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蝉儿鸣》 第一章 “咦,啊,天哪,我们下个月有三个埃及团喔?”很茫然的声音,“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领队啊?” “有两团要并给其它旅行社的啦,哎,有没有人看到今天要拿去『菁英电子』的那份合约?” “到底是谁用完厕所的最后一张卫生纸又不去补新的?还有,我说过多少次了,用完厕所要关灯。” 这里一声,那里一句,“桂冠旅游”的一天,照例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开始。 茫然的是助理梅梅,毛毛躁躁是专员尹隽琪,那闲闲淡淡有管家婆气味的是会计苏怡芝。 别冠旅游是家要倒不倒的小型旅行社,共七名员工,包含三名专属领队,一名助理,两名专员,以及一名会计,两年前曾经一度要倒,但后来奇迹似的连续拉到几笔大公司合约,拜百人出团之赐得以幸存下来,就这样摇摇晃晃经营到今日。 现在,他们有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七个人的办公室,以及差强人意的待遇,如果说桂冠旅游真有什么吸引人之处的话,应该就是老板了吧。 并不是说老板有多帅多优,而是因为老板很不像老板,所以每个员工工作起来都轻松自在。 专属领队之一的凌劲捷就说:“简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苏怡芝的评语是,“很人性的地方。” 梅梅最直接,“老板真的一点个性也没有耶。” 老板名叫尹大中,五十岁,性格很优柔寡断,没人知道他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开旅行社的,但是,他开了,如果不去计算中间两次倒闭的空白时间的话,加加减减从成立到现在也应该有二十年的时间了。 毛躁专员尹隽琪是老板尹大中的独生女,虽然挂着专员牌子,其实只是个大三预备升大四的学生,至于冒名出任的缘由在于尹大中觉得旅行社只有一个专员的感觉太寒酸了,所以要女儿充任一下,看起来比较好看。 现在正值暑假旺季,专属领队们都带团去了,另一位男性专员谢书安去南部出差,办公室里剩三名女将留守。 原本散漫的地方一旦人少,自然会更散更漫。 总有人晚来,总有人早走,总有人会为了找个胶水或者是拆信刀之类的东西把别人的桌子翻得乱七八糟。 尹隽琪就是这样的受害者。 她做好的与菁英电子的合约,现在不见了。 嫌犯梅梅很无辜的说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不小心有没有拿错了什么,三人只好在空间有限的办公室大掀特掀,期待那份下午要签的合约有灵,知道他们找得如此辛苦而早早现身。 翻箱倒柜半个小时,就在隽琪的角快要冒出来之前,终于-- “找到了。”苏怡芝的声音。 她闻声,连忙从资料柜后面冲出来,“在哪里,哪里?” “在凌劲捷的桌子上。” 她大奇,“怎么会跑到那里?”梅梅在凌劲捷的桌子上做什么? “妳要问梅梅。”苏怡芝将牛皮纸袋放到她的手中,顺便瞪了梅梅一眼,“东西不要老是乱放。” “人家就是怕乱放了找不到,才先放在没人坐的桌子上嘛。” “那妳要记得啊。” “人家也不是不记得,只是,牛皮纸袋都长一样嘛。” 闻言,隽琪一脸无奈--这梅梅是把她当男人了吗,用这么娇软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当然知道“人家”不是故意的,只是,唉。 旁边,苏怡芝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隽琪张嘴想跟梅梅说些什么,想想,又觉得一定也还是沟通不良,还是算了,转而走向自己的桌子,摊开牛皮纸袋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哪张不见了或者是顺序错误这种事情。 这份菁英合约可是她去该公司滚了四个下午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呢,对方经理又很啰唆,合约不能拿旧有的充数,她做了一整个晚上,传真过去得到可以的响应后,才算是小宝告成。 她是很珍惜、很珍惜的在做这份合约…… 正在对着字迹,一个人影游到了她旁边,在她的桌上放下一杯咖啡,她的眼角瞥到了花花的裙襬,是梅梅。 “隽琪,对、对不起啦。” 隽琪抬头,看到梅梅一脸就是来道歉的样子,小媳妇的模样让她也不知道说什才好,只能潦草回答,“算了,下次小心点。” 害她们汗流浃背翻箱倒柜三十分钟的嫌疑犯连忙点头,用十分诚恳的声音说:“我下次绝对会小心。” 顿了顿之后,她又加上一句,“我保证。” 看她那副只差举手发誓的样子,隽琪实在也没办法继续生她的气。 这也算是优点吧--隽琪其实满羡慕梅梅这种个性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会马上道歉,不像自己,死也不肯在言语上低头。 老爸说她这样一点也不可爱,还讲什么“女生就是要撒娇才会有人疼”之类的沙文宣言。 什么叫做“女生就是要会撒娇才会有人疼”啊?她才不要为了满足别人的大男人主义而扭曲自己的个性呢,娇娇柔柔的虽然很令人怜爱,但明明很强悍却要装出小女生的样子,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笑而已。 梅梅挨着她的桌子问:“这一团有几个人啊?” “七十八个。” “哗,那么多。”梅梅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隽琪妳好厉害喔,妳怎么做到的,七十八个很多耶。” “他们大楼的警卫已经认识我了,妳说我花了多少时间?” “老板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是、啊--”隽琪拉长尾音,她那不负责任的老爸当然会高兴。 全世界只有她家的爸爸会叫女儿在自家旅行社半工半读,挂着专员的名字,还要兼当助理小妹、总务,员工请长假,她就得来顶班,有一次苏怡芝有急事回南部,也是她来顶,当时刚好还碰上学期快结束,她要准备考试,要交报告,还要做合约、打电话,把她搞得快要疯了,要不是凌劲捷帮她的话…… 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情吧,隽琪也不太记得了,反正就是有一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别冠旅行社的事情好多,学校里的事情也好多。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她的情绪被压榨。 尹大中一直说:“爸爸对不起妳。”然后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她做。 学姊何姿允微笑,“我知道妳很忙。”可是社团活动还是要来参加喔。 苏怡芝说:“四点半再过来旅行社就好了。”顺便帮我买刚出炉的面包。 最厉害的一击是教授给的,“大家要尽力做。”不然就把你们当掉。 重修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花钱又花时间,这种事情就算没有特别叮咛,隽琪也会好好的做。 不过不是她在讲,教授给的东西真是很奇怪,单字拆开她都认识,一旦组合起来,却不像英文了,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感觉。 由于那迭外文实在太微妙,小组一度有人怀疑那是德文,不过后来经由一位修德文的同学证明了德文不是长这个样子,因此暂定那的确是英文,而且也将纸张平均分配好负责的部分,每人带三张纸回家,组长多带一张。 晚上,隽琪坐在书桌前,搬出所有的参考书,想想这句怎么翻会比较顺,那个字在这个地方应该是引用了什么意思,就在她的黑眼圈生活进入第四天之后,跟她算是另类青梅竹马的凌劲捷在她房门口出现了。 “隽琪,妳现在是发哪国神经?书是拿来看的,妳摔得砰砰响做什么?丽子一直问我那是什么声音。” “你不会说你不知道,继续聊你的电话就好啦。”她没好气的回答,“反正丽子也只是随口问问,干么还特别跑过来?” “我关心妳啊。” “嗯哼!”跟女朋友讲电话的人会有心情关心别人?凌劲捷是出了名的色人一个,有那么好心? 怀疑! “你是不是手机没切断,然后故意想在丽子面前表现出自己和善的一面好骗取女人心?” “喂。” “还是你想我在丽子前面夸赞你说好有兄妹爱?” “尹隽琪。”凌劲捷一下就捏住她的脸颊,很用力的那种,“妳这个怪脾气什么时候会改掉?” “什么啦?”痛痛痛。 “老是曲解别人的好意。” “很痛耶。”隽琪连忙抢救自己的脸颊,“你去聊你的天,我不要你管。” “妳摔书摔得这么大声,一听就知道有问题,我有心情聊天才奇怪。”他很大方的说:“而且,我怎么可能不管妳?” 她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这人…… 有女朋友还跟她讲那种暧暧昧昧的话,而她,明明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但还是……可恶。 脸颊好疼,胸口的地方也是。 “妳到底在干么?” “做报告。”没好气的回答后,顺便把字典重重的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又是巨响。 老旧的桌子禁不起如此重力,还摇了一下,发出唧嘎声。 “谁又惹妳不高兴了?” 是我自己。隽琪想。 因为自己的意志不坚定而自我嫌恶,因为他的关心而动摇,明明知道他喜欢的是别人,但就是没办法死心--她很想大声的这么说,不过没办法,因为她不是他的梦中情人,连理想典型的边边都沾不上。 她不高,不艳,也不够辣。 同学说她可爱,不过,在凌劲捷眼里,那是妹妹的长相。 而妹妹有时候跟弟弟也差不多,很亲很亲的,但不会产生爱情,既然不爱,那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根本都没差别。 妹妹…… 她一点也不想当他的妹妹。 妹妹不能跟他约会,妹妹不能跟他牵手,妹妹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女朋友,他们不过是认识了久一点而已,为什么这样就变成了妹妹? 她喜欢他啊。 喜欢他微笑的样子,喜欢他要流氓的样子,喜欢他每次与她上街总记得把她护在里侧的样子,可是……可是……他身边的女孩子却没有断过,蓓文、于珊、莉君、宛盈、美真…… 她是妹妹,在他眼里,她就跟小孩子一样。 少女的心思全被他解释成孩子气,而他是哥哥,是大人,用着没有爱情的方法包容她的暴躁脾气。 “妳这个烂脾气再不改改,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凌劲捷恐吓她。 “嫁不出去也不关你的事。” “尹隽琪,妳真的是一点也不可爱耶。” “我本来就不可爱。” 他瞪着她半晌,终于还是出现“算了”的神情。 她的桌子堆满字典与参考书籍,一看就知道是那些东西磨掉她原本就所剩不多的耐心。 身高一八○的他大剌剌的走进她的房间,拉过椅子往旁边一坐,“要帮忙就讲,不要死鸭子嘴硬。” “你管我。” 他也答得很干脆,“对,我管妳,现在把东西拿过来。” 他一待就是整晚。 待三张漂漂亮亮的中文翻译好成对等方式呈现,隽琪才愿意相信,教授没骗他们,那真的是英文。 大功告成后,凌劲捷一下又走了。 走回隔壁房间。 凌劲捷跟尹隽琪是一个屋檐下一起长大的那种青梅竹马。 他是尹大中好朋友的儿子,父母发生意外之后,他变成亲戚之间的皮球,尹大中知道之后,二话不说将故人之子接回家,那年,隽琪好像才刚升上国中,有天回家,发现隔壁空了好久的房间多了一个男孩子。 尹大中跟她说:“这是爸爸好朋友的儿子,以后要住在我们家。” 对于父亲没跟她商量就作出决定这件事情,她并不会觉得不妥,反正尹家是旧日式房舍,总共有四个房间,地方既然够大,经济也不是不能负担的情况下,她觉得无所谓。 想来,凌劲捷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不自在,或者是变坏变冷漠,可他完全不是,他把尹大中当成父亲,把隽琪当成妹妹,在很快的时间内融入了原本只有父女两人的生活。 然后他也很像哥哥的--名校毕业的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但却甘愿到桂冠上班,带团出国的时候挂领队的牌子,接国外团的时候摇身变成导游,没工作的时候还要充任业务专员,尹大中什么都教他,感觉有点子承父业的味道。 爱情大概可以分成“日久生情”跟“一见钟情”这两种吧。隽琪对凌劲捷是前者,但长时间以来,他对她却只有手足之爱。 一旦有新女友,一定会介绍两人认识,忙的时候会要隽琪帮他打电话订餐厅,带团到国外后,电话中也只会有“我现在已经到了,有事情会再打回去”这类的公式语句,就连前阵子听她说起毕业后有打算到美国的计划时,也只是跟她说“那妳现在要开始补习英文了”,完完全全是哥哥的态度。 扮哥吗? 隽琪根本不想要有哥哥,但却也无法改变现状,因为她很明白,自己从来就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飞机稳稳的降落在跑道上,旅客在空姐的甜蜜微笑中鱼贯从空桥步出。 凌劲捷取下自己的随身行李,不忘回头看照一下这一次一起出团到欧洲的团员们--随身行李有没有带,有没有人到现在还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的,或者直接穿拖鞋下机的胡涂人。 “凌大哥。”一个小女生跑了过来,“你等一下有没有事情?” 这是他的团员,他记得她叫美惠。 是满可爱的啦,可惜是小女生,他虽然滥情,但可没有恋童癖,公子手册第一条:盗亦有道。 也就是无论对方如何热情、如何示好,都要坚守最后原则,那就是绝对不向未成年的小孩子出手。 “等一下?”他半开玩笑的,“等一下要带你们出去啊。” “哎喔,人家不是说那个等一下啦,是说解散之后。”虽然是长程飞行,不过台湾的落地时间是早上十点,“等一下”还有大大的空间。 才十二天的行程,她已经被这个帅到不行的领队给煞到,真真真真真是太优秀了。 对团员亲切有加,说话又幽默风趣,语文能力强,最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张媲美明星的脸孔,乍看之下像年轻版本的木村拓哉,看久了,感觉又像“蓝色生死恋”中的泰锡哥。 哪,连名字都这么好听,凌劲捷耶。人如其名。 她在行程中就一直想,要怎么跟他要电话,想了好几天,才想到这个--落地后还是白天,他们可以在市区逛逛或者是看个电影什么的,晚上吃个饭,相处一天之后,再把自己的电话给他,顺便交换号码。 完美! “现在还很早耶。”她露出甜甜的笑容,配上撒娇的声音,“我们去吃吃东西再走嘛。” “还早?”凌劲捷只觉得一阵好笑,这小女生在做什么啊? 他们现在各自提着两大包的行李,是要去哪? 撇除这跟了他们十几天的大箱子,他对儿童也没兴趣,何况现在已经正式入境了,他的责任结束。 他伸出手,模模小女生的头,“要早点回家。” 说完,凌劲捷带着她与始终陪在一旁的另外一个女孩子到了机场出租车排班的地方,打开车门,将两人送上车。 待车身不见,他才再度折回机场。 约定好的地方,有个娇俏的身影在等待。 绿色短旗袍上别着一块闪亮亮的名牌“吕亿馨”--天际航空的空姐,是他在回程班机上天花乱坠的说了十几个笑话之后,好不容易约到的。 斑挑、美丽,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大方,要胸部有胸部,要臀部有臀部,小腿修长漂亮,声音清脆好听。 看,这才叫女人。 好男人就该跟好女人培养感情,而不是跟小孩子在一起。 “你好慢。”吕亿馨微嗔道。 天生美女啊,就连生气都可爱。 凌劲捷过去,大大方方揽住她的纤腰,“我总要确定团员都平安解散了才能走啊,职责所在嘛。” “喔,那这也算是职责所在吗?” 他笑笑,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放在她腰上的手,“那当然。” 两人有说有笑朝停车场走去。 凌劲捷心情很好,夏天来了,爱情就该跟气温成正比,一鼓作气,直跃而上。 第二章 隽琪大包小包的走回尹家坐落的巷子。 手上有超市的袋子、书店的袋子,还有她一路小心捧着的水果蛋糕--凌劲捷是出了名的甜食王,最喜欢吃捷运站附近那家蛋糕店的柠檬蛋糕。 一般男生是不会喜欢吃甜食的,不过,他从来就不像一般男生。 至少在个性更深层的部分不像。 他总是很诚实、很自在,他从来不介意让人家知道自己的习惯,当然也不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吃甜食又怎么样,又不是杀人放火。”他说。 当时梅梅还很天才的回了他,“可是这样就不冷酷了啊,帅哥吃蛋糕的画面感觉很怪耶。” “怪的人是妳不是我。”凌劲捷用一种逗弄梅梅的语气说,“我爱吃什么是我个人的事情,我才不要为了满足妳的帅哥勾勒图而改变自己。” 所以,苏怡芝知道,谢书安知道,林昭宇知道,姚若梅知道,整个桂冠的人都知道,自认风流的大帅哥凌劲捷爱吃甜食,也许是因为他的态度始终落落大方,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而这个没有零食就活不下去的人,一旦带团,就不会放任自己乱吃。 隽琪知道他的习惯,对他而言那是工作,工作的时间他要让身体保持最好的状态,所以饮食方面会简单轻食,把水果蛋糕当饭吃是在台湾才有的奇景,在国外不会出现。 这个欧洲团前后十多天,想来他应该克制得很辛苦,所以,她才特地绕远路去帮他买蛋糕的。 停在朱红色大门前,隽琪掏出钥匙开门,走过小小的院落,推开纱门,“我回来了。” 声音空荡荡的,屋子里不像有人。 她将大小包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直直走到最里面,凌劲捷的房间前,拍了拍木头门,“喂,凌劲捷?” 三秒后,响应她的仍然是静谧。 十点落地,现在已经五点多了…… 隽琪突然想到,说不定他是约会去了。 她跟他十几天不见,他跟上个月才认识的新空姐女友吕亿馨也是十几天不见--吕亿馨曾经到过桂冠的办公室,很漂亮、很女人,落落大方的跟同事们打招呼,当然不忘记对隽琪亲热些。 “终于见到妳了。”吕亿馨笑意盈盈的,“我一直以为劲捷已经够会说话了,看到妳之后才发现他是形容词智障,妳比他口中的人要可爱多了。” 热情得恰到好处,吹捧得恰到好处,可以说是九十分的情人模板,而隽琪知道,妹妹与情人之间其实无法比较。 这个月的第二趟长飞,凌劲捷连打电话给她都是以“就这样,我不跟妳说了,我还要打电话给亿馨”做为结束。 交代完公事,接着,是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啊…… 暗骂自己一下,她回到客厅,开始处理那大包小包的东西,蛋糕放冰箱,零食放在零食柜,这些菜……只有她一个人了,还煮不煮? 一个人吃没意思,可是如果因为凌劲捷还没回来就将四菜一汤改为泡面,感觉未免也太没志气,而且,好像有点明显…… 那天晚上,隽琪还是将所有的东西煮了,没吃完的放冰箱。 不知道是因为这几日奔波新厂商处理合约的疲累,还是因为没见到凌劲捷的失望,洗完澡后,倦意立即袭来。 习惯性的朝墙上时钟的位置瞥去,三点半……三点半?对了,时钟早坏了,她抓起床头的闹钟确定正确时间,九点不到。 还早,可是……好困。 爬上床,右脚勾过迭在床尾的被子,关了灯,玻璃窗外可见盛夏的夜空,月亮圆,星星没半颗,窗外唧唧蝉声以一种不大不小的音量传入她的耳朵。 她早已经习惯了,凌劲捷也习惯了。 不觉得蝉声吵,蝉声是夏日的一部分。 凌劲捷在父母出意外之前住的都是公寓大楼,刚到尹家的时候就是夏天,直到很久以后,他才跟她承认,那蝉声让他失眠了很久。 “我当时一直觉得妳跟尹叔都好厉害,明明这么吵,可是对你们一点影响都没有,妳照样写功课,尹叔照样在排行程,好像那声音根本不存在。” “对我们来讲,那是真的不存在啊。” 一般人如果跟夏蝉只隔着一扇普通的玻璃窗的话是绝对没办法专心的,但她可是跟这些蝉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曾曾祖父母……相处了十几年呢,蝉声?她才不把蝉声当一回事。 “结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着的?” 他想都不想就回答,“秋天的时候。” 她听了哈哈大笑,“难怪你刚来的时候总是一副游魂的样子,原来是睡眠不足啊。” 唧--唧-- 隽琪翻了个身,才刚阖上眼,就听到纱门推开的吱轧声。 老爸还在大陆,那么……是凌劲捷回来了。 她想见他,真的想见他,不过,现在这样冲出去感觉太诡异,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事。 她已经隐藏很多年了,她可以控制。 她只要赶快睡着,明早起来,就可以看到他了。