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刚成年》 第一章 纽约的六月一如往常的闷热。 对于一座满是高楼,加上冷气消耗量极大的城市来说,靠河靠海并无法让当地人在夏日凉爽一点,在纽约多年,陈宇扬一直信奉着一个避暑原则——不要在最热的那几小时出门。 看起来虽然很好笑,但其实也只能这样。 所幸在这一点上,许多纽约人都有共识,也因此他所效力的“宠爱珠宝”不曾在夏日烈阳未去时办活动,而负责他这类一级主管行程的秘书永远将所有的会面排在下午三点之后。 他愉快,他要见的人也愉快。 只不过,此刻位于冷气充足会议室中的他,不是很愉快就是了。 因为就在十五分钟前,他收到消息,台湾的代理商因为经营不善,疑似预备折扣出清—— 陈宇扬可以理解出清,但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宠爱珠宝需要出清? 他们公司所出品的精品不只在美国卖得好,六前年开始进军欧洲,每年固定成长十至十五个百分比,成绩斐然,怎么会在亚洲的第一个点就败下来? 还来不及思考,催命电话已经响起。 老总秘书的声音要一级主管以及设计师到会议室报到。 十五分钟内,该到的人全部就定位。 大家的脸大概都差不多,问号问号问号,满脸的问号。 “各位应该都已经知道消息了吧?”总裁道夫一如往常,臭着一张脸,“对于台北旗舰店连续三个月,每个月都只有一万五千美元业绩这件事情,别说赚钱,连人事都没办法负担,原因?看法?解决方法?” 然后全场很有默契的,把眼光都集中在陈宇扬身上——台湾出生,台湾长大,他最了解台湾。 其实他很想告诉他们,他最近十年只回台湾一次,而且他主要的负责区域是西欧行销,对现在的台湾市场不是很了解…… 但想归想,他不可能真的这样讲,推托不是主管应该有的态度,也不会是老板喜欢看到的态度。 第一时间,他丢出“我认为,应该是行销方式有问题”这句话,表示自己在会议状况内很快的思考起来。 “世界主要的几个精品都在台湾设柜,甚至开了旗舰店,一季比一季卖得好,没道理宠爱珠宝抢不下市场,我相信问题不是在于消费者,可能是在于行销的方式无法引起共鸣,也许是广告没有切入核心,也许是找错代言人,这个问题我认为很值得商榷。” 道夫点点头,显然颇讲到他心坎里。 棒几个位置的陶比对他做了一个类似“你这家伙脑袋跑真快”的动作,而他则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虽然公司有几个老派董事因为他爱泡夜店而觉得他这个人太飞扬浮月兑,但那只是娱乐,放松用的,工作时的他脑筋可是无与伦比,证据就是,他在短短几秒内就把进罩台湾后所有的资料都在脑中跑了一遍,整出条理。 “台湾当时是谁负责签约的?”道夫问。 一个金发美女缓缓举起手,用有点微弱的声音说:“是我。” 举手的人叫艾琳,二十八岁,有一点点能力跟很大的关系——她的父亲是道夫大学同学,也是三十年多年的挚友,因此珠宝学院毕业后就得以进入宠爱珠宝,取得监定师资格后,道夫大笔一挥,艾琳便晋升许多人苦熬十几年还争不到的一级主管位置。 “广告行销是纽约的团队负责,还是全权交给当地代理商?” “全权交给当地代理商。”艾琳回答,“当初是考虑到东西方文化差异,觉得纽约团队做出来的广告跟行销也许不符合东方市场,因此才全权交付。” “把当地代理商的广告跟dm调出来。” 二十分钟过去,大家一片面面相觑。 看完几支广告后,包括陈宇扬在内所有的一级主管,都轻易知道问题出在哪,会议室内有无形的乌鸦飞过。 风靡好莱坞跟欧洲时尚的宠爱珠宝,没得到恰当的包装以及行销,且别说到广告取向这类的东西,就连旗舰店的服务人员都没做好基本要求——影片中笑容可掬说着欢迎光临的门市小姐居然戴着另一个品牌的耳环。 怎,么,会,有,这,种,事? 道夫的脸色非常难看,没有尽到督导责任的艾琳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名义上只是台北的第一家店,但代表的意义可是亚洲前哨战,如果连第一家店都做不起来,会影响他们进军东京、上海,以及香港等其他城市,届时宠爱珠宝会被毒口评论家说是,因为无法在台湾销售只好转战其他地方,连带影响他们的市场不败神话。 何况他刚刚看了合约,是卖断约,他们无法回收珠宝,只能让台湾的代理商打折出清。 出……清…… 扁是这个字眼就让道夫抓狂。 他的珠宝无论在美国还是欧洲,都受到名媛的喜爱,许多限定品都是未上市就被熟客预约一空,没想到行销方向错误居然导致要出清…… 不行。 他不想放弃亚洲市场,也丢不起这个脸。 道夫举起手,朝着台湾出生的陈宇扬一指,“你。” 接着是负责合约的艾琳,“你。” 最后则是负责下一季新品的设计组长陶比,“还有你。” “飞台湾一躺。” 又过了几秒后补上,“彻底解决问题。” 苞着道夫工作多年,陈宇扬很懂这位德国人总裁“彻底解决问题”等同“不解决就就给你们好看”,而好看的结果就是影响考绩,影响考绩就等于影响升迁,影响升迁就等于影响他的人生计画。 虽然此时能出现在会议室已经算不简单,但他有更长远的目标。 在纽约念大学的时候,他就在宠爱珠宝做门市工读,毕业后通过笔试跟面试,成为当年录取的五个新人之一,从职员开始做起,然后组长、主任,接着在去年升为一级主管,看似顺遂,但其实付出比一般人更多的努力。 亚洲市场罢刚开发,如果顺利,五年内就会正式设置洲区公司以及洲区总经理,到时他在宠爱珠宝已经有十年以上正式年资,他是华人,领有纽约大学文凭,而且看准日本人的精品市场,这一两年他一直在学习日文。 年资跟语文能力让他比同事多一倍的胜出机会。 所以他知道,他非得解决这个问题不可。 “你们现在就回家,能多快上飞机就多快上飞机,能多快到台湾就多快到台湾。”道夫对他们说,“我要宠爱的秋季新品出现在全球门市,同步上架,同步热销,同步抢购。” ***bbs.***bbs.***bbs.*** “您好。”按下服务铃不到三十秒,美丽的空中小姐俐落的现身,“请问需要什么吗?” “一杯咖啡,谢谢。” “好的,请稍候。” 望着空姐婀娜的背影,陈宇扬与陶比互看一眼,都笑了。 万里高空最令人心旷神怡的端庄美丽。 靶谢全球运输业的发达,他们得以在两天之内就上了飞机,更棒的是,商务舱只有两个座位,艾琳不想坐经济舱,但公司只提供商务舱机票,所以她只好搭乘另外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不用跟公主同机,两个男人都觉得这是好的开始。 陶比往后一仰,“你觉得要多少时间才能达到老总的目标?” “两三个月跑不掉吧。” “好久。” “研究现在的行销方式,店内人事设置,拍新的广告跟平面照片,推销,看初步结果,差不多吧,而且现在不是久不久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解决的问题。”陈宇扬提醒他,“别忘了老总的命令是『彻底解决』。” “最多也就是今年考绩不好啦,我不过是个设计师,再怎么样也是个设计师,又不可能升我。”陶比搭住他的肩,“你就不同了,好好努力,我看好你。” “大白天你演什么醉汉?” 罢刚喝了一些酒的陶比大笑出声,“开心嘛。” 陶比有四分之一马来西亚血统,也就因为这四分之一的东方血缘,让两人产生一种人不亲土亲的兄弟情谊。 陈宇扬,陶比,外加公关部那个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荷莉,号称是宠爱珠宝的东方三兄弟——至于为什么是东方三兄弟而不是东方三兄妹,因为前两年他们在外午餐时,路上刚好有人抢劫,只见荷莉一马当先跳出去,把朝他们冲过来的小偷一拉一拐后过间摔,那次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把荷莉当女人看了。 这次临时出差,陈宇扬告诉荷莉,他会买一些健身器材送给她当土产。 “陈,你上次回台湾什么时候?” “五年前。” “探亲?” “接我爸妈来美国。”陈宇扬回答,“他们现在跟我弟弟一起,在旧金山那边。”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两老会不适应,不过因为那里华人多,所以完全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问题。 华人超市,华人餐馆,华人邻居,然后这一切在弟弟娶了华人媳妇生了双胞眙之后,一切完美。 两老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孙子。 也拜弟媳妇肚皮争气之赐,两老每天光忙孙子就忙得团团转,这两三年已经不会催促他结婚了。 “那你在台湾还有其他亲人吗?” “应该有,不过没见过就是。” 陶比笑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你又不像我这样,移民啊,混血啊,到后来什么都不知道。” “要找当然是找得到,只是太久没联络了,找到了好像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好可惜。”陶比一副遗憾的样子,“我原本还希望能体会一些传统的中国……老家啊,亲朋好友啊,从小看自己长大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懂。”陈宇扬拍拍他,“但没有。” 他姓陈,不过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住在方家。 方家是大财主,他的父亲是方先生的司机,母亲则是帮佣,雇主的房子占地百坪,还有花园阳台,十分奢华。 而在这奢华的房子内,有一个房间是给他们一家住的。 那是方太太知道他们一家在外租屋后,告诉他们,家里还有间空房,不介意的话可以搬来住。 对于要养两个小孩的父母来说,那当然是意外的惊喜。 房租跟水电从来就不是小昂担。 方先生跟方太太是白手起家,无论是对他的父母亲,或者厂里的工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但也许是因为他们总是很客气,所以父母更要他们兄弟谨遵主仆分野。 像是,对方家两个千金绝对不能直呼其名。 他知道她们的名字,方晚静,方晨曦,可是他从来没叫过,因为对他而言,她们是主人家的孩子——几年前他回台湾接父母亲,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不用叫她们小姐,不过当念国中的大女儿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下意识的喊了她一声大小姐……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喊她大小姐。 恐怖的制约,哀。 不过如果有机会,他倒是很想再看看这两个小姊妹。 应该还是公主模样吧,他想。 宾士车接送上学,在百货公司买衣服,学钢琴,学芭蕾,每年寒暑假出国,有时候方家夫妇忙碌走不开,还会请专门导游陪同两个孩子在国外小住,就是怕小鲍主们闷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什么东西都是最新最好的。 难得的是,两个孩子虽然娇贵,但却不会骄纵。 这是他对方家一直存有好印象的原因。 知道他们兄弟在美国事业顺利,要接两老去美国时,方先生跟方太太也很替他们高兴,还交代他们,如果有回台湾,一定要来家里玩…… ***bbs.***bbs.***bbs.*** 由于这趟是解决问题之行——陈宇扬目标是累积工作正分,艾琳希望弥补错误,陶比期待快点完工回美国陪已经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于是三人非常有志一同的在飞机上补足了眠,饭店checkin后直奔台北宠爱珠宝旗舰店,分成两批装扮成顾客购买东西。 当然,这家营运不良的旗舰店也让他们在短短时间内知道为什么业绩会衰败至此——且不论其他问题,光是门市小姐待客态度就不及格,不但把聊天看得比客人重要,问起商品来,还来个一问三不知。 从店内出来会合后,三人都觉得,这问题,没这么快解决。 陈宇扬估算是三个月,幸运的话刚好可以赶上八月底的秋季新品上价,陶比比较乐观,估计是两个月,艾琳因为自己是罪魁祸首,所以不赶多加猜测。 第一天就这样兵荒马乱的过了, 晚上陈宇扬梳洗完毕,突然觉得有点饿,抬头一看时钟,十点半,客房服务应该没到这么晚,于是打电话直拨柜台,原本只是想问问附近有什么二十四小时餐厅,没想到柜台告诉他,顶楼的餐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陈宇扬当下觉得那声音是天籁。 于是换了衣服,带了皮夹、房卡,按了电梯直升三十二楼。 叮的一声,随着电梯门打开,陈宇扬看到一个全开式的餐厅。 米色的厚地毯,木质桌子,鹅黄色沙发,绒毛抱枕,小鸭造型的灯架,从天空垂落的彩色串珠……没什么格调与品味,但却让人觉得柔软万分。 “欢迎光临。”穿着长围裙的小女侍对他鞠了一个躬,声音有着少女的甜美,“请问稍后还有访客吗?” “没有。” “请问要坐里面还是靠窗呢?” “靠窗。” 女侍将他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对他微微的欠了欠身,“请坐。” 然后就再下一秒,当她站直身子与陈宇扬面对的瞬间,他脑袋有几秒钟的空白——小女侍当然是个美女,但如果只是美女,他不会有这种反应,他这时候的感觉比较接近琳赛罗涵的歌迷看到琳赛罗涵的瞬间。 十几个小时前,他才跟陶比讲起了那对方家的公主,没想到居然就在这时候看到公主的明星脸。 眼前这小女侍跟方家大小姐长得实在像。 尤其那双眼睛。 圆圆亮亮,里面像有宝石在闪烁。 短发小女侍看着他,一双眼睛透露出疑惑,然后他才发现,这样盯着她未免有点失礼。 他笑了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小女侍笑了笑,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 接着就很平常了,送水,点餐,拿叉子在晚上十一点吃着义大利面。 客人不多,他忍不住又朝那小女侍瞄了几眼。 餐厅似乎是以区块作区分,客人进来后服务生轮流将客人引到自己负责的区块,佐证就是那小女侍只会在他附近的几桌打转,加水,收盘,低声询问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甚至在邻桌的中年妻子环抱手臂似乎觉得太冷的时候,赶紧送上薄毯替她披上。 显然她的服务颇为成功——因为邻桌那两位中年夫妻离去前给了她三百块当小费,小女侍开心收下,报以感谢的笑容。 而因为那甜美,太太又塞了两百块给她。 那笑容老实说,还不错。 看起来像水果蛋糕,青春甜蜜。 扁这一点就跟方家小姐很不像了,至少,连房间地毯都是买日本货的她绝对不会为了三百块就笑得跟花一样,而且他也不曾见过她留过短发。 就在他快吃完义大利面的时候,一个原本都在柜台附近的长发女生,小碎步跑过来问那个短发小女侍,“晚静,你星期天有没有事?” 陈宇扬的叉子一下掉在地上。 晚静? 方……晚静? “星期天?怎么了吗?” “跟我换好不好?”那长发女生抓住小女侍的手,“我男朋友那天部队放假,我想陪他。” “你是中班还晚班?” “晚班晚班,跟你平常上班时间一样,不会打乱你的作息。” “那好呗。” “谢啦。”长发女生在方晚静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恩公。” 相似的脸孔,一样的名字,差不多的年纪……那个穿着黑色长围裙的小女侍是……是…… 可是怎么…… 陈宇扬看着前面两个说俏俏话的女生,脑袋在今天晚上二度空白。 他五年前从方家将爸妈接到美国时,方晚静还是个小鲍主,但现在却可以为了三百块小费笑得青春甜蜜……这是…… 是作梦……吗? 如果是梦境也太真实…… 又有客人进来了。 只见她小跑步前进,对着刚进来的中年男子一鞠躬,“您好,欢迎光临。” 第二章 平常上班时,方晚静内心的os是:请给我多一点小费。 而今天除了例行性的希望之外,还多加了一句:有没有谁可以告诉我,那个客人到底在看什么? 他盯着她,一整晚。 从十一点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过去,他脸上研究的神情有增无减,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问了小臻后,小臻告诉她没有,所以说…… 他到底在看什么? 要说登徒子跟,其实也不太像。 虽然他此刻穿的是很轻闲的衣服,但对于曾经是富家女的她来说,辨识不算困难,棉t台币三千八,牛仔裤无法判定,拖鞋是lv。 一个三十岁左右,从衣服上判定算事业有成的人,一直盯着她这还没投票权的小女侍做啥? 哪哪,又看她了。 只见他的手缓缓举起,秉持“心情放两旁,小费摆中间”的服务原则,方晚静快步走了过去,“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嗄?”她又不是名人,有什么好问的。 客人却没管她的嘎,自顾自的问了,“我刚从美国回来,台北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喔,是这种问题啊。 这问题每周都有人问,她们老早就背熟了。 “大台北的话,九份老街、十分瀑布都很值得一游;喜欢海边的话,建议前往野柳,那边有海豚表演;泡汤的话,乌来、北投都很好;如果喜欢看夜景,可以上阳明山或者猫空,大厅有代订一日旅游的巴士券。” 他点点头,“有地图吗?” “请稍候。” 然后她去拿了饭店自己印制的游览手册,不过客人似乎不太满意,觉得太粗略,他想要一本详细的大台北导览,现在,此刻。 方晚静当下在心里浮现了一个名词:奥客。 不过她可不会怕奥客,因为对她来说,什么客人都比不上薪资单上的数字。 要一本的是吗? 没关系,她不怕。 “请您再稍候一下,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的书局,我马上去买。” “帮我多比较一下,地图要详细,但不要太复杂。” “好的,我会注意。” 看着她跟一个类似经理的人报备过后,按了电梯下楼去了。 陈宇扬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他从来不敢正眼看她的。 她从小就长得非常可爱:一个可爱的婴儿,可爱的幼儿,可爱的小学生,可爱的国中生…… 可他,却是个书呆子。 小学时是书呆子,长大后也是。 他戴隐形眼镜也是拿到大学文凭之后的事情。 懂得穿着是因为大学毕业后搬家,新房东的女儿在服装学院读书,她对他一身的奇怪装扮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开始对他大改造,后来,他成了她毕业展的项目之一,还替她拿了不少的分数。 经过那两个月的时尚训练,他好像突然间懂得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从一个土包子变成常常有人会问他衣服在哪买的人。 她不认得他了—— 他举起手,对象是刚刚那个跟方晚静调班的长发女孩子。 她很快的过来。 陈宇扬从皮夹抽出一张五十块美金的钞票,“问你几个问题。” 女孩子显然对这意外的小费很乐,高高兴兴收下了。 “刚刚那个女孩子,短头发的,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一年多。” “打工还是正常班?” “晚静的话,是固定晚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不过有时候她下课耽误的话,就会晚一点。” “她还在读书?” “嗯,是国立大学喔,不过她的成绩不太好,可也不能太要求她啦,又要上班又要上课,念的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科系——她的第一志愿其实是美术,可你也知道美术要念出个什么来真的太困难了,所以她选的是商科。” “有听说过她家里什么事情吗?” “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在念美国学校高年级,学费很贵,两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爸妈前几年出车祸,她们一直都是靠自己,所以晚静每次迟到,经理都睁只眼闭只眼。” 原来—— 不过方家那样的资产,两姊妹也不应该沦落至此。 还是说,在成为孤儿前,方家已经家道中落了? “这里的工作主要是靠小费吗?” 问到薪水,长发女生突然出现尴尬的表情。 他又从皮夹拿出一张五十元。 长发女生马上妥协了,“底薪加上津贴不到两万,一个晚上的小费大概是七八百,如果遇到情人节还是圣诞节之类的,可能会有两三千。” 他点点头,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再度打开,于是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长发女生拿着他的美金,很快乐的离开了。 接着方晚静将书放在他的桌子上,“我仔细比较过了,这本的地图最详细清楚,如果还是不行,等早上大型书局开了之后,我再去买。” 陈宇扬点点头,其实他才不需要什么详细的地图,他只是需要把负责这个区块的她支开一下,好让他问一下其他人关于她的事情——自从知道明星脸原来就是本人后,他突然间无法冷静下来了。 其实他很想跟她说一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 其实也不用说什么吧,就算他记得她又怎么样,他可不认为她会因为看到熟人而觉得高兴。 他拿过书,然后给了她一张五十元的美金。 “谢谢。” 从她的笑容可掬中,他嗅出很多生活艰辛的味道。 