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曜日的激情》 楔子 小小的社办里,挤了四个女生--四个无论从外表,还是从身家看起来,都绝对不可能是姊妹淘的女生。 万年乖乖女方玺媛。 迷糊小鲍主夏品曦。 一个眼神就可以把男人电倒的花蝴蝶乔霓,以及满脑子浪漫,但却小气到不行的石湛蘅。 她们最有钱的是大律师的独生女,最穷困的除了自己还要养活弟弟--虽然差异大到有点诡异,但四人的情谊却是牢不可摧。 在同学们的眼中,她们的友情好得有点诡异,连她们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有些话就是只有在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办法说出口。 即使到了毕业,仍然维持着固定频率的聚会,一旦其中有人有难,必定四人一起出现,出一些……呃,馊主意。 靶情的困扰对女生们来说,似乎从来没有少过。 小鲍主烦恼着,为什么她总没有追求者? 花蝴蝶希望有人了解自己,而不是只爱她那张脸。 浪漫小气鬼的最大困扰来自工作上的死对头,老板不知道为什么,总对那个人比较好? 至于乖乖女方玺媛,嗯嗯,她有她的固执,可是,男生们总是不太懂。 她并不喜欢快餐的爱情,可是男生们似乎总觉得越快越好,最好是第一天接吻,第二天上床,第三天搬过去--别人也许可以,但方玺媛不行,因为她要的是恋爱,而不是。 因为不太懂男生,所以念书的时候总把“毕业前绝不恋爱”挂在嘴边,好挡去那些被她天生的淡漠气质所吸引的男生。 他们不知道,其实她是很啰唆的。 他们不知道,她只是不喜欢跟企图太明显的人说话。 毕业前,她是外文系的冰山美人,毕业后,她变成日式咖啡专卖店--“冰蓝海豚”中固定的风景。 二十七岁的店长。 外人觉得她冷漠,但是熟人会说她话太多。 长长的头发很漂亮。 纤细的身型会让人想叫她多吃一点。 因为是店长,跟排班的员工不同,她每天都会到,“冰蓝海豚”中永远有她的身影,每周工作六天。 周一,月曜日,固定休假。 那是老板给她谈恋爱的日子。 不过很可惜,她……从来没有用到过。 月曜日对方玺媛来说,是用来补眠、打扫家里、去看电影的时间,爱情……嗯……现在还没有…… 第一章 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城区 一月,又湿又冷的日子。 西雅图的雪大得难以想象,就算n度在“最适合居住的城市”中夺得首选,但仍然无法抵挡低温的威力,冰花像是有人从天上倒下来那样,哗啦啦的坠落,而居住在这里的人,只能看着雪越来越多、越积越高。 一片莹白。 这样的景色在就读艺术相关科系学生的眼中是个美,但在计算机相关学系的学生眼中,不过是个烦。 石硕臣看了窗外大雪纷飞的天,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今天没带伞哪…… 虽然说计算机已经做好万全的保护,可是每当一进一出差到十五度甚至是二十度的时候,总忍不住在心中计算,对计算机有多伤。 今天下的是湿雪,从学校走回住处,受潮的机率很大,何况除了计算机之外,他另外背了一大袋原文书,万一湿掉了,他还得拿着吹风机一页一页吹干……那情况光想就很悲惨。 堂堂大男人,才不要像小媳妇一样蹲在一角吹书。 当下石硕臣毫不犹豫的拿出手机,拨了同校狗党小科的号码。 “哈啰。”小科的声音十分愉快,“比尔。” 比尔,是他们叫他的方法。 中国学生会比较好的一群中,分散在各科系中,其中,只有石硕臣一个人念的是计算机研究所。 在微软总公司所在的西雅图,念著名列全美第七名的计算机研究所。 前年开始,他所属的小组已经在教授的指导下,开始做一些高级程序的编纂及研发,也申请了研究教室以及经费,是颇被看好的一群。 因为计算机、因为微软,因为程序以及很多有的没有的原因,他们这群联合国似的小组学生,在各自的生活圈中,都不约而同的被叫“比尔”或者是“盖兹”,无一幸免。 虽然石硕臣觉得“比尔”这个名字实在不符合他珑泽秀明般的形象,不过看在有励志效果的份上,也就算了。 “我没带伞,你几点要回去?” “再一个小时吧。”小科的语气不太确定,“我腿部线条还没勾出来。” “勾出来就可以走了?” “不走也不行。”感冒的关系,小科的声音扁得有点好笑,“我们只付了人体模特儿三小时的钱,她晚点还有一个工作要接,就算我们肯加钟点钱,她也没时间给我们了。” 小科念的是美术,跟石硕臣住在同一栋学生公寓。 虽然一个是宜兰,一个是澎湖人,可是到了国外,他们很自然的把自己归类于中国人。 留学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同乡情结在国外发挥无遗,学生公寓中的台湾人,把青年学子的住处弄成同乡会,三不五时就会出现类似那种四海一心全国晚会之类气氛的感觉。 “你现在在哪?” “图书馆。” “要不要过来?” 石硕臣想想。也好,反正要回到住处,也是得经过美术系馆,干脆过去,看看小科他们预备的毕业大作。 “过来前帮我们买咖啡,拜托--” 美术系馆楼下有间小咖啡店,咖啡很棒,面包也可口,不只美术系学生爱,就连石硕臣这种偶尔去打混的外系学生也喜欢。有时间,他会在里面用餐听他们播放的原住民音乐;没时间,外带也不会觉得浪费。 “你们自己去买比我带过去快吧?” 咖啡店就在小科同栋楼下,而他的位置是在图书馆,重点是,他听得出来,小科的咖啡瘾快要发作了。 “比尔,外面冷啊。”小科的声音抖得有点好笑,“出去再回来手指就冰了,要花多久才能恢复笔感啊,模特儿很贵耶,她才不会管我是穷学生,她时间到了就会走人。” “时间到就走,只证明你们都不是她喜欢的型。” 小科似乎被打击到的呜了一声。 “要几杯?” “嗄?”一副打击过大还未回过神的感觉。 “不是叫我帮忙带咖啡?” 然后石硕臣听到小科似乎对着同室的人说“有人可以帮忙带咖啡”之类的,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隐约听到一个绰号叫史瑞克的加拿大人大叫他要,然后好像是爱丽还是芬妮的声音。 “四杯。” “我等一下就过去。” 收了电话,看了看窗外的雪,还是大,忍不住又是一阵三字经飞舞。 妈的,雪下这么大是不用钱喔。 几年前,当他正在准备申请学校的时候,曾经为了自己顺利进入太平洋联盟的名校之一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因为据他那个在写爱情小说的姊姊石湛蘅表示,西雅图是个人文聚集、科技荟萃,外加风和日丽的好地方。 罢刚来的时候的确是啦!夏天嘛,天气凉爽,满街都是咖啡香,海水也非常漂亮,可是,一到冬天,全部都变了样。 原来,一个城市可以白成这个样子。 原来,不加上止滑器他就寸步难行。 看着天空无止境的白花,那不叫下雪,已经可以叫“倒雪”了--虽然,这种说法一点气质都没有。 把计算机揣进大衣里,原文书收进包包,石硕臣走出图书馆,朝美术系馆的方向前进。 “冰蓝海豚”是位于东区的一家咖啡馆。 小巷内简单的三层楼式建筑,一楼租给花店,它位在二楼,纯白色的外墙悬着小竹篮红花,远看之下,很有点爱琴海的味道。 大部分的时间,这里总是有着客人。 来逛街的女孩子,附近办公大楼的上班族。 白色的装潢很干净舒服,桌上永远有新鲜玫瑰,有个走颓美路线的老板凯哥,还有个英国小淑女般的店长方玺媛,服务生也都是美少年美少女,所以即使以咖啡馆来说消费偏高,客人也始终没有断过。 凯哥很少来,店里的事务几乎都由方玺媛作主。 在外人眼里,她是个美女店长。 在自己人眼里,这店长真是啰唆到不行。 就像现在这样-- “小杰,把豆子补一下,明欢,今天晚上走的时候,记得把桌巾全部换上干净的,小芳,我说过很多次了,擦桌子是要把桌子抹干净,不是把桌子弄湿就好,宜倩,在请假之前先跟大家把班排好,只要可以互相补班,请一个星期也可以,如果不行,那就按照班表来。” 就像母鸡带小鸡这样念着。 方玺媛当然知道这样破坏美女形象,可是,工读生们都好散,总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她不念不行。 “玺媛姊。”宜倩唯唯诺诺的走了过来,“小芳说她星期二跟星期三已经有事情了,不能帮我上耶。” 方玺媛头也不抬,“那妳就不能请。”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宜倩看着方玺媛的脸,迟迟不敢说出一定要请假的原因是要跟男朋友出去玩。 男朋友决定得很临时,所以,她来不及排班,周二、周三老早被小芳定走了,而且小芳是真的有事情。 可是她真的很想出去玩嘛。 两人交往的暧昧期模索了好久,好不容易他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南部,这对感情来说,是多么意义重大的跨越啊!但是,饶是意义重大的跨越,她还是不敢未假旷职。 他们都很知道,方玺媛公事公办的程度有多么坚决,而且,她最讨厌人家说不来就不来。 迟到的人会遭受她冷冰冰的白眼,蓄意旷职,那就是等着换工作。 “玺媛姊……”宜倩使出了哀兵政策,“求妳啦。” “求我没用,妳去求小芳。” “小芳不让我求。” “那我也不让妳求。” 宜倩眼睛眨啊眨的,好像快哭出来了,“嗯……” 没听到小妹妹继续哀嚎,方玺媛微觉得奇怪。根据过往经验,宜倩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这下怎么这么快就鸣金收兵了? 她抬头瞧瞧。啊,哭了哭了! 居然使出这招,唉,她最怕人家哭给她看…… “妳找同学来帮妳代,我就让妳请。” 十三个字让小女生瞬间破涕为笑,“真的?” “假的。” “嗄?” 眼看宜倩眼睛眨巴眨巴的又快流出眼泪,方玺媛连忙补上,“真的啦。不过,最低限度是找到人来补,如果找不到,妳还是要来。” “耶!”宜倩欢呼出来。找人有什么难啊,才三天,她的同学中总有人可以帮忙的。“玺媛姊,妳好好喔。” 把她巴住她的手扳下来,“妳如果把厕所打扫一下,我会更好。” “没问题,马上去。” 宜倩带着喜孜孜的表情洗厕所去了。 方玺媛低头继续整理单据,又过了一下子,墙上咕咕钟中的小鸟跑出来叫时,十点到了。 小杰将玻璃门下的锁打开,把牌子从“休息中”翻成“营业中”,在明欢的操作下,咖啡壶开始噗噗的响。 巴哈的g弦之歌悠悠扬扬的飘散。 一月中,难得的好天气里,阳光斜斜的照入二楼的空间,刻意放在窗台边的小植物被金黄色的阳光映出漂亮的鲜绿。 方玺媛将报纸放入报夹。 她没看清楚政治版的头条,却对不小心瞥到的体育头条印象深刻,关于nba的消息。很久以前,当她还居住在日本念着华侨学校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中日混血男孩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讲着那些千万明星在球场上的表现。 男孩子长得粗犷,心思也不太细腻。 他常常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事实证明,他真的也对她不太在意,虽然两人在一起快要三年,可是他可以说走就走,一如所有的连续剧一样,留下纸条与电话,就回到台湾。 什么都没说清楚,她唯一知道的是,从此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个车站变成了四小时的飞航时间。 还是爱妳。 她不相信,完全不相信,望着那张纸条,她甚至想着,那个男孩子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 困惑,但却无从追得答案。 分开很久了,可是,她的生活习惯却仍然有两人相恋过的痕迹--注意他喜欢的nba,听他喜欢的小提琴,觉得自己穿白色衣服最好看…… 玻璃门把上的风铃声音响起。 方玺媛回过神。 有客人进来了。 她将报夹一一放在架子上,最外面的那个版面,是娱乐新闻,报导着新崛起偶像剧演员的消息,演员长得很好看,收视很高,小芳跟明欢两个人只要提到他,眼睛会冒出心型符号,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客人比较重要。 拿起水杯与菜单,方玺媛朝客人走去。 “玺媛……”吧台前的艳丽美女,露出一副拜托的模样,“妳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娇女敕的声音,漂亮的脸孔,加上泫然欲泣的表情,方玺媛觉得如果自己是个男人,绝对会立刻点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她是女生,楚楚可怜的女生对于同性来讲,影响力等于零。 “不可以。” “欸,妳听都还没听就说不可以。” “根据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妳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绝对没有好事情,所以不行。” 正在软求的女子叫乔霓,是方玺媛姊妹帮的成员之一。 她们这一群因为同一个社团认识的好朋友,虽然年龄有差、个性有差、职业有差,可是,却一直有联络。 艳丽美女乔霓在被情敌开除前,是银行客服部人员,小鲍主夏品曦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小气鬼石湛蘅的工作是爱情小说作家,所以,方玺媛工作的“冰蓝海豚”,很自然成为聚会重镇。 咖啡好喝,地点方便,而且是位在小巷内,爱琴海岸的装潢风格很受几个女孩子喜欢。 周五的下午,夏品曦在工作,石湛蘅在拚截稿日,已经没工作的乔霓,悠悠闲闲的过来晃,原本两人还聊得好好的,然后就在方玺媛讲起石湛蘅的弟弟的时候,乔霓似乎是被电电到般的啊了出来。 “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啦,就是……”乔霓支支吾吾的,“湛蘅的弟弟要回来过寒假,她那人妳也知道,工作的时候神经质又脏兮兮的,屋里多了一个人,要怎么工作?我想说,我也算看着石硕臣长大的,他既不爱女人,又才一个月而已,收留他没关系,就……答应了。” “然后呢?” “我那时候还没跟沈亮宇在一起嘛……” “喔,所以妳现在要把烫手山芋丢给我就对了?” “也……不算太烫吧……” 方玺媛似笑非笑的说:“是喔,” 这山芋,根本就是刚起锅的温度啊。 前两天夏品曦来“冰蓝海豚”,说乔霓原本要托她帮这个忙,但就在两人讨论可行性的时候,不巧被小鲍主的青梅竹马兼同事的左承尉听到,公主来不及考虑,就被骑士翻案,绝对不行。 骑士还恐吓乔霓,不准再打夏品曦的主意。 所以乔霓只好自立自强,另外努力。 虽然说玺媛一板一眼,啰唆无比,在美国念了五、六年书的石硕臣可能无法接招,可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既然当初答应了湛蘅要帮她“处理”弟弟回台住处事宜,那么,她就得处理完毕,不然后果得自负。 乔霓哭丧着一张美脸,“妳不帮我,我会被湛蘅打。” 方玺媛笑笑,“放心,我跟妳保证,湛蘅打不过沈亮宇。”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啦。” “那妳讲给他听啊。” 她还在笑,乔霓却已经苦恼到抱头大叫。 沈亮宇是乔霓的男朋友,据乔美女的说法是“丑人一个”,但那人其实不算丑啦,只是比起她以往交往的大帅哥来说,没有那么出色就是。 他长相虽然很普通,不过却以温柔有加的个性突破重围,最后不只掳获了美女的芳心,还掳获了美女的肚子--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乔霓身体里已经有个小沈亮宇了。 沈亮宇非常宠她,只要他在,就没人可以动到她。 “唉……”乔霓还在滚,“我完了,我没办法跟湛蘅交代……” 方玺媛其实满羡慕这个好朋友的,虽然自己从来不知道被一个人守护的感觉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却很明确的看到乔霓的光彩与幸福。 她轻敲了原木桌面,“喂,废人。” 以往被叫废人总会激烈反应的乔霓,这次大概因为心太烦,居然都没有抗辩,只恍神的回答了一个单音,“嗄?” “石硕臣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 “叫他晚几天,我星期一才有休假。” “妳星期一才有休假?”乔霓复诵了一次之后,突然眼睛一亮,“妳妳妳妳妳……妳肯救我啦?” “妳说呢?” “玺媛,妳真是个好人。”她立刻给了好友一个很大的拥抱,然后用着台湾霹雳火的语气说:“我终于得救了。”她不用对湛蘅抱歉,也不用让男朋友不高兴,耶,太好了! 可是玺媛为什么会突然间改变主意? 啊,该不会是-- “玺媛,莫斯……最近有打电话给妳对不对?” “嗯。” 丙然,她就知道,玺媛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突然间不理智!石硕臣虽然不喜欢女人,但是,这也不能改变他是个男人的事实,多出一个人在屋子里,其实有很多的不方便啊。 “玺媛--” “没关系。”方玺媛打断她的话,“我收留石硕臣,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妳跟湛蘅是我的朋友,就这么简单,嗯?” 第二章 远在西雅图的石硕臣,完全不知道台湾有四个女人,已经为了他要回来过寒假的事情闹得人仰马翻。 照样在住处与系所之间穿梭。 照样在薄型计算机上花费大把大把的时间。 在快要回台湾之前,他抽了时间跟一样准备回家过寒假的朋友爱丽,两人去大学城区的寰宇书局买了一些印有大学标志的衣服,以及代表西雅图原住民图腾的杯盘--他那小气成性的姊姊石湛蘅很爱这类印有“xx会馆”、“xx公司开幕致庆”、“xx协会祝您平安”……之类的物品。 一堆东西,看得爱丽眼花撩乱,“你不是最讨厌这种置入性行销吗?” 认识多年,除了少数的特定场合,她不曾看石硕臣穿上华大的衣服,更遑论用那西雅图味道十足的笔记本、鼠标垫以及一些大小文具。 他一边研究杯子,一边回答,“我要送人。” “爷爷女乃女乃?”应该是长辈吧,长辈喜欢这类的东西。 “我姊姊。” “哎呦,我是说真的啦。” “我也是说真的。” 看到爱丽有点石化的表情,石硕臣知道她被惊到了。送二十七岁的姊姊这种东西听起来有点好笑,但……他也是投其所好啊。 原因很简单。 凡印有广告性质文字或者图腾的物品,姊姊会主动解释成那是不用钱的,而因为不用钱,所以使用得特别愉快。 “我姊姊喜欢这种东西。”他指着展示架上那排印有文字的物品,“她可能省习惯了,所以大众化的物品对她来说比较有安全感。我只要跟她说,那是我从研究室所a出来的,她就会高高兴兴的收下。” 爱丽笑说:“你干么装穷啊?” “因为我姊姊赚钱很辛苦。” “问题是,你没用到她的钱啊。” 她听小科说,石硕臣早在刚到西雅图没多久就开始打工,凭着所学替一些中小企业将多年来的书面数据整理为计算机数据,两三年前,他开始写管理程序,收费从三千起跳,复杂的联机系统可以收到两万甚至三万,虽然说工作不是常态性的有,但在自食其力的学生群中,已经算是小有身家。 严格说来,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以及房租,他根本没有用到台湾姊姊汇过来的钱。 “我没跟她讲我在打工。” “你又说她帮你负担学费负担得很辛苦?” 面对这个仅次于小科的天兵二号,石硕臣略显不耐,“妳不懂啦。” 他跟姊姊两人相依为命,父母意外身亡的时候,她差点崩溃,为了不要让她倒下,他只好演出需要被照顾的那个角色,而“还有个弟弟需要照顾”的这个事实,也的确让她振作起来。 她被迫成熟,而他,则苦苦压抑自己不要长大。 姊姊因为被狠狠的背叛过一次,一旦发现自己不再被需要,他担心她会无法接受,所以始终不敢告诉她,他早就可以照顾自己,也早就已经独立了。 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需要姊姊的关心,需要姊姊的安抚,然后,还会耍脾气。 前几天他们在msn上碰到,石湛蘅跟他说:“乔霓已经答应我,让你去她那边住。” “乔霓?我不要。” “不要小孩子气啦。”她给了他一个笑脸,“比起品曦跟玺媛,我觉得你跟乔霓住会比较好。” “我不想跟一个大浓妆又满身香水味的女人住。” 后来她又跟他说了很久,他总算接受。虽然假装成小孩子很辛苦,可是他从文字上读到姊姊对于这个闹脾气的弟弟有着某种程度的高兴,这就好了。 乔霓就乔霓,他对乔霓没有意见,讨价还价的行为,只是希望让姊姊觉得他是个“弟弟”而已。 而身为姊姊的她,总是非常骄傲的。 他让她安排一切,包括回台湾的一个月要住哪里、做什么,他知道这种伤脑筋对她来说,是重心之一。 