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情人》 第一章 东京 二十二岁的沈修仪站在成田机场,看着人潮来往,广播声中传出的是大和女声,一时之间还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就这样来了。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台湾穷人一枚来到物价高昂的东京。 他想过出国,但日本不在他预想的范围内,至于这一路的变化,只能说莫名其妙啦——大学念的是历史系,交了一个日文系女朋友之后,为了投其所好,他也跟着学日文,不到一年,两人分手,他因为学得颇有趣,就一直念下来,三年内过关斩将,日文检定一路考到一级。 大四的时候,听说有交换学生这种事情,因为觉得公费出国念书一年也不错,于是跟着递出报名表。 老实说,他只是试试看而已。 然后,谁也没想到,那些日文系的学生纷纷中箭落马,倒是他以程咬金之姿衔下那个唯一的名额以及奖学金。 校方的理由也很好笑,因为他日文有一级资格,又是学历史的,到国外去之后,可以发扬中华文化。 是说,日本本来就是个汉化民族,到一个中学生上课要上论语的国家发扬中华文化? 不用发扬啊,就算要发扬,也不是一个小小的交换学生可以发扬的。 虽然他念日文的目的只是为了博佳人一笑,虽然后来两人还是分手,虽然他对日本的概念还停留在东京爱情故事,虽然有点不太明白自己跟一堆人抢破头后抢来的到底是什么,但不管怎么样,当交换学生的机会可不是人人有,无论如何,都可以算是人生经历。他的大四后期时间将在这里,念完一年书并且通过考试后,才会回台湾拿毕业证书。学费,免。生活费,有奖学金。房子,他打算从上一届的交换学生中接手。 第一是因为他没那个财力先飞到日本找住处,再来也是想说,反正学长都住一年了,应该差不到哪去,加上房东同意,就这样省去许多麻烦,学长说最后几天他会去朋友家住,将房子全清空,就这样,他跟未曾谋面的学长在ico上说定了一切。 &&& 沈修仪按照约定,在京成线上野站等下飞机之后,他打了电话给学长,学长说他会算好时间去接他。 只是,他已经等了半个小时,来来去去外国人是见了不少,就是没见到那个用e—mail寄了照片给他的人。 正在这样想,旁边却有人叫了他的名字,“沈修仪?”标准中文。 回过头,看到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学长吗? 像是像啦,但眼前这人好像被哈哈镜拉宽似的,硬是比照片中的人宽了一大截,笑起来脸上两团肉,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王……王立志字长?” “是我啊,我不是寄了照片给你了?怎么?” “喔,哈哈哈,找不到近照,只好拿台湾时候的照片。”王立志完全不以为意。“抱歉啦,原本应该要准时下班的,可是接班的人没来,只好待到有人接手。” 虽然他知道要用奖学金维持生活很幸苦,大部分的学生都会选择打工让自己好过一点,只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他就说起这种事情好像有点微妙,但算了,学长都不在意了,他有啥好在意的。 而且说实话,他也有心理准备要打工的。 “你有迷路吗?” “没有。” “那算不错。”王立志带着他走出车站,转往二十公尺处的另外一个大站入口。“我去年来的时候,光是从飞机场到这里就搞了快五个小时,等的人不耐烦先走了,悲惨得不得了。” “那学长你怎么办?” “找警察啊。”他哈哈一笑,“警察是留学生的好朋友,我只有一张地址,警察一路送我到门口。” 说话间,他们已经转入大站。 很惊人的大站,数不尽的出口,数不尽的人潮。 “这才是真正的上野车站,山手线,要记清楚坐车方式,学校也搭同一条路线的车。” 一路上,王立志就着地图跟他说明,车子要怎么搭、怎么转,沈修仪很庆幸自己是个逻辑组织能力还不错的人,居然这样也能听明白七八成,而且从车站到租屋处,居然也是一次就懂。 “这门要这样开,这样。”王立志示范了一次,然后又关起来,“你开一次看看。” 沈修仪接过钥匙,模仿他刚刚的样子,喀嚓喀嚓,门开了。 王立志看起来非常满意,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你的行李已经在里面了,钥匙给你,里面有投币式电话,有问题的话再找我吧。” 王立志一脚踏出正要离开,没想到马上听到声音。 “学长。” 不会吧,连灯都还没开就有问题? “如果有打工的机会,请帮我介绍。” “你……你也想打工吗?” “我算过,只靠奖学金根本不行。”他要负担房租、水电跟车资,如果真的只靠那些钱,他一个月至少要有十五天要吃泡面。 课表看过了,他可以负担打工时间,但奖学金却无法负担生活开支——东京的物价比台北高上许多,不要说别的,光一瓶矿泉水折台币就要四十块,小店的拉面折台币是两百起跳,这物价太可怕。 不打工活不下去。 “打工是可以找啦,不过都是服务生或者清洁员之类的工作喔。” “没关系。”沈修仪连忙说,“我在台湾也是打工,收银员、服务生都可以做,辛苦没关系,时薪高一点就好。” “那好吧,我明天帮你问问,有的话就通知你,啊,你照片给我一张,脸大一点、清楚一点的。”他解释,“服务生的话,他们通常要先看照片才会决定愿不愿意面谈。” 沈修仪连忙翻包包,拿出注册学籍用的大头照。 “那有消息再通知你。” 那天晚上,他整理书籍、衣服,弄到晚上两点多才好——东京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是三月中,对在台湾出生的沈修仪来说,天气十分冷。 暖气轰轰的转着,窗外一轮明月,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为噪音,他并没有想家,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初追求小静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读日文系,当然也不知道她喜欢功课好的学生。 但一路走来,就变成这样了。 小静还在台湾,她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到,反倒是他达到了。 人生,真的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 几天后,王立志传来消息,有个教中日混血儿的家教,学生十七岁,问他要不要去试试。 沈修仪连忙说好。 三月到日本,但四月才开学,能提前有事情做也是不错。 他跟王立志约在代官山等。 王立志这回倒是准时了。 大概是看他一身正式,王立志问他,“会紧张吗?” “还好,我在台湾也兼过家教。” “那就好。”王立志将手放在口袋里,一边往前走,“那个女生叫晶子,爸爸是台湾人,妈妈是日本人,姓青空,女生跟妈妈的姓,青空晶子。” 青空晶子? 写起来念起来都好听,根本就是电视女主角的名字了嘛。 “虽然有二分之一的台湾血统,不过那女生是在日本长大的,中文勉勉强强,家人是希望她至少可以看报纸,写简单的作文。” “怎么会突然要学中文?” “有钱人怪癖多吧。”王立志不以为意的说,“你以后待久就知道,有钱人花钱的方式匪夷所思。” 他们跟青空女士约在代官山的咖啡店——这也是有钱人的怪癖。 莽莽撞撞约在家里,伯约到牛鬼蛇神,约在外面,万一谈不拢也可以避免找上家人的后患。 他们约了要喝下午茶。 那是红砖小巷内一家欧式咖啡店,一进门就是股浓浓的玫瑰茶香,座椅是沙发抱枕,感觉很舒服。 王立志说,已经订了位子。 服务生引着他们走到窗口边的桌子旁。 沈修仪原本以为会跟一个全身钻石的胖妇人见面,没想到,青空女士非常的典雅。 说话轻轻的,笑起来浅浅的,很有日本传统女性的优美。 “请坐。” 面对这样优雅的女性,两人不约而同拘谨起来。 “听王先生说,沈先生是交换学生?” “是。”沈修仪连忙从包包中取出证明文件,“这是我的证明,这是学分证明,这是推荐书,下个月起将会在大学读书。” 青空女士接过,仔细看过后,露出一抹笑意——沈修仪知道他已经过了第一关。 傍有钱人家当家教虽然时薪较高,但绝对不代表比较轻松,他们对家教的要求颇多,学生也多半被宠坏,不见得听话,有些甚至还会把家教当保母用,他就遇过要求他上课前“顺便”去学校接孩子放学,或者上完课能不能“顺便”送小孩去才艺班的家长。 其实他最喜欢的是小康家庭的学生,无论是学生或者是家长,价值观都比较正确,至少,都会喊他一声老师。 “晶子的中文程度大概只有国中吧,她父亲希望她快点能够看报纸、写作文,所以我希望一周有三堂课,这样会不会对你的学业造成压力?” “不会,学校的课表我已经排好了,下午三点过后都没有课,如果要每天上课,也没问题。” “我希望上课能够尽量固定。” 上课尽量固定? 沈修仪一想,懂了——她怕他动不动就迟到、请假,甚至随意调课。 “请放心,我打工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因为奖学金是以台北的物价来计算,但东京的物价却非常高昂,在台北够用的生活费在东京撑不过半个月,所以我也很需要另外一份薪水,我不会拿工作开玩笑。” “那好。”青空女士看起来颇为满意,“因为我对这些不太懂,教材方面.要请老师准备了。” “我知道。” 然后他们谈了很实际的问题——上课时间,以及时薪。 沈修仪是个配合度很高的家教,她则是个很干脆的家长,于是他们很快的谈好相关的事情,双方都很满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找教材,然后,等着上课。 &&& 青空家位在吉祥寺附近的独栋别墅。 两层楼的花园小洋房建筑,离电车站颇近,但又不会受到噪音干扰,四周都是同样的小别墅,看得出来不是一般住宅。 家教第一日,青空女士不在,接待他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自我介绍说叫做志保,是钟点女佣,一三五会过来,已经在青空家做了十几年,附近有两三家也是请她做钟点家务。 志保阿姨一副人很好的样子,胖胖的,脸上笑咪咪。 老师长老师短的,叫得沈修仪有点不好意思。 “晶子在书房。” 门推开,他就看到青空晶子——大眼睛,小嘴巴,皮肤很白,在三月的淡淡阳光中,她对他露出一抹甜美的笑。 “老师。”声音清清脆脆的,就像十七岁少女的悦耳。 她穿着粉橘色的毛衣,白色长裤,踩在地毯上的双足穿着白色的袜子,骨架非常纤瘦,看起来有种惹人怜爱的气息,长发规规矩矩的系在耳后,没有染过,就是一种漂亮的黑色。 她站在窗子前,模样很可爱,笑容很可爱。 沈修仪觉得胸口的部分,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闷闷的,重重的,开始鼓噪,不太听话。 不,不会吧—— 他的脑海响起警铃,感觉骗不了人,可是,一见钟情这么好笑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那是三流电影的三流剧本,不应该发生在现实生活,就算发生在现实生活,也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可是……呃啊,这下真是芭乐到最高点,不但一见钟情,还是千金小姐跟穷留学生。 怎么会这么好笑? 哎,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的心跳慢不下来——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他从进来到现在不到两分钟,搞不好她有脚臭,也说不定她脾气坏,怎么可能看一眼就喜欢上,他又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何况他们连一句话都还没有交换过,不过,十七岁的小女生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可爱? 青空晶子站在那里,满脸疑惑,“老师?” 沈修仪回过神,深呼吸几次,好歹也是谈过恋爱的人,脑海中的千军万马很快的压抑下来,挤出笑,“室内外温差太大,有点适应不过来。” 原本只是个理由,志保阿姨听了却非常自责,连忙过来替他将外套月兑下,然后说替他去倒杯饮料,匆匆下去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很好。 没事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要自己吓自己,什么怦然心动啦、一见钟情啦,刹那陷落啦,都是骗人的,看,多深呼吸几次就活过来了。 堡作工作。 穷学生一枚,工作为上。 他勉强自己转移注意力到房间的装潢,坪数颇大,厚地毯,采光良好,较大的书桌很明显是新买,上面有纸笔,小书架,两张椅子也放得好好的,温度与湿度有空调控制,窗前有几株看不出是什么的枯树——好了,没事。 沈修仪从文件夹中取出几张纸,“你先试着写写看,我看你的程度到哪里,才比较好决定要怎么教。” 小女生一笑,“好。” 呃啊,别乱笑,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胸口的地方鼓鼓的,情绪在翻腾。 她很乖的在桌子旁边坐下,拿出铅笔,开始写字。 写了几个字后,她突然起起头,“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沈修仪这才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连忙拿过纸笔,写下名字:沈修仪。 她逐字念出,“沈……修……仪……”然后抬起头,“我念得对吗?” 他尽量不要去看她苹果般可爱的脸孔,“发音再矫正一下就正确。” 她点点头,接着在纸上写下:青空晶子。 “叫我晶子就好了。” 晶子每写几个字,必定抬起头问他问题,都是很琐碎的,在台湾住哪里、念什么、台湾哪里好玩,后来,他才知道晶子的父亲住在台湾,每个月提供大笔金钱,要买什么都没问题,但却因为父亲有正室。父女一年只能见上一两面,而且还是借着谈生意中的空档,吃顿饭,就算天伦之乐。 她对父亲所在的台湾非常向往。 “我还没去过台湾。”晶子涩然二笑,很努力用自己所知道的中文表达,“我还有哥哥在那里,可是哥哥不知道我,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要我学中文,可是我在想,说不定他想接我跟妈妈去台湾。” 中日混血,有钱人的私生女,父亲很有钱,但不能给她姓氏,她从日本母亲的姓氏,住在母亲的国家,父亲那边的家人,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而母亲很忙,她最亲的人是志保阿姨,因为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三个下午她们是在一起的。 “我很想去那里。” “其实台北跟东京很像,但没东京热闹。” “可是我爸爸在那边……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欢迎我们母女吧,可能会觉得我们过去是为了要钱,我有时候会想,说不定我爸爸也怕我要太多。” 很乖,很听话,发现他的友善之后,开始吐露心事——沈修仪在想,晶子的成长过程,很寂寞吧。 应该非常的寂寞。 第二章 就这样,沈修仪到东京的第二周,开始了家教工作。 王立志以及后来认识的台湾学生都说他好命,因为家教是最棒的,不用风吹日晒,时薪偏高,而且不用冒着被逮到的危险。 他也知道这点。 除了显而易见的好处之外,他还有一点不是为外人道的福利——她的学生,那个叫青空晶子的小女生,她真的好可爱。 总是很认真的写着考卷,交给他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企盼的光芒,只要他稍微称赞一下,她就会很开心。 后来他才知道,青空女士对这个女儿并不是太关心。 她对女儿的爱,建立在于她是否有良好表现,久而久之,建立起晶子扭曲的观念,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他知道这个小女生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得到称赞。 就像,她对中文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为了要得到母亲跟他的肯定,她会很花时间去念,一画一画的学着写,带录音笔上课,矫正发音,努力去达到别人希望她达到的,借此获得一点点关爱。 “老师,我写好了。” “我看看。”沈修仪接过晶子的卷子,仔细一个字一个字阅读,红笔在上面打着圈圈跟虚线。 叉叉代表错误用法,虚线表示需要再斟酌。 她靠他很近,很专注的看着他手中的红笔画下的是叉叉还是虚线,抑或是一个又一个的小贝勾。 晶子的程度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不过,他知道她有在进步,不犯相同错误就是用功的证明。 “不错,有进步。”他将卷子递给她,“只错了两题。” “还是错了呀。”她研究着考卷,瓜子脸一下皱了起来,“啊,这边我应该要用别的新词才对,老师,我是不是该买一些补充教材?” “买补充教材做什么?” “看看下次能不能考好一点。” “不用啦,你只要乖乖照着我编辑的教材读,每天念一篇我帮你选的报导,绝对比你自己去买那些有的没的来得有用。” 晶子点点头,“老师……”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她似乎有点迟疑,但还是说了,“这样算好学生吗?” “算。” 她的脸孔一下亮起来,“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是真的。 她很有礼貌,从来不会觉得他是她们家请来的人而颐指气使,总是老师长老师短,他进门时,她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课前会自己做预习,上课也认真,教到这种学生很愉快。 只是,哎,沈修仪忍不住在心中叹气,是说,虽然时薪很高,但平心而论,他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如坐针毡的工作。 她那么可爱。 她靠他这么近。 他常常会因为她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神游太虚,然后再被她一声“老师”给唤回人间。 一次两次之后,晶子终于忍不住问他,“老师为什么常常在想事情?” 怎么能告诉她说,他在想什么。 所以他只好随口乱编说,快开学了,在想课表的事情,因为根据历代学长们的生聚教训,交出去的选课单跟拿到课表通常是两回事。 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居然紧张起来,“那我的课不会减少吧?” “不会。” “那就好。”晶子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我喜欢上老师的课。” 沈修仪听了,心脏忍不住重重一击,脑袋开始乱想,她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她喜欢上课是什么意思~虽然他是老师,但事实上,他也没大她几岁,她可爱的脸庞总是带着一抹寂寞的笑,那让他生起一股保护的。 他其实很想自我催眠,不过他没有,一见钟情虽然不可思议,可是他谈过恋爱,他了解那种心动的感觉。 还好他不是那种霹雳浪漫派。 他清楚喜欢,但更清楚两人的差距,一个十七岁却还需要保母陪伴在家的小鲍主,跟他的世界太遥远。 &&& 手表设定的闹铃叫了起来,提醒他,时间到了。 他将桌上属于自己的书籍以及文具收了一下,“下课了。” 晶子嗯的一声,就像往常一样,等着他收拾好东西,送他下楼。 可能是刚刚又想起她那句“我喜欢上老师的课”,沈修仪有点心不在焉,随手一挥,包包掉在地上,东西洒落一地。 她连忙蹲下帮他收拾,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她从一堆东西中抽出两张橘色的票子,“电影票?” 他看了一眼,“喔,我学长送的。” “为什么突然送你电影票?” “他原本想约一个女生,买好电影票,也订好餐厅,没想到告白后却被那女生狠狠拒绝,他又不想一个人去看,就转送我了。” 