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得比你潇洒》 第一章 “听说,你回来是想找老婆的?” 阔朗的饭店书房里,这句半带调侃的问话听来格外响亮,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将声波卷成漩涡,在孟霆禹耳畔翻着浪。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从高楼下宛如积木堆成的迷你街道收回,落向不请自来的访客-- 魏元朗,他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他顶头上司谭昱最好的朋友。 这回谭昱派他来台湾主持收购案,特地请托了魏元朗助他一臂之力,只不过他本来以为这“一臂之力”指的纯粹是公事,没料到也夹杂了私人成分。 “我回来,是为了收购『风擎科技』。”他慎重地声明。 “顺便找老婆。”魏元朗补充,唇角勾着的那抹恶作剧似的笑意,教人又是尴尬,又是气结。 孟霆禹咬住牙,思索着顶头上司究竟对他这个学长透露了多少。 “谭昱全都告诉我了。”魏元朗淡淡一句,看透了他的思绪。 可恶的谭昱,摆明了不让他好过! 孟霆禹吸一口气,尽量维持面无表情。“我承认,我回来,也是顺便想找一个人。” “一个女人。”魏元朗再次补充。 孟霆禹掐握双拳。“是女人。”他横魏元朗一眼,大有“那又怎样”的意味。“我希望停留在台湾的这段期间,能打听到她的下落。” “没问题!”魏元朗爽快地一弹手指。“你把她的资料告诉我,我替你找。”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找。”孟霆禹拒绝学长的好意。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怎么联络她了吗?” “还不晓得。”孟霆禹眸光暗下。“她的电话跟住址都已经变更了,大学时的校友通讯录也找不到她。” “那你打算怎么找她?” “我想,先从她高中母校找起。” “哪一间?” “淡江中学。” “淡江中学?”魏元朗沈吟片刻。“你那么多年没回台湾,淡水变了很多了,我陪你去找吧,也算替你做个向导。”他主动提议。 孟霆禹原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离开台湾多年,确实感到几分近乡情怯,有人能帮忙也好,或许能快一点找到她。 他转过身,面向窗外,高楼的狂风凌厉如刀,和心中的悔恨联手,剜割他的脸。他感觉到阵阵刺痛,却不想关上窗。 多年来,他就像脚下立着的这栋大楼一样,一层一层往上爬,终于,眼前一片蓝天唾手可得。 盎贵荣华近在身畔,他原以为自己该像统治一方的霸主,顾盼自得,享受高处的好风光,但,他真正抓在手里的,只有孤独。 午夜梦回之际,他感受最强烈的,竟是悔恨。 “你怕自己找不到她吗?”魏元朗见他久久不语,关怀地扬声。 他胸口一震,摇摇头。 纵然物是人非,只要她还留在台湾,他一定能找到她,他不怕见不到她,只怕-- 她不肯原谅自己。 ***bbs.***bbs.***bbs.*** 淡江中学 一道轻盈的倩影走过。 十一月的校园,秋意在人们还昏昏欲睡的时候,悄悄来访,季节妙施巧手,为经历长久岁月的老树换了容颜,却奈何不了从日治时代便端坐着的八角塔,依旧不动如山。 倩影跟踪秋意,穿过一株株老树,在八角塔下的回廊盘桓许久,来到大礼拜堂,梭巡过一扇扇玻璃窗,最后停在马偕墓园里,静静地倚偎着一方庄严肃穆的墓碑。 天光,随着时间推移着这道倩影,当夕照染上薄云时,另一道人影缓缓地飘过来。 “沈静,什么时候来的?” 倩影凝住,旋过身,秀容勾勒着惊喜。“向老师!” 向老师抿着笑,皱纹密布的老脸虽渐渐地染上了风霜,却仍一如既往地安详慈和。 还是那个向老师啊! 沈静感叹,迎上去。“老师,好久不见!” “你啊,不是说要常来学校看看吗?怎么这么久没见你来?”向老师慈蔼地抚模她的发。 “我有来啊,只是刚好都没碰上老师你,今天总算遇上了,真好。”沈静握住老人家的手,半撒娇地说道,在高中导师面前,她彷佛又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了。 “最近怎样?听说你开了个安亲班?”向老师关怀地问。 “是啊,就开在我们社区楼下。” “你带那些孩子,应该没问题吧?” “老师怕我应付不来那些调皮小表吗?”沈静嫣然一笑。“没问题的,他们其实很可爱,只要多点耐心,得到他们的信任,他们也可以很听话。” “那就好了。”向老师拍拍她的手。“唉,我记得你以前高中的时候,比谁都还像个孩子,没想到现在居然开起安亲班,管教起别人的孩子了。” “我已经长大了啊。”沈静浅浅地勾唇。 “是啊,是长大了。”向老师抬头,半瞇的老眸薄薄地氲开了深思的雾。“你变了不少,眉宇稳重多了,现在看起来,真有几分『沈静』的味道了。” “不枉我爸妈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对吗?”沈静眨眨眼,挽起老师的臂膀,两个女人漫步在黄昏的校园里。 暮色转浓,放学的钟声早敲过了,只见路上三三两两几个落后的学生,背着书包,毫不留恋地匆匆离开这囚禁他们一天的校园。 沈静望着他们,胸口淡淡地涌上一股惆怅。 这些孩子,现在急着离开,可知将来想在这儿多逗留一分一秒,都不能吗?青春一去不复返啊! “对了,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向老师忽问。 沈静凝神,摇了摇头。 “怎么不赶快交一个?”向老师蹙眉。“你都三十岁了,也该是结婚的时候了。” 又来了。沈静幽叹。为什么每个长辈见到她,总要问上这么一句呢? “不结婚也没关系啊,反正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她很潇洒地耸耸肩。 “怎么可以不结婚!”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监。向老师不赞成地睨了她一眼。“你现在过得自在,以后老了没人陪在身边,就知道苦了。” “我还有好姊妹啊!” “她们能陪你多久?人家总是要结婚的吧?” 那倒是。 沈静暗想。她最好的两个姊妹,童童跟晓梦,最近恋爱谈得可甜蜜了,看来不日就会步入结婚礼堂。 “放心吧,她们就算结婚,也不会抛下我的。”这点沈静很有信心,她们姊妹情谊可不是三两天。“何况我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呢!我爱他们,胜过任何一个男人。” “那终归也是别人的孩子啊!等他们离开安亲班后,你怎么办?” “那会有别的孩子进来,就像向老师爱着我们每一届的学生一样啊,我也会同样爱着每一个跟我结缘的孩子。” 向老师一窒,叹气。“唉,我说不过你。” 沈静微微一笑。 向老师转头看她,微拢的眉宇掩不住担忧。“沈静,你跟老师说实话,你该不会还没忘了那个男孩子吧?” “谁啊?”沈静装傻。 “就是你在大学时交的那个男朋友啊!叫什么名字来着?”向老师仔细回想。“好像是姓孟--” “老师!”沈静打断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已经过去了吗?”向老师不信。“那你怎么到现在还不肯交男朋友?” “跟他没关系。”沈静语气平淡,神情若常。“我只是还没遇到一个能令我真正动心的男人而已。”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来到校门附近一幢改装成咖啡馆的白楼。向老师邀请沈静进去喝咖啡,刚点了饮料,便迫不及待地问:“要怎样才能让你动心?你说说看条件,老师帮你介绍。” “不用了,老师。”沈静推辞老师热心的作媒。“我对相亲没兴趣。” “谁说是相亲?只是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也不行吗?” “真的不用了--” “沈静!”向老师提高声调,端出为师的架子。 沈静无法,只得另觅说词。“好吧,老师,我说实话好了,其实我现在正认真考虑跟一个男人交往。” “原来你已经有对象了?”向老师喜得眼睛一亮。“是怎么样一个人?在哪里工作?人品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炸得沈静晕头转向,她振作起精神,一一回应。 “他是我一个好朋友介绍给我认识的,在一家科技公司当总经理,性格很温和,人品很不错--” ***bbs.***bbs.***bbs.*** “奇怪,耳朵有点痒,该不会有人在叨念我吧?”魏元朗作势掏掏耳朵,笑道。 孟霆禹明明听见了,却无心回应这玩笑,任由暮色从校园另一头走来,占领他的眼。 他还记得,当初和她交往的时候,某天曾在她带领下,回到这间她最爱的母校,那时也如同今日一般,是个秋天的黄昏。 夕阳在天边,吞吐着与今日相同的霞光,凄艳如血的霞光。 那时看了,觉得美,现下,也还是美,只是经过年华洗礼,开始懂得了夕阳无限好的惆怅。 孟霆禹收回目光,改在校园里流连,触及前方不远处一幢红瓦白墙的建筑,心念一动。 “是白楼。”他喃喃低语。 “白楼?”魏元朗好奇地挑眉。 “以前是一个修女住的宿舍,据说她很受淡江人敬重。”孟霆禹解释,回想起当时她是如何热情地跟他介绍这栋建筑。他上前几步,眼看这幢在林荫间栖息的白楼挂起了一方招牌。“原来现在改成咖啡馆了。” “寻根园。”魏元朗跟过来,念招牌上的三个字。“很有意思的名字。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了。”孟霆禹摇头。“我们直接去行政大楼吧。” 说着,他带头往前走,心神不定间,错过了白楼窗边一道清丽的倩影。 两个男人来到行政大楼,找到办公室里一个正埋头打字的职员,打听是否能够查到校友名录,那人指点他们可以到校友会馆问问看,于是两人又转回原路,朝位在校门口附近的校友会馆走去。 孟霆禹刚推门进了会馆,另一头,两个女人也从寻根园走出来。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一个值班的职员走过来,笑问。 “不好意思,我们想查看看校友通讯录。”孟霆禹礼貌地说明来意。 “校友通讯录?你们是校友吗?” “不是。我们是想找一个人。” “找人?”职员侧头,打量两人。“请问想找哪一届毕业的校友?” “我不确定她是哪一届毕业的。” “不知道哪届毕业的?这可就麻烦了。”职员蹙眉,凝思。“好吧,你先告诉我她的名字。” “沈静。沈从文的沈,安静的静。” 孟霆禹一道出这名字,另外两人同时一震,魏元朗睁大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瞧着他,职员的表情亦是惊讶万分。 “你找沈静?”职员确认地问。 “是。”他点头。 职员望着他,笑了。“这么巧,沈静刚才才来过啊!” “她来过?!”孟霆禹震惊,一时激动,失态地捉住职员的手。“那她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学校里吧!她每次来,总是会在校园里逛上大半天,找以前教过她的老师聊聊……” 话未完全落下,孟霆禹便转过身,狂风似地卷出校友会馆,焦急地转了几圈,甚至追出校门外,左右张望。 许是命运玩腻了擦身而过的花招,他忽地看到了,校门外下坡处,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雪白的衣裳,清秀的侧脸。 沈静!真的是沈静! 孟霆禹心跳狂乱,不顾一切地追上去,胸口波涛汹涌,一股浪潮翻打至喉腔,眼看着就要化成最心痛的嘶喊。 但,他喊不出口。 佳人就在前方,梦中百转千回的容颜就在眼前,他,却不敢喊住她。 不一会儿,车子已然驰远了,她的倩影再度走出他的世界。 孟霆禹颓然僵立原地。 几分钟后,魏元朗也追上来,看他木然如一座雕像,又是好笑,又是同情。他清清喉咙。 “人走了?” “……” “想不想知道怎么找到她?” 孟霆禹一震,回过头。 魏元朗微笑清朗,星眸闪烁。“你早告诉我她是谁不就好了吗?沈静嘛,我最近常跟她见面。” 孟霆禹愕然,好片刻,神智才蓦地一醒。“你认识她?怎么会认识她的?为什么你们会常见面?你们是什么关系?” “别急。”魏元朗翻起一只手掌,安抚他。“总之你先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见魏元朗一副不疾不徐的神态,孟霆禹也不好太咄咄逼人,强自捺下焦躁的情绪,坐上魏元朗的座车。 香槟色的lexus穿过淡水狭窄的街巷,在一处僻静的社区大楼前停下,此刻,右侧一扇雕花铁门正好开启,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叫嚣着冲出来。 接着,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孟霆禹胸口一痛,如遭重击。 如黑墨般的秀发随意披在肩头,雪白的裙袂在小腿处翻扬,腰间一条五彩丝巾随风摇摆。 她走出来,轻快的步履宛若蜻蜓点水,一步一点,在他心湖投下圈圈涟漪。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向她,伸出肥肥胖胖的小手,她展臂,一把抱起小男孩,向晚的微风将她的发缠在小男孩的脸上。 小男孩觉得痒,轻轻地打了个喷嚏,她愉悦地笑了,樱唇在那粉白的颊上啄吻一下。 昏黄的暮色下,她抱着小男孩的身影,美得像幅印象派的画。 孟霆禹只觉心弦震荡,醋味在胸臆漫开。 是她的孩子吗?原来她已经结婚了? 他转向魏元朗,正想发问,后者却已下了车,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倩影走去。 “沈静!”那爽朗而亲切的叫唤,令他气息一呛。 “元朗?”沈静回过头,粉唇边浅浅勾起的笑意很明显是表示欢迎。“怎么忽然来了?”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魏元朗说得率直,孟霆禹听了心惊,沈静也微微讶异。 她放下小男孩,秀颜仰起,直视魏元朗。“发生了什么事吗?” 魏元朗迎视她敏锐的眸光,笑。“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沈静聪慧地一顿。“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为什么不像?” “因为你不会无缘无故想见我。” “沈静,你说这话实在太令我伤心了!”魏元朗眨眨眼,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可是把你当成一个很特别的朋友啊!” “我也把你当成特别的朋友,只是--” “所以啦,我来看你是理所当然。”魏元朗抢先一步截断沈静的话,感觉到身后两道灼热如火的视线,他抿着嘴窃笑。 沈静没注意到他身后还有另一个男人,只觉得他怪怪的。她拢着秀眉,玩味着魏元朗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对了,沈静,晚上约你吃饭可以吗?”魏元朗又问。 “有事吗?”沈静小心翼翼。 “一定要有事才能约你吃饭吗?” “好吧,让我查一下行事历。”要玩游戏大家就来玩吧。沈静淡淡地笑。“如果我有空,当然不介意有帅哥陪我共进晚餐。” “你口中这个帅哥,是指我吗?”魏元朗笑嘻嘻地问。 “不然会是谁?”这家伙究竟玩什么花样? “如果我说,今天想跟你吃饭的,不只我这个帅哥,还有另外一个,你会答应吗?” 总算现出底牌了。 沈静略微懊恼地翻个白眼。难不成连他都想替她安排相亲? “谢谢你的好意。”一声叹息。“不过不用了,小女子我恐怕无福同时消受两位帅哥的殷勤。” “先别急着拒绝,这个人你绝对要见一见。” “我为何要见?” “因为……”魏元朗还来不及解释,便听沈静尖叫一声。 他愕然,只见沈静方才抱在怀里的小男孩正追着一颗足球到马路上,而转弯处,一辆计程车急驰而来。 “安安!” 沈静惊慌地唤,撩起裙襬追上去。她一把推开小男孩,自己却因重心不稳倒在地上,计程车急踩煞车的锐音如催命符划过耳畔,她直觉闭上眼,双手捧住头。 倏地,一个男人急如星火地抢上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两人齐往路旁滚去。 煞车的余音依然在暮色里嚣张地咆哮,危险却已消弭于无形。 沈静颤颤地掀起眼帘。 映入瞳底的,是一张男性脸孔,一张五官如锐刀雕就、线条峻厉的脸,一张眉宇纠结、满是惊骇的脸。 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来自过去的脸。 一张就算化成了灰,她也永远记得的脸-- 心跳,是快了,还是慢了?她分不清,只确定绝对不是无动于衷。 沈静悄然闭了闭眸,唇角勾起无声的微笑。 初和他分手的时候,她曾无数次幻想两人重逢的情景,曾以为是大悲,也或许是大喜,但直到今天,她才恍然领悟,原来这滋味,既不是悲,也不是喜。 是怅惘,也是坦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是云淡风轻。 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再度扬睫,凝望久别重逢的男人,眼眸薄薄的迷雾散开,又是两潭澄澈的秋水。 “霆禹。”她幽幽地、既似有情又像无情地喊着他的名。“你放开我好吗?” 他身子一颤,彷佛被她久违的呼唤慑住了心魂,双手猛然松开。 她盈盈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注意力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小男孩。 “安安,你还好吧?”她蹲下来,安慰地搂了搂他。 “老师!”小男孩躲在她怀里颤抖,颊上泪光点点。 “没事了,乖,不怕不怕。”沈静抚模他的头,温柔的声嗓自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老师对不起……”安安哽咽地道歉。“我不应该自己跑到马路来。” “对啊,你这调皮鬼,你知不知道老师刚刚差点被你吓死了?”沈静捏他小鼻子。 “对不起。”安安抽泣。 “好了,没事就好,下次记得要乖,知道吗?别哭了,来,跟方老师去洗洗脸,爸爸等会儿就来接你了。”沈静揉揉安安的头,将他交给安亲班另一个老师。 目送小男孩牵着方老师的手,安全地走进社区的雕花大门,沈静这才转身,面对两个默默旁观的男人。 她首先望向魏元朗,似笑非笑。“你突然来找我,就是为了霆禹吗?” 魏元朗一愣,似乎没料到她提起前男友时,语气会如此平静,呆了半晌,才点点头。 “我就说嘛,你今天说的话真不像你。”淡然的嘲讽如细针,刺得魏元朗眼皮尴尬地一跳。 他看看沈静,又看看一旁神情黯淡的孟霆禹,模模鼻子,自知是退场的时候了。 “既然你们两个见到面了,我这个电灯泡也该识相点,你们慢慢聊,我先闪人。” 语毕,也不管两人如何反应,他径自跳上爱车,潇洒离去。 直到引擎声远远地逸去了,沈静才悠然启唇。“你什么时候回台湾的?” “我?”孟霆禹愣了愣。“前两天刚到。” “回来做什么?” “公司派我来主持一个收购案。” “是吗?”沈静淡淡地不置可否。“你现在一定很有成就了。” 她低声细语,他听不出其间究竟有何意味。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她扬眸望他,眼底几点星光闪耀。“好像我每次差点被车撞,都是你及时救了我。” 孟霆禹惘然,忆起以往迷糊的她每回过马路时,总是令他胆战心惊。 “你不用担心。”彷佛看出了他的思绪,她微微一笑。“我现在过马路都很小心了,刚才是因为学生淘气,才会出一点小意外。” 一点小意外。 他怔怔地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说起方才的惊险,胸口翻起小小怒火。 她怎能如此冷静?为什么不像那小男孩一样惊吓地哭泣?刚刚逃过生死关头,她的情绪至少该有些波动啊! 可她,却平静得宛如什么也没发生,就连与他乍然相逢也只是小事一桩。 她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吗?她应该……很恨他吧? “静……”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一直横亘在喉间的芳名吐出口。“你恨我吗?” 她讶然挑眉,像是没料到他会突出此问,明丽的眼潭静静地反照着他忧郁的眉宇。 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觉得自己像塔罗牌上倒吊的小丑,在漫漫孤寂中,等待着最终审判。 “我不恨你。”温雅的嗓音,遥远地好似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我怎么会恨一个教会我长大的男人呢?” 第二章 七年前。 当她还年轻的时候,当她,还像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她刚出社会,在一家小贸易公司上班,生活像五彩的拼图,很缤纷,却也很凌乱。 没错,很乱,因为小迷糊的她老是将作息搞得一团乱,常把生性严谨的他气得半死。 听,他现在又在对她咆哮了。 “沈静!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已经调好闹钟了吗?为什么闹钟没响?” “我不知道啊。”她无辜地摊摊手。“我昨天明明调了闹钟了,哪里知道它今天会突然罢工啊?” “它罢什么工?明明就是你忘了设定时间!”孟霆禹懊恼不已,极力忍住想当场掐住女友的冲动。“被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人家今天也要开会啊!”沈静委屈地嘟起嘴。“好啦好啦,别抱怨了,赶快换好衣服出门啦。” “还用你说!”孟霆禹白她一眼,不再理她,迳自以最快的速度盥洗着装,对镜打领带时,许是太焦急了,竟然怎么打都打不好。 “我来吧。”沈静顾不得自己妆还没化,走过来帮他打领带,几个俐落的来回缠绕,便打成一个完美的领结。“不错吧?”她退后一步,很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拜托,你还有时间拖拖拉拉的?快去把头发梳一梳吧,这样出门能见人吗?” “咦?我头发很乱吗?”经男友提醒,沈静才记得对镜端详自己,果然齐肩的秀发因为昨夜睡姿太率性,尾端正不听话地翘着可笑的弧度。 沈静看了,禁不住一声惨叫。“完了完了,真的不能见人了!”急急忙忙拿起定型喷雾,往自己发上喷,结果一个不小心,喷了自己满脸。 她又是一声惨叫,开水龙头洗脸。 孟霆禹很受不了地瞥她一眼。“我拜托你,能不能优雅一点啊?老是这么粗鲁!饼来吧。”他展臂拉过她的脸,拿毛巾替她拭干了,接过定型喷雾,替她喷了,接着拾起梳子,仔细地替她梳理一头乱发。 好舒服。 沈静不知不觉闭上眼,享受男友替自己梳发时,那温柔恬馨的氛围。 待发尾柔顺了,他才轻轻推开陶醉的她。“快去化妆吧。” “yessir!” 她精神奕奕地行了个举手礼,笑着冲去化妆镜前。其间他几次催促,她只是俏皮地回眸,一下眨眼,一下挑眉,一下又噘起唇,教他又气又爱,无奈地继续等。 几分钟后,她终于大功告成。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不等她话说完,孟霆禹早已冲向家门口。“我先去开车,你快点下来。” “是~~”沈静拉长了尾音,临出门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带钥匙,忙又赶回房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丢进皮包里,才关门下楼。 孟霆禹早驾着爱车,在楼下等着,雪白色的丰田coro让他擦得车身发亮,连里头的装置摆设也都亮晶晶。 孟霆禹对这辆爱车可珍惜得很,每个周末都替爱车洗浴上蜡,还不准沈静在车子里吃东西,有时候她都怀疑男友爱这个小老婆胜过自己。 “霆禹,我肚子饿了,我们路上买早餐来吃好不好?”她软声央求。 “要吃到公司再吃。”他毫不容情地拒绝。 “可是人家肚子饿了嘛。” “不行。你忘了你上回在我车里造成的灾难吗?把女乃茶洒了我一车,害我花了一个小时清理。” “哪有那么严重嘛!”如花的红唇因哀愁而颓萎。 孟霆禹瞅她一眼,告诫自己绝不可心软,脑中一杆天平左右摇摆,一边是爱车遭玷污的画面,一边是女友凋萎的容颜。 她只是在装可怜而已,这一招她最会了。 “霆禹,买早餐好不好?”她继续恳求。 “时间来不及了,再不快点真的会迟到。” “那买三明治就好,很快的,等都不用等,钱丢给老板就行了。我不买饮料,这样就不怕弄脏你的车了,好不好嘛?” “好好好,要买就快一点!”算了,他认输,投降。 “老公谢谢,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她欢欣地揽他肩颈,在他颊上啄了一记,然后喜孜孜地下车,买了两个三明治回来。 孟霆禹见她开心地咬着三明治,俊唇微微一抿,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尖峰时段的台北街头,车流总是壅塞,孟霆禹焦躁地在车阵里穿梭,好不容易来到沈静公司对面。他敲着方向盘,正不耐地等着绿灯亮起,好让车子能回转时,她忽然开口了。 “我在这边下车就好了,过马路很快的。”说着,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临去前抛给他嫣然一笑。 “你过马路时小心点,要看车啊!”他叮咛她。 “知道了啦。”她挥挥手,话才刚说呢,下车时玉腿就差点让一台乱钻的摩托车给擦到了。 她自己不觉得怎样,只是小小地惊呼一声,一旁的孟霆禹可吓呆了,急忙把她拉回车厢里。 “算了,你这笨蛋,我还是载你到对面好了,看你过一次马路我起码要折寿半年。” 他不许她下车,重新替她系好安全带,宁愿花点时间,也要回转到街道对面,把她送到公司楼下才安心。 靶受到男友的关怀,沈静心窝甜甜的,像打翻了糖蜜,她娇笑着跟他道别,转身上楼。 进了办公室,她分一半的心在工作,另一半,却挂念着最爱的人。 “你在发什么呆?”隔壁的女同事见她怔怔的,好奇地凑过来。 “我在想,晚上怎么帮霆禹庆生。”她老实地回应。 “你男朋友生日吗?” “嗯。” “你们感情很好嘛。”女同事欣羡。“前阵子你生日,他也送花来公司,好大一束玫瑰。” “嗯,他对我真的很好。”沈静甜蜜地笑。 “你们交往几年了?”女同事探问。 “四年了。” “那么久了?有没有打算结婚啊?” “没那么快啦。”芙颊淡淡染上绯红。“我才刚出来工作下久,他也还年轻,还得在事业上好好冲刺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你要小心,像你男朋友条件那么好的男人,多少女人抢着要啊!夜长梦多你听过没?” 沈静心跳一乱。 虽然明知女同事这番警告八成是危言耸听,但仍是有些不自在。霆禹一向受女孩子欢迎,据她所知,他公司里也有几个女同事公然对他表示好感。 “我相信霆禹,他很爱我的。”她郑重地宣称。 女同事意味深长地瞄她。“你有信心就最好了。现在这个社会,谁敢保证感情一辈子不变啊?像你们这样能交往四年,也算少见的了,加油吧!” “谢谢。”沈静尴尬地苦笑。 不必女同事提醒,她也明白所谓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常常只是情人间一时高兴的甜言蜜语而已,她虽然孩子气,却不致天真如斯。 只是,她仍然相信爱情的美好,也渴望着能与最爱的人长相厮守。 她相信霆禹是深爱着自己的,而她,也深爱着他。 所以,他们一定能牵手走一辈子。 一定可以—— ***独家制作***bbs.*** 午休时间,孟霆禹仍是盯着电脑萤幕,萤幕上各项数据不停跳动,几乎每秒就更新一次。 “霆禹,我们来做个butterfly怎么样?”对面一个同事放声朝他喊。 “什么东西的butterfly?”他头也不抬,跟随萤幕上闪动的数字迅速在脑海中计算着。 “台股指数。” “你预估台股不会有大幅度的波动吗?” “嗯,我看最近就是这样了,涨不上去也跌不下来。” “小周的看法呢?”他问另一位同事。 “我赞成!这两天连成交量也萎缩了,很没意思。” 孟霆禹寻思两秒。“好,就做butterfly,你估一下价格区间。” “ok!交给我。” “霆禹,”又有一个同事喊。“我们在simex买的两百口s&p500,差不多该平仓了吧?” “现价多少?”他问。 同事报了个数字。 他握住滑鼠点选档案,找出之前做的投资组合分析,迅速浏览过。“先平一百口,剩下的等价格再涨一个bp。” 他下完指令,刚想趁空档扒一口饭盒里已凉的饭,又有人喊他名字。 他只得停下筷子。“什么事?” “你的手机,刚忘在会议室里了。”