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恋爱》 第一章 一九九○年春圣修学园 热闹的笑语,取代了琅琅读书声,原本该是空旷的校园,停车坪却整齐停放了各式来头极大的名车。 圣修学园是所贵族学校,在这校庆日里,自然是一干名流富贾齐聚的时机,几乎所有的人都光鲜亮丽地穿梭在大礼堂,享受名厨烹制的茶点,唯有一对年轻学子,逆着人潮往后校园走去。 那是一对看来十分登对的男女。帅劲男儿是叶烙威,坚实的骨架与高大的身量使他褪去十七岁的青涩,呈现迷人的男性魅力;他有一身黝黑肌肤,五官俊美突出,炯炯黑眸有神极了,表情却带着吊儿郎当、嘻皮笑脸的味道,不见丝毫认真。 在他身侧的女孩,芳名纪欢晨,短发飞扬,是个沉稳的美少女;她丽颜清艳,漾着浅浅笑靥,美丽的容貌与娇小完美的身段,让许多爱慕她的异性满足了被小女人倚偎的想像。 他们沉默地并肩而行,紧绷的气氛有些奇特。 烙威的心中胀满神秘的期待。他不着痕迹地偷觑小他两届的学妹、口中匿称的“欢欢”,猜想她邀请他一起爬后山坡的意义。 这片山坡遍植桃花林,到了春季,暖暖轻风吹来,缤纷花雨便冉冉而落,形成绝美的景致,使它成为圣修学园里出了名的告白圣地。 所以,欢欢邀他到这里来,也就是想对他说……说“那件事”喽? 他窃喜又得意地抿抿唇。哎呀呀,这可不能怪他想得太美啊;若不是有心告白的人,怎么会肯走一大段崎岖山路?又不是没事找事做…… 想着想着,他俊美的脸庞浮现了一丝忸怩的笑意。 说起欢欢,他可也是喜欢得紧啊!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在她面前,他可以侃侃谈论理想,毋须顾忌,也不怕遭到反对;她是他唯一的知己,给他最心安的感觉;他甚至可以笃定,不管何时何地何事,她一定会在他身畔,只要他一回头,就能得到她无条件的支持。 靶情方面,男生当然是钝了些喽,尤其他还是个率性随心的潇洒男儿,就更搞不清楚这是不是爱情了。不过,他喜欢欢欢嘛,也很想试试未来的发展。 所以,如果欢欢喜欢他,大可不必跑到这里来告白呀。只消她暗示一声,他一定马上飞扑到她身前,先热情地亲吻她的脚趾头,然后再把她揽进臂弯里,当起她的护花使者来。 “学长。”正当烙威乱想之际,欢晨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定住脚步。 她双颊嫣红,眸仁水光闪闪,像是隐藏了许多情愫,柔得让烙威差点看傻了眼。 镇定呀──他只差没拍胸口安抚自己。乖乖隆地咚,又不是没被女生告白过,每次都能含笑以对,为什么一撞及欢欢羞怯的眼神,他反而紧张兮兮? “呃,什、什么事?”他潇洒地拂过刘海,在紧绞的手指还没粗鲁地扯下头发之前,及时摆出了帅得不能再帅的姿势,但掌心却矛盾地流着涔涔冷汗。 “我……那个,我……”欢晨支支吾吾,敛着清秀的眉目。 烙威料得没错,今儿个她是存着示爱的心来的,想在他毕业之前,将对他一见钟情的情衷诉出,当作是个纪念也好,不想让暗恋之情永不见天日。 “你,哪个,什么?”紧张,使他的问话完全拷贝了她的语无伦次。 他指尖发凉,肌肉微微抽搐着。被欢欢告白的可能性使心搏不正常地飙高,按捺不下亢奋的心情。 看出她欲语还休的羞怯,他更加肯定不会是错。他摆出一脸酷样,努力地告诫自己:大男人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兴奋得冲上云端,他可不能表现出太高兴的样子,否则就太逊了。 “我……我啊……”欢晨垂着眉眼,还在跟面子问题搏斗。 真的要主动跟他说,自己其实还满喜欢他的吗?虽然早已打定主意,但事到临头,她不免还有些犹豫。告白……还是太大胆了吧?他会不会觉得她不懂矜持?向来和谐的友谊,会不会因而烟消云散? 喊出“我喜欢你”,万一他不接受,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我呀……”欢晨依然低吐着无意义的单音节。 虽然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领她的情,并且愿意在最短时间内,为自己正名为“欢欢亲爱的男朋友”,但烙威还是希望听到她亲口告白。 于是,他兴奋地等待,没有帮腔;欢晨每吐出一个音节,他便小心翼翼地跟着点头,耐心十足地等她说出完整的句子。 但她实在太羞涩了,“我喜欢你”想来虽不难,但话到舌尖总溜了个弯儿。这句话,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困难最困难的言语吧? “学长,我、我ㄒ……”半晌后,吐出半个“喜”字,她霎时满脸通红。“ㄒ……” 延宕许久,烙威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太热切地盯着欢欢,所以她说不下去?若?如此,那他随便看点什么好了,免得给她太多压力。 “我、我喜……”一点一滴,欢晨低着头继续挣扎,也看得到少许进步。 远方的蓝天,此时飞过了一架花色夸张的客机,瞬间攫走烙威的视线。他是叶氏航空的三公子,自然认得出那是自家的客机。 只是,那机身上,为什么会被喷画上无数火热红心?为什么飞机会喷出彩色烟雾,在空中乱滚? “学长,我喜、喜ㄏ……ㄨ……ㄢ……”小脸低垂,她赧涩地分解音节。 烙威眯起墨眸眺望着。这是总裁老爸的杰作吧?他老人家当了鳏夫十七年之后,最近春心大动,泡上了年轻美眉,这大概是他讨好小女朋友的花招吧? 这花招未免也太俗烂了吧?跟一年n度的空军特技表演有什么不同?真没创意!换成是他泡妞,表现肯定青出于蓝。 “我喜ㄏ、ㄨ、ㄢ、欢……”加油!再加把劲就能说出她想说的话了。 烙威暂时全然忘却了欢晨,俊脸上浮现不以为然的神情。 就在同时,欢晨终于突破了羞涩,小小声地喊出:“学长……我喜欢你!” 她一鼓作气地喊完,小脸几乎顿到地上去了。然而,告白后却是一阵恼人的沉默。欢晨觉得不对,偷偷地仰起头来,匆匆一瞥心目中的最佳男主角。 “呵──”视线触及他表情的那一秒,她倒抽了口气,迅速垂下头来。 烙威不以为然的表情,令她错愕。不安的她,根本不晓得他没有听到爱的初告白,只是一味将那解读成他不喜欢她。 情愫瞬间转化成难为情。她仍不知道,是紧张使这一切看来像是他在排拒她;如果她能定下心神,就会知道,他的焦距并非凝聚在她身上。 但是,她没有。这一刻,她只能误解到,他不在乎她的情意。 欢晨想过,告白很可能只得到无解的答案。向往浪子精神的他,多半会对她的迷恋莞尔一笑;可是她怎么也没料到,他竟有几分讥诮。 一想到这些,欢晨就忍不住心冷;羞怯的她,也不敢再抬头确认一次,更无暇细思烙威的态度和平时不符,只是一心想要逃遁。 “对不起,我似乎说了你不爱听的话,我、我还是先走一步好了。”自尊极强的欢晨泪盈于睫,却忍着不落泪,匆匆跑走了。 直到纤细的身影从眼前消失,耍宝飞机也不见了,烙威才回过神来。 “咦?欢欢呢?”奇怪了,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嗫嚅的吗?怎么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吗?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欢欢?” 神经不是普通大条的烙威搔搔后脑勺,总觉得独自杵着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第二天,阳光灿烂的早晨,他在校门口遇见了欢晨。 “欢欢!”他冲过来打招呼,大而化之地忽略了她眼底的伤怀。“对了,昨天你……” 一提到“昨天”,欢晨小脸一黯,说什么也不愿让那难堪再现。 “昨天的事算了,我们都别把它放在心上。”她抢道,堵住他的嘴。“学长,我们还会是一辈子的好哥儿们,对吗?”她小心又慎重地寻求保证。 当不成他的情人,就当他的朋友,她的心愿可以很小很小,以便容易实现。 “一辈子”的“好哥儿们”?烙威心头不期然地一沉。 她不是要的告白吗?怎么这会儿又要和他当哥儿们?那他纯纯喜欢她的少男柔情怎么办? 怅然若失袭上心,使他忽略了欢晨语中的不对劲。他干笑着。哈哈,原来人家可不是要找他告白,欢欢只想当他一辈子的好哥儿们而已;告白是他自己平空想像的。哎呀,糗死人了,他也太会作白日梦了吧? 糗大与惆怅的感觉交会在心中。他们沉默地前进。春季的校园里,落英缤纷、如此美丽,但烙威却有种直觉,像遗失了欢欢给的珍贵宝物,也像被下了紧箍咒。 这个紧箍咒,束缚了他对欢欢的真心真意及绮思遐想,竟挣月兑不得。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川流不息的车阵壅塞了南来北往的交通干道。 二十世纪末偏偏是个暖冬;即使到了十二月天,下了班的人们还是很喜欢在街上溜达;大城市的交通,镇日都处在颠峰状况下。 纪欢晨驾着银白色的小型房车,卡在车阵中动弹不得。 纤指不断地轻扣方向盘,细致柳眉微微蹙起,水眸不时地瞥向时钟方向,显示了她隐藏的不耐。 “怎么塞得这么严重?”十分钟只前进五百公尺,她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富宫粤菜厅? “快快快、快快快!”口中念念有词,她把饭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算了,干脆先打通电话过去,告诉他们,她会晚点到吧。 柔荑才模上手机,莫札特悠扬的电子乐声便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纪欢晨。”按下通话钮之后,她自报姓名。“请问哪位?” “是我们。”电话彼端,传来纪氏夫妇慈爱的声音。“女儿,你在哪里?” 她眉心一舒,口吻柔化成爱撒娇的宁馨儿。“正卡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在台湾,塞车是家常便饭,耐心点!”纪父朗朗笑着。“最近好吗?” 横越海洋、带着海水碱涩味道的电话线,是他们沟通亲情的工具。 纪家早在欢晨还是个小女圭女圭时,便移民至美国,事业重心也一并转移。对纪家而言,“家”坐落在异邦;至于住在台湾的欢晨,才是远游不归的孩子。 “还好,跟往常一样,没有多大改变。”她的唇角弯出了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无奈,这才想起太久没问候父母,真是太不体贴亲心了。“你们好吗?” “就是有千般好,”纪母意有所指地说着。“女儿也不在自己的身边啊。” 欢晨脸色一僵,无奈与歉疚同时在心里扩大。 “老婆,你怎么三言两语就现出原形?你这样,以后女儿接到咱们电话,都会把它当作债主躲掉喔。”纪父打趣地说着。 虽然语调轻松,欢晨还是听出了他们的思念。沉默半晌,她才轻声说道:“对不起。”父母在,不远游,而她却总是离他们远远的,只因为一个男人…… “只会说对不起,有用吗?”纪母温和地抱怨。“你是我们的女儿,可我们都快忘记你的模样了,什么时候才肯回来让我们看一看你?” “呃,这阵子,我还在忙……”一想到要推搪,她就头皮发麻。 “忙?”在女儿的专情行事历上,有哪天不忙?又有哪天离得开那个她心之所系的臭小子?“当初不是说好,只回台湾念三年高中?结果你大学毕业都两年了,却还没有归队的打算。”早知道会冲不破情关,当初就不该让她过去台湾,弄得现在还没得到半子,女儿就形同挂失。唉! “欢晨,虽然纪氏有你义兄主持大局,但也不能老是这样,就让他一个人去忙。”纪父以实际的考量点醒她。 本来还指望专攻财金的女儿,能和义子共同担起纪氏企业的责任,哪知道她竟大材小用地窝在摄影工作室,这都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唉! “我……”欢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只能说那句老话。“对不起。”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解释起,只能以这句话带过。让她迟迟未归的,是惆怅情事,但一直都处在混沌未明的情况,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口难言。 “执着不是坏事,但固执就未必是好事了。”纪母语重心长地说着,迂回绕弯地想要使她领悟。“很多事,都得端视缘分。” 虽然没有点明主题,但线上三人都心里有数,只是有些话,真的不好开口。 他们夫妇俩原本也不能明白,女儿为何执意待在台湾。直到有一回前来探望她,见到她声称为“好哥儿们”的男人,这才知道绊住她脚步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了解爱。从女儿望着他的眼神,就能明白她已动了真情。只是,那个男人还不定性,感情上简直是个浪子。欢晨等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缘分哪……”欢晨无意识地低吟,她也知道,等待不是最好的办法。 她比任何人更不能明白,她和他的牵扯为什么会持续到今日? 不是早该断了线吗?不是在告白失败之后,他们会渐行渐远吗?为什么当初拒绝的他,还是时常若无其事地跟她联络,拖拖拉拉的也过了好几年? 他勤快的联络,使她的情意断不了根,反而从青涩的少女恋慕转化为成熟的爱情,让她更加离不开他身畔,即使只是以“好哥儿们”的身分存在也好。 “欢晨?”她良久的沉默,让纪母有些担心。 “我还在。”匆忙回神,她给了个哄人心安的答案。“我会有分寸的。” 如果有的话,她就不会执迷不悟至今了。纪父以总结的口吻说道:“我要你知道,我们爱你,并且希望你承欢膝下,而不是追逐像风一样的影子。” 断线后,欢晨百感交集。她机械化地踩着油门,跟进小小的距离。 不到半分钟,铃声再度响起,看着熟悉的来电人名,她已经无法热情的招呼。 “欢欢,你动作好慢,你人在哪里?”吊儿郎当的嗓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她悄然一叹,可以从这充满跳跃音符的嗓音中,想像声音主人的模样。他必然是一身劲装,嘴角噙着让她心痛的恣情笑意;他老是踏浪而来,乘风而去,谁都难以捉牢……既然如此,那她还能对他有什么希冀? “欢欢,怎么不说话?收讯不良吗?”他的背景音乐,是粤菜厅的吵杂人声。 “我在。”她提不起精神地报出所在位置。 “大家都在等你开饭,快点过来哟。”他说道。在收线之前,神经比桥墩更粗壮的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细心叮咛道:“对了,在看到台电大楼时,要往“尾戒方向”转弯,才到得了。记得,是“尾戒方向”!” “知道了。”她瞥了瞥右手小指上的古银尾戒,心头登时发暖。 他和别人不同,虽然平时漫不经心、慵懒成性,但是一遇到要向她解释“方向”的事,就格外仔细,简直到了啰啰嗦嗦的地步。 她是个左右不明的方向白痴,平时向左向右都得靠“腕表”与“尾戒”来区分,与以前行军的“草鞋”、“布鞋”可悲地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她常记不清楚概略方位,是那种在自家附近绕弯打圈也会迷路的小笨蛋。 他提醒的这一声,让她虚冷的心口再度回温。也许,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关怀,总是出其不意地攻陷她的心,使她离不开这个看似不认真的男人。 “知道就好,我们等你,快点来!” 欢晨打直腰板,握稳方向盘。不晓得是交警疏导有方,还是怎么的,车流竟突然变得畅通。她踩下油门,神情专注地往约定地点驰去。 ※※※ 抵达富宫粤菜厅,汹涌的人潮令欢晨差点傻眼。 没有想到,这家餐厅生意这么兴隆,杵在门口等候带位的顾客大排长龙,连餐厅内部也挤得水泄不通。 她侧着身,幸好个头娇小,才能狼狈地钻进餐厅里。 叠着蒸笼的推车、四处上菜收盘的服务生、来回走动的饕客,使走道变得拥挤不堪,谈笑声、点菜声及推车小姐口中哼着的小曲,更加重了混乱度。 这下可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找人? 欢晨被人群推拥着。她踮起脚尖寻找,视线却总是被穿梭的人影遮蔽,甚至没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排开人群,朝她走来。 “小姐,一个人喔?”这时,她身边那张桌旁的男人们,主动开口向她搭讪。 她假装没听见。实在无法明白,为什么总有男人喜欢主动找她说话?是因为她长得还算迷人,还是看起来很好欺负? “等位置可能要等很久喔。” “我们借你搭台,东西也可以请你吃。来,这边坐,不必跟我们客气。” 话中虽然叫她不必客气,但他们已经率先不客气。就在欢晨想转身走开时,其中一个男人将有力的大掌模向她环着胸的手臂,轻薄之意,昭然若揭。 “来,坐嘛!”他用力一扯,存心要乘人多混杂,占她的便宜。 “放手。”一个站不稳,欢晨差点跌坐在那人的大腿上。 就在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响起。“妈的,放开她!” 闻言,欢晨求救地往发声方向看去,已经很习惯那个慵懒的嗓音会在这种特别时期变得悍烈逼人;他平时懒懒散散的,每当她被骚扰时,就是他的英雄感、表演欲发作的时候! 前襟开敞至第三颗扣子的黑衬衫,与包裹着矫健长腿的黑色西裤,一贯式神秘也颓废的玄黑色调,将大步而来的他衬托得格外具威胁性。 身量魁梧的他,一脸酷样地瞪着造次的男人看,脸部线条冷厉得足以吓坏人。拉风墨镜挡住眸光,但他浑身散发的恶劣气势让人不禁怀疑起,他的眼瞳是否早已喷火,只是被两片纤薄的墨色镜片挡住? 只有欢晨心里清楚,那双黑眸里藏着窃笑与顽皮。这位营造出大哥气势般的男人就是叶烙威──一直以来,萦绕在她心中的人影。 “你……你凭什么要我放开她?”那男人还不懂得知难而退,反倒虚张声势地大喊着。“她是我先看到的!”女人嘛,都是先抢先赢的,不是吗? “是吗?你确定是你先看到她?”烙威睨着他,狠劲十足。“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你还在镜子前面挤青春痘咧。”虽然那时他自己也在为青春痘烦恼啦。 青春痘?“那又怎么样?”那男人不能肯定,烙威说这话是不是在嘲弄他。 “乖乖放手,不然有你好受。”他微微冷笑,眼角已经瞥见教训人的工具。 “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见他不怕死,烙威也懒得啰嗦。他往旁侧勾勾手指,硬是把准备上菜,却因为怕事而躲到一边的服务生勾过来。 “烙威?”知道他每次都会想些鬼点子教训人,欢晨不禁担心地低喊。 他递了个“放心,我有分寸”的眼色给她,然而欢晨知道,他对整人游戏的分寸,就跟她对他执着的分寸一样,从来都是不知节制的。 “红烧大排翅,看来你们挺阔的嘛。”他睨着服务生手中的菜色评论道。就在迅雷不及掩耳间,俐落地夺下那盅美食,可恶地邪笑着。“你信不信,我会把这盅热汤倒到你身上去?” “我才不……”那男人起先还嘴硬,在看着烙威手中逐渐歪斜的瓷器时,话不但收得迅速,连紧扣欢晨手臂的大掌也缩得奇快无比。 “真是听话啊,看来你妈妈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课教得很好。”烙威咧开笑容,亲自为他上菜,还拍拍那男人害怕抖动的脸颊。“服务生,好好招呼他!上扬焗龙虾、葱烧大刺参、蒜蓉蒸扇贝,各来一份,统统记在他们帐上!”他硬把怕事的服务生拉过来,塞了点菜单与原子笔给他,要他一一记下。 “等等,我们没那么多钱,吃不起啊!” “没钱也敢泡马子?”烙威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哦,我说错了,你没泡马子,你只是动手动脚而已。罪加一等!再赏你吃一客窝烧原只鲍,帐自己结!”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男人发现事情难解决,终于肯低头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原谅你,快把眼泪收起来。”他微笑轻哄,故意不把他们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进眼里,转头对怯怯的服务生情商道:“他们吃饱后,就让他们去洗碗抵帐,不必客气。吃下那么多补品,他们应该很有体力才对。” “喂喂……”那男人可怜巴巴地望着烙威,彻底明白他惹错人了。 烙威不理他,握住欢晨的手,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带开。这时,那被他逼着写点菜单的怯怯服务生才跟上前来,拦住了他。 “先生,你刚才说的话都不是当真的吧?”他只是个打工仔呀,为什么要把他弄进浑水里?出了什么错他可担不起呀。 “当真!大丈夫一言九鼎嘛,是不是?”烙威嘻皮笑脸着,很以整人为乐。 “可……可是这里对服务生的要求很严苛,不是他们想洗碗抵帐就能准的。” 烙威回过头去,看到那桌本来很嚣张的臭男人们个个都愁眉苦脸,像是在考虑要当谁的内裤比较值钱,他同情心大起。“算啦,刚刚开的那些菜送到我们那桌吧,多给他们几笼叉烧包,饱死他们、吓死他们,就当作惩罚吧。” 吩咐完毕,他再度快快乐乐地执起欢欢的手,第n度顺利地为她解除搭讪危机,又满足了他爱玩好玩的天性。 ※※※ 就在烙威踩着杀气腾腾的步伐,上前去为欢晨解围的同时,在粤菜厅的另一端,其他的叶家成员已盘据了整张红木大圆桌;在等待欢晨出现的当儿,悲伤地闻着缘分未到的食物香气,任胃装在月复腔里狂嗥。 他们是烙威的手足。烙晴与烙海是龙凤胎,分别排行一与排行二,是赫赫有名的叶氏航空第二代掌门人;烙琤最小,芳龄十八,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女圭女圭姑娘。 为了忘却饥饿,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烙威为欢晨出头的好戏。 “已经很久没见到烙威那小子,表现出认真的样子来了。”烙海评头论足,露出优闲的笑容。 他是个翩翩美男子,永远都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所有的精明厉害,都掩藏在尔雅闲适之下,那是无懈可击的保护色,使人轻易忽略了他其实是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尤其是为了他所在乎的人。 “非得到了紧要关头,他才会严阵以待,真是要不得的懒散个性!”烙晴拂开垂落的细发,造型简单的发髻充满了古典美。 长姊如母,一提到三弟吊儿郎当的性子,她轻咬贝齿的模样,像是想直接抓起扳手,亲自将他的神经线绞紧。她自己闲不得,也看不惯别人闲着;身为大姊,对弟妹总是东管管、西管管,因而博得了小避家婆和小暴君的绰号。 她和烙海虽是孪生姊弟,但总是她是明、他在暗,互相补配。烙晴心口如一,喜怒形于色,因为是长姊,自顾自地扛起许多责任,弄得自己总是忙忙忙,说话也以命令式的句子居多;烙海不同,从他一贯的潇洒笑意中,很难看出他真正的心思,他不开口损人,也不对人管东管西,但台面下先斩后奏的动作,就足以令人胆寒了。 “在我的印象中,小扮好像只有在爹地去世那阵子,振作起来过日子。”无聊的琤儿还是孩子心性,将纸巾折成白色纸鹤。呜,好想吃东西喔! 虽然烙威总是一副认真不起来的模样,但同为自家人,自是最了解他的能耐。琤儿的话,使他们回想起烙威曾经狠狠发威、震慑众人的魄力。 而至今,那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回。 “说起当年老爸去世的消息,到现在还是让人觉得太突然。”烙海悠然地说着,仿佛置身事外。“谁也想不到,台湾的航空钜子竟然会驾机撞山。” 提起这件事,叶家人都自若如常。父子相处的时光少得可怜,亲情自然也就薄弱,或许有几分伤感,但绝称不上哀恸逾恒。 “我还记得,那时我们还在国外,正是提交硕士论文最紧锣密鼓的阶段。”烙晴眯起眼睛深思,回想着让颓废三弟爆发出无限潜能的情境。 她至今还没放弃要烙威改“闲”归正的念头,老想着他什么时候会神威再现。 “那年我十三岁。”琤儿也贡献记忆,以资参考。“在睡梦中被荣伯叫醒,才知道爸爸死了。”荣伯是叶家的管家,年纪一大把,和琤儿情同祖孙。 她吸吸鼻子,却闻到豉汁蒸凤爪的香味,哀怨地吞了吞口水。 “航空钜子叶凌孝驾机撞山,被视为一大讽刺。”说起当年的风暴,烙海的嗓音还是一贯的温润,笑看风云。“一瞬间股价一落千丈,甚至开始有人拒搭叶氏航空,搞得大小鄙东抛售股票的抛售股票、跳脚的跳脚。” “偏偏我们只能干着急,却赶不回来。”烙晴轻敲桌面的食指,显示她并不像烙海打从心底沉得住气。“烙威是唯一能够出面缓和局势的人选。” 当时,叶氏航空一片乱糟糟。群龙无首,趁火打劫的大有人在,想利用机会令叶氏垮台的敌手也不少。那次的突发事件对叶氏的负面影响极大,为了因应客源锐减、股价狂跌,一干大股东立即便做好降价求售的打算。 然而,在紧要关头,年仅二十出头的烙威出面了。在媒体还没有挖出真相之前,他一反懒散不管事的形象,强行左右那些家伙的保守作法。 “身先士卒,亲身体验新机型,却不幸壮烈成仁”,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取代成为叶凌孝的死因,并在媒体上大力炒作,甚至一场纪念展被火速地筹办,将他白手起家与台湾航空业发展的种种纪录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种唬弄大众的作法,谁也不认同。然而事实证明,只要戏演得够逼真,人们就会相信这一切。这点子真的有效;当人们改口赞颂叶凌孝精神可嘉时,谁也想不到那其实是个幌子;他之所以开着小飞机撞山,只是为了急着去向小女朋友献宝,欲速则不达而已。 烙威解决问题后,股价立即平稳回升,客源也纷纷回笼。 “直到舆论平息,我们才从国外赶回来。”烙海微微一笑。由此可知,叶家最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就是烙威吧。“我真是服了他的点子。” “本来大家都以为他会就此振作,想不到援兵一到,他又回复吊儿郎当的模样。真是的,该怎么让他继续奋发图强?”烙晴揉揉眉心,真是伤脑筋。 “不过,他的确是在紧急状况下,有超越常人的爆发力。”烙海说着叶家人都笃信的事实。 “糟糕了!要是小扮只有在家里死了人的时候,才懂得振作,那我们岂不是都要“以死相谏”了吗?”托着两颊,琤儿烦恼地咕哝着,一点也没注意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琤儿!”烙晴与烙海同时皱眉。这小妮子,乱用成语也就算了,居然还咒自己的家人? “啊啊啊!”她又喊起来。“我忘记了,不只是有人死掉,还有在欢欢姊姊每次被奇怪的人缠住时,小扮也会变得英勇异常。” 烙晴与烙海差点跌倒。唉,要指望小琤儿说话留心,果然是用作梦的比较快。 “好浪漫喔,小扮在英雄救美耶。”