他其实想多给她一点,但知道那会让她觉得奇怪,于是他请她替他送了一杯调酒给不远处一个单身女郎,好让他可以再给她一次小费。 不过没想到的是,单身女郎居然就这样拿着酒杯朝他走过来了。 这……这不是他的本意啊……不过……也好…… 自从他上到顶楼餐厅后,他的脑袋,有时候万马奔腾,有时候又是一片空白,他不断的想到以前的事情,忍不住去想像方晚静现在的生活,读书,工作,一个晚上几十次的欢迎光临跟谢谢光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似乎是为了驱散久站的疲累,她会小小的踢腿,或者跟同事互相替对方拍拍腰部…… 他很突兀的想起八九岁的她,放学后直奔厨房,叫著“陈嫂,陈嫂,我肚子饿”,他的母亲微笑着问她想吃咸点心还是甜点心的那个画面——方太太很忙,方家姊妹对他母亲一直有种移情的依赖。 他觉得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来冲散今晚意外的重逢,以及重逢后的震惊。 于是他在女郎靠近时站了起来,牵过她的手,发挥这几年训练出的说话本领,开始交谈起来。 ***bbs.***bbs.***bbs.*** 陈宇扬从来没有这么想去某一家餐厅的,但此刻有了,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目标是餐厅没错。 他这一天焦躁得让陶比跟艾琳都大感奇怪——即使他从来就跟稳重或者沉默绝缘,但也没看过他焦虑得这么明显,一度还让艾琳以为是合约的洞太大,忍不住问了一下,得到否的回答。 虽然说还是有点怀疑,但由于他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别问我”的感觉,所以艾琳跟陶比只能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确定彼此眼中都是不解后,得到了一些安慰。 今天他们在陶比房间与纽约做视讯会议,配合纽约当地时间,台北散场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陶比说,一楼餐厅还有营业,不如去吃顿好的,反正可以报公帐,艾琳大表赞同。 陈宇扬倒是拒绝得很快,“你们去吧,我现在还不想吃东西。”因为他要留着肚子吃顶楼餐厅。 接着在两人不解的眼光中,带着电脑以及公事包离开。 然后像即将赴约会的少年般,在自己的房间一边看资料一边看时钟,只觉得时问漫漫。 好不容易十点半到了,他抓起皮夹就往楼上去。 很幸运的,对他喊欢迎光临的依然是那个十九岁的甜美。 “欢迎光临,请问稍后还有访客吗?” “没有。” “请问要坐里面还是靠窗呢?” “靠窗。” 简单交谈过后,陈宇扬发现,方晚静不记得他了。 沮丧难免,不过很快的他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这里一天来去的客人也不少,她只是单纯的服务生,并不是经理或者客房管家,不需要对每个客人都过目不忘。 他……很想跟她说说话。 即使昨晚的女郎十分热情,今天的马拉松会议又让他觉得疲累,他还是想跟她说话。 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扮演奥客而能跟她说话? 不是客人与女侍,而是比较自然的交谈…… 想了想,陈宇扬招手请来经理。 经理对这位客人是有印象的,昨天晚上来过,餐费记录在房间号码上,当时他稍微跟一楼柜台确认了一下资料——客人姓陈,来自纽约,中高价位的商务套房,一行三人已经先刚了十天的房钱,发票开立抬头是国际名品,宠爱珠宝。 “陈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吗?” “方便的话,我想请一两位餐厅内二十五岁以下的女服务生帮我看一下这几则旧广告,然后给我一点感想。” 经理表示没问题。 这个时间坐不到三成桌子,问几个问题又不会需要多少时间,满足客人的需求就是他们的任务,不管那有多奇怪。 于是经理对最近一个二十五以下的女服务生招了招手,“晚静,这位陈先生想替自己公司的广告做一下感想调查,你帮忙一下。” 陈宇扬忍不住在内心一喜,计策成功。 经理离去后,方晚静对他微微一鞠躬,接着在旁边坐下。 他将电脑萤幕转向她,按下播放键。 ***bbs.***bbs.***bbs.*** 看完第一个广告的时候,方晚静只觉得好笑,看完第二个,她觉得惊讶,看完全部的之后,她觉得自己要得内伤了。 太好笑了。 为什么会这么好笑? 珠宝很美,国际知名度也够,可广告却很奇怪——好山,好水,好珠宝。 这什么广告词啊。 而且台湾的好山好水跟那纽约出品的珠宝根本就是两回事啊。 “觉得怎么样?” “呃……”方晚静强忍笑意,“不好意思,因为我对珠宝实在不了解,所以恐怕没办法给您任何意见,真的很抱歉。” “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真的很抱歉。”她才不会告诉他说,这广告就算看了三遍也不知道重点在哪里,万一客人恼羞成怒跟经理投诉她服务态度不佳,可是会被扣除绩效奖金的。 看到她一脸警惕的神情,陈宇扬换了个方向,“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让你收到一份珠宝精品,你希望打开盒子会看到什么?” 唔,这问题好回答多了。 幻想题,怎么回答都很安全。 “项链。” “你喜欢项链?” “嗯。” “什么样子的项链?” “白金镂空链子,白金坠子,简单的心型,中间镶一颗4c粉彩钻,或者镶水晶也可以,白金链子也可以用皮绳,看起来活泼一点。”她讲着理想中的单品,双眼不觉开始发光。 “所以说,如果你收到这样的礼物,会很开心?” “我想大部分的女生收到这样的礼物都会很开心。”她很诚实的回答。 “我说的是你。” “嗯,当然。” 说完,方晚静对他一笑——只是微微弯起嘴角,但却害他差点心猿意马起来。 记忆中的她只是可爱,很显然,现在的她可爱级数以惊人的等比增加,如果她对他不要这么公式化就好了。 他知道她现在必须靠自己,保住堡作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努力的小女侍,再想起过去她被捧在掌心的模样,内心就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他内心很美好的部分,美好到当他发现她又出现时,一整天的恍惚与心不在焉,只想着快点结束所有的东西,然后好好等待晚上十点的来临,他要上来这个餐厅,他要吃义大利面,他要再喝点饮料,他要……要看见她。 他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他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只是……” “只是?” “只是……” 看着她,想说话的更形鲜明。 即使是两个陌生人的对话都好,不要是女侍与客人,她显得太小心翼翼,而他,完全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几乎是等于看着她长大了,但其实两人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且不论他母亲时时刻刻提醒他要注意身分,就算不注意身分,他也从来就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她会钢琴,喜欢绘画,对美术有天分,对园艺感兴趣,每年从国外游玩回来,她会把照片贴在相簿里,还会加上一些注脚跟当时发生的趣事,她也喜欢做手工艺,她做的串珠小物一直是方太太的最爱。 他呢,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他一直是个很普通的人,也许,比普通还差一点,他的长处只有墙壁上那一大块的奖状,第一次月考第一名,第二次月考第一名,第三次月考第一名,累积了国小六年后,继续累积国中,高中,也所幸有那一叠奖状,让他多少有了存在感。 每次看着自己以前的照片,他都觉得很神奇——香菇头,眼镜,有点驼背,而且那时体重过轻,身高虽然够,但比例就是不对,而经过房东女儿大改造之后,他有了媲美流行杂志男模的发型,开始戴隐形眼镜,矫正了驼背,也由健身教练指导出符合他一百八十公分的肌肉与身材。 在外型上,他不再配不上她,经济上也不再天差地别,但也许因为方晚静对他来说一直是公主般的存在,所以即使他在内外都大改变之后累积了一定的情史,但面对她,他还是有点无措。 不知道哪来的冲动,陈宇扬月兑口而出,“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一个喜欢过的女孩子,有点感慨。” “怎么会这么突然?” “因为我又遇到她了。”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结婚了?” “没有。” “有男朋友了?” “应该还没有。” “那你可以追求她啊,当然前提是你没有女朋友,也还喜欢她才行。” “你觉得我该追求她?” 陈宇扬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她说他该追求她,那么他就追求她,如果她说,时间这么多年过去,看眼前,不要想过去,那么,他就看眼前,不想过去,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由她决定。 “怎么会问我该不该。”她抿嘴一笑,“应该是看你的感觉吧。” 看着她,他很诚实的说:“我还是喜欢她。” “不过,光有喜爱是不够的。” 陈宇扬的心中瞬间有点小郁闷——所以,这是要他就把她放在回忆里的意思吗? “比起喜爱更重要的是缘分。” 耶? “如果彼此没有缘分,再怎么喜欢也没有用的。” 就是嘛。 “既然还没忘情,上天又让你遇到了,不就是一个机会吗?”方晚静薄薄的唇畔弯起了个美好的弧度,“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也许这一秒很好,下一秒就分离了,把握时机,把握时间,然后活在当下。” 第三章 就跟方晚静想的一样,当妹妹方晨曦听到她这两个晚上共拿了一百五十块美金的小费之后,眼睛整个大亮。 “一百五十块美金?” “对啊。” “他是不是拿错了,十块拿成五十块?” “不是,听小臻说好像是住在美国,回来出差的,可能身上没有台币吧。”方晚静看着贴在小白板上的三张美钞,“如果我们饭店都是来这种大方的奥客,那我的人生就圆满了。” 方晨曦噗的一笑,“我想他给小费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你会把他列为大方的奥客。” “但他真的很奥。” 奥到第二天其实她有认得他,但她完全不想招呼他。要不是应该出去招呼的依依刚好电话响了,而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刚刚联谊回来,正在等电话的神经阶段,她绝对不会出去。 问话,买书,调查,后来还跟她说超遇到以前喜欢的人…… 然后她就一直盯着他的拖鞋,内心默记据说期末考会出现的申论题答案,很长的一段,只要中间有遗漏,就会前后不连贯,于是,她面对他的问题总是回得坑坑巴巴,中间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她也记不清楚,只知道协助意见完毕后,那姓陈的奥客跟她说,你好像很害羞。 害羞个鬼,她只是心不在焉。 因为期末快到了,她在烦恼暑假工读——有个百货公司的首饰专柜已经同意让她去上班,不过周末要营业到十点半,会重叠到饭店的工作,另外一个泡沫红茶也打电话要地去,晚上上班到九点四十,可泡沫红茶时薪才七十块,也没奖金,两个月累积下来可能会差到几千块。 所以她很犹豫到底是该硬着头皮跟饭店经理说她周末会晚点来上班,然后去首饰站柜,还是选择可以跟饭店表示忠诚度的泡沫红茶。 就是这样一边想着工读,一边想着期末考,她回话都回得二二六六,没想到客人居然以为她是害羞。 但不管怎么样,结局都是美好的。 由于饭店接待的多为外国客人,有时候会出现台币不够而支付美金的状况,柜台有一定面额的美金找钱以及兑换,服务生或者房务阿姨如果拿到美金小费可以在月底时到柜台换成台币。 一百五十美金,对家道中落的她们来说,不无小补。 “好好喔。”方晨曦用一种非常羡慕的语气说,“虽然我们的客人每个都有钱到不行,可我从没拿过小费。” “在便利商店还要小费啊?” “哈哈哈,希望咩。” “你那叫奢望,不叫希望。” “你这样让我突然有种想去社区咖啡馆应征的了。” 不同于方晚静全职的工作,身为高中生的方晨曦只在便利商店值四小时的班,晚上六点到十点,工作地点是台北有名的钻石大厦,昂贵非常,不但有健身房、游泳池、视听中心,连便利商店都是附设在大厦中庭中。 “我是第一次从同一个人手中拿到这么多。” 一百五十美金耶——虽然夜班的好处是小费多,但这里又不是拉斯维加斯,不会有那种出手惊人的小费出现,她这两天拿的说不定已经创纪录了。 为了那两张甜美的大胡子,她愿意承认那奥客的确是好人。 “那客人是暴发户吗?” “不像欸。”虽然她不记得脸,但记得穿着,“感觉上收入应该不错。” “感觉?”方晨曦听出微妙之处,“你说『感觉』?” “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记得人家长得什么样子对不对?” 方晚静很诚实的说:“我记得他的样子,但不记得他的脸。”如果他出现在饭店,她就会认得,但如果出了饭店,应该就不认得了。 方晨曦一脸被打败的表情——如果有人在买完东西后,给她四千多的台币当小费,不要说只是从餐厅到大街,就算哪天在英国看到她都还能认出他,可她的宝贝姊姊,很明显有自己的记忆标准,她记人不是记脸,是记感觉。 没错,就是感觉。 多虚幻的名词啊,但多年来方晚静都是如此,过去是这样,将来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 对人的记忆总有点两光。 不过,也好啦,若不是这样,她们两人不可能熬过双重家变——家道中落,父母身故,她们从无忧无虑的小鲍主被迫长大,少一根筋的个性在这点上反而帮了她们大忙。 她们会想很多事情,但绝对不会去钻牛角尖。 因为此起钻牛角尖,想“目前”比较实在。 就像是六月已经过了一大半了,这意味着暑假将来,而暑假将来也就是代表着她们该努力赚下学期学费了。 “晚静晚静。” “嗯?” “你们饭店有没有人只做到六月底的?” “想来?” 她滚到她身边,用力的点了头,“嗯。” 方晚静尴尬一笑,“可你才十七岁耶,我们最低年限是十八。” “为什么?”方晨曦鬼叫起来,“我记得你去应征的时候也没有十八岁啊。” “那是因为我再过两天就满十八了,经理睁只眼闭只眼让我过的。” “那请他也对我睁只眼闭只眼嘛。” “怎么可能啦。”方晚静一脸好笑的看着她,“他是我的主管,是我要听他的话,不是他要听我的话。” “可我看他对你挺好的,还会问你考试是什么时候,帮你把假排开的,说不定真的可以。” “就算他愿意,但人事那边一定不行的,便利商店不辞,只能做工读,总经理已经说了,不要工读的,可如果为了这两个月把便利商店的辞掉,等开学时就不见得找得到工作了。” 哀,也是。 她工作的是高级社区附设的便利商店,一小时有一百块的薪水,比外面的薪水多出许多,不可因为为了这短短两个月就放弃。 “别想这么多啦。”方晚静揉揉她的头发,看看时钟已经九点十分,“我要出门了。” “路上小心点。” “我会啦。” 方晚静换了衣服后,很快的出门去了。 小小的套房剩下方晨曦一个人。 生活作息完全颠倒的缘故,两姊妹能聊聊的机会其实不多,今天因为是星期天姊姊不用上课,加上她放假,所以才有时间说说话, 爸妈还在时,她们只是一般姊妹,虽然相亲相爱,但总有点浮面,与其说是姊妹,不如说是玩伴,而现在,当两人真正开始学习生活之后,才真正有了血浓于水的感觉。 饼去,她们是公主。 现在,她们平民。 努力读书,努力赚钱,努力生活。 ***bbs.***bbs.***bbs.*** “什么?你遇到你的小青梅竹马?” 面对陶比的大惊小敝,已经惊愕过去的陈宇扬倒是很镇定,“不是青梅竹马,是我看着她长大。” “那有什么差别?” 陈宇扬看着陶比,突然间觉得很难跟这个只懂一点中文的人解释,青梅竹马指的是从小一起长大,是“一起长大”,而不是某个人看着另外一个人长大。 无法解释。 于是他换了另外一个说法,“我大了她一轮。” 陶比点点头,“喔。” 正以为他懂的时候,没想到下一句居然是,“所以你们是同生肖的?” 陈宇扬看着陶比,深吸一口气——放弃。 “谈工作吧。” 他们今天正式来到宠爱珠宝台北旗舰店——会用正式这两个字是因为他们之前偷偷来过,陶比来过,艾琳来过,陈宇扬也来过,扮阔客,也扮奥客,当然也以预备结婚的新人之姿出现过。 之所以会这么多次,是想知道服务态度不佳是偶发,还是常态。 经过几次实验,发现是常态,对大部分的客人不耐,对阔客又殷勤得让人不舒服,当陈宇扬跟小姐说要买耳环送妻子时,就看到小姐耳朵上戴的是这几年跟宠爱珠宝竞争得很激烈的另一家品牌的珠串耳环。 显然他们完全不知道售货小姐其实才是最好的广告——连售货小姐都爱用,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可以说问题很大,因为连门市都不及格。 但也可以说问题不大,因为都是三分钟内就可以找出原因的地方。 当陈宇扬三人今天终于正式以纽约总公司的名义出现后,店经理出现了颇为无措的神情,尤其是当他发现其中唯一的女性就是当初代表签约的人之后,整个脸更是变得很奇怪。 陈宇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所有的人事资料。” “人事?” “对,人事。” “可是三位不是来替我们找出企画问题的吗?” “我需要先看人事资料。” “人事资料啊……” “对,人事资料。” 无意义的重复三次之后,店经理终于在陈宇扬坚定的语气下,表示他要去他的办公室找,请他们稍微等一下。 没想到一等半小时,三人无聊到聊起天,陶比问起他怎么最近似乎很爱饭店的顶楼餐厅时,他才说出来,他在那里遇到方晚静了。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陶比跟艾琳也是。 身为女生的艾琳,很自然的将此归类于命运的相遇,莫名其妙的开始支援陈宇扬,但身为被支援的一方却觉得,她只是盲目的支援着她觉得的浪漫。 “陈。”陶比拍着他的肩,“你知道公主变平民,平民变王子,然后又再度相遇的机会有多低吗?” “我知道。” “所以你会抛弃恩惠,对她展开攻势喽?” 恩惠是陈宇扬名义上的女朋友,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在纽约娱乐圈力争上游中,他们会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喝一杯,然后到她或者他的住处过夜,不过比起爱情,他们比较接近各取所需。 在一起当然是愉快的,但即使有一天恩惠跟他说,她遇到真命天子了,准备永远属于另外一个男人,他的失落也会大于难过。 他跟恩惠会在一起的原因就是,他们彼此都太重事业。 他想要亚洲总裁的位置,现在只拍拍一些平面广告的恩惠想要跃上萤幕,他们都很努力,努力到不会为了爱情哭泣。 他是事业至上派的代表人物,恩惠也是其中的中坚大将。 合得来除了彼此欣赏之外,也是因为在某些方面,两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不管是谁,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当情人没关系,他们还是可以当好朋友,说说话,聊聊天,给彼此的事业一点意见,对他们来说,这不困难。 面对陶比的疑问,陈宇扬笑笑回答,“我跟恩惠不到抛弃的程度。”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陶比俨然不放过他的样子,“我刚刚问的是,你要跟恩惠分手?” “我会跟她谈。” “你的小青梅竹马跟琳赛罗涵一起站在你面前,你会牵起谁的手?” “我的小青梅竹马。”陈宇扬更正他,“还有,她不是我的青梅竹马。” 陶比倒吸了一口气。连大美人琳赛罗涵都不要,这家伙很显然的丧失了某种程度的理智,而丧失某种程度的理智正是某种征兆的出现。 他为此下了结论,“你真的喜欢她了。” 陈宇扬也不否认,微笑点了点头——虽然这样想有点疯狂,但答案是肯定的没错。 第一天的惊讶,第二天亟欲再见的焦虑,第三天第四天的准时报到,如果只是一个故人,他的情绪不会如此波动。 这几天他确定了自己对方晚静的心情是想念,而不是想起。 真不可思议,他少年时期从来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感觉,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像跟爱蜜莉恋爱时,跟吉儿恋爱时,跟恩惠恋爱时一样,欣赏,接近,培养好感,然后成就感情。 没想到三十岁时,他有幸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讲一见钟情也许有点奇怪,毕竟他们不算一见,说n见还差不多,只是心动就心动了,他很明白此时心中的感觉。 很疯狂,但很真实。 陶此一脸可惜,“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 “干么一脸扼腕?” “我只是觉得……我结婚了,快要当爸爸了,好多人都结婚了,好多人都当爸爸了,我想看着一个单身的人……你懂吗?” 陈宇扬一脸黑线,“我如果懂的话,就可以直接去摆摊算命了。” “唉,就是,唉,我觉得我们都太有生活感了,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我才可以重温一点单身时候的自由。” 