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不意凌劲捷却叫了她。 “隽……” 只叫了一个字--大概是发现她房间已经熄灯,照常例判定是在睡,所以“琪”字也就免了。 薄被里的小女生正犹豫着要不要回他的时候,却清楚听到自己模糊的声音,“我还没睡。” 微凉的夜风中,凌劲捷在老房子的檐廊下迎上十几天没见的,隽琪的脸孔。 她的短发乱乱的,身上还穿着中学时候的运动衣,脚上套着袜子--刚到尹家时,他总觉得奇怪,夏天还穿袜子,不热吗? 隽琪只说习惯了。 后来,连他的眼睛也习惯了,她那双细细的足踝上,总是套着各式各样的袜子,冬天穿兔毛材质,夏天就穿薄一点的棉纱,不管醒着睡着,她总是这个样子。 看她现在,大概才刚刚爬上床,不过,实在也奇怪,这只夜猫子什么时候习惯早睡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睡?”凌劲捷问,语气很是愉快。 “累了嘛。” “很累?” “嗯。” 他端详着她的脸,半晌,却突然笑了,“是有黑眼圈,可是,怎么都没有比较瘦?” “喂。”她朝他肩上用力一拍,“没礼貌。” “开玩笑的。”见她当真,他笑得更开心,哈哈哈的直笑。 在他爽朗笑声中的是隽琪怒斥的言语。 不是那种撒娇的微嗔,是真的恼怒的声音。 很熟悉的尹隽琪。 他们认识多久了?十年多一些些,他看着她从国一新生慢慢长大,等暑假过去,她就要升大四了。 人是长大了,可个性一点都没变,好强、好胜,绝对不认输,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一旁的隽琪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这个人的表情很古怪,古怪到有点讨厌。 “笑什么啦,鬼鬼祟祟的。” “我在想--”凌劲捷故意将尾音拖长,满意的看着她被勾起注意力的样子,“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嗯。” “也是夏天。” 她的表情柔和了起来,“嗯。” 好久以前的那个夏天。 这个陌生人闯入了她的生活,他对她态度大方,是她自己喜欢他的,然后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喜欢是怎么一回事,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想念的真正写法,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生……隽琪突然笑了出来。 随着她笑声轻扬,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落在她的头上。 “还笑啊妳。” “不小心想到了嘛。” “都被妳看光了,真是。” 对于隽琪的笑意未减,凌劲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当然知道她的诡异笑容来自什么,那是他刚到尹家的事情。 隽琪在学校参加了排球队,练球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洗澡,他不知道她的生活作息,她也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天,刚好附近的道路在施工,钻头发出震天价响的惊人分贝,声音大到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回来,她也没听见些微的水声。 她在浴室外间月兑去球衣,包了大毛巾就拉开内室的门,却没想到里面早有人抢先一步,情况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隽琪还好,长毛巾裹着,损失的只有肩膀跟小腿,而凌劲捷当时却是一件衣服都没有--对于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生来说那可是一个很大的视觉冲击,隽琪的惊愕可想而知。 虽然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可是他却没办法把记忆从她脑子里除去。 一想起,她的表情就会出现一种极力压抑的爱笑戚。 倒也不是说她老想着这件事情,因为每一次她会想起,几乎都是因为凌劲捷自己说了什么的缘故。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反应很微妙。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大叫然后转身跑走吧,可是她却在惊愕过后,后退,后退,再后退,直至退到拉门轨线外时,伸手轻轻将旧式木门拉上,然后说:“你慢慢洗,我不急。” 当时凌劲捷就觉得尹叔没骗他,他的女儿真的很奇怪。 说外向是很外向,有时候又别扭得厉害,人越多,她的自我防卫机制越强,要听她说真心话绝对不能挑人多的时候。 真不知道该说是优点还是缺点。 这个夜晚,就跟过去很多共度的夏夜一样。 两人在檐廊比肩而坐,白色磁盘上放的是冰镇后的切片西瓜,月色光明,蝉声唧唧--初来乍到时,觉得那蝉声实在有够吵人,可是多年后的现在,他已经习惯牠们的存在了。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 尹叔将他这个故人之子视为己出,隽琪虽然嘴硬,但他知道,她跟自己是很亲的,他可以包容她暴躁的脾气,不是为了什么,而是因为习惯了她的存在,那是他总会想起的一个人…… 凌劲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我一下。” 隽琪听见他开行李箱的声音,不一会,纱门又被打开了,他颀长的身影再度在她身边坐下。 他递给她一个压着浮凸玫瑰图案的白色纸袋,“给妳。” “是什么?” 见她问,他答得也快,“从国外带回来的减肥束月复。” 她瞪了他一眼,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一定不会放过在口头上欺负她的机会。 罢刚说她没有比较瘦,现在又说要送他束月复,可恶。 拆掉层层包装,是个时钟。 很漂亮,是威尼斯玻璃。 “妳可不要告诉我妳已经买好新时钟了,我可是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天知道要带这个易碎物品,他一路搬运行李的时候要多小心。 “还没啦。”隽琪看着手中那个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礼物,薄薄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以小方块的方式成就一个大方块,浅蓝,深蓝,透明三种颜色交错,简单利落,很有海洋的感觉。 凌劲捷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那应该是隽琪会喜欢的样式。 她的时钟坏了那么久还没买新的不是懒,是因为她挑,找不到喜欢的,她宁愿先忍受没有的不方便,也不想随便迁就。 “漂亮吧?” “嗯。” “嗯什么嗯,喜欢就要说喜欢,不要说嗯。那是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才知道妳的意思,可是换成别人,不见得会知道。”大手一下模上她的短发,“妳啊,要学习一下坦白比较好。” “中午要吃什么?”最关心三餐的职员--姚若梅,总会在十一点半发出这个声音,永远准时,不会有误差。 “姚若梅,妳不谈吃会怎么样啊?”苏怡芝受不了的说。 “可是吃本来就很重要。” 专员谢书安听了直笑,“梅梅真是个好闹钟,对吧,劲捷?” “当然、当然。”虽然说每天上班就盯着时钟等吃饭实在有点颓废,但如果没事情做,也不能怪梅梅如此委靡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喔,赞成。”梅梅高兴大呼,“每天吃便当吃得好腻。” “那我打电话订位了,要去的有谁?” 梅梅第一,“我。” 谢书安第二,“加上我。” 凌劲捷拿起话筒,“怡芝妳呢?” “好吧。”既然大家都去的话,她不去好像也太不合群了。 凌劲捷翻了一下常用电话簿,按下了他们喜欢的一家复合式咖啡坊的电话,要了四个人的位子。 对凌劲捷来说,桂冠旅游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像他的中继站吧,一般领队都是合约制,可是他这个领队与众不同,有团带团,没团照样来。 别家的领队不会跟助理、会计,或是专员这样熟,但他会。 订好位子后,谢书安突然说:“昭宇他家好像在附近,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好了。” 林昭宇是另外一位领队。 他跟凌劲捷一样,退役后就在桂冠旅游工作,大家已经认识好多年,偶尔也会来桂冠--虽然以留守的形式居多,但对于偶尔发生的“全员外务中”的情况,的确帮了很大的忙。 相貌普通,个性温和敦厚。 即使苏怡芝也承认,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发脾气,因为他人太好太诚恳,想生气都不知道从何生起。 “不用打,老板叫林昭宇出差了。”苏怡芝提醒。 “隽琪出差,昭宇也出差,怎么大家都在出差。”谢书安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老板难道准备发愤,重振他口中『当年的桂冠』的气势了吗?” “谢书安,你真的应该多看一下公司的行事历,他们是一起出差的。” “啊,真的?哈哈哈,我最近比较忙,忘记了。” 凌劲捷原本还在算时间好打电话给吕亿馨约后天吃晚餐--桌上日历在后天的日子打上了圈号,那是吕亿馨有长班的日子,他们说好先吃晚餐,然后他送她去机场,她十一点要起飞。 不过一听到尹隽琪跟林昭宇一起出差,感觉却突然奇怪了起来。他知道隽琪要出差,早上还是他送她到松山机场的,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人。 虽然说她已经是大人,但…… 凌劲捷拿起电话走到茶水间,按下了单键记忆。 “喂。”隽琪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背景喧喧闹闹的,感觉似乎在个很吵的地方。 “到了?”他问。 “早就到了。” “现在人在饭店吗?” “现在才十一点多,谁让我checkin啊?”她的声音很是好笑,“凌劲捷,你是怎么了?你的问题都很怪耶。” “妳出差行程紧不紧?” “等一下,你到底要问什么啦?” 被她一问,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总不能讲是基于哥哥对妹妹的保护心理,发现她跟同事孤男寡女的出差,感觉奇怪吧--他大学时期的酒肉朋友小马对妹妹也是保护过度,还一度被他们怀疑小马根本就是恋妹,没想到啊……原来天底下的哥哥都是一样的。 可不能让隽琪知道,要不然她又要说是他阻碍了她的恋爱之路。 转念一想,他找了个借口,“有空的话帮我买柠檬饼。” “不会吧,你怎么这么好吃?”她用一种无法相信的语气说:“居然特别打电话来叫我帮你买柠檬饼?林昭宇,你有见过这种人吗?我又不是出来玩的,居然叫我买柠檬饼?” “不是我要吃的。” “那是谁?” “我上次跟亿馨说起,她说有机会也想尝尝看。”这,他可没骗隽琪,他的确跟吕亿馨提过,吕亿馨也的确回过他那样的话。 “原来是为了讨好女朋友啊。”隽琪咕咕哝哝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男人对女人好是应该的,可以的话就帮我带,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凌劲捷顿了顿,很哥哥的交代了,“晚上记得打电话回来。” 第三章 浪漫一向是凌劲捷追求女友的利器之一。 虽然他本人是不太屑玫瑰花束以及烛光大餐之类的东西,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男人的想法不代表女人的想法。 所以,对于女人定义中的浪漫,他一向乐于配合。 去花店买花,打电话到餐厅订位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于他无损,又能赢得佳人芳心,何乐而不为?! 棒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吕亿馨笑意甜甜,“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我看起来像那么粗心的人吗?” “因为男生都不太会记得这种事情的嘛。” “我以前也不太记得,可是认识妳之后,我就一直很期待情人节的到来。”一连串的话语从凌劲捷口中说出,流畅得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交过女朋友,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期待情人节。” “你真的好会说话。” “怎么把我的肺腑之言当成甜言蜜语了?” 闻言,吕亿馨笑容更灿。 坐在她对面的凌劲捷,自然是把美女的微笑全收入眼底。 没错,今天是七夕,到处都是人,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订位时间抓得准,他照样可以在人挤人的日子在高级饭店订到位子。 此刻,昏黄的灯光下,熏香蜡烛发出淡淡的玫瑰花香,某位颇有名气的演奏家在台上弹着一曲又一曲的古典乐,俊男美女相对轻声细语--电影导演都不见得能想出这么棒的场景。 完美。 真是完美。 他们在七夕吃晚餐,然后他会开车送她到机场,甜蜜约会的空白时间,更可以增加感情的温度。 “吵架后要长飞虽然很难受,不过太浪漫的约会后长飞好像又有点寂寞。”饮啜了一些红酒过后,吕亿馨突然说起这个话题,“有男朋友寂寞,没男朋友更寂寞,不过像我们老是在外面,也只能谈这种聚少离多的恋爱。” “妳没听过小别胜新婚吗?” “但是常常小别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她嘟囔着。 其实她是有点累了,工作上的倦怠,还有,对于年龄的无力感。 想结婚,想安定下来。 不过如果对凌劲捷这么说,他会吓一跳吧,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呢。 这不是她第一次谈恋爱,可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五官斯文,但浑身却散发着放浪不羁的气息。 很会哄人,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很常在外饱,但又恋家。 举止粗犷,但却有着细腻的心思。 在女人眼中,他不只是一个九十分的情人,甚且可以是个九十分的终身伴侣。 堡作的缘故,她看过很多人,她知道他不只浪漫,其实也很有责任感--不管是哪方面的。 唯一的缺点是--他现在仍住在家中。 这大大减少了两人相处的机会,她偶尔会想下厨为他做羹汤,或者是两人窝在家里看看电视,不过照目前的情况,一切都下可能,她住在公司的宿舍,而与家人同住的他,也不可能将家中钥匙给她…… 吕亿馨的心思飘远,凌劲捷自然是看在眼中,只是,他不知道她现在心中想的是什么。 不是感动,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妳……” “你……” 两人突然一起开口。 凌劲捷觉得有点好笑,吕亿馨也是,对望半晌,突然齐齐笑出来。 “女士优先。” “我只是想问你,”她小心翼翼的考虑着措辞,“有没有考虑搬出来?” “搬家?” “嗯,现在外面不是有很多单身公寓吗,我朋友跟我说,最近的房价算是这几年最便宜的了,可以考虑置产。” 意料之外的问题啊,凌劲捷想。 搬家? 老实说,他有考虑过。 罢当兵回来的时候,凌劲捷曾经衡量过是不是该自己独立,不过当他提出来的时候,隽琪却哭了。 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看她哭过--区运会的时候以一步的距离失掉金牌的时候没有,申请大学考试以些微差距落居第二志愿的时候没有,教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要她重做报告的时候也没有。 她总是咬着牙忍耐。 他没见过她哭,也以为她是不哭的。 当那个怎么样都不落泪的丫头在他面前掉下眼泪的瞬间……那感觉……很难形容,无以名之。 很难受,很…… “等隽琪结婚再说吧。” 吕亿馨提醒他,“就算是虚岁痕迹,隽琪也才二十二呢,她不是还有念硕士的计划,什么时候等到她结婚?” 况且,现代女子有越来越晚婚的偏向,就像自己,都二十九了,即使保养得再得宜,仍无法掩饰越来越增加的岁月,保养品从美白诉求变成抗老诉求,开始使用紧肤霜,一旦出现黑眼圈,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消。 同期的同事们有不少都是闪电结婚的。 这个年纪,她实在不想谈那种高兴就好的恋爱。 想结婚,想家,想生孩子,想要生命步入另外一个阶段,凌劲捷是个很好的人选,但在这之前,他们得先多相处一些才行。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隽琪不结婚的话呢?” “不会。隽琪在单亲家庭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凌劲捷笑说:“而且,除了独立之外,我找不出搬家的理由。尹叔对我很好,隽琪把我当哥哥,虽然我不姓尹,但我在那里住得很自在。” 他们都是缺少家人的人。 需要爱人,也需要被爱。 他从来不觉得尹家是别人家。 吕亿馨看到他的表情突然柔和起来,那样的温柔,让她产生了不安全感,哥哥与妹妹,可是,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隽琪……有谈过恋爱吗?”她小心翼翼的选择了安全的措辞。 凌劲捷笑了,“怎么会没有。” 她稍觉安心了。 “怎么样的男孩子?”不是装出来的关心,是真的想知道。 “第一个男朋友是高中时区运会的时候认识的,他们都是台北县的代表选手,那个男孩子后来被保送到南部的大学,两人就分手了,第二个是大学社团的学长,近视太深不用服兵役,大学毕业后就出国,距离一拉长,后来就变成朋友了。” 见不到面的确令人痛苦,吕亿馨完全了解。 “跟学长分手后,隽琪就没交过男朋友了。” “怕了?” “也不算是吧,她自己本身有打算出国念硕士,如果现在交男朋友,到时候只怕又难免要分手。”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过话说回来,隽琪的表现也算不错就是了,有人失恋就像遇到世界末日,非把周遭的人都搞得天翻地覆不可,她倒是不会,没见她颓废,也没见她哭,就是把让她会想起对方的东西收一收,静个几天,还是可以当朋友。” “当朋友?” “她跟那两个男孩子都还有联络,初恋男友去年到台北参加集训,他们还吃过饭。”凌劲捷说。 想来,还真的很不可思议。 隽琪在这方面,干脆到令人讶异。 “她是真的喜欢他们吗?”会不会是因为寂寞,或者是脆弱?那表现太不像失去一段感情的女孩子了。 有时候孤单太久,也会成为谈恋爱的理由。 不见得是喜欢谁,而是希望有人关心,有人爱,有人陪伴。 “妳也觉得不像啊。”他笑了,“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妈妈不在,尹叔又忙,我一个大学朋友就说隽琪是压抑型的女孩子,缺乏爱,缺乏关心,小时候哭泣跟撒娇都没人理,她很自然就变成这个样子,尹叔虽然很内疚,不过也没办法,个性已经养成了,改也改不过来。” “嗯。” 七夕的烛光晚餐,两人的话题就这样绕着隽琪的过往。 对吕亿馨来说,这是了解凌劲捷的时机,因为尹家的人在他生命中占有太重要的位置,她要多知道一些。 而对凌劲捷而言,隽琪并不是什么无法触碰的话题,如果他们要继续交往下去,吕亿馨与尹隽琪就有认识的必要。 玫瑰香烛仍然散发香味。 然后,他们结束了晚餐。 就在那扇古铜刻花大门的一出一进之间,凌劲捷看到了……隽琪。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林昭宇。 他知道今天是他们从高雄回来的日子,不过既然已经回到台北,表示公务已经结束,她居然还跟那个家伙在一起…… “隽琪。” 隽琪闻声停下脚步,凌……劲捷? 真巧,她还正在想他呢。 然而,她的笑容并没能维持超过五秒,因为就在她与他眼神交会之际,身边那个娇俏的影子也进入眼帘。 她当然认得她,凌劲捷的现任女友,天际航空的空姐吕亿馨。 “这么晚才来吃饭?快九点了。”凌劲捷说。 “是啊,如果早约好,我们就可以一起吃了。”