟的心蓦然宽松了;唯有心口狠狠地一吊,他才会惊觉,原来他对裙儿的在乎在几日之内又翻升了好儿倍! 他拉着她坐在草地上。“来来来,告诉我,我骗了你什么?” “其实你早就猜到我是侠隐派的人,对不对?”一句话,直接问到核心地带。 出发回茫渺山的前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两个侍女在闲聊—— “不知道沈懦扬说出藏身处和密函的下落没有?” “还没。不过没关系,多的是办法可以让他乘乖松口;再说,公主已经知道他和裙儿姑娘都来自侠隐派。 “真的!”好大的一声惊呼。“我们公主真本事,再神秘的事儿都查得出来。” “公主是本事,但一方面也是有韩爷儿亲口证实,才确认无疑啊。” 韩锐盟!那个杀千刀的家伙! 那时裙儿全身一僵,原来他早已知道了她的出身,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情? 她努力思索,益发认定打从论及侠隐派的功过没多久之后,他便已知情。 如此想来,就觉得他这人诡诈多端!留她在身边,保护她、照顾她,统统成了别有居心之举。 那个晚上,她还很伤心呢!本来以为自己或多或少也讨了他几分欢喜,所以他才如此照顾她;当下一个急转直下,那些美梦统统都成了泡影。 “你不揭穿我,反而还留我在身边,话也不挑明说,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裙儿以为他会狡言辩驳,没想到他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我希望你带我进侠隐派。” 裙儿激动地跪在地上,气得呼噜呼噜。“你以为我会带着你去伤害我的家人吧?你把我瞧得很扁、很笨!韩锐盟,我告诉你,你在痴人说梦!” “我从没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就铲除侠隐派!如果你记性还不错,你该记得我说过,侠隐派是我从少年时期就十分崇仰的侠义组织。”韩锐盟低吼。 捣了半天,原来罗家小妞根本就对他的品格有所怀疑! “那?”裙儿为时已晚地想起,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我没打算上侠隐派去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也就是去找你爹谈一谈。”韩锐盟气愤难平地继续吼道。“我没为你家一缸子人定罪,但是如果让侠隐派当真涉嫌不法,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裙儿呆呆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韩锐盟好像还满是非分明、公正无私的嘛。 不过,不会吧?所有的事儿,不会是她号称“灵光”的小脑袋儿误解了吧? 自从知道自个儿就是侠隐派威风凛凛的侠义之女后,她很自然的把韩锐盟归纳为死对头。一直一直都以为他血气方刚,想提刀挥剑冲上去伏虎寨叫阵。 所以,她才怕他去送死,或者送别人死啊。 难道说,从头到尾都是她误解了,事情根本不火爆,反而和平得很,而她无聊到没事找事做,自创妙妙侠女的三招两式,乱耍白痴给他看。 事实明摆在眼前,的确是她耍笨没错! “喔呵呵呵呵!”看到韩锐盟那令人无从质疑的表情,裙儿畅笑出口。 “你笑什么?”又哭又笑,黄狗洒尿,形容的八成就是她。 不跟他说、才不要跟他说,要是韩锐盟知道她摆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她一定会被笑到隐居去南海。 开玩笑,她又不是很喜欢吃海鲜!吧么把自己弄到进退不得的地步? “那你急巴巴地把人押回我老家,也不是想寻我爹晦气喽。”她再次寻求保证。 “谁跟你说我要寻他‘晦气’?”韩锐盟只祈求上苍,当他求亲时,别被她老爹误以为在寻他“开心”,他就老怀安慰了!将会和未来岳丈成为把酒言欢的好朋友,因为他们将有很多机会,一起讨论如何整治裙儿月兑线的筋脉! “我自己想的。”