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热爱》 第一章 “你们的儿子在我手上,如果想要他平安回去的话,就拿一亿元出来赎。”透过变声器传出的嗓音粗嘎、破碎,听来教人无端厌烦。 堂本刚忍不住紧紧皱眉,正忙着阅读实验室报告的他对遭到这通不识相的电话打扰感到相当不悦,“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儿子?”他冲着电话那一头怒吼着。 “……你别管我是谁,总之,限你二十四小时内把赎金准备好。” “该死的!你别异想天开了!我哪来一亿元这么多钱?” “哦?”电话对端的男人冷冷一哂,“这么说你宁愿眼睁睁的看着你儿子被撕票了?” “你怎么要胁我都没用!总之,我不可能拿出这笔钱!”嘶吼完毕,堂本刚摔回话筒,接着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实验报告上,不浪费一分一秒。 嘟、嘟、嘟—— 辨律的断线声像最沉重的丧钟,毫不容情地在少年脑海中回响,他木然挂上话筒,好半晌,薄薄的嘴角蓦地一牵。 鳖谲的笑弧像是惊愕不信,又像一切早已在预料当中,漂亮的黑眸明明该是未月兑稚气,此刻浮移的暗影却让人难以理解。 “我早告诉过你,你的父亲根本不在意你。”黑眸少年的身旁,另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凉凉开口,清澈的蓝眸蕴着淡淡的嘲弄。 黑眸少年不说话,缓缓落下眼睫,俊秀的面容仿佛沉静,可紧紧握住的拳头却泄漏了他内心的激动。 这是当然的啊,有哪个孩子会愿意父母对自己态度冷淡、毫不关心?有哪个人愿意自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堂本彻——这个明明遭受至亲之人忽略多年、却还抱存一丝希望的痴傻家伙,终究也该认清自己只是个随时可被人取代的玩偶。 蓝眸少年想,原本纯真无辜的眼瞳忽地闪过一丝残忍算计的辉芒,“怎么?愿意帮助我吗?” 堂本彻不答,呼吸,却一次急过一次,一回短过一回。 “看看你周遭这些实验品吧。难道你还对自己的重要性抱存任何幻想?” 冰沁的讥嘲拂过堂本彻,他脊髓一颤,墨密的眼睫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不该看,不想看,不愿看,却,不得不看—— 他,正身处于一座设备精密的实验室里,周遭的玻璃墙面,封着一个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们与他年纪相仿,有着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黑眸、同样端正好看的脸部轮廓,甚至,同样的身材体型。 他们,几乎与他一模一样…… 不,他们就是“他”!每一个都是! “啊——”悲痛的哀鸣蓦地拔峰而起,在室内震荡回旋,令人闻之心碎。 堂本彻身躯狂颤,伸手掩住嘴唇,却掩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眸中的迷离—— 这些被封在透明玻璃里的少年,全部都是他,都是他的替代品。 他们,是他的“克隆”(clone),完美复制的人类。 有这么多随时等着取代他的复制品,他父亲还需要他做什么?何必还要特别在意他? 反正失去了他,随时都能找到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一念及此,堂本彻再也忍不住呕吐的冲动,跌跌撞撞地奔向实验室一角,扶着冰冷的墙面不停干呕。 “怎样?愿意帮助我吗?”蓝眸少年透明纯净的嗓音再度扬起,像最清澄的水,静静流入他的心,却在接触他还温暖跳动的心脏时冷冷凝结。 堂本彻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结冻了。 “……愿意帮助我教训这个恶心的世界吗?” “没问题。”黑眸,点亮幽邃寒芒。 ********* 炳斯汀王国首都圣马可市 以黑色花岗岩与透明玻璃为主要建材的高级办公大楼,线条洗炼,风格简约,是首都西区最闻名的商业地标,更经常被来自各国的观光客猎入镜头。 这栋摩天大楼,隶属于哈斯汀王国新近窜起的堂本集团,除了租用给各个领域的公司当办公室外,堂本集团的核心控股公司亦盘踞此大楼最上头数层,数百名来自欧洲各国的员工支撑起总管理部所有日常营运事务。 另外,堂本集团旗下还有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母子公司,集团营运跨越金融、网际网络、电子科技数个领域,而根据少数商界人士未经证实的传言,堂本亦控制了东欧数家大型军火工厂为数不少的股权。 这传言,更为堂本集团增添几分神秘色彩。 不说现在,堂本集团企业兴起的过程最早是欧洲商界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其集团的创始人——堂本彻之所以能够发迹,竟是凭借一场世纪离婚。 五年前,他与哈斯汀首富——梁冰轰轰烈烈的离婚震惊了欧洲上流社会,堂本彻能凭一介无产平民身份娶得拥有亿万身家的女继承人已是奇谈,更何况还能在离婚时刮得她名下一半财产。 身为华宇集团的最大股东,梁冰名下的财产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即使只有一半,也富可敌国。 而堂本彻便是凭借着这样丰沛的资金与股票,在短短五年内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当然,能在五年内便在欧洲商界占一席之地,他个人的才华固然不容争议,但这促使他发迹的资金来源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哪个有骨气的男人会在与前妻离婚后还坚持分去她名下一半财产,这样的男人实在太有野心,太过贪婪,也太——令人瞧不起。 不错,虽然商界中人对堂本彻霸气与强势的经营风格在表面上都不免敬畏三分,可在心底,却都暗自鄙夷。 总之是从女人手中夺来的资金,就算他本人再怎么雄才大略,也抹灭不去这下三滥事实。 而那些在商场上挣扎奋斗多年,却仍然默默无闻的男人对他就更不屑了—— “要是我能从女人手中骗来这么多钱,我也能创立一个什么什么集团,哼!有什么了不起?” 这样不是滋味,又满蕴鄙视的流言经常有意无意地拂过堂本彻本人耳畔,可他似乎并不在乎,当成微风一阵,俊挺的面容依然是一贯的冷静,一贯的镇定,一贯的面无表情。 就像他现在一样。 正站在集团大楼最顶层的私人办公室,俯视着落地玻璃窗外宛如蝼蚁般的车流人影,那张总教女人心魂俱醉的脸庞上,没有感动,没有不屑,有的,只是平静无痕。 就好像外头的流言蜚语完全伤不了他,而这些庸庸碌碌的人们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广阔宇宙中一粒粒可有可无的沙尘。 他漠漠望着窗外,仿佛沉思,又像什么也没想。 直到手腕上水晶表面一阵规律的闪亮吸引了他注意力,他旋过挺拔的身子,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很快地,办公桌对面墙上现出淡淡投影,投影由朦胧,而清晰,终于现出一张男性面孔,那面孔俊美得不可思议,映入堂本彻眼底,简直就像阳光一般灿烂耀眼。 