琤儿一脸梦幻地说着。 两姊弟互看一眼,同时决定他们亲爱的小妹妹,不适合太早接触到男女之情,即使是坐壁上观,也唯恐影响她纯洁无瑕的心灵。 烙晴以理性十足的口吻,打破小琤儿的玫瑰幻梦。“琤儿,你小扮和欢晨只是好朋友而已,别想太多!” 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不只如此。欢晨是烙威唯一邀请到家里的女人,他们一家与她早已混熟,烙晴与烙海更直接把她当作家人看待;他们都看得出她对烙威情有独钟,只有当事人还傻呼呼地直把人家当作是哥儿们。 “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琤儿双手合十,神圣无比地朗声道。“所谓男女间的纯友谊,是一种持续的错过时间,或者说是一种永远的单恋。” “咦,你很少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哦。”烙海以全新的眼神注视着小妹。 她得意地顶高小鼻子。“这句话可有学问吧?不过不是我说的,是一部畅销日剧的台词,我把整句都背下来了。”就是等着要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真的吗?改天借二哥看看。”烙海伸手揉揉琤儿的长发,宠溺至极。 烙晴看着那对慢慢走来的男女,咀嚼琤儿贡献的电视剧名言。 唉,她多么希望,把欢晨当知己的烙威能早点醒悟,看清楚身边有个美丽的小女人在等他;要是让欢晨永远都处于单恋,说句实在话,损失惨重的不会是对情糊涂的蠢烙威! 烙威护着欢晨回座;一一和叶家人打过招呼之后,小表灵精般的琤儿马上提茶壶,为他们斟上烧烫烫的茶水。 第二章 “小扮,你好神喔!”她甜甜地灌着迷汤,知道这招对小扮最受用了。“不必大展拳脚,就可以把坏人吓得哀哀求饶耶。” “你还敢说呢。”手臂环着胸,烙威一脸黑道教父的酷意。“都是你说要饮茶,又坚持不肯订包厢,才会有混蛋打起欢欢的主意。” “可是……饮茶本来就是要这种乱糟糟的热闹气氛呀。”小琤儿委屈地说着,举一反三。“你能想像在闷死人的气氛里吃叉烧包吗?那就像在空无一人的饶河夜市吃药炖排骨,在高级法国餐厅里吃碱酥鸡一样,都是很没滋味的耶!” 没理她的嗫嚅,烙威欲罢不能地扯黑话。表演欲已经上了瘾,他还要多装一下黑道大哥才过瘾。“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动人?那两个家伙活得不耐烦了!” “欢欢姊姊……”琤儿心眼单纯,还以为他真的很生气,连忙向欢晨求情。 欢晨微微一笑。琤儿就像是她的亲妹妹,有任何秘密或委屈,都会找她商议,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是故意在那里把吓人当乐子?”烙海捶了烙威一记。这家伙平时就爱装模作样,而当老哥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留情面地削他。 “哪是?”烙威的扑克脸差点挂不住。镇定!他难得威风成这样,可别搞砸了── “我是因为不爽欢欢被调戏,所以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故意正经地说。 “要我来说的话,”欢晨看了他一眼,完全知悉他的思考模式。“我会说,你的演技愈来愈精湛,足以唬倒人了。” “真的吗?”才一夸,烙威就卸下了伪装面具;他搓搓掌心,有小小的得意。 “原来你是在假仙,连我都耍了!”琤儿为时已晚地发现。 一想起连琤儿都被他骗过,烙威便沾沾自喜,看来他真的可以上街唬人了! 说到他嘛,向来没啥经世济民的大志,过得开心就好。按他说,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去造福别人?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对家庭社会国家乃至于全世界,贡献就已经很大了。 他虽然是叶氏航空的三当家,但不爱管事,除非万不得已。他的人生目标可不是复制企业成功人士的版型,那多老土啊!他永恒不灭的偶像是浪子,崇拜的对象是痞子,恣意过活是他远大的志向,而纵横情场则是努力不懈的明确方针。 人生苦短,他不想死板过日子,朝九晚五、西装革履,简直无聊透顶!他的性子本来就不安分,也幸好在摄影上的丰沛才华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过逍遥日子,毕竟人家不是都说,艺术家本来就是放荡不羁的吗? 放荡不羁?唔,他喜欢这个够颓废的形容词。 缓缓的,琤儿引领企盼的推车终于绕过来了,一笼烧烫烫的蟹黄烧卖被摆上桌,烙威只顾幻想自己彻底成为浪荡子的模样,倒没注意到其他四人已经一人一筷子,把竹制小蒸笼掏空了。 “咦?”等他回过神,才大感不平地喊了起来。“怎么我没有吃的?” “你手脚太慢了哟,小扮。这回向隅,下回请早吧!”唔,久违的梦幻美味,琤儿用力地吸口食物香气,满足地漾出微笑。 “这怎么可以?琤儿,你的烧卖给我吃。”他有模有样地训示。“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动不动就嚷着要减肥。小扮帮你吃,你肥不起来,以后就省得麻烦了。” “谢谢小扮。”琤儿坏心地哈哈笑。“不过,我还算太瘦,再胖一点会更好看,所以那个“斤斤计较”的麻烦,就留给你自己省吧。” “可恶!”烙威看着那洁白贝齿愉快地陷入蟹黄烧卖中,顿时气得牙痒痒。 望着那总是满不在乎的俊脸上,竟然因为食物而露出认真赌气的神情,欢晨就忍不住想偷笑。“烙威,我的给你吃。” “还是欢欢对我最好。”一听到有得吃,他马上就笑了。“我们一人一半。” 分享同一份食物的亲密,即使是知道他没有其他意思,依然让欢晨有小小的悸动;烙威却一无所觉,夹开了烧卖,才发现分配不均,分得一边大一边小。 “来来来,一半留给你。照例,为了怕你日后怨我,大的那一块还是由我吃掉。”哦哦,滋鲜味美、滑润多汁的蟹黄烧卖,真是他的最爱! “叶烙威!”烙晴气得低吼他的名字,已经气得手脚发软。 这臭小子居然跟女人抢吃的?真是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她横看竖看,就不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吸引人,为什么欢晨会对他死心塌地这么久? “你也不想想,欢晨平时帮你多少忙,你好意思跟她抢吃的?” “没关系啦!”他叉起烧卖、想吃却又不敢咬下的模样,令她忍不住想笑。 待在烙威身边,只要没有其他女人横亘其中,她的心情都是晴朗的;望着他的各种表情,心儿都会暖暖的,忍不住要幸福地微微笑。不是她的人都不会明了,单恋着一个人,连跟随在他身边都是难言的幸福,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计较。 “看吧,她都说没关系。”烙威终于放心把食物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欢欢姊姊做事比你多,多吃一点也是应该的。”嘴里还留着蟹黄鲜味,琤儿却忙不迭发出不平之鸣。“何况你平时都在游手好闲,干么要吃这么多东西?” “我游手好闲?”烙威惊讶地指住自己,差点被烧卖噎着。“我闲在哪里了?我可是名动江湖的摄影大师呢!”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像大姊和二哥,镇日在办公室里忙,也不像欢欢姊姊要处理一大堆琐事。”当然也不像她小琤儿,总是被漫画书跟小零嘴压得死死的。 “可是我忙着摄影啊!”摇摇头,他叹气。“你的观念真是要不得!谁告诉你,坐办公桌的人最辛苦?我常常要上山下海去捕捉美景,可是累得很呢!” “但你明明就……”欢欢姊姊帮他打点好一切事务,小扮只要抱着相机喀嚓来喀嚓去就好。是啦是啦,构思也是很辛苦的啦,可是比起大事小事一把抓的欢欢姊姊,他可轻松多了,不是吗? “琤儿别争,你小扮不如你想像中的打混,但也不如他自己想像中的辛苦。”烙海温和地劝着鼓起腮帮子的小妹。“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自由。”他理智地说着,不喜欢用言语迫人,但难保不会用其他方式去“鼓舞”他前进。 “还是二哥好!”烙威感激地瞅着他,烙海则回他一记莫测高深的笑容。 “对了,下一季的摄影集呢?进行到哪里了?”一说到工作,大当家烙晴马上变得专注无比,连握在手中的筷子都搁下来了。 “差不多了。明天要上山顶拍摄,下礼拜就进入后制作业。”说起看家本领,烙威可是信心十足、眉飞色舞。“琤儿,你可要知道,叶氏航空若是没有小扮,就和没有大姊和二哥一样,损失惨重哩!” 烙威的摄影才华很早便光芒外放,无论是人像或景物,他自有一套独特的展现手法,令人赞佩。从出版的第一本摄影集起就买气鼎盛,再加上他多彩多姿的感情生活,每一季出刊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出版商捧着千金万银请求与他签长约合作,他老兄性格地摇摇食指、帅帅地sayno!叶烙威创作的独家摄影专刊只在叶氏航空的客机才有得买,而且一人限购一本,这独一无二的销售管道让叶氏航空的客源永远源源不绝。 要不是看在他有这份专才,为家族奉献谁都无法替代的心力,烙晴可不会那么好说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每天都在外头溜达。 “我也是举足轻重的,对吧,欢欢?”他对生平唯一的知己,展开一抹寻求认同的迷人笑容。全世界就只有欢欢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虽然知道那抹笑容不代表什么,但欢欢仍然不争气地心口一跳。 “你别太得意忘形;要不是有欢晨盯着你,你哪里会有今天的成绩!”烙晴反倒认为烙威有成就,欢晨功不可没。别的不说,就说老爸去世那阵子吧,要不是欢晨一直在他身边支持着,他哪能自若地撑下场面? 虽然没有证据显示事实如此,而烙威身边的女伴又来去不断,但烙晴就是有种直觉,认定欢晨是烙威的精神支柱,只是当事人一直没有认清罢了。 “是是是,大家都有功劳,欢欢当然也不例外。”烙威轻哼。“但我也不差啊,为什么你们老是觉得我不够努力?”他是寓工作于玩乐,所以才能悠游自得、毫无压力嘛。真是的,这些人都不够了解他──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华艳女人走了过来,戴着超闪亮钻戒的纤手轻拍在烙威肩上。“嗨,叶先生,又见面了!” “咦,阮悠悠?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见到美女,烙威的心登时酥了。 阮悠悠是经纪公司最新力捧的模特儿,高挑、艳丽,只不过不太有气质罢了。烙威是不久前替她掌镜拍宣传照才认识她的;工作期间,欢晨亦与她有过数面之缘。 “我来饮茶呀。刚刚坐在那边,就在猜想会不会是你。”阮悠悠笑得花枝乱颤,像个蜘蛛女般的,手在烙威身上乱滑动。“这是家庭聚会吗?” 几不可闻地,欢晨淡淡地叹了口气。这是旧事重演。 “是呀!” “我本来在想,等会儿要上一个很棒的pub去玩,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现在看来,你是走不开喽。”她以媚眼对他勾魂摄魄,提出魅人的邀请。 “怎么会?”烙威放下筷子。 为阮悠悠掌镜时,她常对他放电,当时他就心猿意马了,只是没想到合作结束之后,居然还有交集,他简直又惊又喜。呵呵,看来他愈来愈有浪子戏情的味道喽! “pub龙蛇混杂,女人单独去玩不太好,还是让我来当你的护花使者吧。”一想到帅翻了的浪子头衔冠上他,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他的态度就更加殷勤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她理所当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胜利退场。 “你们继续吃,我先走一步了。”烙威起身,拥着阮悠悠的蛇腰离去,却在踏出第三步时,很不浪子地想起一件事。“对了,欢欢,明天山顶摄影,记得在看到第三个三岔路口,往“腕表方向”转弯,别走错了!” 语毕,他随便扬一扬手,当作是告别,与蛇腰美女相偕离开。 欢欢凝睇着他的背影,根本听不进什么,只是僵硬地点点头。 “这个烙威,到底在搞什么?”烙晴气得差点要拿蒸笼当飞盘,飞旋出去取下他的项上人头。“明知道明天一早有工作,今晚还想跟女人鬼混!” 最最可恶的是,居然在欢晨面前,让别的女人随便勾勾手指就跟着走。 “可恶的小扮!”琤儿也埋怨得紧。“刚刚直说人没有到齐,不能先点菜来吃,话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结果随便一条“悠悠软膏”就把他连人带魂勾走了。” “什么“悠悠软膏”?”烙海挑起一边的眉毛,困惑地请益。 “那是专治香港脚的药膏。”琤儿微微不耐。 “小琤儿,你怎么知道那种药物?你也有那种“隐疾”吗?”烙海礼貌地问。 “拜托,二哥,你都不看广告的吗?难道不觉得这名字跟“阮悠悠”有异曲同工之妙?”小琤儿毫不掩饰其反感。“真是不能明白,这种女人怎么会吸引小扮?”难道他看不见欢欢姊姊的典丽柔美,胜过那群庸脂俗粉一百倍吗? “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才会受到迷惑。”烙海若有所思地说着。 “自己的心,自己都不懂了,还有谁会懂呢?”轻哼着,琤儿拒绝体谅。 欢晨不置一词,只是食不知味地继续吃着香气散了的烧卖。 “欢晨,你不要介意啊。”她难掩落寞的神情,让烙晴看了又难过又抱歉。 “怎么会呢?”她挤出了笑容,说什么也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早已习惯了他身边总有来来去去的女人,但心痛忍耐度还是无法因此加深。每次看他挽着其他女人离去、出现,她的心总像是被针击刺。 那是单恋的痛楚,也是他永远无法体会的灰色心情;蒙蒙的,像下雨。 床垫是柔软的云絮,温柔地负载她疲惫的身体;零乱的梦境交织过往回忆,让她睡得似梦似醒。 明明合著双眼,面前却出现栩栩如生的影像;几年前的光景,清晰一如昨日。 那年的夏末秋初,生命里上演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奇妙相遇…… 那年,她十五岁,从懂事开始,生活都在美国度过。 一份介绍出生地的指派作业,使她对睽违已久的台湾燃起兴趣,在央求之下,父母勉为其难地让她回台接受三年教育,并为她申请了素负盛名的贵族学校──圣修学园。 也许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后来才发觉,在这里,勾心斗角是家常便饭。同学们从家世财富到礼服钻饰,都能互相比较,并引以为交谊的考量。 虽然通常是见高拜、见低踩,但欢晨却是个例外。纪氏企业跨国性经营的确让人想攀关系,但她只身在台却也挑起了某些人的欺负。他们不肯放过践踏纪氏千金的难得机会,想出许多小动作整她。 那天,举行开学弥撒,所有学生都必须出席。欢晨按着班代的指示,“准时”来到礼堂时,才发现仪式已经开始。 “纪欢晨,你又迟到了!”当她愣在原地,最凶的安妮塔修女神色不善地走过来。“你什么时候才肯收起小姐脾气,学习尊重别人与守时的观念?” “不是,我……”国语还说得不好的欢晨,手足无措地站着。 “听训的时候,闭上你的嘴!”安妮塔修女狠狠地叱责。“从你一入学,我就发现你特别喜欢标新立异,老是故意迟到吸引别人的目光,你……” 就在这时,欢晨身后的礼堂大门再度开启,敞开的角度更放肆,金灿灿的阳光射入了屋内。一道颀长身影懒懒散散地踱了进来,悠扬的口哨声愉快地钻入了幽暗的室内。 他不疾不徐地闲步,也不肯随手关门,像光的使者,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谁?”安妮塔修女眯着眼,想看是谁挑衅她的权威。 这时,人群引起了骚动,所有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向大门。 欢晨也困惑地回过头去,孩子气地眨眨眼睛,直到他来到面前,所有的人才看清楚那个俊美少年是谁── “是高三的烙威学长!”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他的知名度似乎很高。 “奇怪了,他不是从不肯参加弥撒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欢晨仰首望着他。他的身量极高、双肩宽阔,将众人一式的制服穿得潇洒极了,但这副模样却只让修女气得抖动双唇;率性的他早已扯下领带,卷在右手掌上,单眼相机进据胸前的位置。 他黝黑有神的眼眸,直勾勾地对欢晨瞧。“咦,你挺漂亮的嘛。” 闻言,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玫瑰红,更加手足无措。 安妮塔修女差点被他轻佻的态度给气炸。“叶烙威,你在做什么?!” “看漂亮学妹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像在嘲笑她的低等智商。 “你!开学弥撒仪式,不但迟到,还仪容不整!”她被挑衅过了头,所以才没发现,这还是叶烙威第一次踏进礼堂。 “那又怎样?”他很帅地笑了笑。“是会让上帝气得吹胡子,还是翻白眼?”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侮辱上帝!”安妮塔修女捂着心口,像是要昏厥。 “我是把上帝人性化了。倒是修女你的指控,有侮辱人类的嫌疑喔。”他摇了摇食指,嘴里啧啧有声。“小心变成全民公敌啊。”他不客气地嘘她。 忍俊不住,原本还怯生生的欢晨,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很捧场哦,学妹,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烙威眉飞色舞地道。 “你……”发现学生都不专注于弥撒,只顾看着他们过招,修女决定先退一步。“算了,下次再迟到或仪容不整,就不准你们参加!” “何必等到下次?既然我们已经犯规,就应该受到处罚。”烙威一脸严肃地说着。“走吧,漂亮学妹,我们被禁止参加弥撒了,就让学长带你到本校景色最美的枫谷去面谷思过吧。” 他很自然地牵起欢晨的柔荑,迈开脚步,往金光灿烂的室外奔去。往前奔跑的每一步,都逐渐月兑离了灰暗无趣的礼堂,往灿烂与美好前进,像在预言着他会带她走入另一种截然不同也趣味横生的崭新生活。 而他也真的为她开启了一扇门,爱情的门。 从那刻起,她对烙威产生了特别的感觉,是温暖也是心动。她只身在台湾,虽然这是自己坚持的,但受了委屈还是不争的事实。 烙威是第一个对她伸出友谊之手的人。后来她才知道,他之所以进礼堂,是看到落单的她,才关心地跟上前来;为了陌生的她,他不顾一切对最有权威的安妮塔修女挑衅,实在令她感动又窝心。 那一天,他们到枫谷聊天,烙威说得多、她说得少,但相契的感觉是没有语言之别,他们依然处得非常好。 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们愈来愈要好。她了解烙威,虽然人们都觉得他不认真,但欢晨知道,他绝非如此。他有自己的天赋与兴趣,全力对此钻研,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只是人们的了解不全,便认定他是玩乐至上的纨裤子弟。 愈了解他,愈知道他的好,她已私心恋慕。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却被他一脸匪夷所思地拒绝。那阵子是她人生最大的低潮期。没想到他却还是若无其事地与她相处,甚至如她所愿地当她的“好哥儿们”。 一个月后,他突然宣布了一个消息。“欢欢,我有女朋友了。” 一时之间,欢晨如遭五雷轰顶。“……什么?” “我有女朋友。”烙威耐心地重复。“她叫唐湘吟,是你们班的女生,认识吧?” 她木然地点点头,世界在脚下粉碎,她几乎站不住。 “她长得像洋女圭女圭,大大的眼睛和粉粉的皮肤,是没有你漂亮啦,但也还算可爱;虽然没有你聪明伶俐,但还挺会撒娇的。”他语调高昂地作着古怪的介绍。 烙威的神态有一点点不自在。将之解读为情窦初开的表现,毕竟他虽常被女生爱慕,却没有交女朋友的经验;而他不断把唐湘吟跟她作比较,更让欢晨认为,他是拐弯抹角地再拒绝她一次,要她别再痴心妄想。 想到此,她又羞又愤。告白失败后,是他主动来找她说话,又不是她缠着他不放,何必用这种烂法子羞辱她的感情? 没有发现,这完全不符合烙威的作风,她只是霍地站起身,准备离去。 “欢欢,你干么?”烙威被她激烈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她能干么?只不过是想逃而已。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死心,为什么她要听下去?喜欢他是喜欢他,可她也是有痛觉、有自尊的呀;她拔腿就跑。 不久后,唐湘吟和他出双入对,但他却还是莫名其妙地爱找她说话,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不愉快;甚至到了后来,唐湘吟出国留学,他还找她诉过苦。 自此之后,烙威的女友不断,凯娣陈、伊莲苏、孙可人……直到即将走马上任的阮悠悠,都曾在他的芳名簿里签到过;然而,不知怎地,她也搞不清楚,唐湘吟居然成了时常挂在他嘴边、最爱的失散恋人。 然而,一次次的心痛也教会了她一件事──原来,爱情会让人坚强,单恋却会使人软弱。为了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偷取片刻幸福,她已经变得可以容忍他一直是别人的情人,却从来不会是她的。 ※※※ 铃──铃──铃── 闹钟在清晨五点响起,连续几声哀号之后,终于将身陷迷梦的欢晨吵醒。 “完了完了!”看到时针与分针的角度,她绝望地低叫。 下一季的摄影集封面,烙威打算拍日出东方的壮观景象,象征叶氏航空的不败地位,但她却睡到现在才起来,哪还来得及? 呀,都怪自己昨晚东想西想,忘了给闹钟定时,才会睡过头。她跳下床,寒飕飕的空气扑向她,冰冷的地板让她一路跳着进浴室,匆匆梳洗过后,她马上拉出行李袋,把厚棉外套、手机、记事本……统统一古脑儿丢进去。 抓起钥匙,她飞快跑到停车场,一路疾驰。上了山区,遇到第一个岔口,这才想起她已经忘记该在哪里转弯。 “伤脑筋,我明明记得他提醒过,但怎么这会儿就忘了呢?”她懊恼得很。人家不是都说,心仪的人说过的话,女人都会句句铭心吗?她却老是把向左向右的指示忘得一干二净。“到底是在第二个三岔路口往“尾戒方向”转,还是在第三个双岔路口往……”她愈想,脑子里就愈是浆糊一片,除了阮悠悠胜利的媚笑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来,只好向烙威求助了,但愿他不要以太爽朗的声调“指点”她才好。 “哈啰?”手机一接通,千娇百媚的女人嗓音立即传来。“哪位?” 阮悠悠?! 欢晨惊讶极了,下意识地立即将手机按掉。怎么会是她? 她瞪着前方,脑子一片空白。还这么早,烙威的手机便是她接的,代表什么?没有傻瓜会选在清晨约会,那多没情调,所以他们一定是整夜腻在一起,缠绵到早上喽? 成年男女整晚相伴所代表的意义,她当然懂。他们昨晚就……那个了吧? 心情荡到了谷底,没有工作的情绪,欢晨好想将方向盘一转,火速离开。但是……她叹了口气。这也不是烙威第一回“失身”了吧?与他交往过的女人那么多,个个身材火辣、容貌姣美,他怕不都“失身”过千回百回了,她现在才介意得要死,不嫌太迟了吗? 话虽如此,但心痛还是心痛。不能明白,她的模样其实不差,为什么任何女人都能占据烙威的怀抱,唯独她得不到青睐? 欢晨闭了闭眼,试着打起精神。不管心情如何阴郁,公是公、私是私,她还是得去工作。 她掏出一枚铜板,往上一抛,让命运之神决定她到底该往哪里去。 ※※※ 日阳升起,万丈光芒投射大地,朦胧晨雾就像美人儿面上的金纱。 美景不待人,纵使最倚重的助理欢欢未到,烙威还是开始抢拍,只是在动作间偶有不顺手的感觉;当欢欢在他身边,他只要负责取角、按快门就好,其他换底片、递水擦汗等,拉拉杂杂的小事,她自会通他心意地办妥。 说欢欢是他的定心丸一点也没错,她一不在,工作起来就不怎么顺利。 他心绪浮动地拍摄着,每隔几秒就看一次手表。当车里隐隐约约传来手机铃声时,他马上叫住身边的助手。 “阿忠,帮我拿一下相机。”长腿一跨,他马上冲向休旅车,向坐在驾驶座上的阮悠悠伸出手。“给我,我来跟她讲。” “讲?”哼着小调的她一脸莫名其妙。“讲什么?跟谁讲?” “手机。”口气中隐含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烙威的大掌更往前伸,平时吊儿郎当的形象有点走样,不太帅。 “挂掉啦!”阮悠悠的神情有些奇异。“叶大摄影师,我真没有想到,原来你这么喜欢跟陌生人说话。”她揶揄地说道。 “陌生人?什么意思?”浓眉悄悄地聚集在眉心。 “刚刚那通电话是打错的!”她似笑非笑地睇着他。“看你的样子好像很着急,在等电话?” “唔。”他可有可无地漫应一声,指尖扣着车门。 废话,他当然是在等电话,不然相机丢着、冲过来做什么?看她吗? 烙威在心里直犯嘀咕。虽然他以浪子风情自我期许、阮悠悠也美得很像浪子身边的女人,但他还不至于为她荒废工作。 所谓浪子嘛,是要把女人捧在掌心,一边呵护、一边偷取她们的感情,但本心不能动摇,这样缘分尽时才不会分得太惆怅。顾名思义,“浪子”是要让女人为他以泪洗面,不是要自己哭好看的;他怎么会为女人中断工作呢? 不过,欢欢是例外,他才不要偷取她的感情,也不要骗她泪潸潸,他只要她永远当个快乐女孩;只有她会让他牵肠挂肚,这也难怪,他们是好哥儿们嘛。 太阳愈升愈高,他开始有点担心,欢欢怎么还没到? “把手机拿来。”她再没半点消息,他就要改行去当忧郁小生了。 “你要打电话?”阮悠悠别有居心地观察他。“哇,这样会不会太不人道了?寒流来袭的早上,谁都巴不得多赖床一下耶。” 今天寒流来袭?怪不得特别冷! 他想了一下。昨天到pub去玩,老姊打手机过来,劈头就把他痛骂一顿;内容是单纯的咆哮,但从河东狮吼中大抵可以听出他不关心欢欢、他不在乎欢欢的指控。 怎么会呢?欢欢是他的好哥儿们耶。那顿骂,让他整晚心情都沉甸甸的,“什么”也没做,阮悠悠倒也知情识趣,没强要些“什么”,只是静静陪着他。 好吧,既然老姊认为他不关心欢欢,那今天就发挥体贴精神好了。纤瘦娇小的欢欢最怕冷了,八成还在被窝里睡得不省人事,今天他就来个自立自强,放她休一天假日! 他安心地想着:反正这时她不在家里,能在哪里?要是她迷路在山间,早就向他求助了,不是吗? “烙威,我好冷,可以穿你放在后车座的大夹克吗?”