裙儿坦白从宽。“我以为你想指控我爹督导不严。” 奇怪了,沈懦扬已经过了两个半的二十岁,早有行为能力,我怪你爹做什么?倒是这只小蝌蚪,他得好好请教她的爹,是如何把她教成一只爱胡思乱想、爱胡乱定罪的小蝌蚪? “那就好!”裙儿真真正正地放心了。 韩锐盟瞅着她。这厢她心情舒爽、百病全消,倒换他闷闷不乐了。 “我觉得不太好。” “是吗?”裙儿再度亲亲密密地巴着他。“哪里不好?说来听听!” “你把我想成了砸你家场子的坏蛋,对吗?”韩锐盟大失往常俊美优雅的形象,含悲带怨地瞟着她。“你诋毁了我的荣誉。” “那你想怎么样?”她挥挥手,没发现藏在他眼中的邪气。“大不了到了我老家,我办个野猪十味大餐,摆酒向你陪罪。”以道歉法来说,这算是最最顶极的礼遇了。 这不够,也不是他所想要的。韩锐盟缓缓凑近她,心里堆满了忧患意识。 小蝌蚪耍宝的把戏多多,脑子一刻三百六十五转,今儿个化掉的“大误解”给他一个深入骨髓的教训:赶快把裙儿占为己有! 开玩笑,谁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到大大大后天,她是不是又会无聊地找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理他?三天两头这样,他可受不了。 “裙儿,我爱你。”他蛊惑地告白。 可爱的小脸上慢慢地刷上一层红彩,最后连耳根子都泛红了。裙儿喀喀喀地垂下头,韩锐盟说爱她,韩锐盟爱着她呢! 她欢喜得想要大叫大跳,但心喜归心喜,还是羞涩得不敢见人。 “现、现在干么突然说起这、这个?”她结结巴巴,却也眉眼含春。因为爱,裙儿终于锐变成满身风情的小女人。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心意。”韩锐盟的长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雪颈,暗示地画圈圈。“你呢?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当然也是爱他喽。 “我……我另……”发现自己无法像他一样侃侃而谈,她只好引述他的话。“我也跟你一样。” “那就好。”他无意逼裙儿在这时爽爽快快地告白,只要确定了他的心意,那句爱情里的经典名言,他可以耐下性子等一等。 倒是有件事,他等不了了—— “我记得你有个难解的疑惑,至今仍然是个谜。”韩锐盟靠在她颈边,吸吸嗅嗅,伸出灵活的舌尖轻舌忝。“你说过,你不知道‘办’什么‘事’,非得要掀起罗裙,对吗?” “嗯。”裙儿的气息不稳,在他的挑逗下,全身茫茫又酥酥。 “我现在教导你。”他轻轻将裙儿推倒,让她仰卧在蓝天之下,开始他温柔的进袭。 裙儿在昏茫之中,有些儿懂、又有些儿不懂,一句记忆中娘常嚷嚷的话语在此时翻跳出口。“这么说来,你打算要‘欺负’我了?”小脸儿红通通,哪有丝毫不愿? “对也不对。我不是要‘欺负’了你,而是要好好爱你。”韩锐盘轻轻抽解裙儿的衣带,任雪白玉体果呈在眼前,他颤巍巍地吸了口气。“愿意吗?裙儿。” 她羞涩地点点头,暗恼他要“欺负”就“欺负”,干么非要她发给一口头同意书? 就在裙儿犯嘀咕之时,旖旎情人梦于焉展开—— 伏虎寨的大厅里,寨主与夫人们闲闲地齐聚一堂。 为了宝贝女儿擅闯江湖的事儿,他们打也打过、吵也吵过;为了避免在裙儿归来之前,大家按捺不住地拆了对方,今天暂时举牌休战一天。 “太好啦、太好啦!”这个凉爽的早晨,气氛多么死气沉沉,黑衣黑帽的管事却拔腿狂奔,说什么也要挑起混乱。 “小姐回来啦!” 厅里,寨主一家人依然很没创意地饮用早茶。听到这话时,大夫人吓飞了茶碗盖、二夫人慌张起身,急得扯破裙摆、三夫人当场踢飞了绣花鞋,鞋底再度不偏不倚地贴上管事的左脸颊。 呜呜,好疼呢,每次都用鞋儿教训他! 只有一家之主;罗伏虎暴跳起身,动作之敏捷远冠于其他妇道人家。 “他女乃女乃个熊!裙儿回来啦?”他一把揪来管事的领口,急切地问。“带了男人回来没有?”说来说去,他最关心的还是女儿是否成得了小书中幸福无双的女主角。 “带了带了!”管事拼命点头。但……寨主问这个干么?难道他老人家临老入花丛,又偏好男风,所以要大小姐出马张罗?“报告寨主,小姐一共带了六个!” “六个?”罗伏虎的大胡子贲张成辐射状,又得意又显得有些敬畏。“他女乃女乃个熊!真不愧是我罗伏虎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丫头连胃口都比老子大!” “杀千刀的,你说什么?”三位夫人同声叱责,只差没扑上去掐住他的肥脖子。 要是裙儿真本事地要了六个男人,那……那养女不教娘之过,三女共事一夫的她们全都不要活啦! “报告寨主,其中有一个好像是阶下囚。”管事战战兢兢地报告前线实况。 “阶下囚?”罗伏虎喜孜孜地猜测道。“敢情是那丫头买回来替老子洗臭脚丫的奴才?女儿果然贴心!总之,咱们先出去瞧瞧再说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往伏虎寨的通关大门,果然看到一小队行旅远远走着;大老远儿,双方人马就瞧见对方。 “裙儿——”这厢充满父爱的呼唤。 来,嗓音中有着货真价实的讶异。 韩锐盟心理瞬时有了个底。“不介意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第九章 踏入伏虎寨大门后,韩锐盟不禁暗叹规模之健全。 一路上,裙儿已经将这儿的点点滴滴告诉他,并且三令五申:在她老家,“侠隐派”不叫侠隐派,而是唤作“伏虎寨”;要是他不想被她老爹震天价响的得意笑声吓到,那他最好别提“侠隐派”三个字,也别嚷嚷他的崇仰之情。 思及此,韩锐盟不禁轻笑,眼神继续四处浏览。 这里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临时藏身所,伏虎寨早已发展成一个新市镇,有兴旺的人丁六畜、完整的水道系统和整齐的屋舍规划。 和任何地方一样,女人们群聚在一起刺绣编织,男人则各司其职,肩挑粗重的工作,忙碌不休,在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和善地一笑。 尤其当人们见到裙儿,总会惊喜地冲过来,把小小的她搂进怀里疼。 “我说得没错吧?”觅了个空档,裙儿偷偷凑过来咬耳朵。“我的人缘的确很好。” 瞧她自鸣得意的模样,他但笑不语,心情早已抒宽。 侠隐派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样,能孕育出裙儿这般单纯的小丫头,多数的人心自然是善良的。他可以自这些人的动作中,得知他们是练家子,但安详的表情显示他们不曾被利欲熏心,也不会恃武欺人。 他总算可以安心了。 裙儿的爹能把伏虎寨治理得这么好,看来真有两下子。 “随便坐。”进入大厅之后,罗伏虎海派地将手一挥,下人立即奉上茶。“怎么称呼?” “在下韩锐盟。” 罗伏虎心里打了个突。“大将军韩国仲之后?” “正是。” 罗伏虎不说话了,尽作莫测高深之态。 韩锐盟随性地找个位置坐下,裙儿则是一脸理所当然地挨在他身边,十足的小女人沐浴在爱河中的模样。 这个举动说明了很多事,三位夫人的心开始嘤嘤啜泣。唉,恐怕女大不中留! 唯独罗伏虎对女儿的动作皱了皱眉,他看着被推跪在面前的拜把兄弟。“懦扬老弟犯了什么事?为什么将他五花大绑?” 韩锐盟一五一十地说出他盗密函、伤裙儿的事,在场的人愈听愈沉重,也感慨万千;伏虎寨就讲一个“义”字,没想到堂堂的二当家竟然因为财路而背弃义理。 韩锐盟叙述完毕后,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你们押他回来,就是要找回皇上的密函?”半晌后,罗伏虎才开口。 “正是。”韩锐盟颔首,其实此行兼有求亲的目的,只是不宜在此时提出。 “找到之后……就送他上衙门吧!”罗伏虎抹了把脸。望着昔日的好弟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连徇私偏袒的话都不愿替他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儒扬老弟,你跟老子当年以这句话互相勉励,也罚过毒咒:此心若改,天诛地灭。”