可他并没有眨眼,对这张脸早已习以为常。 “路西法。”他对荧幕上的男人轻轻颔首,“找我什么事吗?” “我听说了,堂本。”被唤做路西法的男人嗓音清隽,“似乎我们的武器开发计划遇上一点问题。” 堂本彻微一扬眉,似乎对他消息灵通感到淡淡吃惊,但不及转瞬,又是面无表情。 “不错,专利出了一点问题。” “怎么回事?” “研发主管告诉我,有一个关键技术点已经被别人突破了,而且他们已经抢先一步申请专利,我们要不得想办法让他们将专利授权给我们,要不就只好想办法绕过这个专利地雷。” “有可能绕过吗?” “机会不大。”堂本彻直视路西法,“即使绕过了,也要多花上我们至少一年的时间。”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路西法说道,清璀的蓝眸倏地锐利,“这个专利是哪家公司的?” “华宇通讯。” “什么?”路西法微微一惊,“他们不是做通讯的吗?” “那个技术是属于导航方面的,跟通讯是有一点关系。”堂本彻静静解释。 “是吗?”路西法沉吟,半晌,喉间蓦地滚出一阵清朗笑声,灿亮的蓝眸跟着凝定堂本彻,“看来需要你亲自出马了,堂本。” 堂本彻不语,湛幽的眼潭滚过深沉暗影。 “华宇通讯是你前妻名下的公司不是吗?除了你,还有谁能说服梁冰那女人将专利授权给我们?” “你是——要我再利用她一次?” “你不肯吗?”蓝眸蕴着淡淡嘲弄,“怕伤害她?” 堂本彻摇头,神情封闭,教人难以参透其间真意,“我只是怀疑她是否还愿意与我打交道。”薄锐的唇角一勾,“毕竟我曾经重重伤过她。” “她会愿意的。”路西法微微地笑,“我相信你有办法。” “是吗?”堂本彻挑眉,不置可否。 “对自己有点信心,堂本,那女人抗拒不了你的。”路西法一顿,蓝眸闪过诡谲的辉芒,“因为她爱你。” 她爱他? 梁冰——爱他? 当路西法俊美的脸庞从荧幕上完全淡去后,堂本彻平静无痕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转过身,再度透过玻璃窗凝望外面的世界。 “梁——冰——”他沉沉咀嚼着这个人名,定定凝视着玻璃窗。 透明的玻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淡淡人影,一个纤细修长的女人倩影,俐落的短发圈住一张犹如少年般清秀的心形容颜。 梁冰。 他紧紧盯住玻璃窗上的倩影,让她缓缓落入眼底,跟着,烙上心版—— ********* 那个少女——就是梁冰。 十五岁的她,刚刚夺得全国击剑大赛女子组冠军,意气风发的模样犹如清晓第一道曙光,轻易攫住众人目光。 还在就读中学的她,身高已将近一七o,站在任何男人身旁都毫不逊色,更何况是在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当中。 在满园打扮得争奇夺艳的世家子女中,只简单穿着一身白色剑服的她看来既清爽、又俏丽,轻易博得众人瞩目。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今天是她十五岁芳诞,身为今日这场生日宴会的寿星自然该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了。 包何况,她还有个全国首富的父亲,以及拥有皇家血统的母亲,别说这些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就连商界大老们也不得不对她加倍奉承—— 想着,堂本彻端正的嘴角不觉淡淡勾起笑弧,可笑意,不及眼眸。 随意整了整黑色领结,他端起盛着数杯上等香槟的金色托盘,往那个五彩缤纷的圈子走去。 “冰,刚刚拿到击剑冠军肯定很得意了,秀几招给我们看看吧。”一个少年喊着,身上昂贵的西装和脸上几颗青春痘形成某种嘲讽的对比。 “是啊,没能到比赛现场欣赏你的英姿我一直觉得有点可惜呢。”另一个少女接着开口,语气不知怎地,仿佛蕴着几分酸意。 堂本彻听出了,嘴角一扬,跟着递给她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少女接过,望向他的明眸惊艳。 他没理会她充满仰慕的眼神,继续在人群中分送着饮料,最后一杯,则是献给今日的女主角——梁冰。 梁冰接过,看都不看他这个负责送饮料的打工侍者一眼,只是迳自啜了一口香槟,端丽的菱唇微微翻飞。 那笑,竟似带着几分世故的嘲谑。 堂本彻微微挑眉,被这样的浅笑勾起了兴致,躲到人群角落,深邃的黑眸凝定她。 梁冰浑然不觉,饮尽香槟后随手往上一抛,跟着举起握在右手的西洋剑,率性一挑。 修长的香槟杯准确地扣住薄锐的剑刃。 “哇!好厉害!”清脆的掌声轰然响起,瞬间回响于整座优美庭园。 少年们叫嚣着,少女们赞叹着,人人都为梁冰露了这一手妙技感到兴奋不已。 唯有堂本彻,既不叫喊也不拍手,只是冷冷旁观这一切笑闹,唇畔的笑意像是淡淡不屑。 梁冰注意到了,端挺的眉一扬,明丽的眸光直直朝他射来。那眸光,在他身上流转数秒,跟着,不着痕迹地调开。 “其实这一招没什么的。”她轻轻笑道,“只要会玩剑,大概都能像我这样接住杯子。” “可是冰,能接得这么准也不容易呢。”一个少年接口,“我听说你在你们学校百年校庆扮演罗密欧时,也是一剑刺入对手,台下人都以为你刺中人了,结果你只是让剑刃巧妙地穿过对方衣服,戏服破了,人却毫发无伤——这样的剑技可不容易呢。” “是啊,我也听说了,那场校庆真的很好玩呢。” “还把假血往台下观众席喷,差点没把那群大人吓死。” “呵呵,据说那出戏是咱们安琪莉雅公主导演的,难怪会那么精彩了。” “对了,冰,怎么公主殿下今天没来?” “对啊,还有薰跟蓝呢?你那群死党今天怎么都没到?” “哦,她们啊。”听闻突如其来的询问,梁冰淡淡一笑,“今天她们都有事,没法来了。” “是吗?”问话的少年掩不住失落的表情。 “唷,瞧你这么失望的模样。”一个少女嘲弄他,“怎么,见不到哈斯汀其他三朵名花这么难过?” “是有点可惜。” “对啊,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亲眼目睹公主殿下的风采呢。” “我想看裴蓝,听说她美若天仙,不知是怎么一副模样。” “美女不如才女,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个全国模拟考第一的优等生。” “你是指矢岛薰吗?” “不错。”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想见见她呢。” “瞧你们几个男生,都露出本性了吧。” “是又怎样?你嫉妒吗?” “嘿,你少胡说……” 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一下子吵杂纷乱起来。 而梁冰只是浅浅地笑,闲闲立在一旁的悠然模样像观赏着一群孩子吵架似的。 终于,曾经对堂本彻惊艳的少女注意到她的置身事外,秀美的红唇微微一噘,“冰,你今天身为寿星,别这么沉默,至少来场击剑表演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嘛。”说着,碧绿的美眸往四周梭巡一遭,“吉尔,你不是也参加今年的击剑大赛吗?你们俩对战一场好了。” “我?”被唤做吉尔的少年挑了挑棕色眉毛,“你别开玩笑了,爱莉,我才拿了个季军呢。” “第三名够了。”