阮悠悠摩挲双臂,可怜兮兮地问着。 “可以。”想着想着,安了心,他终于能对佳人略展笑颜。 “我刚刚看你拍得似乎不是很顺手,是因为少了重要的帮手吧。”阮悠悠柔媚地施行蚕食鲸吞之计。“我对摄影也略有涉猎,让我来当你的助手,好吗?” 你以为欢欢的地位,是谁都能替代的吗? 这句冲味十足的话差点跳出嘴,烙威赶紧吞下。虽然欢欢的地位很超凡,但他也不能拿这个来伤其他美女的心啊;他的志向是浪子,可不是碎心杀手;他要的是女人的爱,就算分手也要有浓浓的怀念,因爱生恨他可是敬谢不敏。 “随你。”他随口抛下浪子必备的口头禅。 “威少,再过一小时光线就会太强、无法拍照,时间有限,你今天到底还拍不拍?”阿忠看着天文专家给的日出预测表,很有个性不爽地问道。 “当然拍。”他潇洒地转过身,接回宝贝相机。 望着他阔步离去的背影,把自己埋在大夹克中的阮悠悠得意地笑了。幸好刚才当机立断,把手机的来电纪录消除,否则谎言就有可能穿帮。 早在之前她就发现,纪欢晨对叶烙威的心意似乎不简单;以女人敏锐的直觉判断,纪欢晨一定在爱着叶烙威,否则怎会纡尊降贵,甘心做他的助理? 可是,别人的痴情苦恋,她才不在乎;她的名模之路才正要开始,亟需像叶烙威这样,又英俊又多金的单身贵族来为她打响知名度;当然,如果能假恋成真是最好不过了,因为再也没有比叶二夫人更响亮的头衔。 所以喽,纪欢晨注定是要被她牺牲,谁教她要挡住她的成名之路? 第三章 用铜板决定了方向,欢晨从置物箱里拿出浓缩咖啡,抖擞着喝掉之后,继续踩着油门前进。 沿途的花呀树呀草呀,和之前所见相差无几,看来,这回命运之神果然引领她走上正确的道路;她持续开进去,发现路的尽头也是一处断崖,没错没错,就是这里! 小心地将车停好,她走到崖边,四处观望,发觉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是当然的了,纪欢晨。”她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他们两人共处一夜,烙威现在正累着,怎么可能那么早就定位?”今天的行程怕是要取消了。 真该在听到阮悠悠的声音时就打道回府,免得白跑一趟。她叹了口气,无法否认心头那不舒服的感觉。 等等,她怎么可以放任妒意孳长?她不要付出的感情沾上任何污点呵,再说,是她自己还爱着烙威的,他只是待她如好友;既是如此,何需为了她顾忌男欢女爱? 迎着朝阳深呼吸,她期待自己的胸襟能宽阔些。这里群山环绕,淡淡的风气包围了山头;千山之中,唯有几许鸟啭,气氛平和得连她都沉静下来了。 她缓缓地走回车上,拿出一架单眼相机。这是她不久前买的,只有烙威不在身边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把玩。他对摄影狂衷难言,她又恋慕着他,多么渴望透过镜头,和他看到同样的世界。 以前都只是望着相机怔怔发愣,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却突然有按快门的冲动。她打开皮套,回到断崖边,回忆烙威每次猎取美景时的灵活身段、潇洒姿势,将所见的美景捕捉入镜。 这样自得其乐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阵电子铃声破坏了自然的祥和── “欢欢,你到底在哪里?”她打开手机就听到烙威气急败坏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阮悠悠设计仙人跳,所以急呼呼地向她求救?欢晨抬起柳眉。不能怪她这么想啊,没有浪子会气急败坏的,烙威当然也不屑如此。 “欢晨?”烙威急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拍摄到一半,决定还是先确认欢欢在哪里。没想到电话打到欢欢家,开着的答录机显示她早已出门,他这才开始担心起,她又把自己丢在哪儿了。 “我在预定拍摄的地点。”欢晨很平静,等待他说出取消工作行程的话。 这已是她预料中之事,只是……他干么挑她心情转佳时跟她说?是存心要她一整天心情都起伏不定吗? “相信我,我才在那里。”烙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想咆哮,又像无可奈何;对待欢欢时,他永难以“潇洒浪子”自居,她真是一颗“浪子的绊脚石”啊。“欢欢,你又迷路了!” 咦?一时之间,她呐呐地不知说什么好。 “……是吗?又迷路了吗?可是,这里真的很像上次来过的地方啊……”她的声音愈缩愈小,心底的欢唱却愈来愈响亮。 他已经到了吗?啦啦啦,那就是意味着,他没跟阮悠悠荒唐太久喽? 她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纪欢晨,人家可是把烙威吃干抹净了,就算缠绵匆匆,也还是吃完全餐了呀,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可,不争气的她就是高兴啊! 一无所觉的烙威还在彼端焦头烂额。“你在第几个三岔路口往哪里转弯?” “我……”想了想,她连命运之神给的指示都忘光了。“我记不太清楚……” “算了。”他吐了口气。“照着原路,把车子连你自己一起送到主要干道来。” 人哪有完美的?烙威自嘲地撇撇唇。他都几乎是个如假包换的浪子了,却还是会为了欢欢尽弃形象,又怎么能怪罪临事沉稳的她,有这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我叫阿忠过去接你。”他说着,心底掠过了如释重负的情绪。 树木奇多、草丛比人高的山区,有自然的掩蔽物,再加上陡坡不断,在此从事非法交易自然是再方便不过的了。 另座山区,一处坡度较小的空地,矗立了两组人马,一方西装革履黑墨镜,以黑色benz代步,就算站在华尔街也会让人误以为是股票金童,另一方则是落魄十足的亡命之徒打扮,神色慌张不定,身后杵着的是破破烂烂的吉普车。 “老大,那边山腰有反光。”黑西装阵容中,一个男子突然回头向头子报告。 “关爷,你们通知条子?”落魄客们个个都抱着看来笨重的大皮箱,手脚却抖得几乎撑不住,歇斯底里地问着。“你们想黑吃黑,是不是?怪不得约在这种荒山僻野交易,想要咱们兄弟栽给你,门都没有……” “闭嘴!”黑西装头子两鬓微白,体格雄健。他严厉地喝了一声,镇住这些打算拿枪狠干一场的白痴。“货你拿了,钱我收了,银货两讫,啰嗦什么?怕条子抓,不会快点滚?”他眼明嘴快地制止蠢动的对方。“最好别拿我卖的货对付我!我还有更强的货,干起架来,你们会死得比我更难看。滚!” 包强的货,是什么?连发式乌兹冲锋枪还是导航定向火箭筒?落魄客们连滚带爬地上了吉普车,火速逃离。 “阿南,用望远镜看清楚,是谁要坏老子的好事?”头子下令。 阿南照办,从口袋中掏出轻薄短小却倍数极高的望远镜。“那是个女人,手里拿着相机,刚才造成反光的,应该是镜头。” “女人!”头子哼了一声。“最近女记者太猖狂,抢新闻抢得凶,不给她们一点教训不行了。” 阿南尽职地继续报告。“她回车边接手机……啊,她要开车走了。” “去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头子冷酷地说道。“我的生意动辄千万,别让黄毛丫头给破坏了!” “是,老大。”阿南衔命而去。 听从烙威的指示,欢晨把车开到主要干道旁;等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看到阿忠在路的那头出现了。 他是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一头染过的金发,随时歪着嘴巴嚼口香糖,瘦不拉矶的排骨身材套着花衬衫和海滩裤,站出来就像专混街头的春风少年兄。 半年前,他抢了欢晨的皮夹,烙威教训他一顿之后,反而将他收为门下弟子;而他本性也不坏,很肯学习;被收服后,对欢晨尤其尊重。 他冲过来,双手高举像抵达终点的马拉松选手。“欢姊!” “阿忠,你怎么用跑的过来?”她惊讶极了,山路跑起来可不轻松啊。 “安啦,我曾经是长跑选手,这点路难不倒我!” “上车吧!”欢晨嫣然一笑,抽了几张面纸让他擦汗。 两人上车后,阿忠指点方向。“看不出来像欢姊这么伶俐的人,居然会迷路。”摄影工作室的事务由她一手包办,都能面面俱到,偏偏她却搞不定方向感,看来人要十全十美果然只是神话。 欢晨干笑了两声。 “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略胜欢姊一筹。”春风少年兄得意地说着。 “别再糗我了。我是路痴,这早就不是新闻了,好吗?”欢晨痛苦地申吟。 “只是每一次发生,都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啊。”阿忠指挥若定,因为“天生我材必有用”而喜形于色。 她赶紧转个话题。“对了,你过来找我,就没有人当烙威的助手喽?” “怎么没有?”阿忠不屑地撇撇嘴角。““悠悠软膏”正缠着威少呢。” 原来阮悠悠也跟来了,她早该联想到的。欢晨扬了扬眉。连阿忠都知道“悠悠软膏”,可见这玩意儿真的很有名。 “她姓阮,你应该称呼她为“阮小姐”。”她温和地纠正浑身草莽气的阿忠。 “我不喜欢这女人!”阿忠直言不讳。妈的,大家都是江湖人,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她是不会太讨人厌,比起其他靠威少撑腰、给脸色看的女人是好很多,不过我还是觉得她怪怪的。” 欢晨微微一笑。“她只是漂亮了一点,那不叫作“怪”。” 阿忠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似的,迳自一击掌。“对了,我知道是哪里怪了。”他得意地公布答案。“只要不是欢姊,任何女人站在威少身边都很怪!” 听到这话时,欢晨闪神地纤手一滑。 “啊──啊──小心山沟啊!”阿忠抓住手把狂叫,差点吓得屁滚尿流。 欢晨连忙回神,扶稳方向盘,阿忠用力拍打胸膛。“好里家在!欢姊,在我成为全台湾最屌的摄影师之前,我不想死啊!”他大口喘气。 欢晨也吓着了。她在做什么?“我……我也不想死。” “那就好好开车嘛。”看来,他应该自愿当欢姊的司机。佛家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好几间庙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喔,好。”欢晨轻喘,继续启动,慎重地警告。“别再说那种话了。” “什么话?” “我和烙威只是好朋友,是要当一辈子的好哥儿们;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永远不会是我。”她愉悦地说着,语气过分轻快,以掩饰凄然的心情。 阿忠这才想起本来在谈些什么。“不能更进一步的话,那多可惜啊!” 欢晨努力微笑。“在烙威面前,你别说这些,否则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阿忠翻了翻白眼,就是要他们做不成朋友,才有机会进阶为情侣啊。 他突然想起,自从欢姊帮他报名电脑班后,他便迷上网路。在bbs站上,看到一篇“等得久就是你的吗?”的讨论文章,真叫人心酸。他灵机一动。“欢姊,你该不会是一直都在等威少,只是他不知道吧?” 手指轻震了一下,但她已经控制得镇定若常,阿忠也没发觉。 他滔滔不绝。“现在时代不同了,女追男也很常见啊。爱情不等人,你不出马,别人就捷足先登了。欢姊,你要跟得上时代,喜欢的话不妨先告白嘛。” 就在这时,目的地到了,欢晨忙不迭地熄火跳下车,躲避阿忠好心的说教。 呵,她何必“跟得上时代”?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超越时代”向烙威表白过了。只是他不领情,又有什么办法?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欢欢,你可终于来了。”烙威一听到车声,马上大步走来。“要是把你弄丢了,看大姊、二哥、琤儿、荣伯怎么扁我!” “现在护身符出现,你不必担心挨揍了。”她开自己玩笑。 “那当然。”烙威动手拉拉她身上的衣服试探厚度。“今天寒流来袭,你怎么穿这么少?” 阮悠悠亦步亦趋,娇媚笑着。“我身上这件夹克给你穿好了。”她开口把注意力引到身上,让纪欢晨知道,她正穿着烙威的衣服,他们可是很亲密的呢。 “你不怕冷?”遇到三八女人,阿忠一贯地口气欠佳。“是不是在假好心?” 阮悠悠假装没听见,赖着向烙威撒娇。“难道威会让我冷着?” “这倒是。”烙威点点头。让女人挨饿受冻不是浪子行径嘛,他不屑为之。 欢晨冷静地看着他们打情骂俏,心痛已成习惯。“不用了,我袋子里有厚棉外套,拿出来穿就好了。” 虽然阮悠悠穿着的大夹克,是她去年送给烙威的耶诞礼物,多么不愿意它沾染上其他女人的气味;但她宁可它穿在阮悠悠的身上,也不要她直接偎着烙威取暖。 愿上帝原谅她小家子气的想法! “小心点,别着凉了。”烙威哥儿们似的拍拍她的肩,回去工作。 欢晨穿上外套后,来到阮悠悠身边,准备接手工作。 “不用了,让我来吧,我正好可以跟他培养感情。”阮悠悠故意眨眨眼,摆了个诱人的pose。“威,你不会反对吧?” 他抬起手擦汗。平常这种时候,欢欢早就先他一步,灵巧地拭去他额上的汗珠,让拍摄工作一气呵成。但,阮悠悠……唉,他只能说,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也不是随便抓来两个人便能搭档。欢欢是无可替代的! “是呀,欢欢,你坐在一边休息就好了。”他哀怨地说着,口是心非。 反正只剩下几个镜头,忍忍就过去了;再说,今天本来就是要体贴欢欢的呀,他总得做些什么事,回去跟老姊才交代得过去吧。 欢晨只好回到车内,转过身时,还听见阿忠不以为然地对烙威嗤了一声。 她坐在驾驶座,看他们拍摄,看阮悠悠换镜头底片。她的动作常常出错,但烙威却笑得很开怀;她浑圆尖挺的胸部常有意无意地擦过烙威的健躯,中断了拍摄节奏,但他却乐在其中,笑得很邪恶。 真不晓得他是来工作,还是来玩乐的!欢晨有点气闷,却有更多落寞。 原来,在烙威的心目中,她的地位这么容易被替代,她真是悲哀啊。 拍摄工作就在阿忠愈来愈臭的脸色中结束了。因为太恶心而忍不住想快点逃走的他,收工时东西甚至都用丢的,摔进车内。 真是孩子气!欢晨摇摇头,却不晓得自己眉间的愁绪有多浓。 “怎么啦?”烙威大步走来,在车窗旁弯下腰,盯着她看。 以多年来他对欢欢的了解,知道这种神情代表她身体不适或者不太愉快。 她微笑,却不晓得自己的笑容有多不自然。“没有哇,我很好。” “是吗?”烙威好奇地凝视她,决定他的观察不会有错,欢欢真的不太对劲。 瞬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造成女生心情低潮、脸色苍白的极大可能。 “阿忠,你开我的车,送悠悠回家。”他当机立断。 “威少!”要死了哦,威少是看不到他翻来翻去的一百零八个白眼吗?“我才不干!”他恶质得连粗俗字眼都搬来助阵。 烙威懒得理他的气焰。“我有事要跟欢欢说。悠悠,你让阿忠送你回去,我改天跟你晚餐。”浪子是不会亏待女人的,所以他提出折衷办法。 知道他们的关系还很脆弱,当众反对容易惹烙威嫌,阮悠悠也不啰嗦。“我等你电话。忠哥,麻烦你了。” “不要恶心巴啦的叫我!”阿忠嫌恶低吼,鸡皮疙瘩都掉满地。唉,看在欢姊分上,他就勉为其难这一次好了。 他们走了之后,烙威示意欢晨移过去,自己坐进驾驶座,很自然地模模她的额头、拉拉她的小手,试她的体温。 “没发烧啊!”他自言自语。 就算没发烧,被他这样捏捏碰碰,体温也升高了。“就跟你说过了,我没事。”欢晨小小的闹别扭。 每一次触及他目光、每一次碰到他有力的大掌,心口就会不争气地怦通乱跳,兴奋也羞怯;从相触的那端传来麻酥的热流,让她又想逃又耽溺其中。 看他这么自然地碰她,他一定没有相似的特别感觉;他不觉得兴奋也不会别扭,这代表他心里一定没有她! 欢晨悲伤地推演着,哪想得到男人与女人的身体构造不同、心思不同,反应自然也不同。 “既然没发烧,就一定是那个了。”烙威一弹手指,严肃地宣布。“欢欢,你那个来了,对不对?” “我……”拜托,联想力不要那么丰富好吗?欢晨哭笑不得。 “我记得你每次那个来的时候,都会特别不舒服,脸色也特别差。”他俨然一副知之甚详的半仙模样,再加两撇小胡子就可以上街去摆摊。 “喂喂……”她想要反对。 “不过也不对呀。”扳着手指数,他念念有词。“上上个月,我记得是月初,上个月是月中,怎么这个月就变月底了?”侧着头,他咕哝着。 “啊?”欢晨当场愣住。 先不管日期对不对,他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他的头脑除了装饰用途之外,就专门记这些让她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小事吗? 拜托拜托,他不能把她当作女人来爱,算她认了,心赔给他,她是情愿,但可不可以请他至少把她当仕女看待,别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地跟她讨论这种私人小事? “没关系,欢欢。”慎重无比的表情,跃上了他的俊脸。“年轻女孩子常常会有“不准时”的情形发生,其实只要有规律性、有固定周期,那就没问题。” “慢着,我不是……”真的不能让他再掰下去了,真是愈说愈离谱! “真的没关系,欢欢。”烙威自顾自地说着,一厢情愿地安慰她,好体贴。“大姊以前也是这样,琤儿就不用说了,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 她吃了一惊,瞪大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我去问过她们呀。”他理所当然地说着,一派坦然,还扭开了收音机,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 “你没事问这些做什么?”一想到烙威追着烙晴和琤儿打转,就只为了问这些事,她突然觉得有点丢脸。 “我想知道,到底是只有你这样,还是别人也会这样。”反倒是他,一点忸怩也没有。 暖流缓缓滑过欢晨心底。原来烙威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欢晨感动万分。 虽然这事说开了有些不光彩,但不管他曾经如何漠视她的情意,他毕竟还是关心她,这便不枉她执迷不悟了。欢晨的心里突然好甜、好甜。 “大姊教了我一些办法,可以减轻你的痛苦。”烙威转着钥匙,发动汽车。 “……烙晴姊知道你是为了我才问的?”不会吧?以后她会怎么想她这个人?从天堂摔进地狱,欢晨捂住脸,难堪得想申吟。“你干么要跟她说?” “不是我供出来,是她自己猜到的。”他倒车出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能明白她在懊恼什么。欢欢和他的家人关系良好,就像一家子,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总之,我先带你去喝热呼呼的甜汤,放心,你很快就会不痛了。” 欢晨的感动马上像肥皂泡泡一样,消失无踪。“等、等一下啊,我才不是……” “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大掌往她下巴轻拍,烙威顺利地让她闭上嘴巴。哎呀呀,他的体贴可真是让她“有口难言”啊。“到了之后,我会叫你起来的。” ※※※ 到了甜品店门口,欢晨还没来得及辩解些什么,马上就被烙威专制又不失温柔地拖进店里去。 这是一家素负盛名的甜品专卖店,用餐的尖峰时刻总是人满为患,所幸他们来得早,朴素也干净的店铺内只有小猫两三只。 烙威从选台到点菜,动作一气呵成,让欢晨连举牌抗议的时间都没有。等到甜姜汤、红豆汤、花生汤圆、桂圆红枣茶等纷纷上桌之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要辩解好了,免得误会的烙威会因为太糗而吐血。 “来来来,先吃点吐司填肚子,然后把这些热饮统统喝掉。”他殷勤招呼着。不知道为什么,照顾欢欢总让他特别有成就感,也特别愉快。 平时,要是别的女人犯疼,能指使他帮忙剥一颗止痛药就不错了,不过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他可不能随便塞一颗药打发她。 “统统喝掉?”她倒抽了口气。他在作白日梦吗?还是她的小肮太大,让他误以为她食量大如牛? “对,统统。”他压低声音,却不会不好意思地说道。“等那个完了以后,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回家,让荣伯给你进补。荣伯烧的三杯鸡、麻油鸡、烧酒鸡可棒了,琤儿每次那个完,都会吃上三天补身子。” “噢。”她温驯地喝着桂圆红枣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既然大势已去,烙威就是要一口咬定她经痛,那就让一切都随缘吧,阿门。 “不过,你痛得这么厉害,应该去医院检查;就算觉得没事也要去确定一下比较好。”他体贴地小声问道。“你似乎是四十五天来一次,对吗?” 啜饮桂圆红枣茶的欢晨,差点把嘴里的茶汤喷到他脸上。四十五天?他计算得可真精密啊! 见他兴致勃勃地还想往下谈,欢晨真的好想昏倒。 事实是:她那个来的时候,一点点都不会痛,心情也不特别差。之所以上上个月初、上个月中、这个月底,她都怪怪的,是因为他的前两任女朋友是在上上个月初交的、前任女友是上个月中交的,而阮悠悠则是本月底出现。呼,真拗口! 明白说,四十五天的周期,不是她的生理周期,而是他换女朋友的周期! “欢欢,你应该搬到我家来住才对。烧一手好菜的荣伯可以调养你的身体,二哥会喜欢跟你对弈;那个痛的时候,还可以跟大姊、琤儿一起抱头痛哭,你看多好!” “这是什么荒谬的理由?”欢晨终于忍不住嗔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会有人为了那个找盟友的吗?” “你管它荒不荒谬,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想跟你说话的时候,马上就见到你呀。”他刻意表现得情意款款,让欢晨的心漏跳一拍。 朋友、好哥儿们……她可不能忘记他们之间无法缩短的距离。 欢晨以轻快笑声掩饰为之一震的撼动。“别这样看着我,没有用的。” “没有用?”他的口吻很失望,欢晨也心慌得听不出真实性有多少。 “对。”她干笑着。“我又不是阮悠悠、孙可人、maggie、kate、teresa……当然对你免疫喽!”纪欢晨,你在捏造本世纪最大的谎言!她奚落自己。 “咦,我历任女朋友,你都记得很清楚嘛。”就在欢晨以为烙威是要揶揄她的时候,他又似假还真地说道。“如果我要出版“伟大的浪子摄影家回忆录”可以由你执笔,你的文笔不错。” 他的摄影专辑都会收录欢欢写的小品文,他也很欣赏那清冷的文字调性,只是不明白,她字里行间的寂寞从哪里来。 “我会帮你记下来。你每交一任新的女朋友,都要记得跟我报备哦。”那一次一次的心痛,总有一天会令她心冷情无,到那时,她就从情的桎梏里解月兑了。 没错,她是一直在等待,不过不是在等烙威将目光聚集到她身上,而是等自己哀莫大于心死。 “一定。”他浑然无觉地允诺。 欢晨微笑,心里充满苦涩。“那,阮悠悠是你现任的女朋友了?” “嗯。”他耸耸肩,一脸的满不在乎,看不出身陷情网。“她让我快乐。” 让男人快乐,最直接也最露骨的办法只有一种。欢晨轻笑着,心头在淌血。 “比起湘吟,她是差了一点。”他嘴上还是念念不忘那“最爱也最无缘的初恋情人”呵。“跟你比起来,那是差很多很多了。” 欢晨扬起疲惫的笑容,烙威却迳自解释为她不舒服。 “我似乎不能和阮悠悠、唐湘吟相提并论。”她垂下眼,用汤匙拨着碗里的桂圆。不管情真不真,她们都得到过他的垂青,她怎么及得上人家? 烙威不置一词。此时的他,表情有些难解,像是反对,也像是赞同她的话。 “这次我是认真的。”转开话题,他吊儿郎当地背诵浪子的台词。 “你每次都这么说。”欢晨美丽而哀伤地微微一笑。“会永久吗?” “永久?”他轻佻地挑挑眉,一脸玩世不恭的神气。“那是浪子最不需要的东西,除非……”他的表情变得莫测高深。 “除非什么?”欢晨好奇地扬眉问道。 他的心头瞬间闪过了少女的温柔嗓音,像紧箍咒,甜蜜也残忍地束缚他许久之前动过的绮念;学长,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哥儿们,对吗? 甩甩头,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没事。喝甜汤吧,汤都凉了。”他催促着,眉间有不易察觉的淡淡阴霾。 ※※※ 阳明山区矗立了不少别墅,其中最气派、占地也最广的一座,属于关家帮,是军火贩子关卫鸿的起居重镇。 客厅是一派的金碧辉煌,他正斜卧在法式长沙发上闭目养神。 屋里的骨董装饰、挂画吊灯,都是用别人的鲜血换来的。他专发国难财、寻仇财,贩卖弹药武器给价钱谈得拢的人。钱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为了得到财富,天下人因他的生意而死绝,他也不在乎。 “老大,几天前你要我查的消息已经有着落了。”他手下的首席小弟阿南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装订整齐的a4资料。 “懒得看,你念。”他大掌随意一煽,小喽啰立即递上一杯浓醇的伏特加。 阿南为老大的风范着迷,他感到多么与有荣焉啊。关家帮是如此优雅的帮派,大家一律剃西装头、穿黑西装和亮亮的皮鞋;虽然也玩枪,可是几乎不杀人,因为老大说,这样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会毁掉稳当赚大钱的机会。 “念啊!”关卫鸿抬起眼皮,睨他一眼。 “哦……是。”阿南赶紧回神。“那女人名叫纪欢晨,纪氏企业的独生女,目前为叶氏航空三少爷叶烙威做事,她所拍的照片应该和下一季摄影集有关。” 必卫鸿哼了哼。“听起来是两个来头很大的人。” “是的。他们绝不会是记者。”阿南无厘头地加上一句。“而且看他们这么有钱,大概也不会去当线民吧。”所以,这件事应该没有追查的必要。 沉吟了一会儿,关卫鸿命令道:“去把照片抢回来。” “抢照片?”他好惊讶。“老大,那些照片就算拍到了我们,距离那么远,一定也拍不清楚,不如……” “不如什么?”关卫鸿从法式长沙发上跳起来,踱来踱去。“影像不清楚,就不会有人用电脑分析吗?叶烙威的摄影集很抢手,到时候要是变成罪证,不就人手一本,赖都赖不掉?” “是是是。”老大英明!阿南点头如捣蒜。 “你也不想想,是谁拿皮箱给对方验货?” “是我。”他垂下头。 “是谁收钱箱、开箱点钱?” “也是我。”回答得如此胆战心惊,还是生平第一次。 “对,统统都是你。从头到尾,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如果有照片作证,你就落实了贩卖军火的罪名。”将手中的水晶杯往墙上一摔,他阴冷地说道。