当年那些热血青年的话,如今想来多么讽刺。“今天你自食恶果,就认了吧。” 他手一挥,韩锐盟的四个随从立即将他押了出去。 他沉思了些许时候,终于抬起头来,正视韩锐盟。 “韩公子,敝寨之耻让你见笑了。”他在言谈之间,把双方的距离拉远了。“正事办一办、喝过伏虎寨的水酒之后,你就可以走人了。” 顷刻之间,他颁下第二道逐客令。 走?椅面都还没坐热,裙儿就大承娘亲遗传地杠上她老爹。“爹,你赶他走?” “没错。”女儿眼中毫不隐瞒的情感,他是看在眼中、烦在心里。 这丫头怎么回事?他是要她逮个好男人回来没错,但她有必要把人中之龙捞回来吗?他要一个身分平凡又资质优秀的好女婿,她却跑去拐了堂堂的将门之后! 一想到此,他就发昏! “韩锐盟不能走!”见老爹一副没得商量的死样子,裙儿发急了。 “为什么?”性急的大夫人连忙问道,已经想把宝贝女儿拖到内室去验身。 “因为裙儿已经被他‘欺负’了啊。”裙儿语不惊人死不休,有话照实说。 此言一出,三位夫人差点倒地不起,就连韩锐盟也睁圆了眼。 喂喂,他的未来小娘子,话不用说得那么直吧?韩锐盟虽然头疼,但也有些许自豪。他的女人很爱他呢!愿意为了他,和她老爹当众撕破脸! “老爹不是说过,遇到我喜欢的人就看着办,你会为我作主?”裙儿像个女战士,握紧拳头据理力争。 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好想好想一辈子跟一个人厮守在一起。韩锐盟给了她绝对心安又快乐的感觉,让她根深柢固地相信,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裙儿向来不耐等待,因此她决定,她要亲手把这份幸福绵延到永久。 “没错,我是说过。”罗伏虎大感头疼。“我现在作主,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她就是不解,像韩锐盟这种“叫好又叫座”的女婿人选,她爹还挑剔什么?难道他以为,他还能挖出另一个跟她如此臭味相投的男人?“不管,我就是要跟定他,跟定他跟定他跟定他!” “我的老天爷啊!”裙儿的亲娘掩着脸碎心叫道。“裙儿,你羞也不羞?竟然要嫁要嫁地嚷个不停。” “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能嫁他,就这样!”罗伏虎桌子一拍,定案退堂。 裙儿气得满脸通红。“爹不讲信用,难怪食言而肥,我最讨厌老爹了!” 她小小的身子飞奔出去,韩锐盟紧追在后,一边暗叹这对父女火爆固执得一模一样。他还来不及出面缓和,未来娘子和未来岳丈就闹翻天了。 唉,可以想见,未来的生活恐怕和拍烂的桌子椅子月兑离不了关系。 宁静的早晨,再度纷乱得让人头疼。 裙儿和罗伏虎第一百度正面杠上的新闻,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伏虎寨。 罗伏虎是伏虎寨里威风凛凛的寨主,也是天下乞儿鳏寡心中的活菩萨,身姿如此之高,没有理由向自个儿“变”出来的不肖女低头认错。 罗裙儿,一个勇闯江湖的小泵娘,凭一己之力,网回了全天下姑娘家“哈”之不得的首席黄金单身汉,当然更没有理由因为老爹一时头壳坏去,就让这尾人中之龙活蹦蹦地弹回江阿之中,使天下女子选夫择婿的机会重作分配。 就这样,两人杠了三天三夜,情况依然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真没想到爹会固执成这样!”清风徐徐,日阳暖暖,韩锐盟与裙儿在后山坡晒太阳,裙儿懊恼地说道。“他到底在拗什么?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允婚?”害她天天都担心韩锐盟会自个儿下山去玩,撇下她不管;说到底,原来是怕失去固定的“人生玩伴”。 韩锐盟豪气地仰倒在草地上,享受这幕天席地的畅快感觉,偶尔对好奇躲在树丛后偷窥他的寨民尔雅微笑,建立一下良好形象。 “要是爹一直都不答应我们的婚事,怎么办?”裙儿咕哝着,烦得很。 “总会解决的。”韩锐盟安慰着她,其实心里有数,只是“大业未成”,不想太早把话说满。“放心吧,一定有得解决。”他含混带过。 是吗?她认为,所有事情遇到她老爹,不能以“船到桥头自然直”论之,因为事实只会证明,老爹的船卡到了桥头,还硬挺挺是歪的。 愈想愈忧心仲仲的裙儿,当下七手八脚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还来不及拍掉满草屑,就一溜烟地跑走。“我去跟那个顽固老头沟通沟通,你在这里等着。 “裙儿!”伏虎寨里的径道,韩锐盟没有她熟,只能看着她晃一下就不见。 唉,真是的,怎么老是说风就是雨?也不缠着问问他秘密使的解决方法! 他当然是因为胸有成竹,绝对娶得成她,所以才懒懒地享受山林好风光嘛。 想到他们父女俩这几天对峙的模样,韩锐盟很认真地考虑……他该不该先去打几桶冷却火爆场面用的井水,以备不时之需? 他女乃女乃个熊,养大一个女儿,居然为了外头的野男人,说她最讨厌爹?这世界还有天理没有? 罗伏虎嘴里喃喃把脏话骂了百儿八十遍,才悻悻然地回到卧房。 一踏进房门,他马上被俏灵灵的水眸瞪住,“你总算回来了。” “你也‘总算’知道,除了镇日黏着姓韩的以外,你还有个爹?”臭丫头,这几天他气得吃不饱、睡不好,连胡子都差点拔光光,她倒是兴致高昂地陪着韩锐盟四处玩。 “乘着这里没有别人,你就老老实实地承认吧。”裙儿眼露寒光,逼近老爹。“你是不是又看到哪本艳情小书,提到男女主角因为家人的反对而感情弥坚?” 这是三个娘亲碎碎念来的揣测,被她无意间听到。 当下她愈想愈觉得有可能!以她老头无厘头的个性,的确很有可能因为哪个晚儿啃了一本莫名其妙的小书,隔天就症头发作。 “承认吧!”裙儿以宽厚为怀的表情看着他。“要是咱们今天达成大和解,对外我会宣称是我先低头的。” “裙儿,”罗伏虎的眼神变得严肃而复杂。“你真以为你爹在挡好玩的?” “难道不是?”裙儿这才真真正正被他吓一跳。 “当然不是。你想想,韩锐盟是将军之后,又是皇上的亲外甥,嫁给名头这么大的人,你以为很好玩?”现实的考量不得不提,这就是罗伏虎听闻韩锐盟的来头时,眉心一蹙的原因。“你真要嫁给他,将有很多遇见皇亲国戚的机会,甚至参见皇上,以你那又野又皮的个性……” “又野又皮?”裙儿大感受伤地喊。“我哪有?” 罗伏虎赏她一记“难道不是?”的眼刀。“一次顶撞就可能被砍一次头,你有五百颗头给人砍吗?” 五百颗?难道在爹的眼中,她这么不济事,可以连犯五百个要命的错误? 裙儿自怜自艾了一会儿,终于忱郁地开口。“我跟韩锐盟真的差那么多?” 他不是常常跟她一起笑、一起闹吗?在那些时候,他们多么亲近,为什么论及身家时,彼此又相隔得好遥远? “就环境来说,天差地远!看你是要当闲云野鹤,还是想一入侯门深似海,自己看着办吧。”这一回,他不管了,真的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若执意要连夜嫁走,他也认了;顶多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被连坐法拉上去砍头。唉,瞧女儿那不舍情郎的模样,他也不忍啊…… 考虑半晌,裙儿终于毅然决定。“我改!” “嘎?”罗伏虎一愣,虽然一定很痛苦,但她可以忍耐。 扪心自问,她真的不愿看到韩锐盟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为了成为与他共度一生的伴侣,随时都能端得上台面,她什么苦头都可以吃。 只求能双宿双飞! 这下子,罗伏虎的下颚真的有月兑裂的可能。“可可可、可是,你以前不是很排斥学这些?” 他女乃女乃个熊!当年她娘为了教出她女儿家的优雅仪态,不知道说干多少次嘴;今天一个韩锐盟,她就乖乖就范? “我现在不排斥。”裙儿很冷静地说道。“你替我跟娘说一声。要是我真学会了,老爹你会无条件让我嫁给韩锐盟?” 因为承受太大的打击,罗伏虎只能两眼无神地点点头。 “那好,一言为定!”她轻快地走了出去。 