因为习惯让她拿两人之间的主意,所以,当她说因为乔霓怀孕了,没办法分他一个房间住,要他改成周一在台湾落地,好让方玺媛去接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多想,也完全没有意见, 反正他对她们没兴趣,而他,也不在那群熟女的狩猎范围内。 准备行李,改航班,然后在雪花纷飞的某一天,带着行李箱从西雅图先飞温哥华,然后转机回台湾。 离地,航行,在睡梦中缓缓降落。 台湾桃园中正机场 方玺媛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半,电子仪表板上文字闪动着--由于温哥华大雪,机场必闭一段时间,原订班机皆跟着顺延。 她照着湛蘅的千叮万嘱准时到,可没想到她那捧在手掌心的宝贝弟弟,居然给他无法准时降落? 她当然知道从西雅图直飞会比转机贵上很多,可是,他干么不从旧金山转? 他不知道温哥华一月也下雪吗? 塑料椅上的她像阿呆般的死盯着出口。 还好今天是周一,她休假,如果是那种接了人要赶回去上班的,她一定时间到了转头就走,要他自己想办法。 人,人,人整个大厅都是人。 便播声此起彼落,从来没停过。 终于,那早该在两个小时前抵达的班机落了地,一堆俨然是长途飞行后疲惫不堪的旅客,肿着一张脸下了飞机。 但……石硕臣咧? 她没看到那个臭小表啊? 啊,该不会迷路了吧? 他第一次出国就是为了去读书,然后为了省钱,中间也没有回过台湾,从来没有在中正机场落地的经验,迷路……唔,有可能。 正当她考虑着要不要去广播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影子遮住了她前面的视线。 “不好意思,飞机延误了。”粗粗的,低低的声音。 谁,啊? 方玺媛抬起头,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斑挺的鼻子,分明的轮廓,属于男人的宽阔肩膀……在她的印象里,没有认识这样的人。 可说不认识嘛,好像又有点认识?!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的线条,好像隐隐约约勾勒出记忆中的某个部分……某个……脸圆圆的……小男生…… “玺媛姊,我姊要我过来拿指定书……” “玺媛姊,我姊要我问妳下星期有没有时间帮她去代打工的班……” 很多记忆中的画面,争先恐后的向她涌过来。 方玺媛“啊”了出来,指着那男人,“石硕臣?” “干么?不认得啊?”这女人在鬼叫什么? “真的是你?” “是我啊。” 石硕臣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到了方玺媛,但是从她嘴巴开开,食指指着他的情况来说,她应该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冲击。 如果他们是在下着大雷雨的荒郊野外,他会怀疑,她是被雷劈到。 方玺媛看着他,还是一脸不敢置信。那家伙长这么大了!这该说是长大吗?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 那声音这么粗,脸型这么端正,最主要的是,他居然长得这么高? “你现在几公分?” “一百八十二。” 她倒抽一口气。一百八十二? 呜,当年出国的时候,他还比她矮上一截,腿短短,脸肥肥,一副不会再继续长高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居然给他变成巨人,一百八十二耶,足足比她高了二十五公分。 而且看看他那什么样子,褐色发、率性的衣服,外国的食物有比较好吗?才几年时间,他居然就从乡下小阿呆变成日系美男子? 看着方玺媛阴晴不定的神色,石硕臣有点担心,“妳还好吧?” “我……很好。”只是被惊到。 “要不要坐一下?妳脸色还满差的。” “不用。”她差的是心情,不是脸色。 妈的,石湛蘅是怎么跟她说的-- “我弟就一个小孩子而已啊,他很早熟,也很好带,不会怎么样的……” 呜啊,最好是那样!她们这月兑线的姊妹帮,完全忘了小表会长大这件事情。 一百八十二耶,他说他现在有一百八十二公分。 她对石硕臣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当年他出国念书的那个画面,忘记人会变,她都从青春少女变成都市熟女了,他怎么可能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呆孩子? 唉。 收留“以前的石硕臣”跟收留“眼前这个男人”是两回事啊。 前者是个弟弟,后者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异性,就算湛蘅跟她说一百次他不喜欢女人,但也无法改变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一男一女,一个屋檐下。 方玺媛觉得头好痛,好痛,好痛。 这女人跟他记忆中的方玺媛怎么不太一样?石硕臣打量着她,有点怀疑这是方玺媛的姊姊还是妹妹什么来着的。 眼前的女人,又是皱眉、又是咬牙,最后还有点痛苦……印象中的方玺媛,没这么多表情。 她总是很冷漠、很冷静,而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如果用女孩子的说法,她现在应该是神游太空一圈回来的样子吧,明明人就在原地,可表情就是有点灰头土脸。 依靠她?他可能靠自己比较稳当。 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玺媛姊,妳是开车来,还是搭车过来?” 沉默了五秒…… “开车。” “那走吧。”石硕臣一手推她,一手拿起行李,“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想洗澡,然后要吃饭。” 他们离开了入境大厅。 机场的人还是很多,声音仍然吵杂。 没多久,方玺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怎么知道停车场在这?” 石硕臣被她问得有点莫名其妙,“机场的标示都很清楚。” “喔。” 两人在停车场找到她的小淑女车。 因为她看起来太不牢靠,所以石硕臣接过钥匙,“我来开好了,你跟我说一不要怎么走就可以。” “你……有驾照了吗?” “我考的是国际驾照,没问题。” 在回台北的路上,方玺媛忍不住偷瞄了旁边的大男生两眼。 除了他口中那句“玺媛姊”之外,她完全找不到过去那个小家伙的影子,他变高了、变帅了,变得很能适应,态度落落大方,完全不像她印象中那个老是跟在湛蘅后面的大孩子…… “玺媛姊。” 石硕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我这样突然跑去妳那边住,妳会不会觉得困扰?” “不会啦。” “会的话跟我讲,我没关系,也不介意实话实说这种事。”石硕臣笑了,“其实我可以一个人住,只是……妳懂吧。” 方玺媛点点头,“我懂。” 湛蘅对这唯一的手足,到了一种旁人无法想象的溺爱程度,说是姊姊,但大部分的时候,有点像小妈妈。 “所以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话,我会说是我住不习惯,反正现在很多学生都回家过寒假,有不少临时空屋,租那种地方住很便宜。” 看着石硕臣的侧面,方玺媛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真的长大很多耶。” “我老早就长大了。” “现在几岁?” “把妳的年龄减掉二。” 哇,二十五。 认识的时候,他才几岁啊,有一次还因为湛蘅发烧不退而在床边哭哭啼啼的,可没想到,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不但变得有主见,而且,好像也懂得替人想,就像刚刚他问她会不会不方便。 一般人只会想到自己方便就好,可是,他顾虑到了她的心情,甚至顾虑到她与湛蘅之间的姊妹情谊。 她若觉得不方便,他会说,那是他的问题。 他不再是那个臭小表,是个青年了。 因为多年不见,对于彼此之间的剧烈变化,感觉分外鲜明。不知道湛蘅晓不晓得她的弟弟已经跨过了孩子的那条线…… “老实说,一直没想过你会变成大人这件事情。” “我也没想到妳会变得这么老。” “喂,石硕臣。” “不要这么大声啦,我听得到。”石硕臣笑笑的说,对她的小怒完全不放在心上,“凶巴巴的,小心嫁不出去。” 方玺媛原本想继续凶,突然之间,又觉得有点怀念。 好久以前,石硕臣也是这样恐吓过她,那时她还把才一百五十几公分的他抓过来,逼他跟自己道歉。 他当时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好好笑。 唉,虽然说,答应让他来住是因为一时的冲动,可是,应允都应允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接下来一个月,会有一个人跟她抢厕所、抢厨房,抢电视,抢原本应该有的私人空间,她知道自己将会很不习惯,不过,唯一庆幸的是,他月底就会回西雅图,忍耐也就只有一个月。 而且,就算一个屋檐下也不打紧,她不爱弟弟,他不爱女人,彼此都很安全。 就当……就当是作伴吧。 “他居然晚到……那妳就等他一下嘛。” “我是等他了啊。” 线路的另一端,石湛蘅送来一个红色的心,然后甜甜蜜蜜加上一句,“玺媛妳最好了。” “我才不好呢。”方玺媛打着键盘,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妳很久没看到他了喔,知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也就是那样吧,妳不要告诉我,他变成什么庞克还是阿飞之类的,他敢走无间道路线,我会揍扁他。”石湛蘅恶狠狠的这么说。 开玩笑,她从大一开始拚命读书申请各种奖学金,一有时间就到处打工,拚命省,努力赚,这么辛苦可不是为了养一个不良仔。 他可以变呆,不可以变坏。 当初之所以赞成他念计算机,也是因为计算机比较制式,不需要什么自由奔放,相对的,他出问题的机率就会减低,她呢,也从来不希望他将来有多了不起,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不是啦,只是他跟我印象中的不一样,我吓了一跳。” “最多就是长高一点吧。” “那不叫一点,那叫很多,他起码拉高了三十公分。”方玺媛的手劈哩啪啦的在键盘上移动,“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一直去看那种少年,他出来我都不知道,结果走他认我,不是我去认他。” “咦?我没跟你说他长高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妳以为这样打混就会没事?我才不会跟妳哈哈哈的说没关系,妳弟弟还要跟我住一个月,有什么问题妳要先告诉我,包括他的怪癖、嗜好跟兴趣,我不喜欢那种被吓一跳的感觉。” “好啦好啦,我会记得的。” 熟女们的对话到此结束,因为石湛蘅突然想起来,她应该去赶稿,而不是在计算机前面跟朋友打混。 结果是,她只答应了“有事情要说”,但什么也没讲。 方玺媛随后也下了线,从抽屉中取出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洗澡。 才十点多,不过石硕臣还在睡。调整时差对他而言,似乎是件苦差事,一个下午,她看他起来好几次,每次都是双眼泡泡的,一副还没睡醒的痛苦样,他看看电视、看看书,不到半小时又跑回去睡。 就这样在客厅与房间进进出出,她都不知道有几次了,现在他人又去睡了。 门缝口下面透出淡黄色的微光,感觉……还满奇妙的。 她已经一个人住了好久啊。 在这之前,那是她放杂物的房间,从来不曾有过光线透出,此刻,那很明白的表示,里面有一个人。 有了她以外的……另外一个人。 第三章 闹钟照例在八点的时候响起。 方玺媛从暖呼呼的被中伸出一只手,拍掉了正在响着的起床号,闭目,三秒后睁开,起身。 乔霓曾说她起床像军人,她把这句话当成赞美的收下。 赖床……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不知道是谁跟她讲过这样一句话--看布置就可以知道主人的个性。现在想来,好像一点也没错。 乔霓的房间是华丽器具打造出来的女王寝宫,充满各式各样的玫瑰刺绣,女王寝宫堆砌出来的女王个性,要有很好听的水晶音乐,要有充裕的时间让她赖床,不然她绝对睁不开眼。 品曦的住处像是杂志取材的样品屋般精致,而她的起床方式也最公主,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叫醒,而不是闹钟。 湛蘅那里是名副其实的狗窝,什么都乱,东西乱,时间也乱,睡醒的方式随着生活步调不一定。 她嘛,大概真的像军人吧!方玺媛想。 她的地方,简单而明亮,几坪大小的空间,所有的东西都维持在刚刚好的那条边线,书都去图书馆借,所以没有书越来越多的问题,cd跟朋友交换听,所以也没有要找地方放置cd的问题,衣服按照季节放好,两年以上没碰的,就拿去旧衣回收中心,衣橱内的衣服永远维持在刚好,不会衣满为患。 买了新的灯,就会把旧的送人。 看上喜欢的家具,会把旧的家具卖给二手家具店。 软木塞板拿来记事,不会放照片,因为一旦放了照片,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没地方堆。 她总是一板一眼,说好听是认真,但其实有点固执。 趿着拖鞋,旋开房间的门,在适应刺眼的阳光之前,没预期的闻到某种不该在她家的早上闻到的气味--咖啡、煎蛋,还有培根…… 这是早餐的味道吧? 方玺媛一时还没意识到这两房两厅的公寓已经多出一个人的事实,刚起床的脑袋中满是问号。 她从来不煮早餐的啊,这味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然后,另外一个声音很快的给了她解答,“妳起来啦?” 咦?咦咦?咦咦咦?大男生的声音。 令方玺媛更惊讶的是,这男人的语气很轻松、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一样。 妳、起、来、啦--她有跟谁熟到这种地步吗? 花了好几秒,记忆总算提醒她一件事实:她周一那天去接了石硕臣,他现在住在她家。 食物的香味跟爽朗的男声都不是她幻想出来的,是确有其事。 看到他在阳光中的好看笑脸,方玺媛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唉,同居生活进入第四天了哪,她居然还是没有习惯。 不过,这不能怪她。 前两天他都在调时差,两人几乎都是留纸条,没什么碰到面,时间完全错开之下,所以不熟也是应该。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石硕臣的生活习惯太好了,他衣物会自己整理,用过的杯盘会清洗干净,从来不曾在她睡眠的时候发出太大的声响,除了门缝下透出的光,他几乎等于不存在。 因为没造成困扰,就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现在看到他坐在小吧台边一脸阳光的吃早餐,她才意识到,真的有个人在她屋子里。 趿着拖鞋,方玺媛努力睁开刚刚睡醒的眼睛,询问着很明显是在吃早餐的人。 “你时差调回来啦?” “调得差不多了,我今天早上是四点起床。”早起阳光中的石硕臣显得精神奕奕,“妳要不要过来吃早餐?” “你出去买的?” “买?”他一副少污辱我的语气,“我煮的啦!” “你?” 方玺媛无法掩饰自己的怀疑。那盘很像从真锅咖啡的厨房端出来的东西,是石硕臣煮的?半熟的蛋,金黄的培根,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连女乃油的位置都放得很标准,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是眼前这个长手长脚的大男生弄出来的。 “难道是妳啊?留学生可是很穷的,除非是好野人的孩子,不然在外面住,一定要会自己煮东西。” “好野人?”什么好野人? “有钱人家的小孩啦。” “喔……”方玺媛还在研究他的盘子。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看起来好像真的还满好吃的。 放在普通的桌子上可能还好,可是因为放在吧台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初买这层公寓,就是看上了这个特别设计的吧台。 总觉得一大早起来,在这里喝咖啡、看书报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光想画面就觉得很美,可惜,因为只有一个人住,她懒得开伙,三餐都吃外面,吧台除了放水果之外,从来不曾派上用场。 现在,八点的太阳把原木的色泽照得非常漂亮,骨磁盘上的食物好像都在发光似的,咖啡,好香好香。 “想吃啊?” “嗯。” “给我五分钟。” 于是,等方玺媛从洗手间梳洗完毕,她那为了庆贺买房子硬拗乔霓送的英国骨磁盘,终于派上了用场。 用叉子叉起了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煎蛋,唔-- “好吃吧。” “你是学计算机程序的没错吧?” “是啊。”石硕臣看到了她脸上些微的怀疑,笑,“不要不甘愿了,吃吧。” 这该是计算机系所研究生的厨艺吗?熟透又不老,这不过是几秒之间的拿捏啊,连她这个正牌女生都做不出来了,居然…… 为了转移她对他居然有好厨艺这件事感到不服气,石硕臣转移了话题,“妳每天都这时候起床?” “上早班才八点起来,上晚班就十二点。”方玺媛喝了口咖啡,意外的发现,他煮的咖啡很有开店的水准,“一、三、五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其它就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周一休。” “是公休,还是妳的固定休?” “公休啊。” 石硕臣想了起来,他落地那天,也是星期一。 虽然几乎等于没相处过,但从室内物归其所的放置风格,他大概知道,她是个方方正正的人。 可以有杂事,但杂事不可以干扰到正事。 可以有情绪,但情绪不可以干扰到工作。 简单来说,她是有棱有角的人,看似一板一眼,但其实这种人反而最好相处,因为只要遵守她的游戏规则,就一切没事。 “谢谢妳来接我。” “不会啦。” 这是石硕臣第二次跟她道谢,也是她第二次说不会,虽然交换的言语都一样,但是,心情已经稍微有所改变。 她不否认,当初愿意替乔霓收这个摊子是受到不久前遇见旧情人的刺激,应允过后,也曾经暗骂自己答应得太快,欠缺考虑,但是,这个“臭小表”的所有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没有让她觉得困扰,也不会觉得讨厌。 而且,居然还有早餐可以吃…… “你的咖啡真的煮得很不错耶。”浓淡刚好,有香气,却又不会苦涩,“在美国的时候有在打工?” “冰蓝海豚”的那些工读生,虽然都是有一两年的经验,但是,水准不一,小杰跟明欢是不用担心的,小芳时好时坏,至于宜倩的味觉显然跟她们有点不一样,所以负责外场。 面对方玺媛的问题,石硕臣拐了弯的回答,“有打工,但跟咖啡没有关系,西雅图嘛,人人都在喝咖啡。” “对欸,我差点忘了,咖啡连锁名店starbucks跟seattle''sbestcoffee的发源地,那里的咖啡店很多吧。” “多,大街小巷都有,百货公司或者是大卖场里面会有店面,一些书局或者是器物家具行也会放上自助式咖啡机,在哪里找咖啡绝对不会是难事。”石硕臣顿了顿,“不过其中有一半是为了因应观光客产生的。” “被你讲得一点浪漫都没有了。” “事实上是这样啊,微软,波音公司,惠普公司,亚马逊书店,甚至连台湾集成电路都在那里,因为太过人文荟萃了,所以大家都要来看一下,观光客一多,自然就会产生这种情形。” “但是,应该还是很美吧?” “美,怎么不美。” 方玺媛笑了,“你讲话的语气真欠揍。” “这可是我打从心中对西雅图的赞叹。”石硕臣为自己辩解,“我在那里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啊,如果妳曾经在一个地方花了大把的时间去做同一件事情,就算那里是沙漠,妳也会觉得那很美。” 唔,好像满有道理的。 西雅图之于他,大概就跟“冰蓝海豚”之于自己一样吧。 大二起在“冰蓝海豚”打工,毕业后成了正式职员,两年后原本的店长自行开店离职,凯哥问她要不要试试看,她也就大着胆子接了,因为责任大,她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步上了乔霓口中的“男人之路”。 开始跟厂商杀价,开始撵走一些明显是来捣乱的客人,因为修缮师傅不好请,她开始看一些关于修理方面的书籍…… 她在“冰蓝海豚”花了大把的时间,所以,几乎是瞬间,她完全懂得石硕臣想讲些什么。 