晶子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老师有女朋友吗?” “没有。” “真的没有?” “骗你干么。”沈修仪还在捡书本,“可能跟住棒壁的韩国人一起去看吧,上次一起吃火锅,记得他好像满喜欢看电影的。” “好像?” “我跟他其实不是很熟,偶尔一起吃饭而已,电影票也是多出来的,不看浪费,放着不如——” “那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啊?”他一下呆住。 她在讲什么? 虽然票子是他的没错,但这种情形式是她约他耶,而且她家境太好,不需要为了免费电影这么牺牲。 看出他的迟疑,晶子脸上露出一抹失望,“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很奇怪。 “那是可以了?”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着魔似的就跟她说好,还约了时间跟地点,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总武线的电车上了。 窗外景色飞逝,他却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做对不对。 事实上这没什么,但他因为心有所想,整个人反而感觉不自然起来。 &&& 就在沈修仪心不在焉之间,约定的日子到了。 他有点紧张。 综合高中以来所有的约会经验,这次最紧张——原因很简单,以前他来往的女生都是日久生情型,因为相处很久,彼此的习惯都知道,从朋友变成情人之间少了模索的忐忑不安,很快进入状况。 这次不同。 他像个小男生般的对自己的家教学生一见钟情。 晶子是他未曾接触过的类型,小鲍主似的,他并没有幻想到会改变他们的关系,只是,能这样出来约会,感觉还是奇特的。 电影是晚上开演,但因为晶子说想看樱花,所以他们约在九段下这个站口见。 他来早了半个小时。 原本以为她多少会晚到一些,然而很意外的,她准时出现了。 这是沈修仪第一次在青空家外的地方看到她,白色外套,咖啡色及膝裙,手上挽着w的限量包。 很简单,很贵气。 看到他在出口,晶子连忙在电扶梯上走起来,又看了一下手表,确定自己没迟到后才安心下来。 碰到面,两人都在笑。 他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蠢,可是没办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生,跟喜欢的女生出来,他很难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 “走吧。” “嗯。” 他其实很想牵她的手,不过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们就这样并肩而行,出了电车站,步行一小段之后,到了被列为赏樱名所的千鸟之渊。 地点是晶子选的。 因为她念的贵族女子中学就在附近,这是她熟悉的环境,她知道此时的樱花,已经盛开。 一条河,左岸是武道馆,右岸是人行步道,从河面到路面的斜坡植满樱花,沈修仪凭心而论,其实这地方照片看起来比较可观。 两人在人行道上的椅子坐下。 眼前及身后都是樱花树。 风一吹,片片樱花落下,满地花瓣。 他觉得有点窘迫——他并不是笨蛋,也不是没谈过恋爱,可是,晶子总有办法让他觉得忐忑。 很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说出的话不够恰当。 初春微冷的风中,晶子清脆的开口了,“老师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两个弟弟。” “我也觉得老师应该是长子。” “为什么?我脸上有写着长子两个字吗?”这样说,应该勉强算是轻松吧——担心她觉得吵,又担心她觉得闷。 所幸,他刚刚的玩笑好像开得很恰当,只见晶子抿嘴一笑,“因为老师感觉就是很会照顾人,很体贴,又很独立的类型。” 啊,他,他有这么好吗? 可是她说得这么自然,眼神又这样干净,她应该是这样想的没错吧——没用啊,他居然又因为这样高兴起来。 “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到国外生活真的很了不起呢。”晶子笑笑,“我从小到大都被看得紧紧的,别人会觉得我很可怜,可我已经习惯了,妈妈要出差的时候,会请保母来家里住,我出门也总习惯找同学一起,我没有自己看过电影,也没有自己逛过街。” 所以,才约他吗? 沈修仪难掩失望。 是啊,不然,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到一起。 在自己手臂上一捏,醒来。 不要再作那种白日梦了——充其量她也不过就长得美而已,如果她是个丑妹,配上那么闷的个性,他应该就不会喜欢她了吧,他不是个肤浅的人,不该只喜欢肤浅的表面,所以要赶快醒来…… “老师?” 啊,他又神游了……晶子看了他半晌,略带歉意的开口了,“对不起。” “怎么突然跟我道歉?” “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吧?” “不,不会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看老师都没讲什么话,而且好像一直在想事情。”她涩然一笑,“我知道自己讲话没重点,我、我也希望自己讲话能有趣一点,不过好像没办法,所以,对不起。” 咦?她是这样想的啊,看她一脸委屈,不行,他要赶紧解释才可以。 “不——” 才讲了两个字,马上被打断。 几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吱吱喳喳围过来,“晶、子!” 晶子后来介绍,她们是高中的同学——学校宿舍就在附近,女孩子们正预备去电车站,却有人眼尖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她,于是一群人围了过来。 介绍同学的时候,晶子很是大方,但应该向同学介绍他的时候,她却别扭起来,支吾了一下,只说:“因为刚好有空,所以一起出来看电影。” 沈修仪微觉得奇怪,家教应该不至于难以启齿吧。 同学中似乎也有人注意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笑说:“男朋友?” “不是。” “不是。” 虽然说都否认了,但是,晶子很明显的慢了几秒一沈修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是看他否认,才跟着说不是的。 “不是男朋友又一起出来?” 因为晶子看起来有点无措,所以他代替回答了,“朋友也可以一起出来的。” 一群女生因为他这句话,而七嘴八舌起来。 “可是,晶子从来不单独跟男生一起出来的啊。” “不过也好啦,反正那个家教好像很严肃,对她没意思的样子,除了讲课也下太理她不是吗?单相思又不知道要单相思到什么时候。” “唉呦,那又不能怪别人,她不主动,男生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喜欢他啊,不过现在也好啦,看这个“朋友”跟晶子也满配的,怎么样都比那个家教好多了。”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去了,全然不知道刚刚合力丢下什么炸弹。 千鸟之渊旁的樱花树下,他就看到晶子低着头,双手捏得紧紧的。 “晶子——”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对他鞠了一个躬,“对不起。” 说完,很快的跑掉了。 等沈修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早已跑得老远,人影都看不见。 &&& 他们之间并没有因为那个意外而有了变化。 饼往的恋爱经验对沈修仪而言并没有帮助,甚至,还成了一种阻挠——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王立志说,这是一种家世悬殊的恐惧。 “有钱少爷喜欢普通女生,人家会说那是佳话一桩,飞上枝头做凤凰,普通男生喜欢小鲍主,长得好看2q做省二十年奋斗,长得难看叫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至于你嘛。”王立志看了他半晌,“叫做攀龙附凤好了。” “我可是有好好上课的。” “可是在别人眼中,你的薪水是她妈妈给的,那还不是一样,就像董事长的女婿担任总经理时给人的感觉,你懂吧,大家会觉得那是裙带关系,没人会去管那个女婿拿了经济博士的学位,而且在国外有相关工作经验这件事情。”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沈修仪还是一样一周替晶子上三堂课,志保阿姨也总是会在。虽然独处的时候会有点小别扭,但是两人都有默契的下去提那天的事情。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夏天到了。 他放假,她也放假。 于是应青空女士的要求,他除了周日之外,天天都来上课。时间从两个小时延长为三小时。 八月初的时候有几天,书桌旁边总是堆满各式信件。 不太像广告信,但也不是手写信。 后来有一次跟志保阿姨说起来,他才知道,那些是生日贺卡——各式专柜月初都会寄卡片给会员客户。 晶子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五,平时购买衣服跟鞋子的专柜已经寄了卡片跟折价券,预祝她生日快乐。 他呢? 很难说出清楚的原因,但他有种想替她过生日_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生日当天,青空女士人不在日本的关系吧——她替女儿订了饭店的宴会听,也跟派对设计公司谈好了一切,当天,晶子会有一个很棒的派对,一切都是最好的,除了唯一的亲人不在身边这点。 晶子跟他说:“妈妈的新男朋友跟我同一天生日。” 所以她舍弃女儿,选择跟情人一起度过。 “你是她女儿。” 她涩然一笑,“只是女儿。” “你是她亲生的。” “妈妈……其实也没有要生我,我常常觉得,她会生下我,是因为当时她过得很辛苦,刚好爸爸来到日本,对她一见钟情,她找到浮木,为了要绑住这块浮木,她需要一条绳子,而我,就是那条绳子,晶子要这个,晶子要那个,晶子想去德国,晶子想去法国……” 晶子的声音有点哽咽,“其实,我什么也不想要,对很多人来说,我生活得这么好,根本不该抱怨,可是这些名牌衣服、名牌鞋子根本不是我要的……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不是豪华派对,我只想跟妈妈一起吃顿饭而已。” 沈修仪不知道那该算是卑微的愿望,还是奢侈的愿望。 房间里没有任何跟家人的合照,每年生日,父亲的秘书会挑一份适合她年纪的礼物,再由秘书写贺卡一起快递到日本,母亲更简单永远请派对公司设计,他知道她一直过得很寂寞。 晶子低下头,然后他看到她浅绿色的裙子上,因为水珠而印染成一个深绿色的小圆点。两个小圆点,三个小圆点,然后,越来越多。 纤瘦的肩膀有种压抑的颤抖。 终于,他伸出手,将她拥进怀中。 第三章 多年后—— 沈修仪觉得人的记忆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就像他有时候会忘记早上在车中听到的广播内容,可是,却怎么样也无法忘记那个夏日的午后。 好多年。 好多年。 当他抱住晶子的时候,属于少女的眼泪以及余温,没有道理的变成梦境的一部分,一路伴随。 他抛不掉记忆,记忆也没舍弃他。 那个夏日午后的美丽打败了一切,成了脑海中牢不可破的风景,刚回台湾时会梦见,当兵时会梦见,创业初期会梦见,现在他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交过很多女朋友,可是没有谁的笑容比她的眼泪更让他刻骨铭心。 十七岁的青空晶子改变了他对人生的看法,而他对人生的看法改变了他往后的决定,所以就蝴蝶效应来说,她几乎可以算是影响他一辈子了,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也无法否认。 当时委委屈屈的哭声在日后变成电影中那蓝妖的魔魅,不是青涩的美好,而是一种,一种…… 沈修仪丢下滑鼠,往椅子后面一倒,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以现在所有的动产不动产为代价,去交换从今以后不再出现那个梦境的生活。 太干扰,太干扰。 每当梦见她的那天,他必然有好几个小时的不快,他是真的真的,再也不想梦见那个人,那张脸…… 像是为了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似的,电话响起了。 按下接听键,“喂。” 助理王巧欣的声音媚媚的从话筒那头传来,“有一位林小姐非常坚持一定要找到你。” “林小姐?”他把手上的客户的名字都想一遍,实在想不太起来哪位姓林,“问清楚对方名字?” “她不肯说名字。”王巧欣的声音明显带着揶揄,“她说,只要讲“夜巴黎”,你就知道了。” 夜巴黎? 他昨天去的那家夜店叫夜巴黎吗? 不过他昨天喝得半醉的时候的确跟个长发美女有交谈,她那时说她叫什么来着?沈修仪皱起眉,忍住宿醉后的头痛,努力从糜烂的记忆中拼凑出一丝真相,衣服很辣,胸部很大,然后……姓林?妈的谁到夜店会讲自己的真名字啊,应该是叫一些电视影集常出现的女生名字吧。 有古怪,不接为妙。 “跟她说我正跟老婆谈事情,请她留号码,我晚点再回。” 王巧欣在那头笑出来,“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用你管,照着回就好。” 币上电话,沈修仪往椅子后面一倒,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无法避免的因为无聊又开始打量自己的办公室。 l型的电脑桌,还有一张可以放下全开纸张的可立式桌子,靠近门的地方有个矮茶几,方便他进门时放一些随手小物。 他们的办公室都一样。 “他们”指的是沈修仪自己,许君泽,贺明人,小有名气的婚礼设计工作室“结婚工坊”的三位合资者。 三人各有所长,有人负责设计会场,有的负责设计礼物,流程,有的负责跟双方家族沟通,设计新人会感动、家长能接受的惊喜,唯一的员工王巧欣则是负责电话接听、传真、留守大本营,免得有人上门时扑空。 开业五年多,从刚开始到处开发新客户到现在,工作表已经满到明年底—一虽然一场完美婚礼代价颇高。但结婚工坊的设计不错,宾主尽欢,可庄重可活泼,老板们各有擅长的风格,因此即使时间表满满满,还是有公主跟少爷愿意将婚礼压后,而求得一场盛宴。 其中,沈修仪擅长的是东方风格。 结婚看似年轻人的天下,不过其实企业界跟政治界的婚姻通常有其目的性,所以举凡锡婚,水晶婚,瓷婚,银婚,珍珠婚,珊瑚婚,红宝石婚,蓝宝石婚,金婚,他们通通要再来重温一次。 就算自己不想要,也会被儿女或者幕僚半强迫的给个惊喜。 中老年人再结一次婚,总不能搞得像年轻人那样青春热闹,这时候,就是他发挥所长的时候了。 太严肃显得槁木死灰,太活泼显得不伦不类,他的工作就是平衡气氛,让那些大叔大婶感觉到重回年轻时光,又不会在年轻一辈面前觉得不好意思。 这很难,这绝对不简单。 沈修仪知道自己有天赋。 是的,天赋。 以前要他讲这两个字,简直比登天困难,因为他觉得那样太骄傲,不过这些年来,他的个性早已经和以前不同。 时间再变,人也要变。 他总不能永远那样腼腆且单纯吧。 前两三年开过一次大学同学会,大家都很惊讶,天啊,那个温和的沈修仪怎么变得这么八面玲珑,口若悬河,甚至还有自信过剩的情况出现,除了脸之外,根本就是换了个人嘛。 真的是沈修仪吗? 是啊是啊,他听到的时候都这样想。 其实,就帐面来说,那好像是贬低,不过因为现在的他过得比以往的他好,所以,他不认为那算贬低。 他从一个骑机车的朴素大学生,变成开红色骚包车的老板,从合租的顶楼搬到价值不菲的单人公寓,从每个月包含水电瓦斯房租在内一个月一万块的生活费,变成月人数十万的中高族群,最明显的差别是,他从追女生跑变成被女生追,手机按下号码,几个小时后就可以约会。 讲一堆无聊的笑话,让女伴们笑得花枝乱颤,接下来就任由他安排。 虽然说,那跟他当初所想的并不一样,但平心而论,比起晶子给他的记忆,他喜欢这样的人生。 &&& 年轻人喜欢圣诞婚礼,所以,十二月的时候,结婚工坊总是很忙,而很忙很忙的时候,就需要找人帮忙。 半年前,他们也是业务爆满的情况下硬接了世广集团千金的婚礼来做,为了因应那个半路杀出的婚礼,他们跟一家中小型婚纱签了两个月的短期约,请他们派人支援,效果相当不错。 这次也是如法炮制。 想当然耳,于公于私,结婚工坊找了同一家婚纱合作,他们也派了同一个员工过来。 一个名叫莫佳旋的女生。 说于公,是因为之前双方老板对短期合约有共识,莫佳旋也的确学得很好很快,得到了三个老板的一致肯定。 说于私,因为莫佳旋后来跟老板之一的许君泽恋爱,两人虽然已经同居,不过许君泽那个占有欲大王想要时时见到他的小女朋友,因为他开口了,沈修仪跟贺明人也不太好反驳,于是乎,结婚工坊又回到半年前。 三个老板在二楼各自的工作室忙碌,王巧欣跟莫佳旋处理所有的单子,举凡订宴会厅、追布料、打听同行最近的动作。 一切都一样。 王巧欣依然打扮得像只孔雀,莫佳旋也依然走轻松风格。 老板们,一样每天跟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奋斗。 就像现在,沈修仪移动滑鼠,一边看着宾客名单,一边将名单依照某种亲疏以及利益关系排上喜宴座位表。 看似容易,其实不简单,因为新人是企业家二代,席开一百二十桌。 他得把九百多人丢进一百二十个圈圈中,一桌八人,还得分有人吃素,有人不吃猪肉,有人有带小孩…… 嘟,嘟,嘟。 分机响起——室内分机,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免持听筒。 一按,许君泽的声音随即传出,“你晚上有没有事情?” 看着已经差不多的图片,沈修仪很轻松的回答,“没事吧。” “帮我去高柏一趟。” 他挑起眉毛,“高柏?” “干么这么惊讶?” “大哥,那不是我的地盘啊。” 斑柏是台北市最令女人目眩神迷的精品店,负责人叫楼宇晶,是企业家二代,很年轻,很低调,发言通常请公关处理,见过她的人虽然不太多,不过听过她的人却很多。 在大多数人还在观望的时候,她已经看准台北人的消费能力,在信义计划区租下大楼改装,除了邀请各大名牌进驻之外,也引进欧美精品,针对名嫒的喜好风格,大打限定包、限定服,在同行不看好的情况下,杀出一条宽阔的康庄大道。 也因此,高柏成了台北女人都知道的一个地方一就像全世界的有钱女人都会知道,全台北的女人也都知道高柏。 而在他们婚礼大饼这一块,几乎所有的人都清楚许君泽跟楼宇晶往来非常良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许君泽出马,一向不太愿意外借衣服的高柏便会借出所有最好的东西。 衣服鞋子不在话下,高柏有一件英国设计师花了三个多月亲手制作的服装,高贵非常,企业家二代开出重金也不卖,但后来看在许君泽的面子上轻松外借,被誉为业界传说之一。 后来,衣服被弄坏了,高柏只开了一张原价请款单,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这是业界传说之二。 同行都传高柏的负责人楼宇晶喜欢许君泽,不过照沈修仪看来应该不是一因为即使后来许君泽交了女朋友,高柏依然什么都肯借,楼宇晶也没要求一起吃个饭之类的,沈修仪问过许君泽,许君泽告诉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高柏负责人对他总是很大方。 “我这张图晚上一定要做好,我怕来不及去拿鞋子。” 咬着笔杆,沈修仪闲闲的回答,“什么鞋子这么急?” “大世界的公主明天订婚要穿的鞋子。” 沈修仪声音马上拉高,“明天早上就要穿的鞋子为什么今天还在店里?”应该在新娘处才对吧。 “因为鞋子今天才从日本飞过来,两个小时前抵达台北。” “我知道了,我去。” &&& 两个小时后,沈修仪载着莫佳旋的骚包红色跑车缓缓滑入高柏的停车场,他本人来,是以老板的身分来谢谢高柏出动关系替他们调了这双鞋子,带莫佳旋则是因为她跟着许君泽在高柏出入好多次,算是熟脸牌,带着她才有办法见到人。 