“找出那卷底片是在救你自己,随你去不去。” 阿南惊骇莫名。天哪,事情这么严重,他居然一点都没想到,可见老大深谋远虑,还非他所能及啊。“我一定会把照片抢回来的!” “记住别弄出人命。我关卫鸿出来混,是要赚钱,不是赚牢饭。” “是。”阿南气势冲天、热血澎湃地大声答道。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追回那卷底片!万一不幸坐了牢,马子可能会跟人跑不说,连老大身边首席小弟的宝座也要拱手让人,这么凄凉的下场,他才不要咧。 第四章 进入后制作业,烙威的工作室忙成一团。 这是一座独栋小洋房,只有两层楼高,坐落在住宅区。洋房外有个小花园,爱狗“可可”总是在那里偷吃欢晨培植的玫瑰花;屋内则是明亮的暖色调,有面落地窗可看到后园的草坪,还有一片玻璃帷幕能让灿烂的阳光洒落进来。 然而,过了午夜,陪伴他们的只有繁星,连“可可”都睡了。 烙威在暗房里,一张张照片和一条条底片都挂着凉干;欢晨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拣选镑张照片;阿忠则是一脸疲惫地扫描、制作光碟,拜科技所赐,这些照片都能留住永恒的美丽。 就在这时,工作室外睡得安稳的“可可”突然醒来,汪汪乱叫。 “噢!”阿忠抢先翻白眼。“别又是“悠悠软膏”送消夜来。” 之前开通宵,她几乎天天来,送来的消夜不是炸鸡排就是炸甜不辣,那种燥热的东西,闻了都火大。 “别这样。”即使疲累,欢晨永远保持冷静的模样。“她也是一番好意。” “结果没好意比有好意更令人感激。”要不是威少不许,他真想拿扫把赶人。 “在谈什么好意不好意的?”推开门,烙威将最后一批洗好的照片拿出来,优先递给欢晨看。 就在这时,那扇美观价值大于实用价值的门板被用力踹开,七、八个黑西装少年撞了进来。 欢晨抬起头,明显地吓了一跳。这些人来意不善,手上都握着枪枝。 “妈的,你们想做什么?”几天没睡饱的阿忠火气大得很。 “闭嘴!”上门踢馆的阿南,持消音手枪往天花板开了一枪,灰沙顿时乱扬。 好汉不吃眼前亏,阿忠立即住口;站在欢晨身边,一直低头审照片的烙威抬起头来,气定神闲。“这是抢劫吗?” “难道是来报佳音?”阿南嗤了一声。 “那你还不背抢匪的顺口溜?”烙威摇摇头,轻松自若的模样中,其实隐藏了锐气,只是还不想张扬。“现在的抢匪太不尽责了,难道你们真的以为自己能不付出任何努力,就得到财富?” 说的也是。“要什么顺口溜?”如果能让他们束手就擒,阿南倒愿意念两句。 “跟我念一遍:这是抢劫,不要动!如果你们都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现在,把手背在脑后、蹲下来,别给我玩花样。” “这是抢劫,不要动!如果你们都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现在,把手背在脑后,蹲下来,别给我玩花样。”阿南照本宣科,念得琅琅上口。 “背得好,有赏!”烙威从腰间模出一把钥匙,潇洒地抛过去。“保险箱在走道尽头,窦加的“四舞者”挂画的后面,要多少拿多少,全拿也没关系,记得留一千块让我们去吃早餐。”他说着,眨都不眨眼,不把一千万现钞看在眼里。 “烙威……”欢晨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小手。“钱财身外物,不必在意。” 其实,那些千元大钞的号码早已被他登记,要是有人偷盗,只要有交易,就能循线逮捕到人,所以此时他乐得当散财童子。 “谢谢。”阿南正率人往走廊去,却突然停住。“慢着,我们不是要钱!” “不是要钱,那是要人喽?”烙威扬起眉,还是似笑非笑、吊儿郎当的神情。 “那也可以,一个个排队过来,一人一个吻,谁都不许抢。” “神经!”这一回,阿南没再被他顾左右而言他的伎俩拐走。“给我搜底片跟照片,找得到的统统带走!” 此令一下,少年兵团到处翻箱倒柜,一个长得像竹竿的小卒子奉命看管他们三人。果然,就像烙威之前说的,他们被逼着把手放在脑后,蹲着墙边纳凉。 “哇,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为我疯狂的fans!”烙威双眼亮晶晶,水光荡漾,又感动又得意地说道。“居然雇人来,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我的全部作品。” “威少,现在不是自我陶醉的时候,好吗?”阿忠翻了个白眼。好丢脸,他怎么会有一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头头? “适时的自得其乐,也是不错的呀!”吹了声口哨,烙威看来很轻松。 看守他们的小卒子也发配了一枝枪。“给我乖乖闭嘴;尤其是你,不准你再耍把戏!”枪口指着欢晨,他虚言恫吓,享受欺负弱小的快感。 “把枪口移开。”烙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用枪指着她,我要你好看!” 他所散发的气势,像是只要他肯站起来,就没有人会是对手,只不过他现在懒得动而已。小卒子被吓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照着做。 看着那些人目无法纪地乱翻乱找,把整齐的工作室翻得像垃圾堆一样,欢晨心疼极了。他们抓起档案柜往行李袋里猛倒,践踏着烙威的心血。 她不知道烙威此时有什么感觉,有时他豁达得让人无法置信。还记得上一个助理离职前,偷盗最新作品,冒名发表。消息传开时,他也只是挥挥手,说了一声goodluck,丝毫不曾介意的模样。 但他心中真能如此无所谓?就算他不在乎,她也绝不容许他的心血被糟蹋! 欢晨霍地站起身。“住手!” 这一大喊,正在动作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奉命看人的小卒子吓得双手抓紧枪柄,乱抖的食指几乎扣下扳机,细微声起,烙威迅雷不及掩耳地撞过去,以身体护倒欢晨。 欢晨摔到墙边,避开了射击范围;火药味晕开,子弹却堪堪从他的脸颊擦过,划出一道血痕。烙威反身跃起,一脚踢中小卒子的颈侧,那人立即翻倒在地上,被一脚踩住胸膛。 瞬间,六、七枝黑枪统统上了膛,枪口直对着烙威。 “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吊儿郎当的气息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丧的森寒;那股冰凛寒气一直都在,却于欢晨受危之际猛然迸出。“但谁准你对她开枪?谁准的?”他加重脚下力道,属于男性的震怒与残忍倾巢而出。 小卒子嚎啕大哭了起来。呜呜,他快被踩得不能呼吸了,他不是故意放枪的,马有失蹄,人也会失手啊。“对……对不起,我错了。” “烙威……”欢晨细如蚊鸣地叫着。“不要啊,好多枪、好危险……” 即使瞪着脚下该死的小表,他仍能耳听八方。有股莫名的冲动,他想毙了意图伤害欢欢的人,但一旦械斗,她也不免被流弹所及。 欢欢的安全无可商量,绝对是最重要的!“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他用力踹开小卒子,那些人连忙架起滚到脚边的他,带着成袋的照片逃去。 欢晨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危险已经远去,但烙威脸上的血痕却令她自责。她太冲动了,差点就害死烙威,她好抱歉却无法上前道歉,只能不住地发抖。 阿忠站起来,看着零乱的工作室,皱眉道:“威少,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烙威的神情是许久未见的冷静与镇定。“把电脑关好,回家去睡觉。” “那工作进度……”威少的大姊很凶的,他怕被骂呵。 “横竖是赶不上了,还杵着做什么?”他耸了耸肩,无论如何都要他先走。 除了欢欢,此时此刻,他不要任何人在身边。 堡作室的场面太混乱,阿忠的心情很不爽,烙威若有所思欢晨又吓得脸色苍白,于是提前收工的动议便毫无条件的通过。 阿忠离开后,烙威将欢晨抱起来,放在桌子上。 他蹙着眉,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老姊说他都不照顾欢欢了,她轻得就像棉絮一样,活像他从来没让她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欢欢,你还好吗?”嗓音中包含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恍若未闻,看到那条血痕,几不可闻地问道:“是不是很疼?”两人的脸凑得那么近,她怕大气吹一口,会让烙威更疼。 “没你想像中的那么严重。”她的小心翼翼令他心中涌起奇怪的感动激涛,耸耸肩,他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被子弹擦破皮而已。” “子弹!”倒抽了口气,她像对这个名词充满恐惧。 这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轻举妄动,烙威根本不会受到皮肉之苦。如果他们射偏了半寸的话,那……那…… 垂下头,清泪滑下面颊,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她差点因为愚蠢而失去他! “欢晨,你对那些人有没有印象?”转开注意力,他若有所思。 她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他避重就轻地答。“你是我工作上的伙伴,这些人冲着摄影作品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想不到。”她的脑海中,只是重复播映烙威差点被枪击的画面,泪如珍珠,不断不断地滚落,她低头饮泣。 “想不到就别想了。”大掌罩住她小巧的脑袋,他粗鲁地揉了揉。 那些人是冲着欢欢来的──他有这种预感。尤其是你,不准你再耍把戏──“再”?这句话恐怕大有玄机。怎么说,他的身材也像个无敌打仔,而阿忠那满头金发也很像在道上混的;为何不怕两个大男人反击,却特别针对欢欢? 不是说欢欢有意和人家结仇,但或许无意中开罪了什么人──当然,他自己也很有可能啦,不能只把责任往她身上推。他烦乱地搔搔头。 看着欢欢梨花带泪的模样,他心中一动,终于明白心绪纷乱的原因。 蓦然有股冲动,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言软语地劝慰她。欢欢哭得像个小泪人儿的模样,勾起他满腔怜惜和不知名的情绪──但手臂才举起,他便僵住。 抱欢欢?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欢欢早已说过,要当他“一辈子的好哥儿们”;乘她之危,他居然打起她的主意,真是太下流了。 他僵硬地掏出手帕递给她,漠视想为她温柔拭泪的渴望。“自己擦擦泪。” 欢晨心里隐隐作痛地接过手帕。如果是他的女朋友,此时一定会毫无顾忌地投入他怀抱,哪还需要“自己擦擦泪”?唔,她光想就难过。 “等一下你跟我回家。”他想了想,直言说道。 “嘎?”她狐疑地望着他,不解。 看欢欢惊诧的模样,烙威真觉得自己像个大。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听到他说“我们上宾馆吧”,害他别扭得要命。 不过……也不对啊,他的别扭好像从看到欢欢默然垂泪便开始了;那瞬间,玉泪解放某些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情绪,有些事开始改变了。 他一直都知道欢欢是美丽的,但已经很久没被她的美震慑住。他一直以为欢欢坚强独立,却忘了她其实也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女人;这种近乎“故意”的遗忘,好像从很多年前,在圣修学园校门口,她说要当“一辈子的好哥儿们”时便开始。 扮儿们,顾名思义,就是大家都是男的的意思,所以他就没再把她当成女生看过,哈哈。 他心一凛,难道从今天起,他就“又”把她当成女人看了吗? 真是荒谬! 他硬着头皮解释。“这批人有枪,我怕他们再回头会对你不利。单身女子一个人住总是不安全,以后我们都一起行动。” “可是,”欢晨慢条斯理地拒绝。“我住的公寓戒备森……” 烙威习惯性往她下巴一拍,风流调笑。“闲话休提,跟我走就是了。” 他率先转过头,脸色却笼罩着一股阴霾。真是见鬼了,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同一个动作做了多少年,今晚他才觉得欢欢的肌肤既光滑又细女敕,像软软的绸缎,好模极了,真想一直一直给她模下去…… 停!他得停止污秽的思考,否则欢欢将会取代藤原纪香,成为今晚性幻想的对象。哇,那就对欢欢太失礼了! “走吧!”他带头出去,决定紧握在身侧的双拳必须快点挂到方向盘上,以免溜到不该溜的地方去,比如……欢欢的小蛮腰! 懊死的,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有个玲珑小蛮腰? ※※※ 烙威模黑开车,带着欢晨回到叶宅。没想到才将大厅的水晶灯打完,烙晴、烙海、琤儿和荣伯便鱼贯似的走了出来。 唉,早知道他们都还醒着,他就不必那么好心,在百花夹道的庭园里就将车子熄火,以缓慢的龟速滑进来。真是失策! “欢欢姊姊,你来了!”琤儿高高兴兴地蹦到她身旁,绽开可爱的微笑。 “欢迎欢迎,纪小姐好久没到家里来了。”耳背的荣伯说起话来如同雷鸣。 还没有办法从梦魇中彻底清醒的欢晨,勉强地一笑。 “你们都还没睡?”烙威打哈哈。“早知道我就买消夜回来一起吃。” 没想到开夜车也能开成全家大团圆,真是太奇妙了,这是上帝在给他们“团结就是力量”的暗示吗? “我在看公司的企划。”烙海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扣上笔盖,俊脸上一迳是莫测高深的笑意。 “小扮,大学的功课可也不轻松啊。”琤儿很可怜很可怜地讨人疼。“我在开夜车k书啊!”扯着谎,她偷偷将拿在手上的漫画书藏到身后去。 “看来你真的k得很辛苦。”烙威眼尖地发现,同情地点点头。“今晚有十几本一定要一次k完吧?”有为青年他也当过,个中滋味他很清楚。 琤儿心虚地点点头。知她者莫如二哥,今天她费劲儿扛好多漫画回来啊。 “俺在听黄梅调。”荣伯兴高采烈地报告个人状态。“大小姐不知道在哪儿找到凌波当年演梁兄哥的影带,看得俺好过瘾啊。” 对了,大姊。他扶欢欢坐下,偷觑了她一眼。说到大姊,皮可要绷紧一点啦。“大姊,你也还没睡?”他问得格外小心。 “公司里一堆事做也做不完。”放下长发、卸了妆,烙晴看来格外家居、格外柔美,唯一不变的是旺盛的责任心和小避家婆的威仪姿态。“你呢?这几天不是也该连夜赶工?”口气像透了训导主任。 “呵呵。”他干笑了一声。“等一下你一定会后悔没有早早上床。” 烙晴俏脸一沉。“你要跟我说什么坏消息?”就在烙威要开口的时候,她的总裁架式突然出现,纤手一挡。“如果是摄影集延误的消息,那我不要听,反正你给我如期交上就是了!” “你非听不可了。”哀兵姿态,烙威不擅长,才低声下气了两句便原形毕露。“刚刚有持枪歹徒闯到工作室来,把所有的底片照片都抢走了。” “你又做了什么好事?”烙晴柔声咆哮,马上飞奔到欢晨身边。怪不得刚才就觉得她脸上隐隐有泪痕,十分憔悴。“欢晨,你没被这不长进的家伙连累吧?”她迅速吩咐道。“荣伯,麻烦你泡一杯菊花茶给欢晨安神。” “好的。”荣伯连忙领命而去。 琤儿孩子气地跳过来抱住欢晨,像攀着由加利树的无尾熊。“欢欢姊姊,不怕不怕,天塌下来,小琤儿都陪着你。” 烙海也关心地走过来。“没事吧?欢晨,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 看到一大家子都关心着欢欢,荣伯更是忙进忙出,一下子送菊花茶,一下子递热毛巾,身为正牌苦主的烙威感到啼笑皆非,心中却窜过特别的热流。 看到家人都守护在欢欢身边,对她嘘寒问暖,心里就有股感动热潮。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这种景象,家人都围着欢欢让他感到满足、与有荣焉。 他怔了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哎呀,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大家都喜欢欢欢,他当然会觉得满足,就算与有荣焉也不奇怪。欢欢是他的好哥儿们,也是他带回家里来的;他们认同她,也就等于是认同他喽。 咦,这么想,怎么好像他跟欢欢是两人一体? 唉唉唉,他又在想什么?怎么今晚老是想些有的没的? “喂!”他提起丹田之气。“我是你们的手足,好歹也关心我一下嘛。” “关心你?”烙晴用热毛巾擦去欢晨额上的冷汗,回头愤怒地轻哼。“可以。你给我乖乖坐好,我马上就来关心,你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好事?” 烙威很委屈。“我哪有做什么好事?”他说着。相反的,“做好事”的人也有可能是欢欢呀。“我处在挨打状态,这些人明刀明枪的来,我只能任其宰割耶。” 琤儿跳出来。“小扮,你不是立志要当浪子吗?浪子遇到这种情形,通常会跟打虎英雄一样英勇耶。” 烙威手一摊。“他们有七、八枝枪,打虎英雄也一样无用武之地。” “言归正传!”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闲扯淡!烙晴怒喝。“底片跟照片都被抢了,下一季的摄影集,你打算怎么办?”看到欢晨吓成这样,场面八成很危险,烙晴的口气不知不觉地软下几分。真是便宜那臭小子了! 烙海笃定微笑。“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定有替代方案。”同样是男人,他了解烙威;叶家男人看似无害,其实都是锋芒内敛,棘手得很。 “还是二哥了解我。”烙威以巨星登场的姿态,右手仅伸出食指与拇指,作成枪的手势,由肩上甩向前。“听着……” “哇,好像反町隆史哦!”琤儿起立鼓掌,大声叫好。 “琤儿,你也知道他?”烙威眼中迸出惊喜相逢的神采。 “他是我们学校所有女生的偶像!”琤儿开始达达达地唱起gto的主题曲。 “也是我的!”烙威热切地喊着,从来没有过这样,和小琤儿如此同心。 “叶烙威,说重点!”烙晴喷火大喊,已经快变身为酷斯拉。 “对,重点。”重点就是,现在应该是他耍帅,不是称赞反町隆史很帅的时候。“之前拍的照片,已经扫描过了,制成光碟永久保存。” “所以?”烙晴从停刊的绝望中,嗅到一丝阳光气息。 “损失不是太惨重。没有制成光碟的照片,就是前几天在山上拍的那一批。”而刚好那些照片他本来就有意销毁重拍。 理由是,不是欢欢跟他一起合作,成果怎么看就怎么怪。 欢欢哪,可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小女人……烙威的表情突然痉挛了一下。这句话明明自然得很,他以前也这样想过,但为什么现在怎么想就怎么怪? 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今晚,好像不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了。 “你的意思是会延误一些时候,但不会拖太久喽?”烙晴明显松了口气,但仍然不放松地盯紧他。“就多给你三天的时间,到时候,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完整的初稿;若没有交上来的话,你就死定了!” 这时,一直都没说话的欢晨突然开口了。“荣伯,医药箱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她的声音虽然细如蚊鸣,但每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也许是因为大家讨论归讨论,却还是下意识地注意她的动静吧。 “没问题,俺马上拿来。” “欢欢姊姊。”琤儿又一坐回她身边。“你要医药箱做什么?哪里受伤了吗?” 欢晨隔空指着烙威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痕,眼神还是一片自责。 “这点小伤,不用擦药了啦!”烙威打着哈哈,愈是想起今晚对欢欢的特别感觉,愈是暂时不想接近她,感觉怪别扭的。 “叶烙威,你给我坐下!”烙晴跑到他身后,毫不容情地踹他。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呵。”烙海悠闲地说着。虽然烙威可能还想不懂,但对于老弟近情情却的怪异情结,他可是清楚得很。 “福什么福?”突然间,烙威忸怩不安。干么,他们想赶鸭子上架啊? “好了好了,我们都回房忙去,让欢晨帮烙威上药就好。”烙晴挥手赶着大家,像电影院的清场员。“那家伙赖皮得要命,阎王爷不敢收他的。” 一行人正经地退场上楼,转眼间却从转角探出一颗颗的头颅,偷偷观望。 欢晨冰冷的指尖微颤,用镊子夹着棉花球,沾了双氧水,沉默地往烙威的伤口招呼过去;湿湿冷冷、刺刺痛痛的感觉一袭上,烙威马上偏开头。 “很痛?”她小声地问着,轻柔的动作更轻柔了。 “还好。”烙威暗中抽口气,还是乖乖地让欢欢上药。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被温暖的人气包围后,恐惧终于消失。 “没关系啦!”烙威满不在乎。“我反而要感谢你,脸上多道伤疤,多帅、多性格、多像剽悍海盗啊!一定会有更多女人因而对我死心塌地的,呵呵!” 欸……这个笑话好像很冷,欢欢一脸沉默,害他笑得有些发窘。 奇特的气氛蔓延着,有个疑问,今晚他一直很想弄明白。“对了,欢欢,歹徒用枪指着你的时候,为什么你不躲开,反而站起来叫他们住手?” “因为,那些都是你多年来的作品,我舍不……不想让人拿走。”她硬生生地将心疼拗成了不甘愿。 “但你明知道,那些作品都已经制作成光碟存档。”这是他最不解的疑点。 欢晨喟然说道:“底片和照片,一张张、一卷卷都是你亲手拍摄冲洗,意义不同。”正因如此,她想也不想,就拿生命搏斗。 因为是他亲手处理,所以意义不同。因为“他”? 烙威的表情明显地痉挛了一下,许久前动过的绮念蠢蠢欲动,已经破茧而出。 他不自然地站起身,心里激涛澎湃。“我要回房去睡觉了!”他僵硬地迈开脚步。 欢晨愕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烙威不高兴,是因为察觉到她始终余情未了吗? 早该知道,既然感情没有交集,亲密的话语只是会让彼此更尴尬,那她为什么还明知故犯呢?他们之间的温度,不会因此降到冰点吧? ※※※ 二楼转角── “小扮怎么这样!把欢欢姊姊丢下,自己走掉?”琤儿看了好不平,恨不得跳出去主持公义。 “因为他在害羞。”最擅长观人面、听人言的烙海很能明白他的心情。 早就觉得,欢晨与烙威的发展不该只是如此。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总觉得烙威近情情却,而欢晨又因为矜持开不了口,所以才糊里糊涂过了好几年。 他悠然轻笑。怪不得今晚觉得这两人的感觉有点儿怪,原来是某些感情已经产生变化。他衷心祈祷,愿上帝祝福这两个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男女! “可是他走过去的方向,是……是荣伯的房间呀!”琤儿终于喊了出来。 “荣伯,别说话,我命令你千万别说话──”烙晴觉得不妙,立刻开口制止。 已经太迟了!荣伯笑嘻嘻地咧开嘴,轰隆如雷鸣的嗓音响得整栋叶宅都有回音。“没关系,这好办,俺的房间让给三少爷睡,俺今晚就去睡三少爷的床。” 完了,这下子谁都知道,他们假藉清场来偷窥好戏了──噢,好丢脸!烙晴绝望地捂住脸,不想见人,也不想承认这样的自己就是叶氏航空的大当家…… ※※※ 银mborghini跑车飞驰在马路上,快得像一道白色闪电。 烙威踩着油门,圣女合唱团的动感乐曲从车窗流泻而出,洒落大街小巷。他飙得既畅快又得意,活像要去pub泡超辣美眉的潇洒男人。 其实,摆足了如此拉风的派头,他只是到两条街外,去──买便当而已。 今天工作室大扫除。基于安全考量,他应该带欢欢一起出来,可是她坚持要快点把环境恢复原貌。有阿忠陪着她,他也放心些,就一个人跑出来透气喽。 拜全家人努力慰留之赐,曾经反对住进叶家保平安的欢欢,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留下了。 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随时聊天都方便,可是现在每次见到欢欢,心口总乱跳,很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太注意欢欢了,好像她一个微笑、一个点头,都会让他傻笑不已。 这种神经神经的症状想来真令人担心。他不会又把歪脑筋动到欢欢身上吧? 停好了跑车,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工作室。日正当中,炽烈的阳光从玻璃帷幕外洒进来,那抹娇小的影子正蹲在地上勤奋收拾,看起来好可爱…… 在毫无自觉之际,他已经开始傻笑。 “欢欢,还在忙啊,阿忠呢?”他从档案柜的玻璃门,看到自己蠢兮兮的笑容,赶紧板直唇线。他笑得好恶心,好像快要流口水,真是不雅。 “男孩子都不喜欢整理杂务,我让他先回去了。”捆著书报,她随口答。 “哦。”那不就只有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喽……唔,他又在想什么? 以前,他们也曾经一起到过海边看夕阳、到山间看瀑布、到画廊看画展、到面店吃干面,独处过几十几百回,都胸怀坦荡荡,现在干么没事蠢动? 为了平衡诡异的心态,并向自己证明,他们一直都是好哥儿们,没改变过,他拍打欢欢的肩膀一记,十足率性地说道:“好家伙,你可真打拚!别那么操劳了,你不做事,事情也不会长腿跑掉,还是先吃过饭再做吧。” 没有防备的欢晨差点趴到地上去,烙威的如来神掌差点把她的肩膀拍塌了。她仰起身,奇怪地睨他一眼。 “对了,刚才去买便当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很正点的女人。”放下便当袋,他的双手在半空中画了个葫芦形状。“身材辣得很,一头长发乌溜溜,玉腿也很长。谁知道我超车过去,回头一看,妈呀,原来只有背影还可以,她是个标准的“双面娇娃”,害我差点吓得开车撞墙……” 他愈说愈小声,因为他注意到,欢欢的表情很沉静,让他无法口沫横飞地像以前一样,大肆对女人的身材容貌评头论足。 “这个话题很冷啊?”他笑得很尴尬,真不晓得自己在干么。又不是真的遇到背影美女,干么掰得这么辛苦,他以为自己很爱讲故事啊? “我怀疑你已经被国王企鹅同化了。”