部门女助理娇笑着盈盈走来。“一直在响呢。” 孟霆禹一怔,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机。“谢谢你,高丽娜。”瞥了眼萤幕,是沈静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喂。” “霆禹,你怎么都不回我简讯啦?”沈静娇娇地抱怨。 “我没看到。”孟霆禹降低音量,微窘地发现全部门的人都投过来好奇的目光,竖起耳朵,听他跟女朋友讲电话。“有事吗?” “没有啦,只是想问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我还不确定。” “怎么会不确定?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值班吗?” “晚上有个大客户要来,我可能要负责接待。” “这样啊……”沈静掩不住失望。 “没事的话,我会尽量早点赶回去。” “那好吧,一定要快点回来喔。”沈静交代。 孟霆禹按下结束键,只见高丽娜还站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女朋友打来的啊?是来查勤的吗?” “只是问一下而已。”孟霆禹蹙了蹙眉。 “呵,你女朋友黏你黏得很紧啊,老是打电话来。” 孟霆禹很明白高丽娜是因为对他有意,才故意调侃沈静,他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冷漠地瞥她一眼,旋即将视线调回至电脑萤幕。 斑丽娜气怔当场。 虽然她只是个小小助理,但公司所有男同事即便不看在她美色,也会看在她父亲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分上,对她殷勤相待。唯有孟霆禹,总是对她不理不睬。 她就不信他那个依赖成性的女友有多好!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吗? 她冷哼一声,眼见孟霆禹还是不理她,自觉没趣,悻幸然地离开。 孟霆禹继续工作,接近傍晚的时候,欧洲的金融市场开市,他更是忙到不可开”父。 偏偏手机于此时不识相地响起。他一看,又是沈静传来的简讯,眉头一皱,狠下心来不理会。 “霆禹,你看到matif的盘没?好诡异。” “霆禹,我看我们得重新run一下套利模型。” “霆禹,汪先生来了。” 霆禹、霆禹、霆禹…… 一整天下来,他应了无数次呼叫,答了无数个问题,下了无数个决策。 很累。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像只陀螺,被众人追得团团转,但,也甘之若饴。 男人要成功,本来就该付出相对的代价,他知道自己的事业正在走上坡,只要出色的绩效能够持续,他很可能在明年初就能升上这个部门的首席交易员。 顺利的话,他将会是台湾期权交易领域,最年轻的叫topdealer。 他有这个野心,也决计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一定要爬上去。 “霆禹。” 晚上八点,孟霆禹原本准备下班了,正收拾公事包时,公司总经理竟来到他身后。 他忙起身。“总经理,有什么事?” “晚上有没有空?汪先生说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孟霆禹一愣。汪先生虽是公司的大客户,不过行事一向低调,除了偶尔来公司看看外,很少跟人交际应酬。“我以为他晚上还有别的事。” “他是有事,不过已经推掉了,他说难得有机会来公司,想好好跟我们俩聊聊。”总经理笑着拍他的肩。“汪先生很赏识你呢!说你是他见过最精明、最有干劲的年轻人了。” “那是汪先生谬赞了。”他礼貌地微笑。 “你也不必客气了。我刚请秘书订了一家怀石餐厅的位子,一起去吧!”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了。孟霆禹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之后才恍然想起,沈静还在家里等他。 他凝思两秒,正想打电话要沈静别等时,手机铃声已先一步响起。 丙然是她。 他接起电话。“静,抱歉,我今晚有个饭局,可能要晚点回去了。” “你有饭局?怎么会这样?”沈静超失望。“可是今天是你的——” 孟霆禹匆促地截断她,没给女友说完话的机会。“总之我会尽快赶回去,你自己先吃吧。” 币电话后,他才抬起眸,就触及总经理半谐谑的目光。“你女朋友打来的?” “是啊。”他略微尴尬。 “听说她黏你黏得很紧?常打电话来查勤?” 怎么连总经理都知道这事了? 孟霆禹懊恼。“也不算查勤,她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而已。”他替女友辩解。 总经理颔首,示意他收拾好跟自己离开公司。两人走进电梯,总经理先是意味深长地凝视他半晌,才表情凝重地开口。 “有件事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霆禹。” “什么事?” “虽然谈恋爱不是件坏事,不过男人还是应该果断一点,别让女人给绊住了步伐。” 孟霆禹闻言,神色一凛。“这我知道,总经理。”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交这个女朋友不好,只是她实在太黏人了,我怕以后会影响你工作。”总经理顿了顿。“你知道吗?其实总公司有意调你到纽约去。” “调我去纽约?”孟霆禹一惊,讶然直视顶头上司。 “本来打算晚一点再告诉你的,不过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总经理微笑。“高层很看重你,打算好好栽培你,如果没意外的话,下个月调派令就会下来了。” 孟霆禹怔然,一时不敢相信。 “怎么?你不愿意外调?” 怎么可能不愿意?是纽约耶!在金融界工作的人哪一个不想到华尔街闯荡一番? “我当然愿意!”孟霆禹坚决地声明,星眸熠熠,进出异样的神采。“请公司务必要给我这个机会。” “好,好!”总经理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呵呵地笑,再次拍拍手下爱将的肩。“你有这个心最好了,不过我也要提醒你,有些事,应该早做决断——” ***独家制作***bbs.*** 好慢。 怎么还不回来? 沈静趴在窗台前,怔怔地望着楼下昏暗的巷弄。 今天一下班,她便匆匆忙忙赶回家,炒了一桌好菜,还照着网上下载的食谱,烤了一个巧克力蛋糕,鲜花、香槟、蜡烛,一应俱全,送给他的礼物也早在几天前就买好了。 只等着他回来,享受这个她精心为他准备的生日派对。 可她从黄昏等到了深夜,从满天霞彩等到黯淡星光,却依然不见他的人影。 她等得焦急,却不敢再打电话催促他。她听得出来,他接她上一通电话时,语气已显得不耐烦。 他工作忙,她不该太打扰他。 只是,今天是他生日啊!她多希望他至少能在这一天,从忙碌的工作中抽身,让她陪他一起喘口气。 她希望能和他一起唱歌、喝酒、吃蛋糕、看星星。 难道,这样的愿望太过奢求吗? 沈静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窗台上乱画。时间滴滴答答地走过夜色,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她的男朋友是公司的明日之星,是未来金融界的首席交易员,他工作忙很正常,她该庆幸起码他今天不用值夜班。 做期货选择权这一行,看的是全世界的金融市场,台湾的夜晚恰好是美国的白天,当然必须有人值班盯盘。 她能理解,所以虽然男友一个月内有三分之一过的是与她日夜颠倒的生活,她也从来不怨。 可是,今天是特例啊,今天是他的生日,又不必值班,难道他就不能早一点回来吗? “讨厌,孟霆禹,你是大笨蛋。”她哀怨地轻斥,胸中一股怒火翻上来,赌气不想等了。 随便他好了! 沈静忿忿然瞥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就十二点了。 “笨蛋,你的生日要过了啦。”她喃喃低语,秀眉蹙着,转进餐厅,对着一桌凉透的料理发呆。 怎么办?该收起来吗?还是继续等他?这些菜好歹也是她费了许多心血做的,就算他只尝一口,也好啊。 “孟霆禹,你快回来啦。” 沈静懊恼地跺跺脚,魂不守舍地在屋内游定起来,叹息是一声一声地吐,时间是一格一格地跳。 蓦地,她恍然醒觉。 就要十二点了,她快来不及跟他说生日快乐。 她找出手机,急着发简讯,愈慌,手指就愈颤抖,正忙乱间,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声响。 如风铃般清脆悦耳的音律,震动她心房。 她翩然飞往客厅,像好不容易采到花蜜的蝴蝶。“霆禹,你总算回来了!” “你还没睡?”孟霆禹见到神采飞扬的她,剑眉一紧。 “嗯,我在等你啊。”她巧笑着点头,满腔甜蜜,浑忘了自己方才有多怨这男人的晚归。 “我不是说过要你别等了吗?”他没好气地斥她,眼角瞥见餐桌上丝毫未动的料理,脸色一沉,怒上心头。“你该不会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吧?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人家想等你一起吃嘛。”她撒娇地摇着他的手。 他冷淡地甩开。“我已经吃过了。你快去吃饭吧,我累了,先去洗澡。” 她愣住。他怎么了?好像心情很差的样子? “霆禹,你还好吧?是不是公司有什么——”未完的问话,教他一记恼怒的目光给堵回喉咙里。她怔望着他阴暗的神情。 “算我拜托你,沈静,长大一点好吗?”他低吼,卸下的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一抛。“不要老是像个孩子,教人为你操心好吗?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被他教训得莫名其妙,又是心惊,又是仓皇。“为什么你不能照顾我一辈子?发生什么事了?你要离开我吗?” 他不语。 沈默,来得太急,太意味深长,她措手不及,想说话,两瓣柔唇却软弱地分不开。 她只能傻傻看着他,看他变化万千的瞳神,如难解的万花筒。终于,他涩涩地扬声—— “如果我说是呢?” “什、什么?”她一时捉不住他话中涵义。 他扒扒发,像极度挣扎,最后,还是勉强自己说出口。“如果我说我要离开你——” “你不可以!”沈静尖叫地打断他,捣住耳朵,胆怯地想逃避现实。“不要这么说,我不听,我不要听!”她激动不已,忽地上前一步,捉住他臂膀。“霆禹,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说,我会改,我一定改!” 他怔望她,仿佛教她的反应给骇着了,半晌吐不出只字片语。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唉。”他懊恼地叹息。“静,我是个男人,不是你的保母啊。” 声调软了,柔和了,沈静心海翻涌的浪也慢慢沉寂下来。 没事的,他并非要离开她,只是气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其实他也只是太关心她而已……没事的,没事了。 沈静一再地在心底劝慰自己,逃逸的血色回染上睑,盈盈笑意又在唇畔荡漾。 “我知道了。好嘛,霆禹,我答应你,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握住他手臂,摇晃着,又是那个爱笑爱撒娇,教他毫无办法的女孩了。 孟霆禹看来很无奈,伸手揉揉她的头。“算我说不过你,快去吃饭吧,我去洗澡。” “嗯!” 她笑着用力点头,他却是微微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过身。 走没几步,她便扬声唤住他。 “霆禹。” 他回头,眉苇皱拢。“又怎么了?” 她偏过俏容,星眸璀亮。“生日快乐。” “什么?”他一愣。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九分,刚好赶上最后一分钟。”她好温柔地解释,凑过来,轻轻在他颊上啵了一记。“生日快乐,我最爱的人。”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孟霆禹愕然,这才记起原来今天是这样的日子,他调过视线,眼见那一桌丰盛的料理,胸臆一拧,懊悔漫开。 “你今天一直催我,就是为了替我庆生?” “是啊。” “为什么不早说?”语气含着些责怪。 她却仍是笑容甜美。“人家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他凝视着她那笑容,那清澈如水的瞳眸,那淡淡染着霞彩的脸颊,他汗颜,忽然恨起自己。 “蛋糕是你做的?” “对,我自己烤的喔。”她双手负在背后,侧弯头,以一种很俏皮的角度,讨好地望着他。 他心弦绷紧。 “要不要吃吃看?”她问。 “嗯。”他点头,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就要坐下。 “你不是说要去洗澡吗?”她阻止他。“去吧,我顺便也把这些菜热一热,你待会儿多少吃一点好不好?算是给我个面子?” “好。”他应允,深深望她。“谢谢你,静。” “不、客、气~~”她淘气地拉长语调,双手黏在他背上,将他往浴室的方向推。“快去洗澡吧。” 孟霆禹浅勾俊唇,伸手捏了捏她鼻尖,才往浴室走。一进浴室,嘴角三十度的笑弧立刻拉平。 他背靠墙,低敛眉宇,心神,慢慢地抽离躯体,流浪去了—— 第三章 “人事令下来了。” 两个星期后,总经理把孟霆禹叫进办公室,笑吟吟地递给他正式的调派令。 “调到纽约,薪资红利都比照当地员工,好好加油吧,霆禹,公司真的很看重你,你一定会成功的!” 孟霆禹接过调派令,虽然为自己能得到总公司的赏识而高兴,却也有些犹豫。 “总经理,能再给我两天考虑吗?” 此话一出,总经理怔住,不敢相信。“不会吧?霆禹,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难道你不想去纽约?” “我当然想去!只是——”孟霆禹眸光一黯,咬住牙。 他放心不下沈静啊!想到必须把她一个人丢在台湾,他就强烈不忍。 总经理审视他的表情,若有所悟,眉峦揪成一团。“是因为你女朋友吗?”他慢条斯理地问。 孟霆禹一震,情知瞒不过,怅惘地点头。“我还没跟她讲这件事,我担心她不能接受。” “霆禹!”总经理大摇其头,十分不以为然。“大男人做事,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有些事,要早做决断。” 但四年的感情,岂能说断就断? 调派国外就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此去,不晓得何时能再回台湾,沈静能等他那么久吗? 孟霆禹忧郁地蹙眉。“你可别想把女朋友也带去纽约,会碍事的。”总经理力劝爱将。“在华尔街工作,你一天有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哪还有时间照顾女人?” “我知道。”孟霆禹涩涩地回应。所以他从没考虑将沈静带去美国,他很清楚,自己没法子分神照料她。他深吸口气,振作起精神。“抱歉,总经理,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好吗?” 总经理瞠他,半晌,很无奈地掷笔兴叹。“好吧,我就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再不给我答复,我就当你拒绝这次的调派。”语气强硬。 孟霆禹明白,这是最后底限了,他终须做个决定。 他心事重重,不知情的沈静却是无忧无虑。当晚他准时回家,她还大感惊喜,接过他特地买的一束香槟玫瑰,笑颜比花还娇。 “老公,谢谢!”她开心地唤着甜腻的昵称,投入他怀里,在他颊上啄吻一记。 他搂着她的纤腰,完全无法感染她的喜悦。 她兴高采烈地找出玻璃花瓶,将玫瑰细心地剪了杂枝,小心翼翼地将花供养在瓶里,捧到客厅茶几上放好了,左右端详。 愈看,愈满意,笑容愈清甜,他怔望着她娉婷的倩影。 “对了,我今天跟同事要了一道新菜的食谱,做给你吃,你等着,马上就开饭了。” 说着,她翩然又往厨房飞去,哼着歌,系上白色围裙。 她忙碌地洗手做羹汤,他倚在厨房门边,呆看着她。 “奇怪了,你傻傻站在这边干什么?”她奇异地回眸瞟他。“快去看你的新闻啊!你不是每天一回来就急着看财经报导的?” “今天不看。”他淡淡地说。 要看那些起落不定的数字,他将来有的是机会,现在,他只想好好看她。 “那你先去洗澡吧!等你洗好,我也差不多弄好了。” “等会儿再洗。” “去看报纸?” “不看。” “不然到客厅休息一下?” “不用了。你不必管我,忙你的吧。” “我是想忙我的啊,可是你杵在这儿当门神,我很别扭耶。”她娇声埋怨。 他一语不发,仍是定定注视着她,深邃的眼瞳,如藏在地底千年的黑曜石,神秘而诱人。 她心跳加速,粉颊羞赧地开了两瓣芙蓉花。“算了,随便你,反正你别吵我就是了。” 她不再理他,他也继续看,静静地,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锁在心里。 “静。”良久,他漫漫地牵回思绪,沙哑地扬声。 “嗯?”她没回头,迳自掀开锅盖,搅拌一锅细火慢熬的清炖牛肉汤。 “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学会照顾自己。” “干么?不相信啊?”她转过脸,朝他皱了皱鼻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会照顾自己。” “你以后过马路会小心吗?” “会。” “要记得先看清左右有没有来车,才可以过。” “我知道!你真当我幼稚园小孩啊?” “你会记得按时吃饭吧?” “当然会。”她举起锅铲轻敲他一记。“拜托,你才是那个不按时吃饭的人好吗?每次工作忙起来,就忘了吃,还敢说我?” “闹钟别老是忘了调。”他继续交代。 “好啦好啦,讨厌,不过是偶尔忘了那么一次嘛,你就要笑人家到现在。”她不依。 “还有,做什么事都要细心一点,别老是匆匆忙忙的。” “啊,你又要嫌我不像个女孩子样了是不是?”她关上瓦斯炉,转过身来,双手插腰,摆出很泼辣的母夜叉姿态。“对啦,我就是很粗鲁,怎样?” 若是平常,当她如此半真半假地娇嗔时,他总会朗声一笑,揉揉她的头,或捏捏她鼻子,甚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客气地偷香。 然而这回,他只是幽幽地、深深地凝视着她,嘴角,很淡很浅地弯着。 她终于感到不对劲了,他墨黑的眼潭波光粼粼,微抿的唇仿佛噙着说不出的秘密, “霆禹,你今天好奇怪,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点头,默默对着她迷惑的容颜,只觉得行将出口的言语,一字一句,都是千斤重—— “我要去纽约。” ***独家制作***bbs.*** 他要去纽约。 乍然听到这宣言,沈静先是呆愣,脑于瞬间当机,一下子转不过来。 饼了好片刻,理智方慢慢恢复运转,她苍白着脸,颤唇勉强挂着笑,一遍又一遍地跟他确认,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真、的、要去纽约。 是真的。 她惊吓地立即红了眼眶,追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说不一定,他是去工作,不是留学或旅行,无法确定归期。 “那,带我一起去!” 她落了泪,巨大的惊慌,在她心海激起千堆雪,她啜泣着,哽咽着,求他带她一起去纽约。 他为难地摇头,说自己无法分神照料她。 “我不必你照顾,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她急切地声明。 但他,还是为难,那双深幽的眸子一迳瞅着她,心疼又无奈的眼神剜割着她,她巴巴地期盼着,他就是不肯点头。 “你带我去啊!霆禹,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求求你——”她哭着恳求他,虚软的身子几乎瘫在他腿前,他扶住她,不敢看她一眼。 见他这样的表情,她明白他心中也很挣扎,他不是全然无情的,他也舍不得抛下她。 希望的火苗,又在胸口燃起,她退而求其次,颤声表明立场。 “好,你不能带我去也没关系,我会在台湾等你,不论你去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这样的表白似乎惊着了他,他转头瞪她,幽眸闪着光。“静,你别这样,我真的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她固执地仰着下颔,直视他。“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华尔街工作,不可能放过这次好机会,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等你!” “我真的不晓得……” “我等你!”她很坚决。 他凝视着她,脸色和她一样,苍白如雪。“你知不知道,你等我一天,在我感觉就是一整年?我没办法给你归期,不能让你守候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男人,我——” “只要你不变心,我可以等你一辈子!”她热烈地揽住他肩颈,不许他再说这些她不想听的话。 他一震,身躯僵硬如远古的冰人,终于,他像是认输了,没再多说什么。 情人间的争论,就此打住。 但事情依然悬而未决,沈静很清楚。 孟霆禹的决定,在两人世界里丢下一枚威力强大的炸弹,她被炸得晕头转向,他同样不好过,一夕之间,满目疮痍,迫着两人逃到悬崖边缘。 只要走错一步,一切就完了。 所以,她一定要小心翼翼,一定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不能让他再次动摇。 她一定要证明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无须为她担忧,她绝对足够坚强到留在台湾等他。 “霆禹,我会证明的,不会令你失望。”沈静喃喃自语。 话虽如此说,然而今日来到公司的她,却像失了魂的草女圭女圭,丢三落四,挨了老板一顿骂,也给同事带来麻烦。 “沈静,你又打错单子了!”会计把出货单退回来给她。“这个数字太离谱了,你改一改吧。” “啊!”她蓦地醒神,接过单子,果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可笑的错误。“抱歉抱歉,我马上改,等会儿拿给你。” 会计盯了她两秒,摇摇头,无可奈何似地先行离开。 她赧然地重打一份单子,交给会计,转身时,不意和某个女同事撞在一起,她踩了对方的脚,人家痛得连声惊呼。 “好痛啊!沈静,你跟我有仇啊?” “对不起、对不起。”她又是连声道歉。 回到座位,隔壁的女同事瞄了她一眼,凑过来。“沈静,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失魂落魄的?” “没事,没什么。” “是不是昨天跟男朋友吵架了?”女同事犀利地问。 她整个人惊跳起来。“没有!不是那样的!”白着脸,颤着嗓音,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棒壁女同事讶然扬眉,见她情绪激动,识相地闭嘴,埋首做自己的事去。沈静怅然,也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了些,发了会儿呆,决定去化妆室冷静一下。她打开皮包,正想取出化妆包,忽地瞥见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她茫然地取出来,瞧了下封面,是孟霆禹公司的logo,打开,是一份他写的报告。她想了想,实在不记得这份文件怎会跑到她皮包里来。 她拨手机给孟霆禹,他没接,她怔了怔,忽然想起他提过今天下午有个重要会议,他要对几个重要的潜在客户做报告。 懊不会就是这一份吧? 她蓦地惊慌,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啦?”隔壁女同事无意间发现她的怪异。“你脸色很难看。” “帮我请假!”她突如其来对女同事说。“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我临时有急事,出去一下。”说着,她开始收拾皮包。 “喂!你要去哪儿?” 女同事莫名其妙的询问还没落下,她已一溜烟冲出了办公室,抢进电梯,直奔下楼。 在大楼门口,她伸手招了辆计程车,一路催着司机风驰电掣,飙到孟霆禹公司大楼对面,司机看了看壅塞的街道,叹气。 “小姐,前面看起来很塞,到下个回转路口还要很久,你要不要干脆在这里下车,过马路比较快?” 沈静听了,左右张望了下路况,果然车子卡在车阵里,动弹不得,她心念一转,二话不说,会钞下车。 匆匆来到斑马线前,眼看刚巧是绿灯,正要冲过去,脑海中忽然响起男友的叮咛。 你以后过马路小心一点。 她一凛。 对,她不能再这样莽撞了,要向霆禹证明她能照顾自己,既然霆禹怕她穿越马路太危险,她就走地下道。 一念及此,沈静回转身,奔下地下道。地底世界像迷宫,四面八方都有出口,方向感不好的她顿时愣在原地,不晓得该往何处去。 犹豫两秒,她凭直觉选了个出口,爬上去探出头看,错了,来到孟霆禹公司斜对面,她忙再换一个出口,结果还是不对。 不知怎么回事,许是她太焦急,又或者她天生方向感奇差,连换了几个出口,仿佛永无止尽的阶梯爬得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是怎么样也到不了她想去的地方。 一股奇异的悲凉感攫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困住了,像只孤单的土拨鼠,被遗弃在这地底深处,既可怜,复又可笑。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连这点小小事也搞不定?在地下道里迷路了?这话传出去,恐怕会让一票人笑死。 为何她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出口?明明霆禹的公司就在咫尺之遥,明明他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何她到不了他那里,抓不住他? 她怎会这么笨!敝不得霆禹不敢带她去纽约,她确实是迷糊鬼,确实只会拖累他。 他的人生一向有计划,对事业野心勃勃,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伴侣,不是像她这种只会扯后腿的笨蛋! 敝不得他不想带她去纽约,怪不得他要留她一个人在台湾—— 沈静眼眶热了,一颗极酸极涩的橄榄卡在喉咙里,一股极悲极痛的浪潮在心海里涌。 她不要留在这里,她不要一个人在台湾,她想跟他一起去,永远都跟他在一起。 “不要丢下我,霆禹,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她哽咽着自言自语,朦胧着眼,在一片渺渺茫茫中找出路。“我答应你我会学着照顾自己的,我一定不会拖累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在嗓音破碎前,她总算找对了出口,她连忙抹去软弱的泪水,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强逼自己扬起微笑,坐电梯上楼。 来到孟霆禹公司门口,她正想请柜台找他,一个穿着迷你短裙、玉腿修长、打扮时髦的女人刚巧走出来。 她上下打量沈静。“你找霆禹?” “是。”沈静转向她。“可以麻烦你帮我叫他出来吗?” “他现在跟客户开会。你是哪位?” “我是他女朋友。”沈静慌张地解释。“他忘了带一份文件了,我是特地替他送过来的。”她取出牛皮纸袋。“可以麻烦你把这份文件交给他吗?我怕他开会时要用到。” 斑丽娜没接过文件,明眸将沈静整个人锐利地瞧了个仔细,然后细眉一扬,薄唇一撇。 “也不怎么样嘛。”她喃喃批评。 “什么?”沈静没听清。 “没事。我是说我正好要出去,没办法帮你。”顿了顿,眼底闪过一道诡异的光。“不如你自己送进去给他吧,会议室就在那边。” 