吕亿馨接口,“每次去桂冠,妳都在忙,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跟妳多聊聊,说不定下次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逛街或者是看电影什么的。” 未来嫂嫂吗?隽琪想。 她知道这不是吕亿馨的问题,但是……她不想跟她聊天,也不想跟她逛街,她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愿花时间跟她虚伪来虚伪去。 她没有办法喜欢凌劲捷身边的女人。 即使她曾经试图要去爱上另外一个谁,好让自己月兑离暗恋却得不到的压抑,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抹去最初烙印在自己心中的那个影子。 她可以装做若无其事,但是……但是……当她看到他们以这样俪影双双的姿态出现时,还是觉得难受。 吕亿馨的笑容好美,手中的玫瑰花束灿烂绽放。 两人手指紧扣,看起来亲密非常。 她知道今天是情人节,情人节本就该跟情人在一起,但是今天也是……也是@@ 再迟钝的人都会发现,办公室的气氛很不好。 虽然没有互相叫骂,但感觉就是怪怪的,谢书安没有讲冷笑话,梅梅没有要小白目,喜欢讽刺人的苏怡芝很难得的保持沉默,林昭宇也没有试图去做些什么,就任由怪怪的气氛一小时、两小时的延续下来。 凌劲捷打着电话,隽琪乒乒乓乓的敲着计算机--可以休息的,但她只想找事情做。 中午时间,好像约好似的,这个跟人家约了,那个要去银行,还有要去拿修改衣服的,四人一哄而散。 小小的办公室剩下凌劲捷与隽琪。 隽琪关掉窗口,拿起钱包,“我出去吃饭。” “等一下。”不是很好的语气。 “干么?” “妳昨天为什么那个样子?那样让亿馨很难堪妳知不知道?” “是吗?”她迎视着他略带责难的眼光,“我难道说错了吗?” 昨天晚上他们在饭店门口相遇的时候,吕亿馨约她下次一起去逛街,做spa,单纯的女人的约会,但却被她一口回绝了,吕亿馨以为她不好意思,说了句“别跟我客气”,隽琪当时回她“我没有跟妳客气,所以妳也不需要跟我客气”。 吕亿馨尴尬非常,凌劲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林昭宇倒是先打了圆场,说很饿了,要隽琪赶紧进餐厅,他想吃饭。 包晚一点,隽琪回到家,两人都还在气头上,不愿开口。 “妳明知道她是真的想要跟妳多接近,说话不需要那么尖锐吧?”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隽琪,我不是要骂妳,我只是希望妳明白,她不是要炫耀,也没有恶意,是真心想要跟妳好好相处。”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吕亿馨昨天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他只是不明白,隽琪的反应为什么会那样大,不但拐弯抹角的说吕亿馨虚伪,连脸上的笑容都是浮淡而生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我不要。”隽琪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表情恶狠狠的,“凌劲捷,有一点你恐怕没有搞清楚,那是你的女朋友,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没有讨好她的义务与必要。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那样虚伪的亲密,抱歉我做不来。” “尹隽琪!” “我听力没问题,不需要叫那么大声。” “我把妳当妹妹,就算妳不喜欢她,也不该对她那样没礼貌。” 她一双大眼睛直瞪着他,有一瞬间,他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你要是敢说我没家教你就死定了。” “妳今天是怎么了?我不是要跟妳吵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如果亿馨踩到妳的地雷的话,告诉我,我会请她以后避免刺激妳,但如果妳只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凌劲捷顿了顿,很郑重的说:“那么我希望,昨天那种情形是最后一次。” 因为七夕事件,他们后来好像就多了一点隔阂。 隽琪开了学,课程虽然比三年级松,但由于她还要补英文,每天三小时的课,两人相处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许多。 静下心来之后,她知道是自己不好,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好任凭这样怪怪的情况持续着。 不是吵架,但却跟以前不一样。 尹大中虽然发觉两人情况有异,但一方面由于工作忙碌,一方面也知道隽琪脾气硬,念了几次没效果后,也就不管了。 上学期结束,寒假,下学期开始。 当隽琪领到毕业证书的那刻开始,她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她唯二的“家人”都来参加毕业典礼了。 隽琪的功课普通,但却领了全勤奖。 那天的天气好热好热,学士服其实很闷,然而也许是因为花了四年时间好不容易才穿上的,放眼望去,居然没有人月兑下来。 “隽琪学姊,这里。”社团学弟一把将她拉过,“学姊要毕业了我们会很寂寞,照相啦,照相。” 喀喳,喀喳。 “学姊,请给我第二颗钮扣。” 隽琪哈哈大笑,用力拍了学弟的肩膀,“学士服哪来的钮扣啊。” 喀喳,喀喳。 “尹、隽、琪--”班代的声音远远传来,“快点集合,我们要拍大学生涯最后的团体照。” 隽琪站在第一排,几步之遥的草皮上,有着同学们的家人朋友,当然也包括她的,大家都拿着相机猛拍。 班代在隽琪耳边小声说:“像不像在开记者会?” 她一笑,不意却迎上了凌劲捷的注视--他就站在正在猛拍女儿的尹大中旁边,他很高,很醒目,她不用花费力气就可以看到他。 见她笑得灿烂,他忍不住也笑了。 臭丫头,他多说了她几句,居然对着他板了一年的脸孔,他后来也跟吕亿馨分手了啊,她还是那个样子。 团体照后又是一阵混乱。 凌劲捷走向她,“毕业了。” “嗯。” “以后是大人了。” “嗯。” 凌劲捷笑了出来,大手模了模她短短的头发,“妳什么时候变成九官鸟的?” 这样的感觉啊--隽琪薄唇一弯,好怀念。 真的好怀念。 她握住了他的手,很仔细的要将一切看清楚。 凤凰木上红艳的花朵,四周喧闹的声音,闷热但带着淡淡哀愁的离别氛围,她熟悉的校园,以及眼前这个爱恋的人……都将结束于盛夏蝉唧中。 第四章 对凌劲捷来说,这几个月的时间好像什么都相同,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熟悉的房舍,熟悉的院景,熟悉的工作,熟悉的人员,在这一切没有变化中,唯独少了隽琪的身影。 “隽琪不在,真的有点无聊耶。”梅梅说。 “因为她的声音最大嘛。”谢书安笑着接口,“电梯出来就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现在都没人陪我聊天了。”梅梅大剌刺的,也不管尹大中就坐在旁边,“想跷个班也没伴,好寂寞喔。” 以前隽琪爱念归爱念,但其实对她也不坏,可以帮忙的部分从来不袖手旁观,有次她说想念进专,没人当真,只有隽琪替她去找来一堆资料……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想念。 尹大中闻言,一脸无奈,“大小姐,我不是请妳来这里聊天的。” “我也不是一直在聊天,偶尔嘛,总不可能一直做事情啊,何况我们旅行社这么小,根本也没那么多事情做。”梅梅嘟嘟囔囔的,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已经让尹大中头上斜线直直落。 别冠真有这么逊脚吗? 虽然说他曾经让它倒了两次,但是这几年的确越来越步入正轨了啊,以往会延迟发薪水的情况也不复见,账面的增加速度虽然不快,但老实说,也算不坏就是了,就算是淡季,仍有办法冲出一定的业绩。 “梅梅妳要是嫌日子太好过就继续讲吧。”苏怡芝凉凉的说,“等到事情多到要加班的时候,妳再来抱怨好了。” 姚若梅一听,立即噤声。 她现在的日子好过得很,可以的话她希望就这样一路下去,然后结婚,辞工作,在家让老公养…… “好了好了,反正刚好快中午,大家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尹大中顿了顿,想到最近几天寒流来,又说:“吃火锅好不好?” 一片耶声中,有一个很不合群的声音响起。 “你们去吧,我不去。”简单的几个字来自正埋首整理杂物堆到快要超出桌面的凌劲捷,“经过便利商店帮我买个便当。” “你干么不去?”会发出这种无厘头问题的,除了桂冠天然王姚若梅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苏怡芝很受不了的回答,“今天是星期四。” “喔,喔,这样啊。” 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四十分。 凌劲捷打开计算机,登入在线通讯系统,长串名单上,有的在,有的不在,“隽琪”这两个字是加粗的黑色,后面是个发抖的状态显示在在线。 “风雪很大吗?”落下问号,他送出讯息。 “你怎么知道?” “台湾有新闻台。” “简直到了举步艰难的地步了,不管走到哪里都看到铲雪车,哗哗哗的开过来,然后又哗哗哗的开过去,像个大怪兽,路边的积雪越来越高,下雨结冰也不融,就这样堆在那里,像一座座白色的山脉,然后峰峰相连到街边。” 看到那样生动的形容词,凌劲捷忍不住笑出来。 隽琪一向怕冷,下雪对她来说不是浪漫,是要穿很多的衣服--所以当初他才会建议她往旧金山找学校,可是她不要,往纽约申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才不要,告诉你,我爱死纽约了,对我来讲,这真是最棒的城市。”对隽琪来说,纽约是她梦想中的城市。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无论如何,都没让她失望。 她很高兴自己坚持原本的决定。 这半年多的时间,只要有空,她一定会出去外面,刚开始她只敢在自己居住的上东区移动,后来慢慢将范围扩大,再扩大,对曼哈顿虽然说不上熟悉,但却也不再陌生了。 在这里,她是尹隽琪,但又不是尹隽琪。 也许是城市的空气不一样吧,她觉得自己跟那个镇日急匆匆的大学生好像也不太相同。 “有时候我会有那种处在另外一个时空的错觉。”隽琪的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移动,“纽约像个宝山,博物馆多到逛不完,中央公园的秋天与冬天呈现出不同的景色,海港区永远有新鲜事物。”然后是一大串的大苹果生活感言。 她送出讯息后,却没见凌劲捷有响应,猜想也许突然有事--时差十二小时的两座城市,她这里是夜晚,他那里却是白天。 台湾时间是周四,工作日,也许突然有电话。 久久没有响应,正觉得奇怪,讯息突然一闪。 “妳真的是尹隽琪吗?” “干么?” “博物馆?在台湾生活了二十二年,连故宫都没去过,妳现在在纽约参观博物馆?可疑。” “拜托,我去过故宫。” “什么时候?小学的户外教学?” 海洋彼端,隽琪看着这几个字,心中突的一跳,不会吧,猜得这么准?不但时间抓对了,连活动名称都一模一样? “猜对了?” “什么时候不重要,反正我去过就对了。” “只看了翠玉白菜对不对?” 隽琪几乎要叫出来,这人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她来不及反应,凌劲捷下一个讯息接连送来,“有客人过来问行程,拜。” 隽琪离开房间,到走廊的饮水机倒了热水,刚好碰上一个香港来的女孩子,小佩。 这栋专门租给学生的公寓里,她跟小佩是仅有的两个中国人,因为这样的情分,在这之前不认识的两个人莫名生出一种革命情感。 小佩拿着保温杯,在没有暖气的走廊上小跳取暖,“隽琪,妳还在发愤念书喔?” 她按下热水键,“晚一点吧。” “喔,我知道了,在跟妳的哥哥情人聊天对不对?” “他不是我哥哥,也不是我的情人。” “反正就是那个人嘛。”小佩嘻嘻一笑,“我们这里十二点半,台湾是大中午耶,他不用吃饭吗?” “我们办公室很松散,晚点出去、早点出去都可以,他要真那么饿的话,早点去吃就好啦。”水满了之后,隽琪盖上杯子,“妳不要用那种粉红泡泡的眼光看我,因为我们聊的内容跟妳想的完全不一样。” “妳这样讲谁听得懂?” “都是普通话。他跟我聊台湾的新闻,我跟他聊美国的新闻,他问我功课跟不跟得上,我问他生意稳不稳,他说我爸最近打算请人修整院子,我说随便,老爸高兴就好……” “停。”小佩打断了她的叙述,“太无聊了吧。” 她也不否认,“是真的很无聊啊。” 她自己也知道这些对话光明磊落到有点可悲,可是,时间一到,她还是会乖乖开计算机。 “凌劲捷”好像是脑中的一个机制一样,明明已经距离那样遥远了,他对她却始终有着影响力,她的那两场恋爱,充其量不过自欺欺人的后果而已,她可以假装很投入,但却无法欺骗自己,面对自己的“男朋友”,她根本没有怦然心跳的感觉,约会像例行公事,一点雀跃都没有。 每次见面最高兴的时候是道别的时分。 她可以回家,家里有个她喜欢的人--虽然已经半年多,她始终忘不了,她离开台湾那天,心中有多难受。 好多人都来送她,拍照,拥抱,老爸眼睛红红的,梅梅跟几个大学同学都哭花脸,可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很难受,但哭不出来。 凌劲捷还是一样,笑得那样好看。 离境之前,他伸手模模她的头发,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叫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不要太逞强。 冗长的飞行时间里,半梦半醒的,心中总是沉沉的。 她知道网络发达,也知道手机很方便,但是大量使用科技的结果只是更让她明白彼此之间的实质距离有多遥远。 不管从哪边算,都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他们很少讲电话,比较常用的是网络。 为了避免被网络占去太多时间,她一个星期只上线两次,晚上十一点到一点最多到两点一定下线,周六是她的同学会日,而周六的另外一个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固定的“凌劲捷日”了,他们会聊上一、两个小时,当然,前提是他人得在台湾才行。 没见面,也见不到面。 别冠当然会出纽约团,但由于尹大中爱女心切,凌劲捷当然不可能跟他抢那一个“工作顺便探看女儿”的纽约团领队。 隽琪并不是不想念老爸,只是……只是…… “喂,喂喂?” 听到小佩的叫声,她这才回过神,迎上小佩促狭的笑意。 “明明喜欢又不说,真没用。” “我就没用啊,怎么样?” “不怎么样。”小佩笑笑,“对了,差点忘了讲,楼下那两个西班牙人约我i除夕去中央公园看烟火,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小佩!”这种事情…… “拜托啦,我想认识他们中间比较高的那个……” “啊?” “我说,我想认识他们中间比较高的那个。” 隽琪的大眼睛中是不可置信,他们不是才刚搬来吗?小佩的手脚也太快了吧。 “只要陪我两个小时就好,两小时,到时候不管妳临时想起有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小佩软硬兼施,“答应我了啦。” “两小时我就走喔。” “耶。”小佩一把抱住她,“隽琪最好了,感谢您。” 时序进入初夏。 隽琪离开台湾十个月之后,凌劲捷终于带到了阔别已久的纽约团--原本尹大中是怎么样都不肯让出这个顺便看女儿的机会的,不过凌劲捷自己实在有点想见见隽琪,尤其是尹大中说隽琪好像跟一个西班牙人在谈恋爱之后。 尹大中对于那个西班牙人的评语是,“很有礼貌的孩子,不过,老实说,我很难想象自己抱着混血儿孙子的模样。” 凌劲捷以为隽琪不会在纽约恋爱,毕竟,她一向理智。 她不勉强自己,也不喜欢勉强对方,知道感情无法维持,总能平静分手,大学最后两年不谈感情也是因为“既然不确定长久,就不要让人家虚掷感情”。 然后,她在异国谈起了恋爱。 是内心成熟了?还是想法改变了? 凌劲捷唯一确定的是,想见她的似乎鲜明了。 确定行程之后,他跟隽琪约了时间--在团员参观大都会博物的时候,将由当地导游与专业人士带领观赏馆内欧洲油画、埃及艺术、乐器等等的珍贵文物,他可以有两个小时的空闲。 他们约在博物馆入口的阶梯上等。 饼了二十岁的女孩子,一、两年之内的改变应该有限--在见到隽琪之前,凌劲捷是这样想的。 不过当他们真正面对面,他却觉得她身上有种他所不熟悉的气味。 隽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干么啦。”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感觉有够奇怪。 “我在看妳哪里不一样。” “我哪有不一样?” 凌劲捷笑着回答,“我就是在找哪里不一样啊。” 她的头发还是短短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从台湾带过去的,勉强而言,只能说是神情不同了吧。 “快一年不见了呢。”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小丫头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她补充,“二十三了。” 语毕,两人不约而同笑出来。 要说有什么好笑,似乎也没什么好笑,但就是一种气氛使然,心情很轻松,神情很愉悦,自然而然,唇角会微微扬起。 隽琪知道,自己是想念他的。 “要不要去公园走走?”她提议。 大都会博物馆旁边就是中央公园,她上下课必经之地,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曾经在里面迷路,现在已经不会了。 鲍园里,绿木扶疏,感觉很舒服。 “功课怎么样了?” “怎么老问我功课?” “不问功课,那问妳男朋友吧。”凌劲捷开玩笑似的,“交往还顺利吗?” “我……男朋友?”隽琪微觉奇怪,她有男朋友?她怎么不知道,“你从哪听到的番石榴消息啊?” “尹叔告诉我的,他说妳交了一个西班牙男朋友,还说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老爸? 她眉一皱,老爸是想她结婚想疯了吧,她明明记得当时他们在租屋附近的餐馆碰到的时候,她是介绍“小佩的男朋友”,老爸居然可以把“小佩的”三个字选择性略过,神奇。 可是,凌劲捷问这做什么? 他从来不管她感情方面的事情啊,他的原则是“有事情可以找我商量”,意思就是,没事情我不会主动过问。 他也的确就是那个样子没错。 她跟那个区运初恋男友一起出游的时候他没问,跟大学学长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没问,怎么现在她大到一个人在外地求学的时候,他却突然问了。 难道……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可能…… 无法掩饰心中的希冀与期待,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表情。 她不想再谈带着寂寞感的恋爱了。 隽琪知道,除非交往的对象是他,否则自己很难因为一通电话而喜悦,也不可能因为期待约会而妆点自己。 有没有一点可能,在她离开台湾之后,他突然发现她的重要了,所以,他开始询问她的感情世界…… 她小心翼翼的,“我还没答应他,不过他追我追得很勤,你觉得……我现在交男朋友好吗?” 当然不好,凌劲捷想。 她这个恋爱,让他有点担心。 “我觉得,”他顿了顿,还没考虑到更温和的措辞,口中的答案却已经不经思考的月兑口而出,“妳现在应该专心念书,别谈感情比较好。” “我的功课一直维持在中上,在外籍学生中,是最好的一个,恋爱不会影响我读书。” 凌劲捷看着隽琪,在这个瞬间,他终于发现她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她的眉毛修过了,浓眉修得弯弯细细的,女孩子才有的漂亮眉型。 她以前没穿耳洞的,现在耳上却挂着晶巧的耳环。 笑起来不再是以前那种哈哈哈的笑法,而是半抿唇的,表情已经很有女孩子的味道。 并肩坐在长椅上的他们距离太近,她身上的香水味随着初夏微风不断的向他袭来,清清甜甜的味道。 发觉那双大大的眼眸正看着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老跟人闹别扭的孩子,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即使她的变化是那样细微,但却代表着不再稚气的讯息。 