西雅图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城市,还是多年的记忆。 就像那间位于二楼的白色小屋,不只是她的工作场所,很多时候,也记录了她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 再吃了一口培根…… 也许是肚子里的饱足感逐渐发挥应有的生理作用,方玺媛的脑袋开始想一些比较深层的问题,例如:这是他们接机后的第一次对话,可是为什么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 他在她的厨房煮东西,然后她也就吃着东西,这应该是不熟悉的异性间该有的情形吗? 他穿得很休闲,而她,头发没梳,妆没化,隐形眼镜没戴,就是一副刚起床的大婶样,但是,却完全不会有不自在的感觉。 自己一向很注意外貌的修饰工作的啊。 毕业后,除了少数几个亲近的朋友之外,她根本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现在她不只没化妆,还穿着有着毛球的旧衣服跟运动裤! 原因--唉,难不成,她真的对同志有歧见? 因为他不爱女人,所以自己就没把他当异性看?这样大剌剌的以乡土剧造型出现,而且还因为培根实在不好叉,中途跑去拿了筷子。 唉,不想了,想这种事情只会让她头脑更沉。 她现在要想的是,联络厂商送新的滤纸,还有客人反应蛋糕的味道变差,她要跟供货的蛋糕店讨论一下原因,然后问一下宜倩,她究竟有没有请到同学来代班,小芳的假虽然是已经排好了,但还是早一点回来比较好,毕竟连续上班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至于石硕臣…… 反正才一个月,时间短,他也算是习惯良好,就这样相处下去吧,至于让她可以这么自然的真正原因……反正也不会有正确答案,跳过。 还没回国前,小科、琳宜那几个每半年回台湾一次的人,总会恐吓石硕臣“台北变了很多喔”、“你回去说不定会不认得”之类有的没的,但现在,他站在公车站,感觉还是非常熟悉。 他甚至怀疑,这台公车就是很多年前他曾坐过的其中之一,一样老旧,一样灰扑扑,就连那开过罗斯福路的摇晃感也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变?一点都没有。 三十分钟的摇晃之旅后,他下了车,走着以前的那条路,进入社区,在电梯里按了六这个数字。 原来,要回自己的家就是这种感觉啊!虽然说,这个家只剩下他跟姊姊,虽然说,自从他去留学后,姊姊就把这里变成她自己的个人工作室,然后乱得没有让他住的空间。 但家毕竟是家,这里有他很多的记忆存在。 石硕臣按了电铃,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按到第几次,门终于打开了。他的手足在门内,一脸呆样的看着他。 “我回来了。” “石硕臣。”石湛蘅的声音瞬间拉高了八度,“天啊,你……” 这小表……她现在居然得仰着头看他。 即使这些年来都一直收到他的照片,也清楚他外在的变化,但是,看到他的时候,她还是想哭啊。 一把抱住,然后她呜咽了起来。 石硕臣笑她,“爱哭包。” “你才爱哭包,我是重感情。”吸了吸鼻子,石湛蘅想哭又想笑,半晌,只吐出一句话,“快点进来。” 等她平静下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而他,也趁她抽抽噎噎的三十分钟,看完了这个家。真的很乱,完全无法理解她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把三十坪的公寓弄成这样。 他以前的东西被打包成箱堆在角落,空出来的地方,则放上了三个大书架,他的床铺变成她的玩偶收容所,另外还有一台明显是坏掉又舍不得丢的传真机。 她的房间则是工作室兼堆杂物。 爸妈的房间,他们以前说好不要去动,也是唯一保持原来样子的地方。 客厅……已经变成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地步。 难怪她会说没地方让他住,也还好他没有非常坚持得回家不可,不然照眼前的情形,他就算回来,也没地方睡…… “在看什么?” 面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姊姊,石硕臣笑了,“只是有点怀念而已。” 虽然说,已经有点面目全非,不过,他还是可以想起以前的哪里应该是什么样子,一点都不难。 “玺媛那边住得惯不惯?” “她人很好。” “那就好。”石湛蘅俨然是放了心,“因为你不习惯别人管你,她又比较一板一眼,我原本还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吃了我,还是我吃了她?” 看着弟弟,石湛蘅一时还有点犹豫该不该出卖方玺媛。 身为女生,她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地雷,而玺媛的地雷就是那该死的初恋情人,她该跟弟弟讲一下,好让他避开地雷确保平安,还是…… 脑袋在转动,但是,嘴巴已经先行一步了,“玺媛除了比较纳粹之外,你跟她讲什么基本上都没问题啦,不要去问到初恋就好。” “我没事问那干么?” “除了初恋之外,也不要跟她讨论偶像剧喔。” “我不喜欢看偶像剧啊。”石硕臣奇怪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吞吞吐吐,“姊,妳到底要讲什么啦?妳不讲清楚的话,有讲跟没讲一样。” 呃,她的弟弟,完全切重了重点--闪躲的提点,比什么都不讲还糟糕。 “好啦好啦,听过要当作没听过喔。” “讲吧。” “玺媛那人一个人惯了,会愿意让个房间给你住,是因为前不久遇到初恋情人的刺激,那男孩子是中日混血,跟玺媛在日本的华侨学校认识的,在一起快三年,后来留了一封信人就落跑了,玺媛恨是恨啊,可是,有爱才有恨,她弄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 “台北这么大,怎么会遇上?” “那人跟乔霓的男朋友沈亮宇是好朋友,那时沈亮宇回美国去,乔霓被主管开除,两人没联络上,沈亮宇就拜托那人到『冰蓝海豚』找人,结果没想到,进店里后他第一个看到的人不是乔霓,是玺媛,当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还有联络吗?” “那男孩子比较忙,可是知道她在那之后,常常打电话到店里,有时候也会过去喝杯咖啡,弄得玺媛很……怎么说……她这些年来的武装好像又慢慢瓦解了,不想走回头路,可是,花了那么多时间去爱过的一个人,好像也很难说忘就忘。”石湛蘅叹了一口气,“所以……其实她说愿意让你去住的时候,我、乔霓、品曦都真的很高兴,原因你懂吧……” “我懂。” 她现在一定很乱,可是,她的个性又不会轻易跟人求救,有个安全的弟弟作伴,也许可以帮她熬过这一段混乱。 苞方玺媛作伴,但是不要去问她关于恋爱的事情。 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就像初恋情人突然出现在“冰蓝海豚”一样,情况永远在人的掌控之外。 台北的二月,一个姊姊,一个弟弟,在彼此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产生了变化。 第四章 周日晚上是“冰蓝海豚”一个星期中,客人最少的时间。 平常七、八成的占桌率会在这个时段陡降,有五成客人算不错,可今天放眼望去,居然只坐了两桌。 “好无聊喔。”明欢在吧?里,一脸无事可做的呆样。 “无聊?”方玺媛皮笑肉不笑的,“那去把厨房洗一下。” “咦?不要啦。”洗厨房很痛苦耶。 “什么不要?明天公休,今天本来就该洗,快去。” 明欢呜了一声。早知道就不讲无聊的,唉,不对,早知道她应该拿起玻璃杯来擦,她在做事,小芳没在做事,那自己就不用去做重劳动。 小芳见状,很自动自发的表示要去清点仓库,以免等一下有更难做的事情掉到自己头上。 不大不小的咖啡厅里,剩下方玺媛一个人。 叮啷,门上的风铃发出响声。 方玺媛下意识的喊出,“欢迎光临。” 拿起托盘与水杯预备招呼客人,迎面而来的却是石硕臣的笑脸。昨天他曾经问过她“冰蓝海豚”的大概位置,说今天要跟几个高中同学见面,有时间的话想过来看看。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真的出现了。 这算是守信吧? 虽然只是小小的信约,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种高兴的心情,那非关情爱,只是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小女人心思百转,石硕臣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到她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故意问:“牙齿痛啊?” 他问得突然,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直觉的回答,“不是。” “那干么嘴巴张那么开?” 方玺媛怔了怔,旋即笑了出来,“你好过分。” 不过是嘴巴不小心开了点,居然说她是牙齿痛? 可是,她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很放松。这样说来也许有点病态,可是当朋友们都觉得她毒舌不敢跟她斗嘴,员工们也对她半敬半畏的时候,有人这样损损她,感觉居然还不坏。 “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 “跟高中同学刚见了面,原本要回去了,看看时间好像赶得及,所以想过来看一下。” 方玺媛笑问:“看到了,感觉怎么样?” 石硕臣环顾了这下大的空间,白色的装潢看起来很干净舒爽,蓝色塑料片状海豚悬挂,空气中有着淡淡的玫瑰香味。 “很棒的工作环境。” “然后呢?” “我在想,我应该找一个时间白天过来,享受一下整个下午坐在这里喝咖啡的悠闲。” 方玺媛漾出了一抹微笑,很淡很淡,但神情却是愉悦的。 对于一个店长来说,没什么赞美比这“想来这里喝一杯咖啡”的说法更好了,因为这不只肯定了她的品味,也肯定了她的用心。 “现在虽然没有自然光线让你看清楚我们的布置,不过喝一杯咖啡的时间还是有的。”方玺媛将制作精美的目录递到他手上,“免费招待。” “那谢啦。”他笑笑,“等一下请妳看电影。” “等一下?” “对啊,明天周一,妳休假嘛,我们去吃个宵夜,然后去看电影。”石硕臣一边翻着目录,一边说:“寒假的电影都是大片,不看可惜。” “想好要看什么了吗?” “还没。”他抬起头对她一笑,“总有片子可以看的,离哪一部开演的时间最近,我们就看哪一部吧。” 看着他,方玺媛很难拒绝。 虽然不过只有短短几天,不过她已经体悟了一件事情:他真的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没有错。 思想很自由,整个人的生活态度也十分悠闲。 他不认为女人应该娇弱,也不觉得男人就该勇猛,因为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不用勉强。 然后呢,要活在当下,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去说,因为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现在很重要。 “现在”就某个层面来讲,就是本能。 方玺媛相信他在礼貌的范围内,依靠着本能,就像刚刚,他约她约得很自然,那感觉就像在问候她好不好的感觉差不多,大方坦荡,没有一丝暧昧。 如果是乔霓的话,一定会对他的纯邀约觉得沮丧,可是她却觉得这样很好。 有人陪,但无关情爱。 那天晚上,两人真的去华纳威秀看了电影,虽然是趋近低级的喜剧片,可是,方玺媛笑得很开心。 不用去想什么事情,只要看屏幕的对白就会觉得好笑。 九十分钟很快过去,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已经一点多了,下弦月挂在天边,冬天的星光,闪闪烁烁。 风很冷,方玺媛拉高了衣领。 石硕臣没有?略她这个小小的动作,“冷吗?” “有点。” “我们跑步回去吧。” “跑步?” “对啊,跑步可以让身体变暖和,妳知道,学生公寓的走廊没有暖气,冬天一来,真的冷得受不了,每次去倒水,都是跳着出去,又跳着进来,像这样。”石硕臣原地示范跳起动作,“暖,而且一点都不会累。” 她相信他没有证她,但那跳法,真的好丑。 活像虾子跟螃蟹的综合体。 “来啦,跳跳看。” 方玺媛还在犹豫,石硕臣已经自顾自的跳了起来。 “真的很暖和喔,而且马上暖和,脚跟这样动,膝盖完全不用出力,就算平常不运动的人,也可以轻松做到。”他朝她点了点头,“不用怀疑,老师在这里,等妳亲身体验暖和操的神奇魅力。” 焙物频道似的语气,让方玺媛忍不住一笑。他啊,有时候会说出很成熟的话,有时候也会出现现在的搞笑,虽然她弄不太懂他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但却从来没有想一探究竟的想法。 这大概跟他的说法也有关系吧--“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因为生活在变、事物在变,所以人的行为,也没有一定的准则。” 很简单的话,但是,解释了一切。 “可是这样跳真的很难看。” 听得出她动摇了,石硕臣加紧游说,“难看有什么关系,已经是凌晨了耶,就算路上有人,也都是赶着回家,没人会看我们的啦。” 不知道是天气冷,还是禁不住他一再的怂恿,方玺媛模仿着他丑丑的姿势原地跳了两下。 “怎么样,不困难吧?” “不难是不难,只是……” 路灯将他们斜斜的影子拉长,她可以清楚看见那几近搞笑艺人的姿态,自从幼儿园的亲子表演会之后,她就没有做过这么丑的动作了。 不过……冰冷的身体好像真的比较暖和了。 “这种跳法是你发明的啊?” “一个学姊教我的。” “中国人?” “美籍德裔。”石硕臣一边往前跳一边说,“我刚到的时候是住在大学城区比较外面的地方,那附近再过去一些,就是中上阶级住的别墅住宅区,那女孩子都自己开车上下学,每天都会经过公车站,因为我们都算是早到学校的那种学生,所以我每天都会看到她的白色跑车从车站前面经过,然后她也每天在同一个红绿灯口附近的站牌看到我。” “哗,这样也能认识。” “我在华人学生会有个比较好的朋友,我们叫他小科,他念美术,我有一次过去美术系馆找他,刚好看到那个女孩子,好像没带钥匙,被锁在教室外面,我就过去帮她把门打开--” 方玺媛微觉奇怪,“她都打不开,你怎么打得开?” “那种门,不用钥匙,有硬币就可以开了啦。”石硕臣说得一派轻松,“不过那时她看到我用硬币打开,也是很惊讶。” “就这样英雄救美的认识了?” “完全正确。因为我们的作息时间还是差不多,后来在学期结束之前,我几乎都是搭她的便车上学。” 方玺媛一边跟着他往前小跳步走,一边回话,“喔,那不错嘛。” “是不错啊。”石硕臣笑着回答。爱丽虽然有点天兵,但是,和她相处起来很轻松!“世界大同的个性,而且一点千金小姐的脾气都没有,看我们这群外来学生因为水土不服状况多多,也都很尽力的帮忙,这个跳跳取暖操,就是我在美术系馆的走廊上学的。” “还有联络吗?” “她只大我一岁,还在学校念书,虽然我已经换地方住了,不过因为常去美术系馆,所以还是很常看到,除了跳跳取暖操,还学了这个,狂风乱舞火热操。” 然后,他在无人的路上跳了起来,狂风乱舞火热操。 名副其实的狂风乱舞--双手挥舞,双脚跳跃,混合着跑步与舞蹈,四肢全用到了。 原本只是微有笑意的方玺媛终于笑了出来。 “这是暖气跳电的时候用的。”石硕臣一边吐气一边说,“不只暖和,包妳热得要月兑外套,要不要来试试看?” “不要啦。”这比取暖操丑上十倍。 然而,石硕臣却不由分说的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狂风乱舞。 “太慢了,手要这样,左边,右边,再左边,再右边,对对,就是这样,再疯狂-点,不用怕啦,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看的。” 二月初的冷天气里,方玺媛渐渐觉得不寒冷,渐渐觉得有点热,整个身体都在呼吸一般的动着。 淡淡的月光下,那影子的模样更可笑了。 毫无美感的乱扭乱动,好蠢好蠢……可是,好轻松。 真的很轻松。 “我们一定要这么青春吗?”猫空的露天茶坊,石湛蘅抖着声音这么说。 “是妳自己说在露台比较浪漫的。”方玺媛提醒她。 “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无效。” 石湛蘅唉唉叫着,“不要这样啦,真的很冷耶。” 二月的第一次姊妹聚会,因为准妈妈乔霓说想上猫空,所以姊姊妹妹们也无异议的准时出现,毕竟她是她们之中第一个当妈妈的,光想到会有一个小乔霓出现,她们就觉得很兴奋。 方玺媛照例是第一个到的,夏品曦绕车去载了石湛蘅,最后,乔霓就在迟到的边缘出现了。 一楼是室内,比较暖,但什么都看不到。 二楼是露台,有夜景与星光。 “天空下”与“天花板下”的差别缘故,于是当店员问她们要坐哪里的时候,靠浪漫吃饭的石湛蘅很自然的说:“露台。” 没错,说在露台上看星星比较清楚的人是她,但是,那是因为她在车上吃了一大杯的关东煮,全身热得不得了才会那样讲的。 但关东煮毕竟只是食物,无法让她保暖,瓦斯炉上的茶水还没滚,她已经开始觉得冷了,打寒颤的瞬间,台北夜景与星光浪漫全部都不重要了,那些会发光的东西算什么啊,不看又不会怎么样,身体比较重要。 看看她前面这两个女人,乔霓穿着羽毛衣,夏品曦也裹着一件毛茸茸到不行的外套,肿虽肿,但从两人很享受的表情看来,保暖程度一定很高。 石湛蘅哀嚎着,“去下面啦。” 下面虽然啥都看不到,但最起码温度很舒服。 夏品曦先屈服了,“那我们移到下面好了。” 乔霓挑了挑眉,“品曦妳会不会太好说话了?妳啊,就是这样,人家说什么都好,才会被左承尉吃得死死的。” 她脸一红,“妳讲到哪里去了啦。” “二十五岁了还会脸红,妳真的是稀有品种耶。”乔霓笑,逗弄这个小鲍主一直是她的乐趣之一,“左承尉一定有说过,妳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吧?” “妳怎么……” 虽然后面的句子硬生生的被煞住,但是,大家都明白,那后面接的应该是“妳怎么会知道”。 发觉自己好像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夏品曦连耳朵后面都红了起来。 乔霓笑着揽过她,“妳好好玩喔。” 然后,就在乔霓的取笑,夏品曦的害羞,以及石湛蘅的投诉无门之下,方玺媛作决定了。 “唉,东西收一收,下去吧。” 就这样,原本无法定案的事情,由她的一句话作了决定。 五分钟后,四人已经移回了室内。 一边喝茶吃零食,一边聊天,说着说着,话题很自然转到某对在不小心的情况下变成室友的男女身上。 “我弟表现应该还好吧?有没有那种不洗衣服、乱丢垃圾,还是一直拚命偷吃妳的东西的情况发生?” “没有。”方玺媛微觉奇怪,“你们不是常讲电话吗?” “是啊,可是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啊,说不定他的很好在妳眼中根本不及格,我怕他真的又脏又懒,但妳不好意思跟我说。” 乔霓突然一笑,“又脏又懒?又不是妳。” “拐弯骂人啊。”石湛蘅指着她的肚子,“胎教,胎教。” 准妈咪一笑,“放心,沈亮宇的基因好得很,我的宝宝一定品行优良得横扫爷爷女乃女乃的心。” 信心满满的发言,让石湛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将话题继续转向自己的弟弟。 “反正,他跟妳住,妳不会觉得困扰就对了?” “不会啊。” 那就好,石湛蘅露出安心的笑容。 要不是自己住的地方真的没办法收拾,她也不会出此下策。最刚开始,她的理想目标是乔霓,乔霓也答应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她居然在短短的时间给他恋爱还有了宝宝,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未来老婆的屋檐下,住着另外一个男人,即使那个人是温柔到不行的沈亮宇也一样。 第二目标,品曦。 因为她旁边有个左承尉,结论当然是叉叉。 左承尉说,真的没办法,他可以让一个房间给石硕臣,至于要品曦的屋子里多出另外一个人?这绝对不行。 石湛蘅听了,笑得有点抽筋。 