沈静顺着高丽娜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疑有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我马上去。”语毕,她匆忙便往会议室去,没注意到高丽娜嘴角不怀好意地一弯。 来到会议室门前,她透过门扉上的玻璃,一眼便看见孟霆禹正为客户做简报,她朝他挥挥手。 他没看见,她急了,轻轻敲了敲玻璃,又挥挥手。 他总算注意到了,但注意到的人,不只他一个,几乎室内所有人都好奇地往她瞧过来。 孟霆禹脸色一沉。 她打开门,将文件袋送交至他面前,小小声地说:“霆禹,我帮你把报告拿来了。” “什么报告?”他皱眉。 “你今天要用的报告啊。你不知道,我发现你忘了带,好紧张啊,急忙从公司赶过来。” 他没答腔,接过纸袋抽出里头的文件一瞧,表情一变。“这是我前两天要你用碎纸机绞掉的文件,你还拿来做什么?” “什么?”她怔住。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恍然忆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接过文件,随手往皮包里一塞,后来就忙忘了,偏巧今天把这只皮包带出门,才闹了这个乌龙。 “对不起,霆禹,我忘了……”道歉的言语,凋萎在唇畔,她仓皇地望着他极端不悦的神情。 “霆禹,这位小姐是谁啊?”某个客户忽然朗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调侃味。“是你女朋友吗?长得真秀气。” “你女朋友给你送文件来吗?真不错啊,对你真好。”另一个客户闲闲接口。 言下之意便是:你连重要文件都忘了带,还怎么指望你替我们顾好投资绩效? 孟霆禹很明白,对这些随手就能抛出上亿资金的金主而言,投资什么商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替他们赚到更多的钱,一个不够审慎精明的交易员是得不到他们青睐的。 沈静今日闯下的祸,很可能害公司丢了这几个处心积虑经营许久、好不容易才拉拢来的重要客户,他怎么对得起部门其他同事? 一念及此,孟霆禹脸色铁青。“抱歉,请大家等我一下。”他强自镇定地扫了众人一眼,展臂半推半拉,将沈静拖离会议室。 直把她推到公司门外,他才在楼梯间朝她低声咆哮。 “你到底来做什么的?你上班也快一年了,难道不晓得人家开会开到一半闯进来,很没礼貌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刷白了脸。“我是怕你……” “我拜托你,用用脑子好吗?”他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双手捧住她的头,恶狠狠地瞪她。“你怎么都说不听啊?做事老是这么糊里糊涂的?你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对、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霆禹,我发誓以后不会这样了。” “以后不会了?这种话你说过几百遍了?到现在还是这样!”他厉声怒斥,暴跳如雷。 她惊骇,说不出话来。 孟霆禹看着她怔愕的脸,看着她颤着身子,环抱着纤肩,像受惊的兔子般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又气,又急,又是心疼,却也心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一辈子,守着永远长不大的她。 胸口跳动的心,慢慢地,长上一层硬硬的茧,包裹住柔软的肉,阻隔了温热的血流—— “我看我们还是干脆点,分手吧!” ***独家制作***bbs.*** 一个礼拜后,孟霆禹整装出发,前往纽约。 沈静赶往机场送他,在送客大厅拦住他,泪眼婆娑,哭着求他一定要回来,她会在台湾乖乖等他。 他百般想安抚她,劝她断了两人情缘继续的念头,她却怎么说都不听,坚持不肯分手。 到了最后,他冷下脸,不理她。 她坐在他身畔,紧紧地揪着他臂膀,一声又一声,细细地啜泣,又怕他嫌烦,不敢哭得太明显,不时以玉手掩住唇鼻,藏去呜咽。 时光,在她极度的不安与忧伤中,冷漠地向前,终于,她再也挽不住,只得含泪目送他通关。 她执着地追随他的背影,不肯放弃,直到那影子远远地淡了、细了,成了一根针,扎在她心头肉上。 鲜血,涌出。 她哭倒在地,用了好大的力量,才振作起瘫软的双腿,攀扶着墙,踉跄着来到机场大厅外,目送飞机起飞。 她不确定他坐在哪一架飞机上,不晓得究竟是哪只庞大如怪物的飞鸟,衔走了她心爱的人,她只是怅惘地伫立在那里,看着飞机起起落落。 从日正当中,守到彩霞满天,再到夜色苍茫。 懊回家了,他早离开了,就算她望断了台湾的天空,也望不到他。 懊走了。 她像植入了语言程式的机器女圭女圭,一遍又一遍地自说自话,也许连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什么,沉重的步履印在路上,每一个,都是心碎的线索。 心,是碎了,然而胸怀里,还颤颤地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他会打电话来,也许,他说分手只是一时气话,也许等他气平了、想通了,他会再回来找她。 对,她要相信,事情还未到绝望的境地,四年的情丝绝非一剑就能斩断,那是绵密的、坚韧的,无法轻易扯开的网。 断不了的。 一定断不了。 她说服自己,热切地盼着他捎消息来,她等在信箱前,等在电话前,等在电脑前,等在家门前。 她相信自己终会等到他的字,他的音,他的人。 她盼呀盼,等呀等,岁月碾过她的脸,践踏她的心。 时间,在她字典里成了一个难以辨认的符号,一个无法下定义、也看不到解释的符号。 她恍惚地任那符号在每一样她接触的事物,无情地做记号。 直到某一天,她痛痛快快地大病了一场,熬过慑人的高烧后,醒来。 她神智醒了,执着的情,也彻悟了。 她坐在地上,沈默地看着自己的身影,在月光下悠忽地晃动。 不能怕寂寞喔,沈静,要习惯。 她静静地告诉自己。 因为以后,你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只有孤独的影子,陪伴自己。 在那个月光泠泠的夜晚,在那个四下寂静、唯闻她自己浅促呼吸的夜晚,她,忽然懂了。 原来人,并不是一天天、一年年,慢慢变老的。 是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是在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时候,乍然老去。 是这样变老的—— 第四章 沈静拉回幽蒙的思绪。 夜晚,她在自家屋里,悠悠地跟庄晓梦与童羽裳分享孟霆禹归国的消息时,两个好姊妹都是大为震惊。 “那家伙还回来做什么?”庄晓梦首先开炮。“他居然还有脸回台湾?他怎么不待在美国死一死算了?” 炮声隆隆,吓得苹果咬到一半的童羽裳心惊肉跳,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晓梦,你好犀利。”她睁大眼,呆了两秒,忽地噗哧一笑,竖起拇指。“不过说得好,赞。” “他说公司派他回来主持一件收购案。”相较于好友的激动,当事人沈静反倒显得老神在在,连说话的嗓音都是清清如水。 “收购案?该不会是要欺负哪家可怜的小鲍司吧?”庄晓梦冷哼。“这种人工作的公司肯定是那种没良心的大企业。” “听说,他现在在『谭氏投资集团』工作,顶头上司就是谭昱。” “谭昱?那个谭昱?”庄晓梦睁大眼,好惊愕。虽然她进“翔鹰”工作是这几年的事,但当年谭昱为了追求佳人,不惜收购“翔鹰”的事件可是惊天动地,到现在都还脍炙人口。“你说孟霆禹的老板就是谭昱?” “嗯。”沈静点头, “这下可好,真的让他功成名就了,可恶!”庄晓梦忿忿然地撇嘴。 “怎么回事?”童羽裳不晓得来龙去脉,好奇地追问。“那个谭昱很厉害吗?” “谭氏家族在纽约可是赫赫有名,谭昱也是华尔街响当当的人物。”庄晓梦双唇厮磨,超不悦。“居然让那个薄情男跟到谭昱,真是让他赚到了!” “这样啊。”童羽裳其实还是没弄清楚,不过大概也猜到薄情男进了一间很不得了的公司,跟了一个很不得了的老板,现在肯定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切,志得意满。“真不公平!这种人还让他事业有成,荷包赚满满!”银牙用力咬苹果,果肉在唇腔里无助地碾碎。 “怪上——老天没长眼啦!”庄晓梦硬生生将说了一半的字眼绕回来,怕笃信基督的童羽裳听到她侮辱上帝会发怒。 童羽裳自然也听出了这番转折,抿唇一笑,拍了拍好友粉颊。“晓梦真乖,不可以乱说话喔。” 庄晓梦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童羽裳轻轻地笑,回过眸,发现主角一声不吭,静静地啜饮红酒,顿时收起嘻笑的表情。 “静,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沈静浅浅勾唇。 “真的没事吗?”童羽裳和庄晓梦,一左一右,夹在沈静两旁,担忧的眼直瞅着她。“你不要硬ㄍ1ㄥ喔,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说出来。” “我没有不开心。”沈静还是一派淡然。 其他两人交换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你老实说,你现在是什么想法?”童羽裳首先直率地开口。“前男友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当然有感觉。” “什么感觉?” “这个嘛……”沈静把玩着酒杯,凝睇着杯缘的眼,略微迷蒙。“很复杂,我很难形容。” “你说说看嘛。”童羽裳撒娇地央求。“你应该很恨他吧?会不会想一脚把他踹到太平洋去?” 沈静摇头。“我不恨他。” 不恨? 庄晓梦与童羽裳再次交换一眼,这下,更加忧心忡忡了。 沈静不恨那个负心人,难道还爱着他? “你不会这么傻吧?静。”童羽裳转过好友的脸,颦着两弯月眉,神色凝重。“那家伙曾经对不起你啊!他抛弃了你,把你一个人留在台湾,你记得吗?你不可能到现在还放不下他吧?” “谁说我放不下了?”沈静反问,仿佛觉得好玩似的,秀眉一扬。 “可是……” “你不是说你对他还有感觉吗?:壮晓梦插口。 “我是说,我见到他时感觉复杂,并不是说我还爱着他。”沈静微微一笑,优雅地啜了口红酒。 “这什么意思?你不爱他,也不恨他,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两个女人茫茫然,不懂。 “不爱了,就一定要恨吗?”沈静淡淡地反问。“我对他,既不是爱,也不是恨,就像见到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那样。” “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嗯,大概就是那样。” 不懂。 童羽裳和庄晓梦哑口无言的表情,明明白白地透露出心思。 沈静微笑了,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悸动,一波波的暖潮柔柔地荡漾——她可爱的两个好姊妹啊,她们是真的很为她担心。 但她们其实无须如此忧虑,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静了,她已经长大了。 “总之,他约我改天一起吃饭。” “什么?!”她平平淡淡一句话,对其他两人,却是威力十足的震撼弹。“他约你吃饭?” “嗯。” “你答应他了?” “还没,我还在考虑。” “你疯了!静,还考虑什么啊?!”庄晓梦整个人跳起来,童羽裳也变了睑色。“跟这种负心汉吃什么饭?你应该把他赶得远远的,要他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问题是,他已经出现了。” “叫他滚回去!版诉他,台湾不需要他,你不需要他,叫他滚回他最爱的华尔街去!他不是一直想功成名就吗?好啊,他现在做到了,可以在纽约好好享受他的荣华富贵了,还回来找你做什么?:壮晓梦气愤得咬牙切齿,挥舞的双手像在台上徒劳地想争取臂众眼光的小演员。 沈静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站起身,盈盈走向她,轻轻揽下她一双藕臂。“晓梦,你别激动。,一 “叫我怎么不激动?那种烂人,让我看到他,一定扒他的皮、挖他的心!二壮晓梦恶狠狠的,横眉竖目,颇有街头大姊大狂嚣的架势。 童羽裳坐在沙发上,深有同感地望着庄晓梦,正想上前助阵时,眸光一转,落在沈静温柔似水的脸上:心念一动。 “晓梦,你冷静点,这事让静自己去处理吧。”她细声细气地劝。 庄晓梦听了,一愣。“童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你别忘了,静可是我们当中最成熟稳重的那一个,她该怎么做,还需要你教她吗?”童羽裳慢条斯理地说。“她一定能处理得很好,我们要相信她。” 庄晓梦怔了怔,纠葛的情绪慢慢打开,她望向沈静,幽幽叹息。 “童童说的有道理,静,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很好。” “谢谢你们,晓梦、童童。”沈静一手拉一个,清浅的笑意,在翦翦秋水里晃漾。“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她温声安慰两个手帕交。 “你真的会去跟他吃饭吗?” “或许吧。” ***独家制作***bbs.*** 你真的要丢下我在这里吗? 我必须去纽约。 我可以等你! 你等我,只是给我更大的压力,我不想在工作的时候,还分神牵挂你。 不要离开我,霆禹。 静,你冷静一点, 不要,不要离开我…… 叽—— 锐利的声响朝孟霆禹耳畔震过来,几乎刺破他耳膜,也撕碎他的心。 是一辆轿车,用一种狂风也似的速度,朝沈静急驰过去,他心惊地看着,眼看车子就要将她撞得不成人形。 “不要!静、静——” 孟霆禹嘶吼着,剧痛锥心,冷汗直流,他最爱的女人,即将香消玉殒…… “静!” 他猛然弹坐起身,睁开眼,茫然凝视眼前一片阴暗。 他重重喘气,在极度的惊慌中,呼吸难平,汗珠沿着鼻尖滚落唇,舌尖尝着隐隐的咸味。 是梦。 他发了好片刻呆,才恍然醒觉。 原来是一场梦。 没有沈静,没有轿车,更没有那亲眼见她死在自己面前的巨大恐惧。 孟霆禹略扯唇,对自己苦笑,他翻身下床,来到茶几前,为自己倒一杯水——冰冰的、凉凉的水,能滋润他喉间的干渴,可惜滋润下了他龟裂的心田。 他端着水杯,拉开房内连接阳台的落地窗,在白色休闲椅坐下,木然地看周遭景致。 将要拂晓的台北城,很安静,夜游的人散去了,街道冷清,天空是一种迷幻般的紫蓝色。 他恍惚地看着晓色。 坦白说,这样的天空他看习惯了,在纽约是如此,台北亦然。 罢到纽约的那几年,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工作,经常工作到凌晨,抬头望窗外,映入眼底的,便是这样的天色。 初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工作实在太忙,教他连心生感触的时间都拨不出来,直到这两年,卸下首席交易员的职务后,他不再需要昼夜不分了,时间多了起来,一分一秒,竟慢慢成了蚀心的磨刀石。 他开始怕空闲,怕入睡,怕作梦。 他害怕,只要一闲下来,罪恶感便无孔不入,占领他身上每一个细胞。 他怕思念,怕想起那个被他抛在台湾的女人,却又忍不住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所以,当公司决定收购台湾的企业时,他自告奋勇,要求老板让他负责这个案子。 谭昱答应了,他也如愿回到台湾,见到了她。 只是没料到,不见就罢,一见,那翻天覆地的情潮,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串突如其来的声响强硬地扯回孟霆禹悠忽的思绪,他愣了两秒,总算领悟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难道是她打来的? 他心跳加速,跳起身奔回房,拾起手机,瞥了眼冷光萤幕。 是纽约来的电话。他顿时意兴阑珊。 也对,现在还是清晨,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打来?只有在华尔街工作的人,才会根本忘了时差这玩意儿,在清晨时分扰人清梦。 他自嘲地勾唇,接起电话。“喂。” “霆禹,是我。” “谭昱?”他有些讶异。“有事吗?” “也没什么,我想知道一下收购的进度。” 就为了这种事打来?他挑眉。“我不是每天都会将进度报告send给你吗?” “呵呵。”谭昱朗声笑。 无须多言,孟霆禹也明白这位上司兼朋友特意打电话来,绝对另有深意。“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好吧。”谭昱倒也干脆,单刀直入。“元朗告诉我,你找到你前女友了?” 丙然。 孟霆禹眼神一闪。“嗯。” “她现在怎样?” “她开了间安亲班,生活过得不错的样子。” “结婚了吗?” “还没。” “很好。既然她还未婚,那你就有希望了。” “什么希望?”孟霆禹装傻。 “把她追回来啊!”谭昱可不想跟他玩游戏,话挑明了说。“这不是你回台湾的主因吗?” 孟霆禹苦笑。“你不要想你现在一家和乐,老婆又准备生第二胎,就得意洋洋地替别人作起媒人来了。” “我们一家子是很和乐。”谭昱嗓音里含着笑意。“怎么?别告诉我你不羡慕。” 他的确很羡慕。 之所以会想回台湾,会想再见沈静一面,或许也跟这个老板有关吧,谭昱让他逐渐了解,人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男人啊,光有事业有什么用?高处不胜寒,还是要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快乐。”谭昱曾经如是对他说。 这道理,怎么跟他前上司劝诫他的,完全不一样呢? 名利与成功,他曾经深信是一个男人的终极追求,但一旦拿到手了,又如何? 或许谭昱说的对,或许人总是要经历过失去的痛,才能彻悟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这种时候打来,不会是专程来跟我炫耀的吧?”他故意开玩笑,转开话题。 “这种时候?” “你不晓得台北现在是几点吗?” “你是说时差?”谭昱似笑非笑。“有什么分别吗?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起码有二十个小时是处于清醒状态。” 不是在工作,就是闹失眠。 孟霆禹在心底补充,他知道老板想暗示什么。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提醒我,我差不多该去工作了。” “你去吧。”谭昱没再逼他。“保持联络。” “嗯。” 电话切线后,孟霆禹又发了会儿呆,然后盥洗着装,打开连接两间套房的门,来到隔壁书房。 这回他带了一个工作小组回台湾,因为只是短暂停留,并未租下正式办公室,只在饭店租了几间商务套房。 书房里摆了几张桌子权充办公桌,所有办公设备一应俱全,时间尚早,孟霆禹呼叫客房服务送了早餐来,一面咬着三明治,一面工作。 只是今日,他工作时的专注程度不比以往,隔没几分钟,总要失神地往一旁的手机望去,等待他期盼的铃声响起。 她会打电话来吗?会答应和他一起共进晚餐吗?她会不会只是敷衍地跟他说要考虑,转过身去便把他给的名片丢进垃圾桶里? 不知怎地,他觉得现在的沈静很可能会这么做。她似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由他掌控情绪的女孩了,他甚至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的心思。 时间规律地前进,几个工作小组的成员陆续进了书房,房内热闹起来,交谈声、打字声此起彼落,传真机偶尔会气喘尖锐地吐出几张纸。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孟霆禹都会眼皮一跳,但不旋踵,迎来的只是失望。 boss、boss、boss…… 员工们对他的呼唤依然是永不停息,可他最期盼的那声呼唤却迟迟不来。 下午,和“风擎科技”的管理阶层开会,讨论收购事宜,双方为了资产评价报告上的数字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无法取得共识, 孟霆禹对着报告上的数字,忽然觉得想笑。 他的人生,难道永远要陷在这些数字海里浮沉? “够了!”简洁有力的两个字,结束了双方人马的对峙。“如果各位真的觉得这些数字低估了贵公司的资产价值,那么你们可以另外再找一家专业评价机构来做评估,只是我要提醒各位两件事:一、谭氏到时也未必会同意那些数字,这个收购案拖得愈久,对贵公司愈不利。二、『风擎』的股价现在在市场上是什么情况你们自己清楚,我们可不希望到时买到的是一家被投资人放弃的公司。” 孟霆禹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语气虽平和,其中的暗示却咄咄逼人。 “风擎”几个主管听了,面面相觑,面对他坚决且凌厉的眼神,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模模鼻子。 最后,由董事长兼总经理代表发言。“好吧,这份评估报告我们会再详细看看。” “那就麻烦王董了。” 孟霆禹微微一笑,双方正要进行下一项讨论议题时,他躺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申吟起来。 有人传简讯。 他心一跳,按下读取键。 晚上八点,台北101。沈静。 真的是她! 孟霆禹脸色一变,一时激动,整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惊动了会议室其他人,纷纷投来奇特的视线。 他视若无睹,只是对着手机萤幕,恍惚地微笑。 她答应他的约会了。 ***独家制作***bbs.*** 台北101 约的是八点,但孟霆禹七点刚过,人就到了,心神不宁地站在楼下大厅。 身材挺拔的他,穿起西装来格外英俊潇洒,引来了无数过路女子倾慕的眼光。 他毫不在意。 这些年来,每当他的事业更往前进一步,地位更往高升一层,围绕在他身边希冀他注目的莺莺燕燕就更多。 他很明白,自己是具备了一些吸引女性的优越条件。 但他也明白,这些仰慕都不是他想要的…… 八点整,沈静窈窕的倩影准时出现在玻璃门口,孟霆禹原以为自己因等待而焦慌的情绪终于能平复,没想到却是更加旁徨。 因为那个盈盈朝他走来的女人,实在太美。 她穿一件白色的风衣式外套,腰间一条黑色宽皮带,薄施脂粉,两颗水晶坠在耳畔温柔地荡漾。 她的五官没变,和从前一般清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度,步履间添了几分自信的风采。 只是多了这一点点,就成了一个令他目眩神迷的美女。 他迎上前,开始介意起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是否像个优质熟男。 “你等很久了吗?”她浅浅抿着唇,嗓声清越。 他摇头。“我也刚到。” 她瞥他一眼,聪慧的美眸不知想些什么,他蓦地一阵狼狈。她该不会看出他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吧? 但沈静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走吧。” 她带他到四楼一间日本餐厅,两人坐在寿司吧边,用餐时,还能欣赏厨师们俐落的料理手艺。 两人断断续续地交谈,话题围绕在台湾这几年的变化,沈静大略介绍了台北101的起源及设计理念。 “等会儿我们到观景台,让你看看台北的夜景,顺便也见识一下那个防地震的风阻尼器。” “好啊。”孟霆禹点头赞成。 话题很安全,谈话很顺畅,一对曾经相爱又分手的情侣,淡淡说着不相干的事。 吃罢晚饭,两人买了入场券,搭电梯直达八十九楼,看过了庞大的风阻尼器,来到玻璃窗边,俯瞰夜台北。 欣赏片刻,她忽然转过盈盈眼波,嫣然一笑。“你那么久没回台湾了,是不是觉得台北变了?” 他怔愣,先是惊讶于她毫不吝惜的笑容,再来忍不住猜测她这句问话的用意。 今晚,她约在101见面,带他来到这观景台看夜景,这一切安排,肯定是刻意。 她必然是想暗示什么。 是什么呢? “嗯,台北是变了很多。”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很多新发展起来的区域都令我很惊讶,尤其市政府附近这里,真的很不错。” “站得愈高,看得愈清楚,对吧?” “嗯。”他略微迟疑地应。她到——想说什么? 他望向她,她也正凝睇着他,清澄的两汪眼潭,奇异地教他看不透底。 “霆禹,你为什么回来?”正当他茫然陷溺于那眼潭时,她突如其来地出招。 他愣了愣。 见他犹豫的神情,她微微牵唇。“抱歉,也许我该问得更直截了当一点——你为什么来找我?” 终于进入正题了。 孟霆禹涩涩地想。整个晚上,他一直心神不定地等着这一刻。“我想看看你,静,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只有这样吗?” 淡淡的一句问话,却锋锐如刀。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话的神态也能让他觉得像遇着了商场上的难缠对手了? 他苦笑。 她问得好,当然不只是这样。 只是,他原先抱持的想法,在见到如今坚强独立的她时,似乎显得可笑,可笑到他不好意思提出来。 他想照顾她,想象从前一样,做她眼中最英勇的骑士—— 在他恍惚寻思的时候,她一迳看着他,清透的眼潭,或许正反照着狼狈不堪的他,但她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唇畔勾勒的笑意,也依然清楚。 “我常会觉得,人生好像在过马路。”她悠悠地扬声,说了一句很玄的话。 “过马路?”他愕然。 “不论你怎么走,总会遇到十字路口,不是往这个方向,就是那个方向,总要选择一个。” 所以呢?他怔怔地望着她。 “当年的你,已经做了你认为最好的选择。” 他胸口一震,耳畔隐约响起了暮鼓晨钟,他开始领悟了,逐渐抓着了她话里深埋的线索。 “你成功了,霆禹,你已经站在最高处,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名利、财富、地位……元朗告诉我,你在纽约,是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 不是这样的。 孟霆禹直觉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言语在喉腔里踯躅。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所以不必遗憾,更不必后悔。” 遗憾?后悔? 没错!就是这样,她完全懂得他在挣扎些什么。 孟霆禹忽地眼神一黯。 她明白他,然而,他却已经不懂她。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她继续说,声波是一种他极陌生的温柔。“因为我也做了选择。” “你的选择……是什么?”沙哑的问话窜出他唇间,他阻止不及。 “我选择前进。”她明朗地、恬淡地微笑。“我选择去寻找人生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快乐。” “另一种快乐?” “没有你的快乐。”她答得好干脆,干脆得令他心如刀割。 没有他,她真的能够过得快乐吗?他怅惘。 “我现在已经很会过马路了。”她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绪。“就算走再复杂的地下道,也不会找错出口。” “……”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遗憾,所以请你放开胸怀,好吗?” 他顿时震慑,眸光攫住她,直到此刻,才真真正正地明白,站在他面前的,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 台北变了,她也变了—— “不要再自责了,霆禹,不必因为我又回到原地,你就继续往前走吧!” 曾经哭着求他留下来的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 第五章 “你这意思是跟他sayno?” 