他当然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他不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 隽琪坐在他旁边,正因为自己刚刚丢出的话题得不到响应而不安。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以哥哥的身分要她专心课业,还是……还是终于把自己当女孩子看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望着自己,专心的、心无旁骛的眼神…… 她喜欢他的眉眼,喜欢他微笑时的样子,喜欢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对生活负责任的态度。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两人对看着,但却没人说话,直到一阵狗叫声打破这方沉默,凌劲捷突然回过神似的,收回了视线。 汪汪汪,汪汪。 一只白色的拉不拉多与主人走过了他们前面的步道。 隽琪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着发现她长大后难掩的不自然,“妳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服,“你还没回答我。” “怎么?” “我刚刚告诉你,我的功课没问题,如果不会影响课业的话,你觉得我交男朋友好吗?” 凌劲捷看着她仰望着自己的脸,微笑着,很温和的讲出两个字,“不准。” “为什么不准?我说了,我的功课没问题。” “没有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 第五章 饭店房间里,凌劲捷打开计算机,线路连结后,自动登入--带团久了,自然而然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打发时间方法,有人看书,有人听音乐,有人蒙头大睡,而他,习惯带着笔记型计算机出门。 具备一定的娱乐性,而且无远弗届。 有朋友在在线就聊天,没有人,就负责回答桂冠旅游网站留言板上问题。 现在,此刻,在纽约倒数第二个晚上,凌劲捷与隽琪在在线交谈--刚开始只是惯例的随便乱聊,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话题慢慢聊到了男女之间对于感情的态度差异,他不忘交代她以功课为重,她却将话锋转到他身上。 “哎,老实说,你到底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微觉好笑,“几个?” 好怪的怪问题,他十四岁交第一个女朋友,最长的交往了三年多,最短的也有一个月就告吹的,十几年的恋爱历史下来,他只算到十九岁的那个女朋友便已失去耐心。 他替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哪会知道?” “难怪苏怡芝说你是现代采花贼。” “什么采花贼,太难听了吧,我只是还找不到可以共度一生的女子而已,而且妳要想,我对每个女朋友都是真心真意,永远谈着一对一的恋爱,换个角度,我还可以算是好男人。” “是喔。”隽琪在这两个字后面配上了一个邪恶的笑脸。 “干么那么不屑啊?” “我没有不屑,我只是怀疑。” “有什么好怀疑的,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就是因为太久了,所以我才怀疑啊。老实说,你现在还记不记得第一个女朋友的名字跟样子?” “怎么可能不记得。”凌劲捷承认自己无法记起历代女朋友们的脸孔,但是初恋怎么说都不会忘记的,“大大的眼睛,很柔弱,总是需要人家保护的样子,喜欢撒娇,个性很可爱。” “好沙文的条件。” “这跟沙文不沙文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没关系,根据统计学来说,你喜欢的女孩子都有共同的特性,小女人,爱撒娇,越柔弱没个性越好。” 他也不否认,“我喜欢这型的啊,” 小女人有什么不好? 爱撒娇有什么不好? 没个性有什么不好? 就是因为他太大男人了,所以才要找小女人;因为他有责任感,所以他喜欢人家跟他撒娇;因为他已经太有个性了,所以才需要跟没有个性的人在一起--跟那般柔柔软软的女孩子谈感情,才令人愉快。 他这型的男人根本就是为那型的女人所诞生的,所以他怎么能辜负造物主对他的期望呢? “如果你的小女人到中年后突然变成母老虎呢?” “变成母老虎啊?” “嗯,那你还爱她吗?” “会吧。” “骗人。” 看到“骗人”两个字以飞快的速度闪出,凌劲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喂,尹隽琪,妳今天是专门上线来反驳我的感情观点是不是?” “是你自己讲的话前后矛盾啊,一下说喜欢柔弱型的,一下又说就算变成母老虎也会爱,怎么想都不通。” “我的前提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结婚,有小孩,她变成母老虎也无所谓,因为当我们一起生活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发觉她更可爱的部分。” “你现在是在上非常男女吗?” 面对隽琪明显是在笑他的语气,他也不生气,反而有种更想让她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想法的感觉,“我一些大学同学都会抱怨老婆结婚后总是为了存钱,不再看电影,不再约会,男人抱怨女人只管柴米油盐酱醋茶,可是,妳不觉得女人那种为家庭打算的样子很可爱吗?” “你真的觉得绕远路买东西,只因为那里的卫生纸便宜五块钱这种事情很可爱?” “重点不在那五块钱,而是她有跟我长久生活的打算,『为了将来』的想法让她的行为变成可爱。” “你今天是哪根筋不对啊,变得那么知性?” “我一向很知性。” 隽琪没回话,给了一个鬼脸符号。 “记不记得我以前帮妳买过条小被子?”凌劲捷问。 “记得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尹家有一道合适乘凉的檐廊,春夏的周末下午,隽琪常常会带着小被子在檐廊下听音乐,那次好像是为了接电话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小被子已经被邻居的小狈给咬破了,而且是破到怎么样补都补下起来的破法。 后来凌劲捷陪她去买了一条新的。 那时国中还没毕业的她很迷灌篮高手的漫画,他于是投其所好的买了一条上面印有流川枫图案的小被子。 她渐渐长大了,看漫画的风格渐渐改变,时间一久,小被子的颜色已经褪到无法辨识那是流川枫还是樱木花道,用了很久很久,当她换了新的小被子后,旧的也没丢,洗洗晒晒,变成脚踏垫。 “那东西已经破烂成那样了,干么不丢?” 隽琪隔了下才送讯息过来,“因为有感情。” “它后来变成一个好的脚踏垫吧?” “嗯。” “所以,感情决定一切。就跟我的小女人与母老虎论一样,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物,只要有感情,看法就会不同。”凌劲捷的手在键盘上快速的移动着,“而且,人本来就会改变,那没什么好奇怪。” “即使是你自己吗?” “当然,虽然我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小女人型的,不过;初恋女友跟上个女友的感觉已经有点不一样了,我自己本身也在改变,所追求的标准自然也会跟着不同,我念高中的时候,班上女孩子为了东京爱情故事心痛得要命,可是现在流行的电视剧是什么?梅梅说是职场剧,爱情搭配职场,而不是职场去迁就爱情。” 她没回什么,只是抛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因为隽琪不懂他在讲什么,而是因为自己也不懂自己在讲什么。 盯着小方块中的文字,想,怎么会跟她扯到那么远? 他可以想象隽琪皱眉的样子,她的耐心一向很有限,他打出那一大串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东西,她的额上想必有斜线降落。 就在他一边打着要她当做没看见刚刚那一段的时候,隽琪的文字却先跳出来了,“问你一个问题。” “不要问那种我答不出来的。” “如果你答不出来,全世界就没人可以回答我了。” “哗,这么严重?” “也不是严重,我只是突然想知道而已。” “说吧。” “如果我是你的同学,一定是那种毕业后就不联络的同学,如果我是你的同事,也一定是那种你一讲起来就觉得八字犯冲的同事,不过因为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管怎么说总有感情,对吧?” 他还来不及回答,隽琪就离开了--他习惯她经常性的断线,倒也不觉得太奇怪,就是继续挂着,等她再度爬上。 五分钟,十分钟,都没有上来。 然后手机的简讯进来了,“我被踢了。” 他立即回过去,“我等妳。” 断线其实也没什么,隽琪那栋几乎已经等同学生宿舍的公寓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流量大的时候,总是会断,被系统踢出去是常有的事,只是,她刚好丢下了一个问题,而他又来不及回答,感觉有点怪而已。 又过了十分钟,隽琪的简讯再次进来,“上不去,下次再讲好了,拜。” 下次?下次是好几天之后呢。 如果以朋友的眼光来看,也许就如她说的没错,都属另类有个性的他们一定合不来,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如她所说的那样。 合不来的朋友可以保持距离,但是家人不会--他与隽琪是会彼此退让的,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总有人可以嗅出谁今天的心情不好,总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跟所有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一样,他们也会有争执,但不会太久,可能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会过去,她的个性其实揉合了部分的少年特性,不是很女生,不够秀雅,但是个性磊落,也从来不会故意刁难。 他们都喜欢待在檐廊下,只要有人先开口,另外一个人绝对不会装做没听到,随便应个几声,就算是和好了, 老旧的地方有着很多的回忆。 即使闭上眼睛,他都可以感觉到四周的景色,老旧的日式房舍,尹叔宝爱呵护的园艺植物,躺在檐廊下听音乐的隽琪的影子,还有晒衣架上那一排排刚洗好的衣裳,他的便服,隽琪的绿色衬衫,夏夜唧衔蝉声……都是非常陈旧的,但却令他异常眷恋,彷佛只有在这个小房舍中,才能令他安心。 她一直在他的安心元素里。 多年来没有改变过。 不只是愉快谈笑的时候,也包括她追着他破口大骂的时候,或者是她五音不全的唱着新学歌曲的时候。 吵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没有伪装的必要,他能够很自然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结果。 凌劲捷觉得她最后一段话似乎误解了他的某些意思。 什么叫“毕业后不联络”跟“八字犯冲”?隽琪这样说,感觉好像是他很讨厌她似的。 在闹别扭?还是他不小心踩到她的地雷? 打电话过去,没想到她居然关机了。 室内电话的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次拨号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她以前要读书的时候总会把房间电话的音量转到无声。 漏接电话的问题她倒是不太在意,反正--有来电显示,等我念完书再拨回去就好了。 现在大概也是这种情形吧。 她要读书,所以关机,关室内电话的铃声。 读书比他重要? 当然读书比较重要,她补了整整一年的英文,加上学前调查、申请,都要花费时间,一个人身处异地,本来就该以正事为重,所以,没有什么好怀疑,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只是,也许因为答案太明显,太好选择,太不容置疑,他反而觉得很奇怪,好像,总有那么一些些的不对。 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是前几天在中央公园见面时,发现她变成大人的事实? 变化是当然的吧……但……为什么他会一直想起那天飘散在初夏微风中的淡淡香水味? 苞他同房的当地司机哈利见他呆看着手机不动,笑,“女朋友?” 凌劲捷回过神,伸手将计算机关掉,“妹妹。” “真的?”他暧昧的脸上有着相当程度的怀疑,“再两天就回去了,还跟她在线聊天。” “她去年就不住家里了,出国读书。” 炳利喔了一声,有点原来如此的味道。 凌劲捷拿起皮夹跟手机,“哈利,帮个忙,我去楼下买杯酒,如果有团员找我,跟我说一下,号码我写在便条纸上。” 喜欢可以到多喜欢? 爱可以到多爱? 当他们分隔遥远时,隽琪总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而且,她几乎可以完全不去想到这点,可是当她清楚他们在同一个时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几天,她照常上课,照常从上东区穿越中央公园去上所谓的“课前课”,课表是她已经熟悉的,公园迷路记也不复见,街角的美丽咖啡味道还是一样香醇,可是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大苹果似乎变成心型苹果。 隽琪的心不在焉,小佩都看在眼里。 与西班牙男友感情顺利的小佩当然力主告白,“妳不讲,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妳喜欢他。” “嗯。”对,没错,她不讲,他不会知道。 “所以妳一定要主动出击。” “问题是感情又不是买东西,先下手先赢,他如果喜欢我,早就喜欢我了,不需要等到我告白。” 隽琪考虑的当然不只如此,她还想到,凌劲捷的历届女友有多美多柔。 她们笑起来都很甜,声音都软软的。 拍大头贴,买小饰品,有空传些甜言蜜语给他,对于他的东奔西跑永远有耐心,永远不抱怨。 “隽琪,其实妳很好--” “我知道我很好。”隽琪接下小佩的话,“只是,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隽琪……” “那天跟他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很期待,修了眉毛,戴了耳环,喷了香水,我很尽量让自己像个女生,可是他还是没注意到,我想我大概很难把自己在他心中移个位置吧。” 那已经是她有生以来最像女孩子的一面了,不过即使是如此,在他眼中她似乎还是个小毛头。 他一下揉她头发,一下捏她脸颊,那怀念的感觉不能说不好,只是,细想过后,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打扮的。 她努力了,但那似乎还不够。 “妳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温柔吧,小佩,妳知道吗,每个星期从台湾寄来的那个包裹不是我爸寄的,是他。”隽琪线条分明的脸孔突然间温和起来,“里面有我所有的习惯,他帮我选的中文书籍、中文唱片,还有,我喜欢喝茉莉蜜茶,可是这里的口味跟台湾的不一样,包裹里会有我从国小喝到大学毕业的那个牌子的茉莉蜜茶,快换季的时候他会帮我寄过敏药膏……” 太多了,她根本说不完。 小佩脸上是种了解的神色。 隽琪撑起一抹笑,“小佩,我真的会好好读书喔,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想要拿到学位,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希望能够恋爱。” “跟谁?” “跟……”她也不知道,那只是希望而已,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找工作,但感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恋爱也像工作那样就好了,寻人,寄履历,面谈,然后开始合作…… 小佩眼见好友明明有点丧气却又要自我催眠的情况,觉得有点不忍,“哎,隽琪,要不要出去走走?” “现在?” “嗯,保罗他有在打工,那边的同事在『海吧』有个小聚会,大概七、八点开始,妳如果没事的话,一起过去吧?” 面对小佩这样明显的顺便,隽琪忍不住微微一笑,“妳自己去吧。” 小佩缠了她很久,可她还是没有答应。 她上了线,然后发现他也在。 两人聊着天,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突然丢出了那段话--如果我是你的同学,一定是那种毕业后就不联络的同学,如果我是你的同事,也一定是那种你一讲起来就觉得八字犯冲的同事,不过因为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管怎么说总有感情,对吧? 送出去后,她突然间又不想知道答案,很快的注销,假装断线。 然后告诉他,被踢了,上不去。 又怕他打电话,干脆把手机关掉,市话的音量关掉。 她哪是多有勇气,多有个性?充其量,不过是个敢丢出问题却不敢承受答案的胆小表而已。 隽琪其实不认为自己的爱情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只是,当他的关心穿越千山万水,不断的透过邮件送达而来,这种情形下,她根本无法淡忘。距离唯一的作用是美化想念,而不是让她冷静下来。 在纽约将近一年的时间,因为想他,所以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她知道他整个行程的细表,他回去那天刚好她不需要上课,所以她算准时间乘坐大众交通工具到了肯尼迪机场--她对旅行社安排流程跟凌劲捷做事的惯性拿捏得很准,只等了半小时,他跟那一大群人就出现了。 远远的距离。 她知道他在哪,他却不知道她也在这里,就像过去这些年来一样,她始终看着他,他却没有发现她在看着他。 他永远背着她,追逐着那些美丽的女孩子。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自己娇软一点,可爱一点,但是,她的个性就是没办法啊。她就是不像女孩子,就是不像女孩子。 酸酸涩涩的感觉让她眼眶一热--他一直以为她不哭。 隽琪其实很想告诉他,她不是不哭,只是,没有在他面前哭。 第六章 盛夏的纽约,闷热非常。 初春的时候为了上学穿越中央公园还可以说是浪漫,等到夏天一到,立刻变成苦差事。 隽琪是骑脚踏车上下学的。 骑得快难免流汗,骑得慢又怕皮肤因为日晒而发红,所幸再一个星期她的课前课就结束了,她已经买好机票,要回台湾过暑假。 日期决定后,她打电话回台湾家里。 尹大中不在,接电话的人是凌劲捷,虽然他们还是固定在在线聊天,但已经很久没讲电话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略微犹豫后,只简单的告诉他落地时间以及飞机班次。 凌劲捷在电话那头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要不要过去接妳?” “不用。” “真的不用?” 听他这么说,她略微赌气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吧。”因为她的不动摇,他也没多么坚持,“等妳回家再谈。” 隽琪切断电话,刚好迎上小佩促狭的笑--她是陪小佩上街买所谓的“回家礼物”的,一个下午,两人逛遍大街小巷。 完成任务之后,她们在地铁站附近的街角咖啡馆坐了下来。 自从去年隽琪因为躲雨跑进来发现这家店的东西很好吃之后,街角咖啡馆就变成她们求学生涯中小小的奢侈地,小佩喜欢这里的冰淇淋,隽琪喜欢意大利籍老板娘的手工饼干,相互影响之下,几个住同间公寓的学生们偶尔也会过来。 今天她们辛苦了一个下午,所以当然得到街角咖啡馆来慰劳一下自己,点好餐后,隽琪算算时间台湾是晚上七点多,家里应该有人,拿了手机就拨号,通知落地日期以及时间。 小佩会中文,自然懂得她在说什么。 “妳啊,还真是不可爱。”小佩拿起小汤匙挖漂浮咖啡里的冰淇淋吃,“他要接,就让他来接啊。” “我自己可以回去。” 小佩嗤的一笑,“其实,妳希望他来吧。” 面对这个问题,隽琪倒是不反驳了。 “尹隽琪,妳有没有考虑过去争取『口是心非』冠军?” “小佩。” 到底还是不是她的朋友啊,居然这样说她。 她只是不喜欢自欺欺人而已,如果他们是抱着不同的心情在机场见面的,那其实不需要,她会清楚其中的差别而焦躁,而他会因为她的焦躁而觉得莫名其妙。要见面不差那么一些些时间。 “我是说真的,上个月初他来纽约,妳明明希望他能注意到妳特别打扮的部分,可是却什么都不说,刚刚也是,想早点见到他就叫他来啊。” “他要来自然就会来了,干么要我叫他才来。” 小佩一脸被打败,“妳管他为什么来,反正他来了就好了啊。” “我不想勉强他。” “如果他有提议,就不代表勉强,妳所做的,只要答应就好了,何必想那么多呢。”小佩说着,脸上有着相当程度的无法理解。 隽琪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点上固执得惊人。 对自己来说,结果决定一切,但对隽琪来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很注重过程有没有瑕疵,是不是有人受到压力,有没有人因为这样产生了不愉快,她要一切顺其自然。 不是因为谁要求什么,而是因为自发性的想要这么做。 “我会想这么多,是因为清楚他不爱我吧。”隽琪喝着冰柳橙汁,看着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似是有感而发,“我原本以为离开有他在的地方,我就可以忘记他的,但事实证明,即使海港的风景再美,多国的文化以及风景再吸引人,能转移的心思还是有限。” 小佩嗯的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可妳不是决定参加完国庆才回去吗?这代表着,异国文化或多或少还是有吸引妳的部分吧。” 保罗早先就问了她们两人,七月四日要不要一起去看国庆烟火,如果要,他一起订晚餐的位子,保罗说那是一家位在海港的餐厅,位置跟高度都好,将望过去,施放烟火的布鲁克林桥一览无遗。 她记得,当时隽琪并没有考虑很久。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发现我急着回去。” “不会吧,那么的、的,”小佩似乎在寻找适合的句子,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谍对谍?” 隽琪扬起眉,谍对谍? 好像……有那么一点味道。 她也说不上来,初夏时那短短的半个下午,他们见了一会,聊了一会,哪也没去,就在中央公园里坐着。 是自己多心吗?她觉得凌劲捷后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至少,在博物馆阶梯上刚刚碰到的时候,他的神情不是那个样子的。 靶觉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 那眼神……隽琪后来才想到,好像当初凌劲捷看到她那张“超级无敌盛装照片”时的神情。 超级无敌盛装照片其实是戏剧照。 几年前的事情了,大二吧,系上在校庆演出灰姑娘,而她,负责扮演坏心姊姊之一。 同学替她接上假发,然后穿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浅桃色长礼服。 她的戏份很简单,就是穿得美美的出来,然后把手扠在腰上,呵呵呵呵的大笑--另外一个坏心姊姊会负责台词,所以她只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让大家知道灰姑娘有两个姊姊就好了。 隽琪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当时之所以会上台演出除了因为系上女生太少之外,主要还是因为演灰姑娘的女主角很娇小,所以不能选太高大的坏心姊姊,要不然看起来会很奇怪。 后来在皇宫的晚宴上,坏心姊姊要对王子示好,于是隽琪始终对着饰演王子的同学微笑。 喀喳一声,留下她史上最女人的一面。 长发,暖色系礼服,手上拿着扇子,最重要的是当时她的微笑非常漂亮。 也许因为太女人、太不像她,凌劲捷看到照片的时候,居然还用一种不相信的语气问:“妳本人?” 隽琪的瞪着他,“过分。” “我只是在做合理的怀疑而已。”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坐在旁边的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我现在终于知道造型的重要了,简直能够把小毛头变成大人,太神奇了。” 她的火一下冒上来,一下拿回照片,“不给你看了。” “开玩笑的啦。” “不好笑。” “妳知道我本来就不会开玩笑,我在练习啊。” 凌劲捷后来又把那迭照片拿回去,隽琪记得,他看得很仔细,还会问她一些关于他们怎么改编之类的琐事。 檐廊下,那迭照片陪他们度过一段颇为愉快的时间。 只是令她无法理解的是,他看照片的神情跟看她本人完全不一样……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不是在上个月那个久别后的见面中,他的反应那样奇怪,她也不会想起。 天气很好,阳光也好,但他居然还赶她快点回宿舍。 什么叫做“时间差不多”啊,桂冠安排的大都会博物馆通常是停留两个小时,可是那天他们才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 然后他还用那种看怪物的眼光看她。 隽琪当时很想问“我头上又没长角,你在看什么”,不过这句话一问,他们势必会开始抬杠,她可不想近一年别离后的见面是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度过。 以前有个学姊说她好有个性。 隽琪现在很想告诉那个学姊,“有个性很好,没个性也很好,最怕的是像她这种,看似有个性,但有时候又莫名其妙丢掉原则的人。” 爱会让被爱的人变可爱。 爱也会让想爱的人变不可爱。 她很想老老实实的告诉凌劲捷说:“对,我想你,所以我要回去。” 可是她做不到。 怕被发现,怕被看穿,所以什么都不敢讲,什么都不敢做,披着个性的外衣来保护胆小的内心。 一年的时间没有让她淡忘,反而因为沉淀让心思更鲜明。 她没忘记他,而他……隽琪看着租屋内大大小小的、他从台湾寄过来的东西,不能说不感动,只是,绝对不甜蜜。 明明可以回家了,她却为了那个可笑的理由辛辛苦苦的还捱在纽约。 一天很长,她得想办法打发时间。 跑去大都会歌剧院听夜间免费音乐会,在公共图书馆耗去一整个白天,去莎士比亚公园看戏剧,被小佩拉去参加同性恋日游行,在东河岸的餐厅看了一年一次的国庆烟火。 等到时间到了,才终于上了飞机。 离开北美,朝东亚飞去。 尹家早从前两日便有一种迎接大人物的气氛。 凌劲捷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不到尹大中那样,兴奋到有点过头的地步,不但请清洁公司来把家里里里外外包括院子通通打扫了一遍,只差没有要挂上大红挂布宣告我们家的女儿今天要回来。 虽然说是如此的亢奋非常,但是隽琪回家当天,尹大中却还是要工作--桂冠接了一个来台湾旅游的香港团,四天三夜的行程,行程是早排好的,要改也来不及,虽然不愿意,他还是得含泪出发。 隽琪飞机落地那天,桂冠有种微妙的气氛。 苏怡芝、谢书安、林昭宇、姚若梅……都还在职,也都透过尹大中那张大嘴知道隽琪要回来过暑假。 下午的时候,苏怡芝首先过来,在凌劲捷的桌子上放下一个精巧的纸袋,“帮我拿给隽琪。”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我觉得不会。” 他挑了眉,“妳觉得?” 虽然同事已久,不过苏怡芝一向有点不按牌理出牌,他担心她送的东西会影响隽琪…… 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笑了出来,“放心,隽琪是大人了。” “妳送她……大人的东西?” “你简直像隽琪第二个爸爸。” 苏怡芝笑着打开袋子,从纸袋中拿出精美厚纸盒,打开,小心翼翼取出。 梅梅哇了一声,“好浪漫喔。” 是只玻璃苹果。 隽琪高中时候很迷一出日剧--恋爱世代,木村拓哉演的,里面那颗透明苹果贯穿整出戏,代表着男女主角的情意。 他曾经为了这颗苹果跟隽琪花了一整天在台北找,两人找到筋疲力尽,却没发现有人卖。 “妳怎么知道这个东西?” 大概是六、七年前的戏了,隽琪跟苏怡芝还没认识那么久。 “妳不知道女生最爱聊天吗?”她一脸理所当然,“我前几日刚好看到,所以就买了,算是提早祝她生日快乐--她是七夕生的没错吧?” “对。” “那不就好了,既然早晚都会送她,早点让她高兴一下也好,至少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她生日。” “妳别把我讲得这么失职。” “去年是林昭宇替她庆生的。”苏怡芝扳着手指数,“前年是我,大前年是谢书安,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你跟老板却连三年不见人影,有家人跟没家人一样,真不知道隽琪是怎么长大的。” 闭弯抹角骂人的功力还真厉害。 凌劲捷皮笑肉不笑的回答,“我想隽琪会很喜欢这颗苹果。” “那当然,女生就是女生,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是个女生,既然你们对她这么粗心大意,那么,我只好多多关心她啦。” 在小佩香港家中住了两天之后,隽琪才又坐上回台北的班机。 落地,等行李,叫出租车--一样的闷热空气,一样的艳阳曝晒,但就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终于,车子驶入尹宅坐落的小巷子。 她付了钱,从随身包包中拿出钥匙,在将钥匙插入门孔之前,她还看了一下手表,两点四十五分。 右手轻轻一转,发出喀啦的声音。 推开门,是阔别已久的一切--绿色的纱门,门旁的木头椅,檐廊一向是她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大厅的月历的七月十号被打上一个大大的符号,上面是凌劲捷的字迹,“隽琪回来。” 小白板上有两个人的字迹。 老爸写着,“回来后打个电话给我。” 凌劲捷只有两个字,“一样。” 懒人,隽琪想,居然省那几个字的时间。 不过,这也很像他做事的方法,能一个小时做完的,他不会花两个小时,能用简单的词汇表达的,他就不会弄个长篇大论出来,十二个月说长不长,但已经足以让她对这一切产生一种小小的怀念感。 不是陌生,而是一种好久不见的熟悉。 她放下行李,拿起家用电话先拨了老爸的手机,嘟嘟几声后,尹大中略带神经的声音传过来,“隽、隽琪?”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居然还结巴,“嗯。” “累不累?” “不会。” “吃过午饭没?” “我在机场吃过了。”现在是下午快三点,她最不能挨饿了,怎么可能还没吃中餐,“爸,你不要这样,搞得我好紧张。” “我、我怎么样了?” “没事,我要挂电话了,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家,这样好不好?” 哄完神经老爸,隽琪拨了凌劲捷的电话。 才响两声,电话那头立即传来很爽朗的声音,“小毛头,回来啦?” “干么叫我小毛头啦?”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妳比学期结束晚了十几天回来,跑去哪玩了?” 她的唇角浮现一丝丝的笑意--高中时候有次她晚回家,他就是这样问的,跑去哪玩了? 不过那次他是有点生气的,这次,却是纯粹的玩笑。 他知道她会先去香港,她告诉过他的。 “美国的同学家,香港的同学家,接受贵宾般的招待,同学的爸妈问我很多关于台湾的问题,以前读什么学校,参加什么社团,还说没有看过这么可爱的中国女孩子,叫我学期开始前一定要再去一趟。” “什么同学?男生?” 似曾相识的语气让她忍俊不住的微笑,“凌劲捷,你未老先衰,讲话的内容有够像我爸,以后当你的女儿一定很惨。” 话筒中传出大吼,“不准这样讲!” 电话那头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她听出来,有苏怡芝,有梅梅,然后还有,唔,林昭宇。 “隽琪,等一下,别挂。” 凌劲捷好像在跟他们说些什么,一阵杂七杂八的讨论声,大概两分钟过去,电话终于再度被拿起。 “隽琪,妳累不累?” “不会啊。”干么都问她累不累啊,她是从香港飞来的,又不是从纽约,何况,她才二十多岁呢。 “隽琪。”梅梅的声音一下冲入耳朵,“我好想妳。” “我也想妳。” “姚若梅,妳是土匪啊,这样抢电话的。” “哇,怎么这么热闹?”谢书安的声音。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商量晚上要帮隽琪接风的事情。” “喔,对了,隽琪今天回来。” 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交杂着透过电话筒传来,有人纯粹在起哄,也有人要讲正事却一直被打断,听起来热闹非常。 终于,电话又回到凌劲捷手上了,“妳先休息一下,晚上七点在『海滩』集合。” “嗯。” “那么,”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隽琪无法解读的笑意,“晚上见。” 第七章 “干杯--” 几个大小镑异的杯子在空中轻击之后,众人一起大喊,“欢迎回来。” 梅梅首先起哄,“发表感言,发表感言。” 隽琪将自己的杯子拿高了一点,虽然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但却很高兴。 他们原本是在海滩门口等的没错,可店竟在整修中,后来凌劲捷带他们到距离海滩最近的地方--海滩。 前者的海滩是市区的餐厅,后者,却真的可以看到海洋。 那是一家以大量灯泡装点而成面海的居酒屋,户外放了十来张木制桌椅,让客人享受海风拂面的舒畅,另外,店里还有准备两张桌子,怕吹风的人可以选择在店里。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桌人在吃吃喝喝,老板放的是流行西洋歌曲,气氛很好。 在这之前,隽琪从来不知道原来台湾的海边夜晚居然有这样的场所,对这里她是一眼爱上。 “隽琪别发呆,发表感言啊。”苏怡芝笑。 隽琪看着自己还悬在空中的杯子,笑了,“谢谢。” “不会吧,才一年不见就这么惜字如金?”谢书安取笑她,“这是说在国外没有练习中文的机会,所以中文退步了?” “才不是。” 林昭宇笑,“否认得好快。” “这才是我们熟悉的隽琪。”谢书安接口。 “什么意思嘛?” 苏怡芝笑,“他在说妳不老实。” “我哪不老实了?我连在地上捡到一块钱都会送到警察局。” “不是那种不老实,是另外一个意思。” “啊,什么意思?离开台湾一年也没听你说想我,还一见面就说我不老实,告诉你,我可老实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一下热了起来。 隽琪在嘴皮子上是绝对不让人的,谢书安又是抬杠大王,加上苏怡芝偶尔的刺激刺激……凌劲捷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搞笑片。 不过……真好,隽琪又恢复他熟悉的样子了。 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目露凶光, 大概吃得七八分饱的时候,梅梅挨了过去,“隽琪,纽约好不好玩?” “我又不是去玩的。” “总有玩到吧。” 唔,这倒是无法否认,隽琪点了点头。 “好玩吗?” “老实说,我最远只到过亚特兰大。” 凌劲捷原本都是微笑着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几个女生在聊天,到“亚特兰大”冒出来时,原本舒展的双眉突然往上一扬,“妳跑去纽泽西?” 虽然说地图上的纽约跟亚特兰大不过是隔壁州,不过换算成飞航距离也需要不少时间,何况她人生地不熟的,是跟谁去? 面对他的疑问,正在喝冰红茶的隽琪只“嗯”了一声。 “妳怎么没跟我说。” 她放下吸管,“我只是去那边过圣诞。” 大部分同学都回家过节去了,外籍学生无法回家,有些会在同学的邀请下一起过节。 说来也奇怪,她在台湾并没有那种好到可以在对方家过夜的同学,反而是在美国交了几个。 “台湾的圣诞节很像情人节,不过,国外的圣诞节真的是圣诞节,团聚啊,感恩啊,一起吃饭,吃完饭聊天,感觉很温暖。”隽琪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而且,每一个人都会给你拥抱。” 他点点头,太好了,去朋友家过节居然一句都没说……这小毛头可还是个学生,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 “隽琪。” 她回过头:“嗯?” 风很大,她的短发被吹得乱乱的,凌劲捷从她晶亮的眼神以及微弯的唇角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好。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书上说,要教导晚辈的时候,语气要温和,眼神要坚定,这样晚辈才不会以为你在开玩笑。 温和又坚定、温和又坚定……“告诉我,妳那个同学是女生,而且是个异性恋。” 隽琪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苏怡芝跟谢书安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谢书安指着他,一脸怪笑,苏怡芝则是不改刺人本色,笑咪咪的说:“你现在是在演隽琪的爸爸吗?” “我讲过别再说我是隽琪的爸爸。” “不是爸爸难道是情人?” “喂。” 面对凌劲捷的目露凶光,苏怡芝倒不是很介意,“本来嘛,隽琪那么大了,交男朋友也没什么,你啊,管太多了,活像五零年代的老家长一样,管东管西,万一她真的嫁不出去,你要娶她?” 娶?怎么可能,隽琪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从来就不是。 他只是关心而已,怕她……怕她荒废学业……对了,就是这样……吗? 应该是可以肯定说出口的,但是当他接触到隽琪望着他的复杂眼神,那感觉突然有点……有点奇怪……不是错觉,她脸上出现的的确是大人的表情。 蓦的,隽琪跟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在海潮声中大声宣布,“我要结婚,我要生小孩,可能不是最近几年,不过我想在三十岁以前做到,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的人生计划。” “喔,耶。”谢书安显然已经醉了,“隽琪说的好,我支持妳。” 梅梅嘻嘻一笑,“我也支持妳。” 隽琪看着这酒醉二人组,“谢谢。我要再去拿冰红茶,有没有人要顺便拿什么?没有。” 她转身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后面突然传来谢书安的声音,“隽琪,如果妳三十岁还没人要,我娶妳。” 几个人的聚餐,最后只剩下凌劲捷跟隽琪还清醒。 他开车,她坐副驾驶座,后座刚好放下三个眼神涣散的人,一个住淡水,一个住木栅,然后一个住在台北桃园边界。 送完人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梳洗过后,隽琪往床上一躺,一眼瞥到去年夏天,凌劲捷特别带回来给她的玻璃时钟。 以小方块的方式成就一个大方块,浅蓝,深蓝,透明三种颜色交错,简单利落,他说很有她的感觉,所以说她在他心中就是那样--稳定,顺眼,但不可爱。 她翻了个身,看到窗外的上弦月。 不是月初的那种上弦月,是有点胖胖的,接近半月的那种,星光淡淡的,蝉声唧唧……啊,睡不着。 她坐了起来,蓝色玻璃时钟上指着两点--她一定是下午睡太好,才会半夜两点还精神奕奕。 认命的下了床,她到厨房拿了一盒果汁,打算去檐廊,打开纱门的瞬间,却发现有人早了她一步。 “怎么还不睡?” “妳呢?” “睡不着。”隽琪看到凌劲捷装着威士忌的厚底杯后笑,“对你这种人来说,啤酒果然不过瘾。” “回到家,有什么感觉?” “说有很多也对,说没有也对。想的都不是最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 “怎么说?” “我刚刚才发现我的墙壁好干净。”她在他旁边坐下,“国中的时候,同学都在墙壁上贴偶像的海报,只有我不会。使用了十几年的房间,没有胶纸贴痕,也没有日晒过后的颜色落差,那个时候我是很自豪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可惜。” “后悔太快长大?” “嗯……是,也不全然是。” “说给我听,看看我能不能懂。” “就是,怎么说。”