她能了解他的想法,可是,她弟弟是个一百八十二公分的gay,她怕到时候危险的会是他。 而玺媛因为太一板一眼,所以,还真的不是可以托付的对象。 她既怕弟弟惹玺媛恼怒,又担心玺媛让弟弟压迫,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想太多了。 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 “放心吧,如果真的不行,我会跟妳说的。” “嗯……啊,我弟的生活作息正常吧?” “我觉得还好啦,虽然有点夜猫,但还不到日夜颠倒的地步,不过他花在计算机上的时间满多的就是,我原本以为他是在跟朋友聊天,但后来不小心瞄到几次,又不是。” 石湛蘅脸一黑,“不会是网站吧?” “不是啦,妳想到哪里去了。”方玺媛一脸好笑,“怎么说,那画面就像我们计算机坏掉的时候,请工程师修理时会跑出来的画面,没有彩色,也没有中文字,一堆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符号在上面,一页一页的跑,速度很快。” “喔,应该是在编纂程序啦,他好像带了些东西回来台湾做。”得到安心的答案,石湛蘅整个人放松,“我现在只要知道,他没乱交朋友,没有造成你的困扰就好了。” 方玺媛笑而未答。其实,她现在还满喜欢屋子里多一个人的。 罢开始她还没想出理由,但现在知道了,那是因为他总是记得关心她。 他习惯自己开伙,然后永远不会忘记多煮她那一份,有事情出门,而回家的时间跟她下班的时候也差不多的话,会绕过来“冰蓝海豚”等她一起走。 一八二的爽朗笑容,引起女服务生们的注意。 没有男朋友的明欢一直问她,是谁,是谁,可不可以帮忙介绍?然后,有男朋友的宜倩,背着她这个店长,偷偷送了他一块蛋糕,小芳最热情,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好,直接塞给他。 然而,石硕臣的表现也很绝--他就一直看着唯一的男生小杰,未了,问小杰有没有男朋友? 简单的几个字,好像丢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四周一片静默,五秒后,服务生都恢复了正常,招呼客人的招呼客人,煮咖啡的煮咖啡,小杰低了头,拚命的洗杯子。 方玺媛觉得他太猛,他则表示,方法可笑没关系,有效就好了。 第五章 下午的阳光很好。 石硕臣把方玺媛借她的手提电脑搬到客厅,坐在那没有造型但却很舒适的沙发里收信,顺便打开msn。 一长串的名单中,小科、史瑞克跟爱丽的状态都显示在在线,才登入,马上被抓进聊天室。 “好无情喔。”爱丽送来一个哭脸,“回台湾快十天了才跟我们联络。” “爱丽注意,不是他敲我们的,是我们拉他的。” “无情人,负心汉。” 石硕臣还来不及回,三人就各丢了三串字,都是在说他不够朋友。 “大哥大姊们,我刚回台湾要调时差啊,你们该不会忘记了我上次到费城参加学生研讨会的时候有多痛苦吧。”他对时差真的没辙,别人一杯咖啡可以搞定的状况,他要花上两天在床上卷。 “调时差不用这么久吧?人家很想你耶。”爱丽一副很哀怨的样子。 “总得去看看我姊姊,然后去看看我爸妈吧?高中同学,国中同学,吃个饭,联络一下,重点是,我的计算机三天前摔坏了。” 原本一径说他没良心的三个人,一下子静默了。 对于计算机系所的学生来说,计算机就是命,这一摔,一定很肉痛。 大概过了一分钟,小科才说:“那怎么办?” “我问了一下,那种零件台湾没有,要调货,可等到他调到的时候,我大概人已经回到西雅图了。”想到那店员的样子,石硕臣自己也觉得好笑,“太耗时,当然就不可能等了。” 还好他们这群学生对于资料不见都有惨痛经验,存的时候必定是硬盘跟随身碟两份,所以他现在才可以靠着随身碟继续工作。 “你现在在网咖?” “我用朋友的计算机。” “就是你姊的那个朋友?” 不想解释他的暂居住处从乔霓变成方玺媛的离奇过程,他只约略回答,“对,她白天要上班,所以可以借我继续编程序。” “喔喔喔喔。”史瑞克发出了一串无意义的叫声,“讲一下,你的姊姊房东长得怎么样?” “很漂亮。” 爱丽冒出一句,“你也说过我漂亮啊。” “喔,那她跟妳不一样,她有内涵。” 史瑞克与小科不约而同的送出“哈哈哈”,爱丽则是加大字体送过来,“石硕臣,你皮在痒。” 史瑞克显然很乐,“比尔那叫实话实说,不叫过分。” 石硕臣笑了出来。“比尔”这称呼,虽然不过才十天,但感觉还真怀念,在台湾没人叫他比尔这个跟计算机有关的绰号。 后来,史瑞克的女友电话来,他很自然的重色轻友闪人,爱丽说该出门了,原本四人的聊天,剩下他跟小科。 “喂,你毕业后,要继续念,还走回台湾?” “继续念。”石硕臣毫不犹豫,“我想拿博士,我跟两家计算机公司谈过,如果我能签五年合约,他们可以提供我攻读博士时的奖学金,两家的环境都不错,所以我还在想。” “还奖学金咧,你这个无敌打工王不是已经有二十几万了?折台币多少?啊,也不少了吧?” “是不少,可不能让我姊姊知道。” 小科大惊,“还不能让妳姊知道啊?” 自己跟石硕臣认识好几年了,老实说,很少看到像他这么聪明会赚钱的学生。他看电话簿找公司,然后自动上门推销将数据计算机化的好处,他的口才灵辩,说动率大概有一半以上。 店家同意,价钱也谈好,他就开始输入跟整理,依照数据大小收费。 大三的时候,他开始编纂管理程序,虽然需要量不是那么大,但是,报酬率比较高,他又跟那些喜欢炫耀的学生不同,始终走平民路线,努力赚,不乱花,七、八年下来,居然也让他存了二十多万美金。 已经可以买房子了,可他还是每天走路上下课。 “我怕她知道我独立后,会产生失落感啊,毕竟,我们只有两姊弟,我的需要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生活动力,在轻松跟负荷之间,我想,她会比较希望自己是后者。” “但你如果跟她讲的话,她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所以,我才想到用奖学金这个办法。我姊是有点粗线条,但不是笨蛋,合不合理,她会判断,』石硕臣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的话,一方面可以减轻她的负担,一方面我也还是依赖着她。” 小科送过来一个苦笑,“弟弟真辛苦。” “辛苦的是她……我希望她快点谈恋爱。” “这样就比较不会管你了。” “这样对她比较好,人本来就有爱跟被爱的需求,她是因为自己的好朋友跟男朋友曾经背着她在一起,怕到了,所以一直不敢谈恋爱,可是她这样一个人,真的让人担心。” “你们这叫姊弟?根本是兄妹吧?” “我们也才差两岁。” “那群姊姊妹妹们都是这样吗?” “一个准备结婚,一个五岁那年就被定下来,剩下是我姊跟玺媛姊--就是收留我的那个人。” “你说很漂亮的嘛。” “漂亮……长得像中岛美嘉,啊,这边刚好有照片,给你看一下。” 显示图片一换上了玺媛的照片,小科脑袋就已一阵的空白。 石硕臣可以想象他的惊讶。中岛美嘉是小科的女神,他一定无法想象,自己的朋友跟有一张女神脸的人住在一起。 久久,小科总算活过来,“女神现在没有男朋友?” “跟我姊姊一样,初恋受创后,就再也不接受追求。” “那你该不会……她这么漂亮……你又说她聪明有脑袋……” 看到小科明显是冲击后的词不达意,石硕臣微觉好笑,“我再三个星期就回西雅图了,接着还要拿博士,然后想在那里工作,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去追这个成熟版的中岛美嘉吗?天天见面都可能会变心,何况是距离这么遥远,既然喜欢的话,我就是要在一起才算。” “你这样讲,那就是喜欢了嘛。” “我是喜欢啊,成熟中带着小女生的天真,是男人都没有办法招架,尤其是有时候她想装作坚强,可是眼睛中却流露出无助的时候,那比性感美女对你抛媚眼还吸引人。” “你这个假同性恋,我恨你。” 石硕臣哈哈大笑,“你是爱我不成才恨我吧。” “我要跟她拆穿你的假面具……”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的,啊,不跟你说了,我要出门了。” 墙上的时钟快要走向五点,今天方玺媛上的是早班,他想去接她,可能去街上走走,或者,再去看场电影。 喜欢是喜欢,可是他没有想对方玺媛做什么,尴尬的友谊与长距离的恋爱都不是他想要的。 喜欢,就珍惜相处时间,对她好一点,多关心她一点。 目前为止,他是这样想的。 随着下班人潮,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六点的时候,根据过往经验,客人人数会到达最高点。不过这与方玺媛无关,因为今天她上早班。 现在时间是五点半,再三十分钟,她就下班了。 明欢拉肚子,所以今天整个白天都只有她跟小杰顾店,两人做三个人的事情,饶是已经从事服务业许久,但毕竟还是累。 她现在只期待宜倩赶快来接班,然后她要回家泡澡,再看“背叛爱情”。 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阿格丽希的巴哈,华丽的曲子,跟走着蓝白风格的“冰蓝海豚”实在有点不配,想要他换掉,可是一整天累下来,连开口都懒。 叮啷,门把上的风铃响起。 她正在等机器将咖啡吐出来,小杰拿了菜单走了出去。 “一杯卡布奇诺,一杯温牛女乃。”乔霓的声音。 方玺媛微微一笑。乔霓以前又是酒又是咖啡的,在怀了宝宝之后,只喝牛女乃、果汁,上次她们去猫空,她就在那块“禁带外食”的牌子旁边,跟服务生多要了个碗,然后大剌剌的把装在保温壶中孕妇食补汤倒出来喝。 服务生傻眼是傻眼,但在看到保温壶上印有“王妈妈坐月子食补中心”的字样后,却也不敢说什么。 恋爱的力量很伟大。 虽然乔霓老说沈亮宇丑,可是他却有办法把这只纸老虎收得服帖,让她心甘情愿放下事业上的一切,在家专心待产,对她们这几个大学起就认识的朋友来说,真的是从来未见。 方玺媛其实是很羡慕的。 能够喜欢上一个人,然后也被一个人喜欢,最重要的是,自己愿意为那个人放弃一些东西。 不是被逼迫,是放弃得很喜悦。 乔霓的事业心一直很重,进入银行后也拚了命的要往上爬,可是,因为沈亮宇疼她,她什么都不要了。 没有当成她一直以来想争取的客服部经理,可是现在的她却比以前看起来更幸福、更快乐…… 咖啡机停止了运作。 方玺媛将黄色的杯子放入杯盘,送到了七号桌的客人面前。 转过咖啡厅的门型弯,正准备去跟乔霓说一下话,意外的,跟她坐在一起的人不是品曦,也不是湛蘅,而是……而是…… 乔霓跟她招了招手,然后,那人也转过头来,还是一样好看的眉眼。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他的旧名“浅井奏”,还是叫他那个大红大紫的艺名“莫斯”比较好。 不想面对,但是,二十七岁了,难道要像小孩子那样躲开吗?他是沈亮宇的好朋友,而她与乔霓的友谊也会持续,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犹疑之间,乔霓已经先走了过来。 “我有打电话给妳,不过妳一次在忙,一次在点货,所以……”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妳如果不想跟莫斯讲话,我就带他走。” “没关系。” “哎呦,玺媛……” “真的没关系。”方玺媛定定的说,“其实,自从他上次来店里之后,陆陆续续都有打电话来这里,那时他就一直讲,等他从香港回来,希望能跟我吃顿饭,所以……不要紧。” “真的?” “等宜倩来我就下班,她应该快来了。”方玺媛看了一下时钟,又安抚的模了模乔霓的手臂,“我没有生气,该来的就是会来,早点说开也好,省得大家都有种好像什么事情没做完的感觉。” “那就好。”乔霓艳丽的五官明显的松了口气,“他今天中午一直从香港拨电话,因为他明天又要去美国了,只有今天晚上有时间……妳不生我的气就好了。” 随着玺媛的一笑,她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很担心她们的友谊会因为那个公子受损。 莫斯是沈亮宇在台湾唯一的朋友,她是沈亮宇未来的老婆,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初莫斯之所以会来“冰蓝海豚”,并不是偶然,而是受到沈亮宇的托付,来找当时被银行开除,暂时在这里打工的自己--基于这段说也说不清的奇怪原因,她好像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那我走了,你们好好谈。” “小心下楼。” “会啦。”乔霓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咛说:“如果妳晚上心情不好要人陪,我醒着,多晚都醒着。” 面对她这样的心意,方玺媛笑了,伸出手抱了抱她,“妳啊,早早上床睡吧,储备体力,好准备生宝宝。” “可是……” “妳好啰唆。”方玺媛笑着婉拒,“我有品曦,还有湛蘅,至于妳,还是早点休息吧,不然我怕妳太累,生出来的孩子会变丑。” “那……那我走了喔。” “快走啦。” 乔霓走后五分钟,宜倩就来了。 方玺媛月兑下绣着海豚跃水画面的粉色围群,朝角落那张桌子走去。 短短的距离,但是,感觉好艰难。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刚刚乔霓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对面,她可以很容易看到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她很熟悉的模样。 很久以前,他叫浅井奏,跟她一样是东京华桥学校的学生,谈了三年她以为会天长地久的恋爱。 后来他不见了。 留了信说想回台湾闯一闯,然后说会永远爱她。 问了华侨学校的朋友她才知道,他早就有打算回台湾,所有的人都听他说过,就是她没有,在他准备把将来延展到台湾的时候,她像个傻瓜一样,在东京想着他们的未来。 未来并没有实现,她因为父亲结束生意的关系,举家又迁回台湾,然后在中文补习班认识了当时在那里打工的湛蘅。 接着考大学,过着自己的生活,准备毕业的那个夏天,她突然在报纸的娱乐版上看到他的照片。 如果用很乡土的话来讲,就是当了明星。 那个跟她谈了三年恋爱,后来不声不响离开的人,因为中日混血的特点,让他在一波的偶像潮中受到了注目,报纸上的他不叫浅井奏,赶上明星有英文名字的潮流,他现在叫莫斯。 走红得很快,她常常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原本以为,他们之间是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这世界上真的有巧合这回事……好久不见,两人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还是他打破沉默。 “玺媛。”他唤她,声音一如当年。 “嗯?” “我……今天才回来。” “我知道,刚刚乔霓说了。” “我问了乔霓,她说……说妳们认识好几年,妳回台湾了,为什么不找我?我没有换电话。” 那样急于解释跟要解释的脸孔,说不心动是骗人的,毕竟,那是她这生唯一一次付出的感情。 可是除了爱之外,好像又掺杂了一点别的因素。 “找到了你,然后呢?” “我一直很想见妳。”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见你?” 很简单的问题,莫斯却答不出来。 那时是他要走的,当时觉得自己很潇洒,但现在回头看,只觉得愚蠢而幼稚,他一定伤得玺媛很深。 她是这样相信他,他却选择了最差的方式跟她告别。 一年一年,他交了很多女朋友,感情生活越是灿烂,他越是想念不忍池樱花树下的那抹微笑。 很淡很淡,但却是用尽灵魂的真诚。 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在迷恋着过去什么,想回头寻人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给她的关心不多。她努力打进他的生活圈,他却不认识任何一个她的朋友,当熟悉的号码变成空号之后,他与她之间,找不到任何交集。 时间,美化了想念。 想见她。 然后就在这样的催化之下,他们真的在台北的一隅见到了,虽然隔天就因为既定行程的工作到了香港,但是心思一直留在台湾。 他一有空就打电话到店里给她,但总因为她的忙碌而匆匆挂断,让今天刚下飞机的他,再也无法忍耐的找了乔霓陪同他来…… “奏……我承认我想见你,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方玺媛看着他,双眼一片明澈,“老实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各自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各自遇到了那么多的人,我不认为我们对彼此还有爱的存在。” “乔霓说……妳一直都是一个人……” “嗯,不过,我一个人并不等于我还爱你,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了解,就会知道,比起一个人的寂寞,我更怕两个人的孤单,不适合的话,不需要勉强,我并不是在推拒,我只是在等待。” 一口气说完,流畅得连方玺媛自己都有点惊讶。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但事实证明,她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得很流畅,也相信他绝对看不出破绽。 二十七岁的她,已经足以撑起完美的伪装。 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内心世界,就算千疮百孔,她也会微笑着说,我很好。 很好,很好…… 第六章 与石硕臣走在前往影城的街上,方玺媛有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两个小时前,她跟那人的对话。 半个小时,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好像把以前重新温习了一遍。 好多事情原本都忘记了,可是就在看到他脸孔的同时,回忆潮涌,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笑的样子,说爱她的样子,想起他曾经为她疯狂做过的那些事情,甚至也想起了,当时的他们有多年轻…… “玺媛。”石硕臣突然叫住她,“离开场还有半小时,要不要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 “我记得附近有一家,我们走吧。” 然后她还来不及说好或不好,他已经拉起她的手前进,因为他走得很快,她不自觉的也加快了脚步,三,五分钟后,真的看到了一家游乐场。 “你怎么会知道?”她来这么多次都没注意到。 “我的记忆力还不错。” 石硕臣掏出两百块跟窗口小姐换了代币,携着她的手走进了喧闹非常的室内空间,稍微看了一下后,笑说:“找到了。” 方玺媛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是一台打地鼠机--她少数会玩的游乐机台机之一。 石硕臣分了一半代币给她,提议道:“我们来比赛。” “比赛?” “比赢的局数,不比积分,输的人就做一个星朝的家事,包括洗衣、扫地、倒垃圾,不可以抱怨。” 方玺媛瞇了瞇眼。好像……还满有趣的。 打地鼠不需要有什么过人的技巧,只要有力气就好了,而刚好她今天有着满满的力气无从发泄。 月兑下外套,她卷起袖子,“愿赌服输喔。” “愿赌服输。” 将代币投入,相邻的两座打地鼠机亮出“开始”的红色灯号后,地鼠们开始不规律的冒出,两人各执机台上的软槌子,按照游戏规则开始玩了起来。 “我知道妳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感觉还满惊讶的。” “为什么?” “我在咖啡城市念书,回到台湾又跟个咖啡店的店长住在一起,我想我跟咖啡的缘分应该满深的,也许以后会跟个咖啡人在一起也说不定。” 咖啡人? 方玺媛浅浅一笑,“什么咖啡人,好难听。” “咖啡相关从业人员太拗口了。” “老实说,你啊……”她吸了一口气,在吵杂的游乐机前中加大音量,“那时发现是跟我住的时候,有没有不幸的感觉?” “有啊。” “真的有啊?” “喂,妳以前欺负过我好几次,我怎么可能会觉得没问题,妳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对我造成的阴影有多大,我还一直很担心你会把我当奴隶使唤,后来我发现现在妳这么小、这么矮,就一点都不担心了,依照我们现在的体型差距,我是绝对不会再被妳给欺负到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 “那时候是谁来我家玩,自己忘了带作业走,还要我千里迢迢送过去的啊?” 