艾琳好心的提醒他,“你结婚才两年。” “不过我现在常常会梦见单身的时候,那种自由,想跳舞就跳舞,想把妹就把妹,没人管,也没人可以管。” “不会吧,现在就后悔了?” “也不是说后悔,只是,我觉得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多考虑一下。” 这句话一讲完,陈宇扬与艾琳异口同声,“小心我告诉你老婆。” 陶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说说而已,不要害我跟老婆吵架,她现在大肚子,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才可以。” “那你就该对她多点感激。”陈宇扬拍拍他,“女人怀孕不容易。” 三个人又抬杠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等到旗舰店那位管理明显有问题的经理抱着人事资料出现。 三人翻了翻,不一会脸上同时降下黑线。 ***bbs.***bbs.***bbs.*** 看着手上二十张正职人员的履历,陈宇扬忍住心中的不可思议,“这些员工是开店就开始在这里工作的吗?” 店经理诚惶诚恐的说:“是。” “你也是?” “是。” 一阵头大。 二十张履历上都被铅笔注明了“xx董事的推荐”或“xx董事推荐”,也就是说,所有的员工都是皇亲国戚。 难怪个个态度不佳,有恃无恐,也难怪这个店经理管不动她们——每个都有靠山,谁还会听话。 当然企业中出现这种关系进入者并不奇怪,艾琳也是靠着父亲跟道夫是好朋友的这层关系才进入宠爱珠宝,但如果整个公司都是这样的员工结构,绝对不可能在竞争激烈的市场存活下去。 陈宇扬想了一下,做了一个大胆的提议,“你们觉得先把旗舰店收起来怎么样?” “收起来?” “我们在这里假装客人买过几次东西,感觉都不好,那我想其他的客人也差不多,既然这里并无法吸引客人,那其实可以暂时先关起,顺便做改装。” 而且他也想趁这个机会,来个人事大整顿。 留着这批皇亲国戚,就算经营大神也无法让这家店传出好口碑。 艾琳反应很快,“你想打百货公司通路?” “对,先在台北几家大型百货公司设柜,藉由百货公司专柜小姐比较专业的服务建立消费者信心,同时间在平面媒体打广告,七八月可以主打情人节,情人节过去可以改走都会女性市场,强调现代女性的工作能力,喜欢,欣赏,自己买给自己……这类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开旗舰店?” “等我们再去百货公司试买几次,觉得服务好的时候,就可以重新开幕,我想到时候可以吸引一些曾经在百货公司买过东西的客人过来,给予专业跟亲切的服务,打开口碑。” 店经理听了,一脸愁苦,“那我们的专柜小姐怎么办?” 陈宇扬一笑,“依照公司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旗舰店开幕时,我全面都会任用新的职员,目前这些顾聊天甚过询问客人需求的小姐,我一个也不会要。” 陶比跟艾琳都知道陈宇扬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工作时却十分严肃,而且没得商量。 就在店经理的愁眉苦脸中,拍板定案。 下午兵分三路,陶比联络广告公司,双方约了时间商谈做新广告的事宜,陈宇扬跟艾琳则实地走访台北几个重点百货,勘查有无设柜的可能性,也顺便观察台北女性的消费习惯。 扁华灿烂的旗舰店在一周后贴上“重新装潢”的条子,随着各大百货公司施工完成,宠爱珠宝展开第二次的台北行销。 第四章 宠爱珠宝的重新行销工作很快的展开,而且在陈宇扬每两天与道夫热线一次的督促中,迅速前进,六月底,四个百货专柜已经就定位,为了吸引顾客上门,破天荒的在还不到节日与周年庆的时候打了八折。 这段时间陈宇扬每天都是中午起床,下午会看报表,接着到旗舰店巡视装修进度,晚上跟陶比、艾琳开小会议,或者到外县市与其他百货公司业者商谈,一方面也在人力银行刊登了旗舰店征人启事。 很忙很忙。 不变的是,他每天晚上十点半会固定出现在顶楼餐厅,点一些东西,然后研究宠爱打算进军的香港与日本市场。 台北稳定下来后,他的下一站就是日本。 在看资料的时候,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学了日文——虽然大部分都属英文资料,但还是有少部分无翻译,而当外文可以不靠翻译而靠自己脑力的时候,感觉还挺喜悦的。 而另外一个让他喜悦的原因当然就是方晚静啦。 她真的……好可爱。 眼睛很圆,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种干净的璀璨光华在闪耀,每一次都让他觉得怦然心动。 只要她看他一眼,他就会喜上个三五分钟。 而且他很悲哀的发现,他现在活像个变态阿叔似的,怕惊动她,所以一直不敢跟她说,他就是当年方家司机的儿子。趁她不注意时打量她几眼,就是他现在唯一做的事情。 现在的他,不要说是纽约剧院区的东方王子,其实就跟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差不了多少。 可是他忙啊,追求需要时间,恋爱需要时间,重点是,相认很尴尬。 他不认为哪个落魄公主会想见到以前佣人的孩子金光闪闪的出现,即使那并不是谁的错。 “请问需要加水吗?” 方晚静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 这阵子以来,他已经完全了解这个餐厅的运作方式了——一个服务生负责八张桌子,桌子是固定的,也就是说,他只要每次都指定坐在小鸭灯架旁的位置,他们就会一直有客人与女侍之间的交集。 他们可以有很多对话:欢迎光临,请问还是靠窗的桌子吗?给我一份xxx,再加上一份xxx,您好帮您加点水,请问咖啡需要续杯吗? 非常的丰富,他们每隔几天就可以把菜单重复一遍。 在纽约,他搭讪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很容易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方晚静,他想的永远比做的多。 “那个——” “嗯?” “我要一份三明治。” “好的。”方晚静微微一笑,“请问要鸡肉、鲑鱼,还是蔬果三明治?” “鸡肉。” “要汤吗?” “随便来一份,不要辣。” “好的。” 看,这就是他们每天的对话,很丰富也很单调,丰富的是他们可以一直重复menu,单调的是,永远是这个模式。 其实陈宇扬想说的是,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不过想也知道她没空。 他从她的同事中知道她的经济况状,不太好,不是忙着工作读书,就是忙着睡,很多人约过她,可也没人成功。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上次给的小费很大方,那个叫做小臻的长发女生后来偷偷跟他说,方晚静也不是那么没空,是因为那些男生太粗鲁了。 而她所谓的粗鲁并不是言语或者肢体,而是心态上。 她想要聊聊天,多认识一下,可以才出去走走,然后才开始约会,而大部分的男生一开始就想进入约会模式,甚至还有人直接问她说,你可不可以当我女朋友,想当然耳,除了出局,不会有其他的路。 他并没有再给小臻小费,但为了感谢她的情报,他送给她一张她很想要的宠爱贵宾卡。 小臻则很快乐的告诉他,方晚静最近在找暑期的晚间工读,以百货公司的机率最高,但只是最高而已,还不一定,有什么事情她都会告诉他,而且她绝对不会跟方晚静讲说她把一切都告诉他。 转眼间他回台湾也快一个月了。 他下星期要去香港一趟,等他从香港回来,他要一边督促旗舰店的发展,一边想想他自己的发展。 他不想每天的对话都是吃吃喝喝,鸡肉、猪肉、烟熏鲑鱼还是原味贝果,然后累积了n多天,她却不认得他——上星期两人在饭店附近的便利商店遇到,方晚静居然完全没认出他是谁。 罢开始,他还以为她没戴隐形眼镜,后来想起,不对,她没近视,他们的视线是有交集的,只是她没有其他表情,就像看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陈宇扬当场觉得被雷劈到。 棒天晚上十点半,他再度出现在顶楼餐厅,终于注意到,他走出电梯,她鞠躬说欢迎光临,头没抬起来就问他是不是靠窗的位置,所以,她不是认得他的脸,是认他的拖鞋。 也就是说,他换双拖鞋,她就可能不得认他了。 打击啊打击,打击啊打击。 不过这也给了他一个教训,等待可不是什么好方法,尤其是对方完全不知道有自己这号人物存在的时候。 他七月二号要去香港一趟,等他从香港回来,他就会告诉她他是谁,顺利的话,他们可以从聊天开始。 ***bbs.***bbs.***bbs.*** 七月一日,是道夫给他们三人的上轨日——也就是说,今天三人到处巡巡看看,隔天就要飞香港啦。 而他们的视察照理本持着微服出巡的方式,假装客人才是确认专柜服务品质最好的方法。 原本一切都很简单——中午一起吃过饭,下午他扮演暴发户,陶比跟艾琳扮演助理,找到宠爱珠宝专柜,买个几百万,然后要求除了原本的八折之外,再打一次八折,看看柜长与小姐如何处理杀价的大户。 原本一切都很简单,真的,这种事情他们最近已经在专柜测试上做过几次,以往在美国也曾经有这样过,但一切就在看到站柜的柜员时,陈宇扬突然傻眼。 方晚静?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很快的想起了,那个叫小臻的女服务生告诉过他,方晚静晚上可能会去百货公司做兼职。 这里离饭店很近,捷运两站而已,可以替她省时间。 他心中突然有种痛痛的感觉。 虽然她总不认得他,他们的交集永远是餐盘与食物,但很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说,很想照顾她。 很想带她回纽约,想帮她申请纽约的艺术大学,想让她不要跟每一个人弯腰说欢迎光临,想让她回复昔日的公主模样。 即使他们从来就不熟悉,他还是很想这么做。 他穿着亚曼尼,带着乔装成助理的艾琳与陶比走向专柜。 方晚静就像他想的一样,对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先生您好,很荣幸能为您服务,请问需要找哪一类的商品呢?” 清了清嗓子,“帮我介绍一些高价位的珠宝。” “请问是赠送,还是自用?” “都有,我要几支领带夹,再帮我挑一些戒指。”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看她——稚气未月兑的脸跟套装很不相称,但还是很认真的从玻璃柜中取出几支白金镶钻的领带夹。 他看也没看就说好。 接着她又取出了四枚男戒,他全包。 然后她取出四枚女戒,样式也是极致奢华,他原本想说好,直接包下,但就在点头瞬间,突然改变主意,“帮我挑一些年轻的款式。” 很快的,盛着年轻款式的绒布盘子被拿了上来。 他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左看右看,“这是几号?” “七号。” “七号啊。”他假装若有所思了一下,“你的手可以借我一下吗?” “什么?” “手。”他对她伸出手,“我想看看戴起来好不好看。” 方晚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出去了。 陈宇扬忍着得逞笑意,光明正大的拉住她的手——小小的,指尖纤细,有着少女的柔软。 为了不让她觉得不舒服,他很快的将枱灯转过来,假装在研究戒指似的,然后左手拉着她,右手拿着那枚镶着粉红色碎钻的戒指,就着她的无名指戴了进去,然后推到底。 相对于他的慎重,方晚静完全是莫名其妙。 这是她第一天的兼职,也不知道借手指是不是常态,她只是觉得这人感觉还不坏,加上如果他那些首饰全买,光抽成晨曦的学费就有着落了,所以她才让那人在她手上戴戒指。 但说起来,也满奇怪的,不过就是个戒指,他这么深情款款做什么啊? 虽然说,感觉还不坏啦。 然后他抬起头,一笑,“我不要官方推荐样式,我希望你推荐一些年轻女孩子真正喜欢的款式给我。” 然后她拿出一套宠爱珠宝五月上市的水果款——其实她看目录时就喜欢了,小颗粉钻镶成的苹果形状,有项链、戒指,还有耳环。 用的是顶级钻石,一套价值三百多万。 因为贵,所以目前还没售出。 “你喜欢这套?” “嗯。” “可以戴给我看吗?” 她还来不及回答,同柜的美姊立刻挤了过来,“您好,我是宠爱珠宝的副柜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服务吗?”这男客人刚进来时她就看到了,不过当时有个贵妇在跟她买东西,所以才让那小丫头捡了现成的便宜。 看这客人穿着亚曼尼,还带着两个助理,一看就知道有身家,买东西也不挑,只讲物品的名字,最有可能是来买东西做公关用,她曾经接到过这种case,光是抽成就是二十几万了。 看这新来的工读生傻里傻气,戴什么戒指啊,因此她在送走贵妇后,连忙就挤了过来。 “这套苹果钻石只是单价比较高,但其实并不是我们的热销品,我们的热铺品是下面这套翡翠,很受到贵妇的欢迎,刚刚那位太太就订了一套。”其实才没有,但为了营造受欢迎感,她很常这么做,“还有,这套珍珠也是热销品,虽然单价都比较高,但很有收藏价值。” 一旁,艾琳跟陶比已经快不行了——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啊? 翡翠跟珍珠从来不是他们的主打啊,那只是很贵很贵,但宠爱珠宝一直以来主打的是钻石与天然水晶。 眼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不但打断他沉溺于变态幻想的瞬间,还想把方晚静推荐的钻石苹果收下去。 一阵火大。 “不用了,就这几个领带夹,这条全钻项链,这套苹果饰品。” 陈宇扬想他是真的火大,所以才会在陶比戳他第三下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应该要要求打折。 “因为我们是庆祝重新上柜,所以目前全面八折……” 陈宇扬正准备要开口杀价的时候,没想到那女人居然又继续说了。 “但由于您消费满七百万,所以我们自动再给您一个八折。”说完,还向他眨了眨眼睛,“这是给您的特别折扣,可不能跟别人说喔。” 吐血。 这女人到底哪根筋不对劲? 他先是怒她突然跑出来,现在则是怒她打没必要的折扣——在客人开口前,不需要这么说。 虽然说这是公款购物,所有的珠宝他会先带去香港跟百货业者商谈时做现场展示用,接着带回台湾以退货的形式核销回保险室,他大可装大户开心买,但此时,他只想叫那女人闭嘴。 女人还在督促着,“快点包装啊,不要发呆。” 陈宇扬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会抓狂,于是,他摆摆手,“用绒布盒子分开包装,不要让珠宝互相碰撞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我赶时间。” 然后他们三人就带着珠宝飞到香港,谁也没去动那盒珠宝,几天过去,当他们要跟百货业者见面,预备展示自家珠宝的时候,赫然发现其中一个领带夹的盒子里多了一颗蓝宝戒指在里面,标价是二十万。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这个蓝宝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知道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因此立刻打电话回台北,然后那个号称是副柜长的女人告诉他,他们当天下午就已经发现绒盘上少了一颗,那个小堡读生已经认赔了事,而且,他们也将她辞退了。 ***bbs.***bbs.***bbs.*** “喂。” “方……晚静吗?”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但陈宇扬却觉得不是那样容易说出口——虽然几乎都是看着她长大,但诚实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叫她的名字,感觉其实很微妙。 当然不是说他从来没有说起过她,只是,都不是在她面前而已。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电话,她似乎有点疑惑,少女的嗓子透出些许的不解,“请问你是?” “我是前几天买了七百多万的客人。”虽然这种说法很俗,但陈宇扬知道,这是最容易唤起记忆的方法,毕竟这种大户要好几个月才可能出现一次。 “是你?” “我想告诉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她打断,“你这混蛋为什么偷我的蓝宝石?” “我——” “七百多万的东西都买了,却要拿那二十万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那二十万对我来说,是多大的一笔钱?我一个月加上小费还不到三万块,我要工作七个月才有二十万,何况我要吃要喝要付房租,我还有个妹妹在念十二年制的美国学校,学费贵得吓死人你懂不懂? 你穿那么好的西装,还有助理,你的生活条件一定很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就算你只是好玩、无心,但已经对别人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 “我——” “柜长跟我说要我认赔,不然就要告我窃盗,只要不下雨我就骑脚踏车上下班,你觉得我可能有二十万吗?我妹妹为了避免让我留下前科,提前预支薪水,现在被佣人一样的带去纽约帮忙做事情,她才十七岁,我很担心她会出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一落地就要打电话给我的她,一直没有打电话回家,然后你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吗? 不是的,我们副柜讨厌我,她知道我晚上在饭店上班,她打电话告诉我们经理说我偷窃,然后我就被辞退了。” 她激动得完全不让他插嘴,“我妹妹预支的薪水全部赔给专柜了,我一下掉了两个工作,不要说我们的学费,连房租都会有问题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有的人真的很努力想要过日子,想要让生活回到所谓正常人的轨道?对别人来说也许正常不过,对我跟我妹妹,我们却要花上好几倍的力气你懂不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我只知道,因为这件事情,我跟我妹妹的生活已经再也回不到之前辛苦支撑的轨道上了。” 语末,已经带着哽咽。 陈宇扬静静的。他懂啊,怎么会不懂。 鲍主落难,最艰难的也就是这样。 他原本是想打电话告诉她,领带夹的盒子多了一颗蓝宝,明天他会用国际快递回去,要她别担心…… 不过,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面对她时,一直有种奇怪的制约,不插嘴,不反驳,他想,刚刚那番话已经压在她心中很久了。 家变之后,她是姊姊,所以要像个姊姊,而他后来知道,方先生被朋友诈欺以及遭逢变故,也不过两年多,当时她十七,不过是个大孩子,但已经必须坚强,因为她的妹妹才十五,她需要照顾这个唯一的亲人,对从小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她来说,必定是段困难的过程。 放段还不够,一切都得重新学习。 生活方式,价值观,物念的抑制,从来就不容易。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感觉,这是她第一次情绪爆发,所以他没打断她,也没急着解释说那是个误会,反而宁愿挨着骂让她发泄一下长时间以来的压力。 电话那头,是她隐隐的哭声。 夹杂在其中的,是他分辨不出的委屈。 面对她,他一直有一种难言的笨拙,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唱起歌来——他记得的,她很爱的一首歌。 robblewilliams的angels。 第五章 希腊书馆不是书馆,而是台北这一两年新起的餐厅。 会叫书馆是希望客人在此用餐之余,也能享受老板精心挑选放在书柜的各种文学作品,而希腊这两个字,是因为老板酷爱希腊——整间餐厅白墙蓝桌,墙上缀着小花,地板铺着石版,乍看之下,颇有几分希腊的味道。 此刻,方晚静正在窗边的位置端坐。 她跟蓝宝先生约好了要见面。 说来也丢脸,那天她劈哩啪啦骂了他十分钟后,他才告诉她,会看到那蓝宝他也很惊讶。 也就是说,那戒指是她自己放进去的。 大概是第一天上班有点紧张,副柜长一直催,外加他买的东西多,就这样一阵兵荒马乱,多放了一个东西进去。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是他偷的,也没有必要打电话告诉她,而且还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显示在她的手机上,当下她一边擤鼻子一边道歉,蓝宝先生倒没什么见怪,只说他过几天回台北见个面吧,他把那戒指还给她。 所以,她就出现在这里啦。 他们约的是晚上六点,她早来了一些些,拿着水杯,翻着国外地理杂志,等人……或者说,等那颗可恶的宝石。 前面的椅子突然有了动静。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等很久了吗?” 方晚静抬起头,看到一张成熟男子的脸。嗯,没错,就是那个买了七百万的客人。“不会,我习惯早点到。” “先点餐吧。”蓝宝先生说,“这是我朋友的餐厅,他欠我一顿饭,所以我们今天的消费不记帐。” 