爱莉翡翠般的绿眸闪过锐芒,“你是男生耶,难道还怕比不过女生吗?” “好!就这样!”鼓掌声再度响起,少年男女们鼓噪着,等着要看一场精彩好戏。 于是,吉尔只得穿戴上梁府下人送来的手套、护胸马甲、面罩,接过名师精心打造的西洋剑。 “这是我平常练习用的剑,会不会轻了一点?要不要换一把?”为怕他不合手,梁冰还请下人一次送上多把西洋剑供他挑选。 “不必了,这一把很好。” “那么,就请艾伦教练当裁判了。”梁冰说道,对私人教练微微一笑。 比赛正式开始。 点、刺、击、压,两个年轻人仿佛都使尽了全身本领,迅捷地交替攻守。 臂众们看得全神贯注,关切着这场看来旗鼓相当的比赛谁会是最后胜方。 堂本彻也注视着,可不到几秒,他便冷冷一哂。 这场比赛,只是一场闹剧,女方既没有完全施展出看家本领,男方看来也是有意退让,以博取佳人欢心。 丙然,短短两分钟,吉尔便宣告投降。 “不打了。”他笑喊着,一面卸下头盔,“冰实在太强了,我甘拜下风。” 听闻此言,梁冰只是抱着面罩浅浅地笑,不置可否。 可爱莉却不满地扬了扬秀眉,“是你真的那么逊?还是故意礼让的?”她望向吉尔,眼神挑衅,“要讨好佳人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啊。” “爱莉!”吉尔蹙眉,“你何必……” “我可不相信这里这么多男生没一个人打得过冰。”爱莉截断他,“除非你们都不是男子汉!” 娇纵的言语一出立刻引来一阵哗然,所有少年你瞧我,我瞧你,面色都是阴晴不定。 显然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女孩子如此侮辱,可要他们当中谁挺身而出向梁冰挑战,却又决不可能。 别说他们剑术本就不佳,就算剑术超群,又怎能让一个家财万贯的女继承人下不了台? 他们讨好她都来不及了。 “怎么?”爱莉一对明眸不怀好意地流转周遭一圈,“没人敢上来挑战?”优美的樱唇讽刺一弯,忽地落定远方一个卓然挺拔的身影。 “喂,你来试试!” 随着她娇声叫唤,所有人都不禁调转眸光,凝定那个当众被点名的家伙。 那个家伙,正是一直对这一切作壁上观的堂本彻,即使意料之外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他依然不慌不忙,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态! “你过来试试。”爱莉颐指气使地命令。 他耸耸肩,“我只是个侍者……” “是侍者又怎样?难道你不是男人?”爱莉斜睨他,双手环抱胸前。 俊逸的嘴角牵起似笑非笑,“我不跟长不大的孩子比剑。”说着,他潇洒旋身,竟然就要离去。 一个清隽的嗓音唤住他,“留下来。” 这嗓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满不在乎,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冷傲。 这是梁冰的嗓音,只有最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一念及此,堂本彻的唇畔诡异的笑意加深,他转过身,湛幽的眸光直直迎向梁冰,“有何指教?大小姐。” “你是谁?” “你看到了,我只是一个打工侍者。” “我问你的名字。” “堂本彻。” “堂本彻——”梁冰深深望他,像在沉吟些什么,半晌,右臂一扬,将在手中的西洋剑往他的方向用力一射。 银亮的剑刃以凌厉的速度飞向他,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一个旋身,反手扣住剑柄,剑尖直指地面。 “这剑还顺手吗?”梁冰问他,语调平淡。 “还不错。”他同样平淡地回应。 “跟我比剑。” “我说了,不跟长不大的孩子比剑。”他语调平静,可说的话着实令庭园内所有世家子弟及千金小姐们又惊又怒。 包括梁冰。 她冷冷瞪他一眼,跟着从教练手中接过另一把剑,“跟我比剑。”剑刃一挑,直指向他,“比过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只是个孩子。” 他微微一笑,一步一步走近她,直到穿着白色制服的胸膛抵上发亮的剑尖。 “是你主动向我挑战的,大小姐,可别后悔。”湛深的眼眸看住她璀亮的明眸。 她仿佛芳唇一颤,“少说废话,戴上你的防护。” “不必。”他笑望她,“我只需手中这把剑。” “你——”俏颜渲染开愤怒的红晕,“好大的口气!”虽这么说,她也将自己的面罩搁在一旁,看来是坚持要公平正当与他对决。 他微微一笑,没去评论她这样好强的举动,迳自退开了几步,剑刃潇洒一挥,试了试弹性及韧度,接着,重新垂落身旁。 “来吧。” 没给他任何防备余地,银色的剑刃便朝他迅捷刺来,凌厉无伦,事先竟无半分征兆。 好剑术! 堂本彻在心底暗暗喝彩。 这样精准的出招比她方才跟吉尔比剑时不知锐气几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不愧是全国女子组冠军。 可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年的苦练让他几乎不经思索便挡住了这一招直刺,跟着反手一旋,直指梁冰宛如少年的清秀容颜。 她的五官,在三分秀丽中,蕴着七分英气,虽然构不上美人的标准,可与她修长的身材和自傲的气质却融合得十分完美。 她不像其他同年的世家千金一般懂得打扮自己,展现女人天生的妩媚,俐落清爽的外表看来就像个清秀少年。 可就算她再怎么英姿焕发,再怎么剑术精湛,终究也只是个女人,而且,还是比他小上几岁的少女。 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黄毛丫头想挑战他的剑术?哈。 想着,堂本彻嘴角微微一扯,以一记虚晃剑招引诱梁冰的剑刃朝他左肩刺来,跟着斜身一个反转,剑尖朝她平举的剑刃精准一削,再用力一绞。 “撤剑!”他蓦地锐喊。 照理说,在他如此凌厉的攻击下,梁冰应该握不住手中剑柄,放任剑刃月兑手才是。 可小妮子却硬气得很,怎样也不肯撤剑避开,反倒直直迎向对手,她的教练眼看锐利的剑尖就要刺入爱徒的手腕忍不住一声惊呼,而梁冰亦蓦地闭眸,等待锐利的刺痛袭来—— 但,没有。 期待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耳畔凌锐的剑风亦不复回响。 她展开墨睫,微微惊愕的眸光落定自己的右手腕。 堂本彻的剑尖竟停在距离她手腕只有毫厘之处,微微颤动。 他收住剑势了。 在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将还能强自收回劲力,如此精准的控剑正显示了他剑术的不同凡响。 她——输了。 莫名的滋味倾轧过梁冰胸膛,她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这是自己学习击剑以来,败得最彻底的一次。 她抬眸,睇向站定她面前的青年。 他俊挺的脸庞没有自鸣得意,也没有讥讽嘲弄,有的,只是教人难以理解的深沉。 “你应该撤剑。”半晌,他终于开口。 “我——”梁冰闻言,神色阴晴不定。 她怎么能撤?怎么甘愿撤?她从来不曾在与人比剑中输得如此难看啊! “太骄傲对你并没有好处。”抛落一句淡淡评论后,他将手中的西洋剑递回给她,接着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可那俊朗挺拔的背影,却烙上梁冰心版,再也无法磨灭了。 ************ 她——喜欢上了他。 虽然她从不说,也没什么明显的表示,可他却从她暗暗打听他身份来历这一点窥知了一二。 大小姐本来连他端着饮料送到她面前,都还瞧都不瞧他一眼,可只因为一场比剑他胜了她,便从此将他搁在心上。 说来可笑,原先他为了吸引她注意,在心底不知草拟了几套方案,没想到无心插柳的一场比剑,轻易便达成他求之不得的目的。 现在,他不仅顺利进入华宇集团名下企业兼差打工,也得到了华宇大小姐的青睐。 当她得知他是哈斯汀大学金融工程学系的高材生后,甚至还邀请他担任家庭教师,教导她高中数学。 不知怎地,大小姐运动、语言、文学、美术样样皆行,可那颗聪慧的头脑就是搞不过数学。 在他看来,简直不花半分气力便可轻易了解的微分方程,以及计算投影面积的简易公式,落入她眼底,便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有时,在一旁看着她皱眉解着方程式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暗暗好笑。 “这一题错了。”他以长尺指着写满计算过程的笔记本,“不应该这样解题。” “那应该怎么解呢?”她轻轻叹息,浓密的翠眉一蹙。 “换个思考方向。这是空间向量的问题,用向量的公式来计算投影面积,像这样——”他流畅地解释着,而她,静静地听。 “怎么样?懂了吗?” “我试试看。”她没有回答懂或不懂,只是拿起笔来重新计算。 看着她凌乱的计算,堂本彻知道她依然一知半解,他凝望苦思不解的她,忍不住轻轻摇头,“你不该选择理组的。你的语言跟文学程度很好,为什么不选文组就读?” 她扬起眼帘,莹亮的眼眸瞪他一眼,“我就偏偏要念数学,我不相信一辈子搞不过它。” “是吗?”黑眸染上笑意,“太骄傲对你没有好处,梁冰。” “我知道。”她埋头继续计算,下笔力道加重,“这句话你对我说过很多遍了。” 可你却从来不听。 堂本彻静静望她,唇的笑弧忽地一敛。 这么骄傲的女孩,如果有一天真爱上了他,恐怕将会是她一生最伤痛的折磨。 而他,该如此折磨她吗? 他想着,思绪迷蒙不定,直到她清亮的嗓音唤回他心神。 “我算出来了!” “是吗?”他凝神,检视她得出的答案,“你——做对了。” “是吧?我就知道。”清丽的瞳眸绽出明亮辉芒,清秀的容颜依然如少年般神采飞扬,“我知道我可以应付得了数学。” 是吗?但,你能应付得了我? 堂本彻凝望她,明晰的质问流过心头。可他当然没有宣诸于口—— “我们继续做下一题吧。”他说,蓦地甩头,甩去脑海恼人的念头。 他必须引诱她爱上他,这是他与路西法许多年前便定下的计策。 谋略已定,不容他犹豫不决。 第二章 她——爱上他了吗? 梁冰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她非常在意他,非常非常在意。 她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只要那对幽邃的眼潭稍稍掠过嘲谑的波纹,她的心便会微微一沉。而只要他总是淡然的语音蕴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的心又会跟着翻扬。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可以如此主宰她的情绪,可他,偏偏能够。 这样在意的心情难道就是爱吗? 一念及此,梁冰蓦地咬唇,不愿承认。 不过是因为不服气罢了。 她之所以如此介意他,只因为他是第一个在公众场合给予她如此难堪的人,如此而已。 她之所以接近他,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讨回失去的颜面。 可怎么讨回呢? 为什么愈接近他,愈了解他,就愈觉得他高深莫测,难以猜透呢? 到如今,她已从妙龄少女真正长成一个年轻女人,可他,依旧不是她所能掌握的。 五年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他身后苦苦追逐着他的背影,可不论她怎么追,他就是比她大上四岁,就是比她成熟沉稳。 她,就是赶不上他…… “想什么?冰。” 平稳的嗓音倏地拉回梁冰迷惘的心神,她回眸,毫无意外地,眼底落入朝思暮想的俊拔身影。 “你来了!”她迎向他,唇角不禁浅浅一扬。 他回她一抹微笑,“我答应过你,如果你的高等微积分考到九十分就送你一份礼物。” “哦?”她偏过头,凝睇着他的黑眸璀亮,“你打算送我什么呢?” “跟我走就知道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忽然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屋外拉。 “你……”她感觉掌心发热,“要带我去哪儿?” “先别问。”他说,仍然紧紧牵着她的手。 在两人跨出梁家豪宅的大门后,一辆黑亮的日产重型摩托车赫然映入梁冰眼瞳。 “这车——是你的?”微微讶异的眸光飘向堂本彻。 “不错,新买的。”他点头承认,一面将一顶黑色安全帽抛给她。 灵敏的运动细胞令她即使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仍然潇洒接住,将安全帽稳稳抱在胸前。 他眸光一闪,仿佛赞赏她的反映敏捷。 “上车吧,你可是第一个能坐上我这辆爱车的女人呢。” 她是第一个。 她怔怔地想,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好像有点酸,有点甜,又有些迷惑和紧张…… 她茫然出神,直到堂本彻的嗓音再度扬起,“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哦。”她连忙点点头,坐上微微高起的后座。 可他发动了车子,却迟迟不催油门前进! “走啊,我已经坐好了。”她轻轻催促他。 他依然动也不动,只是扬起淡淡诡谲的嗓音,“你认为这样就算坐好了吗?” “不然……该怎样?” “抱紧我。” “抱……”她心一停,语音几乎梗在喉头,“抱你?” “对。”他淡淡地,跟着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往前拉,紧紧交握在他结实的月复部,“千万别松手哦,否则你摔下去我可不管。” 话语方落,黑色机车已宛如一支火箭,以最快的加速度忘前飙去,瞬间,已冲出梁府,迎向远方的日落。 “啊——”梁冰只能尖叫一声,使尽全力抱住他。 抱住这个让她捉模不定的男人。 他带她去了海边。 位于欧亚大陆交界附近的哈斯汀王国,三面临土耳其,一面濒临黑海,虽然海岸线不长,可沿着海岸的城镇却往往是风景优美的观光胜地,有不少富豪名流亦选择在此兴建豪宅或度假别墅。 身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商业世家,梁府占地广阔的豪宅自然也离海岸不远,不到十分钟,两人便到了目的地。 梁冰颤然下车,怔怔摘下安全帽,心绪有一部分还沉迷在方才极速的快感中。 飚车的感觉原来如此刺激,而紧紧环抱他的滋味更是美妙得无法形容,教她几乎有些怨恨起这段路程太短。 “怎么?吓到了吗?” 她心魂不定的模样落入堂本彻眼底,似乎被解读为紧张害怕,清朗的嗓音蕴着淡淡嘲弄。 “我才不怕呢。”