唔,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还有,被不喜欢的男生缠上,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居然跟人家说已经有男朋友了,有事情找我谈,害我补习出来,突然看到两个男生等在门口堵我,吓得我好久不敢去补习班。” 唉,当时也是不得已,她才回国,认识的男孩子就他一个呀。 “最可怕的就是,每次来我家都穿得很少,有时候还包着浴巾就从浴室出来,完全不把我当男人。”石硕臣哀哀怨怨的,“让我自尊心受损。” 听到这里,方玺媛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那真的是意外啦,不过,唉……好瞋,她承认,那是因为湛蘅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她也就觉得没关系,当她包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他在家里午睡啊。 他是吓了一跳,但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虽然是很多年前了,但是方玺媛还记得,当她打开浴室的门,而他刚好睡眼惺忪的预备进来梳洗,两人四眼相对的瞬间,反应一模一样都是--呆住,后退,然后大叫。 她缩回浴室,他则跑回自己的房间…… 当时吓成那样,现在想起来,一切突然变得好笑。 “好没良心喔,造成我这么大的创伤居然还在笑。”石硕臣故意装出小媳妇样,“以后如果我惧女过度娶不到老婆,就是妳害的。” “不会啦,你一定……” “一定什么?” “一定……”一定什么才好? 总不能说他一定娶得到老婆吧,唉。 虽然他不讲,但不代表她们不知道啊,长得又高又帅又不交女朋友的理由应该很明显的,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据湛蘅自己说,她的弟弟曾经跟她讲,她不用担心,他绝对不会弄大女生的肚子。 明了归明了,可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石硕臣跟她讲的,所以,她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吧。 “一定会有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出现,放心好了。” “这我不担心,我条件这么好,是不会缺人爱的。” 方玺媛笑,“好自大喔。” “我是说真的。”石硕臣一边狠狠敲打地鼠,一边说:“可有人爱没用,要看我爱不爱那个人才行,别人对我一相情愿,我会困扰,我对别人一相情愿,我会觉得悲哀,感情嘛,还是要两情相悦。” “嗯。” “如果只有一份爱,我会抽身,可如果有两份,我会努力抓住,像这样。”他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抓紧,然后留在身边。” 很简单的话,可是,却好像打中了她心里某个地方。 两个人之间,如果真的只有一份爱,难维持,也难延续,付出的那个人会很累很累,不想接受的那个人也会很累很累。 “你今天讲的话好感性喔。” “妳不要被我美少年的外表给迷惑了,以为我就真的只有一张脸,告诉妳,我可是很诗情画意的。” 又来了!有时候难得正经,他又马上讲一些有的没的。 可是,感觉居然还不坏。 她今天已经严肃够了,轻松一点比较好。 旁边有四台模拟摩托车发出轰轰轰的声响,地鼠啾啾啾的叫个不停,加上音响中放的摇头舞曲,巨大的分贝迫使方玺媛必须大声说话,有点费力,但是感觉还不错。 敲了十局,五五平手。 石硕臣指指其它机台,“要不要再玩?” “好。” “等我一下,去换代币。” 回来的时候,他不只拿了代币,还有两袋汉堡王,他也没讲里面是什么,随便塞了一袋给她,“先吃,吃完才有力气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看电影,反而待在游乐场,打地鼠、投篮,开了fl赛车,然后还开了空军一号。 玩了一整晚,好累好累。 回到家,洗完澡后,方玺媛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的卷进被子里,没时间多想今天的一切,闭上眼睛,不一会时间,已经沉沉的睡去。 客厅里,石硕臣开着计算机,收完信,然后意外的看到在线名单中,有自己那个照理说应该在赶稿中的姊姊。 石硕臣一下点开对话方框,“写完了?” “你会不会太准了啊?我才上来不到五分钟耶。” “我也才上来不到五分钟,”石硕臣好笑的看着她奇怪的反应,“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写完了啦,哎呦,人家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是我的编辑呢,突然冒出这一句,差点没被你吓死。” “有什么好吓的?不过就是一个方块文字。”真搞不懂女生,“有空的话,找时间回去看爷爷女乃女乃吧。” “你买好票跟我讲时间,不要拖太久。” “好。” “那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拜。” 石硕臣还来不及说晚安,就看到她咻的一下在名单上显示离线。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总是这个样子。 就像今天近晚的时候,她突然打电话要他去“冰蓝海豚”接人,也没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潦草交代--要想办法让玺媛心情好起来!通上电话已经是五点半了,还好他本来有要出门,要不然那种时间,他怎么赶得过去。 想再问清楚,她的电话已经挂了,而且顺手关了机。 他就在一种接近状况,但全然状况外的情形不到了东区,居然也很巧的让他遇上了刚从店里楼梯下来的乔霓。 她看到他,居然也是同样一句话,“湛蘅有没有打电话给你?有,那你要想办法让玺媛心情好起来喔。” 当时他听到了,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并不是不愿意,但至少要让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直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方玺媛的心情不好,但心情不好的原因跟范围实在太广了,根本不可能凭空臆测就有正确答案。 “她怎么了?” “她……”乔霓秀眉微蹙,好像在考虑着该怎么讲,“她正在面对一个应该要面对的状况。” “那很好,我是说,如果本来就该这样的话。” “问题是,她还没有心理准备。” “妳怎么知道她没有心理准备?她说的,还是妳猜的?” “因为……那个状况是我带进去的。” 面对她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的模糊,石硕臣忍不住挖苦她,“乔霓,妳觉得妳这种说法,一般人听得懂吗?如果妳不想讲的话,可以什么都不要说,但是,不要模糊焦点的说出一堆话。” 这串话说完,两个人都有点呆住。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爆发,乔霓俨然也没有想到这点,艳丽的五官有着相当程度的错愕。 “抱歉,我太大声了。” 乔霓勉强一笑,“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 她知道石硕臣讨厌她,一直以来都是。因为,她曾经抢过湛蘅的男朋友,不是不小心爱上,只是根究于劣根性。 永远的第二名令她亟欲证明自己会有赢湛蘅的时候,但是因为太年轻了,所以用了最差最差的方法。 不是爱,只是嫉妒。 后来,两个女生虽然恢复了邦交,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原谅她,就算湛蘅真的不放在心上了,可是他却没有忘记--客气的言语,温和的态度,都只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有多讨厌她。 这么久不见之后,他们都一直表现得很好,有时候她甚至可以自欺欺人的想,也许,石硕臣真的也不怪她了…… 现在想来,自己毕竟有点天真。 “不好意思,我今天脾气比较大。”石硕臣很快的敛起了一触即发的情绪,他没忘记当时的姊姊是怎么样的伤心,可是,他也没忘记,现下乔霓的肚子里有个宝宝,“没吓到宝宝吧?” “没事。”她模了模肚子,“他现在还听不到声音呢,所以没关系。” 既然她说没事,那就好了。 “玺媛她怎么了?”他没有忘记,有人交代要他想办法让方玺媛心情变好这件事情。 “她……初恋情人现在在她店里。” 所以他捺着性子,在可以看到楼梯出口的茶馆等。 直到乔霓口中那个一百八十公分,穿着白色外套的人走出来,他看着表,直到又过了十五分钟,才走进店里。 她的表情很难形容,并不是伤心,也不是高兴,很像经历过一场岁月的洗礼一般,有着浓浓的若有所思。 当下他就决定了,电影取消。 现在的她不适合静态的活动,最好有个地方让她发泄,大吼大叫,乱喊乱跳,把力气用完,就不会多想了。 所以他才选择了游乐场。 因为很吵,他们要大声说话。 因为游戏费力,所以他们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现在,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可以听见方玺媛那种累极的打呼声--看来她是很累了。 记得他有次问她是不是会打呼,她态度坚决的回答他,“不会,我从不打呼,你听错了。” 由于他听到的时候已经很晚,自己处于半梦半醒,加上她否认得很肯定,所以也就以为是自己听错,但现在……他现在很清醒。 石硕臣笑了笑,双手在键盘上移动起来。 遥远的线路那端,是爱丽跟小科。 爱丽的状态是:给我爱。 小科的状态是:给我钱。 为了附和这两个好朋友,石硕臣把自己的状态改成:爱跟钱都不会凭空出现,要努力。 就像过去这两个星期以来一样,聊着各自的一切,网络虽然虚拟,但确实有好处,在他已经几乎没有朋友的城市里,提供他一个说话的空间,说着那些他无法跟自己的姊姊,或者是有点喜欢的女生所说的事情。 方玺媛翻了个身,痛。 又翻,还是痛。 手腕痛,手臂痛,脚痛,喉咙痒痒的,干咳了几声,终于睁开眼睛,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老了吗?距离去游乐场已经四天了,为什么石硕臣已经手脚轻快的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了,她的身体还是痛到不行? 那个什么f1赛车的临场靶,车子坐垫抖得离谱,害她到现在为止都有种裂成两半的错觉。 石硕臣说,人在玩游戏的时候智商会降低,现在想来,好像没错。 她当时完全没去想自己平常运动不足的问题,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她一下玩了四、五次,现在可好,除了回来的第一天因为疲倦而呼呼大睡之外,随着时间过去,那痛感渐渐浮现。 因为太痛了,很难睡,才八点半,还没睡饱,可是的疼痛程度告诉她,起来可能会好一点。 艰难的下了床,忍不住呜了一声,好痛。 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刚好看到石硕臣从那问原本是她堆杂物的房间中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她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他前天跟她说过,星期一要回宜兰看爷爷女乃女乃。 “怎么这么早起来?” “睡饱了。” “饱了?那这是怎么回事?”他将她扳过身,让她可以直接从大门旁的修容镜看到自己。 哇啊,黑眼圈…… “不用上班的话,多睡一下吧,充足的睡眠比保养品还有用,年纪大了不要勉强自己。” “喂,你很过分耶,我才大你两岁。” “两岁也是老啊。” “还讲啊?你不知道年纪大的女人,最怕人家说她老吗?” 石硕臣哈哈一笑,拿起袋子,“我搭的车有订时间的,走啦。” 送他到门口,方玺媛突然想起,“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天只有说星期一要回宜兰,可没说星期几回来。 “没意外的话是星期五,不过妳也知道,爷爷女乃女乃一直觉得我姊年纪太大,很想要她快点结婚,那我姊又是那种打死不相亲的人,所以说不定她受不了爷爷女乃女乃的唠叨,我们晚上就回来了。”石硕臣笑了笑,“那我走啦。” “嗯,拜拜。” “喔,对了……” 方玺媛原本已经要去梳洗了,听到这几个字又转过头来。 石硕臣用手拨开她额前的覆发,在额上印下一吻,“忘了跟妳说早安。” 意外的早安吻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摀着额头,呆呆的看着他在玄关穿鞋,拿钥匙,然后交代她记得收晾在阳台的被单之后出门。 吻,很轻很轻,但额头却在发烫…… 第七章 不是例假日,前往宜兰的列车上并没有太多人,天气很好,在平稳的轨道上,火车快速的前进着。 石硕臣想起最后一次回宜兰的时候,很久了,久到他无法确切的想起当时的正确年纪…… “怎么样?感觉是不是很怀念啊?” 面对姊姊的疑问,他也没有否认,“我现在觉得好奇怪,自己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 上次到宜兰,他还觉得火车的椅子好大,现在他坐在里面,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只觉得挤手挤脚,完全无法放开。 “爷爷看到你长得这么高,一定很高兴。” “爷爷看到妳变得这么老,一定很担心。” “喂。” 石硕臣哈哈一笑,“开玩笑的啦。” “最好是。”石湛蘅皮笑肉不笑的看了弟弟一眼,“虽然说二十七是个危险的年岁,但是好说歹说,也算是二字头的,而且我在街上走,还有人以为我是大学生呢。” “人家是为了要跟妳推销东西才会叫妳同学同学,妳不要被骗了。” 石湛蘅看了弟弟一眼。奇怪,他们的角色怎么好像有点颠倒了。 她是姊姊,他是弟弟,但现在却是他在告诉她,小心不要被骗? 不知道是不是分离太久的关系,她总觉得石硕臣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不只是身高拉长,脸型成熟这种外在的改变,就连他处理一些事情的方法,也超出她的预想之外。 当初想叫他去玺媛家住,虽然是因为家里真的太乱,而且她没有多余的地方好收拾,但是当他住得好好的,完全没有任何不习惯之后,她放心之余,又有点小小的失落,当然不期望他像以前那样依赖她,但是他全然的独立与自主,让她这个姊姊好迷惘。 “喂……” “我是妳弟弟,不要叫我喂。” “石硕臣,我问你,妳跟玺媛的摩擦大不大?” 吃着说不出味道好坏的火车便当,他回答这个有点突然的问题,“我跟她没有摩擦啊。” “一点都没有?” “我吃完东西会洗碗,换掉的衣服会自己洗,地板脏了会擦,看完的杂志报纸也不会乱丢,会消耗冰箱的东西,但也会补充。”石硕臣想了想,“虽然没有付房租,但算是一个好房客吧。” “喔……”呜,失望。 真希望弟弟跟以前一样死赖着说要跟她一起,或者露出很勉强的样子说自己其实在忍耐。这种想法虽然有点变态,但是,那是姊姊病啊,他这么自立自强,她会觉得自己这个姊姊一点用处也没有……啊,慢着…… “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跟她住压力大?” “也不会啊。” 石湛蘅“喔”了一声,“也……不会啊。” “她是比较一板一眼没错,但就是因为一板一眼,所以只要维持规律跟整洁,就没有多大的问题,而且老实说,她的个性也还满可爱的。” “可爱?”她没听错吧? 她的弟弟说那个冰山女可爱? 玺媛那双漂亮但冷漠有加的眼睛,不知道吓退了多少当初想追求她的人,“冷漠”与“美丽”是男生最常用来形容她的两个联想词,至于“可爱”,老实说,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 面对姊姊那明显怀疑的语气,石硕臣给了很肯定的答案,“可爱。” 同居生活第n天,每天每天,他都会看到方玺媛与她精炼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月兑线部分。有趣的是,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月兑线的一面,总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静悄悄的修正错误。 记得有一次她先收衣服,后来等他去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内裤不见了,原本以为被风吹到楼下,也没太在意,没想到晚一点洗澡开瓦斯的时候,看到他的内裤很孤单的晾在阳台。 他看到的当时,先是再确定,后来大笑。 一定是她收自己衣服的时候没注意,后来发现了,不好意思直接拿给他,于是又把内裤晾回阳台,然后假装没有收错这件事情发生。 还有一次,他们看电视,她在沙发上睡着,打呼还流口水,醒来的时候大概发现自己有流口水,所以先翻身,伸手拿茶几上的面纸,为了营造擦鼻水的错觉,她还故意吸了吸鼻子,然后说“最近天气有点冷”之类的话--那是他最痛苦的忍笑经验之一。 不是很长的时间,不过,却知道很多。 看过她难受,看过她大笑,很难不去被她吸引……所以他才会在今天早上吻了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细细的,身上有种女孩子才有的淡淡香味。 原本他以为她会有一些反应,没想到,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他知道她固定周一休息,也知道她在周一总是比较懒散跟放松,所以……这算是月曜日的魔法吗? 在她最呆的时间偷袭了她?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不过他相信,这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演出,他们的关系,将从这个一秒钟的接触开始,全面改变。 “……” “玺媛,我听不清楚。” “……” “我……我真的听不清楚。” “我说。”方玺媛吸了一口气,脸上一片豁出去的神情,“石硕臣今天出门前吻了我。” 夏品曦呆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什么?他他他他他、他吻了妳?!” “嗯。”虽然只有额头,但,那也是吻。 “他吻妳,可他,他不是……” “不是同性恋吗?唉,就是这样我才被吓到啊。”她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如果爱女人然后吻我,我还能理解,异性相吸嘛,可他爱男人然后吻我,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秒间的轻触,但却换来一整天的惊愕,好好的星期一,她突然一点休息的心情都没有。 谁,谁来告诉她为什么? 他拍拍走人到宜兰,她在公寓内被问号压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等到品曦下班,两人约在淡水见面,玻璃窗外,是台北情侣必看的淡水夕阳,玻璃窗内,是两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那等等乔霓来好了,她恋爱很多次,应该比较知道怎么解释。” 唉,没错。 方玺媛原本也想跟乔霓讲,不过她今天要产检,晚一点才来。由于她已经闷了一整天,实在闷不住,所以就先跟夏品曦开口了。 但夏品曦这个人从小长到大,只喜欢过左承尉一个人,在感情上是很单纯的,单纯到无法给她一点可能性。 夏品曦看了看手表,“应该快来了。” 快一点哪,乔霓,我需要妳。方玺媛在心中大喊。 就像在呼应她的呼叫似的,没多久,乔霓终于来了。 月兑外套,点晚餐,然后打电话跟沈亮宇说一下她已经跟她们见到了,接着拿出月子中心炖的汤,开始慢慢喝了起来。 “妳们两个怎么了?古里古怪的。” “就是……”夏品曦看了方玺媛一眼,似乎在确定这话该不该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啊……” “就是?”