她只觉得有点奇怪。这人,怎么会笑得这么温和? 服务生很快的过来,他说刚下机,肚子饿,所以点了牛排,方晚静则要了鱼类餐点。 点完餐,蓝宝先生很快的打开公事包,拿出一个绒盒子,“收好吧。” 方晚静接了过来,“嗯。” “不打开看一下?” “不用了。”她一笑,将绒盒子放入随身包包,“如果你要诓我,不用特别约这顿饭。” 他端详她的脸,“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 清瘦了点,眉头微蹙,巴掌的脸颇有忧色。 “没事。” “你新工作有着落了吗?” 她摇了摇头。 “需不需要我帮你写封信给饭店经理?”其实可以的话,他也不介意直接帮她出钱,只不过她会辛苦至此,一定也是不想接受外来的好意,虽然才十九岁,但凭她的脸孔,要进入上流社会太容易了。 她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十分无辜,没人能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说不。 “不用了,谢谢。” 虽然对她的客气和生疏颇为失望,但其实想想,也不奇怪,要不是他一直说不喜欢跟人约在饭店门口等,那种感觉不好,小妮子一定还是坚持说,她去饭店门口等他好了。 这顿饭,是他拗来的。 要不是为了拿回那颗蓝宝石,她根本不会出现。 “你对珠宝有兴趣吗?” 她对他一笑,“应该没有那个女人不感兴趣吧。” “我是说设计方面。” “没有。” 陈宇扬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以前那个书呆子了,笨拙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奇怪,他以前在纽约把妹的时候到底是说什么?他还以为他不管讲什么都有办法把女生逗得花枝乱颤,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但要说东西方差异的话也不对啊,恩惠就很好逗弄,不管他讲什么无聊笑话,恩惠都可以笑得前俯后仰,然后一直拍他说,好好笑,好好笑。 要投其所好,投其所好……啊,对了,之前顶楼餐厅那个长发女生说她原本想念美术的。 但美术也是分成很多种的,油画、水彩这种不说,画风跟时代也有分别,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俗人,从来就对艺术没兴趣。 算了,蠢就蠢吧,既然他在她面前聪明不起来的话。 “你平常休假都在做什么?” 原本在切鱼的方晚静听到这句话时,手停了一下,有点想笑——眼前这大男人想约她吗? 但老实说,她不讨厌就是了。 大概是因为他看她的样子一直很温和,然后一点点的,有点像是眷恋的情愫在里面,而不是像以前遇到的很多人那样完全是见猎心喜。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宇扬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问那句话才对,因为老实说,那句话一点技术性都没有,开门见山的惊人。 她应该不想回答吧。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她的声音。 “读书。”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因为我平常要上班上课,没时间念书,所以休假日就是读书跟做报告的日子。” 陈宇扬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她是回答了,但答案却明白告诉他,他的问题有点蠢,一个要自己赚学费希望应届毕业的女生,假日能干么?当然是读书啊,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她没排斥与他对话。 “我觉得,我刚刚应该问,你喜欢什么才对。” “喜欢什么啊,嗯。”她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钱。” 呃啊,又发问错误。 陈宇扬明显事业有成的脸上此刻出现些微的挫败——这个期待了好几日的晚餐中,他不断问出很怪的话。 由此可见,虽然他在外表大变身,但内心还是小土包子一个,或者说,面对真正动心的瞬间,人就会回到少年,而他的少年时期是个小土包,所以现在也是个小土包。 不过因为他不想一直只是个陈先生,也不只是想吃顿饭就算,所以他一定得告诉她他是谁,而前两次的谈话挫败让他决定,还是开门见山。 让她知道他是谁,然后他要约会她,当然在所有的开始之前,他会慢慢来。 于是,就在服务生将正餐撤下,上甜点的时候,他放缓语气,“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她点点头,一脸美好的微笑。 陈宇扬忍不住惊讶。真的? “买了七百多万的珠宝,我想忘掉都很难。” 丙然…… 他清了清嗓子,“其实在买珠宝前我们就见过了。” “真的吗?” 在她狐疑的眼神中,他点了点头。 “我不记得了。” “那记不记得陈伯?” 她原本一直礼貌微笑的脸突然怔住,“陈伯?”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的老仆人,可他怎么会知道陈伯这两个字…… “我是陈伯的儿子……” “嘎?”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我是陈伯的儿子,陈宇扬。”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自己的名字。 自从在饭店见到她之后,他想过很多次,当他告诉她是陈宇扬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方晚静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终于笑了出来,“好久不见。” ***bbs.***bbs.***bbs.*** 夜晚的海滨公路,没看见海浪,只能听得见隐隐潮声,车窗开着,空气中都是海水的气味。 车子以刚刚好的速度前进着。 “所以,你从大学时候就开始在宠爱珠宝工作了?” “只能说是工读而已,公司最低学历是大学文凭,就算是哥伦比亚大学年年考第一也一样,没毕业文凭,就无法担任正职,我在里面当了四年小弟。” “那也挺辛苦的。”她的声音有一种完全了解的感觉,“工读生的薪水应该不高吧。” “是不高。” 诚实说来,是很低,不过其实会到大型企业做工读的人要的都不会是薪水,而是经验,而他在那里的确学习到很多他确定对自己将来有帮助的东西,因此即使每个月的薪水只能刚好付房租,他还是甘之如饴。 “可既然是工读生的话,怎么有能力大学毕业就把陈伯陈嫂接过去?” “我有在玩股票。” 她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 陈宇扬没忽略她语气中的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嗯。”方晚静点了点头,“当时还满疑惑的,才听陈伯说你快大学毕业了,想要不要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这类的事情,没多久你就突然说赚了大钱,要接陈伯跟陈嫂去美国养老,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 “我去美国第二年就开始投资了,运气一直不错。” “那怎么不继续下去?” “我想要的是可以跟人群接触的工作,有挑战性的那种,可以设定目标,往上爬,争取,可以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 “不太懂。”方晚静顿了顿,“不过,人各有志。” 海滨公路上,两人就像久别的朋友一般聊天,问着近况,陈宇扬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当他表明他们曾经是旧识之后,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会说说笑笑,不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甜点时间飞一般的过去,从餐厅出来后,他试探性的问了句,在附近走一走再送她回去好吗?她想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股票对我来说是赚钱的捷径,但我真正喜欢的是现在的工作,我觉得成就感很重要,尤其是当看到业绩报表的时候,当下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方晚静不由自主重复他最后的话语,“成就感啊……” 到底是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每天都很忙,时间与体力安排得刚刚好,她只希望平平安安度过每一天,平淡一点没关系,让她跟晨曦都撑到大学毕业就好。 至于成就感…… 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是高一那年的绘画比赛吧,她的油画飘洋过海到日本去参加亚洲青年学生画展,得到了很好的评价。 大部分的画评都说,笔触细腻,将来可期。 当时她以为自己会当艺术家的,而且积极的已经开始学法语,预备高中毕业就到法国去念艺术,没想到世事多变,瞬间,法国艺术学院从唾手可得变成天边一般的距离。 不过…… 不能示弱。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同情的目光,尤其是旧识。 “你现在这样子,陈伯跟陈嫂一定很以你为傲。” “是有一点。”陈宇扬微微一笑,“但其实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不是我。” “你弟弟吗?” “也不是。” 方晚静微觉奇怪。他家就两兄弟,不以哥哥为傲,不以弟弟为傲,那是? “我弟弟结婚了,弟媳生了双胞胎,那对双胞胎现在才是我爸妈的骄傲。”想起爸妈宠婴儿的样子,陈宇扬忍不住好笑,“走到哪,抱到哪,小婴儿哼哼几声,比我们讲什么话都还让他们开心。” 方晚静一笑,“我可以想像。” 陈伯跟陈嫂一直是喜欢小孩子的,何况是自己的孙子,绝对是捧在心上疼爱。 “他们常常讲起你们姊妹。” “嗯……” “对了,你妹妹怎么会到纽约去的?” 他记得前几天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劈哩啪啦的说为了预支薪水,妹妹现在被佣人一样的带去纽约帮忙做事情,他一直很挂在心上,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直到刚刚,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带入的地方,于是他假装不经意的问起她这件事情。 她看了他一眼,在海边的潮声中,缓缓的说了起来。 等她说完,他才知道这颗蓝宝石戒指竟然引起这么大的事。 ***bbs.***bbs.***bbs.*** 原来当天下午,百货公司的柜长就发现绒盘上少了一颗蓝宝石戒指,而由于那个部分由方晚静负责,整天下来没别人碰过,加上隔壁玉饰专柜前阵子连掉两只镯子,调查后发现原来是新请的工读生起了贪念,于是当宠爱珠宝遇到一样的事情,柜长毫不犹豫就报警。 看完监视器,怎么样都只有她一个人的手碰过那个盘子,她要不就认赔,要不就等着被告偷窃。 但其实很尴尬的是,她没钱赔,也不想被告偷窃,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好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专柜调出她当时的履历,找到联络人的电话。 她唯一的联络人就是妹妹方晨曦。 晨曦到警局后没多久,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也来了,拿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赔给专柜,将她从警局赎出来。 而那个人就是晨曦的头儿,他可以每天使唤晨曦八小时。 “所以你妹妹就是跟那个人一起去纽约?” “也不算啦。”讲到这件事情,方晚静语气变得自责,“晨曦是跟一大群人一起去,人家是去工作,她是多出来的,可是因为她已经预支了这笔钱,所以不去也不行,她真正的老板是个有出唱片的钢琴家,他们没有什么,但因为看图说故事,所以变成有什么,为了消毒,唱片公司只好请我妹去当员工,好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兜在一起。” “你跟妹妹联络上了吗?” “还没。”语气更显沮丧,“原本接到你的电话,我是真的很生气的,我以为你偷了那颗戒指,可现在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由于我自己的迷糊,我妹变成小佣人似的被带去那边,因为她现在是名义上的工作人员,所以唱片公司要有一些她的确出现在工作现场的公关照,她已经去好几天了,一直没打电话给我,我很担心,可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可能比较忙吧。” “嗯……希望如此。” “其实到国外工作算是满高的成本,尤其纽约物价高,吃,住,移动,都是高消费,为了节省开支,几乎都是能多快就多快,也许他们的行程比较赶,她不方便打电话。”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不希望你难过。” 方晚静笑了,“你真的变很多呢。” “你说哪方面?” “很多,几乎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戴厚眼镜,留着香菇头,也许是因为书包太重,当时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驼背,个性十分内向,每次见到她都是喊一声大小姐,然后很快低头经过,进入房间,他想出来才会出来。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但由于他总是很早就出门去学校,晚上补完习才会回家,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至于讲话……她根本想不起来他们曾经讲过什么话。 当年那个沉默的大哥哥突然变成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男子,感觉真的很奇怪。 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大帅哥,但至少看得出来很好,各方面都是很好,而且他应该才三十岁左右,将来十分可期。 “我这样突然认你,你……会不会不舒服?” “我只是很意外而已。”她顿了顿,“其实……还满高兴的,毕竟……其实很多人都是现实的……但我现在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 她讲得含蓄,但他已经懂了。 以前方家总是高朋满座,家道中落后,想必那些朋友都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让他送她回家, 是学区范围内的学生套房,四周机能算不错了,只是房舍比较陈旧。 他在路边停下车,送她到大楼门口。 “我们没有客厅,所以不请你上去了。” 他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个——” 方晚静停下脚步,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夜色中,漂亮的双眼之中仿佛有宝石在闪烁。 “我可以只叫你名字吗?” “有什么不可以。”她眼睛闪过一丝涩然,“我早就不是大小姐了。” 他急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稚气未月兑的模样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蹦起勇气,他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然后转过脸,再轻轻吻上她的手心。 月色下,只见她脸一红,没有抽回手,但表情却慢慢懂了。 第六章 “这样可以了,如果ok的话我们会通知你来上班。” “谢谢。” 方晚静鞠了个躬,离开那间连锁书局——今天第三个面谈,不太顺,因为七月已经过去十几天了,一般来说要找工读早就找到了,所以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小辛苦。 拿出包包中的小笔记,翻到贴有征人启事剪报的那页,正打算研究下一个应征地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 手忙脚乱的打开手机,“喂。” “是我。”陈宇扬的声音,“你在忙吗?” 方晚静阖上手中的小笔记,“刚刚忙完一个,还没开始忙下一个。” “要不要去看电影?” “你买票我才要去。” 他笑了出来,“好,几点去接你?” “你的工作都忙完啦?”经过这小阵子的电话联络,她已经稍微知道一些他工作的性质以及分配方法。 她知道他跟另外两个同事是为了挽回台湾市场才回来的,目前除了力拚百货通路之外,一边也为预备在情人节重新开张的旗舰店做最后准备, 因为之前服务员工都是人情招募,所以个个服务态度不佳导致客人不愿意再度光临,所以这次的员工都是由他跟另外一个叫艾琳的女同事一起面谈,为了提高服务品质,也要求要有基本的外语能力。 而目前他在忙的是情人节广告的方式。 据说他倾向全部平面,打杂志广告与网路广告,另外一个同事则趋向电视广告,所以还要再商谈。 他从来不会说自己今天工作多久,他只会说,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我的。 “都ok了,直到明天早上之前,时间都是我自己的。” 方晚静看了看手表,“现在可以吗?” “好,你在哪?” 她跟他说了地点,陈宇扬要她等一下,他大概三十分钟才能到。 将电话跟小笔记放回包包,她又走入捷运站,有冷气,而且也不用买东西,她可以在这里安心待到陈宇扬来为止——自从上星期送她回家后,他就对她展开了有点像是追求的联络。 每天两三个简讯,然后晚上一定会打电话给她,而且都固定在十点,说一些今天遇到的事情,几天过去,她现在九点多就会开始看时钟,而且也会把可能耽误到十点的琐事都先暂停下来。 星期天晚上,他们在学区附近的复合式餐饮店吃过一次饭,那次他们聊得很晚,她也终于知道他的工作性质。 诚实说来,很惊讶。 虽然他对她表白自己是陈宇扬的时候,她就有感觉他在美国的工作应该不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错。 宠爱珠宝的一级主管。 一般人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位子有多好,但如果具象成月薪一万美元,应该就很容易知道他过很好,何况,那只是底薪,不包括其他奖金,每当他负责的西欧区市场有斩获时,他能获得的奖金可以是薪水的三四倍。 他在曼哈顿的海港区有一层公寓,贷款买的,在寸土寸金的纽约市区有二十四坪大,站在阳台可以看到海港,附近街角就有超市,在去年拿到年度绩效奖金后,他把房子付清了。 也因为这样,她不想跟他客气。 不过说来也好笑,第一次他们吃饭当他发现她没有跟他抢帐单的意思时,他居然看起来很开心。 她问他在高兴什么,他说他以为她会连顿饭都拒绝。 方晚静当下立即笑出来——他富她穷是明显不过的事实,吃饭看电影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小钱,她才不会跟他说,我自己付就可以了。 而且平心而论,她很相信他的绅士,也许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但至少他对她一直维持着刚好的距离。 她知道他喜欢她。 他会示好,可绝对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觉得他是昔日认识的那个大哥哥。 那样的好脾气…… 手机铃声响起。 方晚静连忙从包包拿出手机,“你到啦?” “你在哪个出口?” 她忍不住好笑——他的车子在台北市繁忙的马路,而她人在捷运站中,捷运站里的移动绝对比大马路上快,但他的绅士却促使他要将车子开到离她最近的出口。 “你告诉我你的位置吧,我过去找你比较方便。” ***bbs.***bbs.***bbs.*** 从电影院出来,天色已经晚了。 电影是欧洲艺术片,讲述真爱跨越距离的故事,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有点闷,不过方晚静却很喜欢。 而比起喜欢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上次吃饭时,店真的电视刚好播放到艺术电影节的新闻,她出神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不舒服,后来她才告诉他,自己一直很欣赏这位德国独立导演的电影,尤其以比喻来替代男女主角说不出口的情话这点,总让人心动,没想到这次电影节居然邀到他最新的一部电影。 