不然别说楼宇晶,连她的助理都见不到。 登徒子太多,每个人上门都有不同的理由,被烦怕了,楼宇晶干脆请个精明助理,帮她隔掉那些苍蝇老鼠。 停好车,两人进人电梯,一下爬到十五楼。 看着莫佳旋热门熟路的样子,沈修仪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来过这边多少次了啊?” “十次左右吧。” “十次这么多?” “嗯。” “身为你半年前左右的短期老板,跟你现在的短期老板,我要说,我真的很欣赏你。”伸出手,沈修仪在她肩膀上一拍,忍住想笑的,“虽然你是短期约聘员工,但是,你对结婚工坊的贡献不少,居然可以在半年内来高柏取货十次,可见你人在曹营心在汉,嗯,很好,很好。” 莫佳旋在工坊上班两个月,然后迅速的与许君泽恋爱,中间虽然有点小风雨,但也算无事度过,两人前阵子已经正式同居。 罢认识时,她给人感觉大大咧咧,不过恋爱后倒有几分小女人的样子,她一天上班八小时,许君泽不一定,万一她闲他忙,她也可以陪着他上班,跑饭店,跑建筑事务所,跑装潢。 她会来这么多次,一定都是这样累积下来的。 面对短期约聘员工在离开后还这样鞠躬尽瘁,身为老板之一。除了称赞,还是想要称赞。 莫佳旋白了他一眼966就知道你一定没好话。” “怎么这样说呢,我不就在称赞你了吗?” “你这哪叫称赞啊,这叫挖苦。” “你把我想得太狭隘了,我是那种会挖苦人的人啊?” “是啊。” “你已经被许君泽洗脑了,告诉你,你还没看过我真正挖苦人的样子,喝,那才叫厉害,被我挖苦的人会无地自容,我们现在这样叫做谈笑风生。” 就在一路抬杠间,两人穿越了高柏晚上还大有人在的办公室,直接到了管理中心层楼。 楼宇晶的助理还在。 助理一看到莫佳旋,很自动的立刻站起来,从身后拿起一个快递盒子,“喏,鞋子在这里。” “谢谢。” “先看一下吧。” 莫佳旋借了剪刀,打开盒子,看了式样跟大小,然后抬起头对那个胖胖的助理道了谢。 胖助理对她一笑,“今天怎么跟不同的人来?” “这也是我老板,叫沈修仪,沈修……”硬生生把原本想要连名带姓的叫唤吞下,莫佳旋用正式一点的方法介绍,“老板,这位是楼小姐的个人助理,我们都叫她叫艾莉。” “嗨,艾莉,真高兴认识你。” 艾莉一怔,大概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帅哥会这么直接,虽然明白只不过是外交辞令,但看到那样真直又爽朗的笑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情好。 “艾莉在高柏很久了吗?” “三年多而已。” “担任楼小姐的个人助理,工作不轻松吧。” “是……不太轻松。” “年轻女孩子能做同一份工作超过三年,真的了不起。”沈修仪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尤其是像楼小姐这样事业成功的人,公事私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我想你的工作量一定很大,楼小姐一定很倚重你。” 然后,叫艾莉的胖助理脸上,明显的开了花——她身材不好,长相也普通,以前也有想追楼小姐的人说她可爱,不过听起来却很假,但这位先生说她工作能力好,这点,她觉得很中肯。 “我想艾莉你一定是那种,将老板所有行程都寄在脑海的人,楼小姐问约会的话,你也不用看本子对吧?” “是……没错啦。”艾莉脸上出现小得意。 “所以说你真了不起。” 然后很快的,两人一见如故起来。 一个捧得顺口,一个被捧得高兴,一旁莫佳旋傻了眼——她知道沈修仪的个性,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但没想到他搭讪能力这么高强。 她跟艾莉见过那么多次面,所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他这次多。 她一直以为艾莉不喜欢讲话。 但现在她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游刀有余说得胡天乱地,一个无法控制笑得全身抖动,真是…… 就在艾莉一阵飞扬过一阵的笑声中,突然间,她脸僵住,有工作经验的沈修仪几乎在瞬间知道了什么。 通常,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艾莉的老板,也就是高柏的负责人楼宇晶出现了。 只有老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才会让员工的脸变成那样。 他不是没听说过楼宇晶——很漂亮,很直接,很不留情面的一个人,她遗传到父亲的商人性格,只谈钱,不谈情分,所以她身边只有两种人,一种试图攀亲带故,一种对她敬鬼神而远之。 艾莉应该是后者。 大部分的人都是后者。 不过没关系啦,他沈修仪是什么人,三岁小女生到八十岁老太婆都能搞定,会怕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生? 保持跟艾莉聊天时的迷人笑容转过身,预备换一种方法拓展他的人际版图,“楼小姐,第一次见面,你——” 游刀有余的声音在看到眼前的人时,煞然停住。 弯弯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一样穿着白色的衣服,一样是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微笑,无辜一如当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晶子!” 她为什么会在台湾? 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相对于他的惊讶,她似乎胸有成竹,微笑着看着他瞬间的失态,表情十分满足。 她的脸上挂着公式笑容。他看到她薄薄的嘴唇无声的说了一句话——老师,好久不见。 第四章 斑柏顶楼的咖啡厅一如往常飘散着咖啡香气,音乐,以及些微的翻书声音,五成左右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男生。 年轻的,中年的,也有一些花白头发的——这是高柏替那些赔女朋友来逛街的男生们设计的咖啡厅,女孩子们去逛街购物,男生就在这里喝喝咖啡、看看书报,体贴的设计,颇受好评。 沈修仪知道这样一家咖啡厅,只是没想到,他会跟高柏的负责人楼宇晶,或者说他曾经的学生青空晶子,在这里喝咖啡。 她还是喜欢穿白色的衣服,笑起来眼睛眯眯的,薄薄笑意看起来很天真。 只是看起来而已。 沈修仪知道为什么那些跟高柏交手的人都会败得这么惨,楼宇晶那张脸一定让他们低估了她,以为她是靠着家世空降,以为她不过就是笑起来好看点,以为她很快会垮台大赔。 她一向沉得住气。 家庭环境使然,她会忍上很久,不漏任何风声,然后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一举歼灭对方,就像当年。 她闷声不吭扮演清纯小女生快一年,他还真以为她孤单又寂寞,曾经让他费尽心思只为了博她一笑,但事实证明,孤单又寂寞的人是他,她的生活乐趣多多,而他,不过是乐趣中的一项。 他在她人生中的指标意义是证明自己的魅力指数,或者说,男人看到清纯正妹后的愚蠢指数,其实她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呆呆下去,无辜笑脸加上几滴眼泪,他就飞蛾扑火。 蠢得咧。 后来他会个性大变也不是没有原因,他就不信谁像他这样惨败之后,还一点改变都没有。 不变的人是神,他要去拜他,好好请教一下怎么样可以在投注感情,发现自己不过是赌注之后,还能把创伤放下,一切回归原始…… “喀”的一声,漂亮的骨磁杯在他面前放下。 晶子,不,楼宇晶在他面前的红色绒面沙发坐下,笑语晏晏,“这是我亲手替老师煮的喔。” “是我的荣幸。” “不,是我的荣幸。” 死小表,还装? 算了,你要装俺就陪你吧。 反正他也觉得翻旧帐很难看,而且没必要,既然往后还有生意来往,当然不需要撕破脸,更正,当然不需要再撕破脸一次。 他堂堂男子汉,她装没事,他奉陪就是。 拿起杯子,沈修仪佩服自己的人戏,“那就谢谢喽。” “老师要喝慢点,才喝得出其中的味道。”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堆满笑,“因为啊,让我亲手煮咖啡的人不多呢。” 表才相信。 不过,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以为有恋爱经验,却还是狠败在她手中的人了,他还是讨厌她,但表现出来只会让自己变得好笑而已,她不记得,他当然也可以。 开玩笑,这几年的生意可不是自傲的,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能力练就得炉火纯青,今非昔比,他可不再是那个小傻瓜。 喝了一口咖啡,他放松自己在落地窗边的暗红色的沙发上,“什么时候回台湾的?” “七八年前吧。” “真保密。” “又没什么好嚷嚷的。” “至少出席一下宴会场合啊。”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如果你有出席宴会场合,加减有一些照片流出来的话,我早知道楼宇晶原来就是你了,也不用突然看到被吓一跳。” “老师吓了一跳吗?” “当然啊。”他不打算隐瞒这部分。 他后来有学过商场心理,隐瞒双方都知道的事情,其实是一种示弱,越坦荡,才能表示自己的不在乎。 此刻的状况看来,显然颇为奏效。 沈修仪一笑,已经从乍见的惊讶中恢复,此刻的他十分余裕,想都没想的继续补上一剑。“这里是台湾耶,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是在n年前的日本,而且你当时完全没有很明确要回台湾的讯息,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日本,然后结婚,生子,过一辈子。” “老师都不关心我。”楼宇晶半开玩笑的,“我早说过我爸爸姓楼。” “谁想得起来啊。” 她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说得也是。” &&& 沈修仪其实不知道他们两个这样算什么——假装成熟,假装大人,但彼此却又知道对方清楚记得。 他记得个夏日午后,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是怎么细碎的哭,他又是怎么样失控的告诉她,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再觉得寂寞。 她让他说出了心意,两人开始恋爱。 秘密的恋爱。 或者说,他自以为是的秘密恋爱,其实,她那帮高级中学的同学个个知情,人人也都看着她能将这个传闻中的家教收拾到什么地步。 一切都是精心安排。 他们偶尔出去,总会碰见她的朋友,朋友们会用那种很惊讶的眼光看他,有时推波助澜加上一两句“晶子常常提起你”,“晶子为了上你的课,放过我们好多次鸽子”,“你不是想要玩弄她吧,晶子可是没有恋爱经验的”,“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打开她的心吧”,然后他就笨得以为自己很特别。 很多话都是可以解读的。 “晶子常常提起你”,提起他这个最新的捉弄对象。 “为了上你的课,放过我们好多次鸽子”,不过,都会隔天巨细靡遗的说出他又说了什么笨蛋情话,让同学们引以为乐。 “你不是想要玩弄她吧,晶子可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才怪,她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初恋,男友一个换过一个,也有过同时交往的情形,恋爱经验丰富得很,她甚至精明到知道对哪种男生该用哪种方式。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打开她的心吧”……好吧,他还没解读出这句话,不过应该也不会是好事。 在沈修仪自以为跟晶子在交往的时候,她同时还跟一个大学生在一起,跟他说要陪妈妈的那些假日,她是跟那个男孩子在一起——当然,当时的他并不清楚,这些都是分手后才陆续听说。 单纯的他,只是很幸福单纯的爱着。 圣诞节后,他开始另外兼差——他知道她很喜欢某个品牌的手链,他想在情人节的时候送给她,想看到她绽放的笑脸,只为了那个瞬间,他愿意把自己当十八铜人使用。 好不容易真的存够钱,将手链买下,捧着送到她面前——她很配合的给了他个惊讶又高兴的表情,然后还掉了两滴眼泪。 当时他真的觉得两个多月的兼职很值得。 然后…… 然后事情就见光了。 不是他故意探听,也不是她不小心,就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她喜欢甜食,代宫山有家刚开的蛋糕店,据说师傅得过甜食比赛冠军,所以那天他特别绕道先替她买,想上课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她高级中学那帮同学也在那里。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取笑着晶子最新的小宠物,完全没注意到小宠物就在玻璃柜前。 沈修仪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 店内的暖气非常强,但他却冷到不行。 她放了这么长的线,只因为他没有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失态,也没有在之后的相处表示出想追求——这大大的挫折了她的公主习性,她要他对自己忽略她的美丽这件事情付出代价。 所以她不急,她慢慢的引诱他。 他以为她很单纯,其实单纯的人是他。 那群女孩子说,那条手链晶子早就买了,可是那个阿呆家教,还傻傻的打工,拼命存钱——虽然送的是她有的东西,但至少证明了他真的喜欢她,所以,她预备在白人节给他一个特别的回礼。 好啦,他之前只是没注意,可现在关键打通了,他开始回想起很多不自然以及奇怪的地方,他想起,她会问他喜不喜欢他,可每当他反问的时候,她总是抿嘴一笑,轻轻带过,他以为他们在交往,而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他以为她只是害羞而已。 害羞…… 晶子也好,楼宇晶也好,都是陌生人。 他喜欢的那个人,从头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他很明白这点,所以一直以来,都过得很轻松,跟别人过不去,其实也是跟自己过不去,这世界这么小,难保哪一天,他们又被兜在一起。 他没有忘记那些事情,但也觉得,不需要将n多年前的心情延续到现在,那其实很蠢,也没必要这么做,他的人生哲理是当下。 饼去是参考用,未来是想像用,现在,现在才是真的。 &&& 就像现在,他也有久别后的陌生,楼宇晶约他喝咖啡的时候,他想想晚上没事,也就答应了。 沈修仪抬起头,定睛仔细看着这多年不见的人,她还是很漂亮,也还是保持着一点羞涩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岁的她看起来还有十几岁的青涩感觉,但无法否认,那跟她已经成熟的眉眼混成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你一点都没变。” “老师却变了好多。” “我都三十几了,会老啊。” “我说的才不是外貌。”楼宇晶眯起眼睛,“老师以前对我很好的,不过现在却对我爱理不理。” “我哪有对你爱理不理?”沈修仪双手一摊,“我不就在高柏的咖啡厅吗?真的不理你,我才不会放着大好夜晚跟你在这里喝咖啡。” “老师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骗你干么。” 等等,这对话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很久以前,在青空家的书房中,他掉了两张电影票,急忙抬起时,他们也有过这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对话。 不过啊,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小笨蛋。 当年没有,是真的没有,现在没有,是不想被绑住——他现在情势大好,想要在家吃饭,请家务助理,想约会,打电话约人,想要小孩,去有孩子的朋友家玩一个下午,跟固定的女伴来往就好了,不需要女朋友。 楼宇晶“嗯”的一声,放软声音,“老师从以前就是这样,有什么话都不肯说,所以我只好一直问,看看能不能问出老师的真心话。” 沈修仪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真、真心话? 他哪时说的不是真心话啊,不老实的人是她吧。 抬起头,对上她的脸,大眼睛闪呀闪的,十足诚意。 不行,这样下去太危险,还是转开话题,与其让她继续打听自己的私生活,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反攻回去。 “你觉得我讲的是真心话,我讲的就是真心话,你觉得我在骗你,那就是在骗你。”讲了几句他自己也不懂是被哪个宗教节目洗脑后的话,他接着问:“别光说我了,你呢?结婚了没?” 楼宇晶似乎没想到他出手就丢出这么大的球,一时之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结婚?” “对啊,你二十七还二十八了吧?” “我二十五。” “那也才差两三岁。” “两三岁差很多。” 沈修仪忍住想笑的感觉——他还以为她全身毫无破绽,没想到还是有罩门嘛,而且这罩门还普通得不得了。 下次他也许可以讲下她的皱纹跟毛细孔,说不定她会像人一点。 “二十五就二十五吧,女生二十五正是结婚的好时间,如果有喜欢的人,要好好把握。” “嗯。” 楼宇晶一笑,神色之间居然有点寂寞。 沈修仪警惕起来。 她愿意好好的,他也愿意好好的,但她如果想要把那场烂戏来个完美终结,他可恕不奉陪。 像是知道他的心意似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一般的拿起手机,打开盖子,用生意人的口吻先报出自己的名字。“沈修仪。” 许君泽的声音一下冲出来,“莫佳旋在你那边吗?” “走一阵子了,怎么,还没到家吗?” “到家了我要打电话给你?”对方显然有点急躁,“我刚刚打她手机,不通,收不到讯号。” “她手机没电,回家前有跟我借电话打回工坊,不过巧欣已经下班,后来就算了。”沈修仪看了一下手表,突然有点昏倒的感觉,“喂,老大,她从高柏回去至少要一小时,他现在才离开三十分钟不到,你要抓人也太早了吧。” 许君泽完全不听他在讲什么,“我再看看,晚点再打给你。” 打给他干么?不要打来啊,他又不是莫佳旋的保母。 沈修仪莫名其妙挂了电话,迎上楼宇晶寂寞未退的眼神,突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不行,他得离开,再下去,他不知道又会出什么事情。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败在她的眼神之下。 “我要走了。” &&& 沈修仪觉得自己好像是逃出高柏的。 晶子是典型的魔女,具有所有魔女的特质,美丽的外表,青涩的表情,一定的工作能力,会撒娇,常常露出寂寞的眼神。 重点是,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所以她能轻易攻陷别人的内心,别人却踏不进她的世界。 一杯咖啡的时间,他好像经历了一场记忆的三温暖。 什么都想起来,什么都觉得恍如昨日。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她,就算那只是他内心一个完美模样,也还是喜欢——就算他可以不断的告诉自己,过去了过去了,但那只是瞬间的想开,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有着某种程度的偏执,就像明知道玫瑰有刺仍然会去碰触一样,因为花朵很美,所以可以忍受伤害。 只是,他不能在同样的坑跌倒两次。 