听完裙儿的转述之后,韩锐盟默默地把原本打算用来“救火”用的井水倒回沟渠去。 “你有没有觉得很感动?为了跟你在一起,我可是牺牲很大耶!”裙儿强颜欢笑地说着。“可是,只要一想到要接受那非人哉的训练,我的手脚就忍不住发软。” 韩锐盟打横抱起她,施展轻功,直到树梢,坐定。 “你为什么不说话?”老是被他这样抱过来、飞过去,裙儿早已见怪不怪。 “裙儿,你知道我爱你什么吗?”他沉静地开口,感性得不得了。 裙儿扳起手指数,嘿,她的优点可是很多哩。“爱我可爱、爱我漂亮、爱我俏皮、爱我聪明有智慧、爱我乖巧伶俐会说话……” “最爱的是你的单纯与天真。”他接口道,荧荧目光看得裙儿霞烧玉颊。 “单纯和天真?”就这两个? “我爱你总是不顾一切地有话直说,却没有伤害别人的意图;爱你总是莽莽撞撞,糊里糊涂,因为那代表你心机不深;爱你自自然然,永远不懂逢迎虚伪。” 裙儿脸红红的,好像有点被糗到。“这么说来,你爱的统统都是我的缺点喽?” “那不是缺点,是你的优点,珍贵难得的优点。”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颊,真心告白。 从她进入他生命中的那一刻起,就为他的生活带来了崭新的风貌;他从没见过这么古灵精怪、宝里宝气的小丫头;她的天真单纯与自然,已然稀世少有,是他最想呵护一辈子的珍贵礼物。 他不要她像宫廷女子般,有着最完美的礼仪,却缺乏生动的灵魂。他要她是她——罗裙儿! “不要改掉你既有的个性。裙儿,你不差!在我心目中,你远远胜过那些优雅却矫情的女子。”轻诉着爱语,他将鼻尖藏进她丰润馨香的发中。 这下子,裙儿很为难了。 “可是,我跟老爹有过协议,得要我学会礼仪,他才让我嫁给你那。”她烦恼地说着。“你们两个意见差那么多,干脆我告诉你他的睡房怎么走,你们私底下研究研究。”且让她回去歇一歇,等结论出炉再通知她老人家吧。 呼,爱情真累人! “告诉我,裙儿,你爱我吗?”撇下滔天的大问题不谈,韩锐盟这会儿又温柔地索爱。 裙儿不依地抡起粉拳。“不爱的话,怎么会愿意为了你,公然跟我爹作对?如果不爱你的话,怎么敢厚着脸皮,嚷着非你不嫁?” 韩锐盟动容地望着她,眼神交会。擦出挚情的火花。 “那就好。”他忽而勾唇一笑。“爱我就好。” 裙儿发誓,她从韩锐盟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恶作剧光芒。“你做了什么事?” “密函。”他莫测高深他吐露二字天机,从怀里取出寻来不易的皇上亲函。 “密函怎啦?”她瞪大眼晴。 “既然我们辛辛苦苦地帮皇上找到密函,皇上不为我们办点事,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为了避免他良心不安,我决定给他一个帮咱们服务的机会! “所以?”裙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已经修书给柳初瑕,要她‘请’皇上为我们指婚。”韩锐盟笑得贼兮兮。“你爹脾气再硬,也不敢跟皇上翻脸吧?” 裙儿小脸一拉,又长又臭。“为什么要拜托她?” 又是柳美人,她还真是阴魂不散! “因为,若要论及逼皇上乖乖就范的优秀人选。当真非她莫属。”韩锐盟安抚着,知道她心里还是吃着酸溜溜的醋。“放心,我绝对不会爱上她,你应该以自己为傲;就是这样的你,才让我爱上的啊。” 对喔,他说过,爱她的单纯和天真,那扭腰摆臀、心眼多多的柳初瑕一定不合他胃口。 裙儿安心了。呼,棘手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真宽心——咦,慢着! 倏瞬之间,心里打了个突,她笑得阴风惨惨。“韩锐盟,你刚刚说,你已经修书给柳初瑕。‘已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你爹一反对婚事,我便急如星火去办了。”他只觉得裙儿语气忒怪,倒没想得深入,更不知道自己就要被痛打一顿了。 换句话说,他早就想妥了对策,可是他一个字都没说,就任她跟爹爹杠上,大街小巷去宣扬她赤果果、热呼呼的爱意? 