当时她只说到这里,并没有说要看还是什么的,可陈宇扬却俏悄弄到了套票,让她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感动。 “谢谢你。” 他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很真挚的语气,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他很单纯的因为讨好了自己而高兴。 “你会不会觉得这电影闷?” “对我来说,电影是很闷,不过我在戏院里不会觉得闷。”说完,意有所指的对着她微笑。 方晚静一怔,懂了。 意思是,电影对他来说是很无趣,可是因为她在他旁边,所以即使看着无聊的电影,他也觉得很开心。 这算甜言蜜语了吧。 但奇怪的是,以前对这种话语敬谢不敏的她居然感觉不错,内心有种小小的得意跟小小的高兴。 虽然他们之间这不知道算不算恋爱的恋爱温温吞吞,但也绝非原地踏步,他完全把恰到好处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很多时候都是让她觉得高兴,但不会觉得被冒犯。 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追过很多女朋友,还是上过什么求爱速成班?” “都没有。” “真的?” 陈宇扬很诚恳的说:“真的。” 他没有追过很多女朋友,都是女朋友追他,他也没上过求爱速成班,但是当初那个帮他里外大改造的房东女儿倒是在那几个月中,跟他耳提面命了很多恋爱不可缺的因素跟不可泛的错误。 “但老实说,你一直给我身经百战的感觉。” 他发出一个很惊讶的单音,“我给人的感觉这么不诚恳啊?” “不是诚不诚恳的问题,而是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得很好,就像我们为了蓝宝石在餐厅碰面时,如果你一坐下就跟我说你是陈伯的儿子,我可能拿了宝石就跑,但如果你晚了几天才告诉我你是陈伯的儿子,我又会觉得有种被欺骗感。”方晚静很诚实的说出心中的感觉,“所以我才觉得你身经百战。” “没有。”想了想,陈宇扬又补上三个字,“我保证。” 真的是保证,扣除一夜,最多只有七八战而已,但要说交往超过半年的,一只手就可以数得完。 他之所以表现得当,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她许多,加上这些年来他也因为工作需要接受过一些人际关系训练,所以他能将步骤调整在她可以接受的速度。 虽然他对她的某种障碍还是存在,可是他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在拉近——当他发简讯时,她总是在十五分钟内就回覆,也没拒接过他的电话,然后指标性的意义在他前几日约她吃饭。 不是为了还什么宝石戒指,也不是借口叙旧,他很直接的跟她说,“我想跟你吃饭”,她只想了几秒,就说好了。 即使是气氛不怎么样的学区复合式餐厅——一直有人来外带东西,老板xx套餐外带的声音始终没停过,角落的电视在播着新闻,国内大事到休闲生活,总之,那是很不浪漫的地方,不过很幸运的因为新闻的关系,他知道她喜欢的作品来台参展的消息。 从电影院出来后,她脸上一直有着隐隐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这次不只做对,还做得很对。 虽然方晚静现在的生活有点辛苦,但她骨子里其实还是昔日那个千金小姐,钢琴,电影,绘画,她喜欢艺术的感觉从来没有停止过。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他送她回家。 就在那栋破旧公寓的楼下,他跟她道了再见。 就像过去两次一样,他站在楼下,看着她进入大门,等待,直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他才会离开。 然这次比较不一样的是,灯光才刚刚亮起,他的电话就响了。 小女生的来电——仔细想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一切的不寻常让他知道晚静绝对不是要跟他说路上小心这种话。 ***bbs.***bbs.***bbs.*** “我问你……你知道我们家为什么会变成一无所有吗?” “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 “只是大概。”陈宇扬选择保守的说法,“不过基本上比较主要的问题,都没有遗漏。” 他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在乎。 自从六月在饭店发现那个小女侍就是方家大小姐后,他立刻去查了,从家财万贯到一无所有的原因是替人作保。 那人是多年的好朋友,所以方先生不疑有他,没想到却因为这样赔尽所有的存款以及家业,然最大的悲剧在于后来的交通意外,两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鲍主一夕家变,成了孤儿。 “所以,我很讨厌人家骗我,以前不喜欢,现在更讨厌。”方晚静的声音透过电话,有种奇特的回音,“我不希望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 “并不是蓄意才叫欺骗,不诚实也是欺骗。” 陈宇扬压抑住内心的惊讶,尽量让语气如常,“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跟恩惠还分手不完全——正式来说,他在预备追求晚静前,就已经跟恩惠通过电话了,恩惠很惊讶,然后跟他说,回纽约时找她见个面吧,她也有些事情要告诉他,而且有些东西也需要两人处理一下。 他跟恩惠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个共识,在一起只是彼此需要,一旦其中有人想离开,说一声,两人可以还是好朋友,而他相信他们两人都有这样的智慧,证据就在于,恩惠的拘拘生病时,她会抱着狗狗找兽医前男友看诊,而前女友找他想要折扣珠宝时,他也从不会拒绝这个小忙。 世界就这么小,没必要当不成情人就得当仇人——这是他跟恩惠最合得来的共识。 而之所以说分手不完全的原因是,他六月回台湾后,中间只去了香港一趟,而他认为分手不是彼此ok就算,至少他公寓中恩惠的东西要拿给她,他一些在她那里的衣服也得拿回来。这是他对恩惠的尊重。 也许有人觉得他们的这样感情不叫感情,但无论如何,花在彼此身上的时间都是真的。 他想跟恩惠再见一次面,交还钥匙,然后好好的说一句谢谢。 “你喜欢我对不对?” “……对。” “现在算是在追求我对不对?” “……对。” “但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要牵我的手?” 不过才晚上九点多,学区的路边其实很吵杂,但小女生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却字字有力。 “虽然我不喜欢一切都太快,但是这样的客气还是有问题的,你会记得我想看的电影,会想办法弄到其实早就预售完毕的票,会每天不厌其烦的传好几次简讯给我,甚至会开车在大马路上绕圈到我最方便的捷运出口,可是为什么没想过要牵我的手?”方晚静的声音很平静,也很疑惑,“我觉得很奇怪,真正的喜欢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 陈宇扬再度深吸一口气——永远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即使她只有十九岁也一样。 昨天道夫在视讯会议上要他们其中一人先带着正式文件回纽约时,想到来回舟车辛苦,三人还互相推托了一下,后来幼稚的猜拳决定,陶比连战皆败,于是决定由他代表下周回美,现在看来,他得去跟陶比争取这个机会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安抚好小女生——虽然她已经开宗明义说最讨厌人家骗她,但过去的感情经验告诉他,女生心里不舒服时,需要的是安抚,而不是实话。 他应该安抚她。 应该安抚她。 但奇怪的是,明明清楚应该安抚她,可他内心却浮现出另外一种想法,相对于她内心的疑虑,其实他也十分不安。 而就在他真的考虑清楚之前,话语已经月兑口而出,“我只是觉得,在有结论之前,不应该轻易对你做什么。” “什么结论?” “我在台湾只是暂时,我其实负责的是一直是西欧市场,这次会派我回台湾,只是因为上次合约出现一点认知上的问题,总裁觉得派一个懂华文的员工来可以避免相同的错误,而这是进军亚洲的第一步,等台湾市场稳定后,我会开始香港台湾两地跑,等香港也稳定,新的负责人来接手之后,我就回纽约了。” “嗯……” “如果开始,我就会想要继续,可是时差十二小时的两个人,要怎么延续感情,晚静,我对你有好感是事实,我想接近你也是事实,但你才十九岁,这样做对你是好还是不好,其实我很犹豫。” “那你就不该再打电话给我了。” “晚静……”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发脾气,我只是说出一个我觉得比较好的方法,我们只吃过几次饭,几个电话,现在冷下来,对谁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方法是可以想的,何必把话说得这样绝,可是我告诉你,这一两年的生活,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太过天真,天真的结果会让自己陷于万劫不复。” 方晚静顿了顿,“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感情一定会有好结果,但面对一个犹豫的对象,那我几乎可以说好结果的可能性太低,我讨厌说谎,也讨厌『也许』、『或者』、『说不定』这类的假设,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得到的,跟我手上抓得到的,如果你的思虑让你犹豫,那我们就不要联络了,这样子对你对我都比较好。” ***bbs.***bbs.***bbs.*** 币上电话,方晚静往床上一倒,只觉得有点虚月兑。 自从跟他相认以来,其实都一直很累,因为她的内心总同时有很多想法在彼此冲击。 诚实来说,她并不像外表表现得那样无所谓。 陈宇扬是个好人,对她小心翼翼,温柔有加,只是跟这个好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无法控制的会想起昔日的奢华生活,而当她回归到现实时,那样的反差总令她感到空虚与无助。 虽然公主变平民并不是她的错,但其实她还是很难过——无论是心理上,或者实质上的,而当他们的对话偶尔讲到过去,她内心都会有种难言的失落,因为她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只是单纯的生活,最喜欢的艺术以及音乐对她来说好像上辈子般的遥远。 她很久没弹琴了,因为没钢琴好弹,也很久没去美术馆,因为假日她要读书,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去法国念艺术,但结果因为现实层面,她念的是对将来有帮助的秘书管理。 她很努力的务实,所以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那些虚幻的词汇。 他既然不能肯定,她就不会也不愿意冒险,在投资时间之前先踩住煞车,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 也许是因为这阵子总是想很多的关系,所以即使还没开始工作,也总有一种奇怪的疲累感。 今天对她来说有点长。 方晚静翻了个身,蓦的,电话又响了。 原以为是陈宇扬,但看看手机却没有来电显示,狐疑的打开盖子,听到的是十几天没听到的,晨曦的声音。 她那在美国做另类工读的宝贝妹妹终于记得要打电话回家了。 “是我。”方晨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你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她有,她有。 于是她抛下陈宇扬,问起晨曦好不好,只是没多久,她还是又想起了——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她就有点挂念他了,万一几天之后,他的样子没淡去反而更明显怎么办? 不行,她一定是因为没有工作才会有时间想东想西,她决定明天继续努力找工作,只要生活忙碌,自然就不会想太多。 怀着这样的想法,方晚静在一整天的心情反覆之后,终于睡去。 第七章 几天后,方晨曦回来了,没有直接回到家,却约她在外面见面,问她为什么,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方晚静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但因为妹妹的语气有种很奇怪的欲言又止,所以她也没多问,想说见面再谈。 她们就约在学区附近的小鲍园。 傍晚时分,天气已经不再像白天那样燠热,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子在玩,篮球场上国高中生分组斗牛,一点点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就坐在长椅上,方晚静一连串的问了一堆:你在那边有没有被欺负?他们是不是要你做打杂?那个赵明威说女朋友也会去,会让你跟她女朋友住一间有个伴是真的吗?一大串问题。 其实她并不是这么罗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很想确定一些她觉得需要确定的,她想知道她的生活至少有一个部分是没有改变的,但似乎事与愿违的,就在晨曦的期期艾艾之中,她听到了很霹雳的消息。 晨曦说她跟……在谈恋爱。 方晚静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所以假装没听到,而方晨曦很显然知道她的想法,又小声的重复了第一次,第二次,直到第三次,方晚静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也知道了什么叫做青天霹雳。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 “不是在骗我?” “不是。” “你现在说骗我,快,我会原谅你。” “我……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恋爱了……” 看到妹妹一脸粉红,方晚静只觉得整个傻眼。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她才离开她的视线不到半个月啊,可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夏天未免也太令人头大。 先是她在珠宝专柜误把蓝宝石包入领带夹的盒子,导致要赔专柜二十万,而为了赔那二十万,晨曦被带去纽约当烟幕弹助理,她自己因为这件事情不但被那家百货公司列为黑名单,还连带丢掉饭店的工作。 后来蓝宝回来了,带它回来的人居然是陈宇扬。 他明明在追求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一种奇怪的顾忌,当她下定决心长痛不如短痛的要他别来找她,也以为所有的糟糕会到今天为止时,晨曦突然丢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给她。是不是要你做打杂?那个赵明威说女朋友也会去,会让你跟她女朋友住一间有个伴是真的吗?一大串问题。 其实她并不是这么罗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很想确定一些她觉得需要确定的,她想知道她的生活至少有一个部分是没有改变的,但似乎事与愿违的,就在晨曦的期期艾艾之中,她听到了很霹雳的消息。 晨曦说她跟……在谈恋爱。 方晚静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所以假装没听到,而方晨曦很显然知道她的想法,又小声的重复了第一次,第二次,直到第三次,方晚静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也知道了什么叫做青天霹雳。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 “不是在骗我?” “不是。” “你现在说骗我,快,我会原谅你。” “我……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恋爱了……” 看到妹妹一脸粉红,方晚静只觉得整个傻眼。 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她才离开她的视线不到半个月啊,可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夏天未免也太令人头大。 先是她在珠宝专柜误把蓝宝石包入领带夹的盒子,导致要赔专柜二十万,而为了赔那二十万,晨曦被带去纽约当烟幕弹助理,她自己因为这件事情不但被那家百货公司列为黑名单,还连带丢掉饭店的工作。 后来蓝宝回来了,带它回来的人居然是陈宇扬。 他明明在追求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有一种奇怪的顾忌,当她下定决心长痛不如短痛的要他别来找她,也以为所有的糟糕会到今天为止时,晨曦突然丢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给她。 晨曦恋爱了,而且对象很惊人。 “你,跟韩抑刚?” 自首者点点头,一副做错事小孩的模样,“我……跟韩抑刚。” “上床了?” “……上床了。” “你才跟他去纽约十天……” “……我才跟他去纽约十天。” 天啊——这是方晚静今年最期望是梦境的一刻。 她自己的小乱感情毛线还没整理完,妹妹突然抛给她一个超极大毛线,光听就是一团乱,只有骗人的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怎么会这样? 这是人生,不是欢乐大爆笑啊,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笑。 啊,她知道了,这是梦境,只有梦境才会这么奇怪,只有梦境中的晨曦才会跟一个近身相处不到十天的人突然火花四射然后以身相许,是梦境,对,一定是在作梦,不然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她绝对不相信这是真的。 “晨曦,快点打我,用力一点没关系,反正一定不会庸,或者你捏我脸,我的脸最禁不起捏了,你尽量捏,因为一定不会痛……” “你不要这样。”方晨曦小小声的说,“我……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完全月兑力的声音。 “对不起。” “方……晨……曦……”她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相信你是认真的,但他呢?” “他也是。” “但他是公子啊。” “他会改变的。” 虽然妹妹的语气很坚定,但方晚静就是有一种月兑力感。 她知道晨曦总有一天会恋爱,但没想到这么突然,她们才十几天没见,晨曦俨然跑到另外一个世界。 她希望妹妹幸福,但她真的不喜欢韩抑刚。 那个叫韩抑刚的钢琴家,虽然是用忧郁气质来包装,但其实是个大,而消息来源非常准确,就是她的宝贝妹妹——晨曦在韩抑刚居住大楼所附设的便利商店上班。 由于是狗仔进不来的地方,所以明星们都十分自在,玉女叼着烟出来买零食,气质偶像穿着破洞的睡裤出来买八卦杂志,而韩抑刚的知名之处在于他每周带不同的大胸美女出出入入,从不避人耳目,而且就在不久前,他在酒吧搭讪辣妹的照片才上了周刊封面。 这男人身经百战,但晨曦却是第一次恋爱。 她觉得不妥,但也不能怎么样。 与其对妹妹说一些虚无的鼓励或者无意义的打击,她宁愿选择沉默,然后当手足在感情上的后盾。 后来她告诉晨曦,她不喜欢韩抑刚,但是她会祝福她的感情。 晚一点的时候,韩抑刚来小鲍园接晨曦——她才知道,原来下飞机俊,韩抑刚就直接把晨曦带回住处,而她那为爱昏头的妹妹,也喜孜孜的接受了男人这种表达认真的方式。 真是傻瓜!方晚静想。 晨曦是,她自己也是。 ***bbs.***bbs.***bbs.*** 饼几天,晨曦带着韩抑刚以及搬家公司的人来了。 虽然韩抑刚的经济状况非常好,但有些东西是晨曦一定要搬的,课本,照片,装有很多东西的电脑。 晨曦的东西不多,很快的打包完毕。 离去之前,韩抑刚跟她说,他是认真的,他会好好爱护晨曦,只会让她笑,不会让她哭…… 她注意到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的妹妹一脸害羞与喜悦。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能阻止,譬如说朋友的信义,譬如说,对东西的恋旧,譬如说,对自己的矛盾,譬如说,感情。 爱情来了就是来了,没什么可以阻止。 晨曦已经爱上韩抑刚了,身为姊姊,就算她觉得现在不是她们应该恋爱的时候,只能接受事实,然后努力祝福,在妹妹热烈的时候,保持冷静。 那天晚上,方晚静躺在空了一半的套房,有种奇怪的感觉逐渐涌上。 好累。 