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你不后悔》 楔子 位于台北东区某栋豪华办公大楼的联宇国际律师事务所,以拥有坚强的律师阵容在业界闻名遐迩。 上至合伙人,下至律师助理,人才济济,个个学有专精,尤其几个新进加入的年轻律师,更是业界殷殷期吩的明日之星。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以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及尖酸傲慢的性格,纵横业界的美丽女律师——莫语涵了。 酷爱红色的她,甚至被事务所内几个巴不得躲她远远的同事送上“火玫瑰”的称号。 得到这样蕴着强烈讥嘲的封号,莫语涵丝毫不以为意,偶尔,甚至以此警告某些不识抬举的同业或客户。 于是“火玫瑰”威名更盛,到后来,甚至成了某种恐怖难缠的代名词。 业界传言,谁碰上“火玫瑰”谁倒霉,想摘下这朵高岭之花?哈!做好烈火焚身的准备吧。 瞧,她现在不正狠狠拒绝某个意欲邀约一同吃晚餐的男人吗? “……我今晚要跟委托人开会,没空。” “不能改期吗?今天可是礼拜五呢,我有重要的事想跟妳说。”男人语音低哑,蕴着说不出的深意。 “多重要?” “关乎妳一生的幸福。” 懊不会是想求婚吧?莫语涵唇角一弯,似笑非笑,虽然约莫猜到了男人的用意,反应却仍冷淡。 “一顿晚餐就想讨论我一生的幸福,不嫌太廉价了吗?” “那妳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我一定为妳办到。”男人深情地许诺。 “你说呢?”她狡黠地反问,“要是不能为我摘下星星,起码也要带着我乘风破浪吧。”不负责任拋下一句后,莫语涵玉指一按,毫不犹豫地切断手机。 她甩甩长发,甚至没去多想男人真正的心思为何,径自捧着一盒助理买来的沙拉,闲闲踏进事务所特地辟出来供同仁们休憩谈天的交谊厅。 奇怪的是,平素午餐时间总是热闹非凡的交谊厅,此刻却是阴沉静默,不闻一点笑语人声,就连深色窗扉亦紧紧拉上,唯恐任何一丝阳光趁机偷渡。 她挑眉,明眸讶然流转,待独坐沙发的男人身影映入瞳里,她立即领悟。 原来是因为凌非尘啊。 阴沉、森冷的凌非尘,除了慕名而来的委托人,没人能多跟他谈上几句话,也没人想跟他多说什么话。自然,有他进驻的空间,众人也是能避就避,闪为上策。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自从跳槽到这家律师事务所后,总与他搭档共事的她了吧。 一念及此,莫语涵唇角半勾,微噙嘲讽。 她与凌非尘,一个尖刻、一个乖僻,也算是绝配。 “你不是一向在办公室里用餐的吗?怎么忽然想来这里?”她扬声问,盈盈在沙发上靠落,径自拾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的办公室刚整修。”凌非尘淡淡解释,“油漆味太重。” “原来如此。” 敝不得总是躲在自己壳内的孤僻男,今午会选择探出头来,吓走一群酷爱八卦的闲杂人等。 莫语涵微微撇嘴,瞥了他手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眼,“又是三明治?你吃不腻啊?” “不会。”凌非尘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敝人。连午餐的内容都百年如一日。 莫语涵耸耸肩,放下遥控器,提起温热的咖啡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黑咖啡。 电视机里传来沙哑的男声,一个年轻的男记者正拿着麦克风,结结巴巴地报导着这一层软式少棒比赛的结果。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记者提到了一支来自台东的少棒队。 “……温教练,你们球队第一次参赛就拿到第三名,大家都很惊讶呢。你个人觉得怎样?” “只能说我们的努力有了收获。这些孩子都很热爱棒球,他们值得这面奖牌。” 屏幕上,现出一张好看的男性脸庞,方正的唇勾着笑弧,眼眸亦灿亮如星。 莫语涵停住斟咖啡的动作,直直瞪着那张笑意盎然的脸。 “……我们球员难得有机会上来台北,待会儿我打算带他们四处逛逛。对了,顺便去看一场职棒比赛。他们可想……” 醇厚的嗓音未及完全落下,莫语涵便猛然搁下咖啡壶,拾起遥控器切换了频道。 一旁的凌非尘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良久,蓦地沉声开口,“双城集团的吴老板今天打电话给我。” “怎么?咱们伟大富有的暴发客户,这次又打算借我们的刀子杀什么人了?”莫语涵神色冷然。 听闻她讥诮的言辞,凌非尘不着痕迹地微笑。“他们想开发一块土地,盖游乐园。” “这几年环保意识高张,想开发土地建游乐园不容易吧?”她一面转台一面问,“做过环境影响评估了吗?” “做过了。”他点头,望着飞快跳跃的电视屏幕。 “结果?”她拾起叉子,叉起一片罗勒叶送入嘴里,明眸仍直盯着电视。 “当然没问题。” “既然环评没问题,双城还要你这个大律师出马做什么?”她放下遥控器。 如跑马灯晃动的屏幕,终于锁定了某个新闻频道。 “妳说呢?”一见出现在屏幕上的女主播,凌非尘浓密的剑眉一蹙,“能不能转别台?” “怎么?甩了人家以后,就连她播的新闻也不肯多看一眼?”莫语涵淡淡嘲弄,“你这人还真绝情。” 对她的批评,凌非尘不置可否,收回眸光,重拾之前的话题。“预定开发区域的土地有部分是当地人所有,分别属于九户人家,其中四户说什么也不肯卖。” “这么说,双城是找你去当坏人了。我就知道他找我们准没好事。”顿了顿,“那些人为什么不卖?嫌价码不够好吗?” “已经够好了。”凌非尘冷冷挑唇,“吴老板告诉我,那些人主要的顾虑是环保问题。” “不是已经做过环评了吗?” “做环评有用的话,就不会一堆人上街头抗议了。” “麻烦的case。”莫语涵摊摊双手,“我要是你的话,才不接呢。” “就是麻烦才更要接。”说着,凌非尘指了指搁在桌上的档案夹,“这几天我手上有几个案子在忙,妳先帮我去探探情况。” “为什么是我?”她抗议。 “谁要我们是好搭档呢。”他轻扬嘴角,似笑非笑。 她冷哼。 如果可能,她才不想与这阴阳怪气的男人搭档——虽说她自己也是众所公认的难缠女。 彷佛看出她脑中念头,凌非尘又是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妳这几天行事历上刚好没有预定。” “因为我打算休假。”她睨他一眼。 “那地方山明水秀,妳就当去度假也好。” 她没答话,端出冷漠的脸色,可玉手却自动伸向档案夹翻阅起来。 凌非尘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双城准备开发的土地在绿园镇?”她忽地开口,声嗓微微尖锐。 “怎么?听过?” 她没答话,半晌,才转过翦水双瞳,“那里不正是你的家乡吗?” “没错。” 她瞇起眼,试着从他深不可测的瞳潭窥出一丝波痕,可却是一片平静,反倒是她自己,心海掀起阵阵波潮。 绿园镇。 为什么双城集团看中的开发地,偏偏位于那座东部小镇呢?为什么凌非尘非要接下这个案子,又偏偏抽不出身来,要她先去一探情况呢? “……我不想去。” “为什么?只是做个前期调查,花下了几天时间的。算我欠妳一次。”凌非尘继续说服她。 因为那里,有她不想再见到的人。她依然沉默不语,娇颜僵冷。 好一会儿,那彷佛结霜的唇才勉强化开淡冷的笑痕。“……好,我去。” 第一章 多年以前 天,蓝得不可思议;海,同样蓝得不可思议。 纵目所及,那一片深深浅浅的蓝,美丽至极,却也霸道至极,威胁着要夺去每一个乍见的人不安定的呼吸。 攀上海岸边一块凹凸不平、刻画着岁月痕迹的石岩,温泉展开双臂,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蔚蓝的天、蔚蓝的海,这迷人的景致,眼下全由他一人独享。多美妙啊! 温柔的海风拂来,带起一股颤栗窜上脊髓,他一握拳,忽地止不住仰天长啸的冲动—— 快乐的、放纵的、属于少年的狂傲长啸。 啸声,连绵不绝,随着湿润的空气往远方传送,扯动一方白色衣袂,飞起好看的弧度。 温泉看着,入神了。 是个少女,白色的亚麻洋装,长长的衣袖在手腕处翻滚着波浪,腰后的蝴蝶结以及圆形裙襬同样迎风旋舞。 她头上压着一顶编织草帽,粉色缎带在颈处松松挽了个结,宽宽的帽沿掩去了她小巧的容颜,只能隐约认出侧颊那白皙温润的肌肤。 好白啊!温泉不觉在心底赞叹。 台湾东部的阳光一向猛烈,生长于这里的孩子又多数好动,经常在户外活动嬉戏的结果,肌肤都染上了健康的橄榄色。 即使是最爱漂亮的少女们,除非天生遗传因子护佑,否则很难维持肌肤白皙,更何况白到明明穿了一袭白衣,仍让人印象深刻。简直像欧洲那些瓷女圭女圭一样。 温泉炫目,索性在岩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放任自己的视线在少女身上流连不去。 这样盯着一个女孩对他而言是个新鲜经验,跟其它青少年不同,他对异性并不感兴趣,除了宝贝妹妹温红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程水莲外,他很少主动跟女生一父谈。 十七年来,占他心底最大分量的,一直是棒球。即使跟女生攀谈,聊的话题也多数集中在棒球上,对他而言,不懂得棒球的女孩比外星人还难以相处。 这样的他,今日竟会看一个女生看到发愣,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那名少女浑身上下,绽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特殊气质。 就像她全身那一袭白衣一般,她的人,也给他一种纯粹清冷的感觉。她独自婷立于岩上的姿态,飘然得像要御风而去,昂起头直直凝定地平线的神色,彷佛这世间再无任何值得她留恋之处…… 槽!温泉蓦地神智一凛,那女孩该不会想要投海吧? 眼看着她提起双足,一步步更接近岩石前缘,他不禁恐慌起来,连忙站起身,往那女孩奔去。 经常运动的身躯在岩石间灵巧地跳跃奔纵,不一会儿,便来到白衣少女身后。 “喂!妳别做傻事!”长臂一伸,扯住少女纤细的臂膀飞 她一颤,猛然甩开他,“你干什么?放开我!”回过头,两束清寒冷冽的眸刀刺向他。 他微怔,从不曾想过这样的眼神会来自一个青春少女,呆了几秒后,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妳别做傻事!苞我过来!”用力拉着她往后退。 “你放开我啦!”她挣扎。激烈的拉扯间,挽在她前颈的缎带结松了,跟着一阵海风吹来,将轻盈的草帽送上天。 有好半晌,温泉只是震惊地瞪视眼前清丽绝伦的容颜,呼吸,一下子断了,心跳也奔腾于忽起忽落的波浪上。 “看什么看?” 是少女凌锐的声嗓唤回他心神,他身子一绷,这才强迫自己收回宛如登徒子般的眼光,一路上拖着她离开岩石群,直到两人平安落定地面,才慢慢松开她。 “为什么要自杀?”他屏住气息,强迫自己凝定少女清如寒泉的眼。 她没立刻回答,明丽的眸光在他身上来回梭巡打量,直到他的脸因之染上淡淡绯红,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他反驳,“没听过『人饥己饥,人溺己溺』吗?我怎能眼睁睁看妳去寻死?” 她扬眉,彷佛颇为他的响应感到讶异,好一会儿,端丽的唇才嘲讽微挑,“你这人还真是多管闲事。” “该插手的事,我不会装没看见。”他微笑,假装没听懂她的讥讽。 “鸡婆。”她睨他一眼,径自转过身,朝海岸边的公路走去。 他急忙随上,“妳为什么想死呢?人生这么美好,妳还有许多事没体验过,死了岂不很可惜?” “你才几岁?你怎么知道人生是美好的?”她冷冷掷落一句,头也不回。 “这话应该反问妳。”他不慌不忙地响应,“妳才几岁?怎么知道未来的人生不会美好?” 她不语,只是冷哼一声。 看得出来她懒得与他多说,也不希望他再继续纠缠,可他却仍不识相地叨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妳这样不爱惜自己,妳爸妈一定会很难过的。” “……你倒是挺会调书袋的。” “其实我成绩很差,每一科都烂到家,只有国文还可以。”他不好意思地模模头,“我们班同学都笑我,要是以后当不成职棒选手,说不定可以穿长袍马褂,当老学究唬唬人。” “……” “我对当老学究没什么兴趣,老实说也不爱念书,我只想一辈子打棒球,如果能到美国打大联盟就太好了,我……” “你能不能闭嘴?”实在受不了他的滔滔不绝,她回眸狠狠瞪他-眼。 他却只是嘻嘻一笑,“没办法,我这人就爱说话。这样吧,妳要是不想听我啰唆,干脆换妳说。妳从哪里来的?一定不是台东人吧,我猜妳是台北人。妳多大?我十七岁,念高二,妳呢?一个人来台东玩?这样不是很无聊吗?妳……” “闭嘴!”她蓦地喝斥,旋过窈窕的身躯,咬牙切齿的神态像巴不得掐死他。“你是三姑六婆转世的吗?” 太好了,她终于有反应了。 他微笑更深。“我猜妳跟我年纪差不多大,对吧?” 她一翻白眼。 “妳一定是台北人,因为妳有台北女生的气质。”他笃定地说。 她凝眉,星眸闪过一丝疑问,樱唇却仍倔强地紧闭。 “妳一定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吧。”他眨眨眼,“很简单,因为妳很骄傲,不爱理人。我们这边的女生不会这样,她们都很友善;而且妳皮肤很白,不像在东部长大的孩子……” “stop!”眼看他又要发挥碎碎念的本领,她急忙翻出手掌,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清亮的眸瞪视他好片刻,才不情愿地开口:“我没想自杀,只是想知道濒死的滋味。” “哦?”他等着她继续。 “我会游泳。”她直直望他,“如果死亡并不比活着有趣的话,我不会让自己死。” 这什么意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妳的意思是,妳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可以这么说。” 他皱眉,“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也没什么不好。” 他瞪她,无法理解这位来自台北的美少女特异的想法。 “你当然不会懂。”看出他脑海念头,她冷冷一笑,再次旋过身。 “妳要去哪儿?”他又追上。 “回去。” “回哪里?”他跟着她来到临海的蜿蜒公路上,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妳怎么来的?” “坐出租车。” “可是这里很难招到车回去耶。” “我本来没想回去。” “嗄?”他又是一愣,瞥了她面无表情的秀颜一眼,一声叹息。这么说,她原先是认为死亡一定会比活着有趣啰?搞了半天,她还是想寻死嘛。“我载妳回去好了。”他自告奋勇,决意不放她一人在路上乱走。 “你?” “我骑车来的,可以顺便载妳回去。” “我不喜欢坐摩托车。”她高傲地拒绝。 “不是摩托车,是脚踏车。”他笑,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脚踏车。 “什么?”明眸圆睁,“你打算骑那个载我?” “嘿,请妳不要瞧不起它好吗?它可是十二段变速的耶。”他假意受伤,“爬山都没问题,更何况是这么平坦的公路。” “你——”她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说了,跟我来。”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走向脚踏车,将轻巧的安全帽戴上她头顶后,问:“妳住哪间旅馆?” “绿园。” “绿园?有这家旅馆吗?” “我住绿园镇。” “绿园镇?!”他愕然拔高声嗓,不敢置信地瞪她,“那不就是我们小镇吗?” 她不语,蓦然刷白的容色显然也是震惊非常。 就这样,在东部乡镇土生土长的少年,偶然认识了来自北部繁华城市的少女。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温名泉……我知道,妳一定想笑我哪有人取这样的名字?这都得怪我那个没创意的老爸!哪有人因为住在温泉乡,就把自己的儿子命名为『温泉』的?害我从小到大不知忍受多少嘲笑。哼,那个臭老头,总有一天我要报复——” 拉拉杂杂一大串后,少年终于成功逼问出少女的芳名。 她叫莫语涵,父亲早逝,母亲又忙于工作,趁着暑假将她送来乡下与年迈的外公同住。 “原来是莫爷爷的外孙女啊。”提起独居于镇上最偏僻处的老人,温泉墨湛的眼闪闪发光,“莫爷爷很厉害哦,镇上没有人比他更会酿酒了。他酿的酒可是一绝,镇上只要有女孩出生,他都会为她们酿一坛『女儿红』,等她们长大后,她们的父母会在送女儿出嫁那天开这坛酒来喝——这已经成了我们这个镇的习俗了。对了。妳见过莫爷爷酿酒吗?他一定也为妳酿了一坛吧。” “我没见过外公酿酒,我想他也没特别为我酿。”对温泉的询问,莫语涵淡冷地回答,“他说他后悔生了我妈这个女儿,也不喜欢我。” “嗄?”温泉一愣,没想到众人眼中慈祥和蔼的老人,对自己的外孙女竟如此严苛。“我想……他只是一时气话吧。” 镇上人皆知,莫爷爷的女儿年方十八便和一个跑船的男人私奔了,气得他当场宣布与女儿断绝关系,从此不许女儿再进家门。 “我想他一定很想跟妳妈和好的,否则这次也不会让妳回来住了。”温泉温声道,“他啊,只是一张老脸拉不下来啦,不然也不会把妳回来的消息瞒得那么紧,可能怕镇上人笑他吧。” “是吗?”对他的猜测,莫语涵不置可否。 他深深望她,“妳不会恨他吧?” 她耸耸肩。 “要不要谈谈妳爸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没什么好说的。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 “她一定很漂亮。”温泉微微笑,眸光温暖,“我爸说过,当年莫爷爷的女儿可是镇上第一大美人,就连他也偷偷暗恋过她呢。” “你爸告诉你这些?”她扬眉。难以理解一个大男人会跟儿子吐露自己年少时的青涩心事。 “对啊,妳不知道我老爸当年多逊!接连被好几个女生给甩了,我都不晓得他是怎么追到我老妈的,我妹常说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你还有个妹妹?” “嗯,她叫温红,我们都叫她『小红豆”,因为她超爱吃红豆饼的。她啊,可是个鬼灵精呢。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让人哭笑不得,谁都拿她没办法。改天介绍给妳认识。”提起宝贝妹妹,温泉嘴角一扯,拉开一个大大的、比阳光还灿烂几分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令莫语涵炫目,不觉瞇起眼。 在看着他的时候,她经常必须瞇起眼,因为他总是那么开心、那么热烈,笑得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乡下孩子都这么笑吗?她有些好奇,因为不曾在台北看过这样的笑容。 她的母亲、她的同学、那些嫉妒她美貌的女孩,以及巴望着能得她青睐的男孩——她从不曾在任何人脸上见到——他一样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种无心机的、温煦的、像夏日午后阳光的笑容,能让人松弛一身紧绷的神经,甚至懒洋洋地想打起瞌睡的笑容。 他为什么能这样笑?有时候,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如此,她才纵容他总是缠在她身边、纵容他天刚亮便来找她,由他带着自己四处游山玩水。 她不喜欢脚踏车后座,讨厌那颠簸不适的感觉,可整个暑假,她几乎日日与他共乘一辆脚踏车,让凹凸不平的路面折磨自己柔软的臀部。 她是白痴。 她总要在心底如此自嘲,可不知怎地,每回见他站在门前朝她招手,她还是乖乖跳上那辆号称拥有十二段变速的越野脚踏车。 他载着她上山,漫步于森林间的羊肠小径,抬头看天、看云、看远方起伏的山峦,看筛落叶隙的阳光。 他载着她下海,优游于绿海清波中,闭眸听风、听潮、听岸边孩子嬉笑怒骂,听自然万物窃窃私语。 他还带她去溯溪,走访那条穿越小镇的清澈溪流,踩过一颗颗大大小小的石头,寻芳探幽。 他教她钓鱼、烤鱼、挖土窑烘蕃薯,拿削过的竹筒焖饭吃。 他领着她玩遍城市孩子料想不到的活动,某一天,甚至在征求莫爷爷的同意后,拉着她上山露营—— “妳试过躺在野外看星星吗?”他问她,说话的神态就好象那是人生最美的体验,“四周是虫鸣水声,天上的星星月亮近得像伸手就能摘到。” 她当然没试过。在城市霸道的霓虹下,偶尔在天际寻到几颗星子都是奢侈。 “可是在野外……不是有蛇吗?”她讨厌蛇。 “放心,这边很少见到蛇的,而且我也会做好防护啊。”他保证。 “还有虫呢?”她也讨厌昆虫。 “几只虫子害不死人啦。”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她颦起眉。 看出她的不愉快,他嘴角一扬,用激将法,“怎么?妳怕了?连几只小虫子都害怕,妳们台北女生真没用。” “谁说我怕了?”她不悦地瞪他一眼,“我只是不喜欢昆虫而已。” “不会怎样的,顶多被蚊子咬啰。”星眸闪闪生光,“到底去不去?” “去就去!”她倔强地扬起下颔。“我警告你,如果让我看到一条蛇就唯你是问。”补一句威胁。 他笑了,“放心吧。” 于是那一天,他们上了山,搭营野炊,傍晚,边吃着晚餐边欣赏日落,入夜,并肩躺在睡袋上看星空。 “妳听说过吗?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人。” 她的反应是下屑地挑眉,“你怎么比女生还会作梦?” “妳不相信?”他偏头瞧她。 “当然不信。”她冷哼。 “没有想象力的女人。台北的女生都这样吗?” “难道台东的女生,都相信可以在天上找到代表自己的星星?” 他热切地点头。 她一窒。 “我们乡下孩子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想象力,懂得作梦。” “光作梦有什么用?”她冷嘲。 “我们也懂得追梦啊。” 她冷哼。 “难道妳没有梦想吗?” 她不语。 “真的没有?”他惊呼,“不会吧?妳才几岁就已经失去梦想了?这么惨?” “哪里惨了?”她睨他。瞧他把她说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我只是不像某些人无聊爱幻想,一点也不真实。” “唉,妳果然没梦想。”理智的响应令他摇了摇头,夸张地感叹,“你们城市人哦。” “你们乡下人哦。”她讥诮地学他的口气。 他忽地笑了,星眸熠熠,“要不要听听我的梦想?” 她耸耸肩,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态。 他可没因此遭受打击,依然兴致勃勃,“我将来想当棒球选手。” “哈。”她冷笑。 “怎么?妳不相信我能打棒球吗?”他不服气,“我告诉妳,今年高中联赛我可是当选了最佳投手呢。过阵子说不定还能入选柄手,代表台湾打亚洲杯。” “那又怎样?”她丝毫不把这样的丰功伟迹看在眼底。 “什么怎样?”这下,他可真是自尊受损了。 “一个棒球选手能赚多少钱?除非你有办法到日本或美国打职棒。” “为什么非赚钱不可?”他翻起身,居高临下瞪视她,“我打棒球可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棒球很有趣!我高兴打,喜欢打!” “哦。”她漫不经心一应。 他不喜欢这样的口气,“我告诉妳,有一天我一定能成为职棒选手的,不过不是为了赚钱。” “我知道,是为了完成梦想嘛。”菱唇一扬,似笑非笑。 “妳好象很不以为然。”他狠狠瞪她。 她毫不畏惧地回迎,眼眸清澈,“只是怀疑有多少人能真正坚持他所谓的梦想。” “我一定会做到的!”他悻悻然宣称。 “是吗?”她凝睇他,语调仍是令人气绝的讥讽,“那我拭目以待啰。” “妳——”他咬牙切齿,摩拳擦掌,有股想掐死她的冲动。 如果现今在他面前的是男生,他拳头早就挥出去了,可偏偏她是个女生,而且还是个难缠的女生。 他只能叹息,“妳啊,有时候真的能气死人,妳知道吗?” “我知道。” “妳不打算改吗?这样的个性很下受欢迎哦。” “没必要改。”语气依然尖锐。 他叹口气。如她这般满身带刺,不但刺伤别人,迟早也要反过来伤了自己。 他定定凝视她,半晌,才重新躺落身子,双臂枕在脑后,望向天边明灭不定的繁星。“妳等着吧。”低低呢喃。 总有一天,他会站上职棒的舞台,成为最耀眼的职棒选手。剑那时候,他一定要邀请这冷傲的女孩来看第一场比赛,让她亲眼见证。 总有一天! 第二章 可那一天一直没来。 永远不会来了。 凭窗而立的男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为自己斟了一杯冻顶乌龙。窗外阴暗的天光透进,在他脸庞上滚动着淡淡阴影,线条分明的脸孔因而显得更加立体。 他的长相不是那种会悸动女性芳心的俊美,也称不上是性格小生,顶多只能说五官齐整而已。 “眉是眉,眼是眼,鼻是鼻。”他的学生有一回当着他的面如此形容,“老师,你还长得人模人样的嘛。” 而他只能哭笑不得。 他那些学生啊,一个赛一个调皮,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却一个个都是他的宝贝、他生活的重心。 泯灭了站上职棒大联盟舞台的梦想,他的人生,就只有这些酷爱棒球的孩子了。在他们身上,他能看到自己失去的梦想…… “我可以也喝一杯吗?”柔婉的声嗓扬起,一道纤细窈窕的女性身影跟着落定他面前。 他垂下眸,望向正仰头望他的美丽容颜。“这是冻顶乌龙,妳不喜欢喝的。” “我知道。可是我今天想喝一点。”乔羽睫盈盈旋过身,也不待他同意,便径自提壶斟了一杯,浅浅啜饮。然后,秀雅的眉尖一颦,“好浓。” “我爱喝浓茶,妳忘了吗?” “我记得啊。”她轻轻叹息,又饮了一口。 “不是嫌浓吗?”他挑眉,“还喝?” “我今天需要醒醒神。”她解释,一面在沙发上落坐,背脊深深埋入椅背,“说明会的会场已经安排好了。” “已经有人到了吗?” “嗯,已经有一些人在那边等着了。”她应道。饮干了杯中茶后,搁下杯子,站起身,“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去会场那边看看了。” 他瞪着意欲飘出门扉的身影,忽地扬声唤住她,“等等,羽睫。” “怎么?”她回眸。 “那个女律师——”他一顿,手指慢慢把玩着茶杯,“莫小姐到了吗?” “还没。她才刚下飞机,可能还要再半个小时才会到。” 他颔首,沉吟不语。 “你听说过她吗?温泉。”乔羽睫凝望他,“我一个朋友告诉我,她在业界有个封号叫『火玫瑰』。” “火玫瑰?” “嗯,听说很不好惹。” 火玫瑰。温泉敛眸,忽地微笑了。 这个外号倒真的挺适合她的,她确实像一朵玫瑰,美艳而多剌。只是为什么是“火”?她的脾气,应该还不至于像火焰那般暴烈吧? “看你的表情,你似乎认识她?”温婉的水眸静静锁定他。 他点点头,没有否认。 “你真的认识她?”她墨浓的羽睫惊愕地扬起,“莫语涵?” “是啊。” “为什么?”乔羽睫眨眨眼,淡淡迷惑。 “她是莫爷爷的外孙女。” “莫爷爷?”乔羽睫一愣,“那个很会酿酒的莫爷爷?” “嗯。” “她是莫爷爷的外孙女?为什么我都没听说?”她顿了顿,另一个疑问浮上眼瞳,“为什么你会知道?” “高二那年暑假,她过来跟莫爷爷住了一阵子,刚好被我碰到。” “她曾经在这里度假?怎么可能?我没听说啊。”乔羽睫惊异地问。 也难怪她会惊愕,绿园镇并不大,镇民之间彼此熟稔,东家长、西家短,哪家发生了什么事绝对逃不过其它人的眼睛。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妳大概没印象吧?而且那时候莫爷爷也不肯让她公开露面。”温泉解释。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莫爷爷去世的那年,为什么只有莫阿姨回来,没见她来?”乔羽睫又问。 “我想她那时候应该在国外念书吧。” “啊,原来是留过洋的,怪不得现在事业这么成功。”她赞叹。 温泉闻言,眸光一黯。 见他忽然黯淡的神色,乔羽睫直觉他与莫语涵之间必有一段故事,但她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淡声问:“你会来听说明会吧?温泉。” “会。” “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温泉摇头,“自从妳女儿认我当干爹后,最近总有人在传我们俩的八卦。要是我们同时出现,只会让那些人更有借口大嚼舌根。” “那又怎样?”对他的顾虑,乔羽睫只是淡淡扬起唇,似笑非笑,“想住在绿园镇,你就得习惯无视这些蜚短流长。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还不习惯这些吗?” “那妳呢?”