乔霓一脸奇怪,“现在流行这样讲话喔?” 于是,半小时之前一个说得小声,一个完全听不见的情况再度重演,一次、两次……然后,乔霓提高了八度音,“他吻妳?” “小声一点啦。” “我惊讶啊。” “妳再惊讶也不会比我惊讶,我是当事人。”原本拿着汤匙的手僵了僵,想模一下额头,但终于还是忍住。 明明是早上的吻,明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怎么还在发烫? “乔霓,我不是找妳来惊讶的,妳谈过的恋爱多,可不可以告诉我,那该是什么?” 惊讶过后,乔霓恢复了正常,“吻,还不就是那个意思。” “我是女人好吗?” 如果是小杰还是凯哥突然吻她,她还能够理解,那有可能是爱情之间的喜欢,可是,石硕臣耶,他不会喜欢她,但有谁会去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怎么想都是没有道理的一件事情。 “性向有可能会改变啊,何况,”乔霓妩媚一笑,“在我跟沈亮宇交往之前,他也吻过我的额头。” “他那时已经喜欢妳了吗?” “那当然。”她信心满满的说,“爱到不行,又不敢追,后来忍耐不住终于吻了,可是直接吻脸颊太冒犯,所以吻了额头……这些话都是他讲的,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所以说,根据乔霓的论点,石硕臣是喜欢她的? 不过也太奇怪了吧,这种喜欢不成立啊。 唉,她讨厌这种事情啦。 就是因为爱情太复杂、太难懂,所以她才不想去碰!多年来,她也一直过得很好,干么在这种时候冒出这个状况?她不想为这种事情伤脑筋啊…… “妳现在是不是在想,好好一个星期一,全部被破坏了?” 虽然这样表示对石硕臣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还是点头了。以往的星期一对她来说,是放松的月曜日,但今天,是月兑轨的月曜日。 对别人而言,那样的轻触可能只是一个友好的触碰,但对她来讲,这已经算是激情演出了。 不是肢体上的,而是心理层面的激情。 习惯了目前的生活方式,只要一点点的变化,就可能在她心中造成某种程度的化学反应。 她不想情况变得复杂。 不管是他对她,还是她对他都一样…… “唉,玺媛。” 乔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其实我觉得这样不错耶。”乔霓很难得的认真起来,“妳可以趁这个机会想一下,看看自己是真的不想爱,还是只是没找到人爱?” 方玺媛复诵着,“不想爱?没找到人爱?” 差别……好微妙。 她终于放下了自己一直拿在手上,但始终没有使用的汤匙,“我就是不愿意去想这个字,才会都不接受别人的追求,我不否认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会觉得寂寞,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其实还满轻松的。” “妳这样不对吧。” 方玺媛笑笑,有点无奈的说:“我怕到了嘛。” “难道妳要这辈子都这样?” “以后的事情我还不知道,但目前……应该是这样。” 那种为了一个人伤心,为了一个人难过的日子,她真的是受够了!眼泪、心痛,再多的难受都无法改变现状。她早就发誓,绝对不可以再让自己陷入那么悲惨的境界。 爱会让人很快乐,但就是因为太快乐了,所以一旦结局不美好,那痛苦就像是要偿还似的加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还是不懂,什么叫做--我会永远爱妳? 什么叫永远? 他怎么能够在离开她之后,轻易的跟她说永远? 苞奏分开后,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储存足够的力气笑说过往,那平静的背后是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不要再去想爱不爱,因为,那让她好伤心……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心情荡下,夏品曦换了位子,做到她旁边,伸手将她揽住,“玺媛,妳不要这样。” 夏品曦的手帕轻轻朝她脸颊印下-- 左边,右边。 直到那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开了店门,将日历上写着“月曜日”那页撕去。很好,今天是星期二,她要上班,不要受到影响。 先把带来的零钱放进收款机,然后顺手打开了吧台内的机台开关,切开音响,放出符合“冰蓝海豚”的水晶音乐。 今天要叫咖啡豆,还有蛋糕。 上次客人抱怨蛋糕太干,今天送来的时候,绝对要当场试吃,真的不行就要退回去,还有,要把帐转入凯哥的账号…… 后门处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员工休息室的帘子一掀,小杰的声音冲了出来,“玺媛姊,早。” 方玺媛抬起头,“早。” 原本笑嘻嘻的小杰很明显的是被什么惊讶到了,咧大的嘴就这样张着,“玺媛姊妳……没睡好?” “嗯。”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什么睡到。 “那妳要不要先去里面躺一下?反正中午以前不会有什么客人,我跟宜倩可以应付。” 方玺媛笑了笑,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都是石硕臣啦,害她昨天一整天觉得怪怪的,晚上也没睡好,现在眼圈黑黑,脸蛋肿肿。她会不知道女生过了二十五要尽量少熬夜吗? 但,那个吻惊到了她。 乔霓凭着恋爱女王的无数经验,铁口直断说:“那家伙对妳有遐想。” “我比他老。” “才两岁,妳看,黛咪摩尔的男朋友比她小十二岁。” “他是我朋友的弟弟。” “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妳,我跟你保证,湛蘅会哭着祝福你们。” 好吧,就算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们没问题好了,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喜欢上异性的gay,那还叫gay吗? 如果他这么多年来都跟男人混,怎么可能会突然转性呢? “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异性恋,那就有喜欢上同性的可能性,相对的,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的同性恋,也有喜欢上异性的可能性。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一番话,说得夏品曦一脸感动,“乔霓,妳好聪明喔。” “那当然,听恋爱大师的话,不会有错啦。” 因为乔霓太言之凿凿,一时之间,方玺媛还以为那是某个研究报导,但后来证明,那只是乔霓自己的想法。 总之呢,从近晚混到晚上,她们看了淡水的夕阳跟月亮,可是,什么结论也没有。 散会的时候,她陪夏品曦在捷运站口等左承尉来接人,就在骑士的车子快到的时候,夏品曦突然丢给她一句话--“妳没有推他,也没有骂他?那是不是代表妳也有点喜欢他?” “我?”喜欢他? “欸,我随便猜的啦。”夏品曦一脸甜笑,“妳不要放在心上。” 讲完后,左承尉的白色跑车就刚好出现,小鲍主悠悠然然的上了车,留下一个大问号给她。 什么叫,是不是代表妳“也”喜欢他? “也”耶,“也”耶。 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然后就变成这样,刚刚小杰一定是被她吓到,而且,她知道,待会宜倩来的时候,会问她一模一样的话。 铃铃--电话声响起。 “『冰蓝海豚』您好。” “早安。” 喝,害她假日泡汤外带睡眠不足的元凶? 想到自己眼睛这么肿,他的声音却还一副阳光万里的样子,方玺媛忍不住有点恼火,“干么?” “妳要不要吃牛舌饼?” “牛、牛舌饼?” 什么时候啦,问她什么牛舌饼啊?哪有人做了让人困扰的事情之后,第一次讲话就问别人要不要吃东西? “不要。” “还是妳要剥皮辣椒?” 还来?方玺媛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音,“你特别打电话来问我这个?” 什么牛舌饼,什么剥皮辣椒,他应该是要说明一下他昨天到底是在吻什么吧?那让她很困扰耶。 她要的是答案,不是食物。 “出来玩带名产回去,不是基本礼貌吗?”石硕臣还在那头笑,“真可惜妳没一起来,宜兰现在变得很漂亮。” 十分钟后,他们结束了对话。 她,还是败给了他的牛舌饼。 电话里反正也讲不清楚,等他回来,她会好好的、仔细的问个清楚,面对面之后,不要说牛舌饼跟剥皮辣椒,就算有剥皮饼跟牛舌辣椒都没用。 哼。 第八章 宜兰--有那么好玩吗? 虽然方玺媛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约束石硕臣任何东西,可是这样一通电话也不来,感觉有点……那个…… 烦躁的看了一下日历,二月十二。 星期一到现在已经四天了,除了周二早上那通问她要牛舌饼还是剥皮辣椒的电话之外,就再也没电话了。 这算什么啊? 之前乔霓信誓旦旦说,石硕臣一定爱上妳!现在看来,那真的只是一个早安吻而已,就跟“嗨”或者“哈啰”一样,属于无性别的问候,除了友好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体悟的瞬间,感觉有点轻松,又有点……失落。 只能对自己承认的失落。 太久没恋爱,她搞不清楚当时的动摇是因为他的确定进了心里,或者只是自己的虚荣心作祟--看,方玺媛可是很有魅力的喔,她的魅力可以让另外一个圈圈的人喜欢上她。 都是虚荣心啦。虚荣心……吧? 句号与问号在心中反复,哎呦…… “玺媛姊。” 按掉完成任务的咖啡机,她心不在焉的回过神,“嗯?” “那个人好像是来找妳的耶。”小芳指着角落那张姊妹帮专用的聚会桌子,脸颊红红,十分兴奋的问:“他是不是那个……莫斯啊?宜倩上次跟我说过在店里看到他,我还以为她骗我,原来是真的……” 莫斯? 方玺媛看了一眼。虽然只有背影,但她认得出来,是奏没错。 面对小芳的问号,她很想说不是,藉由口中的否定去撇清一切的关系与过往,但是“冰蓝海豚”多大,宜倩见过,明欢见过,否认只会让人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单纯,她可不想让自己变成工读生口中的话题。 “嗯,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方玺媛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如常,“可能约好在这里等吧。” 小芳喔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若有所求的眼光看着她,“那我可以去找他要签名吗?” “不行。” “玺媛姊……求妳啦……” “妳找他要签名,第一,他不一定会签,第二,他以后再也不会来,妳是要一张没人看得懂的东西,还是有机会可以再看到他?”方玺媛看着她,“客人来这边就是想要清静,真的喜欢的话,应该让他休息吧。” 软硬兼施,总算让偶像疯的小芳含泪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 “那……那莫斯现在用的水杯,等他走了以后可不可以给我?” 方玺媛觉得有点好笑,但看到小芳一副快哭的样子,点了头,“他走了以后,妳自己去拿吧。” 闻言,小芳总算破涕为笑,高高兴兴的端起托盘,心甘情愿的去替其它客人送咖啡。 而奏,不对,是莫斯的汤,则由她端了过去。 “你今天没有工作?” “刚刚结束一个外景。”莫斯摘下帽子,露出那张风靡无数少女的脸孔,脸上有着疲惫,“我接下来有两天假。” 她笑了笑,在他的桌子上放下了他点的汤物,转身预备离开-- “玺媛。”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五分钟好不好?我有话跟妳说。” 方玺媛在他面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虽然是自己请她多留一下,但莫斯知道自己有点紧张,“我上次跟妳提的事,妳考虑得怎么样了?” 自从一月在这里跟玺媛重逢之后,他的内心好像起了什么变化似的,常常想着她,不只是多年后再次相遇的样子,甚至包括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十几岁时候的所有神情。 因为有工作,他被困在香港,唯一的联络方式只有打电话。 她总是很忙,说没两三分钟就断。 后来他回来了,硬拖着乔霓陪他过来,终于见到她--小小的脸孔,神情还是淡淡的。 不嗔不怒,温和得像对待每一个客人。 莫斯不否认自己遭受到某种程度的打击,她骂他都还好一点,她这样平静的态度,就代表她不在乎了。 她不介意,但他还介意。 那天,他跟她说了很多,当初的笨拙,后来的悔不当初,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机会,然后,她还是一样温和的微笑着。 她说,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放在心上了。 可是他说不要。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一对即将为人父母的幸福人吧,看着沈亮宇跟乔霓的甜蜜模样,他会更想要一份关爱,不是因为他的名气与地位,而是真心相待。 堡作上认识的女孩子很漂亮,可是,那种心思是假的,这么多年来,他知道只有一个人真的用尽了心力去爱他,在所有的人都说他的理想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一直对他充满信心,不断的给他鼓励…… 他说,他想重新来过,问她好不好? 她应该是当场要回答的吧,如果不是他阻止的话。 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说,请她好好考虑,他会给她几天时间,然后,也请她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今天他结束了工作,在情人节快到的时间,希望能有好的响应。 “玺媛,我知道我以前对妳做了很不负责任的事情,自以为潇洒,把妳丢下就这样走了,那是……那是很差劲的事情,我希望能有机会补偿……不是补偿,我想跟妳在一起。” 方玺媛知道他现在在紧张,可是…… “我……” 懊说实话吗?她根本还没考虑。 他真的很了解她,知道她会立刻拒绝,所以给了她时间。 时间这种东西,对于曾经用过感情的人来说,不需要多长,十几分钟,二十分钟,很有可能就会改变原本的意念,奏伤害她是真的,但是,烙在心上的痕迹并不是说抹就可以抹得去。 爱他,恨他,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同一个人身上,再次出现,再次面对,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本来就是感情软弱的人啊。 能伪装的只有表面。 他的提议让她很乱,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石硕臣来了,带她去游乐场大玩特玩,许久没有运动的她玩得好累,但却也托疲累的福,她没力气多想,有了一夜好眠。 后来她有跟石硕臣约略的提起,他跟她说:“想清楚就好。” 她当时好像是回他,“就是因为想不清楚。” “爱情跟不甘心是两回事,不过,人很盲目,有时候会把不甘心看成爱情,然后又会把爱情看成不甘心,爱不爱其实自己最明白,如果连妳自己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没有人可以给妳答案了。” 她没有想到奏会这么快就来问她的回答为何,而且,还问得这么直接,问得这么毫无掩饰。 如果说,她从来不曾幻想奏回头的话,那一定是骗人的,她想过,而且曾经有好几年,这是她最希望发生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希冀成真的感觉,竟然如此空虚。 不高兴。 不快乐。 看着他,一样的脸孔,一样的声音,她却想不起当时怦然心动的感觉。 “玺媛?” “不行……不可能了。”方玺媛看着他,缓缓的说,“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喜欢现在的你了,我可以关心你,但是,没有办法爱你。” 丙然-- “是因为那个男孩子吗?” 方玺媛蹙起眉,哪个男孩子? “跟妳住一起的那个,我听乔霓说是个留学生。” 他记得好像叫石……石硕臣吧,乔霓说他是个gay--莫斯不知道她们是根据什么判断他的性向,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 喜欢男人或者女人可以靠嘴巴说,但眼神骗不了人。 他看玺媛,是用男人对女人的眼神。 “石硕臣?”方玺媛的反应就跟乔霓一样,那种“不可能”的微妙,“他只是暂住我这里,再几天就回西雅图了,我的决定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我呢?妳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跟我有没有关系?” “有。” “既然这样,那我们--” “那我们就更不可能。”方玺媛接了他的话,“我是很容易记恨的,我不会忘记你那样伤害我,就算你将来对我再好,也无法抹去那个事实,我会一直怀疑你,没有办法相信你……你觉得这样的我们会快乐吗?” 莫斯不语。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感觉上就是有那么一点…… 她轻轻的握了一下他的手,“当朋友,好不好?” 原来,心里的疲累也可以造成身体的疲累。 方玺媛倒在床上,大大的吁出一口气,鼻尖隐约都还闻得到那浓得化不开的玫瑰花香。 她真的不知道奏是怎么了,她昨天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当朋友,可是今天他却要花店送来一大把重到要两人一起搬的玫瑰花。 情人节前夕,那样一大把东西,真的……高兴不起来。 宜倩跟明欢羡慕得不得了,小杰则露出同性之间的相斥气氛说:“这要不然就是钱太多,要不然就是对自己没把握。” 花送来的时候她在地下室点东西,等她上来,花店的人早走了。 退不回去,她也不想搬回家,除了抽九十九朵给小杰让他送女朋友当情人节礼物之外,每位来“冰蓝海豚”用餐的人,都可以拿到玫瑰一朵。 玫瑰好多好多,心情好重好重。 方玺媛翻个个身。唔,衣服都是玫瑰跟咖啡松饼的味道。 想睡,可是还没洗澡,先瞇一下好了……瞇一下……就起来洗澡……还有衣服……还有……还有…… 喀啦。门锁的声音。 声音很小,但是,原本昏昏欲睡的人却醒来了。 石硕臣回来了吗?还是……不要告诉她是小偷,她现在只有一个人,她会怕。 进来的脚步声还夹带着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音…… 是石硕臣。 方玺媛从床上翻下,伸手要拉门把前,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几步,看看化妆镜中的自己。现在补妆太刻意,所以只将头发抓顺。 打开门,果然看到石硕臣。 他对她咧开了嘴,方玺媛突然有种怀念的感觉,虽然才几天没见,但却好像隔了许久似的。 想讲一些什么,但脑袋又一片空白,于是,只挤出一句,“宜兰好玩吗?” “也不能讲好不好玩,就是……寻根之旅。” “你回去了五天耶。” 这句话一说出口的时候,连方玺媛都觉得诧异。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所幸,石硕臣似乎没有多想,点点头后露出些微无奈的表情。 “其实没什么玩到,因为亲戚很多。”放下手中大包小包,顺势搥了搥酸痛的手臂,“我爷爷啊,一天到晚打电话叫亲戚来家里喝茶,一有人来,马上来后院要我跟我姊出去,然后一遍遍介绍:这是老三的儿子跟女儿,儿子现在在美国念硕士,女儿在写小说。” 