隽琪找寻着合适的词汇,“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经过所谓的叛逆期,现在……好像也回不去了……” 她并不是词不达意,只是,找不到足以表达的方法。 她想知道任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女时期才有的特权,大多数的人都会经历,那个时期的孩子无法控制,只能耐心以对。 可是,要怎么说? 以前有男朋友的时候,她不曾对他们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原以为是懂事,不过最近才愿意承认,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她想任性的对象。 小佩跟她说,对于像她这种别扭的人来说,任性跟撒娇是确定亲爱之后才会有的行为。 可见她不爱他们。 她唯一想任性的对象是凌劲捷,但唯一能光明正大任性的时间却回不去了,她很明白,只是,遗憾难免…… 月光下,那样的神色全数收入凌劲捷眼底。 他知道她在认真的思考一件事情,却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其实早在他们上次在纽约见面的时候,他就清楚发现两人之间有距离了,他从可以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到无法猜穿她的想法,她的身上像是穿了保护衣,想让他看见的时候才看见。 那感觉老实说……很差。 他原以为她不说了,没想到却又开口,“哎,女生跟你撒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觉得对方的个性很可爱。” “还有呢?” “还要啊。”凌劲捷彷佛想起什么似的,笑容难得的温和,“对男人来说,看得顺眼,个性可爱,那就很够了。” “可你明明是外貌协会的。” “那是以前。” 以前?好奇怪的说法,难道是说他现在的女友走普通风吗?不可能吧,他历任女友每个都像画报中走出的名模,艳丽型、柔美型、阳光型都有,类型虽然不同,但容貌的精致程度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跟许玲文分手后就没有再交女朋友了。” “真的?” 面对她的疑问,他似乎早就了然于胸似的,笑笑回答,“我知道妳不相信,不过妳问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妳。” 夏夜的空气有点凉,微动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院子里有植物的味道。 沿墙而植的夏花有着浓郁的香气,蝉声在夜晚听得格外鲜明。 “真难得,你这种人可以忍受一个人这么久。” “别说妳,连我自己也很惊讶,只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点懒。”凌劲捷顿了顿,“老实告诉妳,原来没有女朋友的日子没我想象中的寂寞,工作、朋友,加上一些自己的乐趣,时间很快打发。” 听了这些话,隽琪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好不像他。 他跟许玲文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许、玲、文--她只看过凌劲捷寄来的照片,很漂亮,是百货公司的电梯小姐,笑起来柔柔美美的,从她知道这个名字开始推算,两人也来往了不短的时间呢,也难怪他再也不交女朋友。 “你这么忘不了她的话,去追回来吧。”她说着口是心非的话,会有点痛,但是,已经习惯了,“她虽然想结婚,可是眼光很高,我想她不会随便嫁人,找个借口打电话问候一下,也许还有机会。” “许玲文当然是很好,可是我现在单身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在寻求所谓的人生真意。” “对,没错。”对于她的一语中的,凌劲捷显得颇为高兴,“我在想,不断的恋爱到底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或者说,我应该进入另外一个阶段,不再以脸孔为依据,而是以能不能跟这个人共度一生为准则。” 隽琪噗的一笑,“凌劲捷,你老了。” 闻言,原本在檐廊下坐得惬意的他一下扳正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正当男人最好的三十岁,还有,他刚刚讲的话是深层的心灵语言,她居然回他这么一句? “喂--” “老实说,我比较习惯那个游戏人间的你。”她打断了他的话,“而且你要学我,不要勉强自己去谈恋爱或者不要谈恋爱,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如果你的真命天女真的来了,就算你赶,她也不会走的。” 隽琪说完,将从房间带出来的小毯子一拉,包住了身体,靠着柱子,半瞇上眼睛假寐。 夏日夜晚的院子里,有种催人入睡的氛围,她打算培养出睡意后再回房间。 只有月光的院落,凌劲捷却看得分外真切,那熟悉至极的眉眼,还有她的小动作…… 一方面为着她刚刚超龄的言论所震讶,一方面,心中好像也隐约明白了什么--那跟许玲文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那是不对的…… 凌劲捷觉得自己根本就是逃难似的到了意大利。 这原本是林昭宇的团,但他却把自己的纯德国团和他换了过来,一样都是晚去早回的十天,一样都是三十五人的大团,唯一的差别,意大利团早纯德一个星期出发。 由于是美妆公司的抽奖活动,因此团员中不少是妙龄女郎,都很美,都很女人--基于职业道德,他从来不会去碰团员,这次也一样。 中正国际机场,他开始发着护照,“马家瑜。” 美女一风姿绰约的过来拿走了。 “吴新蕙。” 美女二号伸出纤纤柔荑。 接着戴钧洁、蔡婉丽、张薇薇……然后,他看到怵目惊心的两个字--隽琪,写法完全一样,姓陈,陈隽琪。 “陈隽琪。” “这里。”也是美妆得奖者,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女孩子。 皮肤白细,眼神妩媚非常。 凌劲捷感觉很奇怪,他是为了不愿意去想那隐约的明白才提前出团的,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一个隽琪。 啊……烦。 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上高速公路后才想起把手提电脑留在桂冠,打电话回去办公室,谢书安说他下班后没事,可以顺便帮他送过来。 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候。 谢书安还没来,倒是有人在他旁边坐下,顺便给了他一杯咖啡。 他转过头,迎上一张灿烂的笑脸--“四海旅行社”的领队,也是隽琪以前的社团学姊。阳光型的女生,干脆、大方,做起事来魄力十足。 他们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很多次面,也曾在等候飞机的时候一起吃饭或喝饮料什么的,他知道她叫何姿允,她也知道他叫凌劲捷。 “谢谢。”他接过她手上那杯咖啡,“我出意大利,十天。妳呢?” 何姿允笑着把她的行程表递给他。 那跟桂冠的行程几乎一模一样。 凌劲捷摇摇头,“真可怕,又要一路黏了。” “你还好,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家的跑到你那里去,我在车上真的吓坏了,数来数去就是少一个,而且是第一天的第二站,那时紧张死了。”她喝了口咖啡,“因为是自由活动两小时之后的集合,想说要去哪里找,还好你把那个小男生送过来,要不然真的是欲哭无泪。” “我以前一个团员在公园的椅子上睡着,我也是找得人仰马翻。”团员不见的经验大家都有,每一次都是鸡飞狗跳。 何姿允抿嘴一笑,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人,“哎,那个是不是你们家的小可爱吗?” 凌劲捷随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是……隽琪,他家的隽琪,不是那个美妆小姐。 她怎么会来这里? 还有,斜背在身上的那个黑色包包好像是他的手提电脑。 “哈啰,隽琪。”何姿允很大方的打了招呼,“好久没看到妳,听说出国念书了,回来过暑假的吗?” “嗯,顺便赚学费。”隽琪把背袋对着凌劲捷递过去,“喏。” “怎么是妳拿过来,谢书安呢?” “出门前突然肚子痛,他说你忘了带,所以我就送过来了。”她笑笑,“我要回去了,一路顺风。” 她走了几步之后,何姿允突然跟着追上去,“隽琪,等一下。” 然后凌劲捷就看到那两个女生在他面前五公尺处小声说话,隽琪神色如常,反倒是何姿允十分惋惜,后来两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轻轻拥抱了彼此一下。 那时他以为她们说的是女生的秘密,后来才知道她们说的居然是…… 第八章 别冠团与四海团抵达罗马国际机场的时候是早上。 凌劲捷与何姿允各自带团员入境,领行李,然后上车。 车子驶动,女导游伊莉丝开始中文讲解--基本上这时候是领队的休息时间,凌劲捷是有点累,不过还不至于到要睡的地步,于是,他只是翻弄着手中的行程表顺便做一下记号,等待第一站的时间到来。 第一站,火神殿,“各位团员,我们现在下车,给大家十五分钟照相。” 然后就看到一群人很快速的交换相机,帮彼此拍照。 车子弯弯弯,走走走。 第二站,斗兽场,“各位团员,我们现在下车,给大家十五分钟照相。” 虽然有点好笑,但是纯义之旅几乎都是这样,时间太短,地点太多,加上南北距离太长,很容易沦为照相之旅。 在前往第三站的途中,有团员抱怨了,“领队,怎么都才十五分钟,好歹要给我们一小时嘛,难得到这么远的国家了,我们想仔细逛逛啊。” 凌劲捷一抬头,是那个与隽琪有着一样名字的长发美女。 “七天要走完,本来就会比较赶。” “该不会七天都是这样吧?”陈隽琪问。 “不会。”他指着行程表上第三个行程,“等一下会有步行,伊莉丝会带大家在市区逛,那个时间就会久一点,如果交通顺利,团员也都守时,我们会斟酌看要不要拉长景点停留时间。” 帅哥领队一番解说,美女满意的回到位子上了,吱吱喳喳的,似乎在跟同行的朋友转述他刚才的话。 然,刚刚负责安抚团员的帅哥此刻却是俊脸一沉。 他好不容易把尹隽琪赶出脑子,没想到陈隽琪又跳到他眼前,真是……无所不在。 鲜少女孩子会用“隽”字,他也从来没有碰过,没想到这回仓皇出国居然就给他带上了,那感觉好像在逼迫他什么一样。 不是尹隽琪的错,也不是长发美女的不对,问题都出在他身上。 十几个小时前,隽琪匆匆忙忙的替他送计算机过来,后来等他跟谢书安通上电话才知道,今天是她面谈的日子--她的大学学弟替她介绍了一份接电话性质的暑期工作,是银行的电话服务,待遇很好,她应征的是英语服务部门。 结果他没问她的面谈过程顺不顺利、结果如何,只让她看到他跟何姿允拿着咖啡杯说说笑笑。 以前他觉得自己很潇洒的,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欠揍男人一个。 他在想什么,防什么,担心什么…… 伊莉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 “各位团员,我们现在下车,我现在带各位到西班牙广场,我们会在广场停留两个小时,各位可以逛逛两旁的精品名店,在阶梯上休息,或者去教堂、纪念馆,我们五点半在广场中央集合。” 罗马是古迹之城。 数不尽的喷泉,数不尽的广场,数不尽的雕像与历史建筑,每一项都是世界遗产--凌劲捷在附近的麦当劳买了咖啡,选了靠窗的位子,且不论他究竟来过多少次,罗马的阳光仍然是可爱的。 “嗨。”何姿允的声音,“又见到了。” 他露出了一抹只有他们才懂的淡淡笑意。 “隽琪念的是什么大学?” 他眉头一皱,他好不容易月兑离台北那个隐约触动到他什么的隽琪、游览车上的隽琪,怎么连麦当劳里也有隽琪? 何姿允笑了起来,很男孩子气的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干么那么嫌恶的表情?我惹你讨厌,还是隽琪惹你讨厌?” “都不是。” “你不要告诉我说你生理期来了,那不好笑。” “我不开那种玩笑。” “那就好。”她拿起薯条,沾了一些西红柿酱之后,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隽琪念什么学校?” “哥伦比亚大学,医学系三年级。” 何姿允瞪了他一眼,“喂。”这答案太明显是要她的。 凌劲捷今天是怎么搞的,他们以前吃过好几次饭,偶尔碰上也常会一起打发时间,她觉得他人虽然花了点,但以朋友的立场来看,还算不坏,可是这个不坏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随时随地准备眺起来一样。 正预备伸手再拍他一下,他却先说出了答案,“先前只是去念外籍生预备学校,类似台湾的补习班性质,每天都要上课,她以后要念的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系,今年才会正式入学。” 何姿允“嗯”的一声,名校的名系……很像隽琪的做事风格。 “那她在那边也一年了,有没有跟谁谈恋爱?” “妳现在是在身家大调查吗?”她积极的态度让他觉得有点奇怪,“老实告诉我,妳到底想做什么。” 她双手一摊,表情十分无辜,“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妳要做什么,才问妳到底要做什么……”等等,他怎么赌起气来了? 他,三十岁的男人,居然跟女人在快餐店里逞口舌之快? 隽琪知道一定又要笑他没水准。 啊,又是隽琪…… 天哪,这个影子,这个名字,可不可以不要在出现在他脑海里了,是,他是还记得在中央公园中她身上的淡甜残香,也记得她那微笑中略带忧郁的眼神,但又怎么样,这不代表什么,不代表什么…… 他跟许玲文分手的原因是个性上的不合适,跟那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一点关系都没有…… 静下来,没事,很好,恢复那个个性爽朗的领队。 “爱慕者有,男朋友目前为止没有。” “隽琪……有交过男朋友吗?” “有,但都不久。”不是错觉,是真的不对,“何姿允妳……” “好啦,告诉你也没关系。”何姿允靠近他,“我们公司已经跟天际航空签了约,因为机票是超级打折价,接下来一年的强打是纽约套装行程,理想是五天一团,不过因为还是要多方配合,第一阶段先看看能不能每周出团,希望能达到目标。” 凌劲捷扬起眉,四海跟天际航空签约,然后要主打纽约行程,这跟隽琪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自告奋勇以后专接纽约团了,以后可以常常去看隽琪。”说完,她给了他一个很棒的微笑。 就跟她的人一样,全阳光,全外放,耀眼的,那是提及喜欢的人才会有的神情……凌劲捷懂了。 他给了她一个友好的拍拍,“隽琪,交过男朋友。” “你刚才讲过,交往都不久嘛。” 看这个男人动摇实在太有趣了,何姿允想。 他们认识很久了,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他在她心中的评价都还颇高,不过现在,可能需要修正一下。 他现在这个表情,怎么样都跟帅扯不上边。 明星般的脸孔,却配上五零年代的大叔表情,昔日的风流倜傥好像有点变形--老实说,在飞机上没看到凌劲捷借故跟美丽空姐搭讪,感觉上还真有那么一点不习惯。 “所以……” “还问所以啊。”她一笑,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隽琪交男朋友交不久的原因?” 这需要想吗?答案很简单,“一个到南部念大学,一个出国读书,长距离的爱情很难维持。” 恋爱是需要培养的,而培养需要时间的累积。 很多人是因为距离而分手,见不到面的爱情毕竟比较难维持。 “如果我说,是因为隽琪根本不喜欢他们,只是刚好有个时机让他们分手,你觉得呢?” “不可能。” “你这是反射性的回答。”何姿允拿起咖啡轻啜一口,神情十分惬意,“好好想一下,说不定你会认同我的话。” 认同? 她的意思是,隽琪喜欢的其实是女孩子? 乍听之下,他下意识的反驳了,但仔细考虑后,又觉得不无可能。 隽琪的个性刚毅坚强,从来也不依靠谁,前两段感情告终,不见她难受,头发总是短短的。 异乡生活,只听过她提起一个人的名字,小佩。 小佩是个女生。 虽然她在海滩的欢迎会上曾经放话要在三十岁前结婚,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听她勾勒出任何一张未来预想图。 “这不是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隽琪也许属于中间。”何姿允笑笑,“我以前就满喜欢她的,这次看到她感觉更好了,说不定,我跟她才是属于有缘分的那两个人。” 一番话,说得凌劲捷头大了起来。 他正在压抑内心那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暗涌,何姿允居然在他无心顾及其它的时候,在他心中丢下一个问号后拍拍走人。 现在是什么情形? 当他开始有点无法把隽琪当妹妹看的时候,突然有个女人跳出来光明正大的告诉他,她喜欢她,而且以后可以常常去看她。 何姿允是行动力十足的女人,她要做,就一定会做。 但是,他却不能。 因为……因为他不想吓到隽琪。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度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没有血缘手足的他们成了彼此的生活手足。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她在他面前掏耳朵、剪指甲,会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等待他把她抱进房间……这样的关系已经十多年了,所有的人都习惯,包括他自己。 一切一切……都太不对了……完全不对…… 窗外是美丽的罗马街景以及黄昏落日,但他却无心欣赏,他现在只想知道,情况还能复杂到什么地步。 “好的,贵姓大名?地址?好,我们会将数据寄过去,请您参考。” 币了电话,隽琪抓过印有桂冠旅行社字样的信封,将刚刚打电话来询问十月德国行程的客人姓名地址一一写上,贴了邮票,然后放在待寄篮。 谢书安看着她流畅的动作,笑,“还是有职业水准的嘛。” 她抬头一笑,“那当然。” 这些年来,她在自己老爸开的旅行社担任专员兼小妹,文书工作早已驾轻就熟,别说只是一年,就算再过个三五年,她都能做得这么顺畅。 他干脆拉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最后一天上班了,感觉怎么样啊?” “什么感觉?哪方面?” “高兴啊,快乐啊,还是依依不舍?”他形容着,“要离开一个地方总是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才对嘛。” 之前听隽琪说要去应征银行的080电话服务人员,后来因为需要轮班而不了了之,原以为工作无望,没想到前几天去菁英电子谈事情,负责部门的经理知道她是北部名校的新闻系学生,而且已经获准进入哥大研究所就读后,突然问她暑假要不要去他们公司打工。 那位经理告诉她,他原本有两位秘书,一个秘书月底要生孩子,目前还没找到人补那个位置。 隽琪的答复当然是好。 上班时间是当场敲定的,桂冠的人也都在第一时间经由尹大中的嘴巴知道了这个消息。 “就算我去别的地方工作,桂冠也还是我的另外一个家啊。”隽琪微觉奇怪,“就是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个方向而已。” “隽琪,加油。” “加油?”加什么油? “菁英电子,妳知道里面有多少未婚的电子新贵吗?”谢书安嘿的一声,“数都不数清,而且妳担任的是秘书职,接触的是管理阶层的人员,努力一点,说不定老公就手到擒来了。” 她笑咪咪的盯着他,“你不是说如果我三十岁还没人要,你负责娶我?” “娶妳当然没问题,可是凌劲捷太啰唆了,我可受不了那么啰唆的大舅。”他长吁了一声,“一讲到妳的事情,他就从大帅哥变成欧巴桑,念念念念,念不停,怡芝,对不对?梅梅,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闻言,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笑了出来。 嘻嘻哈哈中,一个声音爆出,“有人这样光明正大说人坏话的?” 隽琪转过头,见凌劲捷正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她略带诧异的问:“你怎么没回家?” 