温泉望她,“妳习惯了吗?” “如果不习惯,我也不会选择回到这里了。”乔羽睫低声应道,半自嘲地。 “羽睫……” 玉手一扬,阻止他欲窜出口的言语,凝睇他的眸,隐隐荡漾哀伤。 他了解地住口。 “那我先走了。”她旋过身,优雅的步履才刚前进两步,臂膀不意撞上了门扉边缘。 她一声轻呼,温泉却一阵朗笑。 “走路都能撞上门,妳啊,一点都没变。”他走近她,垂望她的眸灿亮如星,“我看我还是跟妳一起去吧,不然妳说不定要在镇里迷上半小时的路呢。” “胡说八道!”樱唇噘起,吐露抗议,“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才不会迷路呢。” “可是上回妳去镇长家吃饭,不就迷路了吗?” “那是因为他搬家了啊。”玉颊微绋,“我哪知道他搬家了啊?” “他不是给妳新地址了吗?” “我没注意。”她别过脸,不敢看温泉嘲弄的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爱照地址走。” “是啊,因为妳认不清楚哪条路是哪条路嘛。大路痴。”他毫不容情地嘲笑。 “温、泉!”她气嘟嘟地瞪他。 见她又是自惭又是不服气的模样,温泉不禁莞尔一笑,“好,我不说了。走吧。” 说明会会场,热闹滚滚。 经常举办镇民代表大会及各项活动的活动中心礼堂,此刻在讲台上拉开长长红色布条,揭示了今天说明会的主题—— 绿园镇游乐园开发计昼 几个金箔纸贴的大字,在红布条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引人注目。 原本就抱着兴奋心情踏入会场的镇民看见这几个大字后,情绪更激动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很快地,坐在底下的人群便自动分成了两派,楚河汉界,界线分明。 一派主张为了振兴小镇经济,应该全力配合开发案,该卖地就卖地,能出力的就出力。 另一派却认为,振兴经济虽然重要,但土生土长的环境遭人破坏,于心何忍?宁可穷困潦倒也不许他人来坏了祖宗土地,对这个开发案绝对抗争到底。 主角尚未莅临,两派人马已争得面红耳赤,几个个性急躁的镇民甚至扭打起来,惹来周遭人群一片叫好声,也让上任才一年的新镇长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打了!你们!阿忠、老金!”他急急劝架,“大家都是老相识了,干嘛为这么点小事就打起来?别打了!” 没人理他,照打不误。 “别这样啦!你们也别光看啊,叫他们别打了。”镇长朝人群嘶吼,“快点,谁来帮忙拉开他们啊!” 响应他的,是愈发激烈的喧哗声,宛如夏季雷鸣,一记接一记劈落,震动了整座礼堂。 温泉和乔羽睫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乱糟糟的情景,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无奈耸了耸肩。 见两人来到,镇长恍若见到救星,连忙迎上。 “阿泉,你帮我劝劝他们。这些人也真是的,一下子就打起来了。” “究竟怎么了?”乔羽睫问。 “还不就为了这个开发案?一边说要,一边说不要,就打起来了。” 丙然是意见不合啊。两人再次交换一眼。 温泉叹口气,径自走上讲台,拿起麦克风。“别闹了!”声若洪钟,瞬间在室内回旋。 众人一愣,视线齐齐朝台上射去。 温泉立刻把握住这短暂的安静,就着麦克风用台语发言:“我知道关于这件开发案,大家都有意见,毕竟要动的是我们山头的土,有人会惊也难怪。大家都是住在这个镇里的,有不同的意见咱们应该好好沟通,光打架能解决什么事?” “不是我爱打人!是这个家伙讲话没道理。”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气愤地喊。 “最鸭霸的就是你,还敢讲自己不爱打人,是谁先开打的?”另一个老人不服气地吼回去。 “你是想怎样?”喊来。 “那你又想怎样?”吼去。 “怎样?” “怎样?” 眼看局面又要失去控制,温泉急忙开口:“忠伯,金伯,你们两个都先别说了好吗?莫小姐都快来了,你们是想让人家看到我们镇民打架闹事的场面吗?有什么话等开说明会的时候慢慢谈,冷静一点。别让都市人看我们笑话!” 最后一句话方落,立即引来热烈回响。 “对啦,对啦,先别打了,别让都市人看咱们庄脚人笑话。” “有理。快坐好,人家要来了。” “对,对,快坐好。” 吵嚷间,镇民一个个回到原先的座位,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松弛许多,温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乡下人质朴老实,最怕的就是让外人瞧不起。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对症下药,才镇住了场面。 幸好镇住了。 温泉微微一笑,正准备离开讲台时,一道忽然出现在入口处的红影攫住了他视线。 剪裁简单大方的红色毛料套装包裹着窈窕的曲线,白皙的容颜上挂着一副淡绿色的太阳眼镜,手上,一台笔记型计算机自然流露一股专业气势。 望见台上的他,她凝住了步履,缓缓摘下墨镜,清艳的五官立刻引来一阵低低惊呼。她置若罔闻,明丽的眸隔着一排排镇民,直直落定他。 四束眸光在空中交会、纠缠,几个较敏感的镇民都感觉气流忽然滋滋作响,像通过一道闪电。 他们好奇地注视着远远对望的两人。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终于收回眸光,迈开及膝裙下修长的玉腿,盈盈走上讲台。 “嗨。”他低声打招呼,朝她送去一抹温暖的微笑。 “你好。”她的响应极为冷淡,微微颔首后,径自将笔记型计算机在桌上架好,接上事先预备好的单枪投影机…… 待一切就绪后,转向温泉,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可以开始了吗?” 说明会开始后,莫语涵大约只花了二十分钟时间,便解释清楚这项游乐园开发计画的来龙去脉,包括:双城集团内部对开发案未来将为邻近几个乡镇带来的经济收益所做的评估、委请相关机构所做的环境评估影响报告,以及游乐园建成后,预备采取的环保措施与每年列置的经费。 “……所以各位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维持绿园镇优美的环境,争取经济与环保的双赢。”演示文稿最后,她俐落地下结论。然后,不慌不忙地环视在场众人。 对她落落大方的风采及口齿清晰的报告,镇民们先是一阵迷惑,不一会儿,才有人带领鼓掌。 掌声并不热烈,虽说某些支持开发案的镇民极力鼓噪,仍然有另一半的人持怀疑态度。接着,是一段冗长的质询。 镇民们首先质疑负责环评报告机构的专业与公正性—— “我听说这份报告是双城集团出钱买来的。” 也有人对双城集团未来预定采取的环保措施,感到不信任—— “前阵子阿忠不是说老张铅中毒吗?他是修桥梁时给弄的。那家营建公司听说是双城投资的。双城连个工人的防护措施都没做好,还敢说一定不会污染我们的土地?” 还有人根本反对土地开发—— “咱们这儿好好一块净土盖什么游乐园?拿南投的清境农场来说吧,放着那些民宿业者胡乱挖、胡乱盖,水源也乱接,哼,我打赌没几年就成了一座垃圾山了!” 包有人直接对代表律师顾问团的莫语涵开炮—— “那个吴清发请你们这些大律师来,就是准备欺压我们这些善良老百姓吧?我说不卖地就是不卖地,你们是想怎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此起彼落,一时间,说明会场宛如国会议堂,纷嚷吵闹。 而不论镇民如何质疑,理性的问话也好,情绪的侮辱也罢,莫语涵都是一派冷静,端庄站在讲台上。 她避重就轻,刻意回避关于双城集团本身的问题,只针对镇民对她本人的疑问回答—— “我只是代表我的当事人前来跟各位解释一切,同时了解目前的情况。各位的疑问,我一定会转达给吴先生知道,至于如何裁夺,由他来决定。”她顿了顿,浅浅一笑,笑意却不及眼眸,“不过有件事我想先说明一下,关于这项开发案,双城已经取得政府相关单位的同意,环评报告也证明这个案子,并不会对这里的环境造成伤害;反过来说,还可以带来丰厚的经济收益。” 她再度停顿数秒,除了让镇民们慢慢消化自己的发言,也藉此更加凝聚他们的注意力。 “各位不要嫌我多事,我听说这附近几个乡镇经济情况都不太好,人口外流的情形很严重,尤其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年轻人几乎都不想留下来,留下来也只是失业而已。你们看看知本,看看关山,哪一个不是发展观光业起来的?”她明眸流转,环顾场内面色凝重的镇民们,“我认为该是绿园镇好好打算未来的时候了。如果你们再不找一个方法突破现状,迟早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上。” 一片寂静。 众人尽皆深思。 如何在环保与经济之间取得均衡,一向就是难解的问题。他们不傻,早明白该权衡两者。只是,决定难下啊。 “我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见有人又想说话,温泉抢先一步开口,“莫小姐一定累了,应该先送她回旅馆休息。”说着,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语涵随他离去。 她点点头,提起笔记型计算机。 “我帮妳拿吧。”他展臂欲接过。 “不必了,我自己拿。”她拒绝他的好意,娇容微微昂起,径自走在前头。 温泉望着她挺直的背影,不着痕迹地苦笑。 两人离开充斥嗡嗡低语的礼堂,他领着她走到附近停车场,打开银蓝色coroaltis的前门。 “我送妳去旅馆。” 这回,她没有拒绝,盈盈上了车。“谢谢。” 他跟着上车,系妥安全带后,一面倒车一面望着她微笑,“好久不见,妳变得更漂亮了。” 她瞪他。 “怎么?妳该不会忘了我吧?”他半玩笑地说,“我是温泉啊。” 她不语。良久,才淡淡开口:“我们认识吗?” “嗄?”温泉一愣。 “我不记得我们见过。”她冷着脸。 她真那么气他吗?气到不承认自己认识他?他涩涩苦笑,“别这样,语涵。” “怎样?” “妳我都知道妳是莫爷爷的外孙女,高二那年暑假妳来绿园住饼一阵子,不是吗?” “是吗?”她别过脸,“我不太记得了。” 他瞥了她冷凝的侧面一眼,接着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旋,车子平顺地滑上道路。“真的不记得了?” “忘了。” 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也对,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默然,依然板着脸。 车厢内空气一时窒闷。 他在心底悄悄叹息。 “原来妳现在当了律师了。”他故意以轻快的语气说道,“不简单呢。” 她没说话。 他不放弃地继续,“听说你们业界的人叫妳『火玫瑰』?满有意思的绰号,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叫妳?” “关你什么事?”她冷冷反问。 “聊聊嘛。”他无辜地眨眼,“这外号的意思是说妳热情如火吗?挺不错的。” “错了,意思是接近我的人都会受三级灼伤。”她冷哼。 “嗄?”他一愣。 她转过明媚眼瞳,挑衅地凝定他。“我身上有刺,又带火,聪明人最好离我远一点。” “这话是对我说吗?”他微笑。 “难道你不是聪明人吗?”她讥诮一问。 “没错,其实我很笨的。”他耸耸肩,半真半假。 她哑然。 “我从小宝课就差,除了打球什么也不会,比我妹妹可差多了,我老爸常感叹他怎么会生了我这么一个笨儿子。”他幽默自嘲,“连我的学生都常怀疑,我究竟是怎么混到师范学院的文凭。” “……” “说来也挺丢脸,人家念四年,我花了五年才毕业,到后来是教授实在不想再看到我,才硬把我给踢出校门的。” “……” “唉,其实要是他们不赶我走,我还想多赖几年,难得能到大城市念书……” “shutup!”莫语涵凌锐的斥喝蓦地扬起,终于堵住了温泉如一江春水滔滔不绝的话语。她瞪视他,明眸闪过挫败与不甘。“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多话?能不能别烦我?” 他没立刻响应,好一会儿,方唇才微微一扬,“妳总算想起我了。” 她倏地愕然。难道说,他刻意发表这一串言不及义的演说,只是为了逼她承认自己的确认识他? 她咬牙,悄悄握紧双拳。 “说说妳的事吧。”他友善地说,“妳一毕业就在这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了吗?” “不干你的事。”一字一句自红唇迸出,她更是狠狠瞪他。 温泉没被她严厉的眼神逼退。“妳还是跟以前一样犀利,是因为这样他们才送妳『火玫瑰』这个外号吧?!我不是说过吗?妳这脾气得改一改。”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她拉高声调。 “怎么会不关呢?”他嗓音仍温煦,“我们是朋友啊。” 此言一出,更加惹怒了她,她身子一颤,再也压不下刻意藏在心底的火苗。“我们是朋友?”明眸燃起炽烈火苗,“如果真是朋友的话,当年我写信给你,你为什么不回我?打电话找你也不接?这算朋友?” 他闻言,身子一僵。 “好,就算我们曾经是朋友,你告诉我,是谁先断了这份友谊的?难道是我吗?”她厉声逼问。 是他先断的。他闭了闭眸,难言的苦涩漫过胸口,脸色刷白。 当年,是他主动切断了两人的联系、是他刻意不去理会她的信件与电话、是他亲手埋葬两人之间的回忆…… 是他,伤了她! “对不起。”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为这么一句。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想听!”她锐声斥回他的歉意,瞪着他忽然垂落的双肩,怒意更炽。“我只问你,你记不记得自己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当职棒选手吗?现在这算什么?”她鄙夷地打量他全身上下——灯绒衫、牛仔裤、一头微乱的短发,他看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跟她每天接触的那些西装笔挺的男人相差实在太远。“你就打算窝在这穷乡僻壤,一辈子当乡下小学的老师?这就是你的梦想?哈!” 他肩膀一缩,十指紧紧扣住方向盘,心海波涛汹涌,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不过我看你好象还挺开心的。前两天你们学校的球队拿到第三名,你不是还洋洋得意地说要带球员去看职棒比赛吗?你以前不是说过要站上职棒舞台?现在光看人家比赛就满是了吗?” 当然不满足!怎么可能满足呢? 他深吸一口气,“……别说了好吗?”嗓音瘖哑。 “怎么?怕听吗?当初敢大言不惭,现在就不要怕人家笑啊。”她不屑地撇嘴。 他没答腔,深眸凝定前方,默默开车的模样,令她胸膛怒火更加翻扬,蓦地一拍车窗,“停车!” 他仍继续开车。 “我要你停车!”她锐声强调。 他还是不理会,直到车子转了个弯,来到镇上唯一一家旅馆前,才稳稳停下车子。 她立刻开门下车,一秒钟也不多留。 “好好休息。”他探出车窗,温声交代。 响应他的是一记冷瞋及一句尖刻的言语,尖刻得能轻易割碎任何一个男人的自尊—— “我瞧不起你!温泉。” 第三章 她瞧不起他。 自德国留学归国后,她曾透过各种管道辗转打听温泉的消息。她以为,经过这许多年,他想必已开始在职棒界崭露头角了。 可他没有。 当时从友人处得来的消息,竟是他留在绿园镇的小学教书,兼任学校棒球队的教练! 不仅没有站上职棒舞台,连球员也下是,只是个乡下小学教师兼棒球教练! 这算什么? 当年教她有梦、要她追梦的人是他,如今他却反而自毁诺言?耍她吗? 她愤慨、怨怒、痛恨,百般复杂滋味缭绕心头,甚至有一种遭受背叛的感觉。 他不但背叛了两人的友谊,背叛了她生平第一份自认珍贵的友谊,还背叛了自己的诺言、背叛了她信任他的心。 她厌恶他、鄙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 可她,还是见到他了。 “可恶!”她低声诅咒,蓦地坐起身,气愤地揉了揉一头乱发。 没想到刚到绿园的第一晚,便为了那个她早该遗忘的男人翻来覆去,严重失眠。 眼见东方已泛出鱼肚白,她索性翻身下床,至浴室盥洗沐浴,待一身清爽后,才裹着白色浴巾,一面吹头,一面欣赏窗外景致。 虽说答应帮凌非尘这个忙,大半是为了赌气,可他说得没错,这座小镇的风景确实宜人。 多年不见,绿园镇丝毫不比她记忆中的逊色。远处藏掩在晨雾后的山峦起伏的棱线依然美丽,近处朝阳下一片绿油油的田亩也依然苏活。 莫语涵心一动,忍不住推开窗。冬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她深深吸了一口,一面放纵眸光流连。 与一些凌乱的小镇不同,绿园镇显然相当注重街道规划,马路又直又宽,两旁的房屋栉比鳞次,不论是水泥灰或砖块红,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虽然经济不好,却没有失了骨气,起码将自己的家园整理得井然有序。 又或者,她看到的只是最繁华的一面?毕竟这镇上唯一的旅馆是位于镇中心、商业最活络的区域。再往偏远处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比如……外公以前住的地方? 她蓦地凛神。 明明立誓过不再想以前的事了。过去在这里的一切回忆,她要全部遗忘。 何况她只是代表客户前来负责了解土地移转情况的,小镇的经济发展、镇容形象,干她何事?就连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凌非尘也未必关心,她何必多此一举? 早点把事办完,早点走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定决心后,她立即准备换装。考虑到今日可能要四处奔波,她挽起墨黑的长发,穿上一袭黑色西装式裤装,颈间松松系着水红丝巾,为一身男性化的干练添了几许属于女性的柔媚。 提起一方扁扁的黑色公文包,她下楼至装潢简单的饭厅用早餐,虽然独坐最角落,仍清楚地感觉到来往的客人与服务生朝她投来的好奇视线。 她假装没发现,好整以暇地用完中式早餐后,来到柜台前,请求叫车服务。 “莫小姐想去哪里?”柜台小姐问。 “就在这个镇四处绕绕。”她说,“能不能帮我安排一辆出租车?可能需要一整天。” “这个嘛——”柜台小姐有些为难,“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镇很小,平常也没什么出租车,如果要租机车的话,我倒可以介绍……” “我不会骑机车。”莫语涵拒绝这个提议,“可以租车吗?”话才刚出口,她立即惊觉自己问错了。 一个连出租车都没有的乡下小镇,怎么可能提供汽车出租?她这话问得可蠢了。唉,她为什么要来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呢? “这样吧。”看出她不愉快的神色,柜台小姐急急接口,“我请镇长来接妳吧,他说过要好好招待妳……” “不用了。”莫语涵阻止她。 她今日不想应酬,只想快些巡视完双城集团打算开发的土地区域。看来只有走路了,反正这座小镇不大,大概走不了多久便能绕完一圈。 她旋身,刚刚前进几步,便见旅馆老板娘气喘吁吁跑来。 “等一等,莫小姐。”老板娘在她面前停定,胖胖的脸上堆着友善的笑容,“妳要出门了吗?” “是。” “妳需要用车吧?” “嗯。” “这个给妳。”老板娘拉起她的手,将一串钥匙塞入她手中,“车子就停在我们旅馆旁边,妳出去往左转就看到了。” 她微微愕然,“妳要把车子借给我吗?” “不是我的车啦,是阿泉的。”老板娘笑道,国台语交杂。 阿泉?她一愣。 以为她听不懂台语,老板娘补充说明:“就是温泉啦。昨天不是他送妳过来的吗?后来他就把车钥匙留在这里,说妳一定会用到。” 温泉要借她车?手中的金属钥匙似乎热烫了起来——“他为什么要借我?” “哎,他这个人就那样啦,很热心的。镇上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嘛有在帮忙,大家都嘛好喜欢他。妳不知道,我们镇上好几个阿婶都想将女儿嫁给他呢,可也不知道少年人在想什么,到现在三十岁了还不肯成家……” “有脚踏车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老板娘的滔滔不绝。 她愣了愣,疑惑地望向莫语涵冷若冰霜的脸,“什么?” “我不需要开车。”莫语涵将车钥匙递还给老板娘,“我想这里应该租得到脚踏车吧?” “可以是可以,可是开车不是比较方便吗?” “我想租脚踏车。”淡冷一句。 “哦。那……好吧。”当头被浇一盆冷水的老板娘热情的笑容一敛,眉头攒起。“隔壁就有在租脚踏车,是老蔡夫妇开的,他们人都很好,价钱也公道,也不必押证件什么的,妳……” “谢谢。”没给老板娘继续叨念的机会,莫语涵淡淡颔首,转身就走。 老板娘愕然瞪着她背影,不禁愤然冷啐:“跩什么啊?台北人就是这样!” 不大不小的声量正好追上了莫语涵,拂过她耳畔。她只是冷冷一笑。 从小就习惯接受各种冷嘲热讽的她,连同事们封的外号都能坦然接受了,又何况一个小旅馆老板娘的无聊评价?她根本不在乎。 她昂起下颔,笔直的步履丝毫不乱,唯有在经过一辆银蓝色altis时,稍稍一凝。望着昨天曾搭过的轿车,好半晌,才收回深思的眸光,继续前进。 她不肯借他的车。 听着手机里旅馆老板娘一句句气愤的抱怨,温泉只能苦笑,一面温声劝慰,安抚老板娘的怒气。 这胖胖的中年妇女一向待人和善的,在镇里以单纯热情而出名,莫语涵竟连她也能惹恼,真是……唉,这女人何时才能改改那执拗的脾气啊? 她不肯借他的车,宁可骑着脚踏车环绕整座小镇——她不是一向讨厌骑脚踏车的吗?或者对他的排拒已经强过了那份厌恶?看来她真的对他很感冒。 切断电话后,有好一会儿,温泉只是握着手机,怔怔望着远处的山峦发愣。直到一声尖锐的呼喊唤回他游走的心神—— “教练!教练!” 他蓦地凛神,低头望向一群正等着他发号施令的孩子。 “教练,你发什么呆?”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孩子抱怨,“快点啦,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到山上练球的吗?” “对啊,我们很期待耶。”另一个胖胖的孩子接口,“拿棒球玩生存游戏,一定很赞!” “快啦,快啦。再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啦。”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强拉他前进。 他不禁莞尔,“急什么?现在才两点,离太阳下山还早得很。” “等我们上山都快三点了,还要听你啰唆游戏规则,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胖男孩道。 “嘿!耙嫌我啰唆?”他掐住胖男孩胖胖的脸颊,“懂不懂尊师重道啊?看来我得打个电话约谈你老妈哦!” “不、不、不要啦,教练,算我说错话了。”胖男孩哇哇叫,皱着一张脸,“千万不要约谈我妈啦。她最爱大惊小敝了,说不定会罚我禁足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就怕独自拉拔他长大的母亲。 “看你可怜,今天就饶了你。”温泉松开手,“走吧。”敲了他头一记。 “好耶!走啰!” 一群孩子又蹦又跳,满怀期待地跟着教练兼老师往山的方向走,穿过一方田畦后,一个蹲踞地面的身影忽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老师,是一个女人耶。” “好象不认识。她是谁啊?” “啊,我知道了。她是那个女律师!” 孩子们叽叽喳喳,望着正弯身检视脚踏车的女性形影,指指点点。 温泉心一动,排开挡在面前的学生,落定女人面前。 “怎么了?”他温声问。 莫语涵闻言,身子一僵。良久,方慢慢扬起容颜。 温泉一震。怎么搞的?她全身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头发湿淋淋地散乱着,白皙的脸颊染上了尘泥,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到处是夹杂着灰黄两色的印迹。 “妳跌倒了吗?”他又惊又急,连忙展臂欲扶她起身。 她推拒他的扶持,自行站起身子,虽一身凌乱不堪,背脊仍傲气地直挺着。“我没事。”冷冷一句。 “还说没事?妳全身都脏了!是不是跌倒了?有没有受伤?” 视线一落,焦急地梭巡她全身上下,不意在她肩头发现一小片白色碎片。 “这是——”温泉伸指拈起,竟发现那是蛋壳残骸,“有人对妳丢鸡蛋?”他问,眉宇阴沉地收拢。“是谁?” 她不语,白了他一眼,显见是要他别多管闲事。 他拳头一紧。 虽然早知道半数镇民并不欢迎她来,也知道有某些人对她所代表的双城集团心存怨念已久,可他料想不到他们竟会失却理智,以丢掷鸡蛋的行举朝她宣泄激昂不满的情绪?!除了对她丢鸡蛋,他们还做了什么?推倒她的脚踏车吗? “我看看。”不顾她的抗拒,他径自蹲,仔细检查脚踏车。“车轮的绞炼松了。”他说,一面动手修复。 “不用……” “不用我管是吗?”他抬头,瞥了她苍白的容颜一眼,“我偏要管,管定了!” “你——”她怒瞪他。 而他只是漫不在乎地耸耸肩,低头继续修理。 一旁看着他仗义之举的孩子好奇地围上来,看了满身泥泞的莫语涵一眼,又看着专心修车的温泉一眼,然后面面相觑。 “教练,你要修多久啊?” “快点啦,我们还要赶上山耶。”孩子们催促着。 “今天不去了。”温泉回头,对他们抱歉地微笑,“我待会儿还要送这位小姐回去。你们自己先回家好吗?” “嗄——不去了啊?”孩子们异口同声,神情尽皆失望。 “明天再去好吗?”温泉安抚他们。 “你们干嘛啦?”见教练为难,身为棒球队队长的男孩主动开口,“教练难得把马子,别在这里搞破坏啦。走,走!都回去!”一面说,一面伸展长长的手臂赶人。 听闻队长发威,其它队员们倒也不生气,只是嘻嘻地笑,有的甚至还吹响口哨,嘲弄之意溢于言表。 “那教练,你就慢慢泡妞吧,我们先走啰。” “千万不要请人家喝老人茶哦,现在的女生不喜欢这一套,会嫌你老土。” 临走,还不忘拋下叮咛。 温泉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无可奈何。确定车轮运转顺畅后,他站起身,朝神色僵凝的莫语涵拉开一抹歉意微笑。 “妳别介意,语涵,孩子们就是这样。没恶意的。” 她没说话,冻立原地良久,才接过脚踏车手把,勉强对他道过谢后,提足就要上车。 他阻止她的动作,“我送妳。”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送妳!”他坚持。 她又瞪他,“你同情我吗?” “嗄?”他一愣。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用你鸡婆。”她冷淡道。 “我这人天生多事,妳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暖暖一笑,径自抢回脚踏车手把,潇洒跨上。“走吧,我载妳。” 她动也不动。 “走吧。”他劝她,“跟我僵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她咬唇,思索数秒,终于不情愿地坐上后座。 “抱住我的腰。”他指示着。 她僵住身子。“我身上很脏。” “抱住吧。”他回头,接过她捧在怀间的公文包,挂上手把。“难道妳想跌下去?” 她这才不情愿地环住他的腰。 温泉呼吸一颤,忽地强烈感受到她柔软的娇躯,就像当年,她总是轻易撩动血气方刚的他……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用力踩动车轮。 “妳果然长大了,变重很多呢。”他半开玩笑。 “嫌我胖就不要载啊。”她呛话。 “我怎么敢嫌妳胖呢?小姐,妳的身材可比我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些女明星好得多呢。” “……” “妳不要告诉我没人这么对妳说过。” 她冷哼,“这种话我听太多了。” “说得也是。”他微笑,“妳从小就长得像洋女圭女圭一样,一定有很多人称赞妳。” “长得漂亮不一定有什么好处。”她讥诮地说。 “为什么不?人天生爱美啊。妳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吗?” “对。” 他扬眉,“为什么?” 一片沉默。 就在他以为她又要驳斥他多管闲事时,她忽地涩涩开口:“我上国中时,开学第一天就被学姊甩了好几个耳光。” 他背脊一僵,禁不住回头望她一眼,“真的?” 