将近午夜时分,沈静开车回到家,才刚打开门,就看见两个好姊妹坐在她家客厅里,桌上的红酒瓶几乎全空了,显然等了她好一阵子。 一见到她,两人立刻凑过来,缠着问她今晚约会的实况,要她逐字逐句,翔实道来。 她被她们缠不过,只好一一说了。 “你的意思,是叫他不用回台湾找你,快快滚回美国去吗?”听罢她叙述,庄晓梦试着翻译。 “大概就是这意思。”沈静微微一笑。“不过正确地说,我是希望他不必对我们过去分手的事有遗憾。” “yes!”庄晓梦和童羽裳还没听完沈静的话,便大声欢呼,击掌庆贺。“赞赞赞,就是这样!不愧是静,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唉,亏她们方才还一面喝酒,一面担心沈静被那男人花言巧语一拐,又误上贼船了,原来是想太多。 两人互看一眼,交换一个微笑。 见她们的表情,沈静也知这两个手帕交之前在担忧些什么,她浅抿唇,正想发话,童羽裳已抢先开口。 “怎么样?他听到你这么说反应如何?脸色有没有变得很难看?呵呵,一定是铁青了吧!” “岂止铁青?我看他这边会有好几条黑线掉下来,八成恨不得去撞墙吧!”庄晓梦嘲讽地接口,比了个夸张的动作。 “活该啦!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早该让他有报应,给他好看!” “就是嘛,以为女人是好欺负的吗?他说走就走,说来就来,干么啊?以为静非要乖乖待在原地等他不可?” “以前为了事业丢下女朋友,现在事业成功了就想找回爱情……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哎,我好想看他今天晚上的表情喔。” “metoo!metoo!” “早知道就跟去偷看了。” “对啊,真是失算……” 两个女人,一搭一唱,愈讲愈是兴致勃勃,眼眸如星,脸颊泛彩,唇角噙的那道如刀如剑的冷笑,男人见了恐怕会汗如雨下,坐立不安。 沈静默默地望着她们,只是微笑。 她想起当她劝孟霆禹继续前进,不必为了她又回到原地时,他脸上那震惊难抑的神情。 于是她明白,自己一击中的,他果然是那么想的。 只是她却不似两个好友对他的用意那么嗤之以鼻,她其实并不是讽刺他,是真心想劝他。 饼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必遗憾,更无须觉得对不起她。 真的,已经过去了…… “这下他应该不敢再来烦你了吧?静。”童羽裳清朗的嗓音,唤回她蒙蒙思绪。 “哪里还有脸啊?”庄晓梦嗤笑着接口。“静都把话撂得那么白了,他要是再勾勾缠,也太不识相了。我看不论他本来想做什么,现在都应该放弃了吧?哼哼!” 放弃? 沈静眸光一闪,粉唇浅勾,优雅地摇头——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独家制作***bbs.*** 放弃? 在他专属的孟氏大辞典里并没有这两个字的存在! 他之所以能披荆斩棘、不畏艰险地爬上今天这地位,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懂得放弃。 他怎么可能放弃? 孟霆禹皱拢眉苇,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一旁的魏元朗静静望着他。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孟霆禹的电话,义不容辞来到这家位于东区的运动酒吧,陪他喝酒,看大萤幕上无聊的板球比赛。 孟霆禹只是默默喝酒,一声不吭。 魏元朗剑眉一挑,想也知道是谁让他如此阴郁,不动声色地端详他好片刻,才从容不迫地扬声。 “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沈静没答应你的约会?” 孟霆禹身子一僵,举杯的动作像忘了擦润滑油的机械人似地卡在半空中,两秒后,才恢复正常, “她答应了。”他闷闷地吐出声音。 “答应了?”魏元朗不解。“那你还郁闷什么?” “她跟我说了一段很玄的话。” “什么话?”魏元朗好奇。 孟霆禹却不答腔,慢慢地,喝着手中那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魏元朗耐心地等着,就像在谈判桌上,他总是耐心地等对手自行透露出底限。 他知道,能让一个男人迟疑这么久不说话,想必是难以启齿,但他也知道,既然孟霆禹把他叫来了,一定是有求于他,不得不对他说。 “……她说,人生就像在过马路。”挣扎片刻,孟霆禹终于还是选择坦然面对内心的苦恼。 “过马路?”魏元朗讶异,怎么也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 孟霆禹绷着脸,涩涩地,把今晚和沈静最后的对话告诉魏元朗。 后者先是吃惊,继而深思,然后,俊唇若有所悟地一弯。“不愧是沈静,我就知道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孟霆禹撇过视线,似乎很懊恼听到他这句过分流露欣赏的评弘姗。 他不喜欢别的男人仰慕自己的前女友? 魏元朗在心里窃笑,咳两声。“跟我认识的大部分女人不一样。”他一派正经地解释,星眸熠熠。“大部分的女人,面对曾经抛弃自己的前男友,不是哀怨,就是愤怒,再不然就是不理不睬,会像她这样,劝前男友放开胸怀的,恐怕绝无仅有吧。” 孟霆禹冷哼一声。 “你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很不高兴。”魏元朗似笑非笑地审视他的表情。 孟霆禹不说话。 魏元朗笑意更深,染上眉眼。“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找她?霆禹。” “……” “愧疚吗?后悔吗?想跟她再重来一次?”魏元朗不经意似地猜测,每一句,却都咄咄逼人。 孟霆禹收握拳头,紧紧扣住酒杯。“我只是想看她过得好不好。” “如果不好呢?”魏元朗问。 “我会照顾她。”他答。 “如果她过得很好呢?”魏元朗再问。“如果她很快乐,根本”需要你的照顾呢?” 清淡的问话如巨蟒,缠住他胸膛。 他沉默许久,终于,沙哑地扬声。“你知道吗?以前静很不会过马路,每次看她过马路,我总是心惊胆跳,就怕迷糊的她不小心让车子给撞了,可现在,她说她已经平安走到马路那一头了。” “而你,却还在马路这头担心着她。”魏元朗领会他话中涵义,淡淡地接口。 他苦笑。“她是真的走过去了吗?或者,只是在安慰我?” “这个嘛……”清朗的语音悬疑地顿住,恶作剧似地拉扯着孟霆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他猛然转过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你不是说这几年,静从来没跟别的男人交往过?” “她是没有。听说追求她的人不少,但她就是没认真答应跟谁交往。” 既然她追求者众多,却到现在依然保持单身,难道不是因为还惦记着过去那段令她重伤的恋情吗? 她是否,还没真正走出来? “你该不会认为她还忘不了你吧?”魏元朗仿佛看出他的思绪。 他白他一眼,没猖狂到点头,却也不甘心摇头。 “嗯,你这猜测也不能说没有道理。”魏元朗微微一笑,手指揉着下颔。“她心里说不定真有什么疙瘩,否则怎么像我这么好的男人在她身边晃,她都一点不觉得心动呢?”他半开玩笑似地抛下疑问。 孟霆禹再度横他一眼。 魏元朗暗暗觉得好笑,他那眼神,很明显含着“她才没那么瞎会看上你”的意味。 是对自己太有自信呢?或只是没来由地吃醋?魏元朗发现自己坏心地很想弄清楚。 “我想弄清楚。”孟霆禹突如其来一句。 魏元朗一愣。“弄清楚什么?” “我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快乐。也许她其实根本不快乐,只是倔强地不肯承认。” “你是说,沈静表面上那种快乐自信的单身熟女形象都是装的吗?”魏元朗瞠眸,用一种看到白垩纪巨怪的眼神打量他。“相信我,她是真的很快乐。” 或许吧。 孟霆禹失神地瞪着酒杯,透过金色酒液看到的,是过去那个老像无尾熊缠着他的甜美女孩。 她总是对他撒娇,总是笑着依赖他,她说自己一辈子都要跟着他,她永远爱他—— 那个女孩,真的已经完全消失了吗?他真的,已经完全失去她了吗? “我要去找她。”他忽地重重搁下酒杯,一字一句地宣布。 “你还要去?”魏元朗呛了呛。“人家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从今以后,你们各自走各自的,谁也不必为谁停留——” “我要去找她!”他坚决地扬言。“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前,我不会放弃!” 魏元朗深深望他,仿佛要看清他那双如火又如海的眼眸里,究竟藏的是怎样的情感, 饼了好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很难缠,霆禹,怪不得你可以跟在谭昱那变态底下做事。”拇指弹了下晶透的酒杯,嘴角街着半调侃的笑—— “不管你以前认识的沈静是怎样的,她现在可不好对付,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喽。” ***独家制作***bbs.*** 礼拜六。 清晨六点半,沈静便醒了,侧过身子,看晨光溜过窗格,滑下粉墙,在木质地板上调皮地跳舞。 周末,安亲班下上课,她不必上班。 有的是时间。 她懒洋洋地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转亮床头欧风的古典台灯,随手抓起昨天看了一半的罗曼史小说,慢慢翻阅。 最后一页,圆满的结局,男女主角在树下甜蜜地拥吻,句点。 她满足地轻轻叹息,将书丢在一旁,又发了好片刻的呆,才翻身下床。 今天的行事历上是一片空白,没有跟朋友的聚餐,也不必跟姊妹们例行相会。 完全的空白,完全的自由。 她打开音响,一面梳洗打扮,一面跟着那强烈的电音节奏摇摆。 九点钟,一道帅气的倩影走出社区大门。 白衬衫,维多利亚式缀着浪漫蕾丝的领围,黑色长裤,修饰出两条曲线窈窕的长腿,黑色短靴,潇洒又俏丽。 她向社区警卫道早安,神采奕奕。 “沈小姐今天有约会吗?”中年警卫用一种很惊艳的眼神目送她。 “是啊。”她甜甜地微笑。今天她和自己有约。 天气很好,她决定下开车,好整以暇地散步到淡水捷运车站,在车站前的咖啡店悠闲地吃早餐。 她坐在二楼,啜饮着咖啡,有时候翻翻报纸,有时候凝望玻璃窗外的街景。 她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两道视线一直紧紧地追随着她。 目光的主人,跟着她进了咖啡馆,坐在远远的一个角落,摊开报纸挡住自己的睑,锐利的双眼却不时绕过报纸,望向她。 没错,这个在一旁偷窥她的男人就是孟霆禹。 从她一踏出社区大门,他就跟在她身后了,而这个粗心大意的女人居然一直未察觉。 他应该放心的,毕竟若是让她发现他在跟踪自己,会不利他的计划,但不知怎地,他竟微微恼怒。 这女人,一点警觉性也没有,今天幸亏跟在她后头的人是他,如果是个作奸犯科的坏蛋呢? 而且她到底在干么呢?整个早上,她就这样闲闲地晃过,除了偶尔看看书报,一事无成! 她不觉得无聊吗? 孟霆禹不悦地揪拢眉苇,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正懊恼自己被女友放鸽子。 但他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他只觉得奇怪,为什么沈静可以如此浪费宝贵的时间? 终于,在时针即将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她有了行动。 他以为她终于要离开了,没想到她只是抬起玉手,招来服务生,加点一份义大利面。 不会吧?孟霆禹差点没跌下椅子。她还打算在这里混多久? 他无奈,只得跟着也点了一份午餐,一面吃,一面偷窥她表情。 她优雅地咀嚼着食物,偶尔,那玫瑰般的红唇会绽开一朵清甜的微笑,甜得令他一阵失神。 看来她似乎对午餐很满意。 孟霆禹迟疑地落下视线,望向自己面前这盘咖哩饭——或许他点错了,或许这家店脍炙人口的招牌料理是义大利面,不是他点的这道愚蠢的咖哩饭。 相较于她的愉悦,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挨完了午餐,她忽然起身。 她总算要离开这家蠢店了吗?他连忙跟上,确定她走出店门后才匆匆丢下一张大钞,对一脸莫名其妙的服务生挥挥手,要对方不必找了。 然后,他继续做个跟踪狂。 她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捷运站。目送她过马路时,他有瞬间停止心跳,等他醒悟过来她行进的步履有多从容时,她已刷卡进了车站。 她进了捷运车厢,他也跟进,在隔着几张座椅的斜后方,看着她从背包里取出i-pod,听音乐。 她有音乐可听,他却没别的事做,只能观察她的表情。 而这绝对不是一件无聊的事。就算只是坐在捷运车厢里,就算只是戴着耳机听音乐,她的表情依然变化多端。 她偶尔会微笑,偶尔会微微摇晃着头,似是跟着节奏打拍子,偶尔会逗逗在车厢里尖叫吵闹的讨厌小表,偶尔会望向车窗外,凝视不知名的远方。 当她望着远方的时候,她清秀的侧面会忽然隐在一层迷蒙的雾里,让她脸部的线条更温柔,更令人捉模不定。 他揪着胸口,几乎是渴望地瞪着她那样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到中山站,她起身下车。 苞在她后头走路并不容易,她行进的节奏就如同某种蔑视规则的非主流音乐,一下快,一下慢,且往往在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时候,留下一段长长的空白。 她会驻足在某个奇怪的地方,观察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物。 比如现在,她就停在人行道上,仰头看一株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他愕然,跟着她调高目光。是开花了吗?树叶落下了吗?还是长出什么可爱的水果? 都不是,就只是一片稀疏的绿荫而已。 他不解,不明白奥妙之处在哪儿,但她却好似看得很入迷,眯着眼,看了好久好久。 沈静啊沈静,你该不会是傻了吧? 他在心里暗暗担忧。 她在树下伫立了好一阵子,正当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因极度的困惑而咆哮出声时,她,移动了。 斑高悬起的心,安落。 他尾随她来到中山北路一栋白色屋宇,接近美国南方殖民地风格的建筑前,雕花铁门旁的金属立招牌,写着“光点台北之家”。 穿过户外的露天咖啡座,她笔直走进室内。经过诚品时,他以为她要逛书店,脸色一变,懊恼着这下不知又要耗掉多少时间,但她却略过书店,往走廊深处的电影院走去。 原来要看电影。 孟霆禹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电影不错,正好,他也好几年没进电影院看电影了。 他庆幸她没选择其他令他难以打发时间的地方,要是她再找一家书店或咖啡馆闲晃,他恐怕会抓狂。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就连看电影,也可以令一个男人闷到发疯。 因为,她选的是一部天晓得是哪个无名导演拍的、宇宙超级无敌冗长的纪录片—— ***独家制作***bbs.*** 沈静红着眼眶走出电影院。 眼皮有点肿,眼角还残余着因极度感动而晃漾的泪光,粉颊融着点点透明的泪痕。 哭得好惨。 她探出手指,点去眼角的泪,樱唇浅抿,噙着淡淡自嘲。 真是一部好片,虽然导演运镜的手法有点缓慢,有时甚至称得上沉闷,但影片中所观察到的人性,却发人深省。 好棒的片子!能这样痛痛快快地流泪,真好。 她微笑,先进了化妆室,洗了把脸,将微乱的头发梳了梳,重新扎起高高的、俏皮的马尾。 然后,她取出零钱包,正打算去星巴克买一杯焦糖卡布其诺时,忽地瞥见一个男人从电影院走出来。 他步履有些微凝滞,头发尾端似是因为靠在椅背时压着了,正可笑地翘起,他眨眨略显惺忪的眼,好像还没从昏睡中清醒似的。 他怎会在这里出现?又怎会是这副狼狈的模样? 沈静隐在角落,好笑地看着他。 只见他抓抓头,两秒后,眼睛忽地睁大,像是忽然惊醒了,眸光恢复一贯的警觉。 沈静注视着他用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周遭,接着,神情大异,唇边进出一声低低的诅咒,不悦的表情仿佛刚被人倒了八百万的债。 他冲过走廊,在每一个转角左顾右盼,奔出建筑物,又踅回来。 他在找什么? 沈静迷惑,怔怔地望着他诡异的行举。 又是一声愤怒的低咆。 在华尔街磨练了这几年,她以为他会变得冷酷,成为她在言情小说里常看到的那种无血无泪、整尊像冰雕出来的男主角。 但,似乎不是这样。 他看起来恼怒极了,她毫不怀疑此刻若有任何人胆敢不识趣地朝他搭讪,他会朝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暴吼一顿。 一念及此,沈静不禁轻声一笑,婷婷栘步。 直到多年以后,她仍弄不清究竟是怎么样的冲动促使她走向他,只是在这一刻,这样的行动很自然。 她翩然落定他身后。“先生,我能请问你在找什么吗?” 听闻她柔声询问,他果然铁青着脸猛然旋过身来。“别烦——”急窜的怒语,在见到一张清清笑颜后,窘迫地退回。 “静。”他呐呐地喊了一声,目光一转,不自觉地逃避着她澄透如水的眼眸。 “你在找人吗?” 沉默。 他怎能承认,自己是在找她? “要我帮你吗?” “不用。”他难堪地清清喉咙。他要找的人,正亭亭玉立,站在他面前。 她看他两秒。“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看电影。” 他根本没看,进场没十分钟,他就睡着了,比躺在饭店那张昂贵的大床上,睡得还沉、还香。 他再次清清喉咙,不自在地感到自己两颊似是隐隐发着热。 “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欢看电影的,除非是大成本制作的动作片,没想到你对这种纪录片也有兴趣。” 不,他一点兴趣也没,纯粹只是为了跟踪她。 “真的是一部很棒的片,对吧?我看得好感动。”秀眉弯弯,明眸盈盈。 他怔愣地望着她,这才发现她眼眶还有些残留的红——她哭过了?为这种他十分钟内就呼呼入睡的无聊影片而哭? 他简直……咳,不知该如何评论。 “你觉得不好看?”她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 “太冗长了,节奏太慢,情节很薄弱,故事性不强,导演运镜的手法看得我头痛。”一部不错的片,被他嫌得一无是处。 她惊讶地扬眉。“这是纪录片啊!既然你这么看不惯,为什么还要来看?” 问得好。他闷闷地想,表面却故作若无事然。“那你倒说说看,这部片是哪里值得感动了?” “哪里?”沈静一窒。“很多啊。” “比如说?” “比如说影片一开始时,导演拍的那一幕日出,那是有涵义的,还有……”沈静有条有理,一一道出这部纪录片她觉得值得赞赏之处,当然,也剖析了几个小缺点,但总之瑕不掩瑜。 她说一句,孟霆禹就顶一句,与她争论、辩驳,她也不生气,依然是不疾不徐地分析自己的看法。 到最后,孟霆禹不说话了,瞠着眼,不可思议似地瞪着她。 “怎么?”她扬眉。“我说错了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跟我辩论。”他哑声低语,眼神有些恍惚。从前那个女孩,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她会撒娇,会要无赖,说不过他便嘟嘴扮鬼脸,但,不会如此冷静地与他一来一往辩论。 “不习惯有人跟你顶嘴吗?”她淡淡地问,唇角浅弯,隐隐勾勒着嘲讽。 他胸口一震。 她,嘲讽他? 她静静地凝睇他两秒。“我要走了,再见。”轻轻一颔首,她摇饼俏丽的马尾,眼看就要离他而去。 某种东西掐住他喉咙,他清了清,好不容易才吐出问话。 “你要去哪儿?” 她回眸。“去吃饭啊。” “一个人?” “不行吗?” 他瞪她,抢到她面前,清锐的眼神咄咄逼人地擒住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快乐?” 她怔了怔。 “在咖啡店发呆一个早上,一个人压马路,一个人看电影,现在又一个人去吃晚饭,这就是你所谓的快乐?” “你怎么知道?”她蓦地睁大眸。“你跟踪我?!” 他顿时有些汗颜,但他强迫自己满不在乎地点头。“对,我是跟踪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质问,眉宇凝霜。 “因为我想知道你所谓的快乐是什么,因为我怕你只是对我说谎,因为我放心不下,所以——” “简单地说,你就是不相信我?”她打断他,嗓音很轻,很柔,其中潜藏的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孟霆禹怔住。 “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长不大的女孩吗?你是不是想,因为你当年抛下我,让我到现在都还孤伶伶地一个人,所以有必要担负起照顾我的责任?” 她怎么可以在带着怨怒责问他时,表情依然如此平静,语气依然如此淡漠? 孟霆禹茫然,片刻失语,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声音。 “我承认自己确实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吗?静,否则为什么你到现在都还不交男朋友?明明有那么多人在追你!” “我不交男朋友,是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快乐,你能保证,我身边多了个男人会更快乐吗?” 他一窒。 “如果一个男人,不能让我更快乐的话,我没必要接受他。我不希望男人来降低我的生活品质。” 闪过她眼眸的那一道锐光可是嘲弄?他分辨不出来。“你说男人会……降低你的生活品质?” 这种说法,他闻所未闻,从没听任何女人在他面前说过。她们都是急切地围绕在他身边,巴不得求得他的青睐啊! “我想你不会懂的。”她冷诮地勾唇,似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显然在纽约工作的这些年,并没教会你如何尊重一个女人,只让你变得更大男人、更自以为是。” 他,大男人? 孟霆禹眯起眼,在听见她不带感情的评论时,先是气恼,继而领悟。 他深深地打量面前的女人,她高傲地挺着背脊,明眸直视他,不畏不惧,不见一丝迟疑。 不,或许不是他变得大男人,而是她,变得大女人了。 第六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你所看到的,吃饭。” 男人,女人,在格调典雅的餐厅里,相对而坐,餐桌上点着一盏香精蜡烛,烛光温馨浪漫,掩映出的两张脸孔却诡异地冰冷。 “为什么要坐在我对面?”女人神情凝霜,声嗓也凝霜。 “因为你对面的位子是空的。”男人神态宁定,语气淡漠。“而且既然我们认识,这家餐厅又客满,我想不到任何理由我们不能坐同一桌。” “我不希望坏了胃口!”女人瞠圆明眸。 “是吗?我刚好相反。”男人要笑不笑地撇撇嘴角。“我很期待你所谓的快乐晚餐,究竟有多么美味。” 沈静愕然无语。 这辈子她不记得自己曾对谁讲话如此辛辣又冷漠,但孟霆禹却似毫不在意,坚持与她作对。 就因为她讥讽他大男人,所以他就偏要显示这一面给她看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孩子气了? 她知道他打什么算盘,他想逼她示弱,他希望看到她像从前一样,软语求饶、撒娇耍赖,他就是不肯承认她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女孩。 他不相信她能照顾自己,不相信她的单身生活过得很自在又很快乐。 他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 时间会改变一切,岁月会教人学会遗忘,学会长大。 沈静摇头,不再理会他,招手唤来侍者,点餐。 她对侍者送去一个甜美的微笑。“今天有什么新鲜材料?” “有白带鱼,很肥美喔。”侍者推荐。“做握寿司很棒的。” “那就来一份白带鱼握寿司。还有烤鸡肉串、蛋卷、山药、章鱼渍物……”她熟练地点餐。 “都是一人份吗?”点完后,侍者朝她确认。 “这位先生想吃什么,自己会点。”半嘲讽的眸光瞟向孟霆禹。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抢过她手上的菜单,一看,气息凝住。 原来这是一家日本料理餐厅——他最恨吃生鱼片之类的食物了,几次尝试想吃,最后还是不习惯。 他一时呆然,不知该从何点起。 沈静好笑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想也知道他现在陷入两难的处境了,明明讨厌吃日本料理,还偏要跟着她进这家餐厅,活该! 她在心里嘲弄,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出糗。 “呃——”他努力在菜单上找寻熟食。“我看烤肉串好了。” “什么样的肉串?” 他想说鸡肉,但想起沈静方才也是点烤鸡肉串,便急忙收回即将吐出口的话,俊眸一扫,眼见其他串烧都是一些内脏类,胸口又一凉。 他讨厌动物的内脏。 “那就……鸡肉串好了。”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了跟她一样的东西,实在很郁闷。 “还有呢?”侍者追问。 还有什么?他再翻菜单。干脆点一个锅来吃如何?还是扬物?什锦天妇罗?可恶!这家餐厅的招牌料理到底是什么?他不希望乱点一气显示自己的无知,招来沈静调侃的眼神。 他一目十行读菜单,愈是想点些特别的菜色显示自己的品味,愈是不知道该点什么,顿时心慌意乱,鬓边悄悄进出一滴冷汗。 “……给他来一份鳗鱼饭吧。”最后,竟是沈静温柔的声嗓解救了窘迫的他。“还有蛤蜊汤,再炒一盘青菜,还要一壶大吟酿。” “好。”侍者写完点单,礼貌地退下。 孟霆禹僵在原地。 沈静看着他紧绷的脸庞,愈发觉得好笑,唇畔不禁偷偷地漾开一圈涟漪。“这家餐厅的鳗鱼饭很不错的,是他们的招牌,蛤蜊汤也很清,是你爱喝的口味,” 他一震,猛然抬起眸。“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她听出他在话语里扬起的胜利旗帜,却只是微笑。“我是记得。”又怎样?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也记得你很讨厌吃日本料理。” 他冷哼一声,仿佛很不满她并未因他一句问话而狼狈。“我以为你也不喜欢吃,不是吗?以前我们交往的时候,你从来没说过要吃日本料理。”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淡淡地回应,玉手把玩温热的陶茶杯。“其实我很爱吃。” 他怔愣。她爱吃日本料理?他竟然不晓得! 她横他一眼,给了他一个“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的表情,没说话,捧起茶杯,敛眉低眸,细细地品绿茶。 孟霆禹凝望着她,一种沉默的惊慌在胸口蔓延,一点一点地,在他心上凿出深深的洞。 自从与她重逢后,这惊慌的洞口便愈破愈大,到今晚,他已有某种即将裂开的不祥预感。 他看着她,她明知他在看,却还是从容不迫,慢慢享受着一盘盘端上面前的料理,有时吃到兴起,那弯弯的羽睫便会可爱地低伏,玫瑰般的唇瓣会弯起清浅的弧度。 任谁看到那表情,都相信她正为能品尝到美食而感动,如果不是他硬逼自己不承认,他会说她那样的表情近乎……幸福。 “你不吃吗?”吃了一阵,她发现他动也没动盘中的食物,讶然扬眉。 “我正要吃,”不愿让她识破自己的动摇,他连忙举箸进食,咀嚼着送进嘴里的食物,却咀嚼不出一点滋味。 这鳗鱼饭,真的是这家店的招牌料理吗?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有多美味?虽然也不难吃。 他又捧起碗喝汤。汤是很清,但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味道,他真正想品尝的,是她亲自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味道…… 他倏地一震,差点握不稳汤碗,洒出几滴液体。 “怎么啦?”沈静察觉他神情不对劲,秀眉微颦。“汤不好喝吗?” “不,不是不好喝。”他放下碗,随手抓起纸巾,擦拭洒落桌面的汤滴。 沈静凝睇他略显失魂落魄的动作,他垂着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比之前又更加晦涩了。 他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要猜测,可不过一秒,又阻止自己去猜测。 避他想什么呢?不关她的事。 “静。”他忽地扬声唤她,嗓音略微沙哑。 她心弦莫名其妙一扯。 只见他抬起脸,深炯的眸如同黑曜玉一般,闪着奇异的光。“你经常一个人吃饭吗?” “是。” “当你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时,对面空空的,你都想些什么?” 她想什么,有必要告诉他吗?他又要藉此旁敲侧击,证明她的单身生活其实过得很寂寞吧? 沈静冷笑。“我不一定会想什么,有时候想,有时不想。” “你会……想起我吗?”深眸擒住她。 她心窝收紧。 他打算改用柔情攻势吗?她讥诮地想。 “我承认曾经有一阵子,我常常想起你,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再想你了。” 她不再想他了! 孟霆禹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紧紧抓握住茶杯。 他不愿想,却不得不想,今天在跟踪她的时候,映入眼底的每一幕。 她很悠闲地喝咖啡,很着迷地看街景,她因为美食而笑,因为电影而哭,她的生活没有他,却过得很快乐。 她真的已经走过马路了,而他,却还站在这一头。 “我不相信。”苦涩的言语,机械化地自他唇边吐出。“从前那个女孩,真的已经不见了吗?” 难不成他期待经过这七年,她仍然必须是那个被他抛在台湾,对他单相思的可怜女孩? 沈静眉宇紧凛,实在受不了这个自大狂的男人。“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霆禹,当年在机场我曾说过要等你,是你自己不要我等的,是你说我的等待,只会给你带来压力,你到了美国,连一通电话都不曾打给我,你期望我怎么办?” “我想打的!”孟霆禹直觉地辩解。“我当然想打电话给你,只是——”他蓦地顿住,哑然。 只是他怕自己打了,听到她哀求的声音,会忍不住抛下一切赶回台湾。 他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能明白吗? 他迟疑地望着她,俊眸隐隐约约地,流露出一丝祈求。 她却强硬地选择忽视。“现在再提那些也没什么用了,我说了,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至少,他对她的爱,不曾过去。 “我还是爱你!”坚定的宣言,震撼了沈静。 她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还爱你。”一不做,二不休,孟霆禹现在已顾不得男人的面子,索性表白。“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结婚。” “结婚?”她倒抽一口气。“你脑袋有问题吗?” 他苦涩地微笑。“我很认真。” “为什么?”她瞪视他,一股复杂的怒火顿时在胸口翻扬。“因为你终于在事业上成功了,所以该是成家的时候了吗?” 这男人究竟明不明白,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是什么?七年,那可是一道马里亚纳海沟,不是还能一年一会的七夕银河! “我不可能答应跟你结婚!”她声称,无法阻止自己的口气不那么悻悻然。 “为什么不?”他执着地追问,不愿接受她的拒绝。 她冰冷地睇着他。“你回台湾,是想找回从前那个沈静,她已经不在了!” “你就是你,不管是从前或现在,你就是沈静!” 她不是!他为何就是不懂? 她深呼吸,坚决把话说清楚。“或许你对七年前的事很后悔,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可你爱的,是从前那个沈静,不是现在的我。” 他不发一语,湛眸深深锁住她。 她眼眸因怒火而灿亮,粉颊因不愉而绯红,红润的唇更有如暴风雨中的花朵,虽颤抖却不屈。 她很生气,但气得很漂亮,生动的表情比之前的冰冷淡漠好看多了,也迷人多了。 他宁愿她生气,也不愿她以一张无喜无嗔的脸面对他。 他蓦地倾向前,放肆又霸道地攫住那两瓣高傲的柔唇。 时光,在这一瞬间静止,既不往前,也不退后,尴尬地冻在一个令人意外的亲吻上。 直过了许久,光阴才记起了自己的任务,继续前进。 孟霆禹缓缓地松开唇间的猎物。 沈静娇躯僵凝,半晌毫无动静,然后,她忽然拾起餐巾,优雅地抿了抿嘴,接着,以更优雅的姿态起身。 “你来付帐。”她将帐单夹推向他。“没征求我的同意,就随便偷吻我,你至少该请我吃这顿饭作为补偿。” 语毕,她潇洒地甩甩乌亮的发束,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他呆坐在原地,食指抵着唇,恍惚地回味方才四唇交接时的绝妙滋味。 ***独家制作***bbs.***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静恼怒地想,执手撩起窗帘一角,瞪着窗外路灯下,不请自来的男人。 这已经是她这礼拜第三次见到他守在那儿了,前两次是月色迷蒙的夜晚,而今天是礼拜六,他更索性一早便来站岗。 他究竟有何目的?到底来干么的? 沈静别过脸,放下窗帘,贝齿轻轻咬着唇。 这唇,在一个礼拜前,曾经教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偷了香,许久不曾让男人碰过的唇,竟让他,轻薄了去。 她很气。 倒不是气红唇的贞洁不保——七年来,这张唇并不是完全不曾接触过男人,但,那是经由她许可的俘虏,而他,竟问都不问一声。 她气的是,他一点也不尊重她。 可恨,真的太可恨! 她愤然寻思,片刻,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正在凉软的唇瓣上流连,她忙放下手,对自己恍惚当中的行举甚是不悦。 好像她有多怀念那个可恶的吻似的…… “静静老师、静静老师!”一声声童稚的呼唤在她门外响起,不一会儿,便见一个长相俊秀的小男孩撇着两条胖嘟嘟的腿,冲进办公室。 胸臆的怒火一下灭了,她望着朝她奔来的小男孩,满腔爱意绵绵。“安安!”她蹲,将小男孩搂进怀里。 “你怎么来了?你爸爸不是说你不参加今天的校外教学吗?” “爸爸说,他今天要去接一个客人,今天不能陪我了。”安安很不情愿地嘟起红润的小嘴。“爸爸说谎,他很坏,以后他一定会变很胖。” “为什么?” “方老师说,说谎的人都会变大胖子,所以我们不可以骗别人。” 沈静总算明白了小男孩的意思,清脆地笑。“那是一句成语,叫『食言而肥』,你没背起来吗?” “食言而……” “肥。” “食言而肥。”安安跟着念一次,有点大舌头毛病的他,念起这文诌诌的成语,童言童语的腔调极是可爱,沈静听了心弦一扯,忍不住要捏捏他粉女敕的颊。 “要记起来喔!下次爸爸再放你鸽子,你就这么跟他说。” “好,我一定要说。”安安忿忿地点头同意,握起两个小小拳头挥了挥。“我要跟他说,他再一直变胖下去,会交不到女朋友。” 女朋友? 听小男孩这么说,沈静又笑了。“怎么?你爸爸最近在找女朋友吗?” “他说要帮我找一个妈妈,可是我看他好笨,一直找不到。”安安不屑似地撇撇嘴,忽地抬起小脸,晶亮的眸很认真地看着沈静。“静静老师,你为什么不要当我爸爸的女朋友?” “嗄?”小男孩的问题太突如其来,沈静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爸爸说,老师你都不让他追,害他好失望。” “什么?你爸这么跟你说?”沈静尴尬,俏脸染霞,想起安安那个带着三分帅气,却有七分邪气的单身老爸,又无奈又好笑。“你别听他乱讲话。” “是真的!”安安摇她的手。“爸爸要我跟老师说,他好可怜的,我也好可怜,他说他需要老婆,安安需要妈妈。” “你爸爸开玩笑的!你别听他的。”沈静制止小男孩继续说下去,粉颊却是更加红滟滟了,美得像一朵芙蓉花。 娇美又略带羞涩的神态,恰恰映入来到门口的孟霆禹眼底,又是心动,又是嫉妒,醋浪在胸海翻滚。 是谁竟敢打她的主意?说要追她当老婆? 他大踏步走进来。“静!”这声呼唤,声量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其中却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 就连六岁大的小男生都警觉了,眯起眼,满怀敌意地瞪着怱然闯进来的大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沈静没注意到一大一小间的剑拔弩张,只专注于瞪视不速之客。 “一个姓方的小姐。”他微笑。“我告诉她我是你的老朋友,她就让我进来了,还很热心地告诉我你的办公室怎么来。” 方老师。 沈静磨牙,年近三十的方老师当然不能说涉世末深,但一向无法抵挡帅哥放电。 她敢肯定,他一定对方老师刻意施展了魅力。 “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很抱歉,今天我没空。”她冷淡地想下逐客令。 “我知道,今天你们安亲班办校外教学,我很乐意跟你们一起去,当你们的伴护。” “什么?”她怔住。 “方老师告诉我了。”相较于她的呆愣,他显得志得意满,俊唇浅勾。“她说今天你们可能有点人手不够,很需要一个体格强壮的大男人来当保镖。” “当保镖?你?”她投去怀疑的一瞥。 他不自觉挺了挺胸膛。“我自认足以胜任。” “你以为你今天是跟谁一起出游?”她扬眉,冷笑。“与其说是保镖,不如说是保母,你真的愿意帮忙我们带这些小孩吗?他们的年纪可是从六岁到十五岁,各有各的别扭脾气,你确定你应付得来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最讨厌吵闹不休的小表了。” 孟霆禹胸口一凝。 没错,他的确是那么说过。 其实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害怕,他从以前便拿那些调皮捣蛋的小表没辙。 但他绝不会承认。为了她,他可以忍。 他耸耸肩,摊摊手,努力摆出这只是小case的姿态。“我不讨厌孩子,我在美国的老板有一个三岁大的女儿,我跟她相处得很好。” 沈静瞠视他,许久,菱唇不以为然地一弯。“随便你吧。” 既然他自愿吃孩子们的排头,她又何必阻止?说不定他熬不过一个小时,便会模模鼻子,知难而退。 “你这意思,是同意我跟你们一起去郊游?” “你要来就来吧!”她淡淡地横他一眼,明眸流光,似笑非笑。“到时可别后悔。” ***独家制作***bbs.*** 他的确很后悔。 超后悔。 对于小表们会如何难缠,他大约也预料到了,只是想不到,实际情况比他所揣摩的还惨烈几倍。 首先,是他们媲美“惊声尖叫”的吓人音量。 孟霆禹实在很难想象,为什么区区二十几个小表,可以合唱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狂啸?就算是纽约证交所的交易厅,几百个交易员同时喊价,也创造不出如此高的分贝。 再来,是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力。 从一早在安亲班集合开始,骑自行车一路从淡水骑到关渡,探访关渡自然公园,野餐,餐后继续骑车,参观十三行博物馆,再往回骑到淡水渔人码头。 长达十几公里的车程,小表们竟然丝毫不显疲态,从头到尾又叫又笑,转过来冲过去,几次擦撞到他,把他这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撞得一阵踉跄歪斜。 最惨的是,他还必须负起照顾安安的责任,在闪躲冲锋陷阵的小表们的时候,还得注意别让后面坐在儿童座的小男孩受到一丁点儿损伤。 他很清楚,哪怕只是一丝小小的擦伤,沈静对他那仅存的一点敬意都会荡然无存。 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够糟了,他当然不敢冒险再让她有机会扣分。 所以更累。 明明已经累到极点,还要装出一副漫不在乎的潇洒,明明不耐烦到只想咆哮一顿,还得挂上最迷人的笑容。 偏偏他身后那个才六岁的小男孩,似乎看出了他硬是要装英雄的弱点,刻意欺负他。 他会用力扯他头发,胖胖的小腿一次次偷偷地踢他,还老是要用那软女敕的童音一遍遍地对他强调,静静老师有多疼安安,总有一天会变成安安的妈妈。 什么都能忍,就是这句话,孟霆禹决定自己非反驳不可。 “你叫你爸爸死了这条心,静不会答应嫁给他的。” “为什么?” “因为静是我女朋友,她要嫁的人是我。” “她才不会嫁给你呢!”小男孩愤怒地尖叫。“静静老师最喜欢安安了,她一定会变成我妈妈。” “她不会。” “会!” “不会。” “我说会就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两只雄性动物,一大一小,一面骑自行车,一面进行一场冗长的、毫无意义的、也显不出任何智慧的辩论。 “你是坏蛋,我讨厌你!”辩到后来,安安终于忍不住了,惊声尖叫,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挝孟霆禹的后背。“放我下来!我不要坐你的车了!” “别乱动!”孟霆禹叱喝小男孩,尽力在他的攻击下,维持平衡。“你会害我们两个都摔下去。” “你放我下来!坏人,你是坏人,我叫我爸爸来揍你!”安安威胁,胖胖的小手勒住孟霆禹颈子,用力掐。 “嘿!”孟霆禹一下措手不及,双手一歪,脚踏车霎时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他连忙伸长腿,紧急煞车。 “抓好了!”他嘶吼,手臂让一旁突出的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疼痛尖锐地袭来,他却还是紧紧地握住把手不放,怕自己一松手,小男孩会跟着摔倒落地。 好不容易,车子总算稳稳地煞住了,他停好车,还来不及展臂将小男孩抱下来,只见沈静苍白着脸冲过来。 “安安、安安!”她慌乱地喊,慌乱地将小男孩抱下车,检查他全身上下。一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痛不痛?” “静静老师!”安安惊魂甫定,整个人躲在沈静怀里,抓住他不放。 “是不是哪里痛?快告诉老师!” “没有,我不痛。” “真的不痛吗?”沈静还是很紧张。“有没有哪里受伤?” 安安摇头。 沈静目光再度梭巡过小男孩全身上下,确定他毫发无损后,才放下悬在胸口的大石,呼吸恢复顺畅的同时,对孟霆禹的愤怒旋即涌上。 她站起身,将安安交给随后赶上来的方老师,叮咛几句后,才转向一旁的孟霆禹。 “你搞什么?”她蹙眉,神情冷若冰霜。“你差点弄伤安安了!连个小孩你也照顾不好吗?” 孟霆禹没答腔,不知道该说什么,伤口上的肌肉一下下地抽搐着。 “幸亏安安没事,如果他有个什么万一,你要我怎么向他爸爸交代?”她继续责备他。 他无言,默默望着她灼烧着怒火的明眸。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气恼?真的只是纯粹担心小男孩吗?还是,在意着小男孩的父亲? “你很喜欢他吗?”沙哑的嗓音,在他猝不及防时冲出口。 她愣了愣。“什么?” “你很喜欢那个男人吗?” “谁?” “安安的爸爸!”他懊恼地提高音量,醋意在胸臆间翻腾。 她倒抽口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那个男人有哪里好?他有个小孩啊!你以为当人家的后母很简单吗?安安会永远拿你跟他的亲生母亲比较!” 孟霆禹,你疯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昏乱地想,试图阻止自己的口不择言,话语却像架好的机关枪,连珠发射。 “而且我说那男人肯定哪里有问题!不然他老婆为什么要跟他离婚?我告诉你,离过婚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胡乱地咆哮,感觉手臂上的伤口剧烈地扯疼。 或许是因为太痛了,痛到他失去理智,无法控制自己…… “他没有离婚。”在一团混沌中,他听见她清冷的嗓音。“他老婆去世了。” 他陡地一震,定定神,望向沈静。 她也正看着他,眸光的温度,是极地般的冷,他心一沉。 “安安的妈妈,是因为难产死去的,所以安安从来没有见过亲生母亲,而这也是他爸爸最大的遗憾。”她缓缓地说,字字句句都冻凝,在他心里掷下冰雹。 孟霆禹哑然,浓浓的懊悔攫住他。 “顺便告诉你一句,我的确很喜欢安安的爸爸,但我从没想过跟他交往,我只把他当朋友。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她讥诮地微弯唇,意味深长地瞪他一眼后,翩然旋身。 看着她盈盈离去的背影,他忽然难以言喻地惊慌,有种奇怪的预感,若是就这样让她走了,他永远没机会再接近她。 他追上去,扯住她臂膀。 “静,你等一等!” 她凝住身子,却没回头。 “你听我说,我很抱歉。”他懊恼地语音颤抖。“真的,我向你道歉。” “你不必跟我道歉。”她冷冷地想甩开他的手。 他执住不放。“你听我说,静——” “你放开我!”玉手不悦地抓住他手臂,想用力扯下,不意却触及一团奇异的湿黏。 他倏地低喘一声,她则是愕然回眸。 那团湿黏,原来是血。 她屏息,心跳停止。“你受伤了?”她惶然低语,看着他手臂上那一道长长的、深深的伤口。 “我没事。”他摇摇头,根本顾不得手上的伤。“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啊?”她打断他,又气又急。“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要快点消毒啊,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这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伤——” “什么小伤?不准你乱动了,你会弄痛自己的!”她厉声制止他。 他愕然。 她没理会他震惊的表情,拉着他找到路边的水龙头,替他洗净了伤口,然后卸下腰间的丝巾,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 他困扰地看着她温柔的举动,心跳狂野。 这个命令他不许乱动的女人,这个带着坚毅眼神替他包扎伤口的女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原本他预期回台湾找到的,是一个等待他解救的小可怜,她也许会哭倒在他怀里,哀怨地数落他的薄幸,他也准备好接受她的任何指责与怒骂,可他没料到,她既不哭也不怨,还变得如此强悍。 她包好伤口,扬起眸。“暂时止住血了,不过还是要去看一下医生比较好,这附近有诊所,你一个人去应该没问题吧?”她柔声问,唇畔浅抿着笑。 他恍惚地看着她。 她怎能前一刻还对他冷冰冰的,后一刻又送给他如此温婉的笑容?他简直无所适从。 “我要你……陪我去。”他喃喃低语。 “什么?”她一怔。 “陪我去看医生。”孟霆禹重复,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个任性的小男孩,正吵着要妈妈疼。 这太丢脸了。他赧然地想,俊颊也窘迫地微微发热,但凝定沈静的湛眸,仍是固执。 她深深地望他,澄透的眼好似看穿了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他顿时狼狈。 她却只是微微一笑—— “好吧,但要把孩子们都送回家后,我才能陪你去。” 第七章 “所以你就真的把那些孩子都送回去后,才陪他去医院?” 棒天下午,魏元朗特地开车来淡水拜访沈静,午后阳光慵懒的照拂下,两人闲闲地散步在真理大学的校园里。 得知孟霆禹强硬地跟着安亲班出游,魏元朗又是好笑,又是惊异,追问沈静当时情况。 沈静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简略说了。 “他真的就那样乖乖等你吗?”魏元朗扬眉,满脸不可思议。 沈静轻轻颔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吃惊的表情。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变化多端,良久,他摇摇头,感叹似地吐落一句评语。“你真的挺狠的,沈静。” 她一愣。“我狠?” “你不觉得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霆禹一定很受伤吧?”星眸含笑。“不只是手,这里更受伤。”拇指比了比左胸口。 沈静意会他的动作,眸光一闪,却没说什么,微微别过脸,拂拢耳畔一绺下听话的乱发。 “你没问他为什么会受伤吗?”魏元朗追问。 她摇头。 “你不关心?” “不必问。”她淡淡地说。“我猜得出来他为什么会受伤。” “一定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孩,拚命想稳住车子,才会让路边的树枝给割伤了吧?”魏元朗分析孟霆禹受伤的原因,如亲眼所见。 沈静默然。 魏元朗观察她在阳光掩映下,显得娇美却又神秘的侧脸。“你都没问问怎么回事吗?” “我后来问过安安了。”她轻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起伏。“安安告诉我,是因为他们两个吵架,安安很生气,用力掐霆禹的脖子,才会发生意外。安安跟我道歉,说他不应该害霆禹受伤。” “然后呢?” 然后?沈静回眸,扬眉。 魏元朗笑着迎视那双略带疑问的明眸。“然后你就这么听听就算了?没跟霆禹说什么?” “我要跟他说什么?”她装傻,心下却早已了悟魏元朗的暗示,耳壳隐隐地温热。 “你没跟他道个歉,说自己不应该责备他没照顾好安安?你不会不晓得吧?你那么紧张安安有没有受伤,却对真正受伤的他不闻不问,甚至还责骂他,他心里会有多难过。” “瞧你把他说得像个孩子似的。”耳壳的暖流,缓缓窜上粉颊。“他是个大男人了,能照顾自己。” “我倒觉得在你面前,他像个孩子。”魏元朗慢条斯理地评论。 沈静神智一凛,心湖悄悄地泛开一圈圈涟漪,表面却仍是淡淡的,似是不以为然。 魏元朗深深地望她。“沈静,你在惩罚霆禹吗?” “我惩罚他?”心湖翻起小浪。“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的事,足够让霆禹明白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比不上安亲班那些孩子,显然你比较关心孩子们。” “那有什么不对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纯粹自然还是存心的?如果你不是有意惩罚他,故意让他以为你对他不关心,那么——”魏元朗意味深长地顿住。 沈静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也被他悬在半空中。“怎样?” “我会说霆禹真可怜。” “可怜?”她怔住。“霆禹?” 那么一个事业有成、走路有风的大男人,可怜?沈静颦眉。 魏元朗没解释,两人穿出真理大学的后门,沿着斜坡上行,来到沈静的母校淡江中学,进了寻根图。 沈静点了一杯卡布其诺,魏元朗点美式咖啡。 因为是假目,咖啡馆里更显幽静,阳光在窗格上优雅地跳舞,窗台上的仙人掌努力伸展尖刺,期盼能抓到那美丽的光。 沈静探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小小的尖刺。 “我满喜欢霆禹的。”饮一口黑咖啡后,魏元朗不疾不徐地扬声。 沈静没答腔,继续逗弄着仙人掌。 “虽然我对他认识不深,也没见过几次面,但你知道,我们男人跟女人不一样,女人或许要天天腻在一起才能成为手帕交,男人只要几杯酒就知道对方能不能做知己了。” 沈静微弯唇。“所以说,你们是酒肉朋友?” “我不喜欢喝酒,不过若是陪霆禹喝的话,我愿意。”魏元朗怡然地说,不介意沈静的调侃。 “你这么看重他?” “他够真。”魏元朗微笑。“至少在我面前,我感觉不到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 沈静收回戏玩的手指,捧起咖啡杯,啜饮一口。“如果霆禹在你面前很真,那也是因为你这人天生就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她凝睇他,秋水剪成的瞳神温柔而清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好像只要碰到你就自动投降了。” “那你怎么不投降?” “我?” “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女人中,最难猜的一个,我实在很难弄懂你在想什么。”魏元朗半真半假地叹息。 沈静只是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你知道霆禹在美国,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他忽然问。 她耸耸肩。“我有必要知道吗?” “他日以继夜,不停地工作。” “可想而知。”她嘲讽地弯唇。 “他很少休息,应该说,他没办法休息。” “因为太急着想要功成名就了吗?”声嗓长出刺,如同窗台上的仙人掌。 “因为失眠。” “失眠?” “谭昱告诉我,霆禹有严重的失眠困扰,最近这两年甚至严重到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霆禹看……心理医生?”沈静怔然,方才还茂密长在嗓音里的刺,此刻已全然缩回。 “谭昱猜想,是因为你。” “因为我?”心跳,忽然奔腾起来,一下下擂击着胸口。 魏元朗注视她,似乎也察觉她有些微动摇,湛眸闪过一抹深思。“你或许已经从七年前的打击中走出来了,但霆禹还陷在那里。” “你是说,他到现在还觉得对不起我?” “你不会猜不出,他为什么回台湾找你吧?” “他想得到我的原谅?” “我想也是。”他点头。 她片刻失神,恍惚地咀嚼着他话中涵义,良久,才摇摇头。“他其实不必自责的,我并不怪他。我跟他说过了,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他不必觉得对不起我。” “或许就因为你看开了,所以他更难看开。”魏元朗意味深长。 “为什么?” “因为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独家制作***bbs.*** 因为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深夜。 沈静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吃完饭,开车先送她回饭店,然后穿过市区,往淡水方向。 一路上,她先是试着听新买的摇宾乐cd,却觉得那一声声的鼓音敲得她有些心浮气躁,转到广播频道,又觉得主持人跟来宾对话的嗓音尖锐得可怕。 她趁红灯停车时转换频道,却找不到一个令她感兴趣的广播节目,脑海里,耳畔边,来回响着的,总是几天前魏元朗与她的谈话。 霆禹真可怜。 至今她仍能清楚地回忆起,魏元朗说这句话时,脸上那奇特难解的表情。 “他可怜?”沈静喃喃自问,片刻,像是否决自己根本不该有这种想法似的,蹙眉摇头。“怎么可能?” 他现在功成名就了,要什么有什么,财富、名声、地位、女人,所有男人最想要的、最渴望得到的,都簇拥在他身边。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哪里可怜了? 因为他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需要他补偿,她现在过得很好,若是他能够不再来打扰她的生活,不再扰乱她如古并不波的心,她会更感谢他。 就因为你看开了,所以他更难看开。 难道他真的希望她还是从前那个一心一意只求他爱怜的女孩吗?如果她这几年过得很悲惨,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他是不是会比较开心? 他有失眠的困扰,甚至严重到必须看心理医生。 “我管他失不失眠。”