罗马到台北的长程机,那很累人呢,居然不回家休息? “还好我直接过来,要不然被说成欧巴桑都不知道。”凌劲捷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直直定到隽琪的桌子旁,“何姿允有没有打电话给妳?” “有。” 可恶。 他就知道。 别冠团与四海团这次几乎所有的行程都重迭,回程当天两团一起出现在罗马国际机场,手续办完后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看到她在咖啡厅一边喝咖啡,一边讲手机,神情很愉快,眼神交会的瞬间,她还跟他比了胜利手势。 “你们在罗马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她的心情听起来很好。” “才没什么好事。”光想到何姿允居然把目标指向隽琪,他就有种很、很……的感觉。 他最近要想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没事来凑什么热闹。 说那些话,暧暧昧昧的,很容易让别人误会知不知道? “可是她跟我说她恋爱了。”隽琪低下头整理桌子上的物品,“而且是个很好很好的对象。” 梅梅哇的一声,“凌劲捷,我就知道你对何姿允有意思。” “什么叫做『就』?” “隽琪帮你送计算机那天,我也有跟着一起去,远远就看到你跟何姿允打情骂俏,我后来就跟隽琪说啊,一定有问题,果然吧。”梅梅一脸“别想瞒我”的样子,“何姿允跟你以前的女朋友们一样,马上来跟隽琪建立交情了,她刚刚还在电话中说明晚过来找她呢。” 凌劲捷转向隽琪,“妳跟她约了?” “嗯。” “不想去的话可以拒绝。” “可是我想。”隽琪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明显的,她已作了决定,“而且,我也很久没跟她见面了,吃个饭,说说话,没有什么。” 凌劲捷只觉得一阵乌云飘过。 头痛。 真的头痛。 他现在终于知道有口难言的痛苦了。 所有的人都以为何姿允的目标是他,所以接近隽琪,但事实上却是颠倒的,射人先射马,他是马,隽琪才是那个人。 “明天晚上我送妳过去。” “可我明天要去上班哎。” “去上班?银行电话服务员?” “不是,是去顶菁英电子的秘书产假。”讲到这个意外得来的好工作,隽琪的神色终于比较轻快了起来,“她产期是七月底,我明天去跟她学,等我比较上手之后,她就可以开始休产假,等我准备回美国的时候,她刚好做完月子。” “这里呢?” “梅梅跟怡芝在啊,何况,我先前不在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她在桂冠的工作只是有点琐碎,但却不难学。 看着隽琪发光的小脸,凌劲捷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桌上型月历在靠近月底的部分打上一个记号,上面写着“去接机”,隽琪没有那种在国外定居的亲戚,最有可能的是她纽约的同学要来。 几分钟后,也证明他的猜测没错。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她因而暂时中断跟他的交谈。 凌劲捷转过身,迎上苏怡芝的笑,看好戏的那种。 很好,隽琪要去菁英电子上班了,然后工作第一天晚上要跟爱慕者何姿允一起晚餐,靠近月底的时候,有人会来台湾,一个两个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谢书安有点兴奋过头,而苏怡芝却笑得十分诡异。 日历上是二十五号没错。 七月二十五。 凌劲捷无法理解的是,他明明才出去了十天,但现在的感觉却像在深山过了十年似的。 这些天来,他想得很多,出机场后,当他下意识的将车子转向公司的方向而不是回家的时候,一切就很清楚了。 是他一直没有去面对而已。 第九章 黄昏时分,天际是一片淡淡的橙橘色。 路上人群三三两两,看起来都是匆匆忙忙。 矗立的办公大楼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或一个两个,或者是一小群,就在这样的断续人潮中,隽琪的身影出现了。 凌劲捷看了一下手表,五点四十分。 很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很自然的从柱子后面走出去,然后笑着说:“刚好经过,顺便接妳回家。” 这,是尹大中的提议。 尹大中已经提好几天了,而且觉得这个主意聪明绝顶,绝对看不出破绽,但一心而论,凌劲捷觉得有点蠢。 罢好经过? 分处在城市两端,他是要怎么刚好经过? 不只不自然,根本就是超级不自然,但是为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要这样做不可,因为隽琪已经连续一个星期都晚归了。不只他,连尹大中都因为见不到女儿而哀怨万分。 “劲捷,你说,隽琪这样像是回来了吗?” 他知道不像。 “刚刚工作会比较忙,但也不至于那么忙吧,她又说不是加班,那下班后的那几个小时到底在做什么?” 他也想知道啊。 “虽然说她大了,但总也是家人,我不会去限制她的行为,但是,一个星期一起吃一两次饭不会过分吧。” 是不会。 她说她是五点半下班,扣除第一天何姿允找她吃饭之外,剩下几天不但晚归,连续假日还跑得不见人影。 他们都很明白她不是小孩子,他也不可能去管束她的行动--以前以兄长自居的时候,他东管西管,无所不管,但现在,心思起了变化,他反而无法开口去问她的行踪。 她高中的时候有次晚归,足足被他念了半个小时。大学时候她若没有要准时回家,一定要电话报备。甚至连她到了纽约,他还是很固定的每周上线一次,跟她聊天,问一些琐碎的小事。 对他来说,那很自然……不能再想了。 凌劲捷强迫自己回过神。 他现在要解决的是隽琪晚归这问题,而不是去想那些八百年前的旧事。 隽琪已经走到喷水池旁边了。 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她见到他,一怔,脸上出现了相当程度的讶异,过了一会才问:“你、你怎么会在这?” “刚好到附近谈事情,想说菁英在这一带,就顺便绕过来了。” 她“嗯”的一声。 凌劲捷伸手去拿她的包包,“走了,回家。” “等等,我还没有要回去。” 还没有要回去? 他定定的看着她,“妳到底在忙什么,已经下班却不回家?尹叔说他已经回国四天了,可是他都没见到妳的人。” “我自己会跟他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见她没有要跟他回家的意思,气居然上来了,“妳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见他大声,隽琪应该生气的,后来却不知道怎么的笑了出来。 她知道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不好笑的时机微笑--那只是她内心世界的小小荒谬。 “隽琪?” 他要带她走,她却不肯,然后他动怒…… 她抬起眼,“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吵架中的情侣?” 他一怔,情侣? 是啊,他刚刚是那样的生气,看起来简直像个吃醋的男朋友一样……凌劲捷心中突然一紧。 隽琪发现了吗?他对她从初夏开始变质的感情。 不再是妹妹…… 她的个性一直是那样一板一眼,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困扰吧,在相处多年之后面对彼此关系的巨变,就算他们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那也只是表面,他们不会再自然如昔。 他心里还没想到要说什么,但是脑子已经快了心思一步,“怎么可能。” “嗯,是啊。”她微笑,“不可能。” 她的心脏大概真的麻木掉了吧,居然在听到这个残忍的话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轻松以对。 这样的痛苦从她爱上他开始,受了多少次?虽然她总是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却还会觉得难受。 她的世界虽然没有照着他运转,但是,只要他一句关心、一个眼神,就足以影响她的心情许久,甚至,只是一个无聊的幻想。 像吵架中的情侣啊…… 他们是真的快要起争执了没错,但却不是情侣。 原因很不浪漫的是因为她最近晚归,而她的爸爸在抱怨见不到女儿。 隽琪忍不住想,如果凌劲捷不是因为老爸拜托,而是自己想来的就好了……可她立刻又想到,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的关系并不会改变啊。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比起长相普通的女孩子,还是大美人比较好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还是回答了。 “当然。”他试图以轻松的语气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沉重,“人人都爱美女,我怎么可以例外……” 他还没说完,一个轻快的女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隽琪。”她的中文发音有点腔调,“妳怎么在这边啦,我在便利商店等妳好久说。” 声音的主人有一张圆脸,穿着有时下年轻女孩子的东京风格。 凌劲捷没见过她,直觉告诉他,她不是台湾人。 女孩圆圆的眼睛盯着他。 他对女孩子伸出乎,“凌劲捷。”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但是,女孩的反应却好似听到什么大消息似的--她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不过肢体语言很明显的就是有那么一丝不自然,“你就是凌劲捷?” 就是? 她知道他? “我叫小佩,是隽琪纽约的同学。” 他想起来了,小佩--隽琪在纽约最好的朋友,回台湾之前她去香港小玩了一下,当时住的就是她家。 “我们那栋学生公寓只有两个中国人,我们常聊天,不过,都我找她多啦。”小佩的个性看起来很外向,“我常……” 隽琪咳嗽了一下。 “呃。”小佩迅速修正,“常听她讲起台湾的一些事情,风景多美,东西多好吃,刚好最近没事,我就过来玩。” “自由行?” “单一导游制。” 凌劲捷一下懂了--隽琪这几天在陪小佩。 他知道地主之谊这几个字怎么写,这是很应该的事情,她不需要瞒着他……他们,他以及尹叔。 “没办法,我在台北只认识隽琪啊。”小佩眨了眨眼,“这几天她陪我到处逛、到处走,哎,台湾真的好好玩喔,连续假日的时候,还开车到太鲁阁,那里跟我在旅游节目上看到的介绍一样,好美喔。” 他当然知道台湾很美,但此刻,他的心情却一点都不美。 隽琪……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四人共同报名纯英八日游,有没有打折?” “请问有没有推出秘鲁行程的打算?” “如果冲绳自行组团超过十五人,可不可以单独出团?” 凌劲捷埋头回答桂冠旅游网站上的访客问题--有的可以,有的不可以,这些事情整个桂冠只有他知道,因此,回答问题是他的例行公事,这也是他出团要带计算机的原因之一。 叮咚。 随着自动感应门发出的声音,电子语音问候同时发出,“欢迎光临。” 梅梅所在的柜台前发出了小声的交谈。 不一会,一条绿裙子出现在计算机桌旁边,“凌大哥,柜台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梅梅的声音透着一贯的不负责任,“她说是你在香港的朋友。” 他在香港的朋友?他在香港的朋友一大堆,是谁会跑到台湾来找他?而且是没打电话,人直接出现? 转过身,他赫然发现站在柜台对着他招手的人是小佩。 梅梅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不是在跟何姿允交往吗?怎么又有另外一个女生?你脚踏两条船?” “我没跟何姿允交往,也没脚踏两条船,还有,麻烦妳,不要把妳自己想的事情当做是事实来传播。”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柜台,小佩对他“嗨”的一声。 虽然微觉奇怪,但他还是礼貌的笑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 “嗯……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有点事? 女孩子圆圆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表情却是正经的。 凌劲捷看了一下时钟,“一起吃晚餐?” “不行,我晚上跟隽琪有约,我在台湾没朋友,突然推掉她会觉得奇怪。”她用着不甚标准的中文跟他说,“我捡重要的说就好,不会耽误你很久,大概十五分钟就够了。” 他把小佩带到客人询问行程的小圆桌旁,这里离柜台有段距离,只要音量控制好,办公室的人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替她拉开椅子,“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 小佩似乎很好奇似的,圆圆的眼睛不断的打量这个其实不大,但却又处处利用到的空间。 他在她面前放下一个纸杯,“只有三合一。” 她笑,“我爱三合一。” 凌劲捷将表情维持在礼貌--他们其实不熟,一点也不认识,在昨天见面之前,他只听过隽琪提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来找他做什么? 小佩看着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挣扎。 理智的一方告诉她,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她是外人,她不该插手,她不该……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感性的一面却告诉她,也许多事会解开一切--隽琪是那种很嘴硬的人,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开口。 昨天她老早就在喷水池旁看见他们了。 他们两人对着彼此讲话,连她接近都没有发现。 隽琪一直说“他当我是妹妹”,可是,在她眼里,根本不是那一回事,他对她,那不像对妹妹的担心,也不像对妹妹的生气。 一旁的她感觉是很微妙的。 他们也许不知道,但是,身为旁观者,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家人”--因为那一段看起来实在很像情侣吵架。 不过如果她把事情搞砸了,隽琪会恨死她的。 小佩终于下了决定。 凌劲捷看着小佩的背影,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不禁思考起,自己是否真的有跟年轻女孩子之间出现代沟的可能性。 小佩那个样子不是离开,根本就是逃亡。 他看得出来她很挣扎,原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她把咖啡喝完后丢下一句,“请当做我没来过。”人就这样不见了。 苏怡芝走了过来,脸上看起来很爱笑,“你跟她讲了什么?她跑得这么快。” “我也想知道自己跟她说了什么。”他将桌上两个纸杯剩余的液体倒在洗手槽,然后把空杯往垃圾桶丢。 “凌劲捷,你完了你,现在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帅了。” 他身上的浪荡天涯细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什么的表情,一点也不合适他。 “帅?帅也得整理垃圾啊。” “我说的不是垃圾的问题。”她笑咪咪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扬起眉,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怎么搞的,最近所有的人跟他说话都是采取“你知道的”以及“我想”模式,中文没那么难,猜猜乐也不是全民运动,大家应该把话好好说清楚。 对上苏怡芝的脸,她还是那个一号表情,你知道的…… 是啊,他知道,他与隽琪在这个夏天起了变化。 很明显的,分离的十个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同的东西,没有说约好,但却不约而同的月兑离了习惯多年的模式。 小女生长大了,有了女人的感觉。 她开始穿裙子,以前乱乱的短发整理成杂志上的流行剪,虽然讲起话偶尔还是会出现不耐的神色,但是,看得出来她的忍耐力正逐渐提高。 小女生变漂亮了。 虽然她从来不是那种柔柔美美的女孩子,但是刚毅在她身上展现了另外一种截然下同的味道,她决定自己要的生活,然后想办法过得好,应该是辛苦的日子却从没听过她有任何抱怨。 然后,大男人似乎在考虑什么。 大男人开始出现偶尔的体贴,然后突然间拿捏不准关心与干涉之间的平衡点。 大男人常常想,或许跟有个性的女孩子在一起也不坏。 他已经过了三十个夏天,但这是第一次因为夏天而觉得烦躁,琐事多多,偏偏他与隽琪的生活圈太过集中,他们的同事朋友是同一批人,他的大学同学以及军中同袍也都知道隽琪的存在,只要他讲了,势必就必须承担流入隽琪耳朵的可能性,何况,他的朋友以好事者居多。 他们也许会说:“你不敢讲,我们来帮你。” 不是不敢,是不想。 因为对象是隽琪,所以,他们必须面临很多问题,他不能把球丢出去,然后把重量留在隽琪手上,让她面对,说好听是让她选择,但实际上却是把难题丢给她,这样对她不公平。 “虽然不知道谁是你的最新恋人,不过我想,你这次应该是认真的。”苏怡芝替他冲了一杯新咖啡,笑,“来,这是你迷途知返的奖品。” 凌劲捷拿着那杯奖品,刚刚深思的心情被她的怪举动打断,一时之间竟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迷途知返? “不要把我讲得好像黑社会,还有,”他压低声音,“妳跟谢书安日子挑好了吗?” 话说完,他很满意的看到苏怡芝受到惊吓的表情。 他他他他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明明很秘密,谁也没讲,一切小心翼翼,连约会都避开大台北地区了,不可能啊…… 凌劲捷拍拍她的肩,脸上明显是终于反将一军的淡笑。 苏怡芝会看出他不一样并不奇怪,就像,他也看出他们不一样的道理相同。 当人有了喜欢的人,自然会有一些改变,然后只要顺着那个人的目光,就会发现那个人心中的人究竟是谁。 这不难,只需要一点点注意力。 苏怡芝看着他,神色逐渐从惊讶中恢复。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有预感,她会再丢个东西给他--后来,她说出口的话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何姿允今天早上留了话给你。”她复诵了那句简单的话,“她在意大利跟你讲的话是开玩笑的--她说,这样你就懂了。”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在办公室拨了何姿允的电话,两人聊了一下。 何姿允的声音还是一样,很有活力,中气十足。 当他建议她记得挑好笑的玩笑来开的时候,她还是嘻嘻哈哈的,最后最后,她才告诉他为什么那样做。 她说,如果不是这样,她对他而言永远只是四海的领队,隽琪的大学学姊。 令凌劲捷惊讶的事情在最后。 他听到何姿允亲口对他说,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而已。 她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他们都明白那已然清晰。 那勇气,促使他作了决定。 第十章 很典型的夏日黄昏。 风微凉,远处红云滚滚,空气中有着茉莉花的香味。 隽琪一个人坐在檐廊下,想着一些事情。 今天下午,她刚送小佩上了飞机,而小佩也跟她坦承,她前几日去桂冠找过凌劲捷。 “不过我什么都没说喔。”小佩十分忠诚的表情,“我怕被妳怨恨,所以喝完咖啡就走了。” 橘红色的夕阳里,隽琪的唇角渗出略带苦涩的微笑。 她就是知道一定会有人看不过去,所以这么多年来,才会选择自己一个人承担心事,原本是想说纽约够远,这两处的人不会有交集,才跟小佩提了一些,她没想到小佩会来台湾一待数十日,也没想到她跟凌劲捷会这么刚好在菁英电子的办公大楼前面碰上。 她再半个月就要回纽约了…… 这一去最快是两年才会完成学业,如果一切真的那样顺利,她也许会留下来攻读博士,她跟凌劲捷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面…… 他们这个夏天总是处不好。 