他可以继续想着她,喜欢她,但是,不能再对她好。 因为多年前那场游戏的结局没有如她所意,所以她有可能想要再来一次,然后这次要有属于她的完美结局。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可思议,但他知道,她有很大的可能会这么做。 不行不行,今天晚上他绝对不要一个人。 拿出电话,佩琪?薇薇?艾玛?小丽?心蓝?还是——他按下快速通话键。 对方在五秒内迅速接起,然后报出自己的名字,“贺明人。” 贺明人跟他认识很久了,听他说过跟晶子的恩怨情仇,所以,虽然他很喜欢佩琪的美丽,薇薇的活泼,艾玛的风趣,小丽的温柔,心蓝的可爱,但是,这一切都不及一个知道他跟晶子过往的人。 “晚上有没有空?”沈修仪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哀怨,“我遇到晶子了,我要找人聊天。” 贺明人的声音明显变大,“那个晶子?” “对,就是那个晶子。” “怎么会啊?她不是应该在日本吗?等等,你们是怎么遇到的?就算她来台湾,可台湾这么大。”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总之就是一个芭乐。” “那你要不要过来?我跟许君泽在一起。” “你跟他在一起干么?”换沈修仪叫了起来,“等等,他刚刚不是还在狂找莫佳旋吗?” “她回家了。” “所以他就出来了?” 贺明人说得轻松,“没错。” 这人…… 虽然一样是男人,不过沈修仪有时候还是会鄙视许君泽的莫名其妙的大男人——嘴巴很硬,占有欲超强,如果两人没在一起,他规定莫佳旋每一个小时一定要打电话汇报一次。 就像现在,他风风火火把莫佳旋找回家,她在家,他就安心了,安心的跑出来跟朋友喝酒。 所以真的不能怪女人鄙视男人,因为有时候连男人都会鄙视男人。 “怎么不讲话了?”贺明人在那头催促,“来不来?我们在“沙发”。” “我半小时后到。” 第五章 苞沈修仪再次见面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不过,楼宇晶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看到昔日情人就激动不已,她一样上班,一样下班,一样在周末跟个小女伴一起在外面。 今天,小女伴指名要去一家名为“绿野仙踪”的蛋糕店,所以她带着小女伴来了。 绿野仙踪有点童话设计,很夸张的绿色,很夸张的红色,角落有给小朋友玩闹的球海,颇受到特定族群的欢迎。 楼宇晶带着小女伴进入店里,照例听到一阵清脆的欢迎光临。 寒流加上下雨,外出的人不多,连带店内的人也少,两人坐在靠近儿童游乐区的地方,小女伴还不太认识字,只能就着印刷精美的me目用手指点。 “我想要这个,也想要这个,可以点两个吗?”小女伴开口问。 “吃得完吗?” “嗯,我肚子饿。” “好吧。” 小女伴露出愉快的笑脸,看得出来十分开心。 楼宇晶伸出手替小女伴整理了头发,漂亮的脸上忍不住也笑了,“昨天跟志保婆婆出去,好玩吗?” “不好玩。”小女伴扁了扁嘴,“都没人跟我玩。” “志保婆婆呢?” “婆婆跟别人在聊天啊。” “活该,早跟你说不要跟了,硬要跟。”楼宇晶捏了捏小女伴的鼻子,“下次再叫你跟志保婆婆出去好了,这样我可以轻松两三天,免得你一天到晚在家里吵来吵去,我都不能好好工作。” “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不要。” “好啦,去嘛,志保婆婆最疼你了,你跟她一起去,在车上才不会无聊啊,志保婆婆跟我说,下次也要带你一起去。” 小女伴急了起来,双手一抓,“我不要,叫婆婆跟别人去,我不要,我要在家里。” 眼看小女伴眼眶都红了,好像下一秒马上就会哭出来,楼宇晶忍不住好笑,“好啦好啦,不准哭喔,哭了下次再叫你跟志保婆婆一起。” 小女伴原本已经张嘴欲哭,听到她这样说,连忙把嘴巴闭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要跟志保婆婆出去——志保婆婆真的很好,可是啊,那个旅行真的太无聊了,都是去参观寺庙,一点都不好玩。 双手仍抓在楼宇晶的手臂上,小女伴小小声的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日本?” “不知道哎。” “我比较喜欢日本。” “那你自己回去。” “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可是我没空啊。”拉下小女伴的手,楼宇晶有点好笑的说:“我要上班,要赚钱,要工作,要养我自己,还要养你,我这次很幸运赌赢了,但回到日本,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幸运。” 后面两句,小女伴似懂非懂,不过仍然没有死心,继续努力,“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你再问,再问我明天就帮你买机票。” 这招有效,小女伴立即噤声。 逗弄她是楼宇晶最大的娱乐,所以她很专心,两人一来一往之间,毫无发现有人正朝她们走来。 “楼小姐。”一抹阳光满溢的声音。 楼宇晶转过头,一下看到莫佳旋晴朗的笑脸。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楼小姐。”莫佳旋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堆满笑,“世界真是小。” 楼宇晶一笑,将视线往后延伸,不意外的看到了许君泽——刚听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只是传言,不过后来根据许君泽每次来高柏都牵着莫佳旋的手这点看来,两人的恋情正在加温。 女生有点男孩子气,男生有双中性的桃花眼,谁想到应该是很不合拍的两个人竟然相爱了,而且黏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他也从不躲,要看就任人看。 楼宇晶颇欣赏这点。 &&& 她跟许君泽认识三四年了吧,她也不太记得详细的时间与地点,反正总不会月兑离什么地方的开幕酒会之类的东西,有人介绍认识,然后简短交谈。 大概是一个多星期后吧,她又在类似的场所遇到他。 当时有个姓王的人一直纠缠她,那男人有点醉,一直问她电话,大叫会搞砸宴会,高柏才在起步,正需要宴会主人的帮忙,为了避免大家不快,她只好闷声不吭,预备离开。 可没想到那姓王的人居然一路纠缠到停车场,后来是刚好遇到晚到的许君泽才解除危机。 许君泽其实也没动粗,他只是掏出录音笔,然后含糊着说自己是某某报的记者,想访问王先生最近关于非法炒股的传闻是否是真的,又问说是不是预备离婚,身边的这位小姐是否是新欢? 就这样,姓王的人丢下一句“你认错人”,飞也似的逃回宴会大厅。 危机解除。 然后,两人变成朋友。 楼宇晶曾经想过跟许君泽之间的可能性,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对他这个美型男没动心,然后很配合的,他对她这个大美人也没动心——说自己是大美人似乎有点骄傲的意思,可如果明知道自己长得好,还自谦不过一般普通,那不叫谦虚,而叫虚伪。 但美丽与美型都是题外话,总之,他们谁也没有爱上谁。 罢开始,楼宇晶是因为许君泽帮过她,所以在可能方便的范围内,尽量给予方便,衣服、鞋子、珠宝钻饰,只要高柏有,她就不会吝啬,如果高柏没有,她也会很明白的说没办法。 简单来说,唯一的原则就是,可顺便帮忙,但不会特别去帮忙。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多之后,高柏顶楼为了让小姐太太们寄放丈夫或男友的咖啡厅预备开张,因为他刚好过来,因为她需要男客的意见,跟高柏调了不少东西的许君泽理所当然变成第一号客人。 就在聊天当中,楼宇晶知道了结婚工坊另外两位老板的名字。 一个叫贺明人,跟他认识很久,两人是好朋友,贺明人有个小青梅竹马之类的,楼宇晶听着,漠不关心。 然后,另外一个人叫沈修仪。 至此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楼宇晶不否认自己当时的确受到相当程度的震撼,毕竟,这世界太大,谁会想到两人之间有条线未断?一个名字,几秒的空白,她的心情就像坐了一趟云霄飞车一样,暴起暴落,想起了好多好多。 沈修仪,沈修仪,沈,修,仪……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她想办法打听。 年纪?两人相符合。 学历?听说去日本留学过一年。 专门?擅长东方婚礼,据说以前读的是历史。 在确定八成的机率应该是同一个人之后,她做了一件很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偷偷开车到结婚工坊的路口,在两个小时之内,她看到他的车子开过,虽然是跟他个性很不像的红色跑车,不过,那侧面是他没错。 后来高柏开始对结婚工坊尽心尽力。 手工衣服?借。 钻饰鞋子?借。 限量礼服?想办法弄到手。 她知道同行把她跟许君泽的关系传得颇为暖昧,不过她不介意,从以前她就训练出自己对谣言无动于衷的本事。她只是想对沈修仪好而已,他知不知道无所谓,因为她想,所以这么做了,其余,别无理由。 当然,许君泽有发现她异样的热心,不过他跟她在这方面有点像,他们可以明知到一切变化而继续沉住气,等对方先发作——她想,在她与沈修仪意外见面之前,许君泽应该完全不知道原因,但现在……嗯,照许君泽望着她的表情看来,应该已经知道她与沈修仪的那段过去。 一旁,莫佳旋跟小女伴居然已经交上了朋友。 许君泽拿着包装好的蛋糕走过来,很直接的就坐在四人座上唯一一个没人坐的位子。 “楼宇晶。”直呼其名的方式,“你这女人真是太可怕,认识你这么些年,前几天才知道你跟沈修仪认识,你怎么有办法忍住都不讲不打听。” “有什么好讲,又有什么好打听?” “你这样帮结婚工坊,我还以为你爱的是我。” 楼宇晶一笑,“少开玩笑了。” 她这种类型,许君泽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最多也就是带出场有面子而已,但他绝对不会为了她而去做任何事情。 许君泽扬了扬眉,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和莫佳旋讲得正高兴的小女生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穿着一身好看的白色冬装,跟楼宇晶有着极为相似的眉眼。 他怔了一下,“你女儿?” “我的小女伴。” 没得到答案,他又问了一次,“你女儿?” “干么这么关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关心。”小朋友在旁边,他点到即止。 其实,他跟楼宇晶并不是很好的朋友,也没有亲戚关系,他很关心的原因是,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就是这么多年来三不五时出现在沈修仪梦境中的魔女,而这个仿佛是小号楼宇晶的小朋友约六七岁,算算时间,说不定,搞不好,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沈修仪的小孩。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楼宇晶开口,“这是我妹妹。” “妹妹?”语气有点怀疑。 她都二十几岁了,还有一个这么小的妹妹? “我妈妈生她的时候,三十五岁,还不算太老。”楼宇晶朝他一笑,“只要身体状况允许,就算五十三岁也可生孩子,何况,现代女性的身体都不错,三十五岁当妈的人大有人在。” 十七八岁当妈的也大有人在,许君泽这么想,只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他可以合理的怀疑,但基本礼貌还是要顾及,他没有资格,也没那个理由对这件事情穷追猛打。 他将手中包装好的蛋糕往上稍稍提了一下,“不打扰你们了。” 楼宇晶微笑。 “莫佳旋。” 苞小朋友玩得正高兴的莫佳旋,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回过头,“嗯?” “走了。” 许君泽拉着莫佳旋往绿野仙踪的门口走去,推开门之前,他又回头颇有深意的看了楼宇晶一眼。 &&& 当天晚上,楼宇晶正在思考圣诞节档期的活动时,对讲机响了,她没去管,过一会又响,再响。 就在她火大想要打电话去骂警卫的时候,又听到了声音,不过这次不是对讲机,是她的电话。 完全陌生的来电显示。 她虽然是堂堂高柏的负责人没错,但同时也是生意人,陌生来电虽然意味着打扰,不过也可能是另外一笔生意。 她按不免持功能键,“楼宇晶。” 双眼仍然盯着电脑看。 “晶子。” 手慢了下来,心快了起来。 那是沈修仪的声音。 “我在你家楼下,跟警卫讲一声,我要上去。”语气有点爆跳,有点急。 楼字晶看着电话,想着,许君泽终于在她认识他四五年后做了一件很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他一定把在绿野仙踪看到小女伴的事情跟沈修仪说了。 但老实说,她也不意外,他们是好朋友,而她,算是半个公众人物,都是没有秘密的。 反正早有人知道楼小姐家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虽然关系众说纷纭,然而存在是个事实。 沈修仪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她没把楼宇晶三个字跟青空晶子联想在一起,现在确定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所拥有,只要稍微打听,不难知道这件事情,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知道更多。 当然,前提是他还愿意把她当一回事的话。 她清楚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当然电清楚一般人会怎么看她,如果她是他,她也不会愿意提起任何有关以往的事情。 任何。 但是,小朋友通常会是绝对中唯一的例外。 沈修仪这样急匆匆的跑来,不会是为了高柏的负责人。 对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楼宇晶轻轻的说:“我知道了。” 币了电话,她拿起对讲机告诉警卫放他上来。 五分钟后,门铃大响,接着.他就出现在她家客厅里了,有点喘,一脸的气急败坏。 她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是个性使然,她不习惯先出招。 她喜欢等着接,然后慢慢思考。 “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看了看他,结果她倒了半杯威士忌。 沈修仪也老实不客气,接过来,一口就喝得干净。 她等着他说话,但他好像有点激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只是握着杯子,静静的空间中,可以听到他压抑深呼吸。 巧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小女伴出现了。 拖着她的兔子玩偶,在客厅一角叫她。“晶子。” 然后很明显的,沈修仪握着玻璃杯的手一震,整张脸都变了,表情五味杂陈,很难形容。 “他是谁?” 楼宇晶朝她走过去,蹲子与她平视,“我的朋友。” “那为什么来我们家?” “因为有急事,要当面讲。”楼字晶试图用简单一点的文字解说,“我上班的时候不是要签很多名吗?他拿要签名的东西来给我。” 小女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要睡觉了耶。” “我现在没空,去找志保婆婆陪你睡。” “好吧。”尾音拖得长长,懂事中透露着不甘愿。 小女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带来多大的风暴,拖着超大的兔子玩偶,一下消失在客厅中。 沈修仪清了清喉咙,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她是——” “我妹妹,青空爱。”楼宇晶含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她爸爸是日本人,不过她还是跟我妈妈的姓。””骗人,她……她跟你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怎么你们的反应都一样。”她笑笑,“别忘了,我跟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也像双胞胎,也有人说我们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何况,姐妹长得相像有什么好奇怪,虽然我不觉得有女儿是件可耻的事情,但是,没有就是没有,骗你对我来说又没有好处。” “你骗人哪里需要什么好处,不过就是贪图好玩而已。” 楼字晶又是一笑,但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我可以拿小爱的出生证明给你。” “出生证明?” “母亲栏写的是我妈妈的名字。” 沈修仪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不用了。” 他难道不了解有钱人那一套吗?一定的金额,相熟的医院,小女生不要说只是改了母亲栏的名字,就算加填一个父亲,也不算难事。 “其实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不是么?既然这样又何必问我呢?你觉得小爱是我的,那就当是我的好了,但那又怎么样?就算年纪计算起来差不多,也不代表小爱跟你就有关系。” 她的话像利刃,切开了他很不愿意去想的一件事情——他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应该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说她没交过男朋友,可跟他却不是第一次,她说念小学的时候,她被母亲的新男朋友强暴过。 那男人跟她说不准讲,不可以跟别人说,不然会要她好看。 男人非常的凶。 她很怕,所以一直没讲。 当时沈修仪搂着她,她边说边哭,哭得他都快要心碎。 当游戏结束后再回头想,那只是一个陷阱,她曾经因为想要打发时间,上了两年多的演艺学校,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掉眼泪,只要她愿意。 才没有什么强暴与恐吓,一切只是为了掩饰她有过众多男友的说词。 他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可她自始至终都是在玩。 那个时候,他只有她,但她有的,却不只是他。 脑袋轰炸似的疼痛。 然,在他想清楚前,大脑已经不经思考月兑口而出,“她是我女儿,我知道。” 第六章 沈修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而楼宇晶好像也有点呆住,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那个表情的意思,她有话想问,但觉得想问的话可能不太适合现在的情况,于是,忍着先。 她总是在观望。晶子曾经告诉过他理由:童年受创。 童年一直感受到压力,母亲心情好时,她说什么都有趣,母亲心情不好,她说什么都会被骂,久而久之,她养成观望的习惯——当时听了,他觉得怜惜非常,直到后来,他才恍然大悟,那不是理由,那是台词。 晶子在演戏。 她很聪明,知道他的软筋在哪里,也知道要说什么才会让男人无法抵抗。 多年来,他都这样告诉自己,她一定是只有在他面前才这样欲言又止,她只是为了让他相信她的说法,这行为是刻意的。 但此时此刻的现在,游戏早已结束,她为什么还会露出少女时期那种观望别人讲话的态度? 难道说,她所谓的童年创伤是真的吗? 不会吧。 