她懊恼地自言自语。只要他别惹得她也跟着失眠就好。 问题是,这些天,她确实有些睡不安稳,今晨至安亲班时,连安安也发现她眼下有黑影,担忧她精神不济。 都怪魏元朗,若不是他多嘴说了些无聊话,她不会如此不安。 沈静蹙眉,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稳稳地滑上中山北路时,她忽然瞥见街角有个熟悉的人影。 她心跳一停。 是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那人似乎是……孟霆禹? 她不知不觉松了油门,缓下车速,眼角余光追逐着那修长的身影。他穿着西装,领带微松,手上提着公事包,在人行道上踽踽独行。 他刚跟客户谈完公事吗? 她注视着他,眼看一辆辆鲜黄色的计程车经过他身边时,都慢下来期待他光顾生意,但他却看也不看,自顾自地走着。 不会吧?他不坐车,难道打算这样一路走回饭店吗?而且他前进的路线,也跟回饭店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在干么?这么晚了,为何一个人在街头晃? 他停下来了,停在一株行道树下,她心一动,也跟着将车停在对街路边,透过车窗,远远地望他。 他仰起头,似是专注研究着树上的枝叶。 那株行道树,有些眼熟,似乎是前阵子,她一个人到台北光点看电影时,曾经驻足仔细欣赏的一棵树。 那时,她是在看阳光筛落树叶时,形成的那无数道美丽而奇诡的光影。 他呢?在看什么?月光吗? 思及此,沈静跟着扬眸,这才发现今夜的月很圆,月光清润如水。 月圆的晚上/一切的错误都应该/被原谅。 她怔怔地想起席慕蓉的诗,怔怔地凝睇着树下那个驻足沉思的男人。 他的身影,看起来好孤独,好寂寥。 一个不快乐的男人。 瞧他那么站着,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仿佛也会站成一株静默无语的行道树。 蓦地,她胸口揪疼,宛如遭人扯住了系在她心头的那根细弦,一阵阵地拉扯。 霆禹,不快乐。 她默默寻思。 这些年来,他是怎么过的?他真的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吗?真的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沈静幽幽叹息。 她很明白失眠是怎样痛苦的滋味,曾经有一段时问,她也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那时候,她很害怕入夜,怕自己必须在一片黑海里载浮载沈。 睡不着,对需要睡眠养神的人会是多么恐怖的折磨,她很清楚。 他也和当时的她一样吗?她侧趴在方向盘上,恍惚地望着他。 他似是看够了树,痴痴地继续往前走,但那漂浮的步履,明显透露出走路的人魂不守舍。 啊!他竟然撞到手了。 她猛然坐正身子,瞪着他直觉地丢下公事包,抚弄自己发疼的手臂。 那笨蛋!他忘了自己臂上有伤吗?为什么走路的时候不小心一点?亏他从前老骂她迷糊,自己才迷糊呢! 她瞪视他,浑然不觉自己那两道弯弯的秀眉,正纠结着无可掩饰的心疼与不舍。 她怅惘地目送他重新提起公事包,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界。 她别过眸,不明白掐住她喉咙的那股酸涩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现场。 她用力踩油门,风驰电掣地驾着车,往回家的方向疾奔。 回到家,她旋亮一盏落地灯,然后站在客厅里,发呆。 等她醒悟过来自己的心跳有多狂野,脸颊有多滚热,墙上的时针已指向子夜一点。 她竟然,出神如许之久。 沈静自嘲,懊恼地推开客厅的落地窗,来到阳台,户外夜色清朗,一轮圆月高挂中天。 她悠悠地垂落眸,目光触及路灯下一道孤寂的身影时,心脏惊吓地一跃,双腿几乎尽欧。 她紧紧攀住围栏,不敢相信地瞪着那道人影!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韵,又乱了,像五线谱上管不住的豆芽菜,四处奔腾跳跃。 他忽然抬起头。 她一震,慌忙往后退。 他怎么又来了?深更半夜的,难道他还以为她会为他开门吗?或者,他其实并不期待与她相见,只是默默等待。 拜托!快走吧。 她挥挥手,徒劳地想将他赶开,将那道偷偷模模潜进她心里的影子驱逐出境。 快离开吧!别再来扰乱她了,她只想静静地,一个人生活。 别再来了。 她无言地靠着落地窗,无言地仰眸看天空那一轮圆圆满满的明月。 月圆的晚上/一切的错误都应该/被原谅包括/重提与追悔/包括写诗与流泪。 可是,她不想重提了,也不觉得需要追悔,她没有写诗的才情,更早已流干了眼泪。 把所有的字句/都托付给/一个恍惚的名字。 霆禹…… 把已经全然消失的时光/都拿出来细细丈量/反复排列成行。 还可以再丈量吗?就算重新排列组合,又如何呢?失去的东西,再也追不回。 一切都只因为/那会染会洗会润饰的/如水的月光。 “都是因为月光吗?” 沈静喃喃自语,恍惚地出神了片刻后,忽地下定决心,抓起钥匙,冲出家门。 ***独家制作***bbs.*** 唉,他究竟为什么又来到她家楼下徘徊呢? 她不是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吗?她,已经不爱他了。 孟霆禹黯然,背靠着路灯,仰望天上圆月,思绪悠悠忽忽地回到前一个周末。 那个因为没照顾好一个孩子,被她指着鼻子痛骂的周末,那个他受了伤,她却毫不紧张的周末。 从前,只要他稍有闪失,感冒了、咳嗽了,甚至只是不小心让热水给烫到,她都会一阵大惊小敝,教他又好气又好笑。 但现在,他已经捉不着她的视线了,甚至连受了伤,她都坚持先送那些安亲班的孩子回家,才陪他去医院。 他在她心目中,已经不是占第一位了。 孟霆禹闭了闭眸,感觉胸膛慢慢在缩紧,成一个又深又暗的黑洞。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不是早就说得很清楚了吗?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她了。 只是,他总还忍不住,抱着一线希望…… 细碎的跫音卷成一波波安静的浪,拍打着孟霆禹耳畔,他睁开眼,映入眼瞳的一幕,令他悚然大惊。 一道淡淡的、却又明晰到足够刷亮他视界的倩影,踏着月色而来。 白色的裙袂,在如水的月光里,优雅地荡漾。 他不能呼吸。“你怎么……为什么会来?” 她不该出现的,夜深了,她又表白了不想见到他,为何会主动前来,拨弄他心痃? 她盈盈落定他面前,微笑朦胧。“我有个好借口。” “借口?什么借口?”他不解。 “月光。” “月光?”他更糊涂了。 她却没再多加解释,低声问:“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吗?” “啊。”他愣了下。“已经结痂了,就快好了。” 她点点头,凝视他的眼眸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终究只化为客气的一句。“你要上来吗?j “上来?”他蓦地一震。“你是说……去你家吗?” “嗯。”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怎么可能?她不但下来了,还邀请他进屋? “你不来吗?”她再问。 他仍是说不出话,喉头掐住。 “你在这边当柱子,不就是想见到我吗?”她扬了扬眉,明眸里闪动的光芒仿佛是调侃。“你不想跟我说说话吗?不想要我听你说吗?” 他当然要。他傻傻地颔首。“我真的可以上楼吗?” 樱唇一抿,噙着几分俏皮。“你先答应我,不准碰我一根汗毛。” 什么?他一怔,懊恼漫上胸臆。“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男人了?我不会强迫女人。” “那上次的偷袭是怎么回事?” 上次?他愣了愣,猛然忆起之前在餐厅里,他曾把持不住偷香。 他窘迫地脸热。“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她生气的时候太美、太迷人,所以他才忍不住? 他无法解释,她似乎也不期待他解释,嫣然一笑。 “上来吧!我请你喝茶。” 他默默跟在佳人身后,坐电梯上了楼,一踏进屋里,眉苇一揪。 这种单身公寓,就跟他所料想的一样,空间并不太大,幸而客厅那一扇落地窗外,还有一方小巧可爱的阳台,才使格局显得不那么局促。 “这是你自己买的房子吗?”她进开放式厨房煮茶时,他好奇地问。 “嗯,不过还有二十年的贷款要付。” “那安亲班呢?也是贷款吗?” 听出他略微忧虑的语气,她回眸,浅浅一笑。“你是担心我负债过高吗?放心吧,安亲班的收入很不错,扣除必要的开销后还绰绰有余。” “你的意思是,很赚钱吗?” “还好。” 他涩涩地望着她在狭小的厨房里仍显得俐落的身影。“这样的生活,你就满意了吗?” “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她没回答,煮好一壶热热的水果茶,准备了两个杯子,搁在托盘,捧着走出来。 她斟一杯给他,水眸直视他。“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吗?” 她生气了吗? 他连忙摇头。“不,我是说……以我的经济能力,我可以……” “让我过得像公主一样吗?”她坦然接口。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瞳神,有些尴尬,却仍是毅然点了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事实上,他正考虑在台湾置产。 “你喜欢住市区豪宅,还是郊区别墅?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想要有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满满的都是花,最好还能有个游泳池,屋内的装潢要是那种很优雅的法国风格……” “那只是年轻时随口说的狂想,你居然还记得。”她捧着水果茶,抿了一口。 “我当然记得!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 “我很喜欢这间公寓。”她再次打断他迫切的声明。“屋里的装潢虽然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种法国风格,但很温馨,我住得很舒服。我常会想,或许这辈子我会永远住在这里吧,不再搬家了。” “你不必永远住在这里,静,你知道我可以——” “我不想当公主。”她淡淡地、从容地微笑。“这间公寓就是我的领土,我是这里的女王,我可以随心所欲。” 意思是,她不再需要他了。 他怅然。“你变了,静。”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不是吗?” “我是发现了。”他苦涩地敛下眸。“只是……我总还是希望,也许你……还是能像从前一样。” 向他撒娇,对他耍赖,张着那像星星一样的亮眼睛,甜甜地跟他诉说未来的梦想。 难道,已经不可能了吗? 她静静地凝视他,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遗憾与怅惘。“霆禹,你要一个已经长大的女人怎么变回从前那个女孩呢?”她幽幽地问。“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你找不到以前那个我了。” 他一窒,良久,方扬起眸。“那现在的你呢?” 她愣住。“什么?” “你说的对,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他沙哑地说,湛眸一点一点地,亮起不寻常的光采。“我想我们两个,应该可以再重新谈一次恋爱。” 再重谈一次恋爱?她脸色刷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想追你。”他坚定地声称,直视她仓皇不信的容颜。“再追你一次。” 她断了呼吸,神智一时迷失在极度的震惊中,好半晌,方回过神。 “你清醒点,霆禹。”她紧紧颦眉。“你爱的,不是现在的我。” “或许你跟以前是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为你心动。现在的你,坚强、自信……”有时冷淡得教人心碎。“我很喜欢。” “你喜欢?” 正确地说,是仰慕。孟霆禹默默在心底补充。 他仰慕现在的沈静,仰慕这个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女人——谭昱和元朗如果知道了,怕是会笑他自讨苦吃吧? 但他,真的好仰慕她,好喜欢她! 所以当他在楼下等着她的时候,一颗心会因为焦虑及期待跳得几乎蹦出胸口,所以当他现在面对她时,会觉得脸颊发烫,呼吸快要喘不过来,偶尔,还会想逃避她过分清澈又过分犀利的目光。 “我爱你,静。”他热烈地表白。“不管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沈静瞠目,几秒后,才找回嗓音。“你疯了!” “或许吧。”孟霆禹自嘲地微笑。或许是老天爷要给他一个教训吧!所以才让他到了三十几岁,还要为一个女人而疯狂。 “我不跟你玩这个游戏!”她摇摇头,直觉往后退几步,远离他男性魅力的势力范围。不你只是想补偿我,我说过了,你不必这样……” “我有什么资格补偿你?你不需要,不是吗?” “那你还——” “我是为了自己。”他慎重地强调。“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 现在的她,不是以前的她了,现在的她,不会再撒娇地跟在他身后。 那么,就由他主动来追她吧,换他来纠缠她。 真正强悍的男人,不怕在自己爱的女人面前做不成英雄,他本来就不是,他只是一个求爱的男人。 一个为爱疯狂的男人。 “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对你的爱。”他起身接近她,握住那冰凉的柔荑,凝望她的眼神炽烈如火,更深情似水! “跟我交往,好吗?” 第八章 她应该拒绝的。 这些年来,她过惯了单身生活,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样子一辈子一个人也不错,自由自在,悠闲快乐。 当然,如果能再谈恋爱也不错,如果,能够再遇到一个足够令她心动的男人,她也不介意跟对方交往,试试看两个人的生活。 只是,那个mr.right一直没出现。她曾经觉得安安的父亲很不错,也很喜欢和魏元朗相处的感觉,但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 那一点点,能令她心跳加速的悸动。 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他。 多年以后,竟还是同一个男人,让她冲动地选择再爱一次。 为什么? 这问题不仅她扪心自问,她的两个好姊妹更是抓狂地一再追问。 “为什么?静,你发什么神经?你疯了吗?是那个男人耶!你竟然答应跟他交往!”庄晓梦愤慨的声嗓震动天花板。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被逼的?那家伙是不是威胁你?静,你坦白跟我们说,我拿刀替你去砍他!”童羽裳也不是好欺负的,凌厉的声明吓得天花板又一阵颤抖。 沈静抬眸,瞥了眼无辜的天花板,默默替它哀悼。 “沈静!你说话啊,这时候就别当哑巴了,你急死人了知不知道?”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对准她耳膜咆哮。 好痛。 她直觉往后仰,伸手捣住耳朵,看来值得哀悼的还有她脆弱的听觉神经。 “你们两个小声一点,我听到了。”就连抗议,她也是不疾不徐的。 庄晓梦跟童羽裳交换一眼,更气。 现在是怎样?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沈静在玩她们是吧? 庄晓梦双手捧住沈静脸蛋。“那你给我们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眸光激愤似火,强悍地喷出。 好吧,这下她的脸可能起码要二级灼伤了。 沈静自我解嘲地想,却也明白好友之所以如此激动,实在是因为替她焦急,她温温地微笑,尽量安抚两人波动的情绪。 “你们别紧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童羽裳不耐地打断她,秀丽的眉苇恼怒地揪成一团。“你如果脑子还清楚的话,就不会答应跟那家伙交往。” “没错!”庄晓梦悻幸然地附和,强忍住想揉碎沈静脸颊的冲动。“你简直气死我了,静,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三个女人中最有志气的,你真令我失望!” “对不起。”沈静柔顺地道歉。 “道什么歉啊?” 见她在两人咄咄的逼问下,依然一副不愠不火的神态,童羽裳忽地泄气了,颓然坐倒在沙发,庄晓梦见没了助阵的人,也索然无味,松开沈静,跟着趴上另一边的贵妃榻。 两人同时夸张地叹气。 “唉~~”好长好长的一声,像要延伸到世界尽头似的。 听闻这声悠然长叹,沈静不禁莞尔,几乎笑出声来,她忙忍住,端凝脸上神情。 “要喝茶吗?我先煮一壶给你们好吗?” “不用了!”庄晓梦懊恼地挥挥手。“喝不下。” “我只想喝血。”童羽裳跟着搭腔。“好想把那个男人抓过来,狠狠咬上几口。” “附议,加一票。” “两票通过。静,你把那男人叫来吧,我们要对他严刑拷打。” “用满清十大酷刑。” “没错,一定要问清楚他是何居心……”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愈讲愈异想天开,也愈听得出这样似真似假的玩笑下,沉淀着的是浓浓的无奈。 都怪她,伤了好姊妹的心。 沈静黯然,怔怔地望着无精打采的手帕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们。 反倒是童羽裳偏头望她,细声细气地问:“静,你为什么会答应跟孟霆禹交往?你还爱着他吗?” “我不确定。”她据实以告。 “你不是说,你已经对他没感觉了?”这回问审的法官是庄晓梦。 “本来是没有的。”她苦笑。“但最近,好像又有了。” “为什么啦~~”庄晓梦抱头哀嚎。“他到底做了什么讨你欢心?你应该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因为男人的小把戏而心动的女人啊!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这问题实在难以回答,总不能也告诉她们,是因为月光吧? 沈静怅惘。 “你不是说过,你不需要一个不合格的男人来降低你的生活品质吗?”童羽裳扁着嘴质问。“你还说,一个不能让你更快乐的男人,你是不会跟他谈恋爱的……难道那个孟霆禹能给你快乐吗?” 沈静定定神,摇头。“他自己都不快乐了。” “那为什么……” “可是,如果能让他笑的话,我会很快乐。”她悠悠地道出内心话。 童羽裳与庄晓梦同时一震,不觉弹跳起身,四束惊异的目光在她身上交会。 她坦然迎视两人的疑问,粉唇浅浅地、浅浅地勾出明月般清透的笑痕—— “我想让他学会快乐。” ***独家制作***bbs.***” 一个人独享一个人的快乐,两个人就一同分享两个人的快乐。 她如是跟他说。 他却不明白一个人的快乐从何而来。 那夜,他沿着中山北路走,试着从她曾经留下的足迹发现她的幸福线索,却发现自己找不到。 或者说,他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一个人的生活,如何得到快乐。 但,两个人的快乐他却能轻易体会,生活中有了她以后,似乎许多最平淡无味的事物也会变得精彩万分。 阳光更灿烂了,花开得更美了,空气中有种久违的清新味道,引诱他不时要深呼吸几口。 孟霆禹收回流连在窗外的视线,俊唇悄悄地,牵起一个连自己也未察觉的甜蜜弧度。 几个属下老早就发现他近日变得奇怪,逮到机会就窃窃私语。 “喂,你们有没有发现?boss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 “对啊,我常看他做事做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来。” “没错、没错!我也是。” 说到这儿,几个人意味深长地互看一眼,同时觉得一阵冷风飘过,鸡皮疙瘩竖起来。 真的很诡异。他们这位不苟言笑的老板,就算“风擎科技”终于对资产评估报告让步,也无法让他紧绷的脸皮稍稍松动的老板……竟然偷笑?! “发生什么好事了?” “是大老板给他加薪了吗?” “还是又要升官了?” “难道是……恋爱了?” 此话一出,几个同事同时僵住,犀利的目光齐齐往发话的那个人射去。 “干么这样看我?”那人好不自在。“我只是随便猜猜嘛。你们不觉得boss最近的样子很像在谈恋爱吗?工作的时候会发呆,经常用手机跟人传简讯,还有,一下班就急着往外冲……他以前哪会这样啊?几乎都是不眠不休工作到天亮。” “有道理。” 听他这么一剖析,几个同事都陷入深思。 “只是很难想象耶。对方会是谁?boss在纽约这些年,多少名媛小姐倒追他啊,没听说他看上谁,怎么一回台湾就谈恋爱了?” “到底是谁?会是那位高丽娜小姐吗?” “高丽娜?”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起那位高丽娜小姐,听说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长的掌上明珠,自从上个月和孟霆禹在饭店大厅内不期而遇后,便三番两次借故来探访。 人是长得挺漂亮的,就是千金脾气让人不敢领教。 “boss会喜欢她吗?”有人提出异议。“虽然她老是来找boss,但我觉得boss好像不太想甩她,虽然表面上是很礼貌啦。” “听说她跟boss以前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许那时候交情不错吧。” “说不定boss只是在我们面前装酷,其实私下跟高丽娜打得火热。” “嗯,可是我总觉得应该不是她,boss面对她时,态度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如果真的是自己很喜欢的女人,会那么冷淡吗?” “这个嘛——” 几个人不着边际地讨论半天,还是无法达成共识,只怪他们这个小老板社交生活太神秘,平素又跟绯闻沾不上一点边,现在硬要把他跟某个女人联想在一起,实在太难。 “不如直接问他?”某人轻率地提议,立刻招来其他人大翻白眼。 “发什么神经?你想找死啊!要是跟女人完全没关系,boss不钉死你才怪!你自己受罪也就罢了,千万别连累我们。” “好啦好啦,算我说错话了,行不行?要不要这么激动啊?” “你还好意思装无辜?”另一个作势掐他。 “好了,你们别再玩了!小心boss看到不高兴——” “我不高兴什么?”清朗的声嗓在众人身后悠哉地扬起。 糟糕! 两个打闹的同事惊到暂时停止呼吸,另外两个也颇尴尬,面对孟霆禹的询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们刚刚讨论的话题是我吧?”也不知孟霆禹是故意还是无心,偏要追打下去。“说的是什么?” “呃,这个嘛!”众人互看一眼,情知以小老板的精明,打哈哈必然混不过去,看来只好实话实说。 “我们是在说……”其中一个女同事鼓起勇气,绽开一朵笑花。“boss你最近心情很不错。”她笑得好甜,甜到任何一个有风度的男人都不该责备她。“是不是……呃,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了吧?”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孟霆禹扬眉,不但丝毫没被惹怒,反而一副很开心的模样,甚至还洒落一串朗笑。 他这反应,让原本担忧被狠刮一顿的属下们极度不可思议,一时怔愣。 半晌,又是同一个女同事轻声问:“boss,你该不会交女朋友了吧?” 了不起!被有胆。 另外三个大男人赞叹之余,也忍不住汗颜,想自己堂堂须眉,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有勇气。 “你看出来了?”孟霆禹神色自若的回应又是让众人一阵慌张失措地打跌,惊愕的目光集中在他笑意迷人的脸上。 “是……高丽娜小姐吗?” 斑丽娜? 想起那个对自己纠缠不清的千金小姐,孟霆禹眉苇不悦地一揪。“关她什么事?” 咦?不是她?众人更好奇了。那到底是谁? “是一个很棒很出色的女人,改天再介绍给你们认识——” ***独家制作***bbs.*** “我的teammember想认识你。” 这天晚上,孟霆禹来到沈静住处,两人在餐桌上摆开水饺皮和馅料,一面聊天,一面包水饺。 “你的teammember?”沈静问,手上俐落的动作不停,相较她包出的一颗颗饱满好看的水饺,孟霆禹面前那一盘成品简直惨不忍睹。 他不觉停下来,皱着眉,研究自己的手法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就是跟着我来台湾收购『风擎科技』的几个同事,他们希望能见见你。” “见我干么?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沈静淡淡的。 孟霆禹一窒,猛然扬起眸。“你是我女朋友!”他刻意强调。“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事实上,他想介绍给全世界的人认识,跟全世界的人炫耀,他有这么一个聪慧出色的女朋友。 “为什么?” “为什么?”他傻眼。这还用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而是没有必要吧?”她耸肩。“我跟他们又不会有什么交集……” “为什么不会有?”孟霆禹恼了,他很不喜欢沈静这种几近淡漠的反应。“他们是我的属下,你是我女朋友,你们的交集就是我啊!” “可这次收购案结束后,他们就会回美国了吧?我跟他们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 不祥的预感攀上孟霆禹心头,他揪拢眉。“你不跟我去美国吗?” 她闻言,扬眸,清澈的目光教他心弦陡地拉紧。“你打算在美国长久定居吗?” “我还没决定,可我的事业在那里。” “而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事业都在这里。我很喜欢台湾,不打算离开这里。”她声明,浅浅地微笑着。他不明白她怎能还笑得如此从容。 “……” “你尽避回美国去啊。”看出他心神不定,她微笑更深,嗓音也更温柔。“我们可以用电话或e-mail联络。” 就这样? 他懊恼地白她一眼。“你舍得我?” “舍不得也要舍啊。”笑意染上她眉眼,闪亮动人。“我现在懂得爱一个人应该更潇洒一点,给彼此多一点自由,或许才会走得更长久。” 可他潇洒不起来!孟霆禹眼色黯淡。 她或许已经学会了对爱潇洒,他却反而更执着,曾经因为太漫不在乎而失去的一切,到现在还令他深深地痛着,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要留在台湾。”他忽地声称,一字一句地强调。 她一愣。“什么?” “我要留在台湾。”他坚定地重复,深眸霸道又急切地锁定她。“这个案子结束后,我就向谭昱递出辞呈,留在台湾找工作。” “你没搞错吧?”她讶然。“台湾这边能给的薪水跟华尔街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啊!” “我不在乎薪水。”名利、地位,这些都不再重要,他只在乎她。 他定定地看着她。 沈静迎视他如火焰般的热烈眼神,心韵顿时迷乱。 曾经,她以为他瞳神里的情绪囚禁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后来,她总算逃出了那可怕的心牢,但现在,她似乎又即将被逮捕。 难道,她又要再当一次爱情的囚犯? 沈静恍惚地想,有些苦,有些涩,却也有些醉人的甜蜜,百般滋味在胸臆间翻搅。 最后,她只能以一句玩笑话掩饰复杂的心绪。“你该不会打算一直死缠着我吧?” “我当然要死缠着你!”孟霆禹可是十足认真,认真到根本感觉不出她在开玩笑,满腔慌乱,又止不住悻悻然。“你可别想找任何借口摆月兑我,我警告你,我不会放弃的。” 这是警察在逮捕犯人前的声明吗? 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成为呈堂证供。 