方玺媛噗的一笑,“你爷爷很以你们为傲嘛。” “他是啊,不过兴奋得有点失控,完全忘了我们是去干么的,我才回去几天,他居然开始问起相亲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话题,让她怔了怔,“相亲?” “因为我爷爷已经对我姊失望了,所以他把火力集中在我身上,可是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有成功?” “当然。”石硕臣走到吧台里,拿出杯子倒了水,一下喝掉好几口,“念完硕士之后,我还打算要念博士,拿到学位就在西雅图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要跟我合得来,愿意跟我一起住在美国,看起来好像很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困难。” “你是打算一直留在那里啊?” “我没跟妳讲过吗?” 方玺媛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现在的心情,感觉有点怪哪--她一直以为他今年拿到硕士学位之后就会回来定居,没想到,台湾是暂住,他把将来放在西雅图。 “我们学校的计算机系所在全国排名前十,环境好,资源又充足,对念计算机的人来说,那是个很棒的学习环境,西雅图本身也是信息城,我觉得在那里比较能够学以致用。” “湛蘅知道吗?” “知道。” “支持?” “不支持,她一直都很反对。”石硕臣很坦白的说,“她还是希望我能回到台湾,但是我很清楚我自己所学的,没有办法在这里施展开来。将来不只是工作,我也希望能做一些研究,所以,环境很重要。” 很简单的话,但是,方玺媛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接些什么才好。 见到他的喜悦都不见了,脑袋空空白白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道理的背后也意味着,他们还能这样聊天的日子不多了。 以后早上起来,不会有人替她准备好早餐,星期一的时候,不会有人以健康的理由拖她出去走走,没人跟她抢厕所,没人跟她抢洗衣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累的时候,也不会没有地方伸脚。 一切都得恢复原本的样子。 自己醒来,自己出门,自己消耗时间,没什么不好,只是…… 时间是半夜两点,方玺媛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睡不着…… 罢回来的时候困得要命,现在真的可以休息,但倦意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精神好到连自己都诧异。 客厅里,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他敲打计算机的声音。刚开始还嫌吵,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他明明也没有住在这里很久啊! 啊……她忘记问他那时为什么吻她了? 可恶,刚见面的时候没问,接下来也不可能问了,不然会显得她好像耿耿于怀似的,虽然说,她的确是。 翻了个身,看到了书桌上的小纸袋…… 石硕臣刚刚拿给她的。 一罐剥皮辣椒。 在她还没打开之前,他还一本正经的说:“再几个小时就是情人节了,先祝妳情人节快乐。” 当时她说了什么,不太记得,但是,约略欣喜的心情骗不了人。 小心翼翼的打开,没想到会是一罐剥皮辣椒。 觉得失望,但是,却是掩饰性的大笑。 打了他一下,然后说:“太小瓶了吧。” 他一脸无辜的回答,“这已经是店里卖最大的了,再上去是用瓮子装的,我坐火车,根本拿不回来。” “就这样?” “还有这个。”他另外塞给她一个袋子,“草莓口味的牛舌饼。” 她能说什么?只能告诉自己男女有别,而他是用无性别的情感,把这些东西送一个普通朋友的。 现在那罐宜兰名产就放在桌子上,夜灯照在上面,玻璃反射出一点闪光,如果不去想那是食物,也许会有点美感吧。 唉,她的情人节礼物居然是腌渍食物跟烘焙饼? 玫瑰令她心烦,而辣椒……好失望。 她怎么会有期待呢? 他从来没有讲过什么啊,他只是让她习惯了他而已。 习惯看得到他,习惯跟他讲话,习惯生活里慢慢是他,当她还想着他七月回台湾的事情的时候,他却告诉她,下次回来至少是拿到博士以后。 西雅图才是他的城市,虽然游客太多,冬天太冷,可是那里也有很多让他留恋的事情。 有火山,有冰河,码头漂亮,大学城区交通方便,而且什么都很便宜,市区随便一个街角就是风景……所以,他不会留下来。 不会留下来。 第九章 服装:运动外套,运动裤。 鞋子:外出拖鞋。 地点:巷子口的面店。 方玺媛看了看石硕臣,又看了看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二十七岁的情人节晚餐,居然就是这样? “站在门口干么?进来啊。”石硕臣唤她,“妳不是在喊肚子饿,肚子饿站在门口没有东西吃喔。” 呜,情人节…… 就算不是情人,也该体贴一下女生的心事吧,二月十四号的晚餐居然是在巷口的面店,两人朴素得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吃什么?” 方玺媛看了一下板子,“肉燥面吧。” 石硕臣很快的在单子上勾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一些上面的食物。 “老板,好了……喔,对了,肉燥面里面麻烦帮我多放一点香菜。”将菜单还给面店老板,石硕臣看到方玺媛盯着自己,“妳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香菜?” “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了,不知道才奇怪。” 不知道才奇怪吗?可是,她以前跟奏交往的三年,他就从来没发现她喜欢吃香菜。 那个时候,奏真的是个好人,只是不够细心。 比起来,石硕臣细腻多了。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交代她休息,有心事的时候,他会拉着她到外面走,从来不会逼迫她要跟他倾吐什么心事,可是他会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身边还有人…… 面送来了,方玺媛看着上面大片的香菜,突然有种感动。 “喂。”石硕臣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妳不是说肚子饿?” “嗯。” “那还不快点吃,面凉掉的味道可是很惊人的。” 然后,他拿起筷子,两人在热腾腾的蒸汽中,解决完了情人节的民生问题,超不浪漫,但比起自己一个人在家好。 回家的路上,也许是因为热汤下肚,方玺媛已经觉得没来的时候那么冷。 “今天市区一定一堆人。”石硕臣说。 “当然,有情人就要过情人节啊。” “虽然了解情人节的意思,不过老实说,我的话绝对不会那样做。” 方玺媛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干么这么叛逆啊。” “不是叛不叛逆的问题,我只是觉得那太累。”石硕臣转过头看她,“知道今天不管是哪里都会挤到不行,然后还硬要挤去吃饭、看电影,甚至开房间的人……我不了解他们的想法。” “纪念吧。” “可是妳不会觉得那样挤不舒服吗?” 小科曾经在饭店打过工,情人节的时候,饭店会尽可能的加放桌子,空间变得很小、很窄,然后由于忙碌,服务变得很差。 小科说,抱怨的客人一大堆。 “会,不过那是因为我没有男朋友。”方玺媛很诚实的回答他,“没情人的时候会觉得跑去市区吃情人套餐的人都是笨蛋,可是如果我有男朋友,当然也会希望能够做一些特别的事情。” “妳会希望这样啊?” “嗯。” 就算长大了,但是,她还是个女生啊。 她可以不去介意别人的想法,可是,没办法不介意自己的想法,女生就是女生,会希望有一些些浪漫,一些些纪念。 “生活是累积出来的,如果跟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感觉上彼此的关系就会薄弱很多。” 石硕臣点点头,“男生跟女生的想法果然差很多。” “你一定是那种『绝不在特定的日子献殷勤』的派别对不对?” “没错。” “要小心啦,该庆祝的还是要庆祝。” “那样太奇怪了吧。”石硕臣皱起眉,“如果感情好的话,根本不需要刻意庆祝,相反的,如果感情不好,就算情人节送玫瑰花,然后一起在饭店吃大餐,也不会高兴吧?我比较相信平凡的感动,两人一起好好的说话,悠悠闲闲的度过,我觉得这样才是真的浪漫。” 话是没错,但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啊,方玺媛想。 她忍不住提醒他,“你要记得,女生不管再怎么嘴硬,心底都是柔软的,一点点好,就可以换到很大的感动,就像……嗯……就像你刚刚要老板帮我多加香菜一样,如果……”停住。 石硕臣等了一下,没听到后面,“如果什么?” “如果……如果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细心,感情一定没问题。” “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硬拗?”似笑非笑的声音。 方玺媛掩饰性的一笑,“没有啦,你想太多了。” 唉,她总不能跟他说,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一定觉得感动!一来,他们之间不可能,二来,他跟任何女生之间都不可能,她不否认这段时间以来的同居生活让心中有些小小的变化,可是,理智还是有的。 她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尤其是对一段怎么样都不太可能会有开始的感情。 “感情”唉--花了好几天才愿意承认的字。 她一直觉得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男生够奇怪了,没想到她现在不但喜欢上比自己年纪小的,而且还是个gay。 老天是在开她玩笑啊? 让她从被奏抛弃的阴影中走出来的,居然是个gay! 没有交集的世界,让她连努力的动力都没有了,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一个男人,既然不是男人,那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他的肩膀,除了叹气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时候回来?” “下星期。” “要不要我们去接机啊?” “有时间的话,我不反对。”石硕臣在键盘上打下文字,“等我订好机票再跟你们说吧。” “喂。”爱丽在那头大叫,“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开玩笑的。” “真的要去啊?” “笨蛋啊妳。”石硕臣在这头笑得开心,“妳来不来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有空就来,没空的话,我也不会怎么样。” 爱丽在那头呜呜起来,“你们老爱欺负我,今天小科一直问我,情人节有没有空?我以为他要约我一起去舞会,就说有啊。他就跟我讲,有空的话可以去参加社爱团的老人关怀活动。” 石硕臣大笑,“那是因为我们爱妳啊。” “爱我干么不追我?” “妳不是我喜欢的型嘛。” “喔喔喔,我想起来了,小科说你恋爱了!说,是哪个女人啊?”爱丽醋味的对话,“听说是个美女,她有我漂亮吗?” “没妳漂亮,不过个性呆呆的很有趣。” “呆呆的很有趣?你也说过我呆啊。” “那种呆法不一样,妳是纯天然,她走精明中的小月兑线。妳知道吗,一个成熟的女生不经意流露出的孩子神情,那对身心健全男人来讲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你们中国人很可恶耶,讲话这样拐弯抹角的。”爱丽不像抱怨的抱怨了一下,“那你们一起过情人节喔?” “算吧,我觉得那样很好,可是对她来说好像不及格……对了,爱丽我问妳,对女生来讲,特定节日的惊喜是不是真的很重要?” “废话。” “就算平常很好,但是还是要惊喜?” “当然。对女生来说,那代表着自己被重视的程度,如果情人节我男朋友就跟我随便在快餐店吃个饭就各自回家,我一定气死了,吃得简单没关系,但至少要给我一朵玫瑰一张卡片啊,什么都没有的情人节,不及格。” 石硕臣笑了起来。不及格啊…… 可是,他又以什身分的方式做到及格呢?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西雅图了,他不可能留下来,她也不可能为了他而放弃一切,所以根本来说,就是不可能。 “她喜欢你吗?”爱丽问。 “不喜欢吧。” “咦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她自从跟初恋情人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条件很好的男生追她她也不要,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然后,那个男人最近很戏剧性的出现了,跟她说想重新来过。” “那你没希望了。” “不用妳提醒,我知道。” 自己跟莫斯的条件,似乎没得比。 莫斯跟方玺媛有三年的感情,多年的思念,那累积的厚度并不是他短短一个月就可以补过来的差距。 他太清楚过去可以怎么样影响一个人的现在。 因为抛不掉记忆,感情很自然的左右了理智,他曾经看过方玺媛无助的模样,在她独立外表下的是一颗害怕受伤的心。 “因为她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所以我想,她对他的爱一定很多,如果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的话,那就太自私了。”石硕臣看着屏幕,手指飞快移动,“不过还有个原因就是,我觉得没必要制造混乱。” 跑去跟方玺媛说喜欢,然后回美国,那未免太过好笑。 只有嘴巴上说的爱,他做不出来。 “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好好安慰你的。” “你们不用安慰我,你们只要不打击我就很好了。”石硕臣很了解那些狗党的特性,“在爱情的世界里,相恋跟失恋是并存的,有人在一起,就有人没有办法在一起,我是满遗憾的,不过,这也没办法。” “好可惜呦,你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生,好不容易喜欢女生了说……” 窗外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有点阴冷,打在雾面玻璃上,变成一片水帘,映着从天悬挂的蓝色海豚压克力片,居然有种深海的错觉,情境很美,只可惜视觉上的诗意不能变成心中的诗意。 方玺媛,烦,烦,烦。 原来,发现自己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 原来,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 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算一大把玫瑰也无法让她真心微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点香菜也可以是浪漫。 虽然对他来说,那浪漫只是纯属友谊的理所当然,但是,她喜欢哪。 真希望他多留久一点,不要恋爱也没关系,就这样住在一起就好,她喜欢那种家里不再只有一个人的感觉,好温暖。 可是,这温暖即将要离开。 明明也没有很久,怎么会习惯成这个样子?习惯到想起会笑,习惯到觉得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这样…… 会发觉也是因为他回宜兰的关系吧。 好几天没见到面,好几天没说到话,然后才明白了,那叫做想念,然后才明白了,想念的原因,当他说给她情人节礼物的时候会有期待,当发现是剥皮辣椒后的小小失望……都是因为……都是因为…… 现在想来,乔霓说女人恋爱没理智好像是真的。 她一直以为,乔霓喜欢沈亮宇的速度算快了,现在想来,自己更快,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慢慢来,然后有个好结局,像他们那样。 沈亮宇在台湾工作,乔霓乖乖待产,两人常常同进同出,乔霓提到沈亮宇总是一边说他丑,一边又是满脸笑。 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 “玺媛姊。”小芳砰砰砰的跑过来,“这个东西要放哪里?” “放……先放地下室,我明天再去处理。” 小芳喔的一声,砰砰砰的又跑走了。 有雨,客人不多,一整天下来,过得漫长。 方玺媛出神出神的,连明欢来接班了都不知道,还是小芳拍她,她才从自己的情境中走出来。 换下围裙,走下“冰蓝海豚”的楼梯。 窗外天黑了,雨停了,空气好凉好凉…… 哔,简讯的声音。 发件者是石硕臣,“快点回家,我在公寓顶楼等妳。” 打开顶楼的门,一阵风吹来,方玺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鲍寓的顶楼有点大,加上水塔跟机房,方玺媛根本看不到哪里有人,风中扯开嗓子喊人,“石硕臣,你在哪里?” 一个远远的声音传来,“我在这。” 前面一点的地方似乎有点光,应该是在那里吧。 “我过去喽。”说完,方玺媛踩着小小的水洼前进,高跟鞋敲在石板上打出清脆的响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等一下。”石硕臣突然大叫,“不要过来。” “你在做什么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一下就好。” 五分钟后,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好了,过来吧。” 绕过两个器具房,声音的尽头有他灿烂的笑。 他旁边架起了一块大大的被单,被单后面有着黄色摇曳的光,把他的身型勾出一片好看的轮廓。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闭上眼睛。” 靶觉自己被轻轻推着前进,绕过被单之后,光芒的感觉更甚,冬天的冷风中,好像还有花朵的香味。 “好了,睁开眼睛吧。” 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方玺媛一呆,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相信。 雨水润湿的水泥地上,用花瓣排了比两公尺还要长的“happybirthday”,小桌子上有录音机,播放着热闹的背景乐。 “虽然提早了四天,不过,”石硕臣从旁边端出一个小蛋糕,“生日快乐。” 方玺媛咬着下唇,“你怎么会知道?” “妳怎么老是在问我这句?”将蛋糕放在桌子上,“来,先吹蜡烛。” 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哭了。他后天就要上飞机了,干么还管她生日不生日啊,排那些花瓣要多少时间?花瓣会飞,上面还要用细碎的小石头固定,那么大的字,他不知道排了多久…… 两人靠在围墙旁边吃着蛋糕,说不出味道好坏,因为她想哭。 “玺媛,我回美国之后,妳会不会想念我?” “嗯。” “那就好。”石硕臣露出很开心的笑容,“我也会很想念妳的,可能以后都会这样想念妳吧。” 看着他,她突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从“玺媛姊”变成了“玺媛”? 因为他叫得很自然,所以,一定不是这几天吧,可是自己居然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跟妳说,妳啊,实在是太ㄍ1ㄣ了,这样对妳不好喔。” “你管我。” “我是关心妳耶。”他听姊姊说,玺媛跟莫斯好像开始得不是很顺利,莫斯除了情人节前一天送了一把玫瑰之外,后来就没有在店里出现了,“妳长得冷漠,个性又太矜持,这样会把缘分推走的。” “不好意思喔,我的脸本来就长这样。” “我又没说妳长得下好。”石硕臣笑了,“不是可爱的脸,不过,很有魅力,也很吸引人。” 这样的话,你为什么没有被我吸引?方玺媛好想这样问,但又觉得这问题为免可笑,所以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笑了。 