她点头,面无表情。 “为什么?只因为妳……长得太漂亮了吗?”他不敢相信这样的推论。 她却一口承认,“没错。” 他愕然。 “因为我长得漂亮,学姊欺负我、同学嫉妒我、学妹讨厌我,就连老师,也觉得我自恃容貌而骄,不是个好对付的学生。” “所以妳的国中生活很难过啰?”他继续骑车,刻意保持平淡的语调。 脚踏车在午后艳丽阳光下,穿越蜿蜒小径,微风令莫语涵湿润的发更加凌乱,她不耐地拨去。 “也还好,反正我个性也怪,本来就不受欢迎。我比较烦的,反而是男人的骚扰。” 骚扰?温泉涩涩扬唇。不会是指他吧? “……在德国念书的时候,我的指导教授经常对我性骚扰,有一次甚至还暗示,要我陪他上床才让我论文口试过关。” “什么?!”他勃然大怒,猛然停下脚踏车,“他竟敢这样?”回望她的黑眸燃烧烈焰。 相较于他的愤慨,她显得冷静,语调仍然平稳。 “我打了他一巴掌,把这件事闹得全校皆知,最后学院董事不得不解聘他。” “妳做得没错!”他悻悻然,“这种人本来就该受点教训。” “可后来董事会却对我说,如果可能,希望我尽速离开学校,他们愿意破格马上发给我毕业证书。” 他皱眉,眸光一沉。 “你脸色不必这么难看。”她淡道:“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习惯了。” “那可不一定,起码这个镇上大部分的人还是热心淳朴的。有些人可能脾气暴躁了些,可是他们没恶意,只是……”他顿了顿,神色掠过歉意,“我代他们向妳道歉。” 她又是长长瞪他一眼,“你这人真奇怪,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 “也对哦。”他模模头,笑了,又是那种阳光般的灿烂。 她一窒,心韵莫名一乱。不知怎地,在如此阳光的笑容映像下,她忽然对自己一身的狼狈感到尴尬。 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他呢?现在的她,想必奇丑无比吧? 她咬唇,不自在地拢了拢一头乱发。 “啊,妳一定很想赶快洗个澡吧。”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他连忙跨上车,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虽是承受了两个成人的重量,脚踏车仍然飞快地前进。东台湾的冬风并不冷,在阳光辉映下甚至带着些暖意,迎面拂来,格外舒眼。 颠簸过一条蜿蜒于溪畔的小径,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一栋三层楼高的透天厝前,温泉也停止踩动踏板。 “到了。”说着,他率先翻身下车。 她愕然,跟着下了车,蹙眉瞥了眼前的房子一眼,眸光才回到他脸上,“这里不是旅馆。”她一宇一句,慢慢说道。 “我知道,这里是我家。” “为什么载我来这里?”嗓音微微尖锐。 “妳不会想要这副样子回旅馆吧?那里人多嘴杂,保证不到两个小时便会将流言传遍整个小镇。”他解释,星眸含笑。 意思是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满身泥泞的糗样了。 莫语涵玉颊一红,神色却仍倔强,“那又怎样?我不在乎。” “走吧。”他笑着拉起她的手,“借我家浴室梳洗一下要不了妳的命的。我还可以借妳我妹的衣服,让妳换了舒服点。” “我才不要借你妹的衣服。”她嘟哝抗议,步履却已自动跟随他,“谁知道换了衣服后,你们镇上的人又会怎样乱传谣言?” “说得也是。”他回头,朝她鬼鬼地眨眼,“说不定会以为妳在野外跟男人幽会偷欢。” “什么?”她一惊,容色铁青。 “开玩笑的啦。”见她眼神闪烁不定,他方唇一启,进落清朗笑声,“要是妳真这么怕的话,大不了我替妳把衣服洗一洗,烘干以后再穿回去啰。” 他不容她再犹豫,一路牵着她进门,穿过栽植着桂花树的院落,来到窗明几净的客厅,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推进浴室。 “我待会儿把我妹的衣服放在门口,妳洗完澡再换上吧。” “你——”她犹豫地望着那与洗衣间只有一扇雾玻璃门之隔的浴室。 彷佛看透她脑海思绪,他又笑了。“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谅你也不敢!”她瞪他一眼,昂起下颔,高傲地踏进浴室。 他凝望她背影,端正的唇漾开浅浅浪痕,带着点无奈,却有更多难以言喻的宠溺。 莫语涵告诉自己,她根本不在乎那个没志气的男人怎么看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失去形象而已。 于是,她在浴室里磨蹭了许久,对着镜子仔细理妆,虽然他妹妹的棉质连身长裙,穿上她的身成了七分裙,十分长袖也只剩七分,可身材窈窕的她,穿什么都好看,最后,镜中果然反照出一道美丽优雅的倩影。 她这才满意地对自己点头。 拉开浴室门扉,她跨出步履,正打算拾起搁在洗衣间地面的脏衣物时,却发现它们早已被拋落洗衣机,顺着温柔的水流旋转。 是他放的吧。 她瞥了一眼洗衣机的控制面版,发现他细心地使用最弱的漩涡,而且也将西装外套和长裤分别装入洗衣袋才丢进去洗。 “那家伙,挺有常识的嘛。”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似乎是比一般的男人细心些。 唇角拉开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弧,她先站在一边等待衣服洗净后,将它们丢入一旁的烘干机,然后才踏出洗衣间,穿过走廊,来到阔朗的客厅。 一阵食物的香气袭来,她嗅了嗅,这才想起自己还未进中餐。 “妳吃过了吗?”此时温泉自厨房捧出一锅粥,见到她扬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辘辘鸣声在胃部响起,她尴尬地顿住。 “一定饿了吧。”他微笑,在餐桌上摆开碗筷,“我听说妳一大早就出旅馆了,肯定忙到忘了吃饭吧。过来吃一点。” 她没拒绝,走更餐桌前坐下,望入锅里—— 半黄半绿的蔬菜、绞碎的蛋屑、猪肉丝、章鱼片、肉松、海苔……乱七八糟的东西混成一团,看来怪异至极。 “这是什么?”她秀眉一蹙。 “这个啊,是我们温家特制的温氏什锦粥,很好吃的。”他自夸自赞。 “什么什锦粥?”她不屑地撇唇,“根本只是把吃剩的东西全丢在一起的大杂烩嘛。”这种莫名其妙的食物怎么可能好吃? “嘿!可别瞧不起我们家的大杂烩,不信妳尝一口,保证滋味好得妳赞不绝口。”说着,他舀起一匙,送抵她唇畔。 她不客气地含入,咀嚼数秒,容色忽地一亮。 “怎样?不错吧?”看出她的讶异,他得意地扬了扬眉。 “是……不错。”她不情愿地承认。 “乡下料理粗糙归粗糙,味道还是可以吧?”温泉星眸因笑意而闪亮。 他一定要这样逼她吗?她睨他,“……还可以啦。” “那就多吃一点。”他说。为她盛粥斟茶,尽心忙碌。 她看着,不禁心弦一扯。“你干嘛……这样对我?”藏在桌下的双手在膝上绞扭。 “怎样?”他在她对面落坐,凝望她的眼笑意盈盈。 莫语涵十指更加收紧,“我昨天那样说……你不生气吗?”明眸水雾弥漫,既是不满,也是迷惑。 他眸光一黯,“妳说得没错。”将筷子递给她,“骂得很对。” “嗄?”她愣然。 “我那时候的确不应该故意跟妳断了音讯。”他望她,眼中满蕴歉意,“请妳原谅我。” “事到如今,道歉也没意义。”她淡道。接过筷子,借着吃粥的动作掩饰面上神情。 他深深望她,从她依然半湿、垂落的波浪发绺,到她垂敛在眼下、宛如黑色羽翼的美丽长睫。墨黑的发与睫,衬着她白皙的容颜更加晶莹剔透、清雅动人。 她真的很美,多年不见,她更美了,褪去了青春少女的稚女敕,更添了几分妩媚性感的风情—— 他心神一动,不禁涩声唤道:“语涵。” “怎么?”她漫应。依旧埋首,不肯看他。 “如果妳愿意听……” 她锐声截断他,菱唇噙起淡淡嘲讽:“如果你是想解释,我告诉你不必了,我不想听。”不论是什么理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无法挽回,她也不想挽回。 他看着,深眸掠过压抑,领悟到她告别过去的决心,也不再多言。 “喝一点茶吧。”待她一碗粥吃得差不多,他将一只盛着澄黄液体的老人茶杯推到她面前,“冻顶鸟龙,很棒的。我记得妳以前很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她冷淡地将茶杯推回,“现在的我,宁愿喝咖啡。”- 切都变了。 他明白,她是藉此暗示他这一点。 他默默瞪着茶杯,愣了。 莫语涵径自站起身,环顾四周环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他跟着起身收拾碗筷。 “你父亲跟妹妹呢?” “我老爸过世了,小红豆现在在台北工作。”他一面说,一面将用过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槽。 莫语涵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俐落的洗碗动作,看来他似乎很习惯做家事——“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啊。” “那你平常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说,“听音乐,看电影吧,有时候也会玩计算机游戏。”他拾起抹布,擦干洗净的碗盘,“单身汉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你……可以娶个老婆啊!”她想起早晨旅馆老板娘说过的话,微微攒起秀眉,“你们镇上的人应该都很早婚吧。” “没遇到合适的人啰。”他耸耸肩。 “不是有很多婶婶阿姨想让你娶她们女儿吗?”念及此,她语调不觉变得讽刺,“怎么?难道都没有中意的?” 他讶异地扬眉,星眸瞥向她,若有所思。 “干嘛这样看我?”她没好气地睨他。 “奇怪,妳不是一向不爱说话的吗?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 她一窒。是啊,她管他这么多做什么?他一个人在家里怎么打发时间、娶不娶老婆,关她什么事? 她咬唇,暗暗责怪自己无聊。“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她找着借口,“否则在我等衣服烘干的这段时间你要我干嘛?总不能跟你相对两无言吧?” “说得也是。”他微笑,“别说我了,说说妳吧。妳结婚了吗?” “没。” “有男朋友吗?” “关你……” 瞋怒的反驳未及落下,他便及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关我的事。只是问问而已嘛,总不好要妳待在我家,跟我相对两无言吧?”戏谑地将她说过的话掷回。 她狠狠瞪他一眼。 他却不以为意,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星眸一亮,“对了,要不要去看?” “看什么?” “跟我来就知道了。”说着,他拉起她的手就往厨房外走。 她瞪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怎能……毫不介意地这样牵一个女人的手?与他重逢不到两天,这究竟是第几次他拖着她这样走了?而她为什么每回都还是无法抗拒,乖乖跟随着他,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一切应该都变了,不是吗? 只是有些事、有些感觉,却又彷佛从不曾改变…… 第四章 他带着她来到大门外的溪流旁,指向一株挺立于溪畔的树木。 “什么?”她不明所以。 “忘了吗?”他对她笑,“这是我们两个一起种的啊。” 他们一起种的?莫语涵愕然,仰首凝定绿叶满枝的树木。这棵树并不高,长得也不粗实,显见年龄尚轻,可枝叶间却已结了累累果实。 她定睛一瞧,赫然发现那女敕绿的果实竟是芭乐。 “是芭乐树?” “嗯哼。” “我们一起种的?” “嗯哼。”温泉继续点头,星眸澄亮。 她怔然。回忆如跑马灯,快速在脑海里闪现——那一年,他带着她上山下海;那一年,他教她钓鱼烤肉;也是那一年,他与她亲手在外公屋外植下了这棵树……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她蹙眉,“不应该啊。” “我把它移植到这里来了。”他解释。 “为什么?”她不解他的多此一举。 “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每天看着它啊。”他笑着眨眼,那神态宛如男孩一般淘气调皮,却又蕴着成年男子的意味深刻。 她心弦一颤,不觉扬起睫,望入他墨湛的瞳里。 “看它……看它做什么?”许久,她才找回说话的声音,“难不成你还怕没人浇水,它长不大吗?”有意讥刺。 温泉却没有反驳,若有所思地仰起头,任筛落叶隙的阳光在他脸上大玩游戏。好一会儿,才漫然开口:“我是怕它长不大,还怕它长不好。”顿了顿,“有些东西不好好护着,它便会枯萎,甚至死去,到时后悔都来不及。”低低地,声调蕴着苦涩。 她一震。这什么意思?为什么她觉得他似乎在影射些什么?他是在比喻他们之间的关系吗?他后悔了吗?后悔当初与她断了联系? ?可他……有什么资格后悔?就像他自己说的,死去的东西就是死去了,追悔也只是枉然。他没资格说后悔! 她紧紧握拳,容色阴晴不定。思绪正迷惘间,他忽地开口问—— “要不要吃?” 她一愣,“什么?” “这个。”他抬起手,摘下一颗芭乐递给她,“很好吃的,试试。”早眸含笑。 她瞳光阴沉,缓缓接过后,瞪着在阳光下格外莹亮的果实,一语不发。 “怎么?不敢吃吗?” 没错,她才不吃这种随手摘下来的水果呢。莫语涵忖道。 “放心吧,这芭乐没洒农药,纯粹天然的。而且我刚刚才摘下来,也不可能下毒。” 她瞪他一眼,依然一动不动。 “好吧,那我先吃一口。”他耸耸肩,无奈地接过她握在手中的水果,咬了一口,清脆响亮。“看,没毒吧。”他比了个“我完全没事”的手势。 他嘲笑她?她收拢秀眉,愤然展臂抢回芭乐,“我才不是怕毒。” “我知道,妳是怕脏吧。”他了然地接口,似笑非笑,“妳在台北一定没吃过直接摘下来的水果,在超市买了标榜生机种植的水果回去后,说不定还要洗上好几遍,泡过盐水才敢吃。” “是……是又怎样?”遭他猜中心思,她不禁有些狼狈。 “你们都市人哦。”他摇摇头,半戏谑地朝她眨眨眼。 芳心,在不意间轻轻摇晃。 记得多年前,他似乎也曾如此嘲弄过她,而她,也曾不服气地回驳…… “你们乡下人哦。”嘴唇,像拥有自由意志,在她未及深思下便主动吐露。 他忽地笑了,笑声爽朗,瞬间在空气中回荡,应和着溪水淙淙,一下子迷乱了她的神智。 心跳若擂鼓,又重又急,直逼耳畔。她刷红了脸,忽地个敢看他,蹲,在清澈的溪流里洗了洗手上的芭乐,然后咬了一口,声响清脆,入口滋味新鲜甘甜。 “好吃吗?”他问,带点嘲谑的语气。 的确好吃。可她却不甘在他面前承认。耸了耸肩,径白在溪畔坐下,凝睇眼前清澄透彻的水流。 他跟着坐下,星眸一转,很好奇地望着她,“为什么用水洗过妳就敢吃了?” “为什么不敢?”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不怕水脏吗?” “这水很干净啊。” “只是看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说,“人的肉眼是看不到水中有多少微生物的。” 她脊背一僵。 “而且我们镇里的孩子都很喜欢玩水,经常玩得一身泥巴,月兑光了身子就往水里跳。” 她咀嚼的动作一顿。 “妳居然敢用这样的水洗水果,了不起。” 她玉手蓦地摀上唇,接住猛然自唇腔退出的食物。 “我真佩眼妳啊。” “你欠揍!”再也受不了他有意的作弄,她扬起吃了一半的芭乐,连同吐出来的秽物,重重掷向他。 他冷不防中了暗算,连忙跳起,“喂!妳偷袭我?” “偷袭你怎样?不行吗?”她高傲地抬起下颔。 “当然不行!妳……” “闭嘴!”她不许他再多话,双手捧起水,狠狠泼向他。 他措手不及,呆愣原地。 狼狈不堪的模样似乎取悦了她,扬声朗笑后,跟着又是一束清水射向他。 “嘿——”他拉长声调抗议。 她不理,继续以水泼他。 “好啊,来就来,谁怕谁?”眼见自己一脸一身尽是水滴,温泉不甘心,索性也蹲,与莫语涵打起水仗。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便衣衫尽湿。 “喂!你做什么?我才刚洗好澡耶。”莫语涵锐声一斥,展袖抹了抹遇水侵袭而变得冷涩的眸。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温泉笑嘻嘻地再奉送她一柱清水。“我只是礼尚往来啊。” “你可恶!” 她跺了跺脚,上前意欲踢他一记,他灵敏地躲开,她却一个重心不稳,步履一晃,身子往后仰倒—— “小心!”温泉急喊,展臂想拉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啊——” 随着一声惊喊,莫语涵窈窕的身子跟着栽入水里,膝盖撞上了一块尖锐的溪石,好不疼痛。 “怎么样?妳没事吧?”温泉急急下水,扶起摔得凄惨的她。 “痛、痛、痛——”突来的拉扯令她膝盖和踝关节一阵剧烈疼痛,她一咬牙,“你别碰我!”用力推开他。 “妳受伤了吗?哪里痛?”见她咬牙忍痛的模样,他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不关你的事,走开啦!”她烦躁地挥手,伤口袭来的疼痛教她禁下住眼眶一红。都是他的错,害她跌下水了。 “语涵,让我看看,究竟是哪里……” “我要你走开没听到吗?”她锐斥,愤懑与委屈同时攀上心头。为什么这么多年后他还要继续招惹她?她明明不想再与他有所牵扯了啊! “都是你害的啦!可恶!可恶!”她不由分说地重搥他肩膀一记又一记,如夏季落雷不停劈下。 他没闪避,任由她宣泄心中的不满,直到她因疲惫缓下了动作,他才握住她双手。 “是擦伤吗?还是扭伤了?”他柔声问,凝望她的眼眸同样温柔似水,“到底是哪里?” 她怔怔地望他。 “能站起来吗?”他继续问,一面抬起手,替她拨去颊畔湿透的发绺。 温柔的动作教她没来由地心酸,蓦地别过头。 “我帮妳看看好吗?” “别、别看了。”她敛下眸,语调轻缓,不似之前尖刻锐利,“只是撞伤了膝盖。” “这里吗?”他蹲,稍稍推开湿贴在她膝盖处的裙襬,凝目审视。 原本圆润白皙的膝头此刻一片淤红青紫,还细细划了几道白色凹痕,虽不见血,但那斑驳交错的印记也够吓人了。 他眉头一蹙,胃部如遭重击,一阵闷疼。 “我没……没事。”她深呼吸,强迫自己站起身子,“我……” “别动!”他阻止她的妄动,定住她身子,然后展臂将她整个人抱起。 “你干嘛?”她吓了一跳。 “抱妳回我家。” “可是……” “妳受伤了,别勉强自己。”明白她要说什么,他抢先一步堵住话。 “我才不要你……” “听话,让我抱妳回去。”他低头望她,深眸温煦。 她呼吸一凝,说不出话来。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那温柔和煦又带点淡淡无奈的眼神,就好象当她是长不大的小女孩一般,需要软言呵护。 从来没有人这么看她。从小到大,没人用这种温柔的眼神看她,包括一手拉拔她长大的母亲。他看她的模样,彷佛能够包容她所有的尖刻与任性。 她陡地将螓首埋入他颈间,不敢迎视那令她心慌意乱的眸光。可没想到,湿润的鼻间反而嗅到一股独特的男人味道—— 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清新又性感的味道。这就是……他的味道。 她有些恍惚,忽地想起久远以前,她也曾这样依偎在他身畔,嗅着他的味道。 那时候的她,还以为男孩子身上都该蕴着这样的青草味,直到后来接触的男人多了,才恍然领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样清新的味道。 有些男人身上只有浓得散不开的烟味、酒味,有的,更全身上下带着一股在花国酒乡沾上的脂粉味。 如果味道也能代表一个人的气质,那么她相信,他的气质是相当相当不错的——虽然他只是一所乡下小学的教师,虽然他的事业成就,远远比不上她在职场上认识的那些社会菁英。虽然,他是她立誓要一辈子远离的男人…… “好多了吗?” 针对她受伤的膝盖进行好一阵子热敷与按摩,确定淤血处已逐渐散开,他才抬起头,望向她苍白的容颜。 她默默点头。 “接下来是踝关节。我帮妳推拿,会有点痛,忍耐一下。”说着,他伸手捧起她微微扭伤的玉足。 眼见自己纤细的足踝?在他厚实的大掌上,她忽地有些尴尬,脸颊一烫。“不、不用了。”急急收回足踝。 “怕痛吗?”他误会了她的惊慌,“别怕,我从小就爱运动,对付这些跌打损伤之类的最拿手了,不会很痛的,妳相信我。” “我……不是这意思。”她咬住下唇。 他不解地望她,“那妳怕什么?” “我——”她僵住身子,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羞怯又气又急,忽地一咬牙,“算了,随便你吧。” “不会怎么样的。”他先是柔声安慰,这才再度捧起她莹腻的足踝。 他垂下头,专注地为她疗伤,推、拉、揉、捏,虽然小心翼翼地拿捏力道,她却仍感到微微疼痛。忽地,他握住她脚踝,用力一拉一推—— “啊!”她禁不住痛呼,狠狠瞪他一眼,“你干什么啦?” “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他微笑望她。 她一愣,轻轻动了动足踝,果然发现己能顺畅转动,明眸不可思议地圆睁,“你怎么办到的?” “不要这么惊讶的表情好吗?”他忍不住笑,伸指弹了她前额一记,“这就是中医的推拿术啊。” “别这样碰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嘟哝抗议,不知怎地,声嗓听来细微软弱;芳颊,亦染上了淡淡红霞。 他看着,不觉痴了。好半晌,只是呆呆半跪在原地。 “你干嘛还杵在这里?”她瞋道,“不是已经弄好了吗?” “哦。”他这才凛神,醒悟自己方才像个傻瓜般直望着她,不禁微微难堪,“我去帮妳弄点吃的东西?” “又吃?上她翻白眼,“我一小时前才吃了一碗粥。” “那妳想喝点什么吗?要不要我帮妳泡杯咖啡?” “我不喜欢三合一的咖啡。”她拒绝。 “那妳想要什么?”他柔声问。 她一窒,瞥向他温和的脸庞,忽地觉得自己真像个爱闹别扭的孩子。 “天色晓了,我该回旅馆了。”说着,她从沙发上挣扎着起身。 他却不容她动,按住她身子,“妳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开回来,载妳回去。” “不用了,那多麻烦。” “不麻烦。”他凝定她,神态坚定,“妳受伤了,不能就这样回去。” 她心一紧。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好?“我……”正想说些什么,一道清脆雀跃的女性声嗓止住了她—— “泉哥哥,你在吗?”随着娇声呼唤出现的,是直直奔进大厅的女孩身影。“泉哥哥!”娉婷身子一旋,宛如羽蝶般飞入温泉怀里,“我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扬起清秀容颜,巧笑倩兮。 莫语涵僵硬地望着这一幕。 “啊,你有客人?”发现她的存在,女孩好奇地转过视线,明灿的瞳眸在认清她漂亮端正的秀颜后,闪过警戒的光芒。“这位是谁?” “是莫小姐,莫语涵。”温泉随口介绍,一面不着痕迹地推开她,“妳怎么来了?采云。” “我跟同学来台东玩,顺便来看你啰。”孙采云甜甜撒着娇,“人家好几个月不见泉哥哥了,很想你呢。” “那妳的同学呢?” “他们住在台东的饭店。” “妳一个人来的?” “嗯。”孙采云点头,热切地望他,“今晚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这——”温泉犹豫着,不觉瞥了莫语涵一眼。 她泠冷瞪他,“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玉手扶住受伤的膝盖,强自站起身。 温泉连忙撑住她,“别这样,语涵。我刚不是说了吗?我会送妳回去。” “不用了,来来去去的多麻烦。”她推开他,拐着步履,踉跄前进。 温泉瞪视她窈窕的背影,脸色忽明忽暗,然后,他大踏步上前,猛然抱起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了莫语涵,也震惊了在两人身后观看的孙采云,四束眸光皆是不敢相信地凝定他。 而他燃亮怒火的瞳,只是深深锁住莫语涵,“为什么非这么倔强不可?”他低斥,“让自己身子难过对妳有什么好处?” “我——”她说不出话来,第一次见他脸上出现类似怒气的神情。 “妳如果坚持不肯等我取车,可以,我就这样抱妳回去。”一面说,他一面迈开步履,朝大门口走去。 她惊呆了。“你、你、你疯了吗?被别人看到了还得了?”他不是说过小镇里流言总如电似火,能在转瞬间燎原吗? “我还以为妳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唇角一勾,笑意却不及眉眼。 她一怔。不错,这么多年来,她是学会了不去在意别人在背后怎么评价她,可这并不表示,她能容许闲杂人等将她的名字和他扯在一起。 这太过分了!远远超过她能忍耐的极限。“你放开我,温泉。”她沉声警告。 他却只是漫不在乎地耸耸肩,前进的步履丝毫不停,甚至还更加快了一些。 她恨恨咬牙,“……好,算你赢了。”一字一句迸出唇间,“我等你取车来就是了。你放下我。” “妳真的愿意等我?”他一愕,低头确认。 她嘟起嘴。“说话算话。” “那就好。”他放下她,望着她愤愤走回屋内的身影,不禁微微一笑。可只一会儿,浅淡的笑意便因肩臂之处传来的抽痛迅速敛去。 才不过抱了她一、两分钟而已啊!他的臂膀,真柔弱到连一个女人都撑不起来了吗?这样的手臂,别说是投球了,连保护她都无能为力,连抱抱她也不行…… 可恶!他猛然重搥门墙一记。为什么?上天要残忍夺去他的臂膀? 这只手废了,就等于他的棒球生涯废了、等于宣告他再也没有追求她的资格、等于在他和她之间裂开了难以跨越的鸿沟啊!他再也得不到她了。 因为这只半残的手,他再也……得不到她了。某种他以为自己早遗忘的情绪忽地排山倒海袭来,他一时克制?住,只能将紧握的拳头中送入嘴里,狠狠咬住。 ?要再怨天尤人了。这么多年来,?是早学会了以微笑面对伤痛,以坦然面对挫折?没道理在这时屈服于内心的黑暗势力,没道理啊!一念及此,他甩甩头,大踏步前行。时近黄昏,朗朗天色点点暗去,正如他逐渐淡灭的瞳光…… 第五章 她要立刻离开这里。 从温泉开车送她回旅馆后,这样的念头便一直在莫语涵脑海盘旋不去。 而隔天一早,当她站在窗前迎接晨曦,发现自己竟又是一夜辗转难眠后,她忽然再也无法忍受。 才短短两天——她来到这座小镇才两天,十多年来平静无痕的生活,便已遭他划开圈圈涟漪。她以为早已淡忘的过去,如今却像只猛兽在身后狂吠急追,教她愕然之余,只能措手不及。 她不愿想起他,不愿想起自己青春年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是在这里经历的,更不愿想起当年旁人眼中淡漠高傲的她,竟为一个多话的乡下少年动了心…… 不!她不愿想起那样的不堪。 不定决心后,她开始收拾随身行李,动作迅速快捷,直到目光触及梳妆台上一叠凌非尘交付给她的文件时,才微微一顿。 那里头,有这次坚持不肯卖地的四户名单,她已拜访过其中三家,虽然最终的结果是落得一身脏乱狼狈,总算也了解了确实情况,达成凌非尘请托的任务。 可还有最后一家。她翻阅文件,停定在写着那户人家相关资料的那一页,阴晴不定的眸望着最上头的户长大名。 当初接到这份名单时,她曾想推辞这基于一时意气接下的请求,而现在,她又兴起了逃避的念头。 是逃避吗?她瞪着文件,唇角缓缓噙起自嘲。被业界称为“火玫瑰”,公认难缠尖利的女律师,竟也有想逃避一个人的时候?! 她绷紧身子,扬头望向镜中反照出一张容色苍白、眼皮下还浮着淡淡黑影的脸庞。 她看来仓皇无措、惊慌不安。莫语涵胃部一沉。那是谁?是她吗?一向自信从容的她,几曾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了?那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极力压下胸口漫开的惊愕,她继续收拾行李,穿衣理妆,然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计算机下楼。 她略过了早餐,直接到柜台办理退房手续,不理会众人奇怪的表情,径自站定旅馆门口,等待镇长派来送她到机场的轿车。 “……这么早要走了吗?”熟悉的男性声嗓忽地在她身后扬起。 她一惊,转过难以置信的容颜——果然是温泉!她现今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瞪他,强烈的眼神近乎责怪。 “我一直在等妳。”相对于她的激愤,温泉显得平静,浅浅一笑,“我刚刚在那里吃早餐。”指了指旅馆餐厅。 “你……等我做什么?不必去上班吗?” “今天礼拜六。”