此刻,她忍耐的表情是那样真实,漂亮的双眼有着他所不明白的某种情绪……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对他演戏的必要了啊。 那瞬间他居然又有种想安慰她的冲动,同一个坑要跌倒两次吗? 冲突的认知,让沈修仪没来由的觉得恼怒。 她在干什么? 他又在干什么? 他走了过去,将她的脸捏着,往两旁拉,“青空晶子,你是真的很希望把我搞疯吗?” 她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一直之间居然忘了反抗,就任他捏着自己的脸,横拉开,足足有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反抗。 “你在干什么啦?” 一句话听得他肝火上升,“我才想问你在干什么。” 楼宇晶抿着嘴唇,不说话。 “为什么那天在高柏你看到我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你早知道我跟许君泽认识对不对?知道我跟他是合伙人,知道同一个场所的人会互补工作,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因为工作的关系见面,所以你一开始就是胸有成竹的在等,对吗?” “你都已经讲完了,还要我说什么?” “我只是想从你口中听到答案。” “那不重要吧。” “谁说那不重要?” “你刚刚告诉我的。” 沈修仪扬起眉,“刚刚?” “就在我跟你说小爱是我妹妹,而你怎么样都不相信的时候。”她双眼直视着他,略带无奈,“不管我讲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既然这样,又何必问我呢?你觉得小爱是我的,那就是我的好了,你觉得我一直以来胸有成竹的等,那我就胸有成竹的在等好了,对你来说,我怎么讲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的才是事实。” 女人能野蛮到什么程度,他总算彻底体悟了。 她不解释当年,好,他不要求。 她不道歉,好,他也不要求。 她把他们今天的沟通问题归咎于“他想的才是事实”,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好笑的恋爱跟结果,都不是他选择的,突然见面,也不是他选择的,然后晚上的时候接到许君泽的电话,当然也不是他选择的。 有个小朋友很像她,小朋友的年纪算起来跟他们分开的时间不会差太多,加上晶子初见他的镇静,他能怎么想? 他觉得自己其实很没用,真的。 因为这么久以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从那恶梦中月兑出,没想到一站在青空晶子面前,那些锻链都不算了。 她依旧可以用一个眼神就轻易打动他的心。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在动摇。 “我知道你跟许君泽认识没错,但那不代表我在等你,当初会认识他,也是因为有人介绍,后来,他想跟我借一套展示用的衣服.晚宴上有人缠着我不是我计划的,许君泽顺手帮了我也不是我计划的。总之,我们认识了,我知道他的合伙人其中之一叫做沈修仪,你说我不惊讶,对,因为我听过你的名字,我知道我们迟早会碰上。” “既然知道我,为——” “为什么不去找你?” 他没接话,算是默认。 “我觉得,也许你不会想要看到我。”楼宇晶抬起双眼,直视着他,“你会希望看到我吗?老师。” 会想看到她吗? 这问题在一个月前问他,他一定说不想,绝对不想。 可是现在,他又见到她了,又跟她说话了,她长大了,但仍然一副很需要别人保护的样子,抬起头时会习惯性的抿嘴,习惯一如当年。 她还是叫他老师。 漂亮的双眼中,孤单不曾退去。 沈修仪没有办法说出不想,可是又不甘愿说想,他的风度是装出来的,他并没有忘记,她是怎么跟友人打赌的。 她看着他,然后笑了,跟中还是寂寞。 他有点搞不清楚了,她,现在是在演戏吗? “老师。”她又唤他,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可是对于喜欢你这件事情,我并没有说谎。” 沈修仪并没有预期会听到这个,一时之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们之间,仍旧由她操控着感情的那条线,她轻轻拉扯,他就静不下来。 “我很喜欢老师……以前是,现在也是。” “晶子——” “老师你能不能再喜欢我一次?”她从身后轻轻环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我这一次一定会很像大人的,好不好?” 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体温。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水。 环住他腰上的双手紧紧扣住,白色毛衣的袖口露出一点点金属的光色,银色的链身,草莓坠子。 他先是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这是他兼职两个月换来的圣诞礼物,超过十万日币的名牌手链。 她居然还戴在手上? 他以为她已经丢了或者送人,毕竟,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唾手可得,甚至,只要开个口,自然有男生会捧着礼物上门,再贵重数倍的,只要她肯收,就会有人送,这条链子,真的不算什么。 她所谓的喜欢是真的吗?还是,她又无聊了? 她认识许君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见面,可以先准备,但是,从她认识许君泽到他们见面,足足有四五年,这样的准备时间会不会太久了? 到底是? 他真的被弄糊涂了。 这么些年来他有女朋友没错,然而,他没有忘记过她,爱也好,恨也好,他没有忘记过。 他不知道她想怎么样,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 她淡淡的香水味就在这空间里飘散,慢慢的侵蚀着他的意志。 在所有的疑问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过身,反手将她抱住。 &&& 早上六点不到,沈修仪已经在夏日饭店的玫瑰厅——晚上有婚礼,他现在正在做着名义上是监督,但事实上是监视的事情。 这是很大的一场婚礼。 集团公主与府院高层的儿子的超级婚礼,饶是已经席开八十桌,还有很多人不得其门而入。 结婚工坊光净利就有七十几万,就算不看在宾客传口碑的份上,也得看在这笔帐的面子,因此,三位老板全数到齐。 懊做的早已经在工厂订做完毕,现在搬来现场只等着组装。 预计是香槟色的地毯,蔷薇拱门,珍珠气球结满会场,八人座的餐桌上,放着两个心型蜡烛,晚宴开始前,服务生会负责点上,象征着心心相印。 看着那逐渐成形的梦幻舞台,沈修仪吹了一声口哨,“真想要有这种婚礼。” 贺明人很快的回答他,“靠你自己是不可能,不如想办法娶个有钱女人。” “有钱到可以办这种婚礼的有钱女人不会看上我啊,老大。”搭上贺明人的肩膀,“二十岁青春正好,四十岁有成熟风范,我呢,刚好不上不下的卡在三十岁,算来算去没有娶石油公主的命啊。” 许君泽喔了一声,“想娶石油公主啊?” “谁不想。” “那楼宇晶呢?” 沈修仪很快的转过头,看着仍然八风吹不动但却抛出霹雳话题的许君泽,“你刚讲什么?” “楼宇晶啊。”怕他听不清楚似的,许君泽又重复了一次,“高柏负责人,大美人楼宇晶,你不想娶她?” 不好,许君泽知道了多少? 沈修仪警惕了起来。 他跟许君泽是透过贺明人才认识的,虽然是四五年的交情,不过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模懂过这个人。 就像,因为他以为中性外表的许君泽是同性恋,后来证明不是,非但不是,他对小女朋友莫佳旋的占有欲还霸道到令人惊讶。 以为他单纯,事实证明,他是扮猪吃老虎的第一名。 许君泽说的话不算多,但是他就是那种凡事内心有底的类型。 所以,当从他口中听到楼宇晶三个字的时候,沈修仪吓了很大的一跳。 看了还在研究玫瑰拱门的贺明人,沈修仪连忙将许君泽拉到一边,“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你以前跟个叫做青空晶子的樱花妹交往,然后被耍得很惨。” 呃,这是自己告诉他的。 “还有呢?” “晶子就是楼宇晶,这是你告诉我的,楼宇晶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这是我告诉你的。” 虽然许君泽停了下来,但凭着直觉,沈修仪知道他话还没说完。 丙然,他不怀好意的笑了,“告诉你有小朋友的隔天,我发现,你穿着一样的衬衫到工作室。” 啊啊啊啊啊啊,沈修仪在内心惨叫出来。 他们一人有一间工作室,进出时间跟吃饭时间都不固定,加上十二月婚礼多,几乎都在忙,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还可以注意到自己的衬衫没有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许君泽扬起眉毛,脸庞似笑非笑,“你那天晚上在楼宇晶那边过夜了对吧?”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不知道。” “啊”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叫出来,“怎么会?” “我注意到你衬衫没换,贺明人看到你的吻痕,巧欣说你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在说,你车子上不是有衣服吗?为什么会没换呢?”许君泽说,因为那实在太不符合沈修仪的做事方法了。 他虽然自信过剩,骚包爱美,但是,他没有犯过穿同样的衣服来工作室的这种错误。 让别人知道自己昨晚在情人处过夜,虽然不是可耻的事情,然而对于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来说,工作就是工作,工作该有工作的样子,服装是最基本的礼仪,换件衣服不只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在同一个空间中工作的人。 沈修仪总记得在车上挂一两件干净的衬衫。 可那天,他却看到沈修仪穿着同一件衣服,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想说,会不会只是款式很像或者颜色很像,但后来又仔细看了一下,确定是同一件没错,明明车上就有衣服,为什么会没换呢? 沈修仪很老实的说:“我也不知道。” “兴奋过度?” “不是……” “不是?”完全不相信的语气。 “好啦,有一点。” “一点而已?” 沈修仪深吸一口气,“很多。” 所以他才会忘记换衣服。 让他高兴的并不只是那件事情,或者那种事情,而是他看到晶子还戴着他多年前送的手链的时候,当时他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或许可以成立,虽然这样想很没用,但是,他是真的高兴。 那天早上,他去看了小朋友的睡姿后才离开。 这几天他忙着别人的婚礼,她忙着高柏即将来临的圣诞档期,两人没再见面,只是传传简讯。 只是这样而已,他就忍不住想笑。 笑完,又觉得自己到底在于么。 爱也爱,恨也恨,寂寞的脸庞让他不舍,可想起过往,他又有种自殴的想法,他比谁都明白,晶子是他打不开的结。 然后,在许君泽的眼神下,他全招了。 这无关秘密的问题,而是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说,知道自己盲目,所以需要另一个声音。 “虽然小朋友的事情是我跟你说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女生真的是她妹妹的可能性?更也许,她知道你会过去找她,所以赶紧将链子戴上,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修仪没讲话,这些,他也想过——他高兴归高兴,但是,并没有推翻这想法的可能。 “我觉得我好像被催眠了,催眠要接受她全部的指令。”他干笑了几声,“其实我知道这样有点糟。” “那你还掉下去?” “我有跟你说过,晶子完全是个……我现在可以很有理智,可是一见到她,不要说理智,我连原则都没有了……” 许君泽原本想叫他醒一醒,可看到他的表情,又有点不忍心。 这被他们戏称为采花大盗的人,忙碌这么些年,却没忘记当初那个伤他至深的女人。 他在所有女生面前都是风流倜傥、游刀有余的模样,但在楼宇晶面前,好像变成一个忠贞的信徒。 飞蛾扑火般的不顾一切。 许君泽不确定沈修仪会不会又跌一跤,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 下午是楼宇晶最忙的时候。 因为问题总是在早上汇整,会议在四点半开,于是,中间的时间,就变成忙碌非常。 从以前她就知道,太信任下面的人迟早会出问题,所以她什么都自己过目,再无聊的报表,她都会一张一张看。 也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所以每个人都很把工作当一回事。 没人会偷懒,也没人存着侥幸的心态。 严肃的态度换来的是高柏业绩的蒸蒸日上,但同时,她也感觉疲累,除了业绩跟厂商,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应付。 签名,合上,再签名,再合上又签名,又合上。 不知道重复到第几次后,内线电话响了。 “楼小姐。”是跟了她三年多的私人助理,艾莉,“大丰贸易的陈先生说要找你。” “帮我问他什么事?” “我已经问了,他想约你吃饭,顺便谈设柜的事情。” 大丰贸易已经拿到高柏极力争取的“粉红庞克”品牌代理,楼宇晶一直希望他们能设柜,好增加高柏的吸引力。 因为高柏虽然已经将二十到四十岁的消费客层稳固,但还缺乏少女名品,她想陆续引进一些年轻精品,专攻那些小鲍主客群,大丰拿到的粉红庞克,会是很好的开路石。 只是,他们的总经理不但自命风流,还喜欢公私合一。 有老婆,有小老婆,还有小小老婆,然后,因为才四十岁,刚好散发成熟男人的魅力,所以妄想跟她来一段。 不吃饭,拿不到代理,吃了饭,一定又是如坐针毡,要听两小时无聊的笑话以及充满性暗示的话语。 “要我帮你回掉吗?” “不用,他有说日期吗?” “他说配合你的时间,不过只吃晚餐。” “晚餐啊。”楼宇晶顿了顿,考虑了一会后回答,“帮我找那种庭园开放式的,一楼,灯光亮一点,找到后你请半天公假,亲自去一趟,消费回来跟会计请款,时间到了通知我一下。” 第七章 莫佳旋常常会觉得,人跟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说。 就像她没想过因为自己的莽撞会在机场泼了一个名牌男一身咖啡,也没想到那名牌男后来会变成她的短期老板。 一个名叫许君泽的男人。 她跟许君泽恋爱,跟他在一起,跟他去了很多为了结婚工坊的业务必须要去的地方。当然包括高柏。 她去了高柏好多次,见过楼宇晶好多次,可从来没想到楼宇晶就是沈修仪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的樱花小情人。 也没想过自己在绿野仙踪跟她打招呼会引出后面的事情——许君泽看到她的小朋友,然后沈修仪杀上门。说杀也许不对,但至少,沈修仪是找上门了。 而且大家都注意到,他的衣服没换,他身上有香水的味道,rememberme那支专柜的樱花香。 然,这些都比不上今天早上的电话。 楼宇晶打给她,问她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吃饭。 莫佳旋整个被惊到,高柏精品的负责人,日理万机的楼宇晶亲自打给她,不是叫助理先问,是直接打给她耶,然后,她迷迷糊糊答应了,答应后才开始紧张,楼字晶是百货业中传说的名女人,而她,不过是月薪两万四的小助理,这辈子还没跟名人吃过饭。 楼宇晶很贴心的只约了中午——莫佳旋想,大概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许君泽惊人的占有欲。 不到十二点,莫佳旋人已经在餐厅了。 是淡水的面海餐厅。 靠窗的二楼,可以看到整个淡水河口。 太阳很大、水光漫漫,光看就赏心悦目。 喝着服务生送上的温水,她已经有心理准备要等待——许君泽跟她说,凡名人必迟到,叫她不用这么准时,但说不上来什么原因,虽然她跟楼宇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就是觉得,她不会迟到。 就在分针快要指到十二的时候,楼宇晶出现了。 上了卷子的头发散在肩膀,一身白色套装,洋女圭女圭般的陶瓷脸孔有着一抹笑意,“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关系。”莫佳旋给她看了自己的手表,“没有迟到。” 服务生很迅速的上来,替她们点餐,确定,然后训练有素的消失,将空间还给顾客。 楼宇晶喝了一口温水,表情有点为难,莫佳旋等着。 饼了一会,才听到她开口,“那个……我……” 虽然沈修仪他们都说她是个魔女,但一样是女生,莫佳旋总觉得不忍心。“没关系,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连许君泽也不会说。” 然后,楼宇晶的表情放松了,“谢谢。” 真的谢谢。 &&& 楼宇晶有好多问题,但不知道该问谁,莫佳旋是她唯一想得起来的人——她在结婚工坊工作,男朋友是沈修仪的哥儿们,就算她无法回答自己全部的问题,不过至少,她所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她今天一时冲动打了电话约她,没想到她真的愿意出来,还告诉她,可以保守秘密。 她很想念沈修仪。 没错,她是胸有成竹的在等,但是,坦承相对的时间已经过去,即使那晚她诱他吻她,抱她,那终究只是生理上的亲密。 以前,他总是会在她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说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数不尽的我爱你。 可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讲,只是静静的抱着她,然后一同睡去。 她知道他们中间有什么东西遗失了,那些东西,她找不回来,但是,她想弥补,想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填满。 “他……他这几天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看到楼宇晶略显失望的脸,莫佳旋忍不住想安慰,“对我没有说,但对贺明人跟许君泽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依照我跟沈修仪之间的关系,他大概也不会跟我说什么。” 商场多年,楼宇晶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安慰,不过,还是笑了,“谢谢。” “楼小姐——” “叫我晶子吧。” “那,那我叫了……晶子。” 楼宇晶微笑。 “你当初,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沈修仪?”问完,莫佳旋又觉得这样问有点失礼,连忙补上,“这只是我的疑问,你不用回答没有关系,我、我们之前听到沈修仪说以前的事情的时候,都以为那个女生不喜欢他,但现在,楼……晶子你还喜欢他对不对?” “我是还喜欢他。” “那为什么……” “原因很多,很多,其实我的个性是很扭曲的。”楼宇晶自嘲似的一笑,“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那得讲上很久,我可以跟你承认的是,当时的我是故意的,做什么事情都是故意的,大概是因为我是坏小孩的关系,所以我没有什么罪恶感,我只是觉得很好玩。” “你,你有好好跟他道过歉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发现我在骗他后,就不理我了,打了我一个耳光,然后说,不想再看到我。” 