沈静幽默地抿唇,明眸隐隐流转灿光。“好恐怖喔!我是不是应该聪明点,及早跟法院申请禁制令,以免你这个变态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啊?” “你居然敢说我是变态!”孟霆禹超不悦,沾满面粉的双手探过来,作势要掐住沈静纤细的颈子。 她轻盈地闪过,笑声如夏日午后的风铃,清爽宜人。 孟霆禹怔怔地听着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只觉得胸膛强烈地震动。 “静。”他沙哑地唤,声嗓里藏不住深情。“如果我真的决定在美国定居,你也不会跟我去吗?” “不会。”她应得干脆。 他就知道。 他苦笑,虽然早料到她的答案会是什么,男性尊严仍是止不住碎满地。“你好狠啊,沈静。” “是你自己问的问题太无聊。”她毫不同情,依然是笑颜如花。“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交往,你就一副要我把终生都托付给你的样子,哪有可能啊?” “只要你愿意点头,我随时可以娶你。”他诚挚地表白。 “我知道啊。”但想要把她的真心判终生监禁,他恐怕还得多加把劲。她俏皮地歪着头。“不过很抱歉,本姑娘现在还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存心要玩我,对吧?”他假装恼怒地瞇起眼。 “谁敢玩你啊?你可是『谭氏投资集团』的大明星,名媛淑女追逐的梦中情人,我要是太不知好歹,随时可能被踢出局。”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让你离开我一次。” “我要是想走,谁也拦不住我。” “你够了喔,沈静!”孟霆禹猛然弹跳起身,双拳在她面前威胁似地挥舞几下。“你就非要说这些话气我吗?” 她才不怕他的威胁呢。目光一落,娇声嘲弄起他的水饺。“这就是你尽全力包出来的东西啊?还真够难看耶。” “你敢笑我?”孟霆禹咬牙,大踏步走向沈静,双手捧住她软女敕的脸蛋,用力搓揉。“看我怎么教训你!” 沈静娇笑着想躲,却躲不过。“讨厌,那是面粉耶!你别玩了啦,人家的脸都沾上了。” “就是要把你变成白脸曹操!”他继续揉。“你这个奸诈又可恶的女人,这是你玩弄男人的报应。” “谁敢玩弄你啊?你放开我啦,讨厌!” “我偏不放!” “啊,你弄到人家眼睛了啦!好痛。”她忽地惊呼。 他吓一跳,忙松开她的脸。“哪里?静,快让我看看!” “就是这里啊。”她噘起樱唇,手指揉一下自己右眼皮。“很痛耶,你好可恶。”粉拳轻轻捶他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静,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弄到你的眼睛。”他慌了手脚,连声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撑开她眼皮,担忧地审视着。“我帮你吹一吹……这样好点没?还痛不痛?要不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啦,你要害我被医生笑吗?”她不依地推开他。“这点小事也去看医生!” “可是你不是说很痛吗?”他还是心慌。“我带你去看医生吧。”说着,他牵起她的手,就要往门口走。 她忙扯下他的手。 “其实我骗你的啦!”她挤眉弄眼,朝他大扮鬼脸。“根本没什么,瞧你紧张兮兮的。” 他愣住,傻傻地望着她。 她盈盈一笑,水眸浅荡涟漪。“我的眼睛好得很,没事。” “你真的没事?” “没事啦。”她娇睨他一眼,回身继续包水饺。 他怔然注视她背影。 所以,方才她对他的那些抱怨,都只是在……撒娇? 她对他撒娇? 孟霆禹停住呼吸,一波波激动的浪潮拍打着心岸。 从前那个爱哭爱笑爱撒娇的女孩……回来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刻,虽然这一刻短得他几乎以为自己在作梦,但,够了。 他又见到那个女孩了,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有一天,还是可能再邂逅…… 值得了,苦苦追在她后头也好,被她嘲笑也罢,只要能偶尔和那个女孩重逢,这一点点男性自尊算得了什么! 他蓦地展臂,揽住她后腰。 她惊动一下。“你怎么了?” “静,静……”他哑声唤着她的名,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自己温热的脸庞,埋在她透着幽香的肩颈间。 他颤抖的身躯教她的心也揪紧。“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只是他太感动了,只是情绪一时激越地翻腾,而他,控制不住。 他收拢手臂,更加拥紧她。 “霆禹?”她迷惑。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真的感觉到他贴着她肩颈的颊,似乎流过一滴湿润? 她试着转头想看他,他却圈紧她,不让她动。 “别动,就这样让我抱着。”他沙哑地在她耳畔低语。“只要一会儿就好了,让我这样抱着你。” 听出他嗓音里极力压抑的浓厚情感,沈静心念一动,娇躯顿时放软了,不再抗拒,由他紧紧搂着。 她眨眨眼,视线慢慢地变得蒙眬,唇畔,却清楚地勾起甜美的笑意。 或许,她所感觉到的湿润真的是眼泪,或许,他的眼眶正泛红着。 但她并不担忧。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流泪,并不是悲伤,而是因为太过幸福! 第九章 他真的太幸福。 幸福到甚至有点恐慌。 这天早上,晨光透过窗帘溜进屋里,几声不知哪来的鸟啭闹醒了孟霆禹,他懒懒地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心情很平和,却也惊异。 他竟然一觉到天亮,从前一晚午夜上床后,足足睡了将近七个小时才醒。 有多久,不曾如此熟睡了? 他想不起来,只知道自从沈静同意和自己交往后,他一天睡得比一天好,渐渐地不作梦了,更不再因恶梦惊醒。 原来能够这样一觉到天亮,也是一种幸福。 孟霆禹微微一笑,起身拉开窗帘,让自己和晨光下的台北城一起苏醒。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久,直到看够了眼前每一寸风景,才梳洗更衣。 不到半小时,一个神采飞扬的男人便走进隔壁的临时办公室,早餐已经在餐桌上准备好了,是极丰盛的美式早餐。 他坐下来,悠闲地吃早餐,餐桌上一如既往躺着好几份报纸,他却一份也不想摊开看,兴味盎然地看着窗外。 最近他发现,原来天空的颜色如此变化多端,就算是同样的晴朗天气,也分成深深浅浅好几种不同的蓝。 而那些四处晃荡着的云朵更是有趣,从来不会有任何两朵是同样的形状,每一朵,都坚持拥有自己独特的造型,在天幕上争奇斗艳。 “哈啰!boss。”一个男同事抱着手提电脑走进来,笑着跟他道早安。 “早。” “boss在想什么?是今天市场上有什么消息吗?” “我还没看报纸。” “什么?”男同事一愣,惊愕的目光射过来,这才发现小老板桌上的报纸果然都还整整齐齐地迭着。 而孟霆禹的下一句话更让他整个人几乎魂飞天外。“我在看云。” 看云?他没听错吧?小老板在……看云?! 他眨眨眼,满腔疑惑卡在喉咙,想问,却不知从何启齿。 “你吃过早餐没?”孟霆禹微笑望他。 “我?嗄?还没。” “一起坐下来吃吧。” 另外几个同事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们最一本正经的小老板殷勤地替属下倒咖啡。 孟霆禹见到他们,笑容更爽朗。“早啊!你们也一起过来吃吧,我打电话叫客房服务多送一点东西来。” 同事们吃惊地彼此交换一眼,刚开始坐下时还有些犹豫,等孟霆禹主动说了几个笑话,炒热了气氛,大家精神也放松了,手捧着咖啡,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大伙儿才各自回到工作岗位,经过这样的畅谈,工作似乎也更带劲了,精神奕奕,活力充沛。 午餐时分,孟霆禹强迫众人放下手边的工作,到饭店附近找了一家很棒的餐厅,享受美味的料理。 当然,是老板买单。 boss转性了。所有同事脑海里都掠过这个念头,却彼此心照不宣,没有人说出口。 肯定是恋爱的力量。 他们微笑地默默下评论,微笑地看着曾经他们以为最不懂生活情趣的boss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探索周遭的一切。 傍晚,几个台湾创投界响当当的大人物联袂来访,当他们发现孟霆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懊恼,仿佛气这些人不该占用他的下班时间时,更不禁暗暗好笑。 看来他们的boss,是真的转性了。 对属下们的调侃目光,孟霆禹自然察觉到了,只是他并不以为意,要笑就由他们去吧,他不在乎。 他只希望这些不速之客别误了他宝贵的约会。 问题是,他们很坚决非要邀请他到某间豪华私人会馆共进晚餐不可,为了“谭氏投资”在台湾的名声与人脉,他不得不答应这场社交应酬。 他无奈地打电话给沈静,表示自己今晚不能过去她家了,她却是淡淡地不以为意,还说两人最近天天见面,不差这一晚,要他尽避去跟客人应酬。 他怔怔地握着手机,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恼怒。 他不能去看她,她居然一点也不在乎,嗓音听起来还有些雀跃似的,仿佛很高兴自己终于有独处的时间。 可恶的女人,他简直……败给她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挂断电话后,他强打起精神,和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谈笑周旋。 一群人来到私人会馆的包厢,酒过三巡,都有几分醉意后,一个打扮得妩媚多姿的女人忽地盈盈走进来。 是高丽娜。 孟霆禹愕然,好几分钟后才明白,原来这些大人物竟自作主张地替他安排了一场相亲宴! ***独家制作***bbs.*** 现在以窃盗罪逮捕你,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会成为呈堂澄供。 咦? 猛然在小说上看到男主角对女主角说出这段话时,沈静不觉一愣,许久,才继续看下去。 为什么?我偷了什么东西? 因为你偷走我的心。 证据呢? 你模模我的胸口就知道了,它现在只听你的话,我已经作不了主了。 你神经病…… 没错,真是神经病。 沈静噗哧一笑。看着几天前曾经在自己心内想过的os出现在小说上,她又是惊讶,又是尴尬。 看来这个姓季的作者跟她有点默契呢。 她微笑地想,啜了口水果茶,将书看到最后一页,原本以为温馨甜蜜的大结局会让自己心生满足,就像以前看完每一本言情小说一样,但今夜,不知怎地,胸口却怦怦地,止不住难以言喻的悸动。 好像,有点焦躁。 到底在慌什么? 她搁下书,捧着茶杯,在屋里彷徨地绕,脑海里的放映机,一幕幕转动的,都是某人的影像。 是霆禹。 沈静幽幽地叹息,恍然领悟自己躁动不安的原因。 好吧,她承认,自己在思念他。 真好笑,才一天没见面呢,就坐立不安了。她心下暗恼,甩了甩头,却甩不开那执意对她纠缠不休的影子。 现在去跟法院申请禁制令,怕也来不及了吧? 沈静自嘲,将茶壶茶杯收了,到厨房洗净。忽地,电话铃声响起,她忙擦干手,到客厅接电话。 “喂。” “小静,是妈啊。” 原来是母亲。一股类似失望的情绪在沈静胃里打结,她深吸口气。“妈,最近风湿好些了吗?” “还不是那样?老毛病了,我也不想管了。你呢?最近安亲班怎样?还好吧?” “嗯。”她握着话筒,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天。 没过几分钟,主戏便开锣。“我说小静,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你吴阿姨说要请你吃顿饭。” “吴阿姨?哪个吴阿姨?” “就是巷口面包店老板的表妹啊。” 呵,关系还真远!沈静悄悄抿嘴,已经猜透母亲的想法。“不用了,妈,我们跟人家又不熟,白白让人家请吃饭,不是很不好意思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家吴阿姨很喜欢你!” “她才见过我几次?上次见面说不定都是我念书时候的事了。” “哎呀,人家要请你吃饭你就去吃,啰啰嗦嗦的做什么?” “妈,你老实说,你又要给我安排相亲了吧?” “是啦是啦!”一番苦心遭女儿利嘴戳破,沈母只好坦然招认。“吴阿姨的邻居的亲戚有个儿子,刚从美国念完博士回来,听说条件很不错呢,人品也很好!” “我不要相亲。”她闲闲地打断母亲。 “为什么不要?”沈母怒了。“也不想想你几岁了,老是这么任性!”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啊。” “你现在觉得好,老了就不会了,到时你一定后悔身边没个人陪。” 唉,怎么所有的长辈说词都一个样呢?沈静无奈地挑眉。 “下礼拜六你就回家来,听到了吗?”沈母坚定地下令,不容许女儿再推辞。 下礼拜啊…… 沈静沈吟,想着如果她带孟霆禹一起回家,会不会吓到家中两尊老人?见到当年重伤自己女儿的男人,他们说不定会想拿刀追砍他…… 一念及此,沈静不禁轻轻一笑,明眸闪过调皮辉芒。 这是霆禹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的,她可不会同情他! 币断电话后,她不觉拿起手机,不假思索地拨打给孟霆禹,他没接电话。 还在跟客户应酬吗?沈静寻思,胸臆间,淡淡地翻涌着怅惘的浪潮。 忽地,她心念一动,换了衣裳出门。 总是霆禹来淡水找她,偶尔,也换她翩然现身,给他一点惊喜吧。 她特地先弯到淡水老街一家饼店,买了他最爱的冬瓜肉饼,然后带着热腾腾的饼,开车来到他住宿的饭店。 她捧着饼盒,耐心地坐在饭店大厅里等他。 时间,在饭店里上演着一幕幕浮世绘时,一格一格,无声地跳动。 上回像这样痴痴等待一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沈静不记得了,仿佛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是睡美人还未因魔咒而沈睡前,朦胧而梦幻的经历。 有些记忆,会在时光流转中,慢慢地睡去,却也会因某种契机而被唤醒。 例如,等待的滋味。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简单厘清的滋味,有几分甜,几分苦,几分喜悦,也有几分不安。 在等待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被自己等待的人,存在感会愈来愈强烈,逐次占领自己每一个感官,每一分知觉。 如果不能在沦陷前及时抽身撤退,那便只好,无止尽地继续等待下去。 直到那人出现为止。 玻璃旋转门转动,转进一个身形英挺的男人,正是沈静用心等待的孟霆禹。她喜悦地起身,正要扬声叫唤时,却让他身后紧随着的另一道窈窕倩影给逼回嗓音。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女人追上来,藕臂揽下他肩颈,不客气地当众送上香吻。 他似乎吓了一跳,僵立原地,展臂推开女人,正欲发话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她,脸上顿时变色。 沈静轻移莲步,缓缓地走向孟霆禹,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紧绷的心口上。 “原来,她就是你今晚说要应酬的客人。”她凝睇着他,粉唇浅浅地,勾起一抹笑,笑意却不及眉眼。 她误会了! 他心跳一停,仓皇地想解释。“静!” “这个给你。”她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将手中的饼盒递给他。“你有空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语毕,她旋过身,飘然离去。 他惊怔地瞪着她的背影。 亲眼目睹另一个女人吻他,她的反应只有淡淡的几句话,但,光只是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微笑,已足以令他胆战心惊。 她只用一个眼神,和一个微笑,便将他击倒在地。 他凝住呼吸,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寒意在全身蔓延…… ***独家制作***bbs.*** 原来,她还是坐进爱情的监牢了。 原来,她并非如自己想象中的潇洒,以为再爱一次,不会像从前那么痴、那么狂、那么手足无措,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痛。 看着那女人吻上他时,她的心,狠狠地抽痛。 还是受伤了。 沈静恍惚地想,恍惚地走在深夜的街头,她明明开了车来的,可却一时想不起自己把车停在哪儿了,只好漫无目的地走着,彷徨着。 一阵凉风飘过,卷来一帘急雨,冷冷的湿意沾上眉宇,她脑海里忽地淡淡地浮出一幅朦胧的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某个深夜,她站在台北街头,无助地等着一个人。 那一夜,也像现在一样,天空毫无预警地飘雨,毫不害羞地流泪。 那一夜……不,她不要想起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她已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沈静骤然拉回思绪,仰起苍白的脸,傲然承接点点打落的雨滴。 她又因爱情而坐牢了——但,那又如何? 如果这场恋爱,最终仍无法持续到永恒,那她也不会傻到判自己无期徒刑。 这一次,她会学着聪明一点,如果过得不快乐,她会向法官请求早日保释,不会再傻傻地在牢里痛苦度日。 她长大了,所以很明白人总是会受伤,也总是能够在伤痛过后,慢慢寻得痊愈的力量。 或许她会再受伤,但也一定会再痊愈,这一次,一定比上一次复原得还快,还好。 所以,就这样好好哭一场吧!苞着这冰凉的雨,痛痛快快地流眼泪。 然后,那一阵阵抽紧的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静!静——” 有人在喊她,那么嘶哑,那么心痛的呼唤,伴着夹杂着细碎水声的跫音。 她茫然回首。 昏沉的雨幕里,朝她急急奔过来的,是孟霆禹。他撑着一把伞,焦灼地来到她面前,然后,将她纤细的身躯整个护在伞下。 他展臂搂住她,察觉她衣衫尽湿,更加焦狂,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用自己男性的体温温暖她。 “静,你还好吧?雨下得这么急,你怎么也不找个地方躲一躲?你这样会着凉的!” 她一动也不动,像失语的女圭女圭,由他抱在怀里。 他忧虑地瞥她一眼,眉苇揪拢,急切地想解释什么,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将她先带到街边廊檐下,月兑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静,你听我解释,你误会了。”他将伞甩到一边,握住她的肩,急切地声明。“那个女人是高丽娜,她是以前我们公司的助理,自从上个月我在饭店大厅偶然遇见她后,她便常借故来找我。今天也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要跟业界的人吃饭,竟然动用关系闯进我们的饭局……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那样当众吻我……唉,我对她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啊!你相信我,我今天真的不是背着你跟她约会。” 她默然,仍是一声不吭,垂敛眉眼,双手轻轻拢着他的西装外套。 他更慌了,她冷漠的反应有如最猛烈的火,在他胸口烧出一个个斗大的窟窿。 “静,你在生气吗?我对你发誓,事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真的不是!” 她总算扬起眸,怔怔地瞧着他,他看不出她迷蒙的眼底,潜伏着的是怎么样的情绪。 他顿时不知所措,像个无意间铸下大错的孩子,无助地等待老师的惩罚。 “静,你说说话吧,你骂我也好……拜托你说话好吗?你这样子……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他可以跟一桌子不怀好意的商场老狐狸谈判,却不知道该怎么令最爱的女人相信自己的无辜。 孟霆禹懊恼不已。“你告诉我,静,要怎么样你才愿意相信我?我会去做,都照你说的,我——” “别说了,我相信你。”她悠悠打断他,清雅的声嗓在爆裂般的雨声中,显得分外温柔。“从你追过来时,我就知道是我误会你了。” 她浅浅地抿唇,沾着雨滴的容颜宛如水芙蓉一般娇美。 他又是心动,又是心慌。“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哭过了,对吗?都是我不好!” 她摇摇头,柔软的娇躯主动偎入他怀里,侧着脸,倾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他直觉拥紧她。 她倚偎他好半响,才沙哑地扬声。“我不是因为刚刚那件事哭的,我是想起以前。” “以前?” “我想起自己,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不再等你!” ***独家制作***bbs.*** 那也是个迷蒙的雨夜。 她下班回家,在经过巷口的转角时,忽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 她觉得身后有人。 于是她回过头,映入眼底的却只有一片茫茫雨雾。 她屏住气息,默默等着,终于,有第一个人转进巷子里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雨水,将每个人的影子洗得泛白,她几乎认不清谁是谁,也不在乎谁是谁。 因为她知道,当她等的那个人出现时,她一定能一眼认出来的,一定马上就知道是他。 “……所以,我就撑着伞,一直站在原地等。” “你等了多久?”无须问沈静等的是谁,孟霆禹能确定那人必是自己,他禁不住心酸。 两人一回到饭店,他怕沈静受风寒,催着她马上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亲自替她吹发。 到半干时,她忽然说起了故事,他凝住了手上的动作,怔怔地听着。 “我忘了。”沈静哑声回答。“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雨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好像在闹脾气一样。” 孟霆禹胸口一揪,强忍着痛,颤着手想重拾吹风机,却一时没法拿稳,吹风机跌落床上。 “怎么了?”她察觉有异,回眸想看。 “没什么。”他忙将双手藏在身后,死命交握着,阻止那一波波控制不住的战栗。“你……继续说。”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螓首往后,轻轻靠上他肩头。“那晚回去后,我生了场大病,发烧发得很严重,整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 “那怎么办?”他大急。“没人来照顾你吗?”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晓梦跟童童,我爸妈人在老家,也不晓得我生病了。” 孟霆禹涩然无语。 如果他那时候在台湾,他就能够照顾她了,偏偏他人已经到了美国,而且决心不再理会她。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睡睡醒醒,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模糊地记得,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 她拨打着那熟悉的号码,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没有拨通过,总是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着残酷的应答。 对不起,您拨打的这个号码已经停用。 怎么会停用呢?她不明白,是不是因为她神智不清拨错号码了?她不死心,只要醒着,便强忍着全身如遭火纹伤的痛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拨号。 她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他,她一定会找到的,他总是照顾着她,不是吗?总是为她担忧,总是又气又急地责备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她知道,那正是因为他爱极了她。 她一定会找到他的。如果他知道她生病了,发烧了,一定会飞奔过来的,他会很不舍地拥抱她,很心疼地抚慰她……对了,他还会骂她,不过没关系,就让他骂吧,她爱听他骂,她高兴听。 他会来的,一定会来!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拨号,一次又一次地听着那冷酷的回音,那一步步将她推落万丈深渊的回音…… “一直到退烧后,我才想通,对啊,这个号码早就已经停用了,你离开台湾后,手机就停用了,我怎么忘记了呢?我真笨。” 她淡淡地嘲弄当时的自己,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令他心如刀割。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终于恍然大悟,我们是真的已经分手了,你已经不会再回到我的身边了,我就算等上一辈子,也等不到你。” “所以……”极度的酸楚掐住孟霆禹的喉咙,他几乎无法拼出完整的嗓音。“你就决心不再等我了?” “对,我不再等你了。”她恍惚地低语。“就从那天开始。” 就是那一天,她告别了从前的自己,而他,也失去了那个天真烂漫、永远仰赖着他的女孩。 孟霆禹忽地一阵悲从中来。“对不起,对不起……”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喑哑地一再道歉。 她没说话,依然是那样安静又温柔地,靠在他身上。 他颤着双手,圈住她的腰。 她轻轻叹息。“这件事我第一次说出来,连晓梦跟童童,我都没说过。”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收拾破碎的嗓音。“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摇头。“也许,一直不敢再去回想吧。” 他鼻尖一酸。“因为太痛苦了吗?” 她想了想,又摇头。 “我想应该不只是痛苦,而是必须清清楚楚地去面对曾经的失去。虽然我跟你说过,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我是真的很喜欢,但是——”怅然的言语,凋萎在雪白的唇畔。 虽然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他能从她轻颤着的嗓音听出她情绪的波动。 深眸,慢慢地泛红。“你还是很遗憾,过去自己的某些部分不见了,对吗?” 她轻轻点头。 “那也曾经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很清楚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虽然我也得到很多很多……”她顿住。 她哭了。 虽然她背对着他,虽然她极力不让自己显出太大的异样,他仍可以猜到,此刻那比秋水还清澈的眼眸,想必泛滥成灾。 她现在连哭,也学得如此内敛了。她可知道,那一声声静默的饮泣,都像最严酷的鞭子,抽打着他全身上下。 