他眨眨眼,“而且我以为妳会来找我。” “我为什么要找你?” “咦?”他扬眉,一副好惊讶的模样,“我难道不是妳名单上最后一位吗?妳一一拜访了其它三户人家,为什么独独漏了我?” “你!”她咬牙,狠狠瞪他,“你忘了吗?我昨天去过你家了。” “可妳并没开口问我。”他顿了顿,微笑温暖和煦,“我一直在等妳问我。” 他为什么要那样笑?这种笑法真可恶。她愤然,容颜却刻意装出一派冷静。“不必问了,我知道你不会肯卖。” “妳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环保主义者。你热爱这里的一草一木,你以那条清澈的溪流为傲,你不会容许任何人来改变你从小生长的环境。你表面随和,实际上却是个守旧的老顽固!”最后一句根本是有意的讽刺。 可他却没生气,凝定她的眸忽然变得复杂而深刻。他深深望着她,直到破云而出的阳光,在他们脸上投下灿烂的光,直到她戴上墨镜躲避阳光与他的眼神。 “妳认为我该改变吗?语涵。”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开口。 她不语。 “妳是不是认为我应该为了发展小镇的经济,答应卖地?” 她扬起头,藏在墨镜后的眸教人认不清神色。“聪明人都应该这么做。” “那么做,真是聪明的吗?”他若有所思地问。 她一愣。好半晌,方定了定神,以律师的口吻回答:“只要你肯考虑,条件都好商量。或者你嫌价码不够高?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向双城的吴先生转达……” “不是价钱的问题。”他抬起手,“对我来说,那从来不是考虑的重点。”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只要你提出来,我们愿意以最高的诚意来与你协商。” “真的吗?”他望她,星眸蓦地点亮,与阳光相互辉映,更显灿烂无伦。 她微微蹙眉,“当然。”奇怪,为什么她有中了某种圈套的感觉? “好,只要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考虑卖地。” 她瞇眸,“什么条件?” “跟我约会。” “他要求跟妳约会?”电话里传来低沉的男声,语调微微戏谑。 莫语涵攒起眉,“你听起来似乎很幸灾乐祸,凌非尘。” “有吗?”他轻轻一笑。 莫语涵气结。从不轻易微笑的男人竟然笑出声来了,还敢说没有? “你听着,我不一定要答应他。”她高声宣称。 “为什么不?”凌非尘不解,“妳怕他对妳做什么吗?”顿了顿,“放心吧,我了解温泉,他不是那种人。” “这还要你说?”她冷哼,“我知道他是哪种人。” “哦?”凌非尘微微扬高嗓音,“原来妳这么了解他?” 她一窒。 “我想你们之前就认识了吧?否则他应该不会提出这种条件。” 她咬唇不语。 彷佛察觉她心情不善,凌非尘放柔了声调,“妳就答应他吧,语涵。就这个周末而已,妳就当度假何妨?” “……我想回台北。” “何必急在这一、两天?” “我想回去!”她拉高声调。 凌非尘沉默不语。半晌,又是轻轻一笑,“怎么?妳怕他?” “我……干嘛怕他?”她绷紧身子,“我只是不想拿自己来当谈判筹码。” “律师本来就是尽一切所能达成委托人的任务。”他若有暗示。 莫语涵深吸一口气。“你是建议我以美色引诱温泉?” “妳说呢?”他不答反问。 “他不会吃这一套。”她嗓音清冷。 “如果不吃的话,就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了。”凌非尘似笑非笑,“看来妳对他是有一定影响力。语涵,妳不想试试吗?” “试什么?” “试妳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 她一震。在听着电话另一端男人半真半假的建议时,竟有股奇异的颤栗忽地窜过骨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过去和温泉的一切,这个男人都了若指掌? “我什么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凌非尘淡淡地说,“除了关于这件案子的一切。” “是吗?”她捏紧手机,半信半疑。 “妳现在在哪里?”他忽问。 “我?”她脸一烫,蓦地觉得尴尬,“我……还在旅馆。本来一早就要去机场的,可是——” “可是妳忍不住要考虑。”凌非尘生动接口,“看来妳早就下定决心了,语涵。不用我劝,妳也打算答应他的条件吧。” “我——”她语窒,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开口,“我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你要帮忙,就不能无功而返。” “谢谢。” “你也懂得道谢?”她忍不住讥诮。 “我知道这回妳很委屈。”他静静响应,“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被丢鸡蛋的。我答应妳,下礼拜一开完庭马上赶过去。” “最好是这样。”说着,她就要切断手机。 “等等!语涵。”他突如其来的呼唤止住她。 “还有什么事?” “妳——” “我怎样?”她扬眉,奇怪他难得的犹豫。 他没立刻回答,彷佛在挣扎些什么。良久,才低低开口:“妳这两天……见到乔羽睫了吗?” “乔羽睫?”她一愣,“哦,你是指乔小姐啊。当然见到了啊,怎样?” “她……好吗?” “很好啊,待人挺和善的。” 他忽地沉寂,唯闻稍嫌粗重的气息声。 她恍然,“哦,我明白了。乔小姐是你的旧情人吧?非尘。”这声轻唤叫得娇腻调皮,隐含逗弄意味。 他喷出不悦的鼻息。 “好吧,既然你这么关心她的话,我会记得帮你打听一下她的近况,尤其是——”她恶作剧地一顿,“她究竟结婚了没?” “莫语涵!”他锐斥,“我跟她之间不是妳想象的那种关系。” “啊?不是情人,那是什么关系?”她假作讶异,“或者她是你从小仰慕暗恋的对象?”不负责任地猜测,“不过像你这种阴沉的男人也懂得暗恋女生,很难想象呢。” 响应她的是一声冷哼。莫语涵不禁微笑,完全可以想象凌非尘此刻脸上阴暗铁青的神色——这个骄傲的男人,一定很不习惯自己的把柄落人他人手中吧? 就和她一样。念及此,樱唇忽地一抿,敛去笑意。 “说真的,你跟她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强自收东不受欢迎的思绪,她低问。 “……我想她恨我。” 恨?!这么强烈的字眼出自如此淡漠的男人之口,真令人不可思议。她感到更好奇了,可也聪明地不再继续追问。惹怒一头沉睡中的暴龙,并没任何好处。 于是,她挂断了电话,并在瞪视手机屏幕片刻后,按下一组号码…… 她答应了他的条件。 结束通话后,有半晌,温泉只是颤着手握住手机,心神不宁地瞪视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鸟龙茶。直到一声清柔的声嗓拂过他耳畔—— “是她打来的吗?” “嗯。”他点头,回望乔羽睫的脸庞刷上淡淡迷惘。 那样的迷惘震动了她,沉寂数秒,“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 “所以你们真的要约会?” “嗯。” 乔羽睫哑然。她坐倒沙发,玉手捧着温热的茶杯,若有所思地啜饮透着桂花香气的普洱茶,好一会儿,才不定决心转向温泉。 “你真的会考虑卖地吗?”她深深望他。 “这是我们的交换条件。”他回答,带着歉意。 “可你……怎能那样?”她失声,“当初最反对开发案的人就是你啊,你怎能出尔反尔?” “我的确很反对这个案子。”他微微苦笑。 “既然如此,你怎能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什?或者你只是随口说说的?你其实并没认真要重新考虑?” 他敛眸,不语。 “你怎能这样做?”乔羽睫瞪视他,神情写满失望,“这样做不仅欺骗了人家的感情,也会让镇上的人误会你。尤其是张伯,他一直那么信任你,要是知道你跟莫小姐约会,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 “你究竟在想什么?温泉,解释清楚啊!” “我只是……在赌。” “赌?”她一愣,“赌什么?” “赌失去的东西是不是还有可能要回来。”他嗓音低哑,湛眸掠过一抹类似痛楚的暗影。 她呆了,从不曾在好友脸上见过如此阴暗晦涩的神情。他总是开朗、总是活泼,笑容灿烂得宛如阳光,被镇上许多人比喻为“阳光之子”。 一直以来,他都是元气充沛、神采奕奕,只除了多年前那个烦扰的、混乱的、令人想忘却又忘不了的夏季…… 乔羽睫蓦地收凛神智。她静静睇他,好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你很喜欢莫小姐吧?温泉。” 他脸色一白。 她懂了。“原来如此。”菱唇,牵起一丝半无奈的笑痕。 “对不起,羽睫,我知道我很自私,也知道这样会造成张伯他们误会——可我,必须赌一赌。”他闭了闭眸。 “我知道。” “我不会卖地的,也不是存心要耍弄她,我只是——” “你只是想找回失去的东西而已。”她低低接口,凝望他的眸蕴着了解。 他微微扯唇,自嘲地。 “既然你决定这么做,我也不阻止你,只是有句话想提醒你,” “什么?” “失去的东西想找回是很难很难的。”她柔声道,“我不希望你在这过程中,反而伤了自己。” “我不会的。”他保证,急促的语气与其说在说服她,更像说服自己。 乔羽睫悄悄叹息。 他竟然带她来这里——深山、森林、瀑布,以及瀑布前一方尚称宽敞的草地。 这里,曾是她年少时初次体验露营滋味的地方,她曾与他并肩躺在这片草地赏月、观星;她曾得到无上快乐的地方,却也不愿再度光临的地方。 “为什么来这里?”她冷着嗓音质问。 他微微一笑,还来不及回答,一阵笑语喧嚷便直逼两人耳膜,跟着,一群头戴红蓝两色头盔、身穿运动夹克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都带着极度兴奋。 “老师,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等好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莫语涵愕然,明眸一一梭巡过七嘴八舌的孩子们,很快便认出他们正是前一天在路上巧遇的那一群——是他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她狐疑地望向温泉,不明白他的用意。 “只是想请妳加入我们的游戏。”他仍然淡淡微笑。 “什么游戏?” “生存游戏。”一个最高大的男孩抢着回答,“拿棒球来玩。” 她愣然。 “妳知道bb枪吧?我们只是用棒球来代替它当武器,就是这个。”男孩热心地拿出一颗染上涂料的棒球,“防御工具呢,是手套跟球棒。” “被打中三颗就算出局。”另一个长相清甜的女孩补充,“分成两队来比赛,输的那一队要请吃冰淇淋。”说着,她塞给莫语涵一面红色旗子。 她傻傻望着,“这什么?” “我们这一队的帅旗。”女孩解释,“由妳来保管。” “嗄?” “我们这一队由教练来保管。”男孩将另一面蓝色旗子交给温泉,“绝对不可以被抢走哦,教练。” “那可不行,干爹手上这面旗子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女孩笑,朝温泉俏皮地眨眨眼。 “干爹?”莫语涵讶然,瞥了温泉一眼。 “她是羽睫的孩子,也是我干女儿。”他解释。 “羽睫?乔羽睫?!”她拉高嗓音。 “是啊。” “她……有个女儿?”她不可思议地喃喃。而且都这么大了,表示她一定很早便结了婚。那非尘该不会还不晓得这件事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硬生生拉回她的思绪—— “要开始了哦。”男孩与女孩扬起手,对身后一群孩子下指示。“start!” “喂!你们——”莫语涵想抗议,可嗓音却无力地被淹没于孩子们震天价响的欢呼声中。她只能愤愤然瞪视温泉,后者只是笑着回她一记调皮的眼神。 这算什么?正不满间,莫语涵已被红队的孩子簇拥至一块山岩后。 “妳要躲好哦,我们会保护妳的。”队员们交代完毕后,便在她身前围了个半圆,摆开阵势。 一声尖锐啃响,两军正式交战。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莫语涵僵立原地,哑然无语。 她怎么会被卷上生存游戏的战场来了?她无奈叹气。 可不知怎地,眼看着孩子们激烈地互掷棒球,耳听着他们高声吶喊,她一颗心竟逐渐跟着飞扬起来。原本烦躁无聊的神情褪了,眼眸燃亮灿烂光彩。 在红队的队员们一个个被判出局、节节败退时,她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激烈奔流的声响——他们要输了。怎么可以? 也许之后每次回想,她都会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强烈后悔,可此刻的她已顾不得了,窈窕的身影从岩石后探出,用力挥舞手上的红旗—— “加油!加油!别怕他们!”她用尽力气喊,“被打中两颗的人,尽量找已经出局的敌人当掩护,快点!” “咦?”听闻她的建议,红队队员们一愣,“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行?谁规定出局的人不能当掩护的?快!躲到他们后面去。” “是!”队员们欢呼一声,齐声答应。 这下蓝队出局的孩子可倒霉了,一个个被红队队员抓来当盾牌,却碍于规定必须假装死人,不能动弹。 “哪有这样的?”蓝队发现不对劲时,红队已藉此举躲过多次进攻,并击倒了蓝队三个人。他们互望一眼,决定也找红队出局队员当盾牌。 可红队球员早防到了这一点,一个个拿着“盾牌”站在己方前线,保护“壮烈牺牲”的队员。 这下战况更加白热化了,两边出局人数已差不多,又是新的平衡。 “快!教练,去抢旗子!”蓝队队长急喊,把赢得最后胜利的希望,寄托在英勇的教练身上。 温泉也不负所托,左闪右躲,再加上队友的掩护,一下子便闯进了红军的阵营,直逼莫语涵。 她见状,急急拾起一颗染色的棒球,使劲掷向他。 他轻松避开,继续逼近。 她有些慌了,眼看红蓝两军陷入胶着,没有一个队员能分身帮她,只能紧握着旗子,不断后退。 她后退一步,他使前进一步,手上把玩着一颗棒球,嘴边挂着粲笑。 好可恶的笑容!她恨恨瞪他,明白以他卓越的运动神经,她绝对躲不过他的袭击,只要他把球掷向她,她必死无疑。旗子,要被抢走了。 想着,她一阵强烈不甘,眼看着他愈来愈可恶的笑容,忽地心生一计—— 停住后退的步履,定立原地。 他扬眉,不解她突然的放弃。 她则是定定凝望他,浅浅地、甜甜地一笑,迈开玉腿,婷婷走向他。 他愕然望她愈走愈近,愈笑愈甜,到后来,连两道秀眉也如弯弯新月,红唇更似水润樱桃,挑逗地微分。 他停住了呼吸。她知道。明眸,闪过一丝诡异的芒。当她有意施展魅力的时候,从没有任何男人能逃得过,她不相信他是个例外。 他不能是例外——她落定他面前,玉手慵懒地抬起,勾住他僵硬的颈项。 水眸氤氲,如兰的气息吹拂他脸上,招惹他不安定的心。 他倏地口干舌燥,“妳想做什么?” 她盈盈一笑,偏转芳颜,在他敏感的耳畔吐露细微的嗓音,“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柔媚的嗓音邪邪一顿,“给我。” 他一颤,“……给妳什么?” “这个。”玉手迅捷一扯,趁着他满心迷惘时,她抢过了他手中的蓝旗,高高举起。“我们赢了!”胜利女神得意地吹响号角。 “耶!”欢呼声瞬间爆发,如雷贯耳。 温泉只能怔立原地,无奈地接受无数道来自蓝队队员们责怪与鄙夷的目光。 他们输了,只因为他这个软弱的将帅中了敌军的美人计。可笑啊!他自嘲,可望着莫语涵与红队的孩子们开心地拥抱成一团时,湛眸却不禁点亮笑芒。 看样子,她玩得很快乐。只要她高兴,他就算被自己的学生瞧不起又何妨?对他而言,她的笑容比什么部重要。 瞧她现在,笑得多美啊!那得意的、骄傲的、狂肆的,又带点妩媚娇俏的笑容,致他远远看着,也不禁要痴了。 第六章 生存游戏后,他开车载着她从这个山头前往那个山头,参加一场婚礼。 夕阳西下,一路上陪伴他们的是斑烂中渲染着苍茫暮色的晚霞。 很美。 望着车窗外凄艳无伦的景致,莫语涵只觉心韵加速、血流发烫。而这样心悸的感觉,已不是第一回。 清晨、午后、黄昏、夜晚,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景致,不同的景致有不同的感动。 这十几年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怀念这美丽的小镇,直到再度光临这里,才惊觉原来记忆中的美景一直不曾稍褪。 时光匆匆,绿园的美竟没有与时光同步流逝,她依然亭亭玉立,宛如初初长成的少女,肆意对所有过往路人尽展风情。 可青春美丽,真能永驻吗?就像红颜总有一天会老去,绿园镇还能保有多久这样遗世独立的清新?一旦任意开发了,留下的会不会只是丝丝皱纹与坑坑疤疤?十年以后再来,她看到的会不会只是一个急速迟暮的女人? 一念及此,莫语涵忽地脊背一凉,一股难言的冷意窜过全身上下,激起阵阵颤栗。如果有那么一天…… “妳在想什么?”注意到她的异样,温泉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闭了闭眸,强迫自己收束惘然思绪,“只是好奇今晚的婚礼会是怎样的。” “妳一定没参加过阿美族的传统婚礼吧?很有趣的。”他笑道,星眸熠熠。 “结婚的……是你的学生吗?” “嗯,新郎是我教书第一年的学生,今年刚满十九岁。” “十九岁?”她讶异地扬眉,“这么早就结婚?” “原住民一向早婚。”他微笑解释。 “那新娘呢?该不会连法定年龄都还没到吧?”她狐疑地问。 “新娘比他大两岁。”他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次的婚礼是入赘婚。” “入赘?”又一记惊奇之锤。 温泉呵呵一笑,彷佛很以她的吃惊为乐。“妳不知道吗?阿美族原本是母系社会,他们的传统婚礼自然是男方入赘啰。” 她睁大眸。 “入赘的时候,还要接受女方舅父训诫,勤勉工作,不得有误。” “真的假的?” “不信妳待会儿看就知道了。”他摇摇头,半真半假地叹息,“我看我那个学生以后可惨了,要在女方家里服一辈子劳役呢。” “那不是很好吗?”她撇撇嘴,“偶尔也该让男人尝一下『嫁人』的滋味。” “我就知道妳这个女权王义者会这么说。”他朝她眨眨眼。 “不行吗?”她骄傲地昂起下颔。 见她这副娇俏模样,他又笑了,眼眸闪过一丝温暖。“其实现在阿美族受到汉人影响,已经很少强迫男方入赘了,我的学生是自己选择的。” “为什么?” “因为女方希望他人赘,而他爱她。” 不知怎地,这平平淡淡的响应却牵动了莫语涵的心,颤着羽睫,无法收回流连在他侧面的眼光。“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入赘吗?”犹豫数秒后,她终于冲口问。 “我?”他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我不认为现代的婚礼还有谁入赘谁家这样的观念,婚姻应该是平等的。” 什么嘛。四两拨千金的回答方式令莫语涵微微不满。“好吧,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对『男主内,女主外』的看法如何?” “我不认为我会喜欢一直待在家里做家事、带小孩。”他微微一笑,“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不反对。” “什么样叫做『有必要』?” “当我爱的那个女人需要我这么做的时候。”他低声道。 她心一跳,当他若有深意地朝她望来一眼时,五颊更抑不住发烫。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看她?而她,又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言语和眼神动摇? 可恶!她咬紧牙,“我不认为你那个小女朋友会这样要求你。” “小女朋友?”他不解。 “孙采云。”她一字一句,自齿间迸出,“看得出来你们感情很好。”那天晚上,她还睡在他家,不是吗? 莫语涵容色一凉。想起那天,她在温家客厅等着温泉取车回来载她时,孙采云那充满防备的神态,虽然表面上笑语盈盈,可有意无意之间,总在警告她勿对温泉产生非分之想。 开玩笑!提出约会这条件的人可是他,不是她! 虽然她不否认之所以会答应这条件,有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还她颜色——她莫语涵可不会任由一个黄毛丫头无端威胁自己! “妳以为采云是我女朋友?”他古怪地望她。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蹙眉,“她那么年轻!” “她可不这么想。”她反驳,一颗心却莫名飞扬,“她很仰慕你、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妳误会了。”他摇头,“她只是把我当成哥哥而已,没别的意思。” 只是哥哥吗?她嘲讽地睨他。 这木头!爱上他的女人可倒霉了。想着,她心情大好,偏头望向窗外,淡淡盈漾笑意的容颜在落日余晖掩映下,格外动人。 婚宴,在月正当中时,来到了最高潮。 焰光能熊,阿美族的青年男女围着火、牵着手,热情的舞姿数人看了目不暇给,暸亮的歌声应和着鼓韵回荡在山谷之间,更轻易激动听者的血流。 心跳,加速了。捧着胸口,莫语涵惊愕地发现一颗心竟律动狂野,威胁着要迸出,而呼吸早已急促不定;在鼓声逐渐加速节奏时,她不听话的足尖也开始随之打拍子。 她想跳舞,想和那些穿著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一般,围着温暖耀目的火光跳舞。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仰起头,微微垂敛眼睫。 虽然她一向喜欢跳舞,虽然在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她习惯偷空到舞厅释放所有闷在体内的压力,虽然她一向不介意在五光十色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跳舞?在火光月华掩映下恣意抒发自我?她从来没想过啊! “……一起来吧。”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温泉彷佛注意到了闪现在她睑上的强烈渴望,主动拉起她的手,走向火堆。 她一震,直觉月兑口拒绝,“不!” “为什么不?”他对她温暖地笑,“妳不觉得这样的气氛很让人热血沸腾吗?这个——”他顿了顿,拇指抚过她手臂窜起的鸡皮疙瘩,“难道不是妳想跳舞的证明?” “我才没有!”她使劲抽回手,一则因为遭他猜中了心事,一则因为他抚过她肌肤的指触太过性感,教她脊髓一阵颤栗。 她退后一步,望着他的眼神几乎是戒慎恐惧的。 她……怕他。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已再度握住她柔腕,跟着直接将她拉向人群,不容她有挣扎逃离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她已和人们手牵着手,跳起舞来。 舞姿起初是僵硬木讷的,可不过几分钟,已然奔腾狂放起来。 是的,这很简单不是吗?只是围着火光来回跳着简单的舞步,只是偶尔放开嗓子,学着哼他们好听的传统歌谣。 真的很简单。她只需放开胸怀享受这一切,无须担心跳到一半时,会有来自各方登徒子的有意骚扰;只需要全心全意,沐浴在蒙眬的月华下,与温柔跃动的火苗同欢,甚至不需要理会靠在她身畔的是何方神圣,因为从她掌心传来的那股热意已微妙地暗示—— 是他。 伴着她的人是他,看着她的人是他,牵住她手的人是他。 因为是他,她无须担心任何不愉快的肢体接触;因为是他,她甚至下意识期待起某种电光石火的交流…… 在鼓声逐渐缓下来的时候,男男女女忽地松开了紧紧相连的手,慢慢退离火堆。他们一面唱歌,一面踩着欢快的舞步,寻找眼中的情人。 很快地,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寻到了彼此,手拉着手,四目相凝。 他同样找到了她。 在她还弄下清怎么回事时,他已牵住她双手,将她纳入自己怀中。 她气息微微、心跳颤动,凝睇着他的眸氤氲着水雾。 另一种舞蹈开始了,由沉浸于幸福中的新郎新娘领衔,跳起属于恋人的舞步。 在环顾周遭一圈后,她莫名仓皇,颤声唤他,“温泉,我们——” 他没说话,手指轻轻拂过她耳畔,替她收拢散乱的发络。他静静望着她,那眼神,深湛而沉邃,藏着某种诉不尽的意味。 她呼吸暂停。 然后,他忽然动了,牵着她的手,带领她加入情人的舞蹈。 天边的星子,在她眼中碎成一片一片,每回两人交握的手高高扬起时,她总觉得自己抓到了其中一片。 她抓到了星星,总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星星,她感觉,它们正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熨贴着她掌间纵横交错的命运纹路。 她是否,也因此改变了命运?她迷蒙地想,在一声声激昂热烈的鼓声里,在一次次与他眼神交会中,失了心、落了魂。 他的眼,不是总如阳光男孩一般灿烂调皮吗?可为什么现在凝住她的,却是令她无法把持的、属于男人的温沉深邃? 他,真的长大了。 现在的他,脸上不再只是洋溢青春年少的开朗率真,那微微镌刻在眼角的细纹,悄悄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现在的他,眼底下再只有来自阳光赐予的光辉灿烂,那隐隐底蕴在最深处的,是某种幽微惆怅的暗芒。 他长大了,虽然还是那么爱说爱笑,虽然脾气仍旧温煦相暖,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年少不知愁的孩子了。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着,莫语涵的心一阵阵、一阵阵轻轻地拉扯,抽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痛些什么,只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凝望他的时候,在与他气息相接、呼吸交错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浓浓的惘然。 版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用眼神问他,而他,脸色一黯。 究竟怎么回事? 他敛下眸,忽地伸手揽过她颈项,在她前额轻轻印下一吻。 她身子一僵。 蹦声,也在此刻停了,新婚夫妇捧着一坛酿酒,一一为每位参加婚礼的嘉宾斟上一杯。 “干杯!”有人带头高喊。 “干杯!”众人跟着欢呼,一口仰尽杯中表达祝福的烈酒。 “妳能喝吗?”见她也跟其它人一样一口喝尽,温泉不禁微微收拢了眉。 “放心吧,我酒量没那么差,这点酒还难不倒我。” “这可是白酒,酒精浓度很高的。” “我知道。”她豪气地甩了甩发,伸手又要了一杯来,“这没什么。我在pub一口气喝三杯威士忌都没问题呢。” “pub?”他眉峰更加紧聚,“妳经常去那种地方?” “不行吗?”她一扯唇角,淡淡嘲讽,“你该不会以为会上pub喝洒的单身女郎,一定都是想找一夜的吧?” “妳是吗?”他静静地问。 “当然不是!”她愤然瞪他,“也许你不相信,但台北还是有那种不嗑摇头丸、不搞一夜的pub的。” 见她如此愤慨,他低低地笑了,“我相信。” “嗄?”反倒是她一愣。 “我相信妳,语涵。”他温柔地望她,“妳也许放肆,却不胡涂。” “你——”一股难言的滋味倏地梗在她胸臆,她呼吸凝滞,好半晌才稍稍顺畅,“放肆的人是你吧?”轻轻咬唇,“刚才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听她乍然提起,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庞。 那缓缓漫开他脸颊的,是红晕吗?她心跳地看着,玉颊也跟着发烧。“别、别告诉我那只是意外。” “……是情不自禁。”他忽地哑声道。 她一颤,“什么?” 深湛的眸光重新落定她,“刚才我会那样,是因为情不自禁。” 她瞪着他,一动也不能动,宛如遭魔法冻住身子。“这是……什么意思?” “妳还不懂吗?女人。”他顿了顿,伸手抚上额,长长地、颇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喜欢妳啊。” 他喜欢她?怎么可能!心海宛如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千层浪。她直瞪着他,全身僵凝,彷佛连血流也冻住了。 