莫佳旋睁大眼睛,“他打你?” 沈修仪打过楼宇晶? 他那么温柔的人…… 他虽然总是自命风流,到处捻花,但莫佳旋知道,他的个性很温柔的;她跟许君泽有一段时间陷入泥沼,当时,是沈修仪开着车带她四处兜风,说笑话让她开心。 并不是因为她是女生的关系,而是,他把她当朋友,他不忍心见到朋友难过。 所以他推掉一个美女的邀约,跟她在淡金公路上兜风,还讲了很多自己的蠢事,终于她忍不住笑了,沈修仪说,笑出来就好了,郁闷的时候更要笑,不然久了会闷出病来的。 她放松的时候,他比她还开心。 莫佳旋不敢相信这样温柔的沈修仪居然打过楼宇晶!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楼宇晶淡淡的笑了。“其实不痛,他打得很轻,到最后,他还是舍不得,挨打的人是我,可他的表情比我还难受。你知道吗?那天很冷,东京下雪,可他来我家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那是我们在原宿的一家店买的,当时他还说,这么薄的衣服根本不实穿,可因为我觉得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好看,他还是买了,那件外套真的很薄,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冷,我知道他很伤心,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看着他来,看着他走,然后不再理我。” “其实、其实你当时很喜欢他对吧?” 楼字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有点怔住。 “你记得这么清楚……” 虽然她不了解为什么楼宇晶少女时期会捉弄那些心仪她的男孩子,但她很确定一句话:人会坏,是因为缺乏爱。 也许从小的环境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所以长大后才会千方百计确定自己是值得的。 只是,她用错了方法。 人不会特别去记不重要的事情,她可以在不经意之中描述得这么清楚,一定是脑海中不断的重复播放。 沈修仪与楼宇晶,他们是两个相爱的人,只是,中间有误会。只要误会解开,他们的伤痕都可以平复。 之前沈修仪有个单眼皮女友,一直要他陪她去日本玩,他抽不出时间,但后来被莫佳旋逼问出来,他才没那么忙,推托再三,是因为单眼皮女是个超级哈日族,一定要去日本,而他则怎么样都不想去。 去日本会想起那个樱花情人。 他说跟单眼皮女友分手后他难过了很久,事实上,他难过是因为发现自己还忘不了那个让他伤心的小女生。 而现在,楼宇晶放下高柏负责人的身段,只为了要多知道一点自己所不清楚的沈修仪。 他们的爱是双向的啊。 一时热血,莫佳旋握住了楼宇晶的手,“沈修仪他……我觉得他还是很喜欢你,我听许君泽说,虽然他一直有交女朋友,但换女朋友的速度很快,也从来不见他难过,我六月刚到结婚工坊时,他刚刚跟一个模特儿分手,因为那个模特儿晚上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他,可是他说他电影看到一半,女模特儿硬要他过去,结果他居然因为想把电影看完,就跟她分手了。” 听到他有很多女朋友的时候,楼宇晶有点难过,但在知道他可以为了看电影而不要女朋友的时候,又觉得高兴。 至少,沈修仪以前不会这样对她。 他总是百依百顺,呵护有加。 她喜欢看花,他就陪着她到处赏花,其实那些红红绿绿在男生眼中是一样的,他们可能也分不出来玫瑰与蔷薇的差别,但是,他肯陪她,而且心甘情愿。 她喜欢甜食。 当时只要杂志有刊登新的人气甜食商品,他会在下次上课前替她买回来,甜食新鲜,盒子也保持完美。 他一直对她很好,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 “我在想,你可能要主动一点才行。” “主动?” “嗯,主动。”莫佳旋又重复了一次,“我觉得他可能没有勇气再,主动靠近你了吧,不是怕拒绝,是怕你不爱他,也许你习惯被人追求,但这一次的对象不是别人,是被伤害过的沈修仪,并不是说我有多了解他,我只是以一般人的想法来说,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不会有人还有勇气靠近。” 好像,有那么一些道理。 她不相信他对她没有感情,但这些天来,他们除了传传简讯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算是交流的时候,反倒是因为他每天都会快递一张绘卡给小爱,两人最近开始讲电话了。 “嗯……” “所以,如果你希望他留在你身边,这一次一定要自己去接近他,换你对他付出,让他知道,让他相信,而且——”莫佳旋笑了, “你又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一个最佳帮手不是吗?” &&& 于是,两天之后,楼宇晶鼓起勇气来到结婚工坊。 她没告诉沈修仪。 为了不想给他压力,所以她要假装是刚好过来,他在的话当然是最好的,不在的话,她就当是认识他工作的环境好了。其实一直在他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他所知贫乏。 只知道他是台湾人,领奖学金到日本当一年的交换学生,其他的都不清楚,所以当时即使在那之后她反悔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她甚至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 并不是粗心,是没想过会真的喜欢上他。 所以漫不经心。 这次不同,如果她再让他觉得难捉模,他会费心靠近的就不会是她,而是小爱,因此,她会放段,褪下保护色,主动接近他,虽然那对于习惯众星拱月的她来说真的很难,但是,她会努力。 停好车子,冒着十二月的冷风步行了一小段,终于在一个转弯过后,看到了写着结婚工坊的小小牌子。 两层式透天,将看过去,一楼是整面落地玻璃,白纱落地窗帘,奇怪的不是半个篮球场大的草皮,而是沿着围墙旁边种的那排玫瑰花。 有淡淡的香味,那是真的玫瑰花。 天空很蓝,草很绿,靠海的地方,空气中有海潮的味道。 木制信箱上挂了介小小的牌子:结婚工坊。底下附注了三个名字:沈修仪,贺明人,许君泽。 步过小草皮,站在玄关处直接打开镶着方块玻璃的木门,门把上的小风铃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很快的,引来了里面的人。 一个美艳型的美女,楼宇晶见过她两三次,记得她叫王巧欣,是工坊的助理,老板们常常不在,她负责留守本营。 另外一个,则是前两天才见过的莫佳旋。 “楼小姐。”莫佳旋看起来很高兴,“你特地过来啊?” “只是顺便。”楼宇晶早有准备,她提了提手中的袋子,“之前许君泽要我帮他调一套项链,早上送过来了。” “打电话叫我去拿就好了嘛。”莫佳旋哗啦哗啦的喧哗起来,“你这样从高柏过来很远耶,工坊里的空地又刚好只够他们三个停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又要多走上一段,天气这么冷。” “没关系,反正刚好要经过这里。” 莫佳旋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转身放在后面的橱柜中,“许君泽在闭关,晚点我再拿上去。” “嗯。” 她以为工坊是开放式格局,没想到不但是透天小楼房,而且一楼接待跟二楼工作室分得清清楚楚,她既然是“顺便”过来的,当然也就不能问沈修仪在不在这类的问题。 正要交代些场面话离开,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佳旋,你是在吵什么,肚子饿也吵,肚子饱也吵。”沈修仪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音量不遑多让,“我在楼上关着门都听得到你的声音,怕人家不知道你嗓门——你怎么会在这里?” 后一句话,是突然看到楼宇晶之后,无法控制说出口的。 “我们请高柏帮忙调一条项链,就是下星期要结婚的那个科技公主指定的奥地利手工限定品,东西早上到了,楼小姐刚好经过,就顺便帮我们拿过来。”莫佳旋解释着。 直到这时候,楼宇晶才明白她刚才不自然的音量所为何来。 她在帮忙把沈修仪给吵下来。 沈修仪看到楼宇晶之后,好像就没有再管过别人,看到她简单的穿着,更是眉头直皱,“你怎么穿这么少?大衣呢?”。 “在车上。” “车上?怎么不穿下来?” “我以为走一下就到了。”没想到停好车,一走走了十五分钟。 不管王巧欣奇怪的表情以及莫佳旋笑咪咪的模样,他拉住她的手,直直往厨房走去。 &&& “好多了吗?” “嗯。”捧着沈修仪刚刚煮的咖啡,楼宇晶因为外面低温而略显苍白的脸孔,总算恢复一点红润。 他伸出手,替她整理了被风吹乱的头发。 霎时,好像回到以前。 其实,离他们重逢并没有多久,也许还不到半个月,但他脑海中无时无刻不重复着过去。 相爱的时候,分离的时光,总是在脑海中一逼又一遍的播放,无时无刻提醒他,他们又在同一座城市里了。 沈修仪常常想起她的亲吻,她的气息.还有,小爱熟睡的脸。 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不要去找她。 没错,那个晚上他们接吻,拥抱,但那不代表什么,谁也没说爱,也许,只是冲动或者寂寞。 他只寄卡片给小爱。 每天一封绘卡,他不想吓到她,所以捺着性子慢慢接近。 然后晶子突然出现在工坊,依然是一身她最喜欢的白色,瞬间又炸掉他的感情与理智。 他知道王巧欣跟莫佳旋都在,但他管不上,外面那样冷:她居然只穿着套装,在他触目所及的地方,没有看到她的大衣。 她从以前就不懂得照顾自己。 “老师。”楼宇晶放下杯子,欲言又止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我不是顺便过来的。” 她说什么?不是顺便? 难道是特别绕过来的吗? 他不想自作多情,于是只是静静的等她说下去。 “这个星期天,我要带小爱去动物园,我在想……想……” 她声音很低很低,眼睛只看着地板,跟在高柏初见时,完全是两个人——魔女与少女的个性,在她身上获得奇异的协调。 终于,她将脸抬起来了,鼓起十足勇气般的,“老师……要不……不是,是……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第八章 星期天是个适合阖家出游的好天气——没有风,太阳很大,气象说,整日晴朗,不会下雨。 沈修仪跟楼宇晶约了会去接她们母女。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晚上,坚持说小爱是妹妹的她,并没有反驳他“母女”的说法。 他在大楼下面等。 没多久看到楼宇晶包着小爱下来,肩膀上还背了好大一包东西。 沈修仪连忙下车,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但是事情没这么简单,小爱不但不赏脸别过头,双手更加紧勾着楼宇晶的肩膀,肢体语言都说明了一件事情:她不要给他抱。 沈修仪有点气馁,但想想这也正常,对她来说,自己是个陌生人,如果这样轻易让他接近,反而有点奇怪。 于是,他走到另外一边,“小爱,你不认得我了?” 那双酷似晶子的眼睛看着他,不讲话。 “我们之前见过,我每天都有寄卡片给你的,你有收到吗?”小朋友还是不讲话。 楼宇晶拍拍她的,“小爱,人家问你话要好好回答啊,有收到卡片吗? 嗯?不回答的话以后没有卡片可以拿喔。”果然是一起生活的人。 因为当楼字晶说完这句后,小爱对他点了一下头——虽然没讲话,但也算是表示了。 这算是他跟小朋友第一次正式的交流吧。 其实他很想她,真的。 然而他知道剧烈的改变对小朋友不会是好事,所以他忍耐着想见她的,每天画一张卡片快递给她,小鲍主、小兔子,或者是城堡、精灵,一些可爱的连环画,他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对他来说,并不是沈修仪画给青空爱,而是一个父亲画给不认识他的女儿。 画完,请快递公司来收件,当天送达。 因为不想吓到她,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接近她。 “卡片喜欢吗?” 又点了一下头。 “以后我每天都还是寄一张卡片给你好不好?” “我……的……” 小女生的声音很小很小,他只听到两个字。 “小爱,说大声一点。”楼宇晶又拍拍小女生的,“不讲大声点人家会听不到喔。” “我……我要彩色的。” 彩色的?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因为时间不够,他没有在卡纸上上色就寄出去了,小爱大概是在讲那个。 我要彩色的。 说来奇怪,不过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而且还是嫌弃他单调图画的话,但沈修仪居然有种感动,不只是交谈,喜悦,光想到这个小人儿是他的血脉,那种感觉就很难形容。 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单身的。 “好,以后都画彩色的,全部涂满,好吗?” “嗯。” 他模了模小朋友的头——虽然她很明显的缩了一下脖子,但却没有别开脸,于是,他的父亲意识又燃起了,而且他明白,比起那种看着小孩长大的父亲来说,他的感觉应该更强烈。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小朋友的存在。 “上车吧。” 他走在楼宇晶身边,接过她背着的大袋子,一时间,他有种一家三口的错觉。 一家三口? 他不是没作过这种梦,只是,唉,一言难尽。 女人是他喜欢的女人,小孩也是他理想中的可爱小孩,但他梦境中的一家三口很亲昵,不像现在一样,有点客气,有点生疏。 他开了后面的门,让楼宇晶还有小爱进去——他的车子是两人坐的敞篷跑车,为了多出来的小朋友,他跟贺明人借了休旅车,有足够的空间,让她们两个可以坐得舒服一点。 就在要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发现,楼宇晶的头发又被吹乱了。 他伸出手,替她将头发系到耳后。 她笑了,“老师,谢谢。” 她还是笑得那样可爱。 他有点恍惚。 可能是重逢以来,她仍然喊他老师,以至于他总是分不清楚时间,以为自己还是大学生,以为她只有十七岁,以为他们仍然相爱,中间没有那些不堪。 他的手再度顺过她的发。 然后她轻轻的笑了。 他的晶子—— &&& 假日的动物园充满人潮,爸妈带小孩,老师带学生,户外教学,家庭出游,到处都是人,人,人。 当初沈修仪以为是跟小孩子逛动物园,但后来却不是,他们直接前往“可爱动物区”。 楼宇晶跟他解释,“她只喜欢看羊。” 可爱动物区都是羊,小爱熟门熟路的跟她讨了一包东西后,很快的冲到围栏旁边,开始喂食。 羊咩咩很亢奋,小爱在前面跳来跳去,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沈修仪看着小朋友圆滚滚的背影,突然小有感慨,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看着她长大。“她……一直都在台湾吗?” “小时候住日本,前两年我才让她来台湾。” 他听出了不对劲,“你们没有一直住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照顾她。” 他扬起眉,他不觉得晶子不喜欢小爱,当然更不可能是经济环境下许可,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完全没有分开的理由。 “她在我身边,我会分心,高柏才刚起步,我要把高柏做起来,我得学着做生意,得学着交际应酬,我很累,每天每天都很累,早上睡醒,一睁开眼睛就是战场,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没有办法照顾她。” “生意就这么重要吗?” “不是的,你……你不懂。” “那么,讲给我听。”沈修仪望着不远处还在跟羊玩乐的小朋友,“你会约我出来,我真的很意外,这完全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既然你会这样做,我想,你是有话要当面告诉我。” 楼宇晶看着他,“我一定要把高柏做起来,是因为,我想要我爸爸承认我……承认,我真的是他的女儿。” 然后,沈修仪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苞很久以前他所知道的完全不同。 晶子的父亲,台湾的那位集团总裁,他知道晶子是自己的女儿,但同时,也觉得她不配姓楼。 他的孩子们个个出色,都是三十岁不到就在商场上崭露头角,而晶子,这个混血女儿,却连中文都说不好。 重点是,晶子的母亲根本不是当初什么生意助理。她的母亲当初在歌舞伎町有名的酒店工作,二十岁不到,刚刚入行,年轻貌美,然后跟去日本谈生意的楼先生颇为合拍,楼先生包了她七八天的外场,原本就是生意,没想到她会怀孕了。 因为刚好是受孕期,而她抓准机会,用了一点心机,想当然,当楼先生十个月后知道自己有个女儿的时候,并不会太开心,他不想闹大,派人来取血液样本,做过监定,确定是亲生之后,每个月汇钱,唯一的条件是不能让台湾那位背景雄厚的原配知道有这一段。 母亲用着每个月丰厚的金额不再工作,过着俨然是半贵妇的生活,购物,旅行,交男朋友,心情好时跟女儿吃顿饭。 她并不爱她。 这小女生不是她跟心爱男人生的,只是帮助她月兑离苦日子的工具,她出生的当时目的便已达到,其余,都不重要,她没有心思管小女生对亲情的渴望,因为她忙着满足自己。 晶子房间那些父亲送给她的女圭女圭跟布偶都是自己买的,台湾的哥哥们,没人知道她这个妹妹的存在。 沈修仪想起来,晶子房间的礼物很多,却没有一张合照。 晶子的存在对父亲来说,是人生的失误。对她没有爱,只有一种被那女人设计了的感觉。完全不承认晶子是他女儿。 “我一定要把高柏做起来,我要让我爸知道,我是他女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去找他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脸上又出现小孩子般的神情。 倔强而寂寞。 沈修仪突然发现,这女人并没有完全的长太,也许是因成长的过程瑕疵处处,她得不到足够的爱,所以价值观扭曲非常。 伸手将她揽过,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被我吓了一跳,以为我是要去分家产的……他得了癌症,他见到我的时候跟我说,他遗嘱已经写好了,我什么也得不到,我跟他说,我不是来争财产的,我来请你雇用我,不用分红,就照职位给薪水就好,我会把高柏做起来,当时高柏已经要给我二哥做了,但后来给我负责,我真的只有领薪水而已,因为他得了癌症,所以我一定要在他还看得到的时候做出成绩。” 也许是因为激动,她讲的话越来越没条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大胆,明明连高中都毕业,就去跟他说,我会把高柏做起来,那时真的很辛苦,因为我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只凭着一口气,我怕他看不到,所以我不能有旁骛,我得很专心,所以没有办法把小爱带在身边。” 沈修仪听得有点生气,但生气之余,又有种怜惜,“你知道吗。你让小爱经历了你以前不想经历的——母亲的眼中没有自己。” “我知道。” “发现后才接她过来的?” “嗯。” 他无法继续苛责,因为,她也不过就是个大孩子。 缺乏爱,想被爱,所以顾此失彼,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小朋友正走着跟自己一样的路。 “我那时间志保阿姨愿不愿意一起过来,志保阿姨说好,我们现在三个人住在一起。” “你妈妈还在日本吗?” “结婚了,嫁给一个美国人,生了两个孩子,她对那两个孩子跟对我,完全不一样,她很喜欢现在的先生,所以,很爱现在的孩子,我跟小爱去看她,她对我们好冷淡。” 才二十岁,却历经了那样戏剧性的一切。 这个世界上应该最爱她的两个人,一个视她为人生失误,一个视她为过好日子的跳板。 