欢欢拨了拨头发,站起身,将资料送到档案柜存档。“也许你下次该到南极取景,效果会很好。” “呵呵,是吗?”他干笑着,也觉得这个提议可以考虑。 欢晨一面将资料夹按年次顺序排列,一面暗忖,烙威最近很奇怪,老是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做些不明所以的事。 第五章 有时候她望着他。他就避开眼神;有时候刻意不理会他,他反而像牛皮糖似的一路黏上来,然后又说一些明显是瞎掰的话,让人一头雾水。 这些不对劲,都是因为那晚她无意中露出余情未了、以他为恋的口风,而造成的后遗症吧?她早有心理准备,所以能够以极度冷静的姿态面对。 目前这种尴尬的情形,就是她不愿意寄住在叶家的原因。 她隐约明白,叶家人知道她对烙威的感情,烙晴姊就曾经跟她说过:“你一个人在台湾,干脆到家里住吧。不但有得照应,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 那时,她心领了这份好意,只怕近水楼台非但没捞到月亮,反而摔下水去,弄得狼狈兮兮,那多不幸。 现在这种情形,印证了她最不愿的猜测。跟烙威在一起,已经不再自在;她的无心之言,让两人就像站在冰原上,“友谊”脆弱得随时会破裂。 “那……我先开动了哦。”无话可说,烙威只好动口吃饭,好过说笨话。 就在他夹起了美味大排骨的时候,欢晨看着那即使经过整理,还是空空落落的档案柜,突然想起一件事。“欸,问你一个问题。” “问哪,我随时为你解答。”他以嘻皮笑脸闪避尴尬。 “为什么底片和照片被抢走了,你一点都不介意?”难道他真的吊儿郎当到不惜轻贱自己的作品吗? 烙威耸耸肩。 “还有,之前的助手剽窃你的作品,你不但不追究,还祝他好运。”纵使他们无话不谈,但烙威的性格依旧不像她的掌纹,随时摊开、随时看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想不通。 也许是爱恋太深吧?他随手记下的只字片语、突如其来的灵感速写,乃至于用心的镜头纪实,她都视若珍宝。被抢、被盗,虽然他依然笑口常开,但她却好不舍,每一想起就又气又想流泪。 “我的确是不介意,一点点都不。”烙威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到钟爱的摄影,他就变身为火球,那么灿烂耀眼,将人融化。“他们偷的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未来。” “不懂。” 他微微一哂,唇际噙着自信笃定。这一刻的他,没有孩子心性的嘻皮笑脸,只有出色男人的雍容气度,足以折服任何人。 “助手以他的名义发表我的作品,偷走的是成品,偷不走的是实力。”他眼中夺目的神采,令任何宝石都相形失色。“靠我的作品成气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也是最大的阴影,这是他为自己铐上枷锁。对创意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悲惨的了,所以我只能祝他好运,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认真说道:“至于黑西装客,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抢走的作品只代表过去的我。如果喜欢,不妨统统带走。”他的光与热持续散发,把天际炽阳都比下去了。“在摄影国度里,“叶烙威”代表不断求新的精神、雅俗共赏的实力。只要我对摄影狂衷不改,就一定会有更令人惊艳的作品面世!” 他从容语毕,豪情万千,灿烂的金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更加慑人。 欢晨无法怀疑,世上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他的理想崇高,信心与期许超越常人。女人恋恋不舍的男人,将彻底反映女人的眼光;她以爱上这个男人为荣,虽然他眼中一直没有她,但她还是为烙威、为真心爱上他的自己感到骄傲。 激越的情绪在空气中激荡,两人沉默好半晌。 “怎么了?”一鼓作气将自己剖析完毕,他反而有些困窘。“我讲得很恶心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怕她把真当作假。 “不。”欢晨用力摇头。“虽然和我的想法很不同,但是我觉得你这样想很对。”她报以崇信的温柔一笑。“虽然你不是在耍帅,但我觉得此时的你比任何时候都帅。” “欢欢是我的最佳支持者,都是因为有你当后盾,我才能拚命往前冲啊。”他朝她走去,大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在真情相对的一刻,浑然忘却了之前的尴尬。“人要向前看,不能频频往后回顾。” 听着他说话,欢晨沉沦于他眼中的夺目神采。 这一刻,她深切地知道,她绝不可能往前看或往后看;她的目光只会追随着最灿烂、最耀眼的光点。 叶烙威。 人仰马翻地忙了一阵子,摄影集的延误总算在欢晨、烙威、阿忠的补救之下,顺利发稿了。 堡作完毕,大伙儿也几乎累瘫了,尤其是心理压力最沉重的烙晴,眉上的死结终于得以舒展,她要所有家人都推掉今晚的应酬,提前回家,由荣伯掌厨,做一桌好酒好菜慰劳辛苦的大家。 沐浴饼后,烙威轻佻地吹着口哨,低头整理领带,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扮,在家里吃饭要穿得这么正式吗?”和烙晴、欢晨坐在大厅里看娱乐新闻的琤儿,狐疑地问着。 她知道今晚将在游泳池畔晚餐,到时鲜花、薰香蜡烛、银制餐具一应俱全,气氛将很不错。但是看看小扮的打扮:三件式西装、真丝领带、珍珠领夹,她总觉得为了配得上他,游泳池里好像应该塞满香槟色玫瑰才够看。 “我很帅吧?”他来到三dy面前,轻飘飘地转了个圈。 看着他顾盼得意的模样,欢晨心里有一点点不祥的预感。 “像一只骄傲过了头的孔雀。”烙晴哼道。 “总之就是很帅,对吧?”没有人会用孔雀来形容邋遢丑男,大姊拐了个弯来赞他帅,真是用心良苦啊。“那我出门了。” 他挺直背脊,左手插在口袋里,学皮尔斯布洛南的潇洒走姿,迈向大门口。 “站住!”烙晴喝道,两眼喷出火花。 “大姊,别告诉我,你也是好莱坞帅哥皮尔斯布洛南的fans!”他转过身,邪肆一笑,自以为帅翻了天。 烙晴才懒得理他的白日梦,她质问道:“就快开饭了,你上哪去?” “我今晚约了悠悠吃饭。”他轻佻地笑着,吹了一声口哨。“之前许她一个晚餐约会,一直没兑现,好不容易现在有空了,当然要履行诺言。” 他呀,每次都要刻意提醒自己,阮悠悠是他的女朋友,他才不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啧啧啧,有男朋友当得像他这么失职的吗? “不准去!”烙晴跳脚了。她是叶家的大当家,无法忍受有人抗旨不遵。 “为什么?”他大为不满地蹙起眉。 “你走了,欢欢姊姊怎么办?”琤儿也跳起来,跟大姊站在同一阵线。 琤儿半挑明的语意,使欢晨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烙威说话。早在他说要去见阮悠悠时,她的心已经跌落谷底,只能瞪着陶主播的百变造形,假装看得很入迷。 她几乎可以听得到叶氏手足即将开战的隆隆炮声,但她祈愿自己不是导火线,否则她无颜再见烙威。 烙威的表情痉挛了一下。琤儿这妮子呀,哪儿是痛脚就往哪儿踩,真不可爱。 他耸耸肩。“欢欢当然跟你们是一道喽。” 其实,他刻意在工作完毕马上约阮悠悠,一天都不肯多等,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他喜欢的人还是阮悠悠。 连续几天下来,他对欢欢的感觉都太不寻常,好像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喜欢她的时候;他觉得她特别美、笑靥格外迷人,他也很想逗她开心,但那份心思可不单纯啊,弄得他言语失常、行为失序,一下子对欢欢冷冰冰,一下子又对她热呼呼,情形很不妙。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最近太忙了,都没跟亲爱的女朋友腻在一起,阴阳失调、虚火旺盛,所以才会对欢欢产生幻象好感。 他知道欢欢没有亲哥哥,当初才会要求当他一辈子的好哥儿们;要是他色心蠢动,打破平衡关系,那就太教她失望了。 因此,他得去确定,阮悠悠还是他的爱人;如果没有感觉了,那就再换个女朋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不可以在欢欢身上寻求爱情的感觉。 “叶烙威,我说今天是家庭日,要你取消饭局,听到没有?”烙晴摆出长姊如母的架式,霹雳下令。 他恍然回神。“大丈夫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那就可以弃家庭于不顾喽?”小琤儿伶牙俐齿地帮腔。“小扮,如果你一定要去见“悠悠软膏”,那就是跟全家人过不去。以后万一你穷愁潦倒、三餐不济,我们也不会伸出援手!” “和佳人有约是这么人神共愤的事吗?”烙威一脸的震惊,想四两拨千斤地说道。“你们是不是在嫉妒我?” 烙晴冷哼。“如果你非去不可,就带欢晨一起去。”她折衷说道。 这匹顽劣野马如果没人看管,今晚肯定会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烙晴不想让欢晨明早吃早餐时,遇到才刚倦鸟知返的烙威,她一定会心碎的。 “为什么?”烙威大叫。他就是要避开欢欢呀,为什么大家都要阻挡他? “烙晴姊!”欢晨忍不住喊了出来,战火烧来烧去,还是烧到她身上来了。 她就是不要这样!大家对她都是一番好意,但如果烙威是因为被赶鸭子上架而和她在一起,那她宁可在屋里牵挂他,也要让他一个人去会心爱的女人。 况且,她看得出来,烙威今天真的很想、很想见阮悠悠一面。 “还敢问我为什么?”烙晴觉得她的飘逸长发快要被烙威气鬈了。“欢晨是你带回来的,也是因为你觉得她一个人住不安全,要她跟你一起行动,所以你该负责!”要命,这种紧要关头,iq赛诸葛的烙海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欢晨极力推却、烙威大力抗议时,荣伯和烙海一起出现了。 “纪小姐,俺看你今晚跟三少爷出去吃饭好了。”荣伯苦哈哈地说,浓眉皱成一团。“今天是俺初恋情人滴生日,俺只顾惦记她,菜都烧坏了。通心粉是糊滴、牛排硬滴像轮胎,连买回来滴勃艮地红酒都是馊滴……”他好委屈啊。“俺……俺不想献丑,你就跟三少爷一起出去吧。” “哇,荣伯!”琤儿的双眼瞪得比听到王锋恋的大八卦更大。“我都不晓得,原来你也有过初恋情人。” “俺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的。”他小声咕哝,不明白二少爷为何要他这样说。 他的蒜味面包明明烤得很香,海鲜焗通心粉也可口诱人,牛排鲜女敕多汁,鸡蓉玉米汤好喝得足以让人吞下舌头;他做得这么好,干么要说反话? “我试吃过了,的确上不了台面。”烙海悠然微笑,维持绅士风度,却睁眼说着显而易见的瞎话;他根本不怕被人知道他说谎,只有小琤儿还傻傻当真。 “没关系,我刚好爱吃作坏了的菜。”欢晨努力微笑,只想让烙威快点月兑身。 他快乐就等于她快乐;爱情不是占有,何苦绊住不爱她的男人的脚步? “噢──”烙威低声咆哮。 他知道二哥在说谎,也知道他看似温和如风,骨子里却藏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狂放;拆穿了谎言又怎么样?二哥可能会为了留住他而刺穿所有名贵汽车的轮胎,或召一队工人迅速挖烂附近的道路,到时候他一样出不了门。 “真是败给你们了。欢欢,我们走!”他一把抓起她的柔荑,气冲冲地。 他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对家人有这么多意见;他们根本不晓得见阮悠悠对他的意义是多么重大,重大到足以平衡他跟欢欢之间的关系,就净会瞎搅和! 别以为他们送作堆的意图他看不出来,重点是欢欢!人家只要他当哥儿们而已,那句话虽然年代久远,但威力不减,依然把他的绮念束缚住,时时刻刻在点醒他,要是敢动欢欢一根手指头、一点歪脑筋,那他就不仁不义了! “我去拿外套。”琤儿目送他们出门,也准备往楼上房间跑。 “慢着,你干么?”烙晴一把抓住她娇小的身影。 “晚餐那么失败,我们当然也要出去吃啊。”她天真地回答。 穿着围裙的荣伯掩面奔回厨房,多么伤心情同祖孙的小琤儿竟是如此不信任他的厨艺。呜呜,那些话都是二少爷要他说的,他没砸锅,根本就没有啊! ※※※ 华丽气派的法国餐厅,气氛最是浪漫,最适合情侣双双对对前来用餐。全场的提琴轻奏,烛光焰影摇曳,而洛曼蒂法式餐厅里也的确都是成双成对的佳偶。 另除了靠近气窗边、小树盆栽后那一桌,一男两女的奇怪组合外。 “威,你的黑菌鲜蚝塔看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一身桃红雪纺小礼服、香肩微露、酥胸半掩、背部全果的阮悠悠,娇滴滴地说道。“可不可以喂我吃一口?” 喂?同桌而食的其他两人,同时动作一僵。 埋头苦吃的烙威抬起头来,潇洒一笑。“来吧,张开嘴巴。” “啊──”诱人红唇缓缓分开,她一口含住烙威递过来的叉子,螓首再慢慢退后,狐媚的眼神往上勾,似笑非笑地瞅着烙威。 那性感风情,足以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上过绝代宠妓特训班。 四方桌上,坐在她与烙威之间的欢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沉默地品味前菜,迷迭香干贝串,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也在这个荒谬的情境里。 自从被烙威拉出叶家之后,不管她怎么说,怎么替自己想出打发时间的办法,他都以一句“安全考量至上”,坚持把她带在身边,要她当philips。 结果,阮悠悠一看见她,就拉长了晚娘脸。她知道自己的确是个不速之客,但那又怎么样?欢晨无奈地想着,这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呀。 她只好埋头苦吃,当个存在感极低的隐形人,不断按捺想要逃走的冲动。 然而想逃走的,不只是她一个。在同一张桌上,烙威也渐渐坐立难安。 他怀疑,全天底下的人都想跟他作对到底! 餐厅侍者一开始把脂粉不施的欢欢挡在门外也就算了;三个随桌演奏的提琴手也真是莫名其妙,一直对他们演奏情歌;餐厅经理更是离谱,为了讨好vip顾客,居然以他的名义,自作主张送了九十九朵红玫瑰给阮悠悠。 最最莫名其妙的人是他自己!明明是他想见阮悠悠,结果到头来,最想把她轰出去的人是他、最想把她的嘴封起来的也是他;他甚至想要叫她别再用奇怪的姿态吃东西,让他和欢欢至少能平静而有尊严地用完这一餐。 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本来想证明,他喜欢的是阮悠悠;结果现在反而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他以前怎么会有被这种女人电到的感觉? 她跟欢欢站在一起,根本就是乌鸦比天鹅;他对欢欢的感觉会逐渐变质,好感激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威,我的维多利亚烤鲑鱼很不错,你要不要也试试?”不等他同意,她便迳自切了一小块,以诱哄的口气嗔着他。“来,啊──” 最难辞谢美人恩,他只好很愚蠢地跟随着她张开嘴巴,羞愤得直想夺门而出。 “好吃吧?”她媚笑,安排今晚的节目。“对了,我们等一下去哪里?” 不能怪她今天的行径比以往更大胆、更急切。当时想钓上叶烙威,是要为名模生涯铺路。谁知道他一句“工作忙”便跑得不见人影,害她钓上金龟婿的超级八卦还没开跑,魅力不足、铩羽而归的小道消息便到处流窜。 只要今晚与他同游的照片上了报,她明天就碱鱼翻身喽! 用白酒冲掉嘴里的鱼腥味,烙威扯开浪子笑容却答得兴致缺缺。“再看看吧。” 看着一声不吭的欢欢,他从来没有过如此期待饭后甜点的经验;他好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单纯地觉得吃饭很无聊,还是开始对他很反感?欢欢第一次介在他跟女友之间用餐,一定在想,他以往千百回的约会都是如此下流无趣吧? 一想到此,他就很烦躁。好不容易捱到甜点吃完了,便忙不迭拿出金卡结帐。 在等待侍者将信用卡签单送过来之前,阮悠悠的娇躯俯向前,对他诱惑道:“威,到我那儿去喝咖啡吧。”她的眼神暗示他,可以做的不只那么简单。 “呃。”觑了一眼夹在两人之间的欢欢,烙威推辞。“不行,我得回家。” 这是欲拒还迎的客气话吧?整晚都因为他们的打情骂俏而心情糟透的欢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眼神浏览着墙上名画。 “你不想要我吗?”她红唇一噘。“不要嘛,人家今天不让你回去。”如果让记者拍到他进出香闺的镜头,那她就等着大红大紫吧。 “我……”欢晨清了清喉咙,扬声说道。“我先过去把车子开过来,在门口等你们。”幸好烙威把钥匙寄放在她这边,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月兑身。 不只尴尬,她也不想再听下去。她知道,在阮悠悠甜媚的诱惑之下,烙威最终还是会投降的;不如就让她先过去取车,如果她能刚好迷路找不到餐厅门口,那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招辆计程车,直赴最近的一张床上去嘿咻嘿咻…… “不用了,欢欢。我们等一下一起过……”烙威反射性地伸手拉她,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呜呜,欢欢,你不是我的解语花吗?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抛下?你难道听不见我心底渴望逃出生天的呐喊吗? 欢晨没理会烙威心里的哀鸣。她若有所思地走向幽暗的停车场,这时,在暗夜里伺机而动的狙击者开始行动了。 一把尖刀乘其不备,抵住她柔女敕的玉颈。“那一天的照片呢?” ※※※ 身边的喽啰不是出派任务,就是去执行他的命令,偌大的别墅顿时变得很空。 必卫鸿百无聊赖地拍着沙发椅,面前的水晶桌上摆了一瓶约翰走路,他自斟自饮,目光被搁在茶几上的a4文件夹吸引住。 左右无事,来看看今晚大祸临头的倒楣鬼也好。 他走了过去,打开文件夹,身躯在目光触及档案照片时,倏然僵直。 ……怎么可能?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女人? 他火速撞进书房里,打开骨董书桌的小暗格,拿出珍藏许久的泛黄照片,两相对照,令他惊讶不已。 ※※※ 一双男女从旋转门走了出来,阶梯两侧的餐厅侍者立刻恭敬地鞠躬欢送。 “威,你真的不到人家家里喝咖啡吗?”阮悠悠仍喋喋不休。冷风吹,她却不忍心套上大衣,怕狗仔队会拍不到她的好身材。“人家今天……什么都可以给你哟。”她万分娇羞地暗示。 拜托,愿意把自己给他的女人,可以从美东排到美西,他根本就不稀罕。烙威尽可能维持风度,不把话说得太难听。浪子嘛,变心时有所闻,不过好聚好散始终是最高指导原则。 “我真的得辜负你的好意。”他说着,心思却在欢欢身上转。怎么还不见她的踪影?她该不会已经自顾自地溜走了吧? 带头往停车场走去,烙威有些咕哝。这间餐厅什么都好,就是专属停车场有点远。他刚才实在不应该让欢欢一个人跑走,说什么也要把她留下来;虽然看似柔弱的她,最讨厌别人命令她怎么做。 “等等我嘛,威。”穿着高跟鞋的阮悠悠,辛苦地在他身后走着。 再往前二十公尺,就到停车场了,但隔壁的喑巷底,却传来细微声响。 “那天拍的照片到哪里去了?”粗嗓恶狠狠地威胁。“识相就快交出来!” “什么照片?”气音荡开,像被人扼住脖子,无法大声说话。 欢欢! 唉经过的烙威,虽然身边有阮悠悠的喳呼声,但仍精准地捕捉到声音。 “威,你干么?”走得好好的,干么突然又拐进巷子里? “闭嘴!”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闷吼。 阮悠悠狐疑。难道说……他是嫌回家上床太没滋味,想一试偷欢的刺激?这样也好,她跟着走,因为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顾着脚下,走得很缓慢。 烙威敏捷地逼近,夜色为他掩护了行迹,看到暗巷底有盏微弱的灯,欢欢被上次带头大闹工作室的家伙用尖刀抵着,其他的小伙子则团团将他们围住。 可恶,竟敢拿刀威胁欢欢! 烙威从路边捡来一颗男人巴掌大的石头,在面前精确放准,扬脚一踢。敢动欢欢一根寒毛,就让他们见识他的厉害! “痛、痛痛痛痛痛!”石头正中阿南的腰眼,力道太大,让他疼得蹲。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小伙子慌成一团,其中个子最娇小的一个,马上往外头逃跑。 烙威伸开长腿,绊他一跤。“近来可好,小卒子?”他从地上捞起人,毫不客气朝他下巴挥出一拳,小卒子竹竿似的身体便往同伴身上飞。 “谁?”阿南捂着腰眼,吃痛地站起来。“是谁敢来拆老子的台?” “是我。”烙威从暗处走上前,晕黄灯光照着他,那矫健的身段威胁着每一个曾经动过欢晨的人。“就是我来拆你这个老子的台。” 他一喝,再也没人敢碰欢晨,她被松开,因为呼吸不顺而软软地蹲了下来。 “烙威……”她轻声喊着,头好重,几乎支持不住。“不要打人……”她很清楚,他一旦被挑起怒火便很难收拾,倒楣的是这些人。 “别为他们求情,好好休息一下。”看她发白的脸色,他真恨自己竟让她步入危险。他一定要痛扁这些人,为欢欢报仇。“你们哪个要先上?” “啊──啊──”看清楚眼前的情况,阮悠悠开始放声尖叫。 众人面面相觑,只敢摆出架式却按兵不动,还记得小卒子胸口那片脚印形状的瘀青,连鞋底纹路都印得一清二楚,怕都怕死了。 “你们避不了这一劫,在欺负欢欢的同时,就已经在找死!”烙威将拳头弄得嘎吱作响。“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叶家铁拳的厉害!”他冲过去,开始大动拳脚。 拳风虎虎,一记拳换来一声闷哼,较胆小的人已经往巷口逃窜。 “威,快来救我!”阮悠悠被逃兵撞倒,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叫呐喊,全场数她最投入、最忘情。“他们要杀我啊──” 烙威飞扑上前,将离他最近的小子抓起来,赏了一记右钩拳。“他们的目标不是你;如果临时改变主意,一定是因为受不了你的鬼叫。” 坐在地上闭眼痛哭的阮悠悠哭声一停。“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你的事,滚蛋!”一条人影扑过来,他刚好一脚踹飞他。 欢欢被尖刀抵住的模样,使他骨血里的残暴因子复苏。烙威平时嘻皮笑脸,足以担当世界和平大使,但只有在最在乎的人被威胁时,残暴才会倾巢而出。 “保护我,威!”阮悠悠不死心地喊,根本没发现揍人的揍人、挨揍的挨揍,大家都很忙,谁也不理她。“威──” “滚吧,我不会保护你!”妈的,又没有性命之忧,她哭什么哭? “你太过分了,我要跟你分手,分手!”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阮悠悠跑了出去,也没发现逃亡过程格外顺利。八卦新闻她不要了,再跟叶烙威在一起,她迟早会送死;万一她被黑社会抓去当大哥的女人,那多悲哀! 真是个三八女人!瞄准一个家伙的下月复,捶出拳的烙威边打边叹息。今天别说人家懒得动她了,就算她和欢欢同时涉险,他也一定只专心救欢欢一个! 这个选择,从刚才晚餐起,明显浮上他的心,他不会再托词逃避。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阿南鼓舞士气地道。“咱们打烂这个碍事的人!” “不错嘛,有志气!”烙威轻佻笑着,拳也出得更卖力了。 四、五个人一起上,他反而省事。这些笨蛋被他两个两个抓住对撞,不一会儿就几乎倒光,连阿南也被摔在地上申吟。 “不要再打了。”恢复规律呼吸,手脚终于有力气的欢晨,挣扎着想要打开手袋。“我打手机报警……” 倒在她脚边的阿南突然爬起身,拾回尖刀抵向她。“住手,不准再打也不准报警,不然我一刀刮花她的脸!” “有胆就试试看。”烙威正好一拳又解决了一个家伙。他弯下腰,拾起教训过阿南的石头,坏心笑道。“你一定不知道,我还曾经是棒球队的当家投手。” 电光石火间,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划了四分之三个圆,石头往前疾速飞去,刚好打中阿南手臂的麻筋,尖刀应声而落。 烙威大步上前,将他一拳打回地上去。“早就告诉过你,不准动她!” “不要再打啦,老大叫我们回去,不要再打啦……咦?”通风报信的家伙大叫,在看到自己人都躺在地上申吟后,怯怯地瞪大眼睛。“快……我们走吧。” 那些人狼狈地爬起身,烙威原想再乘胜追击,但欢晨拉住他。“不要再打了,已经够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有了她的劝阻,人一下子就逃光,烙威这才一坐在地上。 “呼,打得好爽!”他举手揩掉嘴角的血丝,也挂了彩,不过这很公平,他扁人,也被人扁。“欢欢,你还好吧?” “我没事。”欢晨跪在他面前,担忧地问。“倒是你,有没有怎么样?” 她用袖口擦擦他额角的汗。天哪,他好狼狈,西装扣掉了,衬衫也被扯破,脸上手上都挂彩,连领带夹上那颗又圆又大的珍珠也不知滚哪儿去了。 是心疼也是心痛,他向来只肯当她是好哥儿们,为她出气应该不用像为女人一样拚命吧?她心疼他受的痛苦,也为他们始终是两条平行线而感到心痛。 如果她是他的女朋友,被他保护的感觉一定很窝心,不像现在如此五味杂陈;如果她是他的女朋友,可以理所当然地扑进他怀里,不必忍泪只盯着他看。 她不懂,为什么他肯为她出头、待她极好,像是把她当作心爱女人一样地保护,却独独不肯让她进驻他的心? 烙威抬起头,重重喘气,冲着她笑。“知道吗?欢欢。”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着的唇,他心中一动,却满不在乎地说道:“为了纪念共赴险恶,我们应该要一起做一件事。” 她红着眼睛,抬眉示意他说。 “kiss。”他笑着宣布。“我们应该要接吻。” 好半晌,暗巷里的两人都没有动静,只是大眼瞪小眼,瞪得烙威好心虚。 他激烈的喘息渐渐停止,窘迫干笑着。“呃,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个通则。总之,一男一女经历性命交关,如果两人都月兑险,就要以接吻作为纪念。” 欢晨的目光朦胧,定定地瞅着他。 他润了润唇,愈讲愈心虚。