那么,他之所以提出约会的条件,之所以苦心为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周末,都是因为喜欢她?她不敢相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半晌,沙哑的嗓音方自她苍白的唇间吐落。 “十七岁那年。”他低声答。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给我一个理由!”她锐喊。 他望她,湛眸滚过光影。听闻一个男人表白后,还坚持追问原因的女人并不多,而她正是那少数当中的一位,也算奇葩了。 不愧是“火玫瑰”啊!他微微笑,淡淡温煦,也淡淡苦涩。 “好吧,如果妳坚持想听的话。”他顿了顿,深深望她,“我想我会喜欢妳,也许是因为妳看起来总是对一切毫不在乎的样子吧。” 什么意思?她秀眉一蹙,“说清楚一点。” “其实妳……并不真的毫不在乎。” 秀眉更紧。 看来她还是不懂。温泉一声叹息,双手一扬,捧起她惊疑不定的容颜,“因为妳,不是表面上的妳。”他幽幽道。 “什么、意思?”彷佛终于领悟他想说些什么,她容色蓦地刷白。 “因为妳渴望真正了解妳的人。” “胡说八道!”她惊斥。 “因为妳其实不像表面那么冷淡。” “你、你懂什么?”她的眼,抹上真正的惊慌。 “因为妳用一身的刺来武装自己。” “你、不要再说了……” “因为妳在刺伤别人时,同时也刺伤自己。” “我要你别再说了!”她尖喊,倏地用力推开他,身子往后一退。 他却上前一步,再度拥住她双肩,深沉的眸燃起不顾一切的火苗。 “因为除了我妹,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这么牵挂;因为我一直想忘了妳,却又忘不了妳;因为我不停告诉自己不许再打探妳消息,却忍不住想那么做;因为我明知道不应该,却又想保护妳、照顾妳。”他倾诉着,一句比一句激动,一句比一句用情,包裹住她香肩的掌心如火钳,滚烫她细腻的肌肤。 她好想逃!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炙热,承受不起这样的表白。 “因为我……实在放不下妳啊,语涵。”他唤她,声嗓那么沙哑,那么痛楚。 他凭什么这样唤她?凭什么这样扰动她情绪?凭什么在她平静了十多年的心海掀起狂风巨浪?凭什么? “别再说了!”握在手中的酒杯落了,酒液洒了一地。她却浑然未觉,只是频频往后退,慌乱地挤过正激昂狂欢的人群,往安静的角落躲。 他是太激动了。因为这晚宴欢快淋漓的气氛,因为这热情的歌、热情的舞,因为这醇厚中暗藏着猛烈的酒——他一定是喝醉了,否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我们走吧。”眼看着他追上来的挺拔形影,她只觉双腿发软,“离开这里。” 他只是静静望着她,那眼神,忧郁而深沉。 她心跳一停,“你……你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不可能爱上像你这种男人。” 他闻言,苦苦一牵嘴角,“我知道。” “我不可能喜欢你,我讨厌连自己的梦想都抓不住的男人。”她喘着气。 “我知道。”他连嗓音,也是苦的。 她握了握拳,“我……不会喜欢只能窝在乡下教书的男人,我不想跟这种人在一起。” “我知道。”他闭了闭眸。 “你——”她迟疑地瞪他。 为什么他还能如此平静?他难道听不懂吗?她在讥刺他、侮辱他啊!任何有点自尊的男人听到这些都该变了脸色,他怎能依然一派温文? 难道他一点傲气、一点自尊也没有吗? 她瞧不起这样的男人!迷惘的雾气在她眸中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与鄙夷。 他看懂了,高大的身子一晃,脸色刷白。 “妳瞧不起我。”他低低地、肯定地道,嗓音梗在喉间,是难以品尝的苦涩。 她呼吸一乱。“没……没错。”她正在刺伤他,她知道,可她没办法挥去心中的怨念。 他下颔一凛,别过头。 片刻,两人只是僵持在原地,他不看她,她也垂敛眼睫。周遭的空气明明是滚热的,但两人胸膛却都冰凉,像随时会落雪。 终于,他黯然开口,“我们走吧。” 她没反对。 正打算悄悄离去时,一声热烈的呼喊却让两人不得已停下步履—— “老师!” 温泉深呼吸一口,回过头,满脸笑意横溢,“怎么?你这新郎不乖乖看着漂亮新娘,四处乱逛做什么?” “老师,我特地来敬你一怀的。”新郎笑道。他是一位黝黑壮硕的青年,浓眉大目,神采飞扬,让人看了忍不住喜欢。 “怎么?刚刚还没喝够?我看其它人已经灌了你不少了,你小心醉倒。”温泉端出老师的口吻。 “再怎么醉,也要跟老师喝一杯啊。”新郎学着广告词,淘气地眨了眨眼,“要是没有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说着,他不由分说塞给温泉一杯酒,跟着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来,要干杯哦!” 于是,师生两人各自将杯中酒饮干,相视而笑。 “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好好爱护老婆啊,六年二班的老大。”温泉戏谑地唤,顺道赏了他一拐子。 “唉,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老师不会还记恨在心里吧?” “那当然啰。我永远都会记得,是谁让我教书第一年就天天在校务会议挨骂,还当众被校长人人削到爆。” “嘿嘿。”提起年少轻狂的往事,新郎不好意思地模了模头,“对不起嘛,老师。” “好啦,老师没怪你的意思,快回去新娘身边吧。”温泉慈蔼地拍拍他的肩,“我先走啰。” “等等,还有一件事。”新郎转向默默在一旁站着的莫语涵,“我要跟莫小姐道个歉。” “道歉?”她一愣,不明所以。 “听说那天妳去忠伯家拜访时,被两个孩子整了,他们不但对妳丢鸡蛋,还故意把妳推到田里,对吧?”新郎充满歉意地望她,“对个起,那两个孩子其实是我的表弟表妹,他们不懂事,希望妳别怪他们。”他诚挚地说。 原来是张伯的孩子们做的。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温泉目光一黯,他瞥向莫语涵,有些担心她克制不住脾气,可出乎意料的,她竟缓缓摇了摇头。 “那天是我自己骑车不小心,才摔到田里的,跟孩子们没关系。” “嗄?”这回轮到新郎一愣,“真的吗?” 她点点头。 “那……他们还是不该对妳丢鸡蛋,不好意思,他们只是想为他们父亲出气。其实他们平常都是很乖的孩子,唉。”新郎搓着手,不知该怎么说明这一切,只能叹气。 倒是莫语涵直截了当问:“他们的父亲怎么了吗?” “这个嘛——”新郎犹豫地转向温泉。 “张伯是个工人,去年他们的工程队接了个桥梁工程。”温泉接口解释,“在除漆焊接的时候,不小心暴露在大量铅熏烟中。” “铅中毒?”她立即猜到,微微颦眉。 “他申请职业灾害抚恤,聘用他们的营建公司却说张伯不是公司内的正式员工,不肯给。”他顿了顿,“据说双城集团就是那家营建公司的大股东。” 原来如此。所以孩子们才把她当成假想敌。 一念及此,她忽地胸膛一紧,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斥他,“那你还敢带我来参加这场婚礼?你在想什么?不怕你的学生恨你吗?” “不会的。他够大了,知道妳跟双城集团不能混为一谈。”他同样压低嗓音,“而且他方才不是反过来跟妳道歉了吗?” “可是——”明眸迟疑地流转。 “别担心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他安慰她,“阿美族一向以热情著名,他们不会排拒前来参加喜宴的客人。”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对我,我只是——”她一顿,咬唇。 “妳担心我吗?”彷佛看透了她的思绪,他温声问。 她睨他一眼,“你不怕镇上的人说你被我这个妖女迷惑?” “如果他们真那么说,那也……不算谣言。” 她说不出话来。 他没再看她,径自走回学生面前,还没开口道别,便瞥见另一道身影匆匆奔来。 “这回换新娘来敬我?”他半开玩笑,与新郎一同迎视如一只大红喜蝶翩然飞来的年轻女孩。 可一认清新娘睑上仓皇的神色,两人微笑同时迅速-敛。 “怎么了?”新郎问她。 “不好了!你表妹刚刚打电话来。” “她说什么?” “她说你小表弟好象生病了,你舅舅又不在,她跟你大表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新郎一惊,脸色大变。 温泉见状,急忙握住他臂膀,“别担心,我现在马上赶过去帮忙。” “可是老师……” “你是新郎,别丢下客人。放心吧,一切有我。” “那就麻烦老师了。”他感激莫名。 “客气什么?”鼓励性地搥了他肩膀一记后,温泉立刻转身离去。 莫语涵呆呆站在原地。 “妳怎么了?快跟我来啊。”发现她没随上他,他又急急转回身子,伸手握住她冷凉的玉手。“走吧。” “嗯。”望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莫语涵鼻间一酸,百种滋味,在胸臆间肆意飘散。 第七章 黑夜中,独立于山脚边的木屋显得孤单寥落,油漆斑驳的篱笆、堆满各式铁工具的院落、光线昏暗的门厅……每更细看一分这样的居家环境,莫语涵便更心惊一分。方才热闹缤纷的营火喜宴,与此刻苍凉的月色相比,宛如一场遥远的梦。 屋内,才两岁多大的孩子捧着肚子哀哀嚎泣,四肢微颤,似有痉挛症状;而他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姊姊,则围坐在简陋的床边,焦虑慌乱地望着痛苦的小弟。 见温泉赶来,一对姊弟急急迎上,如蒙大赦。 “泉叔叔,怎么办?弟弟他好象很难过。”九岁大的姊姊庭庭开口,小脸惨无血色。 “叔、叔叔救我们。”六岁大的弟弟宣宣笨拙地扯住温泉裤管,求救的声嗓有些大舌头。 “别怕,有叔叔在。”温泉安慰地拍了拍两个孩子,来到床畔,一把抱起痛哭的小男孩。“语涵,麻烦妳。”他一面快走,一面回头示意莫语涵带着两个孩子跟上来。 “好。”莫语涵点头,朝两个孩子伸出手,“走,我们送弟弟上医院。” 两个孩子却一动不动,震惊地瞪着她。 “妳是那个女人。”庭庭恨恨磨牙。 “坏、坏女人,爸爸说、不理妳。”宣宣退开一步。 孩子们控诉的语气微微刺伤了莫语涵,她急忙深呼吸一口,抑制忽然窜上心头的冷意。 连人人的讥嘲侮辱她都不放在心底了,何况两个孩子的童言妄语?她咬紧牙,告诉自己别去介意,一面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拖住两个孩子。“跟我来。” “不要!谁要跟妳走?妳放开我们!” “坏、坏坏,走开!” 在童稚的抗议声中,她强硬地拖着两个孩子前进,将他们推进车厢后座。 “乖乖坐好,别吵。”她压住两人蠢动不定的肩,冷着一张脸警告,“我们要带弟弟上医院。” “泉叔叔!”两个孩子转向温泉求援。 温泉只是温煦地瞥了他们一眼,“乖,听莫阿姨的话。”淡淡一句便安抚了狂躁的孩子,噤声不语。 不知怎地,莫语涵觉得心更痛了,胸口的刺伤彷佛正在一点点扩大。但她强忍着,伸手接过嚎啕大哭的小男孩,面无表情地在前座上坐定。 一路无语。 温泉风驰电掣般地开着车,直奔位于两个镇外的医院,一双姊弟默默坐在后座,两只小手紧紧牵着,脸上掩不去惊惧神情。 而莫语涵抱着小男孩,则是不知所措。在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像电视上那些慈蔼的白衣天使或幼儿园老师,温柔几句话便能让痛苦的孩子停止嚎哭。 可她不是。她只是个冷血无情的女律师,学不来天使温柔的腔调,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一个孩子,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轻他的痛楚。 版诉我该怎么帮你,拜托。她惊慌地望着小男孩,悄悄在心底求恳,可后者只是一味哭泣,一味狂乱地在她怀里扭动着。 她收拢手臂,好不容易才将他抱定在怀里,可无论她怎么轻轻摇晃、柔柔拍抚,仍然止不住他一阵又一阵的痉挛。 他会不会死了?会不会在她怀里死去? 她胡乱想着,忽地恐惧起来,全身上下漫开一股强烈无肋。 “不,你别死,你千万要撑住。”她破碎地低喃,连自己也下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径摇晃着小男孩,“快到医院了,就快到了。”上帝保佑。她闭眸,无助地恳求。 “别紧张,很快就到了。” 温沉的低语忽地扬起,恍若甘泉,滋润了她焦渴不安的心。她蓦然望向发声的人。 “别紧张,有我在。”温泉对她微微一笑。 她愣愣地望着他如春阳般和煦的微笑,不一会儿,充斥胸臆的惊惧忽地逸去,她终于又能顺畅呼吸了。 他的嗓音、他的微笑、他的眼神,都是那么清淡温煦,却总是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轻易安定她的心。 她痴痴凝睇他线条分明的侧面,喉间一梗,想哭,却也想笑。她是怎么了?她似乎愈来愈不了解自己了。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回到孩子身上。水眸流眄时,忽地瞥见孩子衣襟间沾着些许碎片。她定睛细瞧,赫然发现那竟是油漆的残骸。 她皱眉,想起方才所见处处老旧、斑驳的小屋,容色一沉…… “是急性铅中毒。”医生急救后,对莫温两人如此解释,“痉挛、月复痛,这些都是典型的铅中毒症状,还有,我们在他血液中也验出相当浓的铅含量。” “铅中毒?怎么可能?”温泉不解,“照理说不会让孩子去碰铅金属啊,而且庭庭跟宣宣也说弟弟一直待在屋里,他们没让他出去玩。” “我想是油漆。”莫语涵静静接口。 “油漆?”温泉依然不明白。 医生却赞许地瞥了莫语涵一眼,“没错,可能是油漆。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乱抓东西送入嘴里,我们又在他衣服上发现一些油漆碎片,所以很有可能是他不小心把油漆给吞下去。” “油漆含铅吗?”温泉问。 “台湾是在千禧年以后,才强制规定不许制造含铅油漆的。”莫语涵说。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生产的油漆都含铅?” “大部分是。” “我懂了。”温泉点头,神色一凉。 “经过急救后,小弟弟情况已经稳定多了,不过我们还是会留他在加护病房观察几天,麻烦两位通知他家属一下。” “好。谢谢医生。” 待医生走后,一直踮高脚尖、在加护病房窗边探望弟弟状况的庭庭,立刻走过来。“医生伯伯说什么?我弟弟没事吧?”她仰头问温泉。 温泉蹲,大手握住她颤抖的细瘦肩晓,“没事了,只要在医院休息几天就好了。” “弟、弟弟……”宣宣也跟着摇摇晃晃走过来,“没事?”话语方落,他便猛然往前一扑,跌倒在地。 “宣宣!”温泉惊喊,连忙上前扶起他,“还好吧?有没有哪里摔伤?” “没、没有。”他嘻嘻地笑着。 “宣宣最笨了。”庭庭扶住弟弟另一边,又气又急,“都六岁了,走路还老是跌倒,丢脸。” “呵呵呵——”听姊姊如此抱怨,宣宣傻笑。 “你啊!以后走路小心一点。”温泉见男孩这般模样,也只能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 “是、是。”他举起手,乖乖敬礼。 “白痴。”庭庭骂他,却也忍不住笑了。 确定小弟已经平安无事后,两个孩子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神态也恢复了孩子该有的欢快。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却怎样也无法红润。 许是营养不长吧。莫语涵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心一扯。 躺在加护病房里的小男孩也好,眼前这对乐呵呵的姊弟也好,一个个四肢都是细瘦不堪的,和现今其它儿童偏胖的体态天差地远。想必他们那个打零工的父亲,无法负担起一家的开销吧。 “他们的妈妈呢?”当两姊弟在医院附设的餐厅,快乐地吃着宵夜的时候,莫语涵趁机低声询问温泉。 “去世了。”温泉黯然回道,“是前年的事。” “那他们父亲去工作的时候,谁来照顾他们?”莫语涵绷着嗓音,“都是像今天晚上这样,把他们丢在家里吗?” “通常他们都会去忠伯家待着,吃过晚餐才回家。” “这怎么行?那个小男孩才两岁,他需要保母。” “妳认为以张伯的经济能力,他请得起吗?”温泉静静望她。 她一窒,默然无语。 “这个社会本来就有太多不尽人意的事,别太难过。”他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慰。 她急急抽回手,“我没难过!”嗓音尖锐,“我只是想搞清楚怎么回事而已。”认出他眼底掠过的温暖,又倔强地补充一句。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 她收握双拳,防备地瞪他。 真讨厌他这样的笑容啊!彷佛他已看透了她藏在最深处的真心意,彷佛他真的很了解她…… “叔叔,你、为什么、跟坏女人、在一起?” 正迷乱间,一道稚女敕的声嗓插入两人之间,跟着,宣宣细瘦矮小的身躯挪坐过来,迟缓的改变姿势中,差点又要往后一翻,幸亏温泉及时护住,才没发生意外。 “你小心一点好吗?差点又跌倒了!”庭庭在一旁尖斥,却没有跟着坐过来,纤小的身躯离得远远的。 莫语涵身子一绷。她知道她在躲她,而且那不时往她射来的激愤眼神,明白表达了对她的不满。 “坏、坏女人。”宣宣指着她,童言童语。 她眸光一黯。 “别乱说话,宣宣,”温泉连忙劝止男孩,“叫莫阿姨。” “爸爸、说她坏。”宣宣依然坚持。 “别说了。”温泉皱眉,“不可以这样没礼貌。” “可是——”宣宣嘟起嘴,一阵委屈。 庭庭忍不住插口,“泉叔叔,为什么你会跟这个……”瞥了温泉不善的脸色一眼,她主动改口,“莫阿姨在一起?” “因为我们今天一起出去玩。”温泉温声解释。 “是约会吗?” “不是的。”在温泉回答前,莫语涵抢先开口,“他只是带我到一些地方看看,是公事,不是约会。” “哦。” 听闻两人不是男女之间的交往,小女孩放下了心,继续低头喝她的饮料,可温泉却是蹙眉瞥了莫语涵一眼。 她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我送妳。”他扯住她臂膀。 “不用了。”她冷着神色拂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叫车回去。” “三更半夜一个女人坐出租车很危险,我送妳。”他坚持。 她冷冷瞪他,他坚定回迎。 她一咬牙,倾过身子,“我是为你好,温泉。”她低语,明眸喷火,“难道你想让镇上的人发现,这么晚了你还跟我这个『坏女人』在一起吗?”刻意强调关键词眼。 “别这样。”他起身将她拉到一旁,温声道,“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妳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她瞪视他,“只是你不懂吗?孩子们会这么想都是大人灌输的。你在镇上这么受欢迎,跟我这个外人扯在一块儿只会为你带来困扰。” “我不觉得困扰。”他说,温和的声调掩不去隐隐同执。 “你是白痴!”她怒了,“笨蛋!” “我知道妳担心我。”听她如此痛斥,他不怒反笑,“不过妳放心吧,我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不会承受不住一些无聊流言的。” “你!”莫语涵无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她看了看餐桌边埋首吃饭的孩子,忽地冲口而出,“宣宣是不是有点问题?” “嗄?”温泉一愣。 “你们没注意到吗?”她收拢秀眉,“那孩子好象有一点发育迟缓的问题,说话不灵活,动作也很迟钝。” “是这样吗?”温泉讶然。 丙然没注意到。莫语涵翻白眼,“所以也没看过医生啰?” “也许是因为他父母总不在身边,没人好好教他吧。”他涩声道。 她沉吟数秒,“说不定是慢性铅中毒。” “什么?”他一惊。 “慢性铅中毒会造成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也可能四肢麻痹。”她解释,顿了顿,“你告诉张伯,最好马上将房子内外重新粉刷过,该修补的地方补一补。还有,院子里也不要摆那些铁工具,让孩子碰到很危险。” “原来是这样。”温泉怔然,神色阴晴不定,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妳何不自己对张伯说?” “我?”莫语涵一愣。 “你知道,这些专业上的东西我下太懂,妳来解释可能清楚一些。” “你疯了!”她责怪地白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讨厌我。” “正因为如此,才该由妳亲自跟他说。” 她蓦地领悟——他是想藉此改善张伯对她的印象吧?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她抬起下颔。 “语涵,妳脾气为什么总要这么拗?”他叹息,“改改不好吗?” “我就是这样,不行吗?” “妳这么做,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 “那也是……我的事。”她咬牙,“不必你管。” “这样对妳,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凝望她,眸底漫开疼惜与不忍,“当一个冷酷严苛的律师,真的会让妳快乐吗?” “冷、冷酷严苛?你说我?”她命令自己镇静,可嗓音却依然禁不住发颤。 “为了名利,替妳的委托人对无辜百姓开刀,这样的工作真的能让妳得到成就感吗?” 她容色刷白,“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我只是希望妳能够认同自己做的事。” 她倒抽一口气,瞪视他的眸忽明忽暗,闪过无数复杂光影。“你当你是谁?解救我免于泥足深陷的天使吗?”菱唇一撇,冷笑,“我告诉你,我-直就很认同自己做的事,就算大家认为我是个冷血无情的律师又怎样?我无所谓!不必你来批评指教。” “妳——”深眸掠过一丝失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难道今天这一切,没有稍稍改变一下妳的想法吗?难道到现在,妳还坚持让双城集团来进行这件开发案,是正确的吗?” “正不正确不是由我来决定,我只代表委托人的立场。”她冷然一应。 “妳!”他无语,莫可奈何地瞪她。 她全身紧绷。他凭什么这么看她?凭什么批判她?是啊,她本来就是个坏女人,那又怎样?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还是坚持不肯卖地?”语气冷峭。 他脸色一黯,“难道妳真的希望我卖?” “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答应跟你约会?”她冷冷望他。 他一震,神色掠过痛楚。 她强迫自己冷声继续,“没想到,原来我是被你摆了一道,你根本从头到尾没考虑要卖。” 他没说话。良久,才疲倦地开口,“我确实从没考虑过。对不起,关于这一点,是我骗了妳。” 她冷哼。 “我原以为,我可以改变妳的想法。”他怅然低语。 “你太高估自己了。”她毫不容情地刺伤他。 他颈项一缩,伞晌,嘴角涩然牵起,“语涵,我们真的不可能回到从前吗?” 她心一颤,手指用力嵌入掌心,很不容易才定下神,“我说过,逝者已矣。” 他哀伤地看她。 “不……不要这样看我!”她忽地喊,不顾自己尖锐的声嗓在深夜寂静的餐厅,听来格外清晰,“你、你没资格!你只是一个连自己的梦想也守不住的男人,凭什么来教训我?你说过你会成为职棒选手的,结果现在呢?你只是一个乡下学校的老师而已!你没资格评断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别笑死人了!我才不会……” “没资格说话的人是妳!”一道粗哑的声嗓,蓦地截断莫语涵几近歇斯底里的尖斥,跟着,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一跛一跛地走进餐厅,直直逼向她。“妳这女人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居然这样跟阿泉说话?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继续打棒球吗?妳以为他甘愿只当一个小学棒球队的教练吗?我告诉妳,他是不得已!他……” “别说了,张伯。”温泉上前揽住张成臂膀,阻止他继续。 “你让我说,阿泉,这女人欠骂!”张成用力挣月兑他,箝住莫语涵的目光如两把最尖利的刀,“我告诉妳,阿泉是因为出车祸才不能打球的。他读高中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小孩被车子撞到,手臂差点没断了。现在能拿东西已经是阿弥陀佛,妳还要勉强他去打球?妳还要骂他不长进?妳这女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啊?我真想挖挖看妳的胸口,看妳的心是不是被狗咬了?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妳啊……” “我要你别说了!” 震天怒吼堵住了张成的滔滔不绝,他吓了一跳,愕然回望温泉纠结阴暗的脸孔。“阿泉,我——” “我拜托你别说了。”惊觉自己反应过于暴烈,温泉咬了咬牙,强自压下满心烦躁,嘴角勉力一扬,“你过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张伯,别让他们吓着了。” “那……好吧。”明白自己说得过分了,张成歉意地点点头,扶着腿走向孩子。 温泉这才转向莫语涵,后者低着头,胶着在地面的双腿似是微微打着颤。 他心一紧,右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妳别介意张伯说的话,语涵,他只是太激动了。” 她没回答,依旧垂着螓首。 “语涵?”见情况不对劲,他焦急地唤了一声,“妳没事吧?” 她这才慢慢仰起容颜。 宛如一道雷电劈过,他强烈一震,不敢相信地瞪着那缓缓划过两道水痕的苍白脸颊。她……哭了? “你真的……出了车祸吗?”她颤声问,眼眶泛红,“什么时候?” 他僵住身子,“……十七岁那年。” “就在我……离开后不久?”她终于恍然大悟。 敝不得他不肯回信给她,怪不得他音讯全无,因为他出车祸了,因为他被撞伤了,因为他失去了投球的手臂。 那时候的他,一定很痛苦很痛苦,因为,他再也没机会实现梦想了。 因为一场车祸,他被迫放弃一生的梦想;而她竟还雪上加霜,毫不容情地在他伤口上洒盐——说他没用、说他无能、说自己瞧不起连梦想也抓不住的男人。 他究竟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听着这些话的?他怎能忍得住不反驳她、不怒骂她?他怎能由着她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逞口舌之利?他怎能……这样万分温柔地让着她? 她对不起他,对不起他! “我很……我真的很抱歉。”她哽咽着,眼泪像出闸的水,汪汪流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多少声对不起,才能弥补她犯下的错?要多少歉意,才能愈合他残留心口的伤痕?是不是永远不能弥补了?不能愈合了? 想着,她胸口紧紧揪疼,泪眼迷蒙地望他。 “没事的,我没事的。”他急急劝慰她,神色间丝毫不见为自己旧伤的疼痛,只有惊见她泪颜的不舍,“妳别哭啊,别哭啊。” 为什么他还是一心;恳挂念着她?他不恨她吗? “别哭了,语涵,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没什么的。”他拍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好了,我送妳回去吧。”他抬指,替她抚去泪痕。 为什么他还能如此温柔?为什么总是如此温柔?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只是个尖刻、自私、无情的女人啊!就像张伯说的,她只是个……坏女人啊。 她推开他,僵硬地转过身。 这不像她。人称“火玫瑰”的她当众泪流满面?传出去恐怕会笑掉人家大牙。 苍白的唇自嘲地扬起,她甩甩一头秀发,展袖拭去颊畔不争气的泪水。“我自己回去。” 淡淡拋下一句后,她没给他任何劝说的机会,提起步履,以最快的速度往门外奔去,奔进苍茫的、无边的、彷佛永不到尽头的夜色中…… “妳怎么回来了?” 