这小女生——难怪她会这样奇怪。 还是恼她,但也知道很难去苛责她。 “那父亲呢?” “还在做治疗,他最近一两年对我比较好了,大哥也对我很好。” “大哥?” “嗯,因为爸爸突然把给二哥的高柏抽掉,他觉得奇怪,请人调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有个妹妹,我们后来见了面,他好像完全懂得我是要去争的是什么,他拨了一些人帮我,请人替我补习商业知识跟英文,那阵子也常常带我出席宴会,跟别人介绍说我是他的乾妹妹,以后请多照顾,我大哥是第一个把我当做亲人的人,他是真的在关心我。” 楼宇晶顿了顿,“我……我很感激我大哥,可是,在我的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关心我而不求回报的人,是老师你……老师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喜欢我一次?” 沈修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 没人知道此刻他内心有多挣扎。 他几乎可以肯定,晶子是故意的——小爱就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然后他刚刚听到她那样歪斜的生长过程,重点是,他们两人都清楚爱还存在,只是,他们欠缺信任。 就像小孩子被火烫过,就不会再去碰火焰一般,他对她,余悸仍在,没有信任的爱,怎么持续? 为了怕受伤,他难免有所保留,而后又一是一场尔虞我诈。 而晶子,又真的会专心对他吗?她身边的人从来就不只他一个啊。 他根本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就在这时候,小爱似乎是因为玩累了,朝他们冲过来,一下挤进楼宇晶的怀里,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她的大腿,稳稳坐好。 楼宇晶从那大得不像话的袋子中拿出了毛巾,替小朋友擦汗,接着拿出果汁,小朋友接过瓶子,就着吸管心满意足的喝了起来。 “她不太喜欢喝白开水。”楼宇晶笑,“志保阿姨都说她好命,就算喝水,里面也得加上几滴果汁才算。” 小爱喝了几口,然后就像所有的小朋友,吃不完的东西往大人手上塞,接着脸往楼宇晶的肩膀上一靠,紧紧黏住。 小小的面孔,大大的眼睛,就这样直视着沈修仪。 他伸手模了模她的手指,她没像早上那样躲开,但也没有主动靠近。 没一会,小朋友就睡着了。 大袋子又翻出一条小毛毯,楼宇晶熟练的将毛毯包在小朋友身上,并替她换了姿势,好让她睡得舒服点。 看着那小小的睡脸,沈修仪心中生超一种难言的父爱,“她好可爱。” “嗯,她是我的宝贝。” “我居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的星座,不知道她第一次讲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怪癖,没有看过她小时候,对她来说,我甚至是个陌生人。” “她的生日是七月二号,巨蟹座,因为我在浴室跌倒,所以她比预产期早了一个半月出生,体重过轻,在保温箱住了三个星期,喜欢吃水果,很贪睡,学语言很快,中文日文都难不倒她,不过她一直到两岁多才学会走路,她喜欢天线宝宝跟米老鼠,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陪她,所以她很能忍耐。” “那时,为什么跟我说她是妹妹?”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况。 他清楚,晶子也清楚他的清楚,但就是执意说青空爱是妹妹,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其实他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他的想法,毕竟,小爱跟晶子是一个模子,在小爱的脸孔,他看不出任何不像晶子的地方,他会一口咬定孩子他的,除了年纪相当,所能依赖的,也就是所谓的血缘直觉吧。 他以前以为直觉这种事情很荒谬,但在他见到小爱的瞬间,他相信了,原来真的有那种被电击中的感受。 没人说话,但他知道。 楼宇晶低低的说:“我会说她是我妹妹,是因为不确定你是不是想要当一个父亲,小孩是我决定要生的,没有理由要你一起承担我欠缺考虑的后果。 “你知道吗,我跟小爱真的很像,不只是外表,还有我们的出生,都是在母亲不是很期待,父亲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小时候见过我父亲一次,那种感觉太糟了,不管对我对他都是,所以,我宁愿小爱没有父亲,也不要她有一个冷淡的父亲,没有爱,只有责任,那对谁都不公平,那对谁都难堪。 其实真的满好笑的,我曾经发誓以后如果生了孩子,一定要很爱她,常常陪她,绝对不要像我妈妈对我这样,但现在,我怎么看都觉得小爱是另外一个晶子,她重复着我的童年,父亲是陌生人,母亲则忙碌在自己的世界,明明才这么点大,却要强迫自己懂事。 每天晚上我都工作得很晚,十点十一点的时候,她就会跑到工作的地方,跟我说她要睡了,晚安,其实我知道她很希望我能陪她一起睡,跟她说床边故事,可是我没办法,因为我有好多事情要做,每天都要开会,每天都要检讨,每个月都得出国两三趟看秀,想要夺先机,争取代理,因为时机很难抓,稍纵即逝,所以我得一直盯着,不能放松。 我帮她买了一只绒毛兔,让她抱着绒毛兔睡觉,骗她说,只要作了三十个梦,我就带她出来玩,她常常一觉醒来就忘了梦到什么,所以梦境就不算数,她一个星期最多只能拿到两三个星星贴纸,她得把板子填满,我才会抽时间带她到吃饭以外的地方,我知道这一切都很糟糕,可是,我尽力了。 有了她之后,其实我就不再怪我妈妈了,因为即使没有经济压力,一个人带孩子还是很困难,十几岁就当妈妈,基本上心态就很难调整,我唯一比妈妈好的地方是,我生小爱,并没有任何目的,因为我有了,我想生,至少,我生下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孩子。 小爱是你的,确定有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的,我没算日子,也不需要算——我国小的时候,是真的被……被……欺负过,所以跟你的时候,并不是第一次。”她有点语塞的选择了一种比较含蓄的说法,“我交过很多男朋友,可是,我只跟你上过床。” 第九章 接下来几天,沈修仪都在想同一件事情。 睡醒的时候,出门的时候,工作的时候,不工作的时候,跟客人在商谈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 都,在,想。 脑袋怦怦滂滂的永远在拔河永远在打仗,过去悠闲惬意的形象已经远离,此刻的他,没有一刻轻松。 原本他以为两天就可以有结论,但后来证明他高估了自己,因为事实上,离动物园的震撼教育之行已经五天了,他的脑袋还是有好几种想法在互相挣扎。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要跳下去,跳下去是死路一条,但感情又告诉他,楼宇晶这次不会骗他——应该不会骗他,而且,就他们两人现在的状况来说,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栽也栽过,蠢也蠢过,她想看的他都做过了,实在也没有必要再来一次。 只是……哎。 挣扎啊挣扎。 于是,在挣扎不果的情况下,他想起半年前,当许君泽与莫佳旋的感情陷入泥沼时,结婚工坊的三个老板曾经有过一次男人的对话,在海滩的酒吧聊天,抽烟,喝酒,讲一些绝对不可以让女人听到的疯话,在男人的对话之后,许君泽那个非美女不要的死结总算打开,两人就此甜甜蜜蜜。 所以依照他目前的情况看来,也是需要一个男人的对话。 对。 他现在不该想着青空品子跟青空爱,而是许君泽跟贺明人。 只有男人才会了解男人的痛苦,只有男人才会了解男人的难处,他已经在钻牛角尖了,是该向朋友求助的时候了。 于是,他很快的拿出手机,按了贺明人的电话,接通后,劈头就问:“晚上有没有空?” “什么事?” “什么叫什么事?有空就有空,没空就没空,难道还要依照是什么事情才能决定有没有空?” “当然,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如果事情大,我就改时间,如果你只是无聊找人陪吃饭泡妞,那就不行。” 原来如此,好吧,勉强算有理。 “事情大,我已经闷了好几天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需要答案,而这个答案关系着我一生会幸福还是很不幸。” 贺明人完全不当一回事的哈哈笑了几声,“你在自己家吗?” “对。” “我晚点到。” 认识久了就是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是说,也很难强求,因为贺明人一直劝他忘记晶子,是他自己往牛角里钻,怎么能怪他在外面笑。 好,再接再厉,拨了许君泽的电话。 罢接通,对方还来不及说话,沈修仪劈头就说:“晚上有没有事?没事的话来我家。” “我没事,但是,没事就去你家这是什么道理?” “我很高兴你没事,但是大哥,我有事啊,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在今年年底解决它。” “楼宇晶吗?” “对。” “我大概听莫佳旋说了,要不就接受她,要不就忘了她,就两个选择,非一即二,你在卷什么?” 沈修仪完全明白许君泽为什么会这么轻松,爱情得意的人是不会了解他的这种痛苦的。 莫佳旋爱他,尊敬他,对他一心一意,他的话就是圣旨永远享有女友热烈崇拜眼神的人,不会了解他的挣扎。 在感情的世界里,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一帆风顺,一个却是千山万水还绕不出那个圈。 所以他们对感情的看法会不同,非常不同,而这样的相异,有助于意见统合,他需要不同的声音。 简单来说,他不会放过许君泽。 他绝对不允许当他这么烦恼的时候,许君泽跟莫佳旋还在那边你侬我侬,幸福恩爱。 朋友就得分担彼此的心事。 他可不是那种帮过忙会忘记的个性,既然他在许君泽与莫佳旋的恋爱中出过力,他就会牢牢记住,要他们择期归还恩情。 而现在,是许君泽报恩的时候,沈修仪愿意给他机会。 “你不要讲得这么轻松,不管是一还是二,都关系着我未来十几年的心情。何况,你不要忘了,我还有一个小朋友,那还是你告诉我的,我来不及看她以前的样子,但我想看着她以后长大的样子,我甚至还想帮她设计婚礼。” “那个小朋友看起来才六七岁耶,大哥。” “等你当爸爸就知道我的心情了,我那天看她走路,居然就幻想起她长大后穿礼服的样子,我还连到时候她的男朋友跟我说“请把小爱交给我”的时候该说什么都想好了,晶子对我来说不只是分手的旧情人,也不只是难忘的旧情人,而是我小朋友的妈。” “讲这么多干么,其实你就说,你还爱着她,但又不甘心自己还爱着她,这样就好了。” 听许君泽轻轻松松就戳破了心事,沈修仪忍不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过不过来?” 对方叹了一口比他更深的气,“几点?” “我人在家,贺明人说他晚一些会来。” “我吃完晚饭就过去。” 沈修仪怪叫起来,“吃晚饭?我这么难过的时候你居然还惦记着吃晚饭?” “你那边又不会有东西给我吃,当然吃饱再过去啊,不然饿肚子啊。”许君泽理所当然的说:“莫佳旋今天煮了咖哩,你要不要?要的话我顺便带一份过去?” 咖哩.咖哩……他的未来居然输给莫佳旋的料理? 可是,许君泽说的也是实话,他家除了泡面、冷冻水饺、啤酒跟几包饼干之外,没有其他食物。 而且当初他为了强调所谓的品味居住,挑选了接近山区的住宅,宁静是够宁静,高级也够高级,可缺点就是,四周啥都没有,最近的便利店要开二十分钟的车才会到。 今天下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忘了补充粮食,现在肚子正饿。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帮我跟莫佳旋说,我的饭要多一点。” “蔬菜汤要吗?” “要。”想想不保险,又补上,“莫佳旋煮的都帮我包一份。” &&& 晚上九点半,在一阵吃吃喝喝之后,总算得以进入正题。 而且正题还不是沈修仪自己提起的,就是吃喝完、收拾完之后,贺明人突然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语气极为平常。 就很像在说汪小姐的婚纱就用英国纱做裙尾或者蓝小姐要回赠给宾客的礼物,就决定给丝丝手工艺做了的感觉一样。 沈修仪叹了一声,“我们又不是在谈论公争,你也有点感情吧。”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 “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耶。” “你自己都说了,是你的终身大事,所以,该激动的人不是我,是你。”许君泽还是维持着一针见血的个性,“说吧,你现在到底是想怎么样,要我们全力阻止你,还是全力支持你。” “怎么这么说呢。”沈修仪假装哀怨。 “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贺明人喝了一口啤酒,悠悠闲闲的说:“我们说不要见面你就真的可以不见她?我们说忘记过去展望未来,你就可以完全不介意的再度张开双手接纳她?其实你心里有底,只是需要别人附和的声音而已。” 呃……也是。 正常人遇到这种状况几乎都是能躲就躲,能失忆就失忆,他会挣扎就是因为对晶子放不下。 即使他还是怀疑她说的每句话。 即使他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很蠢。 即使他并没有忘记当初,她微笑着说“因为太无聊”的样子。 他这辈子最强烈的情绪都是因为她而起,曾经高兴得一整天傻笑,也曾经好久都振作不起来,然后以为自己不会再恋爱。 后来的女朋友们都免不了被他在心中比较。 有的温柔,有的美艳,有的可爱活泼,有的端庄大方,平心而论,什么都是新女友们好,但他就是没有办法像爱晶子那样的爱着她们,他可以讨她们开心,但对他来说,那只是爱情中的仪式,不具任何意义。 他心中有个地方被晶子上了锁,钥匙在她手上,所以任凭她们再努力,也打不开那个房间。 他爱她。 当初是,现在也是。 只是,感情不再纯粹,他在计算,在考虑,排山倒海的情绪堆积在胸口,说不出一句我爱你。 面对贺明人那样直接的说法,沈修仪苦笑的卸下了面具,“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我很想信任她,但又觉得那好难,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又好像太假。” “那就是打算再重头来过了?” “我放不下她。” “她?”贺明人扬起眉,“不是她们?” “是她。” 她,单数,楼宇晶。 只有男人才会了解其中的差异。 他很喜欢小朋友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可是,他之所以喜欢小爱,是因为小爱是他与晶子的女儿。 如果今天他任何一个前女友抱着孩子来找他,他会很震撼,会负责任,会爱那个孩子,但那感情绝对不会像他对小爱那样,第一次见面就累积到无以复加,甚至到魂牵梦萦的地步。 作梦也没想过,他跟晶子之间会有个孩子。 曾经一度,他以为他们此生再也无瓜葛,但没想到,不但有,而且这瓜葛永远斩不断。 小爱会长大,会结婚,会生小孩,然后,他跟晶子就是外公外婆了。 外公外婆耶。 沈修仪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当初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关系会牵扯到那样遥远之后。 许君泽在他肩膀上一拍,“你跟楼宇晶拼了吧。” “拼了?” “以前是她写剧本,这次换你写,用你的方式对她,她领情,那么就在一起,继续在一起,如果她还是又因为什么无聊理由把别人的感情当游戏,那就当是个醒来的机会,顺利的话好好相爱,不顺利的话,经过这一关,我想你一定有办法抛下她,过自己的日子,正常恋爱,不再想起她。” 沈修仪自嘲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荆轲,那么悲壮。” “你是啊。”两人异口同声。 “喂——” 怎么这么说啊。 他与晶子不过就是有个非常大的疙瘩在而已,还不到那种地步,只是,“荆轲”这名字是他自己提起的,想反驳好像也没那立场。 当然早知道他们会一致认同的话,他就不会那样说了。 “我跟楼宇晶认识四五年了,我觉得她人不错,不过那是在我知道原来她就是青空晶子之前,以男人的角度,我觉得这种女人很差劲。”许君泽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说:“每个人都在忍耐,她的童年创伤不该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忘不了她,真的是一件很笨的事情,可是没办法,每个人都会有打不开的结,我对小晴,足足花了十年的时间,所以我没立场说什么,你喜欢她,那就去吧,希望这次能有完美结局。” “虽然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在损我,但看在最后一句话的份上,谢啦。” “gogo加油” “gogo加油”是莫佳旋跟王巧欣都很迷的韩剧“浪漫满屋”固定台词之一,剧中女主角韩智恩只要遇到挫折,想鼓励自己,或者想鼓励男主角,就会说加油。 一边说一边微笑,将手往上举。 而一个只有五人的工作场合有两人在加油的时候,另外三人再不愿意,也只能陷入这阵gogo加油风。 有大概三个星期的时间,结婚工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gogo加油。 大家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因此,当许君泽说出gog0加油后,沈修仪跟贺明人很顺口的接上,“gogo加油。” 声音放大,双手上举。 沈修仪慷慨激愤,“gog0加油。” 最后,是三位一体的,gogo加油! &&& 翌日醒来,沈修仪觉得整个人都不同了。 完全是个神清气爽。 他已经决定当个荆轲了,至多,也就是衰事再来一次,当时他没怎么样,万一这次又遇上了,他也不会怎么样。 所以虽然一切尚未开始,但内心已经觉得安稳,不再那样犹疑不定。 下午四点半,当他谈完一个颇冗长的商业电话后,他突然兴起一股打电话给楼宇晶的念头。 说来奇怪,他们重逢到现在,并没有真正的讲过电话,所有的沟通,就是简讯、mail而已,他拉不段来主动打电话给她,他当时也没有那样的决心,所以,此时此刻,当他要拨电话的时候,反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打的是手机,很快的接通了,话筒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楼宇晶。” “是我。” “老师?”她显然十分意外,因为淑女教育的声音明显往上提升了一些。 “我想问你,晚上有没有空,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晚上……我要开会。” 沈修仪颇觉失望,但很快的,他又听到她的声音。 “宵夜好不好?”她的声音也有一点点急,“十点过后我有时间。” “不会太晚吗?” “不会,我平常很晚睡。” “那等你开完会,打个电话给我,我们再约时间跟地点。” “好。” 简短电话结束,感觉好像回到很久以前,沈修仪奇异的有种少年般想要快点见到她的心情。 或者说,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想见她,只是现在承认了而已。 虽然说是宵夜,但要说约会也可以。 他想重拾恋爱的心情。 没有考虑很久,他就行动了,打内线交代王巧欣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然后开车走人。 