“你记不记得“missionimpossible2”。在差点坠崖后,阿汤哥不也吻了那个黑美人?”他努力游说着,绞尽脑汁。“有阿汤哥作榜样,我们一定要看齐,才不会使他的苦心白费……” 他运动过后的热汗已经停止,冷汗却慢慢渗出来。欢欢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认同他的提议,觉得他在鬼话连篇? 真是废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举出来的例证薄弱得很,怎么可能说服她?他根本就是想吻欢欢嘛,还故意找一堆借口当烟幕弹。 他还记得很清楚,上回欢欢流泪,那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多么强烈,却被他硬生生地压抑。现在,他要正视那种感觉,那叫怜惜,是只有对心仪的女人才会有的情绪,不再随便打压,也不再诓自己:欢欢于他只是个哥儿们而已。 他早就把她当作女人来喜欢──在许久以前;只是她的一句话,束缚了他的心。经过今晚和阮悠悠同桌进食的痛苦证明,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欢欢,而且这种感觉有别于“刻意去喜欢”其他女人;他决定要无限解放被压抑的感觉。 他想要一点一滴攻占她的心。 第六章 “如果你觉得委屈的话,轻轻一吻也无所谓。”下流啊!叶烙威,你怎么脸皮这么厚,还不肯放弃招摇撞骗的伎俩呢?但他实在管不住滔滔不绝的嘴巴。“我会很轻很轻地啾一下就好。” “好。”欢晨蓦然开口。 “只是像小鸟一样,啾一声而已……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他突然打住,还以为是耳朵故障了。 “我说好。”她轻声叹息。 会这么慢才答应,不是因为拿乔,而是不敢相信烙威居然想吻她。 她当然会答应,不管他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都好。她一直单恋着他,也许他不稀罕,但她的心、她的唇都是他的;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吻上她。 “你真的答应了?”烙威小心求证,表情很慎重。 “嗯。”她轻轻点头。 烙威猛然凑近身,在她柔女敕的红唇轻如蝶吻地触了一下,微微退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息交融。“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她的气息芬芳甜美,却让人略略汲取便成瘾。“我是觉得啦,这样的纪念好像太浅薄了,不容易记得住,再说,做人应该要以尽兴为原则,你说对不对?”他低声说服她,一面唾弃自己就像阮悠悠一样讨厌,一面却又放不开她。 因为亲匿的距离,欢晨轻轻喘气,不敢相信被烙威吻上的感觉这么好。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再吻深一点……”他简直为自己感到羞耻,但对欢欢的渴望却半分不减。 “都听你的。”她双颊嫣然。烙威主动想吻她,这可能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她不想错过。“你作主就好。” 仙乐再美妙,也比不上欢欢的蜜语承诺。烙威再度吻住她,将她带入怀中。灵活的舌尖窜进了她濡湿柔软的口中,探尽所有甜美秘密。 太久了,叹息着,他在潜意识里渴望欢欢太久了;那份对她独一无二的喜欢,一直在心里沉睡,直到轻取她的甜蜜,才赫然发现渴望有多深。 大掌在欢欢的娇躯上游走着,他急切也温柔地想要满足一切。欢欢的曲线玲珑姣好,抚着她的感觉是激情也是平静,他的手指愉悦得就像回到了家…… 突然,一阵喀啦轻响震醒了他。 烙威火速恢复清醒,将欢欢护进胸膛里。鹰眼锐利地扫向四方,警戒心提到了最高点,在发现周遭不再有动静之后,他才松懈下来。 是什么东西发出这种让人误会的声音?居然硬生生地打断这么美好的吻!他缓缓地松开欢欢,调匀气息后,在她身侧的地上发现一卷摄影专用软片。“这是什么,欢欢?”他好奇地捡起来,拧着眉问。 暗房里,微微昏亮中,烙威与欢晨正聚精会神地用药水冲洗底片;搁在一边的钢盘盛装显影剂,浸润之下,空白相纸慢慢浮出影像。 “欢欢,看不出你对摄影也有兴趣耶。”他用镊子夹着相纸,轻轻摇晃。“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唉,他总算二度明白大姊说他不在乎欢欢的意思了。他连她的兴趣都搞不清楚,真是该打! “我才开始模索而已,这是第一卷成品。”她说着,感觉唇上仍留有烙威的气息。 摇摇头,她要自己别想太多。诚如他所言,那只是庆祝大难不死的纪念吻,就像“missionimpossible2”演的;虽然这将是她最珍贵的回忆,但是于他们之间,并不代表什么。 可是……在电影里,阿汤哥最后跟黑美人在一起了呀;就算是纪念吻,不也是有发展的空间吗? ……意识到自己正在作白日梦,欢晨立刻命令自己回神。 “如果真从底片中找出什么的话,就证明祸是我闯出来的。”她凝重地说着。 本来以为一切都只是偶发事件,直到烙威吻她时,软片从口袋里掉出来,她才联想起一切。 之前到山上摄影,她所穿的就是这条灯芯绒裤;软片拍完了,她顺手取下,放进口袋里,竟也忘了这件事,直到此时才发现。 虽然无意,但她的确害烙威两度涉险,使他的心血遭人践踏;要是证实了都是她的错,她怎么有脸再待在烙威身边? “别想太多。”烙威耸耸肩,自若地道。“有道是,危机就是转机嘛。” 转机?是让她彻底认清,她不适合烙威而黯然离去的转机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暗房里只听得到烙威的口哨声。 嘿嘿,他的心情从没这么好过。他可是香了欢欢好几下呢!到现在,那柔绵绵的触感依然让他回味无穷,真是高兴他居然想得出理由拐到她的首肯。 这些香吻让他轻飘飘,却也让他的心回到本位,更让他确定一件事:他真的没有办法再把欢欢当哥儿们;就算是她对他的期望也束缚不了最真实的感觉。 决定了!他要去找个灯光美、气氛佳的地点,郑重为兄弟情及友情变质向欢欢道歉,并且热烈求爱。也许她不肯接受,但他会求到她点头为止;如果她再不依,大不了就诓她,他得了一种怪病,要跟她一直接吻一直恋爱才不会死掉…… 炳!愈想就愈得意,他一定要掳获欢欢的芳心。 十八张照片都已显影完毕,正在晾干,烙威看着,发表评论道:“这些都是景物照,在哪儿拍的?” “上回在山上迷路,阿忠过来找我的那次。” “拍得很好啊,山景磅礴、烟岚缭绕。”他赞不绝口,呵,都是他让欢欢“近朱者赤”的啊。“你足以取代阿忠,成为我们“烙威派”的首席大弟子!” “过奖。”这当儿,她对插科打诨没兴致。“看得出什么不对劲吗?” “初步研判,没有女鬼头也没有白影子。”烙威打着哈哈,却在看到她凝重的神情后,敛下玩笑话。“既然是因为朝对山拍照而引来杀机,那就代表──如果真有任何事发生,也是在对山。” 一旦沉稳下来,他的分析能力比谁都强。烙威精确判断道:“距离远、山雾浓,就算拍到了什么,用肉眼也看不出来,得用超解析仪分析才有发现。” 烙威与欢晨所选用的都是特殊软片。只要能在相纸上留影,经过超解析仪就能看清楚状况,不论多小多模糊的点也能读得一清二楚。 相纸一晾干,他们立即转战电脑;经过扫描、解析,照片一张张无限放大。 “找到了!”烙威喊道,两颗头颅一起挤到萤幕前。 照片就像连环漫画一样,说着故事。第一张是两派人马交会、第二张是开启手中的皮箱、接着是交换皮箱、再来是验货与点现钞,而那批货竟是…… “欢欢,你拍到了私枪交易的画面。”烙威兴奋地大叫。“而且是完整版的!” 太厉害了!他的欢欢实在太强了,初试啼声,居然就拍到这么犀利的照片!他刚迷上摄影时也没她那么杰出,不如摄影师的位置就让给她,他来当首席大弟子好了,为欢欢这样的才女端洗脚水,他也甘愿啊…… “就是因为这样,惹出这么多祸事?”欢晨的语气很沉重。 难怪人家要找她麻烦了。要是有人敢公开她单恋烙威十年的日记,她也会想抽刀砍人。 “你不觉得自己很棒、很天才吗?”烙威仍沉醉在与有荣焉的光环中。 “棒得足以为你我惹来杀身之祸。”他的乐观,永远是她望尘莫及的一点。 对,杀身之祸。烙威陡然清醒。 那些人二度找上门,却仍无功而返,一定还会再来的,他怎么可以只顾笑哈哈?欢欢的安全是他的责任,他一定要保护她,不能再让她受伤害! 烙威定了定神,迅速地在心里作好周全盘算;他对电脑下了一连串指令,然后将所有相关物件放进西装暗袋里。 “我们走。”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关掉灯,拉着欢欢出工作室。 “去哪里?”欢晨仍在沉思。接着该怎么办?怎么办? “回家喽。”他理所当然地答。 “不先去报警吗?”那些人交易黑枪,一定会造成社会事件;即使有性命之忧,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就算要报警,也要找警界的精英部队。”烙威振振有辞。“那些镇守派出所的家伙,我们就别太苛求了,他们连飙车族都搞不定,怎么能办大案呢?” 他殷勤地为欢欢拉开车门,很庆幸今天开的是配备防弹材质的富豪汽车。 “正所谓家是最安全的堡垒,我们每个人疲惫时的避风港。”他潇洒地说着,为欢欢关上车门。 “所以?”待烙威上了车之后,欢晨才若有了悟地问。 烙威打个大呵欠,发动汽车。“我们要先回去养精蓄锐,再重出江湖、颠覆江湖!”他咧嘴一笑,将所有的思绪都掩藏在嘻皮笑脸之下。“听起来很伟大吧。” ※※※ 开车回到叶宅之后,烙威已经很不浪子、很不绅士地呵欠连连。 欢晨有些担心。为什么他看来这么无所谓?不怕她带来的麻烦吗?如果烙威不认真想想对策,那她得趁早搬出叶家,才不会祸延他人。 “回来啦。”他们一进门,荣伯就笑咪咪地迎了上来。“三少爷,大小姐要你一回来就去见她,他们在餐厅里吃早餐。” 哦哦,要开堂审人了!心知不妙的烙威连忙拉着护身符欢欢,往餐厅走去。 “荣伯,麻烦你给他们做早餐。”一见到人,烙晴便吩咐道,读不出喜怒。 “好的,马上来。”荣伯最好说话了。 “哇,大姊,你转性啦?”脸上瘀青、衣服破损都很精采的烙威惊讶极了。“以前见我早上回来,你都会训我骂我,为什么今天特别好,准我吃早餐?”他转头对欢晨说道。“你别看大姊这么温柔,其实她骂起我来挺凶的。” “她是为了你好。”欢晨淡淡说着。大家竟没有对他们彻夜不归的行径作出任何反应,她感到松了一口气。 “还是女人了解女人。”烙晴慢条斯理地喝着黑咖啡,睨了三弟一眼。“再说,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我们也已经知道了一半。” “一半?”这什么意思? “小扮,影剧新闻版借你看。”小琤儿很慷慨地贡献自己最爱的报纸版面。 “是不是反町隆史跟松岛菜菜子的结婚照曝光了?”他手快地抢过来,却在念出头条后,两眼暴凸。““仇家追杀叶三少,名模阮悠悠泣喊分手”,这是什么?” 琤儿嘻嘻一笑,很好心也很邪恶地介绍大纲。“这篇报导是说,“悠悠软膏”应你之邀去吃饭,结果有仇家上门堵你。她怕惹祸上身、红颜薄命,所以主动宣布跟你分手。” “神经!”烙威将报纸往地上狠狠一摔,刚好荣伯端早餐出来。“荣伯,帮我找人送一张精神科医生的名片,到阮悠悠的经纪公司去!” 真是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什么仇家?什么追杀?什么红颜薄命?这么会掰,她干么不去写剧本,只在报上穷嚷嚷? “好的,俺马上办。”荣伯最喜欢这种神圣任务了,帮纪小姐打退情敌的感觉多美妙! “小扮,你是不是因为被甩,所以才恼羞成怒?”琤儿犹不知死活地问着。 “乱讲!今天她不甩掉我,明天我也会甩掉她。”烙威气呼呼的,不满阮悠悠如此兴风作浪,更不满她的话可能造成欢欢的心理负担。仇家追杀?唉!“昨晚她在法式餐厅里是什么可怕的模样,你们也不问问欢欢。” “她很恶心吗?欢欢姊姊?”可爱的琤儿当场举手发问,勤奋得像个好学生。 不爱讲是非的欢晨摇摇头,不愿转播现场情形,但她惊讶极了。 “我一直以为你很喜欢她的表现。”那含住面包棒、叉子、汤匙等充满暗示性的动作,至今想起来仍不舒服。 欢晨哑然失笑。她当然会不舒服了,阮悠悠在她面前勾引的是烙威啊。 “喜欢个头啦!”烙威咕咕哝哝。一想到阮悠悠的表现、一想到那种场面有多破坏他在欢欢心目中的高洁形象,他就不爽。“你看不出来我心有余悸吗?” 欢晨微笑。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根本没有乐在其中,而且真的想和阮悠悠分手?无法控制的,她有些飘飘然。想起昨晚他曾经吻过她,欢晨不禁猜想,烙威是因为她而有这个决定吗? ……回过神,她觉得自己好好笑,这不叫猜想,这叫幻想!她竟染上了烙威过度乐观的特质。 “该说说昨晚的事了。”烙晴接掌大局,主持场面。“你的上半夜被“仇家追杀”,我们已经知道,现在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嘲弄地引用阮悠悠的词汇。 之所以对烙威格外宽容,不是因为欢晨,而是阮悠悠抢先登报分手。要是她再让这种阿花女人接近烙威,她就太对不起九泉下的父母,可能只能引咎自刎了。 “可以说吗,欢欢?”尊重她的意见,烙威看似神经大条,实则细心地征询。 欢晨点头同意。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事情是她闹出来的;她宁可他们早点知情、早点怪罪,也不要提心吊胆,深怕被人发现症结在于她。 烙威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始末说出。令欢晨意外的是,居然没有人责怪她。 “最近可能要先委屈你待在家里了。”烙晴听完整件事后,歉然也温柔地说。 “其实我可以先回美国,一来避风头,二来也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欢晨不慌不忙地提出意见。 从工作室回到叶宅的路上,她也在思索。这不失为两全齐美的方式,烙威似乎不看重这个危机,也没见到他有所行动,令她不免担心。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万一事有牵涉,受伤害的都会是她在乎的人,她不想见到那种情形。 “不准!”烙威想也不想便拒绝,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给,令烙晴与烙海了然地相视一笑。 他怎么可以让欢欢在这时候回美国?他说过一定会保她平安无事的嘛!况且,好不容易才决定解放了对她的喜欢,他根本还没向她求爱、游说她转换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跑什么跑啊? “需要点什么吗?”一直没说话的烙海,这时突然开口了。他总是这样,冷眼旁观所有局势,直到完全清楚来龙去脉,才跳出来说话。 欢晨以为他问的是放在手边的胡椒盐或番茄酱,没想到烙威一开口,却让她惊讶不已。 “我要一顿好觉。”烙威撕着小牛角面包,意态悠闲地说着,像是早已盘算妥当。“醒来之后,我要这个人的背景资料出现在电子信箱里。” 他从口袋里模出一张印着人像的纸,欢晨讶然。那是从超解析仪上列印下来的;在操作时,她根本没想过该列印,甚至也没注意到烙威何时动作。 可见他早已成竹在胸,只是慵懒的模样掩蔽了精锐气息。 琤儿自告奋勇地举起小手手。“小扮,我可以帮忙,我玩电脑很厉害的。” “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好。”烙威敷衍一笑。琤儿这小妮子哟,要体贴人也不是这样的,不会的事就不要抢着做嘛。“你得乖乖背著书包上学去。” 琤儿不满地嘟着嘴。可恶,他们都不知道,其实她最擅长切入各种系统,任意浏览甚至修改资料,在官方及私人地盘来去自如,已经引起重视。 唉,他们太小看她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为有眼不识英雄而感到羞耻! “除此之外,需要“我”为欢晨做些什么吗?”烙海啜着伯爵茶,掩住眸中精光。 烙威扬眉,反射性地道:“其他都是“我”的事了。”保护欢欢的重责大任,怎么可以交给别的男人? “我吃饱了,今天我要早一步去公司。”烙海忍住笑,看来他这个糊涂老弟已经开窍了。“烙威,送我出去。” “干么?上演十八相送啊?”他皱皱眉,不解其意。 “偶尔帮二哥提公事包,笼络一下兄弟情也不错。”烙海起身,手臂扣住他颈侧,巧劲暗施,他便被拖起身。“走!” 烙威只好提起公事包。出了门口,烙海回头。“对了,我要请你想件事。” “二哥,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没放弃要我进叶氏的希望。”烙威一脸怕怕。 “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他接过公事包,拍拍烙威的肩。“我只是要你有空想想,你到底本来就是个浪子呢,还是为了要当浪子而立志做个浪子?” “这什么?”烙威拧起了眉。“绕口令啊?” “只是个有趣的小问题。”烙海噙着颇有深意的笑容,坐进车里,当司机开着汽车扬尘而去时,原地只留他带笑的嗓音,困住烙威。“有空记得想想!” ※※※ 必卫鸿的别墅内,正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阿南是大哥身边的首席小弟,在一阵你推我挤之后,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来。 “老大,你急着把我们叫回来,是有什么吩咐吗?”为了不被破口大骂,他只好吹牛皮道。“我们都没给你丢脸!你来电的时候,我们正跟叶烙威打得你死我活,合力把他踹在地上,给他一顿好打,都不知道多英勇……” 几个小弟都避过脸,再也听不下去。阿南所说的,根本就是叶烙威海扁他们的悍然英威嘛。 “只要再给我们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以把他打得连内脏都吐出来,叫纪欢晨乖乖交照片,如果她不交,我们还可以……” “可以怎么样?谁要你们动她的?”关卫鸿突然跳了起来,眼中满是风暴。“以后谁要是敢再动她一根寒毛,谁就给我试试看!” “老大……“他”是谁?”阿南吓坏了,根本模不着头绪。 “纪欢晨!” 他抽出一根菸,阿南马上上前来为他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关卫鸿挥挥手,要他退到后面去。 看着桌上两张照片、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他倏然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包括他的女人,尹秋凡。 他和秋凡都是弃儿,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混帮派,当了大哥身边的喽啰时,常常被出卖;虽然如此,他还是忠心耿耿,以为只要乖乖做事,就可以和秋凡温饱无忧。 没有想到,秋凡出落得愈来愈美丽,让老大动了色心。秋凡曾经不断向他求助,但他从不肯相信;直到老大藉机染指秋凡,她抵死不从,从十楼高的地方跳楼自尽后,他才明白真相,但一切已经迟了…… 从那天起,他就变得冷硬无情。他设计做掉老大,从贩卖军火起家。他只要钱、钱、钱,不在乎带进台湾的枪枝弹药将害死多少人;他只知道,他最爱的女人已经死了,就算世界在眼前沦亡,那也无所谓── 直到看到纪欢晨的照片。 他很清楚,纪欢晨不是他的秋凡,她们相似、却绝不是同一个人,但那又怎么样?重点是:她们肖似,几乎可以视为同一个人! “老大,现在要怎么办?”阿南忧愁地说着。 饱击叶烙威与纪欢晨的消息,从阮悠悠的报导中被侧面点出。老大既不开骂,也不说半句话,他反而提心吊胆得要命。 “我要那个女人。”关卫鸿用力地吸口烟,充满决心。“我要你们到纪欢晨常出入的地点去埋伏,把她带回来给我。” 决定了,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他要把纪欢晨带在身边,带到一处人间天堂;要用最美的一切照顾她,把当年所有欠了秋凡的,统统都给她。 ※※※ “笨欢欢,你在说什么傻话?”他嗤了一声,笑她的傻气。他是把这件事当冒险游戏玩,当作恋爱事件谈……好吧,就算是连累,也是他心甘情愿的嘛。 谁叫他要喜欢人家?男生爱女生,本来就要作牛作马的喽! “不是傻话,是实话。我的确害你受了不少皮肉苦。”她勉强一笑。“这次事件结束后,我打算回美国去。” “回美国?”登时,烙威觉得自己好像是只被抛弃的大笨狗。“为什么?” “一来,我不想再给你找麻烦。”在烙威用力摇头、大表不赞同之际,她又低声说道。“而且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父母希望我回去继承纪氏企业。” 她想开了。她不能再带给烙威麻烦;虽然纯属无心之过,但这次的教训已经足够。烙威为了她,总不要命地跟人打架;一想到那种情况会再度发生,她就无法冷静。如果他为了她,承受无法恢复的伤害,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是为了不再让他被波及也好、说是让她的心恢复平静无波也好,总之回美国这件事,她已是势在必行。 “欢欢!”烙威词穷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欢欢连累他。如果她离开的理由是因为他太皮、太坏,那他一定改;可是一提到继承家业,他就无话可说。 他当家族企业的逃兵、转战他方是他的选择,但不能强要欢欢也跟他一样。 “我心意已决。你该要开始为工作室找新助理了;愈早找到,我们就可以愈早办交接,新助理也可以进入状况。” 见她说得这么认真,烙威有些慌了。 欢欢从没用过如此淡然的口气对他说话。就他记忆所及,欢欢总是陪在他身边,像是会一直一直陪下去;他没想到,欢欢竟已开始思考“她自己”的人生。 她要“拆伙”吗?他们可是最佳拍档呢!他不要她走,他已经正视自己喜欢欢欢的事实,他想跟她成为一辈子的合伙人哪!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看出他的心慌,她不去多想,试着硬起心肠。“幸好,叶氏是航空起家,你坐飞机不用钱,可以常常飞到美国来看我。” “不,那样不够。”烙威提醒她。“记得吗?我才吻过你而已。”他的吻技还算不错吧?就算他一无是处,至少也有这个可以留住她。 他所不知道的是,让欢晨感到神伤却也下定决心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吻。那是老天爷给的礼物,嘉许她多年来的痴情,却也暗示著“见好就收”;如果不是这样,欢晨想不出烙威吻她的其他解释。 “那只是一个纪念之吻,我了解。”她微笑,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不是的。”她的表情为什么变得这么淡漠?接吻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吗? 烙威简直要跳脚了。那些吻对他的意义太深远,使他正视他对欢欢的喜欢是真实的、恒久的、不能再被忽视的;他甚至决定放手一搏,赌上多年来深厚的情谊,也要对欢欢挑明心意:他不能只安于哥儿们的角色。 那些求爱情话,本来是想等危机解除之后,再找个灯光美、气氛佳的地点,同欢欢诉说。不过,看她现在一心求去的模样,他非提前说不可了! “关于那天的吻,我要向你道歉。”他冲口而出,说什么都要马上挽留她。 “道歉?”欢晨的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是的,欢欢,对不起!”那天掰了那么多接吻的理由,统统都是骗她的;没想到她至今仍深信不疑,她真好骗……啊,不是,她真信任他。 他知道欢欢最讨厌人说谎,所以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惹她生气。 欢晨脸色一变,艰难地道:“你……后悔了?” 烙威点点头,因当时谎言而显出羞愧之色。他不该用借口骗她的吻。男人大丈夫,要吻就直说嘛,居然用骗的,那多下流,简直跟采花贼没什么两样了。 希望他坦白之后,欢欢能一切从宽,别因此而拂袖离去哪。 欢晨打从心底寒了起来,不可自抑的颤抖。她早该知道的,烙威早就拒绝过她的情意;他愿意接受任何女人的爱意,就只不能接受她的;因为生死交关的纪念而吻她,现在想起来,他当然会悔不当初,因为怕她会错意、怕她冷情转炽嘛。 心有如刀割,欢晨根本不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个吻对她而言是美好的,他却想要道歉;她把它当作愉快的结束,他却说自己后悔了……不行!她无法忍受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不能让他仅有的美丽回忆被毁灭! 她霍然站起身。 “欢欢?”烙威正穷极思索,该怎么接下去说,突然就被她吓了一大跳。 “我……”她胡乱想了个借口。“我突然想起有通要紧的电话没打。”她僵硬地托辞逃走。“我知道这些话很重要,但先寄着,我一会儿再过来听。” 虽然觉得她脸色很怪,像受到打击,但烙威却只顾想求爱之事。伤脑筋,他以前对待别的女人的方式都不差,对于真心喜欢的欢欢,就算是克难,也要想出最棒的方法打动她的心;何况她一心想走,能不能留住她,就看这一举了! “那好吧。”烙威也没多想就点点头,打算趁她离开的这段期间,把环境弄好一些──他看了房间一眼。唉,总不能跪在垃圾堆里,说“我好喜欢你”吧?“你打完电话要马上回来噢。” 欢晨则是僵硬地走了出去。 她离开后,烙威立即将放在厕所里的香水百合拿出来,充当一下摆饰,还找出了情歌精选cd,拉上窗帘,调淡灯光,尽可能使房间变得罗曼蒂克。 但是,太专心思索求爱词的他,一直到过了傍晚才证实欢欢已经失踪。保全电脑显示,她几乎是在一离开他的房间,就用烙晴给的通行证,打开后门出去了。 而她踏出后门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第七章 午夜时分,叶宅依旧灯火通明。 荣伯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烙晴在大厅里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最稳定的反而是年纪小小的琤儿。自从知道欢欢姊姊失踪后,她就抱了台笔记型电脑到大厅坐着,纤细的手指不断在键盘上舞动,只见萤幕上有许多奇怪的视窗交互切换。 “二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一看到车灯照亮车道,荣伯马上冲进来叫道。 “怎么样?”烙晴心急地迎上前去,问着神情同样凝重的两个弟弟。