她睨他一眼,不承认自己受了惊吓。 当然,更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与他身躯亲密相贴而意乱神迷。 她旋过身,强迫自己欣赏起海岸美景。 濒临黑海的海岸大多是崎岖的岩岸,偶尔,才能在古怪嶙绝的岩石夹杂中,寻到一方小小的沙滩。 而这里,正恰恰拥有一方稀少宝贵的沙滩。沙滩,在海浪长年侵略下,已不复纯洁白皙,沙色显得暗沉,可在满天彩霞的映照下,却氲上了一层朦胧的美丽。 看着这天然美景,梁冰的心脏不觉感动地一牵。 “你说要送我的礼物——就是指这个吗?” “这个?” “就是这海边夕照的美景啊。” “不,这不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不是?”她微微一愕,好奇的眸光转向他,“那是什么?” “再等一会儿吧。”他神秘地笑,再度牵她的手,带着她艰难又轻巧地越过一块块形状怪异的巨岩,往那一处平坦的沙滩走去。 两人每走一步,天色便更阴暗一分,而梁冰的心韵也更加快一分。 “天要黑了——”她犹豫地开口,语音微微沙哑。 “就是要等天黑。”他解释,一面打开事先准备的手电筒,点亮两人眼前迷蒙的视界。 终于,当他们站定那一方平坦时,天幕也完全换上黑色天鹅绒,散落的星子犹如钻石般绽吐着璀亮的辉 芒,而远处一钩新月,正朝平稳的海面洒落恬静朦胧的光影。 “天黑了。”梁冰仰头凝望星空,低低呢喃。 天黑了,而她的心逐渐飞扬。 她期待着,有某种奇特明晰的预感。 她预感,他送她的礼物将会是一份震撼,或许也会是是她一生永远的回忆—— “看这里,冰!” 蕴着几分激动的嗓音拉回梁冰心神,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堂本彻。 他正蹲在沙滩一角,右手仿佛正搜寻着什么,终于,嘴角扬起淡淡笑弧。 他找到了。她忍不住屏息——究竟他在找什么? 正迷蒙想着,他忽地关上手电筒,周遭迅速没入黑暗,唯有清冷的月色隐隐约约照出他灰色身影。 太暗了! 梁冰有些慌,芳唇轻启正想叫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火光惊怔了她。 火苗从他身边窜起,沿着沙滩绕着某种流畅的弧线,接着,回到他立足之处,映出他俊秀的面容。 “这是——怎么回事?”她怔然。 他没有回答,跨人火苗所围绕的圈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黑亮的双眸看住她,像底蕴着千言万语。 她有些目眩,好半晌,方找回呼吸的韵律,迷蒙的双眸朝地上的火圈望去。 她缓缓旋转娉婷的身子,面上的表情由迷惘,而惊异,最后,是难以形容的感动。 “这是——”她颤颤开口,忍不住伸手抚喉,“一颗心?” “不错,一颗心。”他哑声回应,湛眸依旧深深凝住她,“一颗小小的心。” 她几乎停止心跳,“为什么……不划大一点?” “因为我怕海浪把它冲走了。”他微微一笑,笑容奇异地带着几分诡谲的魅力,“心,是很脆弱的。” “你——”她呼吸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该说什么?该对这样的礼物表示些什么?该如何回应这样一语双关的话? 他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送她这样的礼物?难道…… “这颗心——是你的吗?”她低声问,不觉垂落墨睫,不敢看他。 “……你说呢?”他反问她。 月色下的海浪,一波一波温柔地拍击海岸,正如他温柔的言语,一波又一波震撼她的心。 “它快灭了,冰。”温柔的低语性感地拂过她耳畔,“如果你再不做些什么,它会死的,会成为一堆灰烬——” 她倒抽一口气,忽地伸展双臂攀住他衣袖,额头,轻轻抵住他宽广的胸膛,“我该……做什么?”低微的嗓音淡淡羞涩。 他抱住她,“把它收起来,冰,好好地收藏。”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收好它,别弄丢了。”他低低地。 她蓦地扬眸,水雾氤氲的瞳眸凝定他,好一会,柔软的唇畔漾开浅浅笑意,“我知道了。” 她温柔的回答仿佛震撼了堂本彻,湛深的眸子紧紧看住她,半晌,他终于低下头,灼烫的唇瓣轻轻贴上她。 月光掩映,浪涛拍岸,清凉的海风卷起梁冰鬓边发丝—— 在这个浪漫的夜晚,她献上了自己的初吻,也交出一颗纯洁完整的心。 ********* 她爱上他了。 酝酿了五年,等待了五年,他终于将她的心牢牢地箝制在手里。 现在的她,该会什么都依他了吧…… “真有你的,堂本,现在那丫头肯定对你死心塌地了。”清澈的嗓音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相互应和,悦耳而动听。 堂本彻转身,望向突然出现在他屋里的男人。 他身材挺拔,比他还高上几公分,再加上那身钉满勋章的黑色军服,更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是路西法,四年前他在哈斯汀的内战里一举成名,现在已是全国闻名的军事奇才了。 包别说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不晓得迷倒了欧洲多少女子。 一念及此,堂本彻嘴角勾起略带嘲谑的弧度,“不是出国受训了吗,这么快回来了?”他笑问,一面摇了摇手中的威士忌,“要不要也来一杯?” “谢啦。”不等他动手,路西法便主动走到隔开客厅与餐厅的酒柜,为自己斟了一杯来自苏格兰的烈酒。他仰头饮了一口,让呛辣的滋味在舌尖回旋。 “瞧你这么享受的模样,好像很久没喝酒似的。” “受训期间禁酒。”路西法简单一句,清澄璀亮的蓝眸在酒杯见底时仍注视着杯中半融的冰块,接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听说梁冰已经公开宜称你是她的男朋友了。” “嗯。” “接下来,该是她的钱了。”路西法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什么时候向她求婚?” “这恐怕不容易。”堂本彻自嘲地勾勾嘴角,“她的父亲不赞成我们交往。” “哦?”蓝眸掠过一丝暗芒,“嫌你没财没势配不上他宝贝女儿?” “追求梁冰的人太多,他当然态度会保守一些。” “是吗?”路西法微笑忽地诡异。 堂本彻看出来了,“怎么?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办法倒没有。”路西法闲闲地,“只是梁风不再构成你们的阻碍了。” “哦?” “根据我刚刚得到的消息,”路西法神态依然悠闲,“梁风夫妇的私人飞机在土耳其山区坠机了。” “什么?”堂本彻忍不住震惊,“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路西法淡淡地笑,“飞机爆炸燃烧,毁得十分彻底,机上的乘客——”他顿了顿,唇畔微笑加深,“生还无望。” 梁风夫妇竟然——坠机身亡? 堂本彻瞪着至交多年的好友,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而他,在吐露这样的消息时,竟能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迷人…… 他蓦地一咬牙,忍不住开口质问,“跟你有关吗?