很多事情都让她觉得好累。 唯一让她觉得安慰的是,晨曦恋爱的对象是个小有钱的人,而且感觉上对晨曦不会吝啬——证据就是,离去之前,韩抑刚非常委婉的说,他在信义区有两间买来投资的套房,还没租人,如果她不介意的话,搬过去可好? 韩抑刚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一种接近谨慎的小心,很……该说那是真诚吗? 那个瞬间,她得到小小的安慰,晨曦跟他在一起,可以恋爱,也可以在物质上得到比较好的照顾,会问她愿不愿意搬去的人,绝对不会对她的妹妹太小气——虽然她们两人一直脚踏实地的努力工作与努力生活,但不代表她们不怀念过去的奢华岁月。 即使不能恢复,但至少让她们都当单纯的学生就好。 不用烦恼房租,不用烦恼学费,当个专职学生。 那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于她们而言,不去烦恼经济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找工作时连距离都会计算在范围内,最好是骑脚踏车可以到,这样她不用花钱加值悠游卡。 躺在床上,看着透过纱帘的淡淡月光,方晚静突然想起刚刚升上高中时,跟妈妈吵着说要请法文家教的模样。 因为她高中毕业就要去巴黎学习艺术相关课程,所以想开始做准备,可妈妈却希望她能去纽约的茱利亚音乐学院,后来她闹了一阵子的别扭,最后妈妈还是屈服了,替她请了法文家教…… 一切就跟昨天的事情一样。 又想到陈伯跟陈嫂要离开家里那天。 陈伯陈嫂当然舍不得她们这两个几乎被他们从小看大的小姊妹,但是儿子既然在美国有好发展,他们当然也是较期望跟儿子住在一起,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快点抱到孙子。 她其实对那时的陈宇扬是有印象的。 还是很土,很不起眼的一个人,不起眼到她对他除了眼镜跟香菇头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印象了。 可没想到五六年后再度相遇,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头发很像刚从造型屋出来那样,有型,而且修饰了他比较高的额头,大眼镜拿掉了,脸上有着成功人士才有的神采奕奕,身材锻链得结实,穿起西装来十分好看——他的五官仍然平凡,但她知道,此刻的他若出现在酒会中,会有大把名媛乐意与他交换电话。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她始终彬彬有礼。 虽然她已经说要他别来找她了,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主动一点,他还是会出现的,甚至,只要她再更主动一点,他就会迷失了,只要……这个晚上,方晚静第一次觉得无措。 很多事情推翻了这两年来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轨,让她对自己过去的坚持上了问号。 应该不应该,需要不需要,此刻,在她内心的天平上起了剧烈的变化。 她不明白自己这样努力的意义在哪里,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努力坚持的意义在哪里,她想起过去的时光,想起跟陈宇扬重逢后的复杂与难受——还关系不到爱,只是一种充满对命运的感慨。 方晚静终于哭了。 ***bbs.***bbs.***bbs.*** 纽约。 中央公园的清晨照例是纽约客运动的好时间。 天一亮,有人慢跑,有人溜冰,有人带狗出来散步,所有的人都想在城市苏醒前感受一下充满绿意的宁静。 陈宇扬与恩惠牵着三条小狈出来。 狈儿都是恩惠的,不过她忙的时候,会抱到陈宇扬的公寓跟他住上几天,因此狗狗对他也很熟悉。 此刻小狈们正在草地上乱跑,顺便跟其他狗狗做交流。 “欸,你说的那个女生,是什么样的人?” “小女生一个。” “多小?” “十九。” “十九?”恩惠难掩惊讶,“也太小了吧。” 陈宇扬有点尴尬的笑了,“是很小没错。” 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你真的喜欢她对吧?” “没错。”他没有否认,“真的喜欢。” 看着他脸上隐隐的笑意,恩惠很惊讶的发现,他是来真的。 他到台湾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她,说,遇到真命天女了——他们都知道那个意思,于是她说,回纽约时见个面吧,把东西还一还,彼此还是可以当朋友。 她的个性一向就是好聚好散,何况他们都明白,彼此之间说爱情太牵强,说感情比较恰当。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男女朋友,但两人都知道比较接近寂寞伴侣。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玩,偶尔出国旅游,但工作陷入瓶颈时,绝对不会找对方商量,她没跟他撒过娇,他也没让她见到自己软弱的时候,似乎,他们在对方面前就是个放假中的无敌铁金刚,就是娱乐,永远没有弱点,她忙起来的时候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跟他联络,也不会想念,反之亦然。 别人不会懂他们感情的建立基础。 其实独身在纽约很寂寞的。 他是,她也是。 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上街,不想一个人看电影,不想一个人过情人节,不想一个人吃圣诞大餐,不希望在时代广场庆祝新年时只能拥抱陌生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感觉自己还在生活的理由。 很多情况,这样的关系可以发展成爱情,可惜他们不是。 他们有感情,但离爱还有一大步。 恩惠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因为陈宇扬手机中的女生简讯而吃醋。 “宇扬。” 陈宇扬转过头,看着她。 “其实我有点失落耶。” “有什么好失落,追你的人又没少。” “可是他们不会像你。”恩惠用一种很怀念的语气说,“你是我历届男朋友中,唯一不会惹我哭的。” “那是因为你不爱我。” “怎么这样说。” 陈宇扬很坦白的说:“我不温柔,忙起来把你晾上十天半个月,你脾气暴躁,不喜欢被忽略,因为两人工作的关系,很多约会总是改了又改,原本说要一起看的电影上片又下片,直到出dvd才一起在客厅看了,这样的相处我居然没让你落泪,你看我多失败。” 恩惠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你第一次说我是好人。” “真的吗?” “当然。” 她点点头,“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失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好了。” “你这种语气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告诉你吧。”恩惠哼哼呵呵的笑了几声,“我跟汤米复合了。” 汤米就是她的兽医前男友,这两年来,她的爱犬生病还是要打针,都还是往汤米那里带去。 “汤、汤米?” “嗯,说来,还得谢谢你呢。” 陈宇扬完全糊涂了,“我不记得对你说过什么鼓励的话。” “你那天跟我说遇到真命天女后,我就想,对啊,那自己在做什么呢?我突然觉得好伤心,我也想要有一个怦然心动的对象。”说到这里,恩惠对他露出了些微抱歉的神情。 “刚好隔天我就要去加州,所以带那些宝贝们去汤米附设的宠物旅馆住,汤米看我眼睛红的,就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了你在台湾的事情,他居然激动起来,说老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我现在很少回自己的公寓了,几乎都住在他那边。” 说完,恩惠对他一笑,“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失败啊。” 陈宇扬点点头,想笑,又觉得这世界诡异得让他喜爱,“恩惠,我很为你高兴。” 中央公园的朝阳中,恩惠笑了,“我也是。” ***bbs.***bbs.***bbs.*** 陈宇扬刚进办公室,助理立刻叫住他,“有你的电话。” “多急?” “我也不知道这算多急。”那个法裔美籍的秘书一脸无辜,“是私人电话,只说姓方,是台湾人。” 他脸上明显出现高兴的表情,“姓方?” “喏,她留的电话。” 接过便条纸,一组新的号码。晚静换手机了吗? 避他,先打再说。 于是,进入办公室后,他没有马上重新阅览下午要跟道夫开会前需要的资料,反而先打了电话。 接通了,但那句“喂”却不是晚静,但又有点像是晚静…… 陈宇扬想了想,试探性的问:“方晨曦吗?” “嗯,你是……是陈伯的儿子?” “对。” “我听我姊姊讲过一点你的事情。” 然后他跟方晨曦开始讲起电话来。 她并不是要问他什么,只是单纯的说故事而已——她们生活的方式,她们控制物欲的方式,有时真的累了,两人会开始乱发豪愿,将来要嫁给有钱人,将来要嫁给石油王子,将来要去拉斯维加斯考发牌员,看看能不能认识一些新新贵族。 那些都不能为外人道。 然后由她的口中他知道,晚静从来没掩饰自己对艺术的喜爱,但也因为这样,总有人要地实际点。 那个瞬间,他想起晚静在琴房弹着钢琴的样子。 他不懂钢琴,但晚静的老师都称赞她有天赋,其中一位专门教授古典钢琴的老师还说只要地持续练习,进入维也纳音乐大学绝对不是问题。 然后方晨曦告诉他,她短时间内爆发的爱情故事。 然后她说,她只是想告诉他,感情需要努力,努力才可能得到,才可能幸福。 如此而已。 第八章 百货公司的“李格西装”专柜,方晚静正专心的帮客人打领带——她终于找到工作了,在七月快要过完的时候。 月休六天,每天八小时,有时是上午跟下午,有时下午跟晚上,看柜长怎么排,总之,环境跟待遇都算不错就是了,虽然没卖过男装,不过因为她长得可爱甜美,因此业绩蒸蒸日上。 “这条领带虽然是淡粉红色的,不过中间有菱形亮格纹,所以不会太花俏,正式中带着一点活泼,很适合参加一些年轻的活动。”一边说,一边灵巧的替那位中年贵客打了个漂亮的领带,“您看,要出席不同的场合又来不及换衣服的时候,换个领带就会有很好的效果。” 这个男客的名字叫王家兴。 不只方晚静认识,全台北大概没几个不认识——新兴的餐饮连锁投资者,这几年分店一家开过一家,虽然不是什么大饭店,但也凭着小兵战术在饮食市场上占据了一定的位子。 为此,她介绍给他的都是高档货品。 王家兴看看镜中的自己,似乎颇为满意,“那替我包起来吧。” 她对他一笑,“好的。” 太好了,加上这条淡粉红色的领带,她今天已经卖出十五条高价位的领带,如果她的业绩一直维持着这么好,说不定柜长会愿意让她在开学后来这里上固定白天班或者假日班,啦啦啦,拿盒子,拿盒子~~ “等等。”王家兴叫住正预备包装的她,“再帮我配个领带夹。” 方晚静呆了呆。领带夹——有什么好配的? 她站男装柜才不到十天,所有的销售技巧都是由那个颇欣赏她的柜长教授的,不过目前她只学到怎么搭配领带衬衫跟西装,领带夹是要怎么搭配啊? 她不会,可她又不能说自己不会。 大大的眼睛看着王家兴一会后,“我……帮您配……一个经典款好吗?虽然不是很突出,但是一个很实用的款式,各种颜色的领带配起来都不错。” 王家兴看出她的尴尬,微微一笑,“好。” 是刚刚出社会的小女生吗? 她替他打领带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很漂亮的一双手,配上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虽然脂粉末施,但也真够漂亮了,而比起他在应酬场合见到的名媛,他反而更喜欢这种素净的美。 拿过物品时,王家兴看了一下她的名牌,没名字,只有“临时雇员”这四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方晚静一笑。这种情况,她已经遇到过nn多次了,反正等下不是问她有没有空吃饭,就是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也曾经有人直接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国玩——虽然内心小不爽,但客人毕竟是客人,她绝对不会对他们失礼。 面对他的问题,她只是笑笑,“还有什么需要吗?” 听到她的回答,王家兴似乎颇有意外,“如果说,我想约你听音乐会呢,这样有没有荣幸知道你的名字?” “音乐会?” “没错,肯恩布莱格的演奏会。” 不出他所料,小美人眼睛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给他一种学过音乐的感觉。 笑容甜美,且气质出众,说话的时候总有种古典而内敛表情。 当然他对她的人生并没有兴趣,只是她的模样太好,好到现在刚跟女友分手的他起了想追求的心情。 这样的女孩子带出去会很有面子。 “他下星期要来台湾演奏,赞助单位是我认识的朋友,我这边有公关票,有空的话,我去接你?” 王家兴以为会很顺利——他有人才,有身家,也念过书,谈吐得宜,肚子里有好几个精选笑话可逗女生开心,情场上几乎无住不利,所以当他听到小美女的回答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公司规定不能跟客人私下来往,所以很抱歉。” 他上次被拒绝是什么时候?三年前有了吧,而且那次被拒绝不是因为他的条件不好,而是他搭讪的那个女孩子是个蕾丝边,所以他才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小女生……很有意思。 王家兴笑笑,“那下要紧,下次如果我需要东西再来找你吧。” 小女生对他一鞠躬,“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想想,拿出了名片夹,“如果改变主意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王家兴离去后,跟她一起站柜的小君挤了过来,“你傻瓜啊,王家兴约你听音乐会都不去。” “我又不喜欢他。” “谁规定你一定要喜欢他?”小君一脸扼腕,“如果他约我,不要说听音乐会,就算约我去蹲着吃阿宗面线我都说好。” “我不想跟他听音乐会,也不想跟他吃阿宗面线,你想跟他约会的话,喏,名片给你。” 方晚静没讲的是,以前她在饭店工作时,还有美国的饭店大亨说要包养她,当初大亨开出的价码是豪宅一栋,一百万美金的存款,一个月两万美金的零用。 她没答应。 不只没答应,而且是十分严厉的拒绝了。 她不相信王家兴对她会有什么好心,也不认为他真的只是想约她听音乐会而已,从她长大以来,对她示好的男生从来没少过,但他们总是很急,很多时候连她的名字都没问到就想约会,她不喜欢这个样子。 站男装柜,天天都有人跟她搭讪,她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当那些人问着小姐能不能请你看电影,能不能跟你交换电话的时候,她会更迫切的想念起那个温和的好人。 她见过他打电话谈生意的样子,迅速凌厉,不让对方有进一步的空间,但这样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却永远放缓步骤。 他们甚至连手都没牵过。 方晚静下意识的看了手机一眼——自从她上次要他不要再来找她之后,他只发了一个“有事要回纽约处理”的短讯给她,他的电话号码就没再显示过。 她不只一次猜测过他的有事是什么事,意思是,他会再回台湾吗? 但即使他回到台湾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会住在这里,怎么想都觉得当成回忆还比较好。 只是,她越是要自己别想,他的样子就越清晰。 她有一点点想念他。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望着她的神情,笑起来的样子…… 想念归想念,不过她也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再见他,因为现在的她只想如期从大学毕业,其他的什么都不想——不过人生并不是由她想就可以决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她希望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因为就在一周后,陈宇扬回来了,而且直扑她上班的专柜。 拖着行李,看起来风尘仆仆。 那个时间,刚好是她快要下班的时候。 她其实有偷偷想过如果他真的来找她的样子,可没想到会是这样诡异的时间与地点。 包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也没有抗拒,就这样在下班后,任他带着她离开。 ***bbs.***bbs.***bbs.*** “干么带我进房间?” “因为我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话,而我想你不会让我进你的住处。” “那也不用进房间啊,现在才八点多,饭店的咖啡座一定还开着。” “我说了,我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似乎了解她在焦躁什么,陈宇扬模了模她的头,“我有话要跟你说,不希望一下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水,一下有人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 于是,方晚静不吭声了。 房间在很高的楼层,窗户将看出去,是台北市美丽的夜景,温度刚好的冷气赶走了盛夏的烦闷,而她坐在沙发上,有点不安,但又不想离开。 似乎为了抒解她的不安,他将电视打开,固定在音乐频道,而这招显然不错用,因为当房间内有点声音后,她看起来比较放松了。 接着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晚静。” “嗯?” “你记不记得上次问我,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你这件事情?” “记得。” “我当时的确有事情瞒着你,那时还有别的女人有我公寓的钥匙。” 方晚静看着他,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其实她并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明明喜欢她却又不牵她的手,没道理啊,除非是他觉得还不是时机,而不是时机的原因也很多,以陈宇扬这样的个性,有可能上一段感情还没结束完全,所以他才会这样。 她想过这可能性,真的想过。 只是,想过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不到伤心难过,只是单纯的觉得复杂,单纯的觉得,原来被爱比自己想像得要复杂许多,原来互有好感,也不见得能成为感情。 面对他这其实不需要的告白,她想不出来要回什么,只好回了,“是吗?” “我当时还没跟她分手完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回台湾遇到你之后,就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而且我们一直有种默契,如果对方遇到更合适的人,会去祝福,因为我们……严格来说,并不算男女朋友。” 陈宇扬用了一种很含蓄的说法。 “这次回纽约,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之外,我也跟她见了面,交回了彼此钥匙,现在的我们只是朋友,单纯的朋友,而且她也跟我说了她的好消息,她跟之前一个男朋友复合了。” “……嗯……” “你懂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方晚静想了想,“老实说,我不太懂。” 陈宇扬笑了,笑容中有一点点宠爱的味道——虽然他讲得清楚,但说实在的,这种清楚来得太突然,也难怪她无法理解。 她才十九岁。 她的人生不是被过度保护,就是忙得没时间,无论是哪一种,感情对她来说都很难理解。 “我知道你跟她是什么样的关系,只是我不懂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晚静。”他伸手模了模她的头发,“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在心中想过很多遍了,始终没对她说,飞机上他反反覆覆的想,原以为会很难开口,没想到此刻却如此轻易。 很自然的月兑口而出。 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就是坦白诉说自己的心情。 这阵子在纽约,他想起很多事情,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而已,他早就喜欢她了,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前。 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得她的模样。 