“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也到关卫鸿的别墅去找人的烙海,代替烙威回答。“显而易见,已经人去楼空。” “除了那帮人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人带走欢欢!”烙威恨恨地说道。 比起其他人,他帅气的脸庞多了焦躁与震怒。从没这么憎恨过某个人!现在外头有许多叶氏的人都在奔走,等找到关卫鸿,他就死定了! “那他们到底把欢晨带到哪里去了?”素有小暴君威名的烙晴急得快哭了。 烙威脸色阴郁地走到落地窗边,夜深了,天际浓云密布,看样子快变天了。他的心情跟天气一样差,不敢相信在这危险的节骨眼,欢晨居然跑出了叶家。 明知道外头危险,为什么她还故意跑走?是因为要拒绝他的求爱吗?烙威僵硬地想着,没有思及他什么都未跟欢欢说,这只是他的推想而已,反而一味地陷入懊恼。她真的这么不能忍受他的爱吗?该死的,这等于是他把欢欢逼上死路。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烙威扑过来接。话筒上被贴了小黑圈,像电子科技产品,打算一展长才的琤儿,敲打在键盘上的手指,变得更加飞快。 “我找叶烙威。”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传来。 “你谁啊?”在这种时候打来烦人。“他不在!”他反手就想挂上电话。 这时,小琤儿突然向他举起了纸牌,烙威心烦地转过身,假装没看到,烙晴也摆手要琤儿别胡闹;倒是烙海,一手将牌子接过来,硬是举到烙威眼前。 那上头写着:拖住时间,好查出他的正确位置。 烙威精神为之一振。 “你就是吧?”那个男人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关卫鸿,纪欢晨在我手上。” 是那个该死的王八蛋!烙威跳起来,激动地大吼。“你想对欢欢怎么样?” “我不会伤害她。”关卫鸿不晓得卫星电话已被追踪,只是冷静地说道。 “我会信你?”笑死人了!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枪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他信他什么?“让我听欢欢的声音!”他要确定欢欢仍是安全的,就算这么做于目前的行动无益,至少也能安下他的心。 “没这个必要,这不是绑架,她也不是肉票,我只是基于礼貌通知你一声。” 烙威冷哼,双眼盯着琤儿,看她一反平时的可爱模样,严肃地动作,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除非欢欢是自愿跟你走,否则不叫绑架叫什么?” “随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我要带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关卫鸿叙述着,语气有一点如梦似幻。“我会用最好的一切供养她,她会代替我的秋凡,接受我的歉意,享受我为她准备的一切。” 秋凡?听他的口气,这该是他的女人。“你土匪啊!看到女人漂亮就想要!” 必卫鸿并没有如他所料地那样生气。“纪欢晨当然是漂亮的,她和我的秋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烙威从他的话中拼出了梗概,约略是:关卫鸿曾经对不起一个叫秋凡的女人,因为见欢欢与她神似,所以就想把对不起秋凡的,都补偿到欢欢身上。 真是个神经病。“喂喂,你别乱来,否则你贩卖军火的照片,我会立刻交给警方。”为了换回欢欢,他可以不管治安好恶,把照片当作筹码来谈。 如果关卫鸿肯接受,要他叫他爷爷都行! “我不在乎那些了,只是要告诉你,我会让她过得很好,起码不会让她像今天下午一样,哭着跑出来。”关卫鸿说毕,便收了线。 欢晨哭着跑出叶宅?该死的,可见他真的让她很讨厌! 烙威忿忿不平地摔下电话。“关卫鸿要把欢欢带走!可恶,我非把她带回来不可!”他以笃定的口气咆哮着,誓言这会是事实,不是空想。 “琤儿,他们在哪里?”一直都很冷静的烙海凑过去问。对于平时漫画零嘴一把抓的小妹,居然搞得懂这些高科技器材,他可是一点疑惑都没有。 “在北台湾的一条私辟小路上,正往海岸线方向前进。”琤儿指着萤幕上的地图,个儿虽然小小,声音也童稚,但讲解却很专业。 烙威一拳捶向桌子。“他想带欢晨坐船走!”所以才说要带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他再度抓起电话,直接通向叶氏航空的勤务中心,以叶三少的身分命令。“我要一台直升机,马上开到我家草坪来!” “我跟你一起去,烙海坐镇大本营。”烙晴飞快地指挥道。“荣伯,请替我们准备御寒衣物跟热汤。”未雨绸缪,是怕等他们追上去时,欢晨已被带出海。 “琤儿,你可以一直掌握他们的方向吗?”虽然好奇小妹怎么会有这些本事,但在这节骨眼上,他没时间问了。 “当然可以。”资讯系的高材生可不是混假的!琤儿骄傲地回答。 等一下她会展现给他们看,小琤儿不是只会吃喝玩乐而已。就像小扮一样,她也有自己的天赋,这可是其他手足望尘莫及的。 “那好,我要去堵他们!谁都不能把欢欢从我身边带走。”烙威狂放地说着。已经听见直升机飞来的声响,他往门口走去。 “最后一个问题。”琤儿抱起笔记型电脑,跟随在后,小脸漾出光彩。“我可以借用警界最精英的x部队。小扮,你喜欢以总统,还是警备署长的名义下出队令?” ※※※ 切断卫星电话,关卫鸿取下欢晨嘴里的布条,为她松了绑。 他们正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小发财车上,往北海岸疾速前进。 看着纪欢晨的模样,关卫鸿有丝恍惚,除了随着时代改变的衣着与发型外,她和尹秋凡真的好像好像。 “你要喝高山玉露,还是菊花普湄?”他温和地问着,好像又回到年少时。“这两种都是你最爱的茶,可惜我以前是个买不起好茶的穷小子;现在发达了,你要喝多少都有。瞧,我两样都准备了。”他拿出两个保温瓶,递给她看。 “关先生,这些不是我喜欢的茶。”欢晨冷静地说着。 她是在一时心绪纷乱的情况下,才跑出叶家。不停地走着,从许久以前就是她稳定心情的方式,只是没想到回过神后,曾打过照面的人马已经前后包抄,态度强硬却动作客气地将她带走。 后来,她见到关卫鸿,听了要她来的理由。她很惊讶这样一个贩卖军火的凶狠男人竟会有如此往事,也微感动容,但这不代表她默许他的作法。 之所以能够很冷静,是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伤害她;这阵子以来,她觉得自己已经愚蠢够了,该是定下心来,想出解决办法的时候了。 “请让我回去。”她条理分明地劝说。“我明白你对尹秋凡的感情,也同情你们的遭遇,但你不管带我到哪里、给我多优渥的生活,都是没有用的。” 必卫鸿斟了一杯高山玉露,没有说话。 “你这么做只是想赎罪,但我不是尹秋凡,对我这么做没有意义。”人可以移情,但感情债一旦欠下就不可能移转。“这么做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就算自欺欺人也无所谓。”关卫鸿毫无笑意地笑了笑。“下车吧,我们已经到了。” 小发财车停在路边。这个夜波诡云谲,夜空不似平常幽黑,星光掩蔽着,却奇异地还是能够看到周遭景象。欢晨被他拉下车,看清这里是个小码头,一艘崭新的游艇正泊在水边,噗噗地发出打水声。 “我们会坐上那艘游艇离开。”关卫鸿指给她看,回头对开车送他们来的阿南说道。“保险箱里有两千万,你跟其他人分了那些钱。记得帮自己多留一点,如果叶烙威公开了那些照片,你就会需要安家费。” 看着游艇、看着大海,欢晨浑身颤抖。她不是真的会被带出这片土地吧?她哪里都不要去,只想留在这里,不能明白她的长相为什么会为她带来如此匪夷所思的际遇? 双腿在发软,她已经不能冷静,也无法勇敢。这一刻,她好希望烙威现身救她;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来,怕他再为她涉险……她的心绪真是矛盾极了。 在纷乱中,唯一能肯定的是,她恨透自己又惹出了麻烦。 必卫鸿钳着她的手臂,硬是将她往游艇带;当她踏上甲板时,远方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预告天气已开始变劣。 坐在直升机上,烙威与烙晴焦急地从机窗往外看;琤儿飞快地打着键盘,利用关卫鸿卫星电话的注册讯号,一路追出海。 机身外,天气已经变得恶劣,风呼呼地刮,雨也骤下。 “他们已经出海五公里了,看来那是一艘动力不错的游艇。”琤儿看着萤幕上不断闪动的光点。“再往西南角追出去,我怀疑他是要潜到大陆东南沿海。” “该死的!”烙威咬牙切齿,恨不得扭下关卫鸿的脖子。“台湾海峡本来就不平静,整个海域都很危险;就算天气好、军舰出航,浪头也高得足以打下人,他竟敢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带欢欢出海!” 直升机的大型探照灯不停地扫射,半晌后,驾驶员大声回报道:“三少,看到前方一艘游艇了!” 烙威连忙从窗口往外看,游艇的船舷处果然站着欢欢与另一个男人。 找到了!“开近一点,跟着他们的速度,让我下去!”他吩咐道。 “三少,那只是一艘半大不小的游艇,我没有办法降落!”驾驶员为难地叫着。因为螺旋桨声、风声、浪声及雷鸣同时轰隆作响,所以说话都必须嘶吼。“再说,天气变坏了,海浪打得很高,也无法在水面上暂停。” 烙威一语不发。他开始月兑掉身上累赘的衣物,踢掉鞋子,看得烙晴胆战心惊。 当他把手放在机门上,准备拉开的时候,烙晴猛然抓住他。“等等,你好歹穿上救生衣再下去!”这个时候,她竟没有办法以平时的威仪面对烙威,因为他的眼神充满了势在必行的决心。 “救生衣会妨碍我揍那个混帐的动作!”烙威豪情万千却也恨意十足,他要那个家伙好看。 “烙威!”她这个弟弟,为什么这么极端?要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就是在乎得什么都不要。“万一你有什么意外,要我怎么跟死去的爸妈交代?” “我不会有意外,你不必想太艰深的问题。”烙威转过头来,朝她笃定一笑。 “我会平安地把欢欢带回来,然后求她一辈子都别离开我。”这一次他吓怕了,要用尽所有办法,把欢欢留在他身边。 他用力一扯,机门瞬间打开,惊涛骇浪都在脚下,烙威却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 看着直升机盘旋在游艇上方,意会到烙威想做什么的欢晨,差点吓坏了。 “烙威,不要──”她大声尖叫,希望能制止他── 船身随着巨浪摆荡,如果风吹偏了方向,烙威就会跌进海里啊── “可恶,他追来了!”关卫鸿勃然震怒。 他爬向方向舵,游艇的速度因为风大浪高而变慢──他试着改变方向,想让叶烙威扑空。 然而,一个翻身滚落,烙威精准地趴伏在甲板上──欢晨几乎为此喜极而泣。 海面极度不平静,像隐藏了巨大的愤怒。游艇在大浪之中不断高高低低地摇晃,几乎翻覆,谁都站不稳。 “欢欢!”烙威跳跃起身,试着稳住自己。“别站在这里,太危险了!抓住栏杆,慢慢走进船舱去!” “死小子,别在我的船上大放厥词!”关卫鸿扑了过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浪这么大,很危险的,别再打了!”欢晨心惊胆跳地嘶叫着。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栏杆,见到烙威时又高兴又担忧。从刚才就不肯进船舱,怕若是烙威赶来,会找不到她;此时更是不愿躲避,她决定要跟烙威共生死! 烙威听若未闻。这家伙居然敢夺走欢欢!他对不起他的女人是他家的事,干么带走他的欢欢充数?非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我补偿的机会!”关卫鸿是硬底子出身,烙威捶他一拳,他就送他一脚,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烙威,小心!”船身几乎摆荡九十度,淋着雨的欢晨因为担心烙威而几乎疯狂。 这时,接连好几个大浪朝游艇冲过来,东侧的一道将船翼几乎扯进水里,西侧的另一道则朝着船翼盖过来。 “啊──”欢晨尖叫着,水的力量将她往海里带,她握不住栏杆了! “欢晨!”烙威不要命地往她冲去,在触及欢晨之际,船身陡然被另一道浪扯平,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走了。 必卫鸿马上抓起救生圈绳索,往海里抛去。“快,抓住!” 烙威踩上栏杆,不顾一切地想往海里跳;这时,关卫鸿竟然抓住了他。 “你不想活了吗?”他对抗狂风啸吼地破口大骂。“就这么跳下去救她?”他看着烙威的眼神,像是以为他疯了。 “你曾经对不起你的秋凡什么?”烙威甩掉他的手,狂怒大吼。“如果你有心把欢欢当成她来补偿,她一落海,你会马上跳下去救她,但你做不到。我怀疑,就算你再活一遍、再面临当初的抉择,你还是会对不起她,因为你够自私!”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义无反顾地往海中跃去。 海水很冰、很冷,他像在冰海里浮沉;每道扑来的浪,力量都那么大,震得人几乎要筋断骨折。 烙威一点也不怕,他奋力地游着。找到欢欢、只要找到欢欢就好了,这是他唯一的信念;他不要她葬身大海、他要倾尽全力保护她;他对她的感觉这么强烈,就算大风大雨都不怕,在不断划水之际,才恍然了悟,他根本是爱着欢欢! 这是爱情!货真价实的爱情,可不是小男生、小女生式的喜欢,是连生命都能交付对方、那种炽烈隽永的感情! 直升机的探照灯隐约照出欢欢载浮载沈的娇小身影。他奋力地朝她游过去。当他抱住欢欢的时候,感激老天爷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笨蛋,没时间感动了,他骂自己。得快救欢欢离开海面,否则她会冻死! “快,抓住绳梯!”烙晴抓住扩音器,朝海面大喊。“我们要把你们送到岸上去,快!” 直升机缓缓地降低,绳梯垂落在他面前,烙威抱着欢欢,单手紧紧握住。虽然浑身湿透,他冷得直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得支持住。 “撑下去,欢欢,为我撑下去。”他呢喃着,怀里的欢晨已经接近半昏迷。“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所以你一定得醒来!” 就在烙威带着欢晨离开之后,更多警用直升机来到游艇上方,扩音器在空中交鸣着。“我们是警察,现在全面监控所有情况。游艇上的人,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必卫鸿抓紧了栏杆,对这样的警告无动于衷,心里反覆盘旋着叶烙威的话。 他真的是个自私到底的人?就算往事重演,还是会无视于秋凡的求助,再度造成憾事?或者,他该向自己坦承,当初根本是有意将她当作献祭、讨好老大,以便得到更多的赏识? 这个问题,看来他只能到牢里去好好思索了。 ※※※ 约莫经过了像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升机终于在长满野草的空地降低机身。 烙威抱着欢晨,放开绳梯,从三公尺高的地方跃了下来;他以厚实的身体护住她,免得在翻滚过程中伤及娇弱的她。 “欢欢,你还好吗?”落地静止后,他捧着她的脸蛋,发现她全身剧烈颤抖。“很冷吧,我马上为你取暖。”他用力摩挲她的身躯,真恨那些害他们湿答答、怎么都暖不起来的海水。 “我……”她吐出一个字,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到烙威同样苍白的脸色,便流下百感交集的泪水。“对不起,我又害到你了。” “不许再说傻话。”什么“害”?是“爱”才对。 这次的事件,让他发现他对欢欢的感情其实是爱情,这就是千金都买不来的好领悟啊,跳直升机、被海水泡,受尽千刀万剐的痛苦都值得。 “欢欢姊姊、小扮!” “烙威、欢晨!” 直升机在附近空地停下,烙晴与琤儿抱着厚毛巾跑来,飞快地裹住他们,不敢想像烙威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快将欢晨抱到直升机上!”烙晴匆匆吩咐着。看他们互相凝望的模样,就知道有一肚子话要说,她体贴地留空间给他们。“直升机上有御寒衣物,马上帮欢晨穿上!我跟琤儿坐车回去,咱们家里见!” 上了直升机后,烙威忙不迭地用吸水毛巾拭去欢欢身上的水渍,喂她喝热浓汤;他只顾着打理她,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却也在急速动作中,渐渐暖和了起来。 “不许再离开我了,欢欢。”烙威边为她摩擦生热,边喃喃着。“真的真的不准你再离开我!”如果有必要,他会去订一条特制腰带,把她拴在他身上。 望着烙威忧急的表情,欢晨又内疚又不安。她是怎么回事?明明不要烙威为她涉险,偏偏又给他添麻烦。想起刚才他不顾一切地跳下直升机、跳下游艇,她的心跳都快停了。 她无法计较他的漠视,就算他想在她面前大喊一百次“对不起,我不爱你”或是“我好后悔吻了你”都没关系,总之,她不要烙威再为她涉险。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离你很远很远。”她呜咽着,头发混乱、整身狼狈,像个可怜的小女孩。“远到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我不准!你只能待在我身边!”烙威难得一见地暴跳如雷,连机身都随之摇晃。“就算你忍受不了我的爱,我还是非要你留在我视线里不可!” 他一没见到她,转眼间想搭讪的男人、可恶的小混混、对老情人有愧疚的臭男人就都找上了她,所有麻烦都像牛皮糖似的黏着她,没有他挡驾怎么行? “……什么意思?”欢晨一傻。刚刚……她听见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爱,你不就是无法忍受这个,才从后门逃走的吗?”烙威豁出去大吼。 什么灯光美?什么气氛佳?那都是狗屁,反正欢欢一心要走,人生也没什么意义,就让他的真心话在这雷雨交加的午夜见光死吧! “我知道你只想当我是个哥儿们,所以上回想吻你,只好掰出很多理由拐你骗你。为此,我向你郑重道歉好不好?” 他烦躁地低吼。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历劫归来,他领悟了真感情,欢欢却还是想离他远去,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挫败的吗? 欢晨陡然怔住。 “你道歉,就是为了……”她润润唇,简直不敢置信。“拐我接吻?” “除此之外,我叶某人胸怀坦荡荡,难道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烙威火大地低吼着,气得抓头发。 因为想吻她而吻她,怕她拒绝就拚命找理由……喜与悲冲击在心中,欢晨简直不知所措。下午的时候,她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如果留下来多听一句,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了。 “你……”隐约间,有太多两人相处的疑云盲点在心里乱缠,她怯怯地问着。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只把你当成哥儿们?”他不会真的这么想吧?那是个多大的误会。 “很久很久以前,在圣修学园的校门口,你不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吗?”烙威瞪她一眼。“别跟我说,那是你的玩笑话,否则我就恨死你。” 那个时候,他是喜欢欢欢的呀,所有纯纯又呆呆的少男柔情都因为她一句话而遭束缚;要是知道那是个玩笑,他真的会气到死为止。 “我那么说是因为你。”欢晨不平地叫着,声音也尖亢了起来。“是你让我觉得,你只要我当个朋友就好。”所以她才会痛苦那么久。 哼,他可别说心里从没那样想过,否则她就诅咒他讲谎话,鼻子比圣修学园的国旗杆更长。 “乱讲!”烙威已经心烦得口不择言。“我那时明明是偷偷在哈你!” “是吗?”这下可好了,明摆在眼前的,就是创世纪以来的第一大悬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拒绝我的……我的……”她突然吞吞吐吐,再也说不下去。 “你的什么?”有话大家就扯开吧,反正就是见光死,也别怕丢脸了。 欢晨的脸色由青转为白,再由白烧烫成红。她把心一横,横竖是打算离他远去了,干脆豁出去,把心里话统统掏出来吧。 “你拒绝了我的告白!”她指控道。是他,都是他造成她这么多年的心痛。 “你什么时候告白过了?”烙威挑眉稀奇地问道。“要是有,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事他不会忘记,没高兴到心脏爆掉就很不错了。 “我念高一、你念高三的校庆日,在后校园讲的。”欢晨指证历历。“那时,你还一脸不以为然地看着我,好像在笑我作白日梦。” 不以为然?这辈子让他觉得不以为然的事可真不多。 脑海中飞过一架画满红心的骚包飞机,烙威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天边有一架叶氏航空的飞机,丑不拉矶。”不会就是它害他错过欢欢的珍贵告白吧?“可恶!你这个死鬼老爸!”他从机窗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咒骂。“你泡妞是你家的事,干么妨碍我泡妞?” 跋明儿,他要上老爸的坟,骂他个三千三百句,教他在棺材里躺得也不安心! 欢晨危险地眯起水眸。经过一阵大吼大叫后,她全身发热,一点也不冷。“我辛辛苦苦的告白,你却在看飞机?”平时他爱怎么心不在焉都行,那么重要的时候,他怎么可以分心?简直太可恶了! “谁叫你那时吞吞吐吐,一句话说了几十分钟还说不完?”他也有他的不满嘛。“我只好不盯着你看喽,哪知道你一说完就跑得不见人影,让我一个人在坡上吹孤独冷风。”他振振有辞地发表受害者宣言。 他嘟嘟囔囔着,虽然迭有埋怨,但语气已经软了七、八分,音量也压小了,在欢晨耳边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其实都像情人撒娇,亲匿得可以。 欢晨瞠目结舌。不会吧? 难道,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互相喜欢了,只是因为误会──一个足以遭天打雷劈的误会,使她以为他不喜欢她,他又以为她对他没意思,所以错过彼此这么久? 欢欢简直要昏头了。这是什么鬼误会?难不成她这些年来的等待、失落、寂寞,都是玩假的吗? “欢欢,你最好赶快告诉我。”烙威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神情恐慌得有点好笑。“说我们没有那么愚蠢,自以为是体贴对方地虚度了好几年。” 怎么告诉他?连她自己都深深以为,他们是全天底下最可笑、最值得供起来膜拜的活宝了啊;她真是要笑没力气、想哭也挤不出眼泪。 不过,总算雨过天青了。 沉默半晌,烙威拉拉她衣袖。“欸,那次告白,现在还有用吗?” “你会稀罕吗?”明白了彼此的心情,她便不再掩饰酸涩苦楚的心情。 “我在乎得要死!”烙威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口;虽然讲得很恶心,但也真实。“欢欢哪,我为你挡子弹、为你扁人、为你跳直升机又跳海,已经比阿汤哥更适合演“missionimpossible3”,难道这不足以证明我爱你吗?” “恶心!”话是甜的,暖人心窝,欢晨笑骂着,被烙威搂进怀里。 在这快乐满溢的当口,她不期然想起一个人。烙威会比爱唐湘吟更爱她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骂自己真不知足。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在共赴险关之后,两个幸存的男女要接吻以兹纪念。”她微微笑着,双颊嫣红。“这句话也还生效吗?” “当然当然,这个当然。”烙威捧住她的小脸,热切地蜜吻着。 既然欢欢都已经知道他邪恶下流的企图,那他就吻久一点、吻深一点吧,反正喜欢来、喜欢去这么久了,他们一直都是两条平行线,现在有了交集,怎么说都该把以前没吻的、漏吻的补回来吧? 直升机在叶家的草坪停下来。一回头,因为听见太多秘密情话而满脸通红的驾驶员,看到的就是他们难分难舍的模样。 唉,该怎么请他们下飞机?这下可尴尬了。不如这样,他再把直升机开回去,海边、叶宅两头绕,直到这两只接吻鱼分得开,再叫他们滚下去吧…… 自从表明心迹之后,欢晨与烙威变得如胶似漆。 终于承认他们就是两个大笨蛋的事实,并正视错过了十年时间,所以他们黏得不是普通的紧;那副神仙眷侣的模样看在孤家寡人眼中,真的很讨打。 “别再对欢姊傻笑了,威少。”阿忠火大地喊。“专心一点好不好?” 下一季摄影集的工作已经展开。烙威听说,曾经在美术馆前一起散步过的男女,最后都会变成有情人;因为这个传说,新的摄影主题就围绕着全台湾大大小小的美术馆打转。 “欢欢,今天的茶泡得真好喝。”烙威一边按快门,一边对着欢欢撒娇。“你总是能在我有需要时,随时提供服务;你真懂我的心。” “我们默契好嘛。”欢晨嫣然一笑,情意流转在眼眸间。 “工作、工作,快点工作别再打情骂俏了。”阿忠觉得自己就像幼稚园小班的老师,要时时叫他们专心才可以。 以前威少不爱欢姊,他抱不平;现在他们天天腻在一起,他也不平。搞什么,他是烙威的弟子,跟他学摄影的呀,干么还要分神监督他们有没有乖乖工作? “这次的摄影集,我想要融入恋爱的感觉。”烙威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春天。“所以眉来眼去就是很自然的嘛。” “那我也要有恋爱的感觉啊,明天我就把马子带来泡,比恶心谁会输你啊?”阿忠咕哝。 为了少看一点威少肉麻兮兮的模样,一下工,他就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烙威与欢晨相视微笑。 “今天跟我回家吃饭?”他很自然地问她,为她拂去发上的一片落叶。 她温驯地点点头。 现在,她很乐意待在叶家,就算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也不奇怪。以前每次去,总隐约觉得别扭;虽然算得上是他们一家的好朋友,但每次家庭聚餐,以非家人的身分出现,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心里也尴尬。 