路西法。” “我?”后者扬了扬好看的眉毛,“你太抬举我了,堂本,我暂时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是吗?”他喃喃地,心有片刻迷惘。 他这个朋友,有一对迷人的蓝眸,总是那么灿烂,那么明亮,可只有他,知道那样表面清澈的眼潭潜藏着多么可怕的波涛。 只要他愿意,那样的波涛足以令任何胆敢阻挠他的人灭顶…… “堂本,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墨帘蓦地扬起,逼向清透见底的蓝眸,“我忘了什么?” “去安慰她,堂本。”蓝眸笑意满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求婚良机哦!” ******** 她的父母坠机死了。 而她,一夕之间继承了亿万财富,成了欧洲身价最高的女人。 向她求婚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梁府门槛,求婚者身分更是包罗万象,从拥有欧洲皇族血统的名流,到白手起家的科技新贵! 他们,有的是梁家世交好友的子弟,有的不过与她有几面之缘。 可不论她熟不熟悉,这些男人总是宣称他们爱她,热烈地、狂野地爱着—— 爱! 他们爱她?爱她哪一点?爱她不出色的容貌,或者像飞机场一样的平板身材? 又或者,他们爱的是她的内涵,她击剑时的飒爽英姿,以及她聪慧机敏的头脑? 不,都不是的,这些男人爱的只是她的钱,爱的是她刚刚继承的亿万身家! 这样势利庸俗的男人竟敢对她求爱?休想! “统统赶出去!我不要见这些自以为是的恶心男人!一个也不见!”她冲着管家喊,语气冷冽严酷,瞳眸却掩不住悲伤哀痛。 她不要见这些人,她只要疼爱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她只要他们,只要他们能够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展开温暖的双臂。 她要投入他们的怀抱,像个小女孩似地撒娇,听着他们在她耳畔温柔呢喃。 她要他们回来,她只想再见到他们—— “爸!妈!”痛楚的呐喊自梁冰苍白的唇瓣逸出,她跪倒在地,双手无助地扶住冰凉的地面,“别丢下我,求你们别丢下我一个——”她低喃着,嗓音绝望,而冰沁的泪珠,一颗一颗碎落脸颊。 她的心,紧紧拧着,像要碎了—— “冰,你别这样,别这样。”沙哑的嗓音在她身后焦急地扬起,跟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环住她冰凉颤抖的身躯。 她回头,迷蒙的视界浮现一张俊逸好看的脸孔。 “彻——”她哑声唤着,苍茫的神情像迷了路的小猫,柔弱无辜,轻易牵扯一个男人的心弦。 “别这样,冰。”堂本彻蓦地拥紧她,将她湿润的容颜紧紧贴住自己胸膛,“别哭了,好吗?” “彻……”她颤颤地喊,沁凉的泪水依然不停染湿他胸前衣襟,“我怎么办?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他急促温柔地抚慰她,“你不是一个人,冰,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真……真的吗?”她仰起头,凝向他的瞳眸凄楚! “真的。”他低低应道,伸出右手拇指替她拭去满颊泪痕。 她握住他的手,“你……爱我吗?” “……爱。”湛幽的黑眸深不见底。 她不觉有些慌,为什么他明明正对她示爱,她却依然觉得他缥缈得像一团握不住的云雾呢? “你爱我哪一点?”她颤声问,忍不住心中突如其来的酸痛,“爱我的——钱吗?” 他蓦地身子一僵,与她交握的手紧紧一捏,捏痛了她。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他凝睇她,眸光冷暗。 “我不……不知道。”掌心的刺痛直直透入她柔软的心,教她几乎透不过气,“除了钱,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男人喜欢。他们……都是因为钱才向我求婚——” “而你把我跟那些人相提并论?”他质问她,语气阴沉。 她闭了闭眸,“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在我眼里,只是讨人厌的苍蝇,可你——却是我唯一交出心的男人。” 她低低说着,嗓音那么轻柔,那么温婉,又那么充满浓浓情意。 这样单纯真挚的表白,任何男人听了,都不免心旌动摇,就连堂本彻,原先冷硬的黑眸也不觉软化了。 “你也是我唯一交出心的女人,冰。”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前额,“记得吗?我们在海边那一晚?” 记得,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颗以火描绘出的心,记得那一刻的温暖,那一刻的激狂,那一刻的情生意动。 她还记得那个吻,那个她倾注所有柔情蜜意,痴痴回应他的初吻—— 她不该怀疑他,更不该怀疑自己。 除了他,她不会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我爱你,彻,爱你。”她低诉着爱语,冰冷的唇瓣笨拙地找寻着他的,找寻着那能让人全身温暖的灼热,“请你留下来陪我,我要你……永远陪我——” 他应她所求,滚烫的方唇烙上她,辗转吸吮她全身每一处娇女敕的肌肤,轻轻柔柔的抚触像应许着亘古的诺言—— 一个月后,他们闪电结婚了。 第三章 “嗨,要不要休息一下?” 见心爱的丈夫深更半夜依然埋首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事,梁冰忍不住心脏微微抽疼。 她走近他,藕臂自他身后环住他颈项,爱娇的嗓音柔柔拂过他耳畔。 堂本彻微微一笑,握住她调皮的手,“不行,这个投资案的评估报告明天要在董事会上讨论,身为华宇最大股东的代理人,我总不能一点意见都不表示吧?” 梁冰闻言,轻轻吐了吐舌头,绕到他面前,修长的身子闲闲靠在桌边,“对不起哕,我把股权交给你代理,可把你给累坏了吧。”清秀的容颜蕴着一丝丝撒娇,却有更多歉意。 “没关系,我不累。”他柔声道,“你知道我喜欢这工作。” “是啊,工作狂。”她伸手点点他额头,凝望他的明眸像赞赏,又淡淡哀怨,“欧叔叔他们告诉我,你天资聪颖,又肯勤奋努力,这两年一直表现得很好,连他们这些在商场上打滚多年的专业经理人都自叹弗如呢。” “那是他们看得起我,其实我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呢。” “你还想怎样?”梁冰翻翻白眼,感叹似地摇摇头,“年纪轻轻就身为华宇集团董事会成员,还兼任三家公司总经理,还不够有成就?” “你啊。”堂本彻笑望她,伸手捏了捏她鼻尖,“别老是这样吹捧你老公了。” “嘿嘿,我的老公是厉害啊。”对他的嘲谑,梁冰只是灿灿地笑。 堂本彻凝望她半晌,含笑的黑眸仿佛拿她没办法,好一会儿,再度注视桌上的电脑荧幕,移动着滑鼠。 梁冰看着他专心工作的模样,又是仰慕,又是心疼,呆怔半晌,忽地轻轻开口,“彻,你想当华宇的总裁,对吧?” 堂本彻蓦地扬眸,意味深沉的黑眸拟定她数秒,终于,轻轻颔首,“没错,所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证明我的才能,不能让人说你的老公只是个靠裙带关系的软脚虾。” “你才不是软脚虾!”