每一下鞭笞,都让他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他咬住牙,得非常非常使劲咬住,才能使牙关不撞击出后悔的声响,可那最细微的悔音,还是传进了她敏锐的耳里。 她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你别太自责,霆禹,其实你也失去很多。” “我知道我错了。”他悔恨地低语。“可是我……很高兴,我还能有机会再得到生命中最珍贵的你。” 她闻言,回过头,盈着珠泪的眼坦然直视他。 是这个男人,让她不得不学会告别天真的青春,也是这个男人,让她有了勇气去回忆自己蜕变的过程,那带着苦涩的遗憾、也有着甜蜜的骄傲的蜕变。 “人都是这样,对吗?会失去,也会得到。” “……嗯。”他心痛地同意。 她嫣然一笑,那笑里,满满地包容着对他的爱意与怜惜。 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她温柔地抚模他湿润的颊。“我一直以为自己变得很坚强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还是脆弱的。” 他握住她的手,勉力牵起笑弧。“我听人说过,能够承认自己也有脆弱时候的人,才是真正坚强的。” “谁说的?” “谭昱。”深邃的眸闪着幽光。“他还说懂得爱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谭昱?”她讶然扬眉,轻轻揉了揉含泪的眼角,樱唇吹响风铃似的笑声。“你这个老板挺浪漫的嘛,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功成名就、高高在上的男人肯定都很酷,没想到你们也会说这些。” “你这意思是在笑我们吗?”他捏了捏她脸颊,假装不悦。“我们那时候是喝多了酒,才会说这些。要不是喝醉了,你以为我们男人跟你们女人一样那么无聊,老是把情啊爱啊这些字眼挂在嘴边?” “是。”她眨眨眼,揉着下颔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我真的不该轻忽你们男人的龟毛。” “什么龟毛?”她俏皮的神态令他又爱又窘,瞪大了眼,强摆出她心目中的酷男样。“这是男人的矜持。” “是喔,是矜持。”她淡淡地调侃他。 孟霆禹看着她那清甜的容颜,不再发窘了,也忘了要装酷,只觉得胸膛,像火山爆发似的,一阵阵激烈地震动。 “静!”他再次拥住她,紧紧的、眷恋不舍的、宛如怕自己一松手,她便会如轻烟逸去。“你真的还愿意……试着再爱我一次吗?” 颤哑的问话,藏不住期待与心慌,甚至夹杂着一丝恐惧。 他这么怕失去她吗? 沈静霎时动容,心房融着一塌糊涂的甜蜜,她扬起带泪的微笑—— “傻瓜,我已经爱着你了。” 第十章 八里,左岸。 黄昏的淡水河,潋滟着似橙似紫、朦胧美丽的波光,岸边,迤逦着长长的观海大道,道上,一间间风格独具的餐厅林立。 其中一栋带着浓厚地中海风味的白色建筑,入口的尖塔上覆着茅草,塔上转动着类似风车的五角扇叶,穿过椰子树君临俯视的庭院,便是一扇扇落地窗拱成的主屋,顺着蓝色阶梯上到楼顶,木栈地板上站着一张张蓝白条纹的餐桌。 坐在餐桌边,触目所及的是彩霞满天,是美到动人心魂的夕照,以及仿佛流动着说不尽的故事的淡水河。 “没想到台湾也有这么可爱的餐厅!”孟霆禹站在围栏边,赞叹地欣赏着暮色下的景致。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几年,台湾变了很多。”沈静娇睨他一眼,伸手拢了拢遭微风调弄的秀发。 台湾变了,她也变了。 孟霆禹心一动,展臂圈住沈静纤细的后腰,半强硬地将她搂入怀里。“虽然变了很多,但台湾还是台湾。”你也还是你。 后面那句,他并未说出口,但沈静却聪慧地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 她浅浅一笑,不去赞同他的说法,却也不否认,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只是这样细微的一个小动作,孟霆禹便知怀中的佳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微笑了,下颔靠在她头上,摩挲着那温柔的细发。 两人相偎相依,在霞光夕照下,密密贴合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 庄晓梦与童羽裳来到屋顶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情景。两人交换一眼,默默地在餐桌边坐下,不去打扰一对有情人。 苞着,另外两个男人也上来了,同样看到这一幕,同样交换过戏谑的眼神,然后各自坐在女友身边。 或许是恋人间搅了太多黏稠的糖蜜吧,绊住了想俏俏溜走的时光,在这一刻,滞留了好久好久,久到原本想做个体贴的文明人的两男两女开始有点不耐烦。 终于,性子最急的庄晓梦扬声了。“咳、咳!” 意味深长的两声咳嗽,惊醒了沈浸在幸福甜蜜中的恋人,乍然分开,窘迫地回过头。 “晓梦,童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沈静问,有些尴尬。 “早就到了。”庄晓梦翻白眼。 “是吗?抱歉。”沈静低语,朝孟霆禹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餐桌边坐下。 “各位好,我是孟霆禹。” “我是墨未浓。” “欧阳太闲。你叫我欧阳就好了。” 两个男人也跟着自我介绍。 “你认识元朗吧?”墨未浓笑道:“我是他学弟。” “我知道。”孟霆禹也笑着点头。“他跟我提过你。”元朗还说墨未浓跟庄晓梦同在“翔鹰企业”上班,不但是情人,也是工作上的最佳拍档。 至于欧阳太闲嘛,他跟童羽裳在中学时就认识了,是既像亲人又是恋人的关系,欧阳的年纪比童羽裳还小几岁。 真看不出来。孟霆禹暗暗打量欧阳。他的气韵看起来很从容、很沉稳,比童羽裳成熟多了。 不过童羽裳似乎也不如他想象的天真。此刻她明亮的眸里那评估审视的意味,就令他有点透不过气。 庄晓梦也不简单,外表是街上四处可见的ol,眼神却很聪颖、很犀利,听说是三姊妹中最浪漫的一个,可他感觉不出来。 他只感到她对自己浓浓的敌意。 这下惨了。孟霆禹背脊生凉。看来静的两个好姊妹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差。 这场聚会,恐怕要成为他个人的鸿门宴了。 孟霆禹自嘲,虽是坐立不安,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能为自己解套,只得顺着餐桌上的话题,尽量表现自己友善幽默的一面。 欧阳跟墨未浓倒还好,男人本来就不会有太多的小心眼,何况他相信这两人是同情自己的,没几分钟,彼此便能接上话,再多深入聊几句,几乎要惺惺相惜了。 “你说你已经跟谭昱提出辞呈了?” “是啊。” “你打算在台北找工作吗?” “嗯,已经有几家公司在跟我谈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你不觉得可惜吗?离开华尔街回到台北。” “这里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他简单地回应,但墨未浓跟欧阳却仿佛都能明白他真正的心声。 因为沈静在台北,所以他当然要留在这里。 “那就恭喜你了。”两个男人举起水杯,朝他敬了敬。 他也举杯相碰。 所以说啊,还是男人大度,气味相投的话只要几杯酒下肚就心知肚明了,哪像女人啊?弯弯曲曲的心思让人永远模不透。 好不容易,一顿饭熬完,餐后上饮料跟甜点时,庄晓梦忽然细声细气地开口。“我说孟霆禹,你知道我们三个女人是怎么认识的吗?” 听她这一问,餐桌上另外两个大男人立即身子一僵,表情紧绷。 孟霆禹心内警铃声大作,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静告诉过你吗?”童羽裳接口问。 “她没详细说过。”他坦白地回答。“她只有告诉我,她是搬到淡水那间公寓后,才认识你们的。” “没错。” “那你想不想听听我们认识的过程?” “当然想。”孟霆禹尽量表现出热切的神态。他直觉这是一道静的姊妹们出给他的考题。 “来了。”墨未浓咕哝。 来了?什么来了?孟霆禹一愣。 “我们去那边看看风景吧。”欧阳提议,端着饮料起身。 孟霆禹怔怔地望着两个大男人匆匆撤退,临走前还同情地瞥他一眼,他心一沉,不祥的预感一寸寸占领脊髓。 “静,你要不要去一下化妆室?”童羽裳问。 “对啊,你头发很乱,去整理一下吧。”庄晓梦也催促。 别走! 孟霆禹转头看身畔的佳人,湛眸不觉流露出一丝恳求。 她却只是甜甜一笑,对男友的求救视若无睹,只伸出桌下的玉手,安慰地拍了拍他。“我去去就来。” 语毕,沈静盈盈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连她也丢下他了! 孟霆禹自嘲地想。唉,他又何必吃惊呢?上回她跟他那些下属吃饭时,不也因为吃到一半,接到安亲班来的一通急电,便抛下他走了吗? 现在在静的心目中,亲人跟姊妹排第一,安亲班那些小表排第二,他恐怕只能排第三吧。 既然第一名的人要求她暂避,她当然会牺牲他这个第三名了。 “孟霆禹!”庄晓梦突如其来地喊了他一声,口气很像军营里的班长在点名。 他不觉坐正身子。 “现在跟你说说我们三个女人认识的经过,你可要仔细听好。” “是。”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独家制作***bbs.*** 在沈静还未搬到那栋单身公寓以前,童羽裳和庄晓梦已经搬进去了,而且对彼此,相当的不顺眼。 起因是一个误会。 “晓梦以为我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童羽裳坦率地说。 孟霆禹一怔。“水性杨花?” 童羽裳人长得漂亮,又身为国际线空姐,他相信追求她的男人应该不少,但水性杨花?以她今日和欧阳的亲密互动,他真的很难想象。 看出他的疑惑,童羽裳樱唇一抿,似笑非笑。 “因为晓梦常常看到欧阳来我家,以为欧阳是我男朋友,可是又常常看到不同的男人开车送我回来,所以误以为我劈腿。” “那样不算劈腿吗?”他很不识相地问。 “当然不是!”童羽裳狠狠白他一眼。“那时候我只把欧阳当弟弟,那些送我回来的男人都是追求者,可我从来没有一次邀请他们上楼。” “喔。”孟霆禹颔首,懂了。 看来欧阳曾经有过一段在你背影守候的悲惨日子。他在心里默默为今天刚认识的朋友哀悼。 “我那时候觉得这女人真可恶,竟然辜负那么一个好男人。”庄晓梦解释。 “对啊。”回忆起过去,童羽裳轻声一笑,谐谑的目光调向好姊妹。“我怀疑晓梦暗恋过欧阳。” “我是挺喜欢他的。”庄晓梦倒很坦然。“有一次我忘了带钥匙,进不去家门,又不知道附近哪里有锁匠,欧阳刚好经过,开车帮我请了锁匠过来,我想请他喝杯咖啡道谢,他拒绝了,只说邻居本来就该彼此照应,还说他的好朋友有点小迷糊,万一有事时,请我也帮她一下。” “晓梦一听,更火了。” “对啊,我那时好想告诉欧阳,知不知道你女朋友都背着你乱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所以她更讨厌我喽。” 那又怎样?孟霆禹略微茫然地望着眼前两个一搭一唱的女人。虽然这故事目前听起来还算有趣,但他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何要特地跟他讲这段往事。 他只能尽责地扮演聆听者的角色。“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欧阳帮过晓梦,也不太高兴,除了我以外,欧阳很少会主动跟女人说话。” “童童吃醋了。”这回,换庄晓梦打趣童羽裳。 童羽裳风度也很好,只是耸耸肩。“那时候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过现在想想,我的确很吃醋。” “偏偏不晓得怎么回事,我们常在电梯里碰面。有一次更倒楣,竟然被困在同一座电梯里。那时静也在,是她刚搬来的第一天。” “喔?”听到女友现身在故事里,孟霆禹总算有点兴致了,追问:“怎么会困住的?” “谁知道!那时大楼的电梯经常在保养,可能一时秀逗吧?总之我们按了好久的警铃,都没人来救我们。”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好等啦。可是电梯里空气很差,又闷热,等着等着火气就忍不住上来。” “所以晓梦就对我开炮啦!”童羽裳微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浓浓的女乃茶。“她劝我应该要好好把握身边的幸福,不要有了张三,还想着李四。” 哇喔~~ 孟霆禹扬眉,悄悄吹口哨,虽然没明白指名道姓,但这话还说得真犀利啊! “我可火大了,什么张三李四的?把我说成个朝秦暮楚的女人似的!所以我就反唇相稽,某些人也应该好好把握自己的青春,不要到最后变成那种让大家伤透脑筋的孤单老人。” 这个更毒! 孟霆禹暗暗一呛!女人,果然不可小觑她们。 “我们俩针锋相对吵半天,静像木头人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结果我们更火了。” “为什么?” “难道你不会火吗?你气到完全失去平日的形象,却有个旁观者从头到尾都装聋作哑,自顾自当她的高贵淑女,你不懊恼吗?” 是挺懊恼的。孟霆禹同意地颔首,有时候他都觉得静过分冷淡的反应令人心碎。 “本来是两个女人的战争,这下变三个女人的仇恨了,总之那天被救出来以后,我们都巴不得别再见到彼此,偏偏我们住同一栋楼,想不碰到都难。” “后来呢?”孟霆禹愈听愈有兴味。 庄晓梦继续说故事。“有一天,我因为加班太累,坐公车时坐过了站,等我下了车,却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很暗的道路上,后面还有个陌生男人一直跟着我。” “那时候我刚好坐计程车经过,”童羽裳接口。“发现有个奇怪的男人跟在她后头进了一条巷子,本来想叫司机跟过去瞧瞧,但巷口被车子挡住了,进不去,我只好下车。” “那个男人想强暴我,我吓得尖叫,童童听到了,冲进巷子,那男人慌了,拿出刀子来威胁要砍我们。”忆起那个恐慌的暗夜,庄晓梦仍心有余悸,深呼吸一口。“童童月兑下自己的高跟鞋,往那个男人身上丢过去,然后拉着我一起逃出巷子。” “那男人抓狂了,拿刀追在我们俩身后,我们拚命跑、拚命跑……” 孟霆禹吊着呼吸,仿佛也能感觉到当时紧张的气氛。他盯着庄晓梦与童羽裳,初次意会到这两个女人是静最要好的手帕交,因此对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必须付出关心的人。 “后来,童童绊了一下,跌倒了,眼看那个男人就要抓住她,我吓得一直尖叫。” “虽然晓梦很害怕,她还是回来救我了,用她的皮包用力打那个男人后背。”童羽裳甜甜地微笑,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充满亲昵与信任的眼神。 孟霆禹心弦一扯,慢慢地开始懂得这三个女人的姊妹情谊是怎样形成的了。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静。”庄晓梦敲敲水杯,笑声也如同玻璃一般清脆。“她开车经过时发现了我们,用一种很夸张的速度一百八十度回转,开亮大车灯,直直朝那个男人撞过去。” “什么?!”孟霆禹震惊地瞪大眸。“她没事吧?” 他不责备女友莽撞,只担忧她的安危。童羽裳与庄晓梦互看一眼。嗯,看来这男人还有救。 “她没事,只是秀了一下她高超的驾驶技术。”庄晓梦的眼眸因赞赏而灿亮。“她算好时间,踩了紧急煞车,但已经足够把那家伙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后来她载我们俩回她家,泡了两杯热茶给我们喝。”童羽裳的表情则是温柔似水。 看着两人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孟霆禹忽然懂得这故事的重点是什么了。他微微苦笑。 庄晓梦瞇起眼,审视他。“看来你已经听懂我们想对你说什么了。” “我懂。”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胆敢伤害我们其中一个人一根寒毛,另外两个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童羽裳冷冷地望他,一字一句都是最坚硬的钢铁打造成的警告。“你明白吗?” “我很明白。”孟霆禹再次苦笑。不知怎地,面对两人毫不客气的注视,他几乎有想举双手投降的冲动。 “你能明白最好了。”又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孟霆禹背脊发凉。 笔事说完后,墨未浓跟欧阳也回来了,沈静也从容现身,在他身边坐下。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包裹着一股眷恋不舍。 沈静有些讶异,却又像心领神会,朝他盈盈送来一瞥。 夜渐渐深了,众人东拉西扯地又聊了一个小时后,沈静忽然站起来。 童羽裳跟庄晓梦也跟着站起来。 “霆禹,晚了,我们要先走了。”沈静对他微笑。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想跟着起身。 她却轻柔地将他按回座位,摇摇头。“worman''stalk,男人止步。” “worman''stalk?”他怔怔地看着她粉女敕的唇慢慢地绽开一朵神秘妩媚的笑花。 她没解释,只是眨眨眼,翩然旋身,三个女人相偕离去。她在下楼梯前,回眸一笑,玉手轻轻挥了挥。 他近乎仰慕地目送那美丽的背影!他最爱的女人啊,她走路的姿态是多么潇洒又多么优雅,自信得像只最骄傲的猫。 “这男人完了。”旁观这一幕的墨未浓,意味深长地低声评论。 “他已经完全在她掌握中。”欧阳也淡淡地追加一句。 “两位刚刚是在笑我吗?”痴迷的目光一收回来,立即变得清锐有神。 他都听见啦?墨未浓与欧阳顿时僵住。 相较于两人的窘迫,孟霆禹这个被嘲弄的人倒显得很自在,淡淡一笑。“我承认自己是很迷恋静没错,那两位呢?难道不也被自己的女朋友吃得死死的吗?” 炳!这个嘛—— 没人答腔,只有晚风,自顾自窃笑着。 ***独家制作***bbs.*** 既然女士们退场了,男士们也懒得装绅士形象,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手啤酒,坐在河岸边赏月喝酒。 “你知道方才沈静为什么不让你跟吗?”欧阳忽问。 孟霆禹摇头。 “因为她们三个女人待会儿要开批斗大会。”墨未浓解释。 “批斗大会?”孟霆禹一震。“是指我吗?” “不然还会有谁?”墨未浓给了他一记“你还没认命吗”的眼神。“你刚不是听了她们三个怎么认识的故事了吗?” “你们也听过了?” “那当然。不过欧阳运气比我好,他是女朋友亲自告诉他的,不像我们得听她的好姊妹撂狠话。” “因为她们比较喜欢欧阳吗?” “正解。”墨未浓大口喝酒,右手拍了拍孟霆禹的肩膀。“说起来我们两个算同病相怜吧,都不受女朋友姊妹的欢迎。” 孟霆禹心一沉。 “别担心。”欧阳看出他心情低落,微笑地安慰他。“我想你在晓梦跟童童眼中,应该是及格了。” “可你们不是说她们回去会批我?” “批是一定要批的,这是女人的乐趣。”墨未浓慢条斯理地说:“她们聚在一起,就是唠叨男人的不是。” 这倒是。孟霆禹深有同感。 墨未浓又喝了一口酒。“话说回来,女人真是很奇妙的生物,她们高兴的时候,可以温柔得像圣母,甜美得像天使,可你千万别惹火她们,否则她们会让你——” “生不如死。”孟霆禹聪颖地接口。 “正论。”墨未浓一弹拇指,顿了顿,无奈似地叹息。“更可怕的是,当她们在折磨你的时候,还能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没错。另外两个男人同时颔首,实在不能同意更多了。 “敬天使。”欧阳举高啤酒罐,朗声道。 “敬天使。”铿锵一声碰响。 “敬魔鬼。”墨未浓提议第二次干杯。 “敬魔鬼。”大伙儿又是猛灌一大口。 最后,由孟霆禹引导第三次干杯,他似笑非笑地扬唇—— “敬女人。” 清朗的笑声,在岸边乍然激响,或许是夜太深,也或者是水气太浓,这笑听起来很…… 按杂。 ***独家制作***bbs.***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以后,你们三个大男人都聊了些什么?”晚餐吃到一半,沈静忽然问道。 “嗄?”正在专心对付小碟子里一片生鲔鱼的孟霆禹一时没听清,茫然地抬头。 “就我们到八里左岸吃饭的那天晚上啊。后来你跟未浓和欧阳都聊了什么?” “怎么?对我们man''stalk有兴趣啊?”孟霆禹故意卖关子,举箸挑弄了下生鱼片,他还是决定放弃,转而进攻寿喜烧。 反正不吃生鱼片,日本料理的选择还多着呢。 “不能说吗?”凝睇他的明眸眨了眨,看来很俏皮。 他心一跳。“这个嘛,我们在解一道很复杂的方程式。” “什么方程式?” 天使+魔鬼=女人 他嘲弄地想,没多加解释。 “后来呢?你们解出来了吗?” “算有吧。”他沉吟,喝了口烫得温温的清酒。“可是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想如果再对那个函数做微分,应该还可以分析出更多成分吧,说不定做n次微分都没问题。” n次微分?沈静傻眼。这什么跟什么?怎么愈说愈玄了? 他却还自顾自地下结论。“恐怕得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解开。” 沈静怔然凝视他。 是她变笨了吗?怎么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仿佛,又能捉模到其中一点什么…… 用完餐后,两人离开餐厅,手牵着手,在月下的街道闲闲地散步。 月光细心温柔地裁剪着两道影,亲昵地打了个同心结。 “对了,你那两个好姊妹给我打几分?”孟霆禹忽问。 沈静一愣。“什么?” 孟霆禹转头看她,半无奈地撇了撇嘴。“那天晚上,你们的worman''stalk,就是针对我的批斗大会吧?” 沈静讶异地扬眉。“你怎么知道?”她甜甜地笑问。 他没回答,长长地瞪她一眼后,郁闷地轻哼一声。“到底几分?” “你真的想知道?”她偏过脸蛋,晶亮的眼神十足淘气。 他一窒,别过头。“算了,还是别告诉我吧。”万一是一个低于及格水准以下甚多的分数,他会呕死。 沈静凝睇他紧绷的侧面,樱唇偷偷地抿起。她偎近他,几乎半个人赖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计划吗?” “你呢?”他反问。“想去哪里?” “我有件事想做,已经拖了两个礼拜了,迟早要做的吧。” “什么事?” “带你回我家。”她柔声低语。 他一震,猛然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想带你去见我爸妈。”她笑容甜如糖蜜。“不然他们老是催我去相亲,很烦呢。” “我已经可以回去见你爸妈了?”他喜不自禁,心脏一下子像月兑缰的野马,急速奔腾。 这代表,她对他的感情,又更深了一层吗?她愿意带他回去见家人,就表示默许他是人生的另一半了吧? “瞧你兴奋的样子!”她娇娇地白他一眼。“你忘了自己是我爸妈的黑名单吗?” “对喔。”一腔热血顿时冻住。 他差点忘了,在她父母眼中,他可是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负心汉。 “这下好了!你妈一定会拿扫把赶我出门,你爸说不定还要揍我一顿。” “你也知道喔。呵呵,反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自己好好想办法解决吧!”她挽着他臂膀,像天使一般灿烂的笑颜,说出口的,却是如同魔鬼一样无情的言语。 天使与魔鬼,矛盾的综合体。 孟霆禹痴痴地望着身边的俏佳人,只觉胸臆间一斛满满的爱恋几乎要倾溢出来。 唉,女人。 她们是男人的水,男人的火,是胸口上的一点血痣,更是心头那一块最柔软的肉。 唉,女人。 男人要是爱上了她们啊—— 全书完 ※想看庄晓梦跟墨未浓的爱情故事吗?请看花蝶977女人当自强系列一《幸福不用你给》。 ※想看童羽裳跟欧阳太闲的爱情故事吗?请看花蝶992女人当自强系列二《失恋也要格调》。 心情二三事 季蔷 上回在狗屋网站写了一篇针对“意x忘”的怨念文后,有很多读友告诉蔷,说他们不相信我会看这种歹戏拖棚的连续剧。 唉,别说你们不相信了,连我自己回顾过去一年,也难以置信我竟被那出可恶的戏给整得心情起起伏伏,要死不活。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何当初会误上贼船呢?为何非要等人家把我最钟爱的女主角给折磨死了,我才要可怜兮兮地挥泪下船呢? 我真是太傻了,一点也不酷,蠢!x视就是吃定了像我这种死撑着不肯认命的观众吧? 后来看到x视八点档自从我喜欢的女主角去世之后,收视率便一路往下走,现在的接档戏收视更是down到谷底,我简直开心到不行,真是老天有眼啊,哈哈哈~~(本人很小心眼吧?呵,没错,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啦!) 无论如何,这次的教训就当一次惨痛的经验吧!以后我无论如何会小心的,绝不会轻易再被电视台给骗了。 最后,本人斗胆下个小小结论,这世间有两大骗是不可原谅的: 一、坏男人骗傻女人。 二、邪恶电视台骗忠实观众。 ***独家制作***bbs.*** 大家应该都发现这系列故事,三个女主角都住在淡水吧? 话说蔷为何如此钟情淡水呢?因为,本人现在就住在风光明媚的淡水啊!夕阳西下,漫天霞彩,这是何等美艳绝伦的景致,各位一定都能想象吧? 除了前往台北市区有些不便之外,我真是爱极了现在的住处,不但有风景可赏,社区里还有健身房、游泳池、三温暖等等设施,只要坐电梯下楼就有地方运动,真是太适合我这种懒得到健身中心报到的女人了。 再说我的小窝,虽只是个套房,但空间还算开阔,窗边有个吧台式流理台,浴室里有浴白(这对单身熟女很重要),房东还贴心附了个很好躺的沙发,害我每每赖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不小心便梦周公去也。 当然,住家附近的生活机能也是我们这种租屋族考量的重点。 对蔷来说,第一个最需要查考的,就是小说漫画出租店。嗯,有两家,及格。超市呢?步行距离不到五分钟。药妆店,有,便利店,当然也有,影碟出租店,ok,镇立图书馆——哇!这可是附加的红利,赞赞赞。 本书中男女主角重逢的淡江中学,也距离本人住家不远,说不定哪天在寻根园咖啡馆,你我也会擦身而过喔! ***独家制作***bbs.*** 前两天编编打电话来,问我下回能不能写个“强”一点的男主角?她说在本人作品里,好像都是女主角比较耀眼,尤以这本为最。 呵呵,编编说到重点,蔷不得不承认。 沈静真的很强,太强了,连作者本人在下我,都只能对她五体投地。 如果说庄晓梦比较接近本人的形象,那沈静就是我仰慕的偶像,她的优雅,她的恬淡,她与自己和平共处的人生观,都是我十分向往的。 但一开始,沈静并不足如此成熟优雅的,她是因为受过伤,跌跌撞撞地学习,终于慢慢地长大。 蔷一直相信,唯有受过伤的人,唯有身上带着伤痕的人,心智才能趋于圆融。 伤口或许是缺憾,但也是光荣的印记。 到底一个从没受过伤,永远对世界保持纯真理想的人幸福呢?还是伤痕累累,学会体谅别人、珍爱自己的人更幸福? 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我个人的答案,更倾向后者。 因为曾经尝过失去的苦,于是更能领会拥有的美好。 我如是相信。 所以,个人不太欣赏没受过伤的男人。 男人若是从小一路顺遂,没遇过大挫折,没尝过真正的苦,就无法长成令人心仪的男子汉。 女人可以天真,男人太天真会让我想扁他一顿。(果然是机车的老女人吧?) 我欣赏的男人,要经历过伤痛,却不能失去对人间的热情;要成熟世故,但不能愤世嫉俗。 我书中的男主角,若是缺乏上述条件,那当然需要女主角来好好教(必要时让他因女主角受点伤喽)。 只要男上角痛过伤过,又能够领悟成长,我就不认为他是“弱”的,他的肩膀会变得很硬、很强。 所以,照这定义来看,孟霆禹应该不算太弱吧? 他顶多只是……被沈静吃得死死的而已啦!(请各位为他默哀半分钟,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人当自强1:幸福不用你给 女人当自强2:失恋也要格调 女人当自强3:爱得比你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