以前,她是有过和老爹杠上的记录,但过不了半天,两人就重修旧好,哪像这回僵得那么久,还害她动起私奔的念头,想与老爹“骨肉分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所有寨民总是偷偷看着我,对我比加油的手势,我都快糗翻天了。”想“婚”到这种地步,可不是人人都肯勇于表现或支持的,起码她的—— 一股羞涩袭上了心。啊啊啊,她不要见人啦! 裙儿一记货真价实的粉拳当着他的鼻子抡过去。正中目标。 两条交缠在一起的人影随着枝干剧烈地晃啊晃,然后双双往后翻倒,投入大地的怀抱—— “该死的韩锐盟,你抱我那么紧干么?!是连摔死都想找一个垫背的吗?”娇娇的咒骂声很快就变成了咪呜咪呜的微呜,有人的小嘴儿被甜蜜蜜地封住喽! 月色溶溶,戏谑的、深情的言语,尽岸暖风中。 五天后,一道皇上圣旨劈向位居偏远地带的伏虎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将伏虎寨寨主之女罗裙儿指婚予大将军韩国仲之子韩锐盟,接旨后即择期完婚,钦此,谢恩! 皇帝附注:朕不喜欢砍人头,姑且不论罗家千金有一颗或五百颗脑袋,只要黏得牢,尽可不怕头点地! 接完圣旨后,裙儿的老爹口吐白沫,差点厥了过去。 真邪门!难道当了皇帝老子就那么神,连随口嚷嚷的一句话,他都听得见?三个娘早已不出房门,日日夜夜躺在床上喘大气。 张灯结彩喜洋洋的将军府里,当朝皇帝赫然出现在其中一间幽密内室里。 瞧他的模样,大概是在等待哪位令他如坐针毡的“大人物”,才会如此坐立难安。 “儿臣叩见父王!”一阵香风席卷而来,柳初瑕盈盈行礼。 “别跪了,快快快,快把朕的密函还来!”皇帝手一伸,急得像要糖的小孩。 远远的,闹洞房的喧哗人声传来,柳初瑕微微一笑。 韩锐盟与罗裙儿终于完婚了! “咯,在这里。”她两指夹着密函,笑盈盈地送出去。 皇上心急地抢来一看。呼!幸好幸好,腊封未拆,那“惊世的秘密”未曾泄漏。 他将密函揣人怀中,慢条斯理地擦去冷汗,嘴巴朝喜筵的方向努了一下。“瑕儿,这样的安排好吗?” 其实,韩锐盟原本是他要指给柳初瑕当驸马的好人选,弥补他遗忘多年的歉疚。可是,这小妮子硬是不接受,还提出赌约:如果韩锐盟在一定期限内追寻到今生最爱,从此婚嫁与她无关,她不接受二女事一夫! 呵,他就是太大意了,才会以为顺应自然就好。瞧!瑕儿多积极,大胆介入追查密函的行动中,为韩锐盟和罗裙儿推波助澜,最后还帮着他们,以密函要胁他老人家为韩、罗二人指婚! 他输了!这场赌约,他输得凄凄惨惨、寸草不留!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柳初瑕笑得风情万种。“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你呢?”老实说,皇上溜溜的脑子已在搜寻其他的驸马人选。唉,不知道有笼降服瑕儿这样的机妙女子? “省省吧,我若是你,就不会尽作徒劳无功之举!”柳初瑕摆摆手。“儿臣告退了,喜筵上有道从未尝过的桂花雪糕,我进去尝尝。” 她灵巧的身影一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罢罢罢!每次谈到婚事就这副不感兴趣的德行,姻缘天注定,迟早有一天会轮到她! 皇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模出密函,拆了腊封,作最后确定。 定贤爱卿: 朕近日深为便秘所苦,御医亦束手无策。思及爱卿提过富甲镇有一盖世名医,速速将其延请至皇宫,为朕诊疗。 呵,正是密使当日被人劫走的那一封,未被掉包!亏得韩锐盟一干人等找得人仰马翻,皇上便秘的惊世秘密才未公诸天下。 幸好幸好! 将密函凑近烛火,看着火焰逐渐吞没黑字白纸,皇上笑了。 他信步走出密室,也忙不迭想去尝尝桂花雪糕的滋味,却没发现密函的一小角未被烧尽。 那角纸片就静静的摊在地上,等待有幸发现天下第一机密的有缘人出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