不笑,好像也没有办法。 他模了模她的头,“加油啊。” “你也是。” “要努力恋爱喔。” “你才要好好念书呢。” 糟,眼中的水汽上来了。 她才是姊姊不是吗?为什么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不知道他们在阳台上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们聊了很多,风好冷好冷,在两人交换的言语中,彼此都知道,离别将至。 第十章 整个三月几乎都在下雨,绵绵密密的扰乱了出门的情绪。 自从石硕臣回西雅图之后,方玺媛就觉得自己怪怪的,可能花了太多力气在想念,所以整个人就变得懒洋洋,提不起力气来。 早上打开房间门的时候,会希望他就在厨房对她笑,快下班的时候,会希望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就连抢洗衣机、抢洗手间这种笨事都变成了怀念。 他离开那天,就跟她接他的时候一样,经由温哥华转机。 周一下午起飞,湛蘅身体不舒服,所以,还是由她送他去机场。 石硕臣始终微笑,而她,也得有笑容才行。 最后的时间,他们到二楼的咖啡厅坐下,吃着已经辨别不出味道的蔬菜饼,还有,她记不清楚名字的咖啡。 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来西雅图的话,一定要找我。” 方玺媛除了“嗯”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想到才一个月,心境上就起了这样的变化。 “接下来的话,有点肉麻,但我是认真的。”石硕臣清清嗓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妳,这个月过得很愉快,我想,不管我们以后还有没有联络,这会变成我很重要的一段回忆。” “我也是。” “很高兴认识妳,不对,应该说,很高兴能够这样认识妳。” “我也是。” “怎么变成录音机了?”石硕臣笑道,“妳不要只顾着应我的话,我想听妳讲话,讲想跟我说的话。” 想跟他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才好。 犹豫之后,她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就这样?” “嗯。”因为真正想说的无法说出口,所以,她只能祝他一路顺风,其它的可能就交付给时间,慢慢忘记吧。 便播声响起,石硕臣侧耳听了听,“我的班机。” 方玺媛没有起来送他,只对他挥了挥手。她不想看到他走向登机门的样子,因为那画面一旦烙印在脑海,就不容易擦去。 在咖啡厅坐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但却没有,只是有点空空的,有点茫然,有点痛,有点可惜。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之后再次动心,却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恋。 不是年纪,而是,他们的感情本来就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之间没有交集,距离好远好远。 胸口好沉好沉。 方玺媛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晦涩的天,总觉得心中的阴霾就像这三月的天气,阴阴雾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晴朗。 还是雨,又是雨。 方玺媛将晾了两天却还潮湿非常的衣服收进来,丢入烘干机里面,设定好时间,让机器运转。 回到客厅,第四台出现讯号中断的字样。 大概是雨太大了吧?方玺媛想。她家这个第四台不知道哪里有问题,风大断讯就算了,雨大居然也会断讯。 从房间抱出手提电脑,开始上拍卖网看看有什么新鲜的事物,衣服,鞋子,唔,拍卖网的神奇之处,连穿过的袜子都有人买…… 一个msn的对话窗口从右下角跑出来,方玺媛看了一下账号,是……湛蘅。 “嗨。” “稿子写完啦?” “哗,妳怎苞石硕臣一样啊,一开口就问我这个,好可怕。” 看到石硕臣的名字,方玺媛只觉得心中一跳,想自然一点,但又怕被看穿,“他有上来?” “嗯,他在icq上,不过已经下去了啦,他们中国学生会好像有什么活动吧,加上论文的事情,所以最近很忙。” “他今年应该可以拿到证书嘛。” “那家伙打算继续念博士,我原本是比较希望他回来的,毕竟爷爷女乃女乃年纪大了,后来又想,算了,人生是他自己的。而且我们上次回去,爷爷也说,读书好跟他说喜欢的话就继续读。如果连爷爷都支持的话,那我反对也没有用啦。”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再次看到这样肯定的说法,感觉还是…… 唉。 她的恋爱运是不是真的很差啊,总是爱上那种志在四方的人,少女时期被突然抛下,现在,好像也没比较好,一样难受。 “玺媛,妳……没事吧?我是说最近啦,这两次见面看妳都有点怪怪的,我们都很担心。” “我没事啦,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讲出来嘛,虽然我们的人生经验也不到三十年,可是每个人的思维方式不同,也许聊一聊之后,妳就可以走出来。” “湛蘅……你以前是怎么做到放弃一段感情的?” “妳说我中学时爱上的那个猪头吗?” “嗯。” 她们都知道,湛蘅的初恋情人曾经背着她偷偷与乔霓来往,时间长达半年,就在乔霓觉得一点也不好玩的时候,男孩子跟湛蘅提出了分手的要求,男孩说,他想跟乔霓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湛蘅松手得很干脆,没有哭闹,没有为难,也没有试着去挽留,听了,知道了,然后自己将感情收回来。 方玺媛一直以为自己也可以做到,但现在才发现,那有多困难。 不去想一个想念的人,不去挂记一个明明占据心底的人,除非曾经经历,否则不会知道那要花费多少力气。 “我?我没有放弃啊。” “可是……” “诚实的来说,我是被放弃……这样讲虽然很没用,不过当时我真的想,只要他还有一点爱我,就算他对乔霓与我的心意是九比一,我还是会努力的挽回他,可是,就在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不爱我了,一点爱都没有,他很急,急着跟我说完,因为他晚一点要跟乔霓去看电影。” “嗯。” “当我的所有情绪都比不上一场电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自己已经完完全全不存在他心里了,我没有放弃,我是被驱离的那个人,如果还有可能性,我会尽力的,我放弃是因为我清楚没有爱。” 方玺媛的眼睛定着在“如果还有可能性,我会尽力的”几个字上,总觉得石湛蘅好像讲给她听的一样……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很想他,却始终不去联络,这样的自己,究竟算是成熟,还是只是一个被美化的胆小表? 明明喜欢,但什么都不敢说。 版诉自己,那是为了不要破坏他们的友谊,可是,总还是觉得无法平复心中某个旮旯堆砌的一切。 “妳们老说我有个性,其实我觉得这样的个性一点也不好,那代表着我以自己为重,没有爱谁更深……虽然很多人说,乔霓就这样退出不再工作,浪费了她的能力,可是从私立中学认识到现在,这个时候的乔霓最幸福,她很聪明,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弃任何一个相爱的可能性。” 相爱的可能性啊…… 大概真的被这句话打动了,石湛蘅下线之后,方玺媛还开着屏幕,拉动着滚动条重看两人之间的对话。 乔霓……嗯……她们上次好像有说到一些,不过记不太清楚了。懒得想,方玺媛直接点开c槽活页夹,再点“我已接收的档案”,再点,里面原本只有她自己的msn账号分类,可是现在……又多了一个。 方玺媛想了想,应该是石硕臣的吧。 他回台湾没多久就摔坏了计算机,所以后来几乎都是使用她这台高龄四年的老型手提电脑。 他可能没注意到被设定的问题,所以,对话纪录全留了下来。 方玺媛怔怔的看着,还在犹豫该不该看的时候,手已经先行主动的移动鼠标,点开。 总共有十几个夹子。 照着顺序,一个一个点开,msn的对话记录方式有点复杂,可是因为那跟他有关系,所以方玺媛还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夹子。 那些都是石硕臣在西雅图的同学或着朋友,也有客户……她不知道他有兼做信息整理的工作,他在上面跟新客户讲解他的收费方式,也跟旧客户约时间再去替他们做更新。 有个应该是教授的人说,推荐函的事情没问题,他愿意写他这一张。 发现大家都叫他比尔,然后他也叫另外两个人为比尔。 然后,然后…… 她好像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这样讲,那就是喜欢她了嘛。” “你这个假同性恋,我恨你。” “妳知道吗,一个成熟的女生不经意流露出的孩子神情,那对身心健全男人来讲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她自从跟初恋情人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条件很好的男生追她她也不要,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然后,那个男人最近很戏剧性的出现了,跟她说想重新来过。” 方玺媛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所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面的“她”指的就是自己。 石硕臣也喜欢她吗? 可能吗? 方玺媛突然有种无法忍耐的感觉。她想当面问问他,问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玺媛怔怔的看着,还在犹豫该不该看的时候,手已经先行主动的移动鼠标,点开。 总共有十几个夹子。 照着顺序,一个一个点开,ms2的对话记录方式有点复杂,可是因为那跟他有关系,所以方玺媛还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夹子。 那些都是石硕臣在西雅图的同学或着朋友,也有客户……她不知道他有兼做信息整理的工作,他在上面跟新客户讲解他的收费方式,也跟旧客户约时间再去替他们做更新。 有个应该是教授的人说,推荐函的事情没问题,他愿意写他这一张。 发现大家都叫他比尔,然后他也叫另外两个人为比尔。 然后,然后…… 她好像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这样讲,那就是喜欢她了嘛。” “你这个假同性恋,我恨你。” “妳知道吗,一个成熟的女生不经意流露出的孩子神情,那对身心健全男人来讲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她自从跟初恋情人分子之后,就再也没谈过恋爱,条件很好的男生追她她也不要,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然后,那个男人最近很戏剧性的出现了,跟她说想重新来过。” 方玺媛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所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面的“她”指的就是自己。 石硕臣也喜欢她吗? 可能吗? 方玺媛突然有种无法忍耐的感觉。她想当面问问他,问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问问他,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没有太多的考虑,她拿起电话,先跟凯哥请了假,然后联络小杰,要他想办法排班。 还好她的美签还在有效期限之内,打电话订机票,直飞比较贵没关系,她要用最短的时间飞过去…… 决定,到坐上飞机,不到二十个小时。 当飞机离开地面的时候,方玺媛突然有种感觉。也许,自己一直以来就想这么做,所以过程才会像经过预演般的顺利,她甚至没有漏掉该遗漏的东西。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等着时间过去。 西雅图 三月的西雅图温度已经稍有回升,随着积雪渐融,原本被淹没成白茫茫的大学逐渐露出原本该有的样貌。 松树绽青。 校园中的樱花逐渐复苏。 拿着咖啡从美术系馆出来,石硕臣看了一下天空。居然有太阳!对于一个终年有近两百天阴日的城市来说,看到太阳总是令人心情好的。 “比尔你看,大太阳。”小科笑嘻嘻的,“我真感动。” “我也感动。”石硕臣补上一句,“我恨下雨。” “下雨不错啦,不要下雪,我真的讨厌积雪,看到整个白茫茫一片,会以为自己被下放到阿拉斯加。” 两人就这样一边说,一边聊,说完天气,然后讨论学生会活动的事情。 人到了国外才会发现同乡会的重要,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可以跟自己讲中文,然后随着农民历一起过年、包粽子,或者是吃月饼,他们这一大群外来学生一定会得思乡病。 “我知道活动重要,不过,办清明祭祖真的很奇怪。”石硕臣提醒小科,“参加过后更加想家怎么办?会造成反效果。” “所以要弄得热闹一点。” “热闹的祭祖活动?那太--” 小科正等着,但却迟迟没有下文,“太什么啦?” “帮我拿一下。”把手中的东西全塞到小科手里,石硕臣迈开步子,朝公寓前的阶梯跑去。 “喂,比尔,你还没讲完啊……” 小科还在后面吼,不过石硕臣完全不想管。 他不想讲了,因为有更重要的话要讲,因为他这些日子来最常想念的人,居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里。 虽然他不知道方玺媛为什么会来,但是,想念是真的,在她面前站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才好。 “你……” “妳……” 两道声音一起。 “你先。” “妳先。” 又是两道声音一起。 重复的巧合让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石硕臣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明明是第一次抱她,但感觉上却好像多次拥抱过一样,没有害羞与试探,只有“不想跟这个人有距离”的简单心思。 “妳怎么会来?”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说吧,我在听。” “我……我跟莫斯并没有重新来过。”将脸靠在他的肩膀,方玺媛说着在飞机上早已想过数十次的话语,“他想,但是我对他已经没有爱了,他后来虽然还有到店里,但是,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他好像也知道,我并不是害怕再次受伤害,我只是单纯的对他没有爱了。” 石硕臣觉得这是今年听到最好的消息,来不及去想她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现在的他只知道,方玺媛没有喜欢莫斯。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他将手臂收了收,当作回答。 “你……是不是喜欢我?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石硕臣放开了她,仔细端详她的脸,有着疲惫,但也有着笑容,成熟中带着一点天真……那真的很吸引他。 看着她的眼睛,他点了点头,“我喜欢妳。” 听到想要的答案,方玺媛笑了,心头多时的沉闷全不见,瞬间有种奇特的感觉划过心中,她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幸福。 “可是,湛蘅说你是gay。” “我不是。” “那为什么她会说你是?” “因为国三时,有两个堂兄都把女同学的肚子弄大了,我看我姊那么烦恼我也会做出错事,就跟她说,放心,反正我不喜欢女孩子。” 方玺媛觉得有点好笑,“就这样?” “就这样。”再度将她拉入怀里,好不容易才抱到她,他想再多抱一会,“那时我们都才十几岁,根本没有想到将来的问题,对当时的她来说,我的答案很令她安心,因为不喜欢女孩子,所以不会去闯那种祸。” “后来你都没想过要跟湛蘅解释一下吗?” “解释的话,她一定会要我结婚的,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所以就想,干脆就这样吧,如果她以为我是gay,自然不会要我结婚好生小孩跟祖先交代了。” 方玺媛忍不住好笑。她一直以为这后面有什么离奇的故事,没想到居然就这么简单,就一个弟弟让姊姊安心的理由。 还好她有来。 要不然,就真的错过那相爱的可能性了。 “我说完了,妳呢?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我把我这辈子都还没跟我姊坦承的秘密跟妳讲了,妳可不要告诉我,特别跑来西雅图只是为了确定我是不是gay,我会伤心。” 方玺媛噗的一笑,对于第二次恋爱的她而言,讲出爱这个字,还有着些许的障碍,可是,她愿意去证明,用行动去证明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台北“冰蓝海豚” “欸,跟你们讲,我知道玺媛姊辞职去哪里了?” “小杰不是说,应该是被挖走的?” “不是,她去西雅图。” “你又知道了?”不太相信的语气。 “玺媛姊不是有几个朋友常来吗?其中有一个大肚子的嘛,我昨天陪我姊去上产妇卫生课,刚好遇到她跟她老公,我就问她知不知道玺媛姊去哪,我们都很想念她,后来她才跟我说,玺媛姊去了西雅图。” “可是,怎么会这么临时?” “我也问了。可是那个孕妇只是笑,没有再回答我……啊啊,有客人上来了,不要模鱼,等一下被凯哥看到就完蛋……您好,欢迎光临。” 全书完 *想知道讨厌星期三的乔霓,如何和死对头沈亮宇谱出动人恋曲?请参阅简熏花园作品集458恋爱偏差值之一《水曜日的矫情》 后记 梦幻一日简薰 这是发生在今天的事情--我变成双眼皮了! 我被眼皮困扰多年,因为我不算单眼皮,也不算双眼皮,我是一只单眼皮,一只双眼皮,我想,只有跟我有相同眼皮的人,才会了解我的痛苦。 用了双眼皮胶,我就不会使用睫毛膏,不用睫毛膏,我眼睛会更小,两害取其轻,我通常选择放弃双眼皮。 美妆杂志都会教人画出层次的视觉大眼方法,可以是可以啦,但问是,我另外一边是单眼皮哪,我总不能一边有层次,一边没层次吧,或者说,有双眼皮的一边描上深色,单眼皮的那边就用一般色打底,那看起来会很好笑。 因为这样,多年来我都只买单色眼影,就那么一个颜色,也不会有协调不协调的问题,看到漂亮的盒装眼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含泪观望,然后血泣离去。 所以,当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单眼皮变成双眼皮的时候,真是大亢奋不已。 想想,从此以后我可以月兑离双眼皮胶了耶,眼皮可以多色层次,多完美啊。 就这样,我高高兴兴的出门了。 活动是跟萱美女还有璎璎出门吃饭。 可因为她们两人要买羽毛被,我又不想逛街,所以待在星巴克等,周一下午的星巴克,一堆人。 我自己有带书,等的时间都ok,吃晚饭的时间,我忍不住叫她们看了我的双眼皮。 萱美女曰,“咦?真的变成双眼皮了耶。” 我姊姊一口咬定我是用双眼皮胶,为了证明眼睛真的是自己变成那样的,我马上闭上眼睛,“上面没有胶的痕迹喔。” 就这样高高兴兴的吃完饭,在车上还忍不住又用镜子看了双眼皮一眼。 回到家,梳洗完毕之后,我的双眼皮美梦就结束了。 没错,当我从浴室出来,发现我的右眼又恢复了单眼皮--就跟过去多年来一样的单眼皮。 看到镜子的瞬间,云端摔落感…… 双眼皮仍然只是美梦一场,呜!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爱偏差值1:水曜日的矫情 恋爱偏差值2:月曜日的激情 恋爱偏差值3:木曜日的定情 恋爱偏差值4:日曜日的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