我喜欢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突然整个人轻松起来。 不再有难言之隐,也不再欲言又止,面对着她说出自己的心情,感觉很微妙,仿佛回到少年时。 方晚静看着他,双眼中宝石般的光芒依旧,许久,才问他,“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他又重复了一次。 “你什么时候要回纽约?我是说,正式回去那里工作。” “目前暂订是九月。” “你九月底就要离开了,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就算你喜欢我,那又怎么样?我不会去谈那种知道一个月后就会结束的感情,虽然现实变化本来就很难预料,但那是在可以努力的前提之下,因为未知,所以努力,感情不是合约,我没有办法明知道一个月后就会分开,还跟你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发展下去。”一口气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我要走了。” 转身的瞬间,陈宇扬跟着站起,从背后圈住她,将脸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方晚静挣扎起来。 他在她的后颈印上一吻,“我话还没讲完。” 那个后颈的接触,奇异的让她安静下来——很奇怪的感觉,她不太会形容,这就是亲吻吗? 只是轻轻碰一下而已吧,可是……可是…… 他环着她的姿势极其暧昧,她的脸一下燥热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一旦开始,就会发展迅速,也许一个月后,我们已经分不开彼此?” 方晚静红着脸,摇了摇头。 她连他们可能会谈恋爱都没想过,怎么会考虑到那么久以后的事?没牵过手,当然不会想到分不开彼此。 而且,一个月真的太短了,互相了解都不够,怎么可能会分不开彼此——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脑海突然闪过晨曦那幸福的笑脸。 她的妹妹自从恋爱后变得好爱笑。 晨曦跟韩抑刚不到十天就已经怎么样都分不开了,甚至连两姊妹见面,都是韩抑刚载着晨曦来,等时间到了再来带她回去,每天腻在一起,分不开到了一种让所有人傻眼的地步。 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何况,自己对陈宇扬其实也是喜欢着的,不然不会让他这样抱着,而且就在这时候,她有点懂为什么晨曦会一天之内从牵手都没牵过的两个人奔回本垒。 因为有时候是心情使然,有时候是气氛使然。 就像现在一样,房间内有种奇异的柔软空气存在,让整个人放松起来。 “我们有两个月可以好好恋爱。”陈宇扬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的事情一样,“培养感情,然后,一起回纽约。” 方晚静没想到他会讲出这样的话,眨了眨眼睛,“一起……回纽约?” “对,一起回纽约。” 他知道她在台湾念的并不是擅长的科系,也念得很痛苦,而纽约有知名的音乐学院,她可以真正念自己擅长而喜欢的东西。 而且,纽约充满各式文化的魅力,很合适喜欢艺术的她。 “你可以一边学语文,然后一边复习钢琴,等准备好了,再跟音乐学院提出入学申请。”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我当然知道。”像是知道她的疑虑似的,他很明白的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你。” 她觉得,“照顾”是两个很虚幻的字。 他有可能现在很喜欢她,喜欢到可以承诺说要照顾她,但此刻不代表永远,没人能保证爱情,一旦爱消逝,那么纽约之梦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伤害。 一旦她跟着他飞越千山万水,她就再也没有退路。 方晚静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早就不再作梦了。 ***bbs.***bbs.***bbs.*** 陶比在听完陈宇扬的遭遇后,很没良心的笑了。 照理说,他不该嘲笑自己的朋友,但老实说,实在忍不住呀——陈宇扬在纽约时,是个很会玩,也很爱玩的人,他有恩惠,但也不排斥与其他女生的默契,桃花满开的他对缺乏女人缘的同事来说,一直以来都是很大的刺激跟压力。 但现在的情况明显是,桃花满开,可是最想要的那朵桃花不开。 就在他第n次闷笑出声时,陈宇扬终于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别再笑了。” “对不起。” 陈宇扬原本以为他是真的道歉,正想原谅他时,没想到他接着说出的是,“我只是觉得你吃瘪的样子很有趣而已。” “我发誓,只要你再笑一次,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cover你。” 陶比一听,脸立刻僵住——属于妻管严俱乐部中坚大将的他,是没有什么男人娱乐的,偶尔想出来兜兜,还跟老婆大人报备说,几个男同事在陈宇扬家看nba,而他的太太也每次都会打电话求证,想当然耳,虽然他们是在一起的,也是看nba没错,但地点却是辣妹酒吧。 “大哥,我错了,我绝对不会再笑,你原谅我。” 陈宇扬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可以开始讨论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陶比给了他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本来就想快点讨论的。” 旗舰店开幕在即,而他们需要办个活动——首卖打折是很好的方法,不过跟百货专柜的活动一样,似乎又有点缺乏创意,所以需要讨论一下。 而小会才刚开,陶比就闷笑个没完,艾琳禁不住好奇心问他在笑什么,陶比说了,然后就没人再继续看活动的事情。 陈宇扬当然不会大嘴巴把事情告诉陶比,只是那天带晚静回饭店时,他只把房间门关上,没落锁,陶比刚好急着要找他,有敲门,但他刚好转开电视,声音压过敲门声,于是急着找人的陶比旋开门把,听到最后面三分之一的对话。 但要说困扰度,陶比还在其次,主要还是晚静。 晚静的态度显得很奇怪,若即若离的——虽然对他说,自己已经过了作梦的年纪,但他去接她下班时,她又显得颇开心。 有时候会讲很久的电话,有时候又显得什么都不想说。 他约她三次有两次会被婉拒,但她有时候又会打电话给他问说,她放假,要不要出来走一走。 结果就是,他常常在想她的事情。 比起六月刚回台湾时,更常想起她。 他觉得晚静可能处于自我矛盾期,所以现在的他,更需要多点耐心,好让她再次作梦。 虽然可能还要很多时间才能让她对他有信心,不过他愿意付出所有的耐心,只为了再一次看见她无忧的笑脸。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证明了——爱情的力量。 因为就在一个月后,他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将方晚静带回了纽约。 第九章 一月·纽约 十二点整,方晚静跟老师说了再见,将琴谱放进包包,离开了琴室。 一出大楼,不意外的看见漫天雪花,从天而降——进入一月以来,雪量明显变多,而陈宇扬告诉她,进入二月后,雪量会更大,触目所及都是积雪,城市会变成白色。 才过两个街口,她在喧嚣的街边听到自己手机响起的声音,是陈宇扬的来电专属铃声。 “下课了?” “嗯。”正在等交通号志的她专心看着灯号,“大概再十分钟。” “不用急没关系。” 方晚静一笑,“那你又打电话来。” “我担心你。” “没事,今天下课刚好遇到中国籍的学生,跟对方聊了一下。” “没事就好,你慢慢来吧。” “嗯。” 币了电话,她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难怪他会打电话来,平常她在十二点二十就应该出现了,而今天却足足延迟了二十分钟,而且一通电话都没有,所以他的关心铃声就响起了。 方晚静微微一笑,不知道这算不算保护过度。 当初她会答应跟他一起回纽约,其实也是注定的吧——她九月的时候在“李格西装”站柜时昏倒,把同事跟客人都吓坏了,送医后才知道是过度疲劳,而且依照她的身高,她更少要再胖个五公斤才比较刚好,出院时,医生再三交代她要好好休息,每天至少要睡足七小时,多吃有营养的食物。 出院后,她一直有种强烈的疲惫感,醒着的时候精神总不太好,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力气来。 她不想让晨曦担心,所以没跟她说,反倒是陈宇扬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因为她昏倒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所以柜长又拨了过去,说方晚静昏倒了,我们把她送来xx医院,可以请你通知她的家人吗? 陈宇扬到医院时,刚好赶上她睁开眼睛。 她要他别跟晨曦说,他说好,但交换条件是她得在医院住几天,等身体完全恢复后再出院。 那个星期,陈宇扬白天在宠爱珠宝刚刚重新开幕的旗舰店坐镇,晚上过后会到医院来陪她,直到隔天早上。 而白天,则由一个看护负责照顾她。 住院那阵子,她的情绪一直不稳,老是想哭,很多时候明明只是说着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陈宇扬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加上着急学校功课跟不上进度,但她知道不是的。她只是很单纯的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以前公主般被捧着的自己,有天居然会因为生活的压力累到昏倒。 好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用尽他全部的温柔以及耐心,一直在挣扎着该不该恋爱的她突然觉得,如果这个人可以不问以后的这样照顾自己,那么自己为什么要放弃他呢? 离开台湾前一个星期,陈宇扬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她,然后附上一张飞纽约的机票。 他不想面对面谈给她压力,于是采用这种古老的示爱方法,说,如果她愿意,他会在机场等她。 她当然没有正当天就出现在机场——她的护照要重办,美签也过期了。 等她飞到美国,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 因为他们之间一直以来都是他付出的多,所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为此,她没有联络他,而是联络了他的好友陶比——他们曾见过两三次,她打电话到宠爱珠宝纽约总公司,经过一次又一次转接,然后跟陶比讲上电话。 陶比很阿莎力的表示要她放心的下飞机吧,告诉他时间,他会去接她。 其实下决心到纽约以来,她都一直很忐忑,直到她按下陈宇扬的电铃,门板打开的瞬间。 他的脸完全把又惊又喜这四个字发挥到极致。 她知道自己来对了。 她现在的日子很规律,每天两人一起起来,一起吃早餐,他送她去琴室后,再去上班。 琴室离宠爱珠宝的办公室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 中午下课后,她会走路过去,两人一起吃中餐。 她每周下午有三天要学习英文。 她现在的生活十分规律,而他也如自己所说的,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不是什么奢华的日子,但她的确不用再为了经济烦心。 她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方晚静将快滑掉的包包重新背好,过了最后一个街口后拿起电话。 “我快到了。” 五分钟后,转弯,看到陈宇扬在过去几个月来一样的位置等着她,她笑了笑,快步向前,牵住他的手。 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一种彼此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依赖。 “我妈今天上午打电话来了。” “嗯?” “她问我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同居是不是真的。” 方晚静笑了出来,“你怎么回答?” 虽然她来纽约后就一直颇低调,不过陈宇扬住的地方是海港区,跟华人街所在的下东区不过就是隔壁,他以前就常去那里的华人超市买东西,她来之后,他没想过要藏她,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自然就引起注意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传啊传的,就这样从东岸传到西岸。 “我说我是跟一个女孩子同居,不过不是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他捏了捏她的手,“我什么时候可以跟家人说我们的事情?” “再……晚一点吧……” “我二月得回旧金山过新年,你不跟我回去?” “我。”方晚静的语气颇为为难,“我再想想。” 他点点头,更紧的握住她的手,“如果真的不行,我就留在纽约陪你。” 她想给他一个微笑,但却笑不出来——不想见男友的家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给知道的女生,恐怕不会太多,她也很难说清楚,对她来说,见陈伯陈嫂,跟女友见男友的爸妈是两回事,只因为她曾经是方家小姐,所以有种奇怪的尴尬。 陈宇扬并不懂她在犹豫些什么,可是却愿意给她时间与包容,相对之下,她这个女朋友显得很失职。 “对不起。”她想了半天,只能想出这句话。 他模了模她的头,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他知道她始终无法钻出某个牛角尖,不过他不想逼她,反正来日方长,没什么好急的。 一月的纽约,其实已经寒冷非常。 但在漫天大雪中,握着所爱之人的手,对他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幸福。 握在手掌心的……幸福。 ***bbs.***bbs.***bbs.*** 一个晚上,方晚静刚刚跟方晨曦讲完电话后不到一分钟,铃声再度响起。 “晚静吗?” “嗯,你是……” 她皱着眉。这人声音很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似乎知道她的疑惑,来人自报姓名,“我是韩抑刚。” 耶? 六十秒前她才刚刚结束跟妹妹的电话,手机都还热着呢,没想到妹夫的电话接着来——虽然也是亲戚,但老实说,他们非常非常的不熟,不熟到一种根本不像亲戚的地步,所以她才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的声音。 “那个……有件事情想麻烦你,如果可以的话……”他的语气带着些微恳求,“你能不能回台湾一趟?晨曦有宝宝了,她很想见你。” “嗄?” “晨曦有孩子了,所以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方晚静完全听不到后面有什么,脑袋中只有一句话——晨曦有孩子了。 虽然他们已经结婚好几个月,有孩子并不奇怪,可是……晨曦耶,她的妹妹,要当妈妈了? 难怪最近两个星期,晨曦的电话异常密集。 以前她们大概一星期只讲一次电话,可最近是天天,甚至一天两次,原来是她要当妈妈了…… 好难想像,妈妈耶,也就是说,她要当阿姨了…… 几个月后,这个世界上就会有个小家伙跟她有血缘关系…… 方晚静完全出神,任由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陈宇扬从她手上拿过手机,跟韩抑刚讲了起来。 “喂,我是陈宇扬,晚静现在太惊讶了,对,是吗?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看着陈宇扬讲电话的脸,她突然有种奇特的感觉,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突然有了他的孩子? 陈宇扬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揽过她,让她贴在自己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方晚静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 “晨曦身体状况很好,没害喜,也正常进食,不过好像特别想你,韩抑刚上星期特别载晨曦回以前住的地方,看到熟悉的风景,她很开心。” “她回以前住的地方?那边早就卖给别人了。” “房子还在,韩抑刚有去跟现在的屋主交涉,问问能不能进去看,屋主很惊讶,原来一年多前买来的豪宅居然是音乐家的妻子长大的地方,又听说晨曦怀孕后特别念旧,就同意让他们进去看看了。” 她发出一个单音,“院子……还是以前的样子吗?” “还是。晨曦一边逛花围,一边跟他说小时候的事情,屋主还留他们吃饭,屋主是一对退休的企业家夫妻,跟晨曦好像挺投缘的,告别的时候跟他们说,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他们很欢迎。” 方晚静伸出双手还抱着他,“我觉得好奇怪。” 他笑着问:“哪里奇怪?” “晨曦要当妈妈了……晨曦耶,我妹妹……她一直到十岁才敢一个人睡……她现在有宝宝……” “晨曦会长大啊。” “嗯……可我现在怎么有种爸爸的想法,好像外来的臭小子要娶走我女儿那样的……”她觉得自己也没办法形容得很好,但就是那样的感觉,“我完全无法想像她肚子大起来的样子……” 陈宇扬将她搂得更紧——晚静会觉得自己是晨曦的父母,一定是源于那两年的辛苦。 虽然当时她才十七,但妹妹更小,所以除了姊姊,她还得扮演母亲的角色,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怀里的小鸡闪电恋爱后闪电结婚,她除了傻眼之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不想责难妹妹,所以她将一切不对的地方都归咎在韩抑刚身上,并且觉得是他诱拐了妹妹。 前因后果加成之下,她才会对晨曦怀孕这件事情这么惊讶。 “我……想回去,我好担心她。” “再过半个月吧,我排好年假陪你一起回去。” “可是你们公司不是规定年假要分散排?” “那是指一般状况,年假或者特殊节庆不在这范围内。” 纽约是个小联合国,而宠爱珠宝的员工也明显反映出这种特性,五大洲的人通通有,而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传统节庆,而道夫已经习惯旗下的中国员工会把年假都集中在二月的某段日子了。 二月中,方晚静如愿回到台湾,下飞机后,直奔韩抑刚居住的大厦,见到几个月不见的妹妹。 而那个即将当妈妈的妹妹完全像个小孩子般,在抱住她的瞬间,大哭了起来。 ***bbs.***bbs.***bbs.*** 因为方晨曦怎么样也不肯放开方晚静,于是陈宇扬只好先带着行李至饭店办理住宿手续。 住的就是六月回台湾时,第一次遇到方晚静的那家饭店。 晚上梳洗过后,因为怀念的关系,他又到了顶楼餐厅,自然而然想起当时面对面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碰到的是方晚静的明星脸,要不是另外一个同事想跟她换班而叫了她的名字,恐怕,他们的交集也就只会是欢迎光临跟谢谢光临了。 “您好,请问要窗边还是里面?” “窗边。”他指着自己之前坐的位子,“那边还有空位吗?” “有的,请跟我来。” 苞着服务生走到那里,陈宇扬很满意的发现,一切如故,细微到连靠枕的颜色都一样。 他点了义大利面。 这里的服务依然维持高水准,对客人的需要以及桌面的清洁都反应迅速。 “陈先生?” 陈宇扬转过头,见到一个绑着辫子的女服务生对他微笑,他想了一下。啊,是她,那个叫做小臻的女服务生。 他曾经跟她打听过晚静的近况。 “您又到台湾出差啦?” 他笑着点点头——陪女友回来看妹妹对身为男朋友的他来说,的确也是一种出差,只是这种出差有助两人增加感情,他不介意多来一点。 他知道这次他抽出年假陪她回台湾,她很感动。 虽然晚静没说出口,不过他知道,因为最近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闪着一些些难言的光芒。 “喔,对了,之前您不是跟我打听另外一个服务生的事情,她叫方晚静,您还记得吗?” 陈宇扬还是微笑,心想,他已经追上她了。 “您跟她应该没有联络吧……” 听出小臻的语气不善,陈宇扬忍不住问:“有什么事情吗?” “喔,是这样的,我们饭店地下精品部前两个月刚刚进驻了『李格西装』听他们柜员说,之前在百货设柜时,王家兴,喔,您不住台北可能不知道,他是最近几年出现的餐饮大王啦,他很常去光顾,听说就是为了追求方晚静。 “对了,方晚静之前是在站珠宝专柜的,后来偷了东西被人家辞退,才去站男装,然后他们的柜员说,她在那边业绩很好,都靠跟客人撒娇,她长得这么漂亮,一撒娇谁受得了,后来都乖乖买了。” 