对这样的说法梁冰的反应是紧紧皱眉,“你管的公司家家赚钱,在华宇集团里算是业绩最好的几家了,数字会说话,别人有什么资格批评你?” “是这样没错;”堂本彻伸手抚平她紧聚的眉峰,“不过华宇旗下的企业本来体质就都不错,也说不上是我的 宝劳。” “没听说过开拓不易,守成更难吗?” “你对我真有信心。”他淡淡微笑。 “我当然有信心哕。”她同样回他一抹甜甜的笑,半晌,忽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彻,你想当华宇总裁我一定会帮你的!欧叔叔老了,也该退休了,而且他一直很欣 赏你,只要其他董事同意,华宇总裁这宝座很快就会属于你了。” “哦?”黑眸掠过奇异的辉芒,“你该不会想使什么手段强迫那些董事全投我一票吧?” “呵呵,我怎么会那么做呢?”她轻轻笑着,四两拨千金逐去他的疑问,可那柔美的樱唇,却扬起某种神秘的弧度。 ****** 虽然梁冰声称她不会干涉总裁改选事宜,可当三个月后,年届退休之龄的现任总裁欧廷伟提出辞呈时,不堪董事会所有董事一致慰留的困扰,他提出了一个令人 惊愕的条件。 提拔堂本彻为首席副总裁。 虽然华宇的董事们并不认为一个未届而立的毛头小子有能力担任集团的首席副总裁,可拗不过欧廷伟的坚决意志,经过半天的开会讨论后,董事会终于同意了这个核心主管的任职令。 年仅二十六岁的堂本彻,就这么当上了欧洲排名前几大的集团企业副总裁,而依华宇现任总裁不吝下放权力的经营风格,他很快便能集实质权势于一身。 包别说,他还是华宇最大股东的亲爱夫君了。 依他平步青云的速度,欧洲商界人士已有人偷偷下注,赌他什么时候能正式登上华宇总裁宝座。 他们一致认为,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对这一切纷纷扰扰的流言,堂本彻只是由着它们拂过耳畔,丝毫不曾萦绕胸怀。 他只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参加各种交际应酬,拼命地累积自己在欧洲商界的资历与人脉。 他是那么地拼命,甚至,逐渐忽略了总是大力支持他的娇妻。 他,忽略了梁冰—— 以工作忙碌为借口,他已经好久不曾与她共进晚餐,难得几回碰面,也总是匆匆忙忙。 他忙着工作,而她,也忙着准备毕业考,两人着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好好坐下来聊聊了。 所以,这个下午他在办公室接到梁冰电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嗨,明天有空吗?”即使遭他有意冷淡好几个月跟他说话的嗓音依然那么甜美,那么温柔。 他心一紧,“有什么事吗?” “明天是我毕业典礼呢,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我戴学士帽的样子?” 她轻轻笑着,仿佛撒娇的笑声不知怎地,令他浓眉紧紧一蹙。 “我明天要跟客户开会。” “哦。”他冷淡的回应似乎令她怔愣半晌,好一会儿,才重新扬起清柔的嗓音,“很重要的会议吗?不能……走开吗?” “冰,别任性,这个客户很重要。”他沉声道,语气已有一些不耐。 “……是吗?对不起。”顿了一会儿,“那你今天会回来吃晚饭吗?” “今晚我有个应酬,你不用等我了。” 她默然半晌,“我知道了。再见。” 吐落最后蕴着惆怅的道别后,她静静切断了线。 嘟、嘟、嘟—— 辨律却冰冷的断线声传人他耳里,他听着,思绪瞬间迷蒙,像跌入了久远的过往。 好久以前,他也曾怔怔地听着电话断线声。 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凝结了,而他决定永远冰冻它。 永远—— ****** “怎么?冰,没人来为你的毕业献上一束花吗?”爱莉嘲讽的言语毫不客气地掷向梁冰面上。 她静静承受着,樱唇勾勒的浅浅笑意不曾稍敛。 她望着跟她就读同一科系的爱莉,明白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是她嫉恨的对象,而她的骄傲决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流露一丝丝内心的脆弱! 她是有些失落,是有些遗憾心爱的人因为工作关系不能前来观礼。 可她决不会让爱莉看出这一点。 “你呢?男朋友没来吗?”她镇定地反问爱莉。 “他等会儿就来了。”爱莉瞪她,“倒是你,你那个亲爱的老公怎么不来?” “他抽不开身,有个重要会议。” “重要会议?”爱莉扬眉,嘴角忽地拉开不怀好意的微笑,“是跟客户还是跟女人?” 梁冰频眉,“什么意思?” “哦,冰,你该不会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吧?”爱莉夸张地叹道,望向她的绿眸像充满同情。 梁冰暗自深呼吸,命令自己冷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说你那个年轻有为的英俊老公,在外头养了个情妇。” 恶意的言语像炸弹,狠狠在梁冰耳畔爆开,却没有让她晕头转向,她只是淡淡一笑,“什么时候你也会去注意这些难听的谣言了?” 爱莉面色一变,“你不相信?” “我相信彻。” “是吗?”爱莉冷哼一声,“奉劝你没事常常打电话给你老公秘书,看看他是真的加班,还是会情妇去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记在心里的。” 梁冰静静微笑,其实根本不把这些恶意中伤的言语放在心底。 她也许年轻,可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是非,她知道爱莉一向嫉妒她,自然,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就不具备任何意义。 她只是轻松地扬眉,轻松地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轻松地和同班同学在校园里四处合影,然后,轻轻松松地捧着男同学送给她的花束走出校门。 她把占满一怀的花束随手全交给前来迎接她的司机,看都不多看一眼。 因为这些花束,没有一束来自于她真正在意的男人。 司机打开后车厢,将众多花束仔细放好,而梁冰,则闲闲落定后座,等着他开车。 可司机仿佛被什么事耽搁了,迟迟没回到车上。 她打开黑色车窗,扬声喊,“彼得,怎么了?快开车啊。” 正呆呆站在后车厢附近的司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仓皇应道:“是,小姐,我就来了。”说着,他急急忙忙回到车上,迅速发动车子。 可这一回,却是梁冰止住了他,“先别开车。”镇定的嗓音沉沉扬起,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 可彼得听了,却心跳一停。 他抬高眼眸,从后照镜中梁冰无表情的容颜,确认了她看见他方才看到的画面—— 英俊挺拔的姑爷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她紧紧勾着他手臂,饥渴的眼神像恨不得把他吞了似的。 