小心翼翼地,似乎在避免什么似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她聊天,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她开玩笑,她很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念起他的啰唆…… 奥--吱-- 朱红色的大门动了。 尹大中出旧金山团去了,有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你晚上不是有事情吗?” “对方临时改时间。”凌劲捷见她一个人坐在檐廊下,就知道她在发呆,“晚饭吃了没?” “我下午有吃点心。” 他原想进屋,转念一想,移动脚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就跟初夏时分,他在中央公园闻到的那股清甜的香气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香水?” “绿茶。” “绿茶也可以出香水?”他以为香水只分花香以及果香两种,现在居然出了茶香味道的……但,那真适合隽琪。 也许不够甜、不够艳,可是清清悠悠的,经过时间的淬炼,更能发觉其中深层的香味。 “女生的世界是很奇妙的。” “我从来没小看过女生。” 简单的交谈过后,两人陷入最近常有的静默。 天色仍然十分明亮,凌劲捷可以将隽琪的模样看得很清楚。 她的短发服贴,小脸上有着合宜的ol妆,身上穿的是菁英电子办公室职员的米色制服……这些,跟一年前的她是很不一样的。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鸡飞狗跳的准备行李,他们有几天几乎天天出门采买被她漏掉的小东西,而此刻,她在黄昏的橘色光彩中,神情很悠闲,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 她还是那个隽琪,同时,也已经不是那个隽琪了。 他们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 从来没有为爱情烦恼过的他终于相信,他的真命天女出现了--或者应该说,他终于看到了。 他不能说以前的感情不叫感情,但更少,他从来不曾考虑到那么多,在这之前,几乎是依着本能在前进,面对不同的女人采取不同的爱情攻势,爱情对他而言一点都不困难,一点都不。 而今,他却为了该不该开口而犹豫起来。 当他发现自己考虑隽琪的心情多于自己的想望的时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这个感情,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他前所未有的犹豫,前所未有的考虑,前所未有的以“不让对方困扰”的方式在思索。 苏怡芝前阵子笑他完了。 谢书安说他现在看起来很有徐志摩的味道。 前几日,他在中正机场再度遇到何姿允,她大方的微笑,然后说,天哪,你现在改走深沉路线吗? 薄暮中,他唤她的名字,“隽琪。” “嗯。” “妳在纽约的时候,常不常想家?” 隽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起关于想家的问题,但是,看得出来他此刻是的的确确要跟她说什么,于是她还是回答了,“我不知道那样的频率算是常还是不常,不过,我会想。” 想家,想爸爸,也想他。 台北对她而言是他存在城市。 透过一条宽频线路,她跟时差十二小时的他维持着交谈,虽然总是言不及义,但是,对于喜欢他这样久的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快乐--即使走下进他的感情世界,但至少,也不要断了联络。 “想家的时候妳都做些什么?” “如果时间早就洗洗衣服,打扫房间,如果时间晚了,直接上床睡觉。”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以为自己也会想家,结果没有,因为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跟着开口。 于是,两道声音一起重迭而出,“失眠。” 凌劲捷笑了,“妳还记得?” “当然记得。”她一副少小看我的样子,“那时我还以为你想家过度才会这样恍神,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你被蝉声吵得睡不着。” “那时真的好佩服妳跟尹叔,总觉得声音明明这么大,你们为什么可以睡得这么熟,一点影响都没有。” “习惯嘛。” “是啊,习惯。”当时的他,直直痛苦到秋天,“可是,那好像也变成一种强迫记忆了,我会把蝉声跟这里的一切联想起来,老房子、围墙边的茉莉花、院子里很难开的水龙头,尹叔……还有妳。” “嗯。” “大学的时候,我常跟观星社员一起上山,有时也会有蝉声,因为太吵,大家都睡不着,就围在一起聊天,我会讲起妳,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起家里,但是现在想起来,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凌劲捷回想着,花香,植物的味道,还有那个曾经吵到让人睡不着的声音。” 隽琪静静的听他说话。 谈话之间,远边的橘云渐沉,天色转黑--虽然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不再那样清楚,可他心中有些东西却渐渐清晰。 他已经考虑好了,只希望这决定没有错。 “妳可能发现了,这阵子,我常常在想一些什么,老实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事情困住这么久,妳知道吗,有时候体谅与胆小只是一线之隔,我正在找寻其中的平衡点。” 凌劲捷转过头,微黑的天色中已经无法轻易看出她的表情,但是,她的眼神却定住在他的脸上。 吧干净净的。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妳。” “嗯。” “如果妳觉得不舒服,就当没听过吧。” 就在他们熟悉的夏晚氛围中,他说了。 慢慢的,从五月去纽约看她时的些微心动开始。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她很久但到现在才发现的那种人,他的爱,的确是在这个夏季才开始萌生。 她推翻了他的美女定律。 推翻了他的完美规矩。 后来,每次隽琪问起他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说不记得说了什么。 她说他耍诈。 他会回答她没有--他不必去记得那个晚上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他只要记得她的表情就好了。 那是凌劲捷第二次看到隽琪哭泣,带着幸福的那种。 纽约,秋天。 已经到了晚秋,中央公园从盛夏的翠绿一转为萧瑟之气。 一团团的绿色大树突然间都换了模样,掉叶子的掉叶子,变颜色的变颜色,似乎都在宣示着季节即将转换。 天气已经有点冷了,隽琪穿上外套,正准备去上课。 把书塞进袋子里,顺道在墙上的月历打上圈号--每天早上把已成了昨天的数字圈掉是从以前就有的习惯,这样,她才不会弄错日期。 穿好鞋子,她开了门,彷佛算好时间似的,住在对门的小佩,房门也哗了一下开了。 “隽琪,妳看起来好爱睡。” “我昨天比较晚。” 小佩靠近她,笑得暧昧,“又在在线谈恋爱呴。” “我在看书。” “一整晚都在看书,没有开计算机?” 隽琪脸微红,“一点啦。” “我就知道。”小佩嘻嘻一笑,“见不到面已经够可怜了,还联机上聊天都不准的话就太没人性了,说,妳昨天在在线谈情说爱多久?有没有两个小时?啊?没有喔,一个小时?也没有,半个小时就下线?妳会不会太有自制力啊?” “我不想耽误到功课。” 简单几个字,让小佩肃然起敬。 如果让她来讲,她会觉得隽琪跟那个什么凌劲捷的恋爱根本就像连续剧,而且是属于那种七转八折型的剧情,因为彼此都很会藏,所以一点破绽都没有,要不是凌劲捷最后开了口,差一点点两人就要擦身而过了。 她去台湾的时候,还差点冲动的想要帮隽琪告白呢,还好她胆小,要不然这场爱情戏就被她弄得一点气氛也没有了。 怎么说都还是当事人主动告白比较好咩。 当她与隽琪终于又在上东区的学生公寓碰头,隽琪真的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种亮度是不会骗人的,一定有什么很好很好的事情,她才会变得那么耀眼。 事实上也证明她的猜测没错,隽琪恋爱了。 对象是那个她暗恋了n多年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怎么告白的,这点隽琪不告诉她,缠之,卢之,有时候使使小手段想骗她都没用,隽琪很坚持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几个月过去,小佩知道没办法,也不去管了,现在她最大的乐趣在于探究远距离的恋爱究竟在谈什么。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出了公寓大门,下阶梯,然后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朝地铁站的方向前进。 入站后,小佩还记得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很快的在候车时间问了起来,“你们现在聊天的内容都跟以前一样?” “差不多啦。”只是,会多一些些的……甜言蜜语吧。 隽琪不知道那样算不算,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言语的力量居然能大到这样,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符号,就让她高兴不已。 现在,她每个星期上线三天,每次跟他聊半小时--其实她的毅力一点也不强,因为结束对话的人永远是他。 说拜拜时总是有点依依不舍,可是他的最后讯息又会让她振奋起来。 “好好读书,拿到学位快点回来。” 他要她“快点回来”耶--隽琪以前会觉得怎么女生谈恋爱就变了形,现在才知道,自己根本错怪别人了,变形是自然的,而且,完全不受控制。 她还是不懂得撒娇,但言谈之间却不觉的开始温柔。 他们可以聊的事情很多,不再只局限于天气、时势,他们有很多共同的记忆,对于未来,也有一些计划。 她还想读书,他支持她的想法。 他则计划将旅行社扩大,并且以开发大公司中的团体或者员工旅游为主,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他现在很少带团出国,反而以洽商居多,如果没有意外,桂冠几个月内会换办公室。 他告诉她很多事情。 苏怡芝跟谢书安闪电结婚。 梅梅离职。 林昭宇听说准备移民。 大家以前常去的餐厅海滩变成了一家药妆店。 尹叔跟一起学园艺的一个欧巴桑好像在约会。 直到苏怡芝的宝宝出生后,大家才恍然大悟当初他们为什么会砰的一声就跑去结婚。 隽琪看到凌劲捷寄过来的最新宝宝照片,感觉好有趣。 满月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像谁,但是现在五官已经很清楚了,宝宝像小号的苏怡芝。 时间慢慢过去。 隽琪的功课越来越重,凌劲捷忙着拓展旅行社规模越来越忙,他们分别待在两个城市,谈着别人眼中因为距离遥远而可能随时分手的恋爱。 直到夏季再次来临,隽琪终于拿到学位。 那天,太阳很大很大,天气好得像是在对一切做出预告似的。 她订了机票,确定日期之后,在大好阳光之中拨下了那组许久没有按下的号码,通向海洋的另外一方。 中正机场里,人潮来往。 经过长途飞行,隽琪脸上虽然倦意难掩,但却有着更多的喜悦。 终于--回到台湾了。 凌劲捷说要来接她,她很期待跟他见面,全世界应该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情侣吧,告白后只谈了两个星期的恋爱,然后她就收拾行李飞往国外,一去经年,中间连个短暂的见面都没有。 她拖着大包行李,试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他的身影。 在……那里。 他脸上挂着笑,她推着行李,以自己也想象不到的速度前进着,三十公尺、二十公尺,然后伸手可及。 她揽住他的肩膀,很紧很紧的,彷佛要将空白的时间弥补起来似的,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回来了。” 他没讲话,只将她抱揽得更紧。 她的身上,依然有着夏日的味道。 他们的恋爱,其实不太像恋爱,因为纽约太遥远,因为太久没有见到面,这样的爱情维持起来虽然辛苦,但此刻,凌劲捷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 隽琪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等很久了吗?” “很久。”他的声音低低的,“两年。” “我真的回来了。” “如果妳拿到学位还不回来,我就要去找妳了。”他在她耳畔轻啄了一下,然后放开她,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方便他审视她的脸,眉眼,唇角,还有她望着自己时的神情…… 隽琪脸一红,虽然说谈了两年的恋爱,但那是属于心灵上的依靠,这样的接近对一般情侣来说是习以为常,然而,她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要看啦,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我的脸一定很肿。” “是有点肿。”他端详着,然后笑说:“不过很可爱。” 可爱? 这是他第二次说她可爱--第一次是他跟她告白的那个夏日夜晚。 那天,他们在檐廊下从黄昏谈到晚上,他从不着边际的言论逐渐明确起来,然后说有件事情要告诉她,而在这之前,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有天会从他的口中听到那句“我喜欢妳”。 她的直觉是不可能,他却很明白的说自己没有开玩笑。 “看到妳会觉得愉快,没看到妳会觉得想念,不管妳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很可爱……” 直到现在隽琪都还记得当时不真实的感觉……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直到凌劲捷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吧,这么久没见面,居然在我面前发呆?”小丫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出神的感动。 他在她额上一吻,“走吧。” “嗯。” 他携着她的手,朝停车场的方向前进。 隽琪知道他们要回家了。 矮矮的围墙,旧旧的房子,墙边有一排夏日香花,拉开绿色纱门的时候,会听见旧物发出的些微声音,院子里的晒衣架上总是晾满了衣服,院子里那个洒水用的水龙头老是修不好。 他们常在檐廊下聊天,伴随着唧唧蝉声,天南地北的聊着。 而今她终于回来了。 依然是蝉鸣时刻,依然是夏日时分。 但是……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暗恋的人。 “想什么。”凌劲捷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来,“笑得那么诡异。” “没事。” “妳不会现在就想一些有的没的吧?告诉妳,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喔。” 她笑了出来,“你才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隽琪想,他们的相处模式会有所改变,但无论是怎么样的变化,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她都会很乐于接受。 就在两人的玩笑中,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朝家的方向前进。 全书完 后记 两个“前阵子”简熏 前阵子在电影院看了“阴阳师””,因为还满好看的,又去租了第一集,看完二集电影外加四本小说后的疑问就是:晴明跟博雅到底是不是一对恋人? 这已经无关我血液里的同人精神事情,而是那台词与眼神都太暧昧了,根本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对话,尤其是最后博雅愿意跟晴明一起去未知之境冒生命危险的那段,真是情深深雨蒙蒙的,生死两相许。 看“””时候以为是博雅看晴明,后来看了第一集才知道,原来晴明早在第一集就示爱了(晴明的手脚真快丫)。 熏跟熏妈一起看第一集的dvd,熏妈对晴明的表现大为赞赏,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当我沉溺在晴明施法的华丽舞姿时,熏妈突然冒出一句“这个阴阳人跳起舞来真好看……”天哪,阴阳人,妈,人家是“阴阳师”,不是“阴阳人”,一字之差,差,差粉多耶…… 前阵子简小熏陪熏妈去看了费玉清演唱会。 因为临时有事,所以我们大幅删减附带行程,原本的吃吃喝喝全日旅变成“晚饭,然后直奔国父纪念馆”。 费玉清是熏妈心中的第一美少年,地位超然,无人可与之匹敌,像我喜欢的日系团体在她眼中都不够看,熏妈的定义里,古往今来只有费玉清才是正港美少年,而且是人美歌甜,色艺双全,其它的,勉强只能说“长得还可以”。 话说回来,由于要去看偶像,熏妈当天就很兴奋,吃晚餐的时候频频看表,问我“会不会太晚,时间来不来得及?”我说不会,七点半开唱,七点再走来得及。 吃到一半的时候,熏妈又问,“那个捷运出来不是还要走路才会到吗?”我说,十分钟内可以到馆内,七点再走来得及。 等吃到点心的时候,简熏妈三度看表,虽然时间还剩很多,但咖啡仍然没有喝得很悠闲,因为熏妈怕错过开场,所以我们提早走了,抵达的时间,七点零五。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中老年人齐聚一堂,而且,他们都好早到喔,在我看过的多次演唱会里面,这是最快速开场的一次,几乎可以算是准时开场。 第一首歌是……是……是……老实说,因为年代差异,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由于歌声悠扬,很快的国父纪念馆中就传出热烈的掌声,而且我还发现那些上了年纪的歌迷拍起手来真厉害,像我大概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手酸,他们可以一路拍不停,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熏妈,她在家里常常说肩膀酸痛,手臂无力,可是当天却彷佛大力士似的,一直拍手一直拍手,从头到尾拍不停,然后三不五时还会听到她很沉迷的说“哇,好好听喔。”我侧过头看她,感觉她的双眼彷佛冒出心型符号,感觉超级少女。 从国父纪念馆出来后,熏妈突然问我,“哎,他怎么没唱一翦梅?一翦梅很好听……” 简小熏在一旁听了大奇,一翦梅,有啊,那是整场演唱会中我少数可以辨识出来的曲子,“妈,他有唱耶,伴舞的不是还拿梅花在后面跳吗?”简小熏努力解释,试图唤醒熏妈的记忆。 “被妳这样一说,好像有。”熏妈哈哈一笑,“今天听太多歌,忘记了。” 后来,我们进了捷运站,等车的时候,熏妈又冒出一句,“挑夫也没唱,挑夫实在有够好听的……” 挑、挑夫? “有啊。”简小熏再度试图唤醒熏妈的回忆,“最后不是变成点歌时间吗,点歌时间里面唱的。” 然后熏妈照例哈哈一笑,说听太多歌,忘记了。 哎,不过根据我的感想,熏妈根本就没在听演唱会,她只在“看”,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嘛,歌曲不是重点,重点是古今中外第一美少年站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哼哼唱唱,挑呀挑过山呦,挑呀挑过水哟,一日复一日,走走又停停~~~~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夏日恋味赏:又见百花香 夏日恋味赏:又遇艳阳天 夏日恋味赏:又闻雷雨落 夏日恋味赏:又听蝉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