陈宇扬皱起眉,“话怎么传出来的?” “因为楼下那批李格西装的员工有一个之前跟晚静一起站过,她说,王家兴当初为了追求晚静,每个礼拜会去买两次东西,又送花,又送钻戒,后来两人真的有在一起,不过没到一个月,就被王家兴的老婆知道了,人家杀上门,赏了她两个耳光,结果刚好她那天身体不舒服,一打居然就晕了,还住院。” 他听了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笑不太出来。 有些地方听起来很奇怪,但有些又有点道理。 就像晚静偷珠宝的事情,明显是不对的,可是后来那段话—— 晚静的确有段时间对他爱理不理的没错,而且偶尔见面,她的经济状况似乎也不再紧迫,七月的时候,她很烦恼去哪里生学费,八月时,却从没听过她要省学费这件事情。 住院这件事情似乎也有点怪怪的。 那几天,她整个人意兴阑珊到一种奇怪的模样,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以前很有意见的事情俊来都没意见了,他怎么安排就怎么好,他以为她只是病中比较脆弱,但如果这女服务生说的是真的,那不就…… “我原本也是半信半疑啦,但后来有一次那个王家兴来我们这里用餐,跟一个年轻女孩子,没多久,王太太就出现了,拿起水就往他脸上泼,大吵大闹的说,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安分,之前搭上李格西装的小姐,现在又搭上个小明星,有没有一点良心,然后就看见高先生说跟这小姐只是好朋友,来这吃个饭而已,之前李格西装的小姐已经分手了,叫他太太不要误会之类的。” 女服务生顿了顿,“我没骗你喔,因为那个小明星有记者在跟拍,隔天有上报纸,虽然版面不大,不过有讲出事情经过——我觉得晚静这样不对,怎么可以去跟有老婆的人在一起,而且我听她的同事说她靠撒娇拿业绩,就想,她说不定也跟我们经理有什么,不然怎么会录用她,我们迟到要扣钱,她迟到都没关系的,而且她出错时,经理也都会cover过去,现在想想真的很可疑。” 陈宇扬不太想相信,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还是在餐厅的无限网区查了一下资料,知道真的有王家兴这个人,也知道他的确跟个小明星约会过,但都只提到老婆当场逮人的故事,没说到其他。 就在他觉得已经查得差不多时,看到了最后一则,里面出现了一句话,“据记者侧面打听,王家兴才跟在知名男性服饰『李格西装』站柜的前女友分手不久……” 陈宇扬眼睛看着电脑,一看再看,久久不能回神。 发现那女服务生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原来…… 第十章 方晚静在方晨曦那边直待到隔天晚上才离开。 老实说,当她发现陈宇扬定的是她之前上班的饭店时,感觉真的很微妙,想换,但又因为她始终没跟他说过自己曾经在饭店上过班的事情,只好作罢。 不过其实还好啦,她以前工作时段是晚上十点到隔天六点,跟下午值班的人几乎没有交集,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来吧。 跨步向前走到柜台——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姓陈,昨天应该已经有一位先住进来了。” 她接着说出陈宇扬的护照拼音,柜台小姐很快的拿出钥匙,上面一个圆圆的塑胶牌子写着一二一五。 十二楼,十五号房。 进电梯,上楼,出电梯,然后开房门。 虽然在这里工作两年,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的踏入客房——深米色床具,浅米色家具,厚厚的地毯,简约俐落。 落地窗帘全开,可以看到北市繁华的街景。 而陈宇扬,正在房间内的书桌椅上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很出神,连她近来都不知道。 玩心忽起,方晚静拿起电话,按下快速拨号键一。 很快的他的手机响了。 她就站在后面看着他抓起电话,“喂。” “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已经进来房间啦,可你都没发现。” 然后她就看到陈宇扬定住,回头,对她展开一个有点微妙的笑意——是微笑没错,但看起来就是很奇怪,好像卡卡的,有点不太自然。 方晚静走过去,仔细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怪怪的。”她很直接的说,“而且,你刚刚那句话已经讲过一次了,只是换了最后一个字而已。” “是吗?”陈宇扬勉强一笑,“我没留意。” 饼去二十四个小时,他实在很不好受。 从怀疑,到查证,打击,到恢复,花去很多力气。 虽然他觉得晚静不尽诚实,甚至就某种程度来说是骗了他,但他对她真的有感情,而且经过一整晚的思考,他也觉得,她对他绝对不至于完全无动于衷,他们之间的爱是存在的,只是比例差别比较大。 他爱她很多,她对他则只有一些。 当然,要说服自己的确十分困难,他想到她曾经跟王家兴在一起就很不舒服,而且是非常不舒服,但想到他们在一起后,她的手机就只有他跟晨曦两个号码会固定拨出,又有种诡异的安慰。 这样到底算是宽容,还是胆怯? 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非,常,介,意。 但比较失去她的可能性,他又开始催眠自己,那些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饼去的事情不应该追究,如果追究只会造成彼此伤害,那种追究一点意义都没。 何况,她没有骗他,只是比较少谈及自己的想法。 很多事情是他自己假设的——譬如说,她愿意到纽约是被他的真情打动,但事实上,她自己从未这么讲过。 她通常只是微笑看着他,然后反问他,你说呢? 因为她没否认,他就以为自己对了,现在想来,他不只没猜对,还离了一大截。 靠撒娇拼业绩的事,跟王家兴在一起的事,他的妻子上门找人的事,跟饭店经理或许有暧昧的事,她想逃离这一切才跟他到纽约的事……他不打算问她任何东西,但需要一点时间调适。 他很介意没错,但那都过去了,而翻旧帐对维系感情并没有任何助力,所以他选择了消化。 与其说相信她,不如说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平衡两人的心意,他对她跟她对他能一样多。 深吸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晨曦好点了吗?” “好多了。”讲起妹妹,方晚静一笑,“她只是想撒撒娇而已,我答应以后常回来看她,她就放心了。” “怎么,韩抑刚最近忙?” “还好,晨曦只是想见我……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肚子里有了自己的宝宝,除了宝宝的父亲,最想分享的就是自己的亲人,她的血缘亲人只有我……晨曦只是想亲口跟我说,她要当妈妈了……很傻对不对……可是,我觉得晨曦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她很高兴的跟我说,她要当妈妈了……” “韩抑刚……很开心吧?” “嗯。”她笑了出来,“他啊,居然已经买了一堆婴儿用品回家放了,他爸妈也是一样,自从晨曦有宝宝后,三天两头就拎着一大堆东西上门说要给她补一补,又怕她冷着了,帮她订了北欧产的被子跟羽毛衣,现在家里堆得到处都是两老买的物品。” 陈宇扬听着她诉说的一切,心想,其实他很懂现在的韩抑刚——因为他们的对象是亲姊妹,都是小女生,而且两人都有种让人怜爱的特质,差别只在于晨曦比较谈白,晚静比较内敛。 自己心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宝宝,真正成了一个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两人的血缘因为爱情而延续,那种感觉什么也比不上。 去年底去看陶比刚刚出生的孩子时,他曾幻想过如果晚静也怀孕的情况,感想是,他会很乐,所以他懂为什么在晨曦连肚子都还没大起来的时候,韩抑刚会跑去买一堆婴儿用品。 因为如果今天有孩子的人是晚静,他也会这么做。 “我今天下午陪晨曦去做产检,看到医生指着超音波萤幕上的那个点点,感觉真奇怪,那个点点,过几年后就会叫我阿姨。”方晚静的声音有着不可思议,“就一个点点而已……” “很感动吧,看到的时候。” “嗯……” 陈宇扬伸出手,原本想跟以前一样模模她的头,但念头只是瞬间,微微举起的手又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后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以笑容回应她。 但很显然的不太成功,因为她的表情显得有点疑惑。 两人就这样对看了一下,然后她先放弃了,“你吃晚餐了吗?” “还没。” “那我们去外面吃吧。” 他想也不想就月兑口而出,“我不想去。”说完,又觉得太过尖锐,再度补上,“我是说我不饿,你去吧。” 乱七八槽说完自己也不懂重点在哪的回答,陈宇扬转过头开始在键盘上敲打,继续刚刚未完成的报表——他知道晚静在看他,可现在的他只是个庸俗的男人,庸俗到明知道两人若要在一起就不该介意以前的事情,但还是非常介意。 后来晚静要了客房服务。 他还是说他不饿。 静静的房间中,只有轻微的刀叉声,没多久,晚静电话响起,她拿着手机走到床上,坐在床沿说,低低的声音,听得出来又是在跟晨曦说话,大概半小时后,结束了电话,她就靠在床边看着无声电视。 一整晚,两人没再交谈,房间就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滴滴答答。 ***bbs.***bbs.***bbs.*** 而为了避免自己与她翻旧帐,陈宇扬采取了最鸵鸟也最安全的方法,避开。 接下来几天,他都借口说要去宠爱珠宝旗舰店看报表,每天早出晚归,她打电话过来也是五分钟内就挂断——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幼稚,但老实说,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释怀。 他知道晚静很疑惑,但暂时他还没办法像过去那样面对她。 台北的最后一天晚上,他跟几个之前替宠爱做平面的摄影师吃饭,因为其中一个日籍摄影师说起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孤家寡人的原因,其他有被女友抛弃的人纷纷心有戚戚焉起来,聊开了,一下忘了时间,等回去的时候,晚静已经睡了。 小小的一个人缩在被子里。 陈宇扬突然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他这几天避她避得这么明显,她不可能没感觉。 老实说来,她也没错,至少他们在一起之后她就只有他,一切只因为他庸俗,庸俗到没办法不去想她那些微的不诚实。 他坐在床沿,模了模她的额头,她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她点点头,然后说:“没有。” “没有?” “嗯,一点点想睡。” 陈宇扬看着她的模样,内心大概知道了。 她迷迷糊糊的,一定是吃到什么含酒的食物——晚静对酒类意外的弱,有时候只是食物内有一些些酒的成分,都可以让她语焉不详一整晚。 现在,她脸上正荡漾着一股的笑意。 呆呆的,不过很可爱。 他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突然间觉得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在听过那个日籍摄影师的悲惨遭遇后——他四年多前遇到一个模特儿,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就同居,感情十分好,也计画经济能力许可时要结婚。 就在介绍女友给其他朋友认识时,赫然发现女友的前男友居然是自己的朋友,虽然不是很熟,但因为工作的关系也常见面。 他开始觉得尴尬。 苞女友独处时会想起朋友的脸,跟朋友独处时会想起女友的脸,后来因为受不了这种感觉两人终于分手,但他后来却没能再爱上任何人,无论是一夜还是联谊,怎么想都是女模特儿的脸。 两年后,他忍不住回去找女模特儿,却发现她已经结婚了,对象居然也是他们这工作圈的人,一个负责打光的工程师。 他很惊讶,但工程师却笑着对他说:“那只证明你们不够好,所以她现在才会属于我。” 直到那时,摄影师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饭局上,摄影师说着说着,脸上一副要哭的样子,瞬间,他想到了自己跟晚静之间。 太相似了。 突然他想起这几日对她的冷淡,如果他再这样对待她,以她这样的性格也许最后也会选择离开。 他的口袋有一枚中午在宠爱珠宝旗舰店挑的戒指,看到的瞬间只觉得可爱,她会喜欢,所以就买下来了,至于什么时候送出,当时根本还没想过,直到听完摄影师的故事,他决定就是今天。 他要用这只戒指在她出生的城市跟她求婚。 只是没想到,她已经先睡了,而且还明显有醉意,这时不管跟她说什么,都说不通的吧,他想。 “睡吧。”他模模她的头发,“明天就要回去了。” 方晚静呆滞的看着他,突然笑了,“我今天下午遇到以前的同事耶。” “西服专柜的吗?” “不是,是饭~店~的~我以前在这里上过班喔……” 陈宇扬微微一笑,想,我知道。 “以前的同事看到我进出商务套房,居然问我,这次搭上谁,我啊……完全不想理她……我以前对她不错的,但后来才知道她老在背后说我坏话,因为经理对我好,所以她觉得不公平,嗯……可是,我跟经理认识很久了啊…… “他啊,哈哈哈,他是我爸以前的朋友喔,虽然不是很亲近,但也认识十几年,我其实不记得他了,可面谈的时候他认出我,他还记得我,他说,他自己也有老婆跟小孩要养,没办法在经济上帮我什么,不过如果我在这里工作,只要不犯大错,他都可以掩护我。” 陈宇扬忍不住惊讶起来。原来,原来是这样——经理是方先生以前的朋友,所以对她十分照顾。 只因为是朋友的女儿而已。 不是,不是什么有暧昧…… 他很恶劣的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样高兴起来。 虽然说,他今天回来时就已经告诉自己,要忘掉所有的事情,但“忘掉事情”跟“事情不曾发生”,相较之下,后者显然甜美许多。 方晚静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迷迷糊糊之中,继续自言自语着。 “不过后来因为那个蓝宝石的事情,由于我在履历上……有写在饭店工作,那可恶的柜长故意打电话给饭店说我偷窃,他只好把我辞掉……我啊,我被她那样一问真的好生气,嗯……下午我跟经理见面,想说,我家这样后,还看在故人情谊上的人就只有他了,所以要跟他谢谢啊……他的样子很奇怪喔……被我一直问,他才说楼下李格西装进驻后,有人传我跟王家兴同居…… “王家兴是有追我,可我拒绝了啦……可我一个同事却羡慕得不得了,说如果王家兴约她,蹲在路边吃阿宗面线她也会去,我就把名片塞给她,没想到后来他们还真的在一起了……好笑的是王家兴一边跟我同事在一起,但还是会故意挑她不在的时间跑来想约我,还说什么……比较喜欢我撒娇的样子,我哪有撒娇……我讲话本来就这样,怎么可能对客人凶呢……对,对不对?” 王家兴也是子虚乌有? 陈宇扬发现自己心中有种低级的窃喜——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现代人,但直到这几天,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个未开化的原始人。 他介意着那个奇怪的听说——以为晚静是因为不能继续跟王家兴在一起才选择了他。 事实证明,“听说”真的很可怕。 要不是她有着醉意,要不是他刚好吵醒她,他可能就这样一直以为下去,然后还以为自己胸襟够大。 全错。 他很庸俗,真的很庸俗。 庸俗得很幼稚,庸俗得因为这样突然高兴起来。 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温柔。 方晚静完全无视,继续自言自语,“可他们也在一起没多久,因为王太太很厉害……王太太真的很厉害喔,她远远的还没到专柜,我们柜长就说……这女人有杀气……我们柜长也很厉害对不对,我跟同事完全看不出什么,可柜长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我以后决定有什么事情要先问过我们柜长……因为她讲话真的好准……” 她似乎完全停不下来,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多事情。 有些他懂,有些不懂。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在误信那些话之后,有冷静下来——虽然说,他的冷静表现得差强人意,但至少还可以补救,如果说他因为这些子虚乌有而失去她,那他想,他后悔的不会只是两三年。 这在被子里一脸迷蒙看着他的小女生已经完全占据他的思维了。 她不多话,很多事情也都有自己的意见,从来不会跟他说一些甜言蜜语,她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她只做自己想做的。 她是一个冷调的女孩子。 而他则喜欢上了这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子。 “晚静。” “嗯?” “我们结婚好不好?” “好~啊~~” “那……手伸出来。” 小女生从被子里伸出一手,让他将戒指戴在她手上,刚刚好。 “我们这样就算结婚了吗?” 他微笑点头,“不算。” “对嘛,因为我觉得好像少了一点什么……没有白纱,也没有礼堂,这样的婚礼跟我想的不一样耶。” 他笑了出来,“也跟我想的不一样。” 这是求婚,不是订婚,不过,他想现在跟她讲什么部很难讲清楚。 如果日期真的定了,他会宴请所有的亲朋好友,让他们知道他结婚了,让他们知道,这个刚刚成年的小女生就是他的妻子。 “那……那我应该去旧金山看陈伯跟陈嫂了耶……” “是啊,我们是晚辈,应该我们过去的。” “唉……” “怎么了?” 方晚静看着他,小脸上有着痛苦,“陈嫂……” “我妈很疼你的。” “我知道,可是啊……唉,陈嫂以前跟我说,晚静,有什么事情不要老放在心里……高兴不高兴,都要学着讲出来……我说没办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讲……陈嫂就说,如果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以后跟你在一起的男孩子会很辛苦……”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一直不肯他跟爸妈提她的名字。 “放心吧。”他握起她的手轻轻一吻,“跟你在一起的男孩子没有辛苦,相反的,他觉得很幸福。” 她看着他,“真的?” “我保证。” 方晚静笑了,迷迷糊糊的样子。 他弯身在她额头上一吻,“睡吧。” “嗯~~晚~安~” 就这样,他完成了求婚——虽然被求婚的对象可能在隔天醒来后完全不记得,不过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晚上。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奇异的心灵旅程。 因为她的关系,他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时的感觉,所有的感觉变得鲜明,会留意四季,会知道生活除了工作也可以容纳其他,工作与心爱的人相处并不互相抵触。 看着晚静再度睡去的脸,他想,回旧金山时会亲口告诉母亲——他,很幸福。 非常非常的幸福。 全文完 ◎欲知方晨曦与韩抑刚的甜蜜情事,请看简薰花园系列739小新娘之一《新娘十七岁》 持辣与痘痘 简薰 前几天完稿后,跟金萱美女还有璎出来吃饭,地点是萱美女家附近的餐厅——从里头看出去,窗外有一大片绿草地、水池,两次去都有新人在拍照,风景非常好。 这次去时,点餐的方式有了改变,中高价位的餐厅,可点餐的方式是给我们制作非常精美的菜单后,再给我们一张纸,上面有前菜勾选,沙拉勾选,主餐勾选……之类的。看到这里有没有很面熟?对啦,就是泡沫红茶的点餐方式。 萱美女要了牛排,我跟我姊不约而同对一道辣味鸡肉义大利面感到兴趣,但由于过去外食的经验,餐厅为了顾及大众口味,辣味通常都是小辣,对于我们吃大辣的人来说其实不辣,所以璎就在点餐纸上勾选后加上“特辣”二字,但后来经过本人监定,她写的是“持辣”……不过后来面真的有辣,很好吃。 吃完饭,后来当然是去萱美女家窝啦。 萱美女拿出她去日本玩时的照片,我一边看,璎就问我,“你看照片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我说有啊,因为很多照片萱美女都用一只手指戳着脸。 戳左脸,戳下巴,或者用手撑着脸照相——单独几张这样当然不会奇怪,可有一半的照片都这样就很奇怪,尤其是她以前照相不会这样,后来谜底揭晓,萱美女曰:“因为那时脸上跟下巴各长了一个痘痘,所以想遮住它……” 炳哈哈,我懂。 因为当天我左脸颊也有一个痘痘,而且是那种会痛的痘痘,如果当下要照相,我也会想伸出一只手指戳着脸,把痘痘遮住…… ***bbs.***bbs.***bbs.*** 这个小系列只有两本,到这边结束喽,下次再见啦~~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小新娘1:新娘十七岁 小新娘2:新娘刚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