星期一一早,当正准备上庭的凌非尘抬头望见走进他办公室的娉婷倩影,禁不住一怔。 “我不想再插手管这件案子了,非尘。”莫语涵容色雪白,“你的案子你自己解决,恕我不能帮忙。” “究竟怎么了?”凌非尘起身走向她,湛幽的眸若有所思地凝定她,“妳跟温泉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她激烈否认,却是涩然苦笑,“什么也没有。” 他没再逼问,只是静静望着她。 察觉他深刻的眼神,她苦笑更深,却只是将一叠资料交给他。 “这是我这次去绿园做的一些笔记,你参考一下,也许有帮助。”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有件事情,我想还是先提醒你比较好。” “什么事?” “乔羽睫……好象很早就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什么?”凌非尘一震,神色一变。 丙然是在乎她的。莫语涵悄然叹息,眸中掠过一丝不忍。“希望你一切顺利。”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淡淡奉送这样一句祝福。 虽然两人交情谈不上多好,但毕竟也算是一对默契搭档,她可不希望见到他像自己一样仓皇逃回。 这滋味,不好受啊。 第八章 她回台北了。 如此匆匆,是为了躲避他吧?! 终究是失败了吗?失去的东西果然再也要不回,过往的时光再难追寻。 人生,原是如此。 想着,温泉嘴角一扯,牵开苦笑。 他独坐厅内,敛下眸,拿方才烧开的水冲过陶壶里的茶叶,然后提起陶壶,画圆洒落茶露。 盘里,栖息着两只茶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明明只有一个人,何必准备两只茶杯呢?可他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拿出了一双。 也许是一个人喝茶实在太过无聊,也许他只是希望有个人能陪他一起,也许只是因为,他泡的是她曾经最爱喝的茶,虽然物换星移,她早改了品味,他仍没忘了在每回品茶时也为她留上一杯。 只是习惯。习惯而已。 暮色渐浓,苍茫袭进厅内,漾开一室烟迷蒙胧。 他深深望着茶杯,良久,良久—— “泉哥哥,你在干嘛呢?”清亮活泼的声嗓忽地在门口处扬起。 他抬头,迎向孙采云青春明媚的倩影,她蹦蹦跳跳,神态开朗至极。 “妳怎么又来了?采云。” “什么嘛。”她嘟起嘴,“你不高兴见到人家吗?人家可是一放寒假就跑来这里看你了耶。” 他眨眨眼,“怎么这么快学校就放假了?” “你忘了吗?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当然比那些小学、国中生早放假啰。”孙采云巧笑信号,在他身畔的沙发落坐,明眸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具,“你又在泡茶喝了。” “嗯,习惯了。”他淡应。 “我也要喝一杯。”说着,她伸手拿起桌上另一只盛着黄澄液体的茶杯。 “等等。”温泉抢过,“我换一杯给妳。” “为什么?”她不解。!……茶凉了不好喝,我再重新泡过。”他倒掉杯里的茶液,顺手收回用过的杯子,弯腰在桌下取出另外两只新的。 “你是不是有洁癖啊?泉哥哥,干嘛还特地换两个新的?”看着他的动作,孙采云忍不住好笑,“这样待会儿还要多洗两个杯子。” “没关系,这样比较好。” “哪里好了?” 哪里好?他嘴角一勾,似嘲非嘲。她是不会明白的,就连他自己,也未必弄得懂。重新泡过茶后,他斟给她一怀。 “又是冻顶乌龙吧?”孙采云闻闻茶香,一下就猜中了,“你啊,真是十年如一日,永远最爱这一味。” “习惯了。”他淡淡地笑。 “又是习惯?”她扬眉,“习惯就不能改吗?” 他一震,举壶斟茶的动作一僵。 “当当!你瞧我给你带来什么?”她忽地从背包中取出一盒茶叶,献宝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是云南的普洱茶哦,我爸妈他们特地带回来的,我尝过了,味道很棒的,跟台湾卖的普洱完全不一样。” 他接过,“妳特地带来送给我的?” “是啊。”她俏皮地偏过颊,甜甜地笑,“我们现在就泡来喝好不好?”一脸娇媚讨好。 他怔怔望她。 她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半带嘲弄的嗓音在他耳畔回荡,像不安分的石子,霸道地在他心湖投下几圈涟漪…… 她回台北了。 这是台北的天、台北的云、台北的夕阳、台北迷蒙苍邃的水面…… 定睛望着,想起前几日触目所及的青翠莹绿,以及那温暖灿烂的阳光,莫语涵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连空气,也大大不同——东台湾的空气清新,北台湾却蕴着凉凉湿意。 尤其她今天又身处海面,湿意更宛如细雨袭面而来,瞬间沁透一身冷意。她闭了闭眸,身子一颤。 “冷吗?”坐在她身畔的男人问她。 他有着俊挺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合身好看的名牌休闲服,更强调了卓然出众的品味——于成凯,金融界的菁英、成功的男人。 莫语涵淡淡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所谓的乘风破浪?” “妳不喜欢吗?”于成凯笑着问她,“这艘游艇可是我特地买来的呢。ciera2859,小是小了点,可是功能一应俱全。” 是啊,内舱除了厨具、流理台、冰箱、沙发,连能容纳双人的床榻都有呢。对情侣出游,倒是方便得很。莫语涵勾了勾唇,“没想到你会驾驶游艇。” “去年十一月才刚考到驾照的。我们一票人去学,就我一个人拿到。”他不无自豪。 而他的确有理由。不论做什么事,他总是比别人抢先一步达到目标,干劲十足,也难怪才三十多岁,便在金融界闯出一番耀眼成就。 “我这样,算达到妳设下的条件了吗?”锐眸持住她。 追女人也是一样,全力以赴。 “我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你认真起来了。”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秀发。 他近乎痴迷地望着她女性化的动作,“对妳,我一向很认真。” “我们进舱好吗?我有点冷了。”她说。有意不对他的表白置评,径自起身。 他跟进舱里,“要喝点酒吗?暖暖身子。” “我不想喝。”酒能乱性。“给我一杯咖啡就好。” “咖啡?”他提起咖啡壶,斟了一杯递给她,“到游艇上来喝咖啡,也只有妳这个女人才会如此杀风景了。”若有所指。 “你希望我喝酒吧?”她微微一笑,“最好喝得神智迷茫,东西南北都搞不清。” “然后我便能趁机诱妳上床。”他笑着接口,黑眸熠照,“瞧,我连办事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莫语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他竟在床塌铺上粉色床罩,还洒了玫瑰花瓣。 她忍不住笑,“你以为我会喜欢这一套?” “女人不是都爱浪漫吗?” “太俗了。”她冷嗤,“要这么露骨的话,你干脆带我上宾馆得了。” “嘿!妳这女人可真难讨好。”于成凯摇摇头,半真半假地抱怨,“我都为妳买游艇了,还不能表示我的诚意吗?” “少来。”她睨他一眼,“游艇是你自己想玩的,我可没要你去考驾照。” “可我之所以舍命预支今年的年终奖金买下它,可是为了妳。” 她不语,敛下眸,品啜咖啡。 他深深望她,“这样,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妳的幸福了吗?” “……请说。” “妳的幸福就是嫁给我,我就是妳的幸福。”他直截了当地说。 她莞尔,羽睫轻扬,“从没想过有人这样求婚的。” “当然,我于成凯可不是一般男人。”他自信满满,跟着取出一枚钻戒。 钻石虽不大,镶工却很精致,款式很熟悉,似乎是她前不久才在时尚杂志上看 到的新款。“这是damiani?”莫语涵扬了扬眉。 “是啊,这可是我特地到香港选的。”见她轻易便能辨别戒指来历,于成凯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来自意大利的名牌珠宝damiani,以打造明星夫妻布莱德彼特与珍妮佛安斯顿的结婚戒指unity而闻名遐迩,据闻台湾近来也有多家珠宝代理商意欲引进此品牌。 “我以为你的年终奖金都败在游艇上了。” “一枚钻戒还是买得起的。”他微笑,“要我替妳戴上吗?”说着,已执起她漂亮的玉手。 她却轻轻抽回。 于成凯俊容掠过一丝失望,“妳还要考虑吗?” “事关终生幸福,我哪能这么轻率决定?”她淡道。 他叹口气,“好吧,我给妳时间考虑。”为了显示绅士风度,只能退让。“只不过,能不能不要考虑太久?我怕等不及。” “你们金融界的人不是最讲究timing的吗?”她半嘲弄地道,“好的时机不是那么容易等到的。” 他苦笑。不愧是律师,言辞总是如此犀利。 他收回戒指。“我等妳,多久都行。”深情许诺。 她心一颤,不知怎地,胸臆忽地漫开淡淡酸涩。有些事,是等不了太久的。她很清楚。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算是好的时机?也许,她永远也不能决定。 “……要不要吃点什么?”于成凯忽问。 她定了定神,“你会煮吗?” “当然……不会。”他笑,摊摊双手,“冰箱里有我事先叫好的外烩,只要在微波炉热一不就行了。” “肯定是来自五星级饭店的上等料理吧。”她浅浅勾唇,似笑非笑。 “那当然。寻常料理怎能满足妳这个美食家?” “那也不一定。前阵子才有个男人请我吃过家常大杂烩。” “大杂烩?”于成凯不敢相信,“请妳吃这种东西?哪个男人这么没神经?” 她没回答,饮了一口咖啡。 “好吃吗?”于成凯追问,可不等她回答,便主动接口,“一定很难下咽吧?可怜啊,语涵,一定是跟客户应酬不得已吧。”他朗声笑。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笑声听来剌耳。搁下咖啡杯,站起身,“我要走了。” “这么快?”他一愣。 “明天要跟客户开会,我想回办公室整理一下资料。” 托词从约会早退后,莫语涵并没进办公室,反而来到布置得温馨静谧的芳疗中心。 “莫小姐!今天怎么忽然想来?”见她芳驾光临,娇小的芳疗师惊喜地迎上前,“刚出完庭吗?” 通常,在跟客户开完冗长的会议,或者刚结束一场诉讼时,莫语涵都会来此纡解一下沉重的身心压力,可都会事前预约,很少突如其来。 “今天周末,法官大人不会这么不解风情安排这时候出庭的。” “那么,是刚跟客户开完会了?” “不是,只是忽然想来而已。”她接过芳疗师递来的专属浴袍,踏进专为vip客人准备的浴室。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吧?”芳疗师在室外扬声问她,“看妳好象没睡好。” 是吗?莫语涵靠近镜子,仔细审视自己——果然,一向清亮有神的眼眸是染上了微微倦意,似乎还浮漾着淡淡黑影。 是啊,她最近是没睡好,可并不是因为工作压力的缘故。 她自嘲一笑,褪下衣衫,挽起墨发,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然后裹上浴袍,躺上芳疗室内舒适的床,享受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精油按摩。 室内,缭绕着她最爱的玫瑰清香,她闭上眸,听着轻音乐,嗅着熏香,期盼自己放松神经,酣然入睡。 她真的希望能好好睡一觉,无梦,无忧。 她真的希望能忘了某些人、某些事。 她真的希望能驱逐近日来总在脑海里纠缠不去的形影。 她真的希望…… “啊!”半梦半醒间,她忽地惊呼,身子一颤。 “怎么了?”芳疗师吓了一跳。 她茫然眨眼,“我睡着了吗?” “嗯,睡了好一会儿。” “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芳疗师笑答,“刚刚妳的手机响过,我看妳睡得挺好的,所以没有叫醒妳。”说着,取来手机递给她。 莫语涵接过,瞥了一眼,“是办公室打来的。”她起身,蹙眉。 “礼拜六还有工作要忙?” “天晓得什么事。”莫语涵苦笑,“律师这一行没什么休假日的。” 语毕,她立刻起身着衣,开车直奔事务所,半个小时后,便盈盈走进办公室。 瘪台边,值班秘书正辛勤地对着计算机打一份文件。 “刚刚谁打电话找我?”她问。 “啊,莫律师,妳回来了。”秘书抬起头,朝她微笑,“是我打的。” “什么事?” “有人在等妳。” “等我?”秀眉一扬,“谁?” “我。”温醇的嗓音在她身后扬起。 她一阵惊颤,猛然回眸,望向不该出现于此的男人。 “温泉?” 他温文一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再见面了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颤声问,一面往后退。 怎么回事?心跳得好快。她捧住胸口,脸颊不自禁地发烫。想起在医院里那个深夜,想起自己曾对他的百般侮辱,想起他总是温柔地忍让她的尖酸刻薄——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想见到他啊!也不敢见他…… “怎么了?”见她近乎慌乱的举动,他讶然,意欲走上前。 她连忙以一个手势止住他,“你别过来!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他默默望她,良久,才轻轻叹息。 “因为除了这里,我个知道还能到哪里找妳。我希望这位小姐告诉我妳的联络方式,她却坚持妳的私人号码不能给任何男人,因为总是有男人想骚扰妳。”说着,他无奈地瞥了柜台秘书一眼,后者对他甜甜一笑,他亦回以微笑,然后转回眸光直视莫语涵,“所以我只好请她替我call妳,偏偏妳又没回call,于是我只好继续在这里……” 他又要发挥碎碎念本领了吗?“谁、谁问你这些啊?”她截断他,“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当然是因为有要紧事了。”他无辜地眨眨眼。 “什么事?”她咬牙问,忽地发现柜台秘书正竖起耳朵在一旁聆听,连忙以眼神示意他跟她走。 直到两人被隔绝在会客室狭隘隐蔽的窄间里,她才回头望向他;而迎向她的,是永远温暖和煦的目光。 她一窒,心跳再度失了速。“到底是……什么事?”敛下眸,“你不可能是为了那件开发案来找我的吧?我说过,我已经不管那件事。” “我知道,现在负责案子的人是凌非尘。” “既然如此,你还来……做什么?” “我找妳,是为了别的事。”他慢慢走近她。 “什么事?”没意会到他已然十分接近,她蓦地扬起容颜。 四束眸光在空中紧紧交缠——她的,慌张心悸;他的,深沉复杂。 倏地,一道异采掠过他的眸,他身子后倾,像逃离什么似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怎么了?”她不解地瞪他。 “妳最好……不要靠我太近。”他低声道,神色淡淡尴尬,“妳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她一怔,下意识提起手腕嗅了嗅。是精油的香味啊,他不喜欢吗? 看出她的迷惑,他别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太……香了,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什么?她又是一怔,寻思数秒,蓦地领悟他意思,玉颊迅速漫开好看的蔷薇色泽。 室内,一片静寂,流转着某种异样空气。 饼了好一会儿,他才咳了咳,哑声先打破僵凝,“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请妳帮个忙。” “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她低应,语气不无讽刺。 “妳也许帮不了我,可是可以帮张伯。” “张伯?”她愕然,“你是说张成?” “是。” “他怎么了?” “我想妳应该知道他们家目前的情况吧。”他深深望她。 “嗯。”她点头。 “张伯因为曾经铅中毒,到现在走路还不太方便,他最小的儿子也因为吃下过量油漆急性中毒,还有宣宣的确有发育迟缓的迹象,医生检查过后,也说应该是慢性铅中毒的影响。”他意味深刻地一顿。 她颦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伯想对油漆制造商提起告诉。” “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张伯想提起告诉。”他耐心重复,“他想对油漆的制造……” “我听到了。”她打断他,责怪地睨他,“我耳朵可没聋。” 对她的不耐,他只是好脾气地微笑,“那么妳愿意帮忙吗?” “我们?!”她再度一惊,明眸圆睁,像瞪着某种怪物似地瞪着他。 他神情不变,依旧挂着笑,“张伯希望妳来帮他打这场辟司。” “结果呢?她怎么说?”电话线另一端传来张成急切的询问。 “她说我们异想天开。”温泉沉声道,“还说现在很难找到证据,证明你是在政府颁布禁令后才买进那些油漆的,就算可以,是不是那些油漆造成孩子们的生理问题,也很值得争议。” “意思是?” 就算他们提起告诉,也没有任何胜算,何况对方还是财大势大的企业集团,还是趁早打消念头为妙。 莫语涵如是说。 可温泉却没有照搬她的说词,“她说这场辟司会很不容易打。” “那她到底肯不肯帮忙?是不是不肯帮我们?”张成焦虑地问,气息粗重。 “我想她需要时间考虑……” “算了!我早知道那女人不可能帮我们。”张成愤慨地打断他,语气尖锐,“她根本就是双城的走狗,怎么会反过来控告双城卖的油漆有问题?而且我也请不起她这种大律师,听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以分钟计价的,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 “你别激动,张伯。”温泉淡淡止住他一连串牢骚,语气虽温和,却隐隐蕴着深沉权威。 张成听出了,愕然闭嘴。 “注意到宣宣情况异常的人是语涵,也是她提出可能是因为油漆的问题,我认为她是最适合来打这场辟司的人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温泉想,微微苦笑,“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让她答应。” “那就……麻烦你了,阿泉。” 电话收线后,温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机屏幕。直过了好半晌,才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他总得面对。 他走出会客室,迈向那微微透出几许光线的私人办公室,轻轻一叩门扉。 “进来。”响应的嗓音沉稳、镇静。 看样子她已经整理好情绪了,不再像方才乍然见到他时那般仓皇。他涩涩想,推开门。 “你讲完电话了?”办公桌上计算机屏幕亮着,也摊开着几份文件,而坐在办公椅上的她,手握着笔,一副忙碌的模样。 “嗯。”他点头,放纵眸光流连办公室内。 端庄大方又不失女性化的装溃,十足流露她个人不凡的品味。他尤其喜欢一盆压在几上、怒放似火的红玫瑰,艳丽绝伦又难以亲近,很像她这个人。 “张伯怎么说?”她问。 “他还是希望妳来帮他打这场辟司。”他好整以暇地道。 她瞪他,“是他希望还是『你』希望?”涩声强调,“我不认为他希望我当他的律师。” 不愧是律师,够敏锐。“好吧,是我希望。”他耸耸肩,在她炽烈的瞪视下仍一派轻松自在,“因为我觉得妳是最适合的人。” “你凭什么这样以为?”一字一句自齿间迸落。 “因为妳会是最为张家着想,最一心三思替他们争取最大补偿的律师。”他温声道,湛眸紧持住她。 她呼吸一凝,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你看错人了。你不是说过吗?”她嗓音发颤,嘴角划开自嘲,“我可是个冷酷严苛的律师啊。” “妳只是『希望』自己是。”他静静望她。 又来了!他又用这种自以为了解她的眼神看她了。她紧紧咬牙,“我没兴趣接这种打不赢的官司。” “妳有。” “张成根本付不起我的报酬。”她怒视他,“也许你不知道,不过我在业界要价可是不低的。” “我知道。”星眸照熠,“不过我想,赢了这场辟司对妳而言,就是最好的报酬。” “你!”她容色一白,咬牙切齿,满腔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烦躁郁闷。 “妳肚子饿了吗?”相较于她的烦闷,他的心情好得让人想揍他一拳。“我在这边等了妳一下午,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肚子饿去吃饭啊。”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妳不陪我去吗?”他笑问。 “什么?”她一愣。 “我难得上台北来,妳这个东道主总要请个客,表示一下热忱吧?”他眨眨眼,又淘气又爽朗地,“走走走,我们去吃饭。”说着,来到办公桌旁,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我……我还有事要做——”她挣扎着想摆月兑他。 他却不容她挣月兑,星眸定定箝住她,“礼拜六晚上还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别告诉我妳是这种工作狂。” “我就是!怎样?”她气呼呼地嘟嘴。 “那么,妳需要有个人带妳体验人生。”他微笑粲然,与眼中光芒相映成辉。 她一窒。 “你……该不会要说你就是那个人吧?”她故意撇嘴。 “我是啊。”他毫不谦虚。 她哑然。他说这话的口气,简直就跟于成凯说他是她的幸福一样。 原来男人自夸起来都是一个样,不论是自命潇洒的金融菁英,还是开朗率直的小学老师——原来都是一样。 想着,她不禁笑了,笑声宛如珠玉滚盘,隽脆动听。 “不要忘了你现在在台北,是谁的地盘啊?”她睨他,水眸盈盈,蕴着难以言喻的妩媚。 他呼吸一紧,“妳的意思是?” “应该是由我带你体验人生才对。” 第九章 她说要领他见识见识台北丰富多彩的夜生活,他扬眉撇唇,一副不屑的神态,笑着说拭目以待。 她首先带他上一家很棒的德式餐厅吃晚餐,餐厅格局不大,甚至可以说狭窄,但微晕的灯光和温暖的装潢,却布置出一个充满德国乡村风味的环境。 他们抵达的时候,已是近八点时分,餐厅内早已高朋满座,频闻笑语呢喃。 “好象没位子了。”温泉说。 莫语涵却不以为意,径自走向眉须半苍的店主人,以德语向他打招呼,一阵寒喧,体态圆滚滚的老板娘亦开心地跑过来。她一双胖手捏了捏莫语涵的脸颊后,亲自领她到靠厨房边的一张小桌子,按着两人坐下。 “他们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房东,人很好,老板是台湾人,前两年才回来台湾开餐厅的。”莫语涵解释,一面随口点菜,“这里的德国猪脚很赞,是老板娘的拿手菜,你一定要尝尝。” 于是,两人一面喝着德国黑啤酒,一面品尝着烹煮得浓郁入味、却又十分有嚼劲的德国猪脚。 席间,两人天南地北胡扯闲聊,他告诉她许多教书时的趣事,她也分享了一些在德国留学的甘苦。 她说她讨厌学校教授,却喜欢房东夫妇;与异国同学处不来,和咖啡店里的陌生人辩论起法律判例时,却兴高采烈。 她不爱在学校图书馆里念书,宁可到公园喷水池旁,让蓝天绿茵相伴。 她对德国的大城市印象不深,却爱极了那一座座恍若童话仙境的美丽小镇。 她因为课业繁重很少回台湾,通常是母亲飞去德国探望她。 “妳的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把握她难得主动提起的机会,温泉连忙问。 “她是个爱作梦的女人。”提起独力抚养她长大的母亲,莫语涵瞳光一黯,“傻得个得了的女人。为了爱不惜跟一个走船的私奔,结果对方只是把她当成众多港口之一而已。”她敛下眸,纤指把玩着桌上胖胖的啤酒杯。“她很爱我父亲,真的很爱,虽然他从不拿钱回家,甚至还会跟她伸手要钱,她仍然毫无怨言。幸好在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我父亲就死了——” “幸好?”温泉震惊她的用词。她竟然说自己父亲过世是“幸好”? “难道不是吗?”她直视他,“一个对家庭毫无贡献,反倒会拖累家人的男人,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吗?我一点都不为他的死难过,甚至很高兴我妈从今以后可以摆月兑他了,再也不用给他钱花还要看他脸色,可以多把一些钱花住自己身上,对自己更好一些。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质问的嗓音尖锐。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长久,大掌主动覆上她的手。 柔细的玉手,好冰、好凉。他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些温热给她。 “你……同情我吗?”她瞪视他,目光凌厉。 他不语。 “你不用同情我!”她挣扎着要抽回手。 他却紧紧包握,固执地不肯松开。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瞪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气又急,又是怅然不已。 终于,她不再推拒他,只是站起身,“走吧,该进行下一个节目了。” 离开餐厅后,她决定带他逛夜店。 “你想去哪一种?disco、jazzpub?如果你想尝尝摇头的滋味,我也可以带你去一家比较没那么乱的摇头吧——不过我想你这位自认清高的老师,应该不会想带头做这种错误示范吧?”最后一句话明显讽刺。 他不理会,只是定定看她,“我想去妳平常最常去的那一间。” 她一愣,“最常去的?” “对。” “我知道了。”樱唇一撇,“你想知道我平常究竟跟哪些堕落分子鬼混吧?” “我只是想知道妳平常如何消磨夜晚而已。” 她颦眉,明眸在他身上来回流眄,似乎想看出他真意为何。响应她的,却是一双清澄至极的眼眸,清澄到近乎无辜。 她心一跳。男人怎能有这样的眼睛?简直过分! “好吧,你想去我们就去。”她甩甩发。 宛如浴火凤凰的红色lexus,在霓虹灿烂的台北街头狂疯一阵后,终于在东区某个空中停车场停定,下了车后,两人转进东区一条狭窄的巷弄,穿过一条半隐在花丛后的石板道,推开一扇玻璃门扉。 一进店内,迎面便是淡淡缭绕于空气中的玫瑰香,店内除了吧台边亮着霓虹外,唯有一张张玻璃几上点的茕茕烛火。 一张张沙发,以一扇扇玻璃屏风隔开,开放之余,又不失隐密性;配合温暖闲适的装潢,店内的气氛也是慵懒静谧的,客人们品着酒,一面听着抒缓的爵士乐,一面半躺在沙发上喁喁细语。 “这就是妳常来的地方?”迅速打量周遭一圈后,温泉好奇地问,“这就是所谓的loungebar吧?” “嗯哼。”莫语涵点头,眼看沙发区都已遭宾客占满,只得在服务生引领下,在吧台边落坐。“我们一票同事通常会在礼拜五晚上到这里聚一聚,喝点小酒,聊聊天。”她顿了顿,“这里的sake调酒满有名的,你不妨点来试试。” “sake?” “就是日本清酒。”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清酒也能拿来调酒。”他微微一笑,朝狂野帅气的年轻洒保比了个手势,“给我一杯你们店里的招牌。” “一杯『曼哈坦』。”莫语涵也点了酒。 接着,两人都是一阵沉默不语,莫语涵仰头看着高挂在吧台边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正转播一场棒球比赛。 温泉跟着瞥了一眼,“mbl?明尼苏达双城对纽约洋基?嗯,这一场应该是季后赛回放吧。” “你怎么知道?”她讶异地望向他。 “因为我是忠实球迷啊。” “这场比赛,纽约洋基表现得很精彩哦。”酒保在送上调酒时,听闻两人对话忍不住插嘴,“可惜冠军赛竟然输给马林鱼。” “你是洋基的球迷?”温泉问他。 “也不算啦,其实我比较喜欢运动家队。” “我倒觉得马林鱼不错……”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兴致勃勃地交换棒球经,好一会儿,酒保忽地注意到一旁的莫语涵眉宇紧凝。 “我不打扰你们了,先生,再说下去,你的女伴可能要抓狂了。”他对温泉笑着眨眼,“这杯『不悔』是本店的招牌,我请客。” 待酒保识相地转身,留给两人私密空间后,莫语涵才哑声开口,“你喜欢看美国职棒?” 温泉点头。 “你……真的喜欢?”她犹豫地问他,轻咬着下唇,“我以为——” “妳以为我手臂受伤,不能再当投手后,就会不敢再看棒球比赛?”