去糖果店买了一盒巧克力,请小姐包上可爱的粉红色花纸,当小姐问他是不是送女朋友的时候,他很自然的点了一下头。 他在花店买了一朵白玫瑰,剪短长茎,修掉花刺,然后别在巧克力上。 接着驱车前往高柏。 他知道她要开会,但他可以等。 既然打算重新来过,他就不想去斤斤计较那些心意,既然想见面,那么在高柏顶楼的咖啡厅等待,是最快的见面方式。 咖啡厅照样坐了五六成在等待女朋友或者妻子的男人。 他叫了一杯咖啡,摊开早先准备好打发时间用的工具杂志,翻没几页,很快的有人叫住他。 “沈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等女朋友吗?” 沈修仪抬头,胖胖的脸、壮壮的身体,他认出这是楼宇晶的特助,好像叫什么艾莉来着,他跟莫佳旋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讲了一堆无聊笑话,艾莉很捧场的笑得花枝乱颤。 “我等一个朋友。” 慢着,艾莉为什么会在这里? 楼宇晶在开会,特助应该在一旁才对啊。 “今天这么早下班?楼小姐放你假?” “不是,楼小姐晚上跟大丰贸易的陈先生约了吃晚饭,加上我前几天出了一个公差,所以今天就六点下班啦。” 沈修仪内心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但外表仍旧不动声色,“谈生意真的不容易,尤其百货业竞争激烈。” “不只,陈先生喜欢楼小姐。” 看来,那天跟艾莉谈话很有效果,现在她俨然把他当自己人,哗啦啦的倒出主子的私事。 “陈先生追楼小姐追得很有名,你知道的,有老婆孩子的人还追女朋友其实不太好,不过别人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啦,而且其实陈先生人还满帅的,看外表跟楼小姐其实很相配,自从楼小姐跟他约好时间之后,每天都是九十九朵进口玫瑰送来,还附带一张写满英文诗句的卡片,他们今天晚上就约在饭店吃饭,我们都猜,楼小姐说不定动心了。” 第十章 晚间八点半,楼宇晶盛装出席与陈大丰的饭局。 水晶吊灯,红绒地毯,座位采半隐密分布,中央有个小小的舞台,打上灯光,一个妙龄女子正在上面弹琴。 气氛很好,气派也够,但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当车子停在饭店门口的时候,楼宇晶就知道接下来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能让陈大丰知道,她真的只是单纯来谈生意,而不是暗喻之后的发展。 就算他风采翩翩,就算她带个小孩,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跟他在一起。 陈大丰已经在座位上等了。 当他看到服务生引她过来时,马上站起来,仿效电影中的画面,替她卸下披肩,然后拉开座位。 然后,他从旁边拿出了一枝红玫瑰,“送你的。” 楼宇晶微笑接过。 一朵玫瑰……慢着,上面那是什么?花心放着耳环? 陈大丰看起来很高兴,“楼小姐肯收下真是太好了。” 生意谈好前,她不想把气氛弄僵,算了,当做没看到耳环,“谢谢陈先生的玫瑰花。” “叫陈先生太生疏了,叫我大丰就好,叫名字亲切点,对吗?宇晶。”陈大丰做出一个欣赏的表情,“有人说过吗,你的名字真好听,宇晶,宇宙晶莹,真是太美了,人如其名。” 笑! 每当这种时候,楼宇晶总是觉得自己厉害——以她的年纪,不像可以谈生意的人,但是以她的生长环境,又非常适合成为商人,她可以皮笑肉不笑,也可以明明觉得不耐烦,想走人,但却让对方觉得她十分诚恳。 一如现在。 陈大丰自顾着陶醉,他永远不会知道巧笑嫣然的她已经在肚子里将可以骂的全部骂上了一遍。 研究着菜单上,哪道菜可以最快结束。 最好还是扑滋扑滋冒着热烟的,把气氛破坏殆尽,让他没有想像的空间,至于餐点就免了,直接喝餐后饮品,顺利的话拿出公事包中的合约,不顺利的话再看看,她不想太晚走,因为跟沈修仪还有约。 “楼宇晶三个字,我一看就知道不是随便取出来的。” “是普通的名字而已,陈先生太过奖了。” “哎,怎么又叫我陈先生呢?” 不然要叫你陈小姐吗? “不是说好,叫我大丰就好了。” 谁跟你说好啦。 “不过呢,女孩子含蓄点真的很可爱。” 是,是,什么都是你一个人在讲。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的很不错。”陈大丰的表情有种洋洋得意,“又安静,又隐密,很适合谈事情,重点是二十四小时,没有时间限制,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订位在这样的地方。” 她也没想到啊。 明明要艾莉订一个简单,空间大,明亮,而且是一楼的地方,怎么搞到后来会变成会员制的高楼饭店,灯光昏黄不说,座位还颇为隐密,如果不站起来,根本知道四周有哪些人。 彼此看不到,有人会循规蹈矩,有人会以为那叫默许。 陈大丰应该就是后者。 看他那副样子,幸好桌子够大,而且是方形桌,要不然只怕他移移移过来,然后就模上她的手。 那个臭艾莉,回去等着被她减绩优奖金。 陈大丰不过送了一点小礼物,略施小惠,她居然就搞不清楚谁才是老板,订这种会引他遐想的位子。 想当然了,她得尽力撇清才行。 陈大丰事业有成,加上保养得宜,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感觉,他很清楚这点,所以对一切都太有把握。 就像现在,不管她讲什么都没用,他只相信自己所想的。 “陈先生喜欢就好,这地方是我助理订的,我回去会好好嘉奖她。” 言下之意是,这可不是她的意思。 她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也请他不要自作多情。 不过,陈大丰似乎没有听懂她言下之意,还在很乐的说:“你的助理真了不起,台北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她还能找到,重点是还得订得到位子,宇晶你一定给了她相当的压力吧。” 宇晶我一点压力也没给,是那丫头自作主张。 喝了一口温水,楼宇晶笑笑回答,“她其实不太懂事,分不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太谦虚了,不过啊,以我做了二十几年生意的心得来说,谦虚是好事,而且。只有谦虚才能成功,因为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谦虚附属在诚实之后。”然后他又将食指放在嘴巴前面,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自以为幽默的说:“这是我成功的秘密,告诉你没关系,可不能对别人说。” 笑! 奇怪,陈大丰以前没这么惹人厌啊,怎么这次会这么让她不耐烦? 菜都还没上呢,可是她居然已经想走了。 要不是那厚厚一叠公文就在她脚边,一直提醒她关于粉红庞克的代理权的话,她应该早走了吧。 这环境,这人,都令她难以忍耐。 就像在解救她一般,手机响了。 又笑,不过这次是打从心底,真心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放轻松,没关系,跟我在一起自在一点。” 又在肚子骂了一句之后,楼宇晶拿着手机离开座位,确定了有一段距离后打开电话。“楼宇晶。” “是我。”沈修仪的声音,背景有点音乐,很像是沙发吧之类的地方,“你……还在开会吗?” “对。” “大概还要多久?” 看了陈大丰一眼,“我不太确定,因为圣诞档期要到了,各家百货都在拼特卖,我不想高柏也跟着下杀折扣,所以企划一定要很好,不然会整个垮到明年,可能还会跟着影响很多专柜的续约。” 沈修仪沉默了。 那样的沉默让她有点不安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于是她只好继续一直讲下去。 “企划部提了两种方案,现在正在审核,不过过程不是太顺利,因为各有利弊,大概是为了邀功,几个专员吵得很厉害,已经讨论了两个多小时,不过因为意见太分歧了,目前还没有定案。”她说的,都是今天早上开会的事情,“可能还要久一点,我会尽量提早结束。” “嗯——那么,今天还是算了吧,晚安。” 然后,就在沈修仪切断电话之前,楼宇晶听到了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广播声,虽然句子没有说完,但她听得很清楚。 “高柏精品谢谢您今天的光临……” 瞬间,她发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沈修仪人在高柏。 他不是在什么沙发吧,他就在顶楼的咖啡厅。 因为快打烊了,所以才打电话给她,她说在开会,不过只要他移动一下脚步,就会知道会议室其实没人,甚至也许,他早知道她不在,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对自己诚实。 她放段,一次又一次问他能不能再一次喜欢他。 好不容易,他又软化了。 好不容易,他们好像可以有那么一点点交集了。 然后她刚刚给了他一个推开她的最佳理由。 “宇晶,你怎么了?” 陈大丰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只见他看着她,表情有一点担心,“你脸色好差,先过来坐一下,喝点水……” “对不起,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先走……”说完,她连包包都忘了拿,就直接朝饭店门口奔去。 &&& 晚上十一点,沈修仪刚刚回到家,月兑了外套,倒在沙发上,不用看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糟糕。 他果然是个荆轲。 是说,他没事去当什么荆轲呢? 荆轲更少后人说起还算是个美名,可是他,只有一个笨字可以形容。 在咖啡厅时,艾莉跟他说晶子与大丰贸易的陈先生有约,他不想去臆测,既然决定了,那么,至少得相信她。 就算内心在怀疑,他也忍着不打电话。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高柏要打烊了,他才打了电话给她。 她说在开会,还描述了会议过程。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个时间,高柏那群企划也在顶楼咖啡厅,不知道为了什么在争吵,但能确定的是,他们的职称很统一,企划专员。 专员们在他眼前,不过晶子却告诉他,他们正在开会。 所以,没有所谓的开会。 她跟另外一个裙下之臣吃饭去了,而他这个阿呆就拿着玫瑰巧克力,呆呆的等着她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会。 他真的死心了,他要恢复过去那个沈修仪。 骚包爱美,自信过剩,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的自由色男,虽然他总想着她,但至少满快乐的。 而且他确定,这次不用她交出钥匙,他已经自己将门撞开了,此后,他内心敞开,欢迎各家美女人驻。 他会很快乐,很快乐,很快乐。 从沙发上起来,开了灯,冲澡,洗脸,换上睡衣,然后吹干头发。 他决定过几天要去找房子,他再也不要住这种山区小别墅,安静得要命,空得要命,连间便利商店都没有。 他要在夜店附近找房子。 而且他以后要带皮尺在身上,胸部小于三十四寸c以下,腰部大于二十三者,不考虑往来。 可恶。 她是当他什么,他只是爱她而已,但不代表他没有女人爱。 事实上,他手机的电话多得是,而且他有把握,不管是哪一个,五分钟之内都会被他说动。 从冰箱拿出饮料,然后,对讲机响了。 拿起话筒,传来社区保全的声音,“沈先生,有位小姐说是您的访客,请问要让她过去吗?” “我没有访客。” 讲完,挂上。 三十秒后,又响。 “那位小姐说她姓楼。” “我不认识姓楼的小姐。” 三十秒后,再响。 沈修仪干脆把电源整个关掉。 手中啤酒咕噜噜的灌下肚子,准备熄灯睡觉——忘了在哪本小说最后面看到的,“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当时觉得芭乐得要命,但现在想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他被晶子捉弄的人生就到今天为止,明天醒来的时候,不只是身体,连精神一起从晶子魔咒中醒来。 她依然是魔女,但他想,重叠今晚的记忆上去,他已经有了一张最好的驱魔咒语,他不会再被她左右了。 将空罐子丢到垃圾桶,上床躺平,开始努力睡。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的,慢慢数。 就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到一种很熟悉的响声。 直觉反应是手机,后来发现不是,他又去抓床头电话,但声音还在响,这回,沈修仪完全醒来了。 是门铃! 门铃会响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住的社区属于半山小别墅,虽然独栋独户,但因为管理费很高,保全看守颇严,这种情形下,不太可能有人会进来。 谁? 起床,慢慢走到客厅,从猫眼往外一看——楼宇晶。 白色小礼服上有污痕,没有外套,也没有披肩,头发都乱了。看起来有点脏,有点狼狈。 然后,他刚刚的自我教学又不知道飞到哪个天外天,他可以把门铃电池拉下来,然后倒头继续睡,她终究会走,但是,就是做不到。 沈修仪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打开门。 白色人影一下扑了进来。 在他没有预期的时候,她抱住他,他穿着睡衣,轻易感受到她冰凉的身体。 “外套呢?怎么又没穿?” “我……我忘了,大概掉在餐厅吧……” 他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离自己,“我去拿条毯子给你,你先打个电话,看请志保阿姨或者你大哥派人来接你。” “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了,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想再当你的老师,以后,你是楼小姐,我是沈先生,生意上愿意继续合作,我很感谢,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会另外找百货业者看看能不能做租借。” 她看着他,表情倔强又委屈。 沈修仪很快的别过脸——再看下去,他一定又会投降,一个人的人生有多长? 他总不能老是当荆轲。 他拿了毯子,披盖在她身上,然后他才注意到,她的裙角跟鞋子上都有泥土——这丫头,该不会是翻后山进来的吧? 他跟保全说不认识楼小姐,他们不会放她进来,她唯一的路,是绕后山,然后挨家挨户认门牌。 天气这样冷,她还要翻墙。 她这辈子不要说翻墙,就连多走几步路都没有过,虽然缺乏爱,但物质生活不虞匮乏。 她居然为了要找到他而翻墙? “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讲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是骗了你,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楼宇晶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看就快哭了。“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很惊讶,真的很惊讶,因为我没有主动对人好过,也不知道那天那样算不算是努力,我原本以为,可能不行,可能还有地方做得不够,我也怕自己多太多会让你觉得被压迫,但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当时我真的好高兴。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刚好,你约在晚上——我跟大丰贸易的陈先生约了,要谈粉红庞克人柜的事情,可因为是单独吃饭,又加上他一直在追求我,我怕给你不好的感觉,所以才会说我在开会。 斑柏现在虽然稳了,但还不够,我想开发少女市场,我需要一个台湾买不到的精品来做开路石,跟你讲你大概又会觉得我笨,我爸说,只要我能把业绩冲到台北百货单店前三名,他会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虽然这一两年我们的关系算比较改善,可是他从来不让我喊他一声爸爸,他身体每况愈下,我怕等不到,所以我一定要争取到这个专柜,我不缺钱,我想弥补的是一直以来存在心中的缺憾。 我在吃饭的时候跟你说的那些,都是早上的事情,我们真的提过案子,开过会,专员真的也吵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其实我正在一个饭局,所以只好把早上的东西拿出来当做是当下,后来我在电话中听到高柏的晚安广播,我什么也没想了,只希望快点见到你,跟你说清楚。 我跟莫佳旋要了地址,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让我进来,可我知道,今天没说,以后也就可能没那个勇气,或者没有机会说了,我是骗了你,可是,那并不是有什么目的,我只是希望我们再度开始时,能够顺利一点,我不希望你不高兴,所以才会故意隐瞒不说。” “老……” 听得出来,她硬生生把话吞下去,因为他刚刚才凶过她,不准叫他老师。 “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晶子……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今天晚上,你把我最后的信任给用完了,我跟你之间,很难再有相信这两个字。” “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 这点,他不想否认。 因为从他开门的时候就代表了他还在意,这点,他们都很清楚,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那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给你看,我不会再要什么,给我一段时间就好。”小小的脸庞,看得出来她在做最后的努力,“我、我会学习怎么坦白,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傍她一段时间? 还是,给自己一段时间? 他们还有小爱呢。 “好不好?”她还在等答案。 “这是最后一次——”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伸手搂住他,不一会,他的肩膀就湿了,耳边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我刚刚好怕……你会叫我走。” “我是很想……”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一僵,又补上,“可是,好像暂时还没办法。” “我会做给你看的,我会做给你看,我会让你相信我,再一次的相信我,我要我们像以前那样的……”她在他耳边喃喃许久,直到深夜,终于在他身上睡去。 沈修仪将她抱进房间,盖上被子,她脸上有泥土,还有泪痕,但看在他眼中,却有那么一点朴拙的可爱。 说不清楚现在的情绪,有点复杂,有点……算是安慰吗? 这爱漂亮的小丫头居然为了他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不松手,他放不下,所以,他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等她证明所谓的信任,到时候,再一起展开新的人生。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结婚工坊1:板凳情人 结婚工坊2:樱花情人 结婚工坊3:失忆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