现在可好了,她是烙威的女朋友,出席家庭聚餐是很正常、很名正言顺的呀。 幸福来得突然,还是会带来一些不安。每当烙威对她很好很好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有一抹无法消除的疑虑。 她很清楚那是什么。她始终无法释怀在烙威心里面,那最爱也最无缘的唐湘吟。承认彼此是对方心中的至爱是很甜蜜,但并不能改变什么;一些小小的疑团不会像遇到阳光的雪人自动融化;再加上烙威大而化之,很多事觉得没必要就干脆不解释,更加深她的不安。 记得以前他交女朋友,总会拿来跟她及唐湘吟作比较,这已成习惯;这回他却绝口不提唐湘吟,欢晨在想,或许他有意避开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避开?她实在很想知道,谁在他心里分量重一些? 回到家后,天色还很早,没想到烙晴、烙海、琤儿都已经坐在大厅里了。 “咦,今天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这么早回来?”烙威奇怪地说着。 琤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小扮,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要小扮帮你出头吗?”自从琤儿的电脑能力解救欢晨后,他就非常维护他们的小恩人。 “我只怕有人快要受委屈了。”她瞅着欢晨,心里可是很担忧呢。 “怎么了?”欢晨含着笑,不懂她的意思。“琤儿,你是在指我吗?” “烙威,家里有你的客人。”烙晴宣布着,难得的犹疑不定,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个消息。 “什么客人?”以前,他向往浪子风情;浪子最怕被别人乱纠缠,而且浪子有家好像也很奇怪,所以他从不带朋友到家里来,只除了欢欢。 谁会到家里来找他?害他们这么神秘兮兮的,他大感好奇。 “她到洗手间去了,你们稍待一会儿。”烙海悠然轻笑,卖着关子。 欢欢被烙威拉到沙发上坐下。叶家咕咕钟就在她抬头可见的正前方,看着秒针跳呀跳,有股不祥的预感一直窜进心来。 为什么觉得烙海优闲的笑容有丝深意?为什么觉得小琤儿在为她担心?为什么平时稳重的烙晴姊看来烦躁?为什么觉得连荣伯都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烙威,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哦!” 一道艳丽如花蝴蝶的身影直直冲向烙威,给了她最富冲击性的答案── 第八章 “唐湘吟。”看着扑进烙威怀里的美丽女人,欢晨一脸灰败地吐出名字。 就像恶魔的诅咒,只要一想到就会立刻实现;到国外留学,几乎断了音讯的唐湘吟居然会在此时出现在眼前。这是噩梦吗? “湘吟……”烙威也呐呐的,惊讶并不比欢晨少。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狐疑得紧。当年分手可不是快快乐乐地说再见,这件事他不想提,也没告诉过任何人;湘吟是他认定一辈子最有可能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女人,她来找他做什么? “来,琤儿,我们回房。”烙晴又扮演起清场的角色。“大家都各自去忙吧。” 一干人退下,唐湘吟才从烙威怀里钻出来,坐在他身边,咧着嘴笑。 “我回来台湾定居喽。”她笑靥如花,看不出曾跟他有什么不愉快。 “等等,你……”看到我干么这么高兴?话还没说完,马上就被打断了。 “我本来以为你已经结婚生子,不愿打扰你,可是当我听说,直到现在你还对我念念不忘,我就好感动。”她情意深深地瞅着他。“而且马上赶来见你。” “喂……”他心知不妙,连忙要否认。 但唐湘吟没给他机会。“烙威,其实我也还爱着你。”她大大方方地说着。“既然旧情难忘,就让我们再续前缘吧。” “不是……”他用力摇着头,偷觑欢欢变得凝重的神情,决定有很多话不适合在她面前说。该死的,事情怎么会突然变得棘手? 唐湘吟转战他身边的女人。“对了,欢晨,你也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陪在烙威的身边。”她说着说着,柔丽的神情微带咬牙切齿。“谢谢你替我照顾他;我没在他身边的日子,你一定为他解了不少寂寞。” “不是的……”她想说,她才不是“为了她”而陪着烙威,但是连她的话也被唐湘吟半途截掉了。这是怎么回事? 唐湘吟飞快地说道:“现在我回来,你可省事多了,有我照顾烙威,你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言下之意是,你可以闪边纳凉去了。 “喂喂!”烙威听不下去,想要制止。她凭什么对欢欢大放厥词? “欢晨,你先离开好吗?”唐湘吟笑咪咪的脸庞有几分气势,像是背后有谁给她撑腰。“我想跟烙威单独说说话。” 欢晨僵硬一笑。她是想要让烙威回心转意吗?烙威的意思呢? “对对,欢欢,你先回去。”唐湘吟说话太过分了,而且不断抢话,他非好好数落她一顿不可,不过可不要欢欢在旁边为她说话。“我跟她谈谈,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一丝淡微的笑容,点上了唐湘吟的唇。 欢晨踉跄地走了出去,虽然不能明白流转其间的是什么暧昧,但已经感觉两人世界又开始出现了裂痕。 二楼转角处,四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依然在探头探脑。 “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烙晴不放心地说着。 面临事情,他们孪生姊弟若有一个拿定主意,另一个就会默不作声地支援,以往都是如此;只是这回情况特殊,她有些无法苟同烙海惯来生猛的行事手法。 “治重疾得用猛药,相信我。”烙海很有自信,不想为这个安排作任何解释。 “可是欢欢姊姊好可怜,你们看到她脸色变苍白了吗?”琤儿悲伤地哀鸣。 点头点得最用力的是荣伯。因为嗓门太大,烙晴不准他在偷看时说话,所以只好拚命点头摇头。 “二哥,你为什么要欺负欢欢姊姊?”小琤儿怨怼地望着他,已经开始考虑要以电脑骇客的身分,寄邮包炸弹给他。 “收起你小脑袋里的危险念头。”烙海犀利地一眼看穿她。“看到她现在苍白的模样不稀奇,你们之前注意到她这里的结吗?”他指了指眉心。 其他三人无知地摇摇头。 “爱情很伟大,但没有伟大到用一句“我爱你”就足以解决所有的盲点。”烙海笑说着,仿佛大厅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这两个人太迷糊,我要他们一起认清楚,烙威最爱的人是谁。”他优雅微笑,打着谜语。 年纪小小的琤儿吓坏了。“二哥,你这是在帮忙吗?怎么像是在搞破坏?”她捧着头,烦恼地说着。“如果我以后谈恋爱,也有这些盲点,你该不会也想用同样的方法款待我吧?”那她一定不可以被二哥知道她在谈恋爱,否则就玩完了。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烙海揉了揉她的发。“我连你在网路上玩些什么把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说,你还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住我?” 小琤儿一脸被吓坏的震惊神情,逗笑了烙海。 ※※※ 因为烙威的一句话,等待电话成为欢晨的生活重心。 但是,她已经盯着电话整整五天了,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默默地接受了事实;他的选择是什么,不必讲得太白,也已经能看得清楚,她该有觉悟才是。 将头靠在膝盖上,她冷静地想着:曾经得到过他的爱,虽然很短暂,但那已经足够了;爱过她,他已经成全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管如何她都谢谢他。 这时,公寓的门铃叮当响起。 “surprise!”她才一打开门,睽违已久的纪母便跳上来抱住了她。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她惊讶低呼。 他们来得这么巧,像是老天爷知道了她的处境,明指一个选择给她。 “我们到日本视察业务,顺便来台湾转一圈。”纪父慈爱地说着。提着行李,催促互相拥抱的母女俩进屋再说。“我跟你妈明天就坐飞机回美国啦。” 美国,欢晨默默想着。她的家、她的家人都在那里,她细声喃喃。“两个人来,那不如就三个人一块回去吧。” “在说什么?欢晨。”因为太久没看到女儿,纪母笑眯了眼,连幽默感都破闸而出。“什么两个来、三个去的?我跟你爸都这么老了,哪还有能力再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 “喂喂,孩子的妈,有点分寸哪。”纪父挑高了眉,也被她的俏皮话逗笑。 只有欢晨了无笑意。她愣愣地看了他们许久许久,才终于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们一起回美国吧。” 纪父与纪母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她有些憔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好累好累,想回家了。”她避开他们关心的询问。 虽然不解,但纪氏夫妇还是为她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高兴。“那就跟我们走吧,这里的一切,再派人来处理就好。”纪父体贴地说着。 “哎,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要回美国也不早点说,好让下人把你的房间整理好。”纪母半是埋怨、半是开心。 拥着他们闲话家常,欢晨在心里默默叹息。只身在台湾的日子,就在她还来不及收集更多的欢乐时,悄悄地被她亲手结束了。 ※※※ “烙威,等等我嘛!”轻快活泼、稍嫌甜腻的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不管他走得再怎么快、不管脸有多臭,她还是牢牢地黏定他,像苍蝇纸;虽然这嗓子听来是挺甜,不过连着六天,白天黏着、晚上也黏着,他烦都烦死了。 烙威转过头来,死命地瞪着唐湘吟。 好脾气已经被磨尽,他怀疑全世界的人都在和他作对。说也奇怪,这几天以来,湘吟总能捕捉他的行踪,又准又稳,像是全家人都串通起来,给她行个方便似的。 他被他们联手困在大宅子里也就算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他怎么拨电话,就是连接不到欢欢的线? 打查号台、打障碍台,甚至半夜打电话到二哥房间,叫他起来上厕所都能畅通无阻,为什么就独独不能跟欢欢说话? 阴谋,他怀疑这是个巨大的阴谋! “我们到阳台去吹吹风,好不好?”唐湘吟继续痴缠大计。 “闭嘴!”他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听我说完,不许再插嘴!”他决定不择手段,就算欺负女人也要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是来找我叙旧,我很欢迎。但是我讨厌你紧迫盯人,况且我也不想跟你再续往日情;我已经有欢欢了,我很爱她,你根本介入不了我们!” 是他的错觉吗?湘吟的眼神竟也从娇柔可爱变得犀锐冷傲。 她用眼神示意烙威放开手。“那正好,我要告诉你,其实我也很讨厌一直纠缠你。”她态度一改,又变回了当初分手时,大喊“我恨你”的怨怼少女。 “那为什么你还……”烙威简直一头雾水了。 讨厌纠缠他,却又苦苦追逐着,难不成她有自虐倾向?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愿你妈妈很疼你。他同情地看着她。 “去问你二哥,是他要我来的。”唐湘吟冷然地说道。她的内心就像烙威一开始所想的,巴不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要不是他提出相当的利益诱因,我才懒得理你。” 当初他们不快地分手,就是因为他一天到晚欢欢长、欢欢短的说个不停,视她如无物,打碎她纯洁的少女心,恨都恨死他了。要不是有人从中接头疏通,她哪还想再见到这个臭男人? “什么意思?”烙威用力地握住她肩膀。 她吃痛地挣开。“打电话去问你二哥,你不是有他的专线电话吗?他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烙威一把抓起电话,唐湘吟便乘隙溜走了。 “你干了什么好事?”电话一接通,烙威马上吼了出来,咬牙切齿。 “啊,你发现啦?总算还来得及。”烙海悦然的声音传来,一贯的悠闲。 “为什么要湘吟到我身边来兴风作浪?”这件事肯定全家人都有份,看他不一一收拾他们才怪! “要让你厘清,你爱的到底是谁?”因为时间太紧迫,烙海也只好舍弃逗弄他的乐趣。“你以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唐湘吟是你最爱的女人吗?” “那是假的、假的!”是为了很莫名其妙、很可笑的理由咬牙硬掰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记得那么牢?他实在不想旧事重提,削自己面子。 “跟我说没有用,想砍我骂我也不是时候。”烙海轻轻一笑。“给你一个消息,再一个钟头,欢晨就要跟她父母回美国了;她可不知道你最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什么真的假的,也许你会有兴趣去跟她说明白。”他看了看手表,潇洒说道。“我可以动用叶氏的力量,将班机延迟三十分钟,让你们话别……喂喂?” 纵使他再神机妙算,也没料到烙威早在听到一半时,就已经丢下话筒冲了出去;他的话说得那么慷慨、人情卖得那么爽快,却都只有空气听到而已。断了线,烙海靠在皮椅上,笑得畅悦又得意。 ※※※ 时间已经到了,提着轻便的行李,欢晨和父母准备上飞机。 纵使依依不舍,她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软弱地打消回美国的念头。 烙威现在在做什么?陪唐湘吟谈天说地,还是说山话水?在他们畅笑的同时,他可曾想到她正凄然地飞离台湾? “欢欢,等等我,别走啊!欢欢,你在哪里──”疯狂的喊叫声从机场大门一路杀了进来,直追在后。 欢晨脚步一停,侧耳细思。不会吧?那是烙威吗?脚步声惊天动地,像一大群胖老鼠在阁楼里骚动;喊叫声响彻云霄,简直让人丢脸到家。这会是他吗? 正想着,如果在六天前他们还甜甜蜜蜜的时候,他敢当街大叫她的名字,她一定非好好教训他不可;可是现在嘛……算了,搞不好一路找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她干么要想这么多?费神! 想着想着,欢晨不自觉地转过身子去。 “欢欢、欢欢──”烙威一眼在人群中认出她来,用力挥着手,朝她跑近。 “欢晨?”纪父与纪母同时出声唤她,有点搞不清状况,也有些了悟。 经过一天的相处,他们发现她变得很憔悴,又听到她出人意表地说想回美国,在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忧,猜到他们“哥儿俩”八成是闹意见了。 他们环臂在胸,决定先静观其变再说。 “哈哈哈。”烙威在欢晨面前猛然煞住身势,差点扑倒她。“欢欢,哈哈,你别走。”哈哈是他的喘气声,激烈地表达了他一路飙来的狠劲。 “别走?”她挑起眉。“我留着做什么呢?”看他跟唐湘吟出双入对,而她独尝寂寞吗? 她轻哼着。虽然作完爱情选择题,烙威连通电话也不打给她;但他知道该到机场欢送她,略尽“朋友”之谊,总算还有点良心。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天大的糗事。”烙威下定决心,大声地说道,也不介意旁边有许多围观的群众。“唐湘吟根本不是我最爱的女人!” “不是?”她怀疑地睨着他。“怎么可能?你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好几年,难道都是讲假的吗?” “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她!在你以为我拒绝了你的告白、在你对我说了要做一辈子的好哥儿们以后,我觉得之前喜欢你的我,简直是自作多情,所以觉得“很糗很糗”。”好面子实在是他要不得的陋习,他全盘托出自己的可耻心事。“不久后,唐湘吟跟我告白,我就想:干脆跟她在一起,这样一来,你没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大家刚好扯平。” 笨蛋!这种事也能扯平的吗?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骂他。 听到此,深知他有多顾及面子问题的欢晨若有了悟,但是……可恶,他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是她先告白的,是要她以后都不能做人吗?还有她的父母,他们会怎么想她这个女儿? “可是,我跟她在一起后,开口闭口还是你,她很生气也很伤心,跟我大吵了一架,分手不久后,她就出国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在说出这件事的同时,深深觉得他的人生若一言以蔽之,就是“糗”啊。“我怕“更糗更糗”所以就假装自己很爱她、对她很痴情,其实是不想让你知道真正的原因。” 欢晨瞅着他不说一句话,但心已经被他打动。 纪氏夫妇诧异地对望一眼,从烙威的言语间,领悟了他们之间已有飞快的进展,因而欣慰地偷偷笑着,终于能感到心安。 “后来,我又找了更多的女朋友,下意识想要把你的身影从我心里逐去,免得“辜负”你对我的“期望”。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根本不想当浪子,那是障眼法,其实我真正想当的是一个痴情种,只为你痴情!”他急切地大喊着。 他现在才明白,二哥为什么要他想清楚当浪子的理由,这个赛诸葛根本就是早把他的感情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嘛。真是的,兄弟一场,怎么也不点醒他一下? 他乞怜地哀求着。“你好歹说句话嘛,欢欢。” “好,就一句话、一个问题。”听到蜜语甜言,欢晨的心不争气地变得柔软。 “既然事情是这样,为什么六天前不在我面前说清楚,要我回家等你电话?最可恶的是还音讯全无!” “我不在你的面前说,是因为本来就不想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可怜兮兮地告饶。“我不想变成“最糗最糗”的人嘛。”在欢晨扬起一丝笑意后,他埋怨地说道。“你要站在我这边,帮我出口气呵。这次全家人都是帮凶,最最可恶的是二哥,耍了手段还故意把电话弄坏,存心将我逼到底,非要我把实话吐出来不可。” 欢晨眉心终于舒开。难道说烙海是因为察觉到她的顾虑,才故意布下这一局的吗?他可真神! “欢欢,你不要走!不回美国去,好不好?”他深情地凝着她,苦苦哀求。 “我……”她沉吟着,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办。 听到事实的真相之后,她又很想留在烙威的身边了,但是父母都那么希望她承欢膝下,而她也主动说了要回去,现在怎好反悔? 在一旁的纪父与纪母耳语片刻、达成共识后,便走了出来。纪父接口道:“等等,叶小子,你好像忘了我是欢晨的父亲。” “也忘了我是她的妈妈。”他们同仇敌忾地看着他,等着会这小子很久了。 “纪伯伯、纪伯母。”烙威马上立正敬礼,恭敬地叫道。这才为时已晚地想起,二哥好像告诉过他,欢欢跟她的父母在一起…… 啊,他刚才乱没形象地大吼大叫,辟哩啪啦地跑进机场的模样,都被他们看到了?想起他们可能会有的评价,烙威就觉得自己凶多吉少。 “爸、妈……”欢晨欲言又止。 “欢晨,你别插嘴。”这个女儿哟,有了情郎就忘了爹娘;要不是看在烙威的话语和眼神充满对她的感情,他们才懒得出面斡旋,直接就把她拖着走喽。“这一回,欢晨非跟我们回去不可了。”他故意笃定地说道。 “她是我们的女儿,可我们好像不记得有你这个女婿嘛。”纪母犀利地说着。 烙威感到头皮发麻。遇上欢欢的父母可比对抗惊涛骇浪更困难;他们是她的亲爹亲娘,当然可以随时把她带走;在他们面前,他算哪根葱? 他硬着头皮。“伯父伯母,请把欢欢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你想娶她?”纪父威严的浓眉扬起。 “爸!”欢晨忍不住脸红地大叫。他们一定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个问题吗?“我跟他,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不是的,我很乐意娶欢欢,我爱她。”同时间,烙威虔诚地说着。 他的思绪一向很快,电光石火间已经想妥一切;唯今之计只有娶了欢欢,才能够名正言顺地留住她。 他们都已经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呃,好吧,也许有点小误会,但爱着对方的心依然没有改变;以前十年,他们相伴度过,以后的每一年,他还是要跟欢欢携手共进。 既然如此,加速结合的脚步倒也没什么不妥了。 烙威以笃定的眼神望着纪氏夫妇。 “谁说要把欢晨嫁给你了?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她说跟你连八字都没一撇呢。”夫妻同心,纪母附和着丈夫说道。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活生生地拆散他们吧?这么迂腐的作法,留给电视剧去赚人热泪就算了,还是快别搬到他跟欢欢的生命里来吧。 这时,登机的广播响起,催促着旅客上机;纪氏夫妇留恋地望着女儿,离别的时候到了。 烙威当机立断地掉头就走。“等等,我马上去买张机票。”这事儿短时间之内是说不完了,他们还是先坐上飞机,一边吃飞机餐再一边谈吧。 “不必了,我们这里还多一张飞机票哩。”纪父扬了扬手中的二张机票。 “爸?”欢晨大惑不解。“你在说什么啊?”她被弄糊涂了。 “你还是留在台湾吧。”纪母抚着她的脸颊。“回到美国,你只会像凋零的花;我们是希望你承欢膝下,但更希望你快乐啊。” 欢晨又惊又喜地望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叶小子,你敢跟我说要娶欢晨?”纪父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中却有一丝趣味。“你追求过我们家女儿吗?你送过花跟巧克力给她吗?有没有唱过情歌给她听?带她去过阳明山数流星许愿吗?写过情书给她吗?曾经在半夜里跟她电话热线、情话绵绵吗?”他的问题像连珠炮,轰隆轰隆往烙威炸去。 他很老实地摇摇头,已经体会到“诚实就是美德”的高深义涵。 “你呀,一点男生爱女生的追求功夫都没做过,怎么有资格娶她作老婆?”他哼了哼,很是不满。“我女儿着了你的道,我可没有!” 烙威有点懂他的意思了。他忍着笑问:“伯父,你要我怎么做?” “你必须攻势猛烈地追求她,把她当一个公主般地宠着、爱着,然后带她一起去恋爱!”纪父神气活现地宣布道。“你们得一直恋爱一直恋爱,直到我说你们可以结婚为止!” “是!”烙威欢喜接令,与欢晨愉快地相视微笑。 真正的春天终于来临! 经过几个月的实践,烙威已经把纪父传授的求爱招式练上无数遍,当他驾轻就熟时,欢晨也开始感到无趣,于是某个有情夜晚,两人百无聊赖、一搭一唱的声音就传出叶宅── “怎么了,你很无聊吗?” “有一点。” “那吃点巧克力?” “餐餐吃,已经吃腻啦!” “闻闻玫瑰花的味道,香不香?我一早去花市买的。”他快乐献宝。 “闻过了,很──香,香得我头昏脑胀。”她有些埋怨。 “我来写情书给你,我写一句、你看一句,很浪漫吧?” “我受够了你的蝌蚪文,饶了我吧!” “不然,带你上山数流星。”他仍然很殷勤,想要当好情人的角色。 “不要不要,天天数,数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我弹吉他唱歌给你听,怎么样,不错吧?” “你忘了上次琤儿跟烙晴姊才从房间冲出来,拜托你不要哭吗?” “那我送你回家,然后我们来热线,我情话绵绵给你听,如何?” “不用不用。”欢晨的声音充满惊吓。“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我不想电话线再被你的热情烧断一次,太可怕了!” 拍拍胸口,她心有余悸,还记得上回火花从电话线烧出来的可怕景象。 他们相倚相偎着,虽然共处的感觉很甜蜜,但是纪父交代他们做的“功课”,却都已经反覆练习,到了熟能生“厌”的地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烙威灵机一动,拉起他的宝贝欢欢。“走走走!” “走去哪儿?”她柔顺地跟着他,从以前便是如此,以后也会是这样。 他回过头,香了她一记,露出夺目的笑容。“一起去恋爱呀!” 他吹着口哨,决定带着恋爱的心情和爱人欢欢,去开发新的求爱招式。 嘿嘿,他们可以去山里面说鬼故事,那欢欢心里一怕就会抱住他不放;或者去pub喝点小酒也不错,欢欢醉了娇态可掬,可以任他处置;他们也可以去洗温泉,当热水浸湿欢欢的浴衣,她曲线毕露且娇软无力时,他就可以染指欢欢。 唔,想想就好兴奋呢。他会先吻得她告饶不止,然后将手溜进她的浴衣下摆,罩住那小巧浑圆的胸部,在她发出可爱的申吟时,一举攻占她的柔女敕……唔,不能想、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欢欢就会发现他邪恶的企图。 “你在笑什么?”她仰头瞅着他,怀疑他有什么下流念头,笑得这么奇怪。 “没有!我哪有在笑,我很严肃的在想我们要去哪里玩。”他努力辩解着。 “乱讲,快给我从实招来!” “没有啦,我真的没有在想,要如何在温泉浴里欺负你的事……”啊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下流、可恶……”她一路追着他打,俏脸嫣红。 他们相逐而去,身影愈来愈远。 这时,月光柔柔地照着大地,依稀可闻的每一句爱语、每一声轻笑,都是难言的幸福,笼罩着两个真心相爱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