彷佛明白她想说什么,他淡淡然地主动接口。 “那会是……一种折磨不是吗?”她捏紧酒杯,“我不明白你怎么还会想在小学里当棒球教练,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事实上,当我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甚至想过要自杀。”他敛眸低语,语气浓浓自嘲,“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曾经自以为是地劝过妳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决定活下去,有时候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她心一扯。 “那时候的我,真的很想死。如果不是小红豆天天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我也许真会做出傻事。”他怅然。 “你妹妹?” “嗯。”他点头,“知道我以后再也不能投球后,她比谁都难过,可偏偏又要安慰我,在我面前耍宝装迷糊,逗我开心。”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妹妹。”她低叹,鼻间微微一酸。 不知怎地,她忽然很希望当时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最好的。”他微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莫名的酸涩在她胸口漫开,而她不敢去深思,这宛如嫉妒的滋味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妹妹是个棒球痴。在她心里,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投手,就算我受了伤,就算我一辈子再没机会站上职棒舞台,我知道她永远会这样崇拜我。”他嘴角一扯,既欣慰,也自嘲,“很奇怪,我的自尊竟然就这么恢复了,也不再有寻死的念头。” “是她救了你。” “嗯,是她救了我。”温泉同意,“她让我想起我对棒球有多么热爱,多么迷恋。”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颜色清澈的调酒。“就像这杯酒一样,我对爱上棒球这件事,永远『不悔』。” 她怔怔地望他,“所以你才有勇气继续看棒球,甚至担任小学棒球队的教练?” “嗯。” “你……”她困难地自喉间逼出嗓音,“有没有想过不一定要留在家乡教棒球?凭你的才能应该也能到职棒界发展吧?不当球员,当教练也很不错啊。” 他没说话。 “像你妹妹,她现在不就接下某个职棒球队经理的职务吗?她都可以,难道你不行吗?” “我猜妳看过新闻了吧。”他淡淡一笑,“小红豆当上球队经理,说来也是因缘巧合。” “什么因缘巧合?” “简单地说呢,她跟一个老人交上朋友,那个老人很喜欢她,又刚好拥有一支球团。他过世后,遗嘱上写明一定要小红豆来担任球团经理。” “原来是这样。”莫语涵这才恍然。她一直就奇怪,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为何能担任职棒球队经理。 “所以她能当上经理,也算奇迹一桩吧。”温泉似嘲非嘲。 “你不相信她能胜任吗?” “不,她一定能。”星眸温暖,“虽然这个机会像是捡来的,不过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得很好。” 她深深望他,“那你呢?你应该比她更有能力,不是吗?” “妳好象觉得我是大材小用。”旱眸持住她,彷佛又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妳不希望我一辈子窝在乡下,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棒球教练吧?” “我——” “妳觉得一个男人不该这么没志气,应该更有抱负一点。”他涩涩地指出。 “我不是这意思!”她反驳,脸颊却一烫,垂眸不敢看他。 她真是这个意思吗?是否在潜意识里,她一直就瞧不起他,一直就希望他像她认识的其它男人一样,在事业上功成名就? “我只是……我只是好奇,”她深吸一口气,“你难道不会觉得遗憾吗?你难道……真的甘心吗?” “如果我告诉妳,我真的甘心,妳相信吗?”他低低问她。 她不相信! 怎么可能甘心?怎么可能不怨?他曾经是高中棒坛的明星啊i曾经有多少人朝待他未来大放异采,多少人认定他将为国争光!他怎能甘心就这样蛰伏?这样自暴自弃? 念及此,她蓦地举杯狠饮了一口酒,酒精微微灼烧过她的喉,酒气却没蒸红她的脸,清艳容颜,一片苍白。 靶觉到脸颊的冷意,她一仰头,正欲喝干杯中酒时,他却陡地抢过酒杯。她一愣,“你干嘛?” “这样喝酒不好玩。”他笑望她,“你们都市人不是有很多喝酒的花招吗?要不要试试?”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她瞪他,“你该不会是说划酒拳吧?” “我是指这个。”他招手,跟酒保要来几颗樱桃和牙签,然后将樱桃串上牙签,“要不要玩?”凝定她的湛眸闪过挑战。 她不敢置信地瞪他,好一会儿,秀眉一挑。“来就来。谁怕谁啊?” 疯了。 竟与他在酒吧里大玩传接樱桃的游戏,和他唇碰唇,不知意外相接了多少次,也不悦地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意外擦撞。 疯了。 竟与他叫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一杯又一杯地喝,任酒精迷乱一向坚定自持的意志力,任神魂颠倒。 疯了。 竟在踏出酒馆时,分不清东西南北,尖叫狂笑,与他摇摇晃晃漫步于台北冬季沉沦的夜空下。 疯了。 她很清楚地知道,却有意纵容自己。 “喝成这样,不能开车回去了。”他笑,“我们搭出租车吧,我先送妳。” “那……你呢?”她打了个酒嗝,“你今晚住哪里?” “随便找家旅馆就行了。” “找旅馆?还不如来我家。我家有空房,免费让你借住一晚没问题。”豪迈地拍拍胸膛。 “妳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夜袭啊。” “你不是那种人。”对这一点,她有绝对的信心。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歪歪举起手,戏谑地行了个礼。 “可是你要做早餐给我吃哦。”她转过身,手指着他,“一定要做哦。” “是,我答应妳,绝不会白吃白住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讨厌吃软饭的男人。” “放心吧。”他拍胸脯保证,“我不是那种人。” “嗯,我相信。你这人啊,钱是赚得少了点,不过还不算没志气啦。”她咯咯娇笑,忽地扬起双手,翩然旋了个圈。 他莞尔望她,“谢谢妳对我的信心啊。” “不、下客气。”她一本正经地颔首,又转了个圈,“奇怪,不是说有寒流要来吗?怎么一点都不冷啊?我还觉得好热好热呢。好开心哦!”拍拍手,神态又娇又俏,“你开不开心?” “嗯,我也开心。” “开心就一起来啊。”她拉起他双手,“一起跳舞。”说着,又旋了半圆,这一回,却踉跄倒落他怀里。 温泉紧紧搂件她。 她仰头娇笑,“我真逊,差点跌倒了。”自嘲说着,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不语,眸色逐渐转深转沉,终于,在玫瑰色菱唇愕然敛回时,不顾一切地攫住两瓣整夜一直诱惑着他的柔软。 他深深地吻着,很专注、很用心地吻,吻得她晕头转向,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她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吻,那不仅仅是一个吻而已,温柔又急切的唇舌交缠中,隐藏着太多惆怅与不舍、激动与绝望。 就好象他知道这会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个吻,就好象他知道过了今晚,他再也没机会对她如此索求,就好象在跟她以及跟他们曾经共有过的回忆—— 道别。 一股难言的颤栗蓦地窜过她脊髓,她心跳一停,猛然推开了他,顺道送上一记耳光。 那耳光,很轻很轻,却依然让她的手心生疼,甚至疼出了两汪蒙眬泪雾。 他笑嘻嘻地望她,“对不起,我太超过了。我道歉,是我不好。” 她瞪他。为什么……他还能那样笑? “是我不对。”他抬手,又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举手礼,嘴角微笑粲然,“妳都有男朋友了,我不该还这样占妳便宜。” “……谁告诉你的?” “不需要谁告诉我,我知道妳有。”他朝她眨了眨眼,“妳今天就是跟他出去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恍惚地看着他戏谑的笑容,“他在……证券公司工作——” “啊,金融界的菁英,优秀的男人。”他夸张地大叹,“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我就知道妳会喜欢这种男人。”他笑望她,墨黑的瞳里流动着她难以捉模的光影。 “你不要以为自己很了解我!”她悻悻然响应。 醇厚的笑声自喉间低低滚落,“我了解妳的,语涵。”他深深看她,许久许久,唇畔那令人气绝的笑意终于慢慢敛去。“我了解的。” 沙哑的、蕴着淡淡惆怅的嗓音,不可思议地揪痛了她的心。她捧住胸口,剎那间呼吸困难,“你……究竟为什么到台北来?温泉。”真的只是代张伯前来说服她吗? “因为我想见妳。因为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能见到妳。”他哑声道,别过头,“我知道我很烦人,不好意思。” 她没说话。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说不出话来。 她颤颤地伸出手,想抚模他的脸,可在即将碰触到时,又颓然落下。 她怔怔望着他慢慢转过头来,朝她淡淡地、温柔地一笑——她的心,碎了。 “……我答应你。”她突如其来一句。 他一愣,“什么?” “我答应接下这个案子。” 莫语涵答应担任张成的律师,对双城集团旗下的油漆公司提起告诉。 这家油漆制造商目前在台湾已无工厂,厂区全数迁往大陆东莞,所生产的油漆也不再于台湾销售;在台湾公布禁止生产含铅油漆后,他们也依法不再制造。 与温泉合作,收集并研究了两个礼拜的资料后,她终于对公司上级申请召开合伙人会议,公布这项决定。 如她所预料,所有合伙人听闻此项决定后,皆炮口一致对准她猛轰—— “妳疯了!语涵。妳谁不好告?竟然想告我们自家大客户!而且还是这么一件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妳倒说说看,怎么证明妳的委托人是两千年后才买到含铅油漆的?又怎么证明那两个孩子的病是油漆造成的?” “我已经将油漆碎片拿去化验过了,确实是含铅的没错;同时我也请人做了详细分析,确定是双城的产品,因为没有任何两家厂商所生产的油漆成分是一模一样的,所以……” “那又怎样?就算真的是双城生产的又怎样?”一个合伙人吼回她的解释,“妳还是不能证明,那是禁令颁布以后流入市面的产品。” “可我能证明,这是四年前才涂上墙面的油漆。”不畏上司痛骂,她勇敢地陈诉,“我们做过比对分析了,正确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又怎样?”还是这么一句。“双城会辩称妳的委托人是在禁令颁布前便买下油漆,他们当然可以不必为此负责。” “你们认为有人会在买下油漆后,过一、两年才去使用它吗?我不能证明油漆是什么时候买的,双城同样不能证明是什么时候卖的。虽然很吊诡,但我认为这样的情况下,是有可能向双城求偿的。如果真的上庭,就道义上而言,法官也未必判他们没有责任。” “所以妳想赌的就是法官的一念之仁?因为这样妳不惜得罪我们的大客户?妳究竟是发了什么神经?竟然会想接下这种案子?简直自找麻烦!” “我只是想为张家人请求合理的赔偿而已。”容色一黯,“如果你们看过那两个孩子的话——” 她停顿下来,想起那天在她怀里不停抽搐的小男孩,想起另一个走路总是跌倒,却又笑嘻嘻爬起来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像母亲一样保护着两个弟弟的小姊姊…… 她深吸口气,低哑地继续,“他们年纪都还那么小,就得了这种病,家里又穷,没办法支付庞大的医疗费。你们认为他们以后该怎么办?”明眸流转,环顾在座每一个人,“这辈子,也许就这么葬送了!” 铿锵有力的话语掷落,几个合伙人都是脸色一变,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非尘呢?他怎么说?”一个合伙人问起,“他总不会赞成妳这么做吧?” “他说他没意见。” “没意见?!” 合伙人们又是面面相觑。唯一能劝阻这难缠女的人,竟然说他没意见? “我知道妳同情那些孩子,语涵,不过这件事不是同情就可以解决的。”一个合伙人放软了语气,“妳好好考虑一下,这……” “我已经决定了。”她直率响应,毫无商量余地。 “就算得罪我们的大客户也住所不惜?” 她点头。 “别太任性!语涵,妳知道公司可以处分妳的,甚至可以解雇妳。”软的不行,再来硬的。 “只要我的律师执照没被吊销,我无论如何都会接下案子,就算你们把我开除也一样!”她倔强地声称,“而且公司也不该这么怕得罪客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们律师不就是要伸张正义吗?还是各位都已经失去了当初的热情跟理想?” “莫语涵!” 讽刺的言语一落,几个合伙人气得浑身发颤,面色都是铁青。唯有其中一个不怒反笑,甚至懒洋洋地鼓起掌来。 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向他,“怀宇!” “有何不可?”刚刚升任合伙人的楚怀宇,悠然地承受同僚们凌厉无伦的目光,“既然语涵这么想接这个案子的话,就放手让她试试何妨?” “可对手是双城!” “就因为是双城,所以我相信她早有心理准备。我相信她已经权衡过利害轻重,也明白自己如果失败后会有什么下场。”他英睿的眸扫了莫语涵一眼,“对吧?语涵。” 她颔首。 “各位,一个律师都能拿她大好前途来当赌注了,我们又何必怕失去一个客户?双城再怎么强悍,也不过是我们众多客户之一而已,难道我们还怕公司因此倒闭?你们说呢?” 一阵你来我往的激辩后,莫语涵总算在楚怀宇有意护航,以及凌非尘之后的电话声援下,有惊无险地度过这次风浪。 会后,她感激楚怀宇的力挺,他却只是挥挥手,淡淡一笑—— “这没什么。”他笑望她,“我倒比较好奇,是什么改变了妳。” “什么意思?”她问,却已明白他的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从前的妳不是这样的。我还记得我偶尔想当个有正义感的律师时,妳都会在一旁讽刺我。”俊唇微微扬起,“今天想做好人的反倒是妳了。” “你——”对他有意的嘲弄,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不必这样讽刺我。” “不是讽刺,是高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妳这么认真想接一个案子,我为妳高兴。” 她闻言,鼓起脸颊,却没有否认。 “听说委托妳这件案子的是一个男人?”楚怀宇又问。 她愕然,“你怎么知道?” 他朗声大笑,“这还用问?这家事务所可是八卦的集中营啊。”星眸朝她眨了眨,“我听说你们这阵子为了这个案子,经常一起加班到深夜。” 她玉颊霜染。 “看来过不了多久,妳就能找到那个能让妳心甘情愿披上白纱的男人了。” “你!”莫语涵不禁跺了跺脚。 这个男人在笑她。她很清楚,只因为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她曾经找他到婚纱店陪自己试穿礼服。 “女人想披白纱,最好还是找个自己真心所爱的男人比较好,代打的可不成啊。”他继续逗她。 “谁说你是代打的?”实在气不过,她索性扬起藕臂,一把扯过他领带,故意烟媚地睇他,“我一直很仰慕你,你不知道吗?” “你仰慕的,不是我,是我这种典型的男人。” “什么意思?”她颦眉。 “妳自己好好想想吧。”他微笑,轻轻拉下她玉手,“正品来了,我这个替代的该闪了。”意有所指地望向她身后,潇洒地一挥手,转身离去。 是他来了!她感觉到了,却没敢回头察看,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怕他听到了她和楚怀宇的对话,怕他误解,怕他胡思乱想…… “是妳同事吗?”温泉在她身后问,语气一贯温煦。 “是我们公司的合伙人。”她慢慢转过身,缓缓扬起羽睫。 迎向她的,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一定把我当成妳男朋友了。真糟糕,下次有机会向他解释吧。” 她心跳一停,胸口奇异地窒痛。 她错了,比起他的误解,她更怕他的毫不在乎,更怕他将一切当成笑话一桩,更怕他对她淡漠悠然地笑。 “你……怎么忽然来了?”她得费尽心力,才能不使自己问话的语气太过尖锐。 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好象……很生气?气得不得了?“来看妳。”他低声道,神情满蕴关怀,“刚刚开会的结果怎样?妳一定被狠削了一顿吧?” “还好。骂归骂,他们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却能明白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怜惜地望她,“要不要吃点东西?”举高手中一个香气四溢的袋子,“我带来了妳爱吃的卤味。” 她心一牵,浅浅笑了。“好啊。” 第十章 莫语涵早知道这场诉讼会很困难,却没料到当它真正开始时,肩上的压力会如此之沉。 鲍司内部摆明了不给她任何支持,她不能运用公司的资源,在上头刻意打压下,也难以动用相关的人脉网络;不仅如此,她也被刻意冷冻,上头不再派案子给她,即使客户指名要她,他们也以各种理由推托。 她只有这个案子了。也很可能,是她在这家事务所最后一个案子。 可她不在乎,就算几个合伙人在开会时总是给她白眼,有意无意讽刺她;就算公司同事在看出她备受冷落后,主动与她划清界限;就算在与双城的律师代表谈判时,总是饱尝侮辱——她仍高高抬着下颔,竖起一身防备的刺,不肯轻易低头。 交涉了将近一个月,双城的律师终于趾高气扬地表示,为了致以道义上的同情,他们愿意给付张家慰问金。 “我们可不是怕上庭,只是不希望社会大众对这件事有所误解,影响双城集团的声誉。” 他们是怕她利用媒体,挑起大众舆论的同情。莫语涵很清楚对方的想法,而她也是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私下和解。 她并没天真到以为这件案子上庭后,她能有多大胜算,只能期待双城在不愿引起环保团体的瞩目下,私下赔偿了事。 只是没想到,双城提出的慰问金,竟连她心中预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说什么?五十万?”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这个数字,妳没听错。”双城律师傲慢地强调。 “就这么点钱,你们就想打发那两个孩子?还有张先生呢,他也是为了替你们修补桥梁才铅中毒的!”她愤愤不平。 “那是一般的职业灾害。张先生并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他索偿的对象应该是他的雇主。” “可恶!”她眼眶发红,恨得咬牙切齿,“你们别想我会接受这么一点点赔偿金!” “决定是否接受的人不是妳。”双城律师嘲讽地道,“不论妳个人怎么想,妳都有责任告知妳的委托人我们的提议,我也奉劝妳最好劝他接受。妳应该清楚,要不是不希望舆论误解,我们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件事。坦白说,就算上庭,我们也绝对有胜诉的把握。”他态度强硬。 她闻言,气得浑身发颤,几乎忍不住当场甩他一巴掌的冲动。但她还是硬生生忍下来了,强自挺起背脊,高傲地离去。 可这高傲的铠甲,在面对刻意赶来台北探问协调结果的张成时,很快地裂开几道不忍卒睹的缝—— “五、五十万?”和她刚听到这数字的反应一样,张成脸色倏地刷白。 “没错。”她闭了闭眸,“你可以考虑是否接受。” “妳、妳要我考虑?”他不可置信地瞪她。 “我有责任告知你……” “我绝下接受!”张成猛然拍案,起身一瘸一瘸走到她面前,瞪视她的脸孔满是悲愤质疑,“妳忘了妳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吗?妳告诉我,我们可以告;妳说,他们会选择私下和解:妳说,妳应该可以争取到几百万的赔偿……结果现在呢?五十万!我呸!”他冷啐-声,“他们把我当成要饭的吗?” “张伯,你冷静点,关于赔偿金额的部分,我们可以再……” “不要说了!”张成没给她解释的机会,锐声截断她,直直瞪视她的眼眸燃起熊熊恨意,“我就知道不应该相信妳这个女人!妳哪有可能认真为我们争取?妳跟那些人都是一样的!”他指着她,厉声控诉,“当初温泉说妳是最适当的人选,我就一直怀疑,妳这个为虎作伥的女人怎么可能帮我?事实证明我当初想得没错,我上当了!我们都上当了!” 他激愤的控诉令莫语涵冻立原地,全身血流也在这一瞬凝结。 她的委托人说他上当了,说他不该相信她,不该相信她这个为虎作伥的女人。 她是个坏女人。 不论她如何有心帮他,不论她花了多少心血在这件案子上,她在他眼中,依然是个只想着名声利益的坏女人,跟双城的律师是一丘之貉,是同一类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另请高明。”她木然声称,一字一句都如利刀划过自己胸扉。 “妳、妳明知道我没这个钱!”听她如此建议,张成更恨了,“你们这些大律师,就懂得欺负我们这些穷人!” “那么,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我。”她机械化地说。转身走至茶几前,提起咖啡壶想为自己斟一杯咖啡,可握着壶把的手却不停颤抖,不论她怎么吸气、怎么绷紧全身肌肉,那双手还是不停颤抖。 她愣愣地瞪着溅出大量液体的咖啡壶,愣愣瞪着几滴滚热的液体烫上自己的手,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居然……连一杯咖啡也倒不好?! “妳要我相信妳?!妳要我怎么相信妳?妳说啊!”张成依旧激动地在她身后大吼大叫,“妳不要装没听见,别想这样子就打发我!我警告妳,我可不是好欺负的!”说着,他黝黑的双手陡然抓上她的肩,试图扳过她身子。 她猝不及防,尖呼一声,手中的咖啡壶意外落了地,敲出几声清脆声响。 温泉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惊愕地望着因自己闯下的祸而手足无措的张成,以及怔然伫立原地的莫语涵。 “张伯,你做了什么?”他连忙上前,拉下张咸扯住莫语涵的双手。 “阿泉,你听我说,是她太过分!”张成颤着嗓音告状,“她说双城提出五十万的和解金,还要我接受这个价钱。” “是真的吗?”温泉望向莫语涵。后者容色苍白,水眸烟雾蒙眬,双唇发着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向她,“是真的吗?语涵。”柔声又问了一次。 她咬唇不语。半晌,像下定什么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我说得没错吧?你说这女人过不过分?”张成哇哇叫,“她根本就没心帮我们好好争取嘛!一开始就只是在要我们而已,亏我们还这么信任她!谤本就是上当了!” “所以你就跟她吵起来了,还弄翻咖啡壶?”温泉问。眸光回到张成身上,湛幽深邃的眸让人瞧不出是喜是怒,苍沉的嗓音却蕴着一股难言的冷意。 张成一窒,“这女人……是欠骂嘛!” “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为这件事牺牲了多少,凭什么骂她?你知不知道,她这阵子几乎天天都没睡好?你知不知道,她忙得连周末假日都没休息?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这个案子被全公司的人排挤?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骂她没有尽力?你告诉我,凭什么!”话说到后来,温泉已抑不住满腔激动,扬声怒吼。 张成惊怔当场。这是他第一回见温泉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个性一向好,又开朗又热心,全镇的人都喜欢他这么温和有礼的年轻人,如今却对着他这个长辈瞋目狂吼?! 他不敢相信。“阿泉,你——” “不要再责备她了!她很累、很辛苦、很难受……不要再继续折磨她了。”温泉眼眶发红。 张成一震。难道真的是他误会那个女人了吗? 犹豫的眼瞥了瞥一旁木然不语的莫语涵,又看了看已逐渐恢复冷静的温泉,不觉歉意地垂下头。 “我知道你也不好过,张伯,身体不好,又有一家子要养,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可是请你别把怨气发在语涵身上好吗?”温泉放柔了语气,“她这么尽心尽力,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闻言,张成咬了咬牙,老眼蓦地含泪,“『拍雪』。”仓皇地以台语道歉后,他迅速转身离去。 温泉立刻转向莫语涵,“妳没事吧?那些咖啡没烫到妳吧?”他焦急地问,执起她的手仔细观看,在认出细白的手心上几个淡淡红点时,心脏一揪。“为什么烫伤了也不说?不痛吗?”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他。 “我去借点药来擦。”他说,旋身正欲离去时,她忽地伸手扯住他衣袖。 “怎么了?”他回头。 她不语,只是摇摇头,凝住他的眼眸,一点一点,慢慢地泛红。 她看来,像快哭了。 他一阵心疼,“语涵。” “不……你不要走。”好不容易,她才哑声吐出这么一句,凄然扯住他衣袖的模样,像小女孩扯住意欲弃她而去的父母。 他的心,更疼了。“我不走,只是去帮妳拿药。”他软声哄她。 “你不要走。”她依然摇着头,“在这里陪我,在这里……陪我。” 哽咽的求恳拉扯他的心。“好,我不走,在这里陪妳。”牵起她的手,拉她到沙发坐下,“要不要我倒杯水给妳?” “不用。”她还是摇头。 他悄然叹息,在她身旁落坐。“很难过吗?我知道刚刚张伯的话一定很刺伤妳,妳不要介意。” “他怪我。”她红着鼻尖,“他怪我没有尽力。” “他只是太失望而已。”他柔声安慰,“妳别怪他,我会再好好跟他解释的。” “为什么……我怎么做都没有人相信我?”她双手紧紧揪住他衣襟,“为什么他们总要那么想我?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介意,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是妳介意,妳在乎。”他哑着嗓音,从她楚楚的神态看出多年来强装的漠然正在崩溃。 “我只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我很坏心,我对人不好——” “不,妳不是。妳只是以为自己是,妳只是想要自己是。”他柔声反驳,一一拉松她过于紧绷的手指,然后将它们全数包入他厚实的掌心。“妳其实很好很好,我知道的。” “你只是、安慰我。”她吸了吸气。 “不是安慰,是真心话。”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入自己胸怀。“我知道妳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了解。我知道那个夏天跟我在一起的女孩是怎么样,也知道长大后的妳是怎么样。妳可能变了很多,妳可能讲话更苛刻了,可是妳这里——”指了指她心脏的位置,“没变。一点也没有。” 他温柔地望她,温柔地说。那样比阳光还灿暖、直直透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温柔,令她想哭。 她觉得自己不该得到这样的温柔,不配得到这样的温柔——相较于他,她什么也没为他做,什么也没。 就连在他最失意、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她也只是在远远的地方,恨着他。 她怪他、骂他,还狠狠地刺伤他! 他怎能还这样对她好?怎能还继续喜欢她?怎能还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 这段时间,要不是他向学校申请留职停薪,留在台北陪她面对一切压力,她真不知能否撑下去…… “这里真的不痛吗?”他忽地抬起她的手,怜惜地抚模着,“还是妳的心,比这些痛得太多了?”说着,他低下头,对着那些烫伤的红痕吹气。 泪水,终于在这一刻突破了堤防,疯狂流泄,她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她哭了好久好久,像要把这许多年来的委屈与不甘,借着这番痛哭肆意逐去。 她不记得白己曾在任何人面前这样不顾一切地哭过,可今日却想放纵自己窝在他怀里哭泣。 她知道他会了解,他会明白,他会安慰她,会替她抚平这令人忧伤的一切……他会懂她。 她不停地流泪,不停地哽咽,直到一道惊疑不定的声嗓,蓦地在办公室门口扬起—— “语涵?” 来人是于成凯,他脸色苍白,俊唇微张,显是对眼前这一幕惊愕非常。 正拥抱着的两人连忙分开,莫语涵急急展袖拭去颊畔泪痕,温泉则缓缓站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于成凯走近两人,“妳怎么哭了?这位是谁?”锐利的眸在转向温泉时,悄悄燃起敌意。 “他是……我的朋友。”莫语涵吸了吸气,强迫自己镇静地响应。 “朋友?”于成凯怀疑地扬起眉,阴晴难测的眸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妳该不会就是因为他,才迟迟不肯答应我的求婚吧?”他尖锐地质问。 莫语涵只是咬唇不语。 “妳说话啊!”他不禁拉高声调。 “不,先生,你误会了。”见气氛僵凝,温泉主动插口,“我和语涵只是朋友而已。” “你究竟是谁?”于成凯皱拢眉峰,狠狠瞪他。 “敝姓温,温泉。”他伸出手,“我跟语涵是在高中时认识的。” “是同学吗?” “不是。只是她回外公家时,认识的一个乡下朋友而已。”温泉和煦地解释,“我们之间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 “是吗?”于成凯十信半疑,挑衅地打量他全身上下,待确认对方一派温文和雅后,才不情愿地伸出手与他一握。“我是于成凯。” “于先生,你好。”温泉微微一笑。 “这是怎么回事?语涵为什么哭了?”于成凯追问他。 温泉正欲解释,莫语涵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没事,成凯。” “可是妳哭了。”于成凯疑惑地望向她。 “没什么,只是工作上有点不顺而已。”她站起身,拢了拢微微凌乱的发,“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刚出差回来,想找妳吃个饭。” “对不起,我今天很忙。” “可是我们很久没见了!”她毫不考虑的拒绝刺伤了于成凯,不觉大喊。 “你回去吧。”她别过头。 “语涵!” “走吧。” “不,我不走。今天我非问清楚不可!”于成凯火大了,俊拔的身躯逼临她。 “你想问什么?”她扬起苍白的容颜,毫不示弱。 “妳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求婚?”他吼,霸道的语气颇有强逼人上梁山的味道。 她倒抽一口气,明眸圆睁,“我不答应!怎样?” “妳……” “请你冷静点,于先生。”见气氛忽然转为剑拔弩张,温泉再度插入两人之间。“妳也是,语涵。”湛眸微微责备地瞥了莫语涵一眼。 “你别管!这不干你的事。” 温泉湛眸一黯。“我知道。”他哑声应道,却没就此退开,反而将于成凯拉到一旁,坚定地直视他。 于成凯一窒,“你想怎样?” 温泉深深望他,良久,“你爱语涵吧?”突如其来一句。 “这……关你什么事?” “如果真的爱她,真的想娶她,就该想办法多了解她。”一声叹息。“她个性很倔,总是口是心非,所以你要学着去听她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好吗?” “你——” “不要只约她吃饭看电影,只送她鲜花礼物,你真正该做的,是多听听她的心事。你懂我的意思吗?”坚毅的眸持住于成凯。 他张口结舌,一动也不能动。 “我言尽于此。”说罢,温泉回转眸,好深好长地看了同样呆立一旁的莫语涵一眼。“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谈谈。”他温声叮嘱她,轻轻拍了拍她发颤的肩。 她不觉伸手拉住他,“温泉,等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串悦耳的铃声蓦地扬起。 “是我的手机。”温泉说。 “哦。”她怔怔看着他,仍是紧紧抓住他臂膀,迷惘的神情犹如迷路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等我接一下电话。”取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喂……是张伯啊,有什么事吗?”倾听对方说话,不数秒,容色忽地一变,“什么?你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她连忙问。 “是张伯。”他低声解释,“他说他刚刚忽然想起,那些油漆不是买的,是捡来的。” “捡来的?”她一愣,片刻,原本昏沉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你快问他,是从哪里捡来的?” “好象是山里。” “哪座山?在哪里?那里怎么会有油漆?有很多吗?”她激动地追问,接着,彷佛等不及他传话,索性一把抢过手机。“张伯,我是莫语涵,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足足与张伯交谈了将近五分钟后,她才结束了通话。苍白的容颜在转向温泉时,唇角竟微微扬起,似乎心情大好。 他不禁愕然,“怎么回事?” “张伯说,他是在花莲山区捡到的,那天,他接了个临时工,看到路边有一些废弃的油漆罐,所以就抱了几罐回家,想将家里重新粉刷一下——” 温泉迷惑地望着她逐渐点亮光彩的眸,“真是这样,我们不是更没理由控告双城了吗?” “你忘了吗?双城的油漆工厂在还没迁到大陆以前,就是在花莲生产的。” “这意思是——” “那终油漆罐,可能就是来自双城工厂的废弃物。”她解释,明眸闪过锐利的芒。 他恍然大悟。如果那些油漆真是双城迁厂时留下的,不论有意或者无意,都表示他们明显违反了有关事业废弃物处理的相关法令。 何况留下的,还是强烈污染环境甚至是以夺人性命的化学毒物。 “这下双城完了!要是真被我找到证据的话,我不但要他们付张家赔偿金,还要检察官提起刑事告诉,控告他们危害公共环境!等着瞧吧,这一次我绝对要告他们到底!”她傲气地强调。 温泉望着她微笑。这才像她。这样强悍泼辣又骄傲自信的模样,才像是她。 “我要去花莲一趟!现在马上就去!”她忽地揪住他衣襟,不顾一旁莫名惊愕的于成凯。“你会陪我去吧?会跟我一起去吧?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锐气地命令。 也许旁人听了会觉得她任性得不可理喻,可温泉却只觉胸口难以言喻地揪紧,因为他听出了隐含在她命令口气下,那排山倒海的仓皇与恐慌。 “好,我去。”他温柔地应许。 丙然如她所料,双城的油漆工厂在闭厂与迁厂时,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疏忽。 藏在一片杂草后的工厂,杂乱不堪的厂房内除了废弃的生产设备外,角落里一罐罐油漆也是东倒西歪,散落一地;其中几罐,许是在搬运的过程不小心滚落路边,才会被张成给拾到。 这些含铅油漆是何时生产的,再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双城在迁厂时,竟如此草草善后。 看着录像带里的搜证画面,以及一张张清晰可辨的相片,双城的态度软化了,一口气将赔偿金额提高了十倍,想以私下调解的方式掩饰这次严重疏失。 可这一回,不但莫语涵不愿接受,张成也表示绝对要控告他们到底—— “我要他们还我一个公道!” 于是,莫语涵与检方合作办案,将这件案子推上法庭。 媒体闻风而来,双城不但声誉受损,正在进行的几个开发案也只能暂时搁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绿园镇的开发案。 两个月后,审判结果出炉,法官判决工厂的负责人人狱服刑,除易科钜额罚金外,并应赔偿直接受害的张家父子两千万。 他们胜利了。 退庭后,张成当着众人的面拥抱莫语涵,含泪感激她的鼎力相助;一同出庭的庭庭和宣宣也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甜甜地对着她笑。 莫语涵也回他们一抹粲然的笑,一颗心轻盈地飞扬。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每回出完庭,她通常只觉整个人被掏空,只想躲去芳疗中心忘掉扰人的一切,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神采飞扬、活力充沛,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马上接下另一个案子了。 这感觉,太奇妙了。 她流转眸光,寻找温泉的身影,迫切地想与他分享这激昂的情绪。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留在台北陪着她,在她家附近租了个小房间,陪她东奔西跑,一起为这件案子奋斗,他一直在她身边。 “温泉呢?”找不到熟悉的男人身影,她忍不住询问张成。 张成闻言,脸色一黯。 她蓦地有种不祥预感,“他人呢?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 “他有跟我说,他会先走。”张成搓着手,垂下眸,不敢看她焦急的神色。 “为什么要先走?他要去哪里?” “回台东。” “他回去了?干嘛那么急?连声再见也不说?”她喃喃低语,酸涩的滋味在胸臆间漫开。 “他……就是不想跟妳说再见。”张成叹了一口气,“阿泉说他最怕这种场面了。” 什么意思?因为他害怕说再见,所以索性连再见也不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她面前消失? 他怎能这样做?怎能就这样拋下她? 她气极,倏地提起公文包,踩着高跟鞋就旋风般地卷出法院。 可才一踏出法院,媒体便立刻团团把她包围,镁光灯不停地闪,记者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访问她。 “对不起,请让一让。”她不耐地展臂排开汹涌而至的人群,纵目四顾。 他不见了,真的走得无影无踪了,真的走了—— 迷惘,像苍茫的夜色朝她当头罩落,她怔立原地,忽然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辨不清方向。 身畔,一群记者激动地追着她,问题此起彼落,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没有他在身边,再多的喝采与掌声,也只是空虚。 忽地,一只小手拉住她裤管,扯了扯。 她垂下头,茫然地望着正仰头凝睇她的庭庭。 “莫阿姨,泉叔叔要我交给妳。” “什么?” “这个。”小女孩举高手,递给她一封信。 浅蓝色的信封上,是他端正齐整的字迹。 她瞪着,墨睫慢慢地染湿了。 语涵: 别骂我,我知道妳现在一定很生气。 妳一定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胆小懦弱的男人,连当面说声再见也不敢? 妳一定瞧不起我。 请原谅我。 苞人道别一向不是我的专长,我从小就最怕曲终人散后的无尽荒凉。我喜欢热闹,喜欢与人谈天说地,却不知道当聚会结束后,该怎么潇洒地说再见。 尤其定,对一个明知再见机会渺茫的人说再见。 原谅我,说不出口。 原谅我,就这样离去。 原谅我,当年任性地断了与妳的音讯,现在,又不和妳商量,便决定从妳面前消失。 ?我想,我们还定不要再见了。 相见不如不见。请妳原谅这么怯懦的我。 因为我不敢把握自己能笑着看妳嫁给别的男人、能笑着给妳祝福。 坦白说,十七岁那年,我之所以会绝望得想去自杀,除了因为心中的棒球梦幻灭了,也是因为妳。 我再也没机会得到妳了。 妳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男人,不可能与我相守终生,不可能甘愿下嫁给我。 我知道。 记得妳曾在酒吧里问我的话吗?妳问我,难道甘心一辈子蛰伏在乡下,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老师? 那时候,我就明白自己果然没想错。 妳不会喜欢我。 可我还是想让妳知道,语涵,妳其实并不太懂我。 我其实很喜欢当老师,很喜欢我带的那些学生。 虽然这辈子我是再也不可能站上棒球的舞台了,虽然我曾经为此怨过恨过,但那些怨恨,都已随风而逝,如今的我,乐于成为一个乡下学校的老师。 我不觉得不甘心,也不会遗憾。我爱绿园,爱这美丽的小镇纯朴可爱的人情与风光;我爱绿园,正如妳离不开台北一样。妳懂吗? 不知道该送妳什么,所以我在妳办公室柜子里,留下一坛酒。 那坛酒,是莫爷爷为妳酿的,那年妳离开绿园后,我看着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亲自酿制的。 他是爱妳的。虽然他曾经那样排拒过妳们母女俩,但他的确定爱着妳们的。 那是他亲自为妳酿的女儿红,他要我在妳结婚时替他送给妳。 所以,我把这坛酒留给妳。酒里,一点一滴都是莫爷爷对妳的祝福,也是我对妳的祝福。 祝妳幸福。 只要妳幸福,我相信莫爷爷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而我,也能了无遗憾。 只要妳幸福。 终曲 日轮,慢慢沉落山头,霞光夕影,瞬间围拢整座小镇。 老旧的月台,驶进一列长长的列车,车门开启,零零落落走下几个归乡的游子,温泉亦是其中之一。 他扬起头,望着天际逐渐苍茫的暮色,心口,也如同黄昏一样迷蒙惆怅。 “阿泉,你回来了啊。老张的官司怎样了?赢了吗?对方有没有赔钱?”剪票口,一个一辈子都在台铁工作的老人问他。 他微笑,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下老张可吐了一口怨气了。”老人呵呵笑,“他们一家老小生活也能好过些了。” “是啊。”他漫应,朝老人挥挥手后,径自踏出火车站。 一见他回来,镇上老老少少全围上来了,追着他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问了帮张成争取这一切的莫语涵。 “这个女人还真不错,本来我还以为她比双城那些势利鬼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心地这么好。”一个大婶说道。 “对啊,那时候我们看你跟她在一起,以为你被她迷得晕头转向了,都为你担心呢。”另一个大婶接口。 “幸好是我们误会了,原来她是个好女人。” “是啊,确实不错。” 镇民一阵赞叹。 温泉闻言,却只是黯然垂首。 “好啦,知道你舍不得她啦。这有什么?将她娶回来不就得了?以后你们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他涩涩苦笑。 “好了好了,阿泉刚回来,一定累了。”见他神色不对劲,一向热心的旅馆老板娘替他排开众人,“大家别烦他,让他回家休息吧。” 温泉感激地看她一眼。 “对了,阿泉,采云现在正住在我们旅馆呢。”老板娘忽说道,“她等你好几天了……”话语方落,孙采云清隽的声嗓已然扬起—— “泉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她奔向他,拉着他的手又叫又跳,高兴得不得了。 “听说妳在这里等我好几天了?”他问。 “是啊。”她用力点头。 “找我什么事?” “来看你啊。”她灿烂地笑,不由分说地挽起他臂膀,“你一定很累了。来,我陪你走回家,顺便帮你煮晚餐。我现在烹饪手艺不错了,连我妈妈都称赞我呢,你一定要尝尝——” 一路上,她叽叽咕咕又说又笑,温泉却只分了一半心听,另一半,无边漫游,不知所之。 他想着莫语涵,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想着她瞠目薄怒时依然动他心弦的模样,想着她看到他留下的信时,肯定气得惨白的一张脸。 她一定很气他。十七岁那年,他懦弱得不敢回信给她,现在,他又不道再见便在她眼前消失。 他是个懦夫。他知道。 他不敢面对她披上白纱的那一刻,他知道,他绝对无法微笑以对。 这么多年来,他学会了用微笑面对许多事,可唯独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另一个男人怀里,他做不到。真的无法做到啊! “……泉哥哥,你怎么了?”惊愕的嗓音拂过他耳畔,“你脸色好难看,眼睛好红,你……哭了吗?” 他神智一凛。他哭了吗?真没用啊!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时,眼角忽地瞥见一道窈窕倩影,正伫立于他家门前。 “语涵?”他不敢相信地低喊,“妳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竟然先他一步来到他家门前?不是作梦吧? 看出他的震惊,莫语涵浅浅一笑,盈盈走向他,“这世上有一种交通工具,叫飞机。”她半开玩笑地说。 原来她是坐飞机来的。温泉莞尔,暗骂自己笨,湛眸望向她满蕴笑意的容颜时,嘴角也不禁微微一牵。可只一会儿,浅淡的笑痕便敛去,空余神伤。 “妳怎么来了?”他哑声问她。 “我有话跟你说。”响应他的嗓音同样沙哑。 他心一扯,正想说什么时,身旁的孙采云抢先一步开口—— “妳来做什么?妳不知道泉哥哥刚回到镇里很累吗?干嘛还来烦他?”她语气尖锐,敌意明显。 莫语涵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我有话跟温泉说。” “妳想跟他说什么?” “那不关妳的事。”淡漠一句堵回孙采云不识相的追问。 她倒抽口气,年轻的心灵直觉感应到了危机,从莫语涵冷静坚定的眼神里,她敏感地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我……我告诉妳,我喜欢泉哥哥,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他了。”她高声强调。 “那又怎样?”莫语涵仍是漠然。 她狼狈地一窒,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我喜欢他!自从他救了我,我就决定这一辈子跟定他了!” “他救妳?” “对!妳一定不知道吧?当年泉哥哥就是为了救我,才会被车子撞到的。”孙采云胜利地喊。 原来如此。莫语涵微微颔首。“所以妳是为了报恩,才喜欢上他的?” “才……才不是!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是最棒的、最温柔的!” “所以呢?”莫语涵柔声问。 孙采云又是一窒,“所以……所以妳不许跟我抢!我不会允许的!”她锐声下战帖。 莫语涵从容接下。“我知道了。” “妳的意思是——妳不会跟我抢?”孙采云瞪她,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轻易解决。 “我的意思是,妳的主张我明白了。”莫语涵轻扯唇角,似笑非笑。 “那妳……怎么说?” “妳想听我的主张吗?” “妳说啊!” “我的主张是,妳个人的意愿跟我没关系。妳喜欢温泉也好,不希望有人跟妳抢他也好,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什么意思?”孙采云不懂。 “我不在乎妳怎么想。我在乎的,是他的想法。”明眸一转,落定一旁对这一幕哭笑不得的温泉。“你怎么说?你也喜欢这位小姐吗?” 他苦笑,“妳明知道我的心意,语涵。” “我要你说出来。”她霸道地道。 他叹息,无奈转向孙采云,“对不起,采云,我很抱歉以前一直没注意到妳的心意,可是我——” “泉哥哥!”察觉他要说什么,孙采云惊愕地拉高嗓音。 “……我把妳当妹妹。”他低声道,明白这句话将严重刺伤这个年轻女孩。 她果然刷白了脸,“可我不要当你妹妹啊!我喜欢你,我一直就想嫁给你啊!” “对不起。”他只能道歉。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她震惊地后退,震惊地瞪着他,“你、你、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温泉闭了闭眸,“……对,我喜欢她。”岂止是喜欢而已。他爱她,已无可自拔。 “你……你这个笨蛋!我讨厌你!”孙采云愤然跺脚,掩面哭着离去。 他怅然凝望她背影,好中晌,才转过头。“妳到底来做什么?语涵。”沙哑的嗓音里,掩不去浓浓疲惫,望着她的眸,还淡淡泛红。 那苦涩的红震动了莫语涵,她凝睇他,明眸敛去了面对孙采云时的锐气,漫开迷蒙水雾,“你……你猜不到吗?我来骂你的。” “骂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看了你的信了。” “然后呢?” “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她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是的,他早猜到了。他闭了闭眸。 她咬着唇,明灭不定的眸像对即将出口的话举棋不定,直过了好半晌,才终于狠狠一咬牙,“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自己信里说什么吧?” 他默默点头。 “你说我没那么了解你。对吧?”她直视他。 他黯然敛眸。 “你……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你就完全懂我吗?你知道我虽然习惯都市的生活,却也很喜欢乡间的景色吗?我是喜欢跳舞、看电影、混夜店,可也喜欢烤肉、钓鱼、上山露营啊;我习惯城市的霓虹,难道就不能也喜欢看星星吗?”她一气说道,一句比一句激昂,一句比一句高亢。 他惘然望她。 “……而你呢?”她以指尖用力点他胸膛,“难道你能否认这几个月来,台北的生活一点都没有吸引你的地方吗?你没对我们常去的那家德国餐厅赞不绝口吗?你不是爱极了台北的日本料理吗?你到pub里,难道不也照样喝酒,跟我玩得那么疯吗?” 她停下来喘气,瞪视他的明眸水火交融——不甘的火与伤感的水,重重扯痛他心弦。 “……不错,我是离不开台北,你也离不开台东,可难道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吗?就没有一个折衷的方法能让我们在一起吗?我想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在一起!”最后一句吶喊,几近歇斯底里。 “语涵,妳——”他愣然望着她激动的模样,忽地喉间酸酸一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自己真的那么了解我吗?”哀伤的泪眼婆娑,“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早就爱上你了!爱上你很久了——”她忽地伸手揪住他衣襟,哭着埋落螓首,“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他无法呼吸,全身像凝了霜,冻立原地。 她爱上他了?她是……那么说的吗? 他不敢放纵自己相信。“可是,语涵,那个于成凯……” “我早就明白拒绝他的求婚了,那天你不也听到了吗?”她瞪他。“我喜欢的人明明是你啊!我、我……”哽咽难语,“我在知道自己爱着你后,就马上与他断绝关系了——我很坏,对不对?我承认自己很过分。” 为什么她总要这么说自己?他心口更疼了,不觉展臂拥紧她。 “都怪你啦!你凭什么说我不会喜欢上你?凭什么那么笃定?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只是以为自己了解。讨厌!讨厌!”她边哭边怨。 而他在一阵阵酸楚横漫胸臆后,终于恍然大悟。 这一连串质问、一连串痛骂,其实都只是想表明她想与他相守一生的心愿。 千言万语,原来只有这么一句呵! “对不起,语涵。”他颤着手,轻轻推开她,低头看她梨花带泪的容颜。她哭得多伤心啊!而让她如此伤心的人竟是他——“是我错了,是我看错了妳的心。” “你是该认错,你这个笨蛋!”粉拳擂击他胸膛。 他没有反抗,由着她搥打,柔声认错,“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你——”她停下打他的动作,又气愤又伤感地瞪他,“干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啊?干嘛总是让着我?你讨厌!”如此不折不扣的温柔,害她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他没说话,只是深情款款地凝定她,握住她的手温柔包覆。 因为他爱她,所以才对她百般容让。 因为爱她,所以不忍伤她的心。 因为爱她,他可以不顾伤了自己,只要她幸福。 因为爱她,满腔温柔情意,他无法诉诸于口,只能痴痴地望着她。 她却懂了,颤颤垂敛羽睫,玫瑰般娇艳的容颜,分不清究竟是霞光还是被他一片浓浓深情染红的。 她由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溪畔散步,静静享受落日夕照的宁馨平和。 晚风,轻轻拂乱了她耳畔云鬓,她扬手正想收拢时,他修长的手指却抢先了一步。 他温柔地替她收拢发络,温柔地凝睇她。 她全身发热,好不容易稍稍静定的气息再度慌乱急促。“温泉,你说我们——”嗓音沙哑,“能一辈子在一起吗?” “一定可以。”他语气坚定。 她身子一震,好半晌,甜甜扬起樱唇,回凝他的清澄眸底,是全然的深情与信任。 全书完 *〈情人绝配〉系列之一:旋转木马046《分手不快乐》让你知道——齐家少东与娇滴滴程水莲温馨又神秘的情事,万万不可错过唷! *〈情人绝配〉系列之三:《再爱我一次》将告诉你——乔羽睫与凌非尘之间爱恨交织的故事,敬请期待喔! *想了解温泉的宝贝妹妹温红与球团酷老板之间的甜蜜爱情吗?幸福饼013《红豆饼遇上黑咖啡》邀你体会幸福的美味关系哦! 后记 时至今日,经济与环保之间如何权衡取舍,仍是令许多人疑惑头痛的问题。 蔷也经常陷入此种迷思。 不过前几年,我还相信为了发展经济,有时候不得不牺牲环境;可现在,我却怀疑有任何经济成就值得我们去牺牲美好的环境。 而在我身边的朋友,抱持和我类似想法的人愈来愈多。 我相信这对台湾人来说,是一种进步。 因为生活水平发展到了某种程度,我们不再需要像老一辈的人那样缩衣节食、省吃俭用,于是我们开始追求生活品质,追求所谓的品味。 我们宁愿少赚一点钱,换来一些不会污染肺部的新鲜空气;宁愿牺牲一点科技文明,换来更美的绿野蓝天。 蔷很高兴在这个故事里,有机会稍稍带到这个议题。 笔事开始,两种不同的立场似乎点出了男女主角不同的性格与背景,可当各位慢慢看下去,应会渐渐发现这一对小镇男子与都会女郎的组合,其实异中有同,未必不能融合。 所以他们最后当然还是幸福快乐地在一起啰!^_^ 我想,温柔深情的温泉大概是得到了很多读友的喜爱吧(听说哈雷编编超同情他的,呵呵~~),不过蔷个人更喜欢莫语涵这个倔强自信,讲话又带点刻薄的女律师。 除了她个性很抢眼外,还有本人对律师这份职业的强烈好奇。 坦白说,蔷对法律世界总是感到很着迷,特别喜欢看这类的影集,比方说以前的“洛城法网”、“艾莉的异想世界”,以及最近追看的“律师本色”。 蔷也在这边先招认,如果有人觉得本书的女主角后来接下的诉讼案有些熟悉,那是因为在“律师本色”里,也曾经出现过类似的环保案例。 只不过人家状告的是高高在上的国家环保署,而蔷笔下的主角只敢招惹企业集团啦。 话说回来,莫语涵有勇气独排众议,不顾一切阻力接下这个案子,也算她有情有义,对吗? 好啦,季小蔷的碎碎念暂时到此为止,我们下回再见啰! 同系列小说阅读: 情人绝配 1:分手不快乐 情人绝配 2:恋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