他深吸口气,暗自在心底祈祷这一切只是那女人主动氢怀送抱,不干姑爷的事。 他拼命祈祷,拼命说服自己,可却不敢轻易相信。 因为那女人的手虽然是主动攀住泵爷手臂,可他的手,也紧紧搂着她水蛇般的腰—— 她不相信。 她一定是看错了,那不可能是彻,不可能是那个告诉她今天要跟重要客户开会的彻。 那只是个很像彻的男人,他们长得太像了,所以她才会认错。 不错,一定是这样的—— 梁冰仓皇地想,不停在心中说服自己。 可泪水,却不知不觉滑落,烫上她的颊。 她一惊,蓦地跳起身,一面伸展衣袖,急急拭去颊畔的泪。 她怎么哭了?怎么能哭? 哭了,不就等于承认她看到的那个男人是彻,哭了,不就代表她这个做妻子的不相信自己的丈夫? 不行,她不能哭,决不能哭…… “你在这儿做什么?” 清冷的语音忽地袭向梁冰,她呼吸一颤,半晌,才扬起脸庞望向让她痴痴等了一晚的男人。 “我在这儿——赏月。”她轻声回答,柔唇,竟还勾勒着笑。 “赏月?”堂本彻蹙眉,“三更半夜你坐在花园里赏月?不怕着了凉?” “不怕。”她浅浅地笑。 他瞪她,接着恍若不耐地摇了摇头,“算了,随便你。”说着,他举步就要离去。 她心一沉,没有跟上。 “怎么?”他蓦地回头,“你不回屋里还想继续在这儿吹冷风?” 沉落的心微微翻扬。 他还是——关心她的。 “彻,陪我聊聊好吗?” “我很累。” “只要一会儿就好了。”她软软恳求。 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想聊什么?” “都好。”他冷淡的表情令她有些心慌,“我们久没好好聊聊了。” “我最近很忙。”他依然板着脸。 “我知道。”她连忙点头,半晌,扬起澄澈星眸望他,“彻,今天的会议——顺利吗?” “还可以。” “你很早便开完了吗?” “我若很早开完会,还会忙到现在才回来吗?” “嗯,那么……你在会议室里待到很晚了——”她沉吟着,轻轻咬住下唇,“可是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你的秘书说你很早就离开了。” 黑眸倏地一冷,“这算什么?你查我勤吗?” “我……不是的。”她心跳凌乱,不知该如何解释一切,只觉得冷汗一颗颗占据额头,而她修长的身子,似乎也冷得发颤,“我只是——” “只是什么?说啊!” “我——”她别过头,不愿看他凌厉的表情,“今天下午看见你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哈!”他冷哼一声,语音充满不屑。 她倏地闭眸,“那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她禁不住悄悄握紧双拳,“你看起来——跟那个女人很亲密。” “是又怎样?” 梁冰闻言,面容蓦地刷白不敢相信他竟如此回应她,她扬起眼眸,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爱莉告诉我,外头传言你有个情妇——” “哦?”他的反应是淡淡挑眉。 “是……真的吗?”她紧咬牙关,“是……她吗?” “如果是,你会觉得意外吗?”他冷冷睨她一眼,跟着迈开步履,坚定地朝豪宅大门走去。 望着他挺拔冷肃的背影,梁冰似乎听见了清脆的裂声。 有某种东西,在她胸膛里,碎了—— 她蓦地摇头,阻止自己去深思那东西是什么,只强迫自己提起颤抖的双腿,匆匆跟上他毫不迟疑的步伐。 “彻,告诉我,那个女人真的是你情妇吗?” 他不答,穿过门厅,拾级上楼,一语不发地回房。 她在身后迫着他,每走一步,她就觉得他离自己更远一步,每走一步,都让她呼吸更加短促,胸口更透不过气。 每走一步,她视界便更朦胧一分。 终于,她跟着他回到了主卧房,颤抖的手落上了锁,将外界的一切紧紧隔在门外。 心痛难忍的她,与冷漠严酷的他。 他默默地卸开领带,深色西装外套随手往沙发上—搁,衬衫与长裤也任意抛往床上。 她望着他的动作,望着他宛若花豹般优雅而迅捷的动作,他的表情漠然、冷静,仿佛她方才质问他的话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数秒后,他只穿着内衣裤的结实身躯忽地一转,直直走向浴室。 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忍受不了他的冰冷与漫不在乎,忍受不了他的沉默与有意忽视。 “回答我的问题!堂本彻!”激昂愤怒的质问一字一句自她齿间进落,“那个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凝定身躯,却不肯回头。 “你说呢?”她得到的答案依然只有这三个字。 她全身发颤,情绪濒临歇斯底里,“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何必回答?”他冷冷一哂,“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回、答、我!” “我不!”凌锐的语音忽地射向她,他转过身,捷豹般优雅的身躯一步一步逼临她面前,“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梁冰。”阴沉的眸光看住她,亮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永远永远不许命令我。” “你——”梁冰怒视他,眸中点亮激愤的火焰,她知道自己有权驳斥他,有权要求他的答案。 可在他阴鸷又霸道的气势下,她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恨自己的心慌,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如此在乎一个男人。 她深呼吸,凝聚全身力量瞪视他,狠狠地瞪着,清锐的眸光像两道利刃,冷冷挑衅着他,而那样的眼神竟刺痛了他的心。 他忽地暴怒了,低吼一声,伸臂往她身上用力一推。 她猝不及防,柔软的娇躯被推倒在床,还来不及反应,他倾长的身躯便压上了她,紧紧箝制住她。 “你做什么?”她惊喊一声,却无法阻止他沁凉的唇粗鲁地在她身上蹂躏,由她柔女敕的唇瓣,到颈侧细致的肌肤。 “放……开我——”她挣扎着,试图推开他沉重的身躯,可不论怎么用力,就是无法移动他一分一毫。 最后,她只能紧紧咬住牙关,消极地抗拒他唇舌的侵略。 “张开嘴!”他命令她。 她撇过头,仍然紧紧锁住唇。 “该死!”他低声诅咒,忽地伸手攫住她下颔,强迫她分开嘴唇。 “嗯……”她拼命抗拒,终于阻止不了他灵动的舌长驱直人。 泪水,烫上她的眸。 这是个充满惩罚意味的吻,她感受不到一丝柔情蜜意,只有完全的冷淡。 只有让她全身颤抖的疼痛…… 泪水,一颗接一颗逃逸眼眶,就算她用尽全身气力想忍,却终究锁不住满月复的委屈与伤痛。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彻,为什么? 她在心底无声地问着,视线,逐渐失去了焦距—— ****** 月色凄清,当淡金色的新月逐渐隐入浓厚的云层中,他汗湿的身躯也终于离开她。 火热的激情过后,留给她的不是仍旧暖热的体温,而是完全的冰凉。 她坐起上半身,抓住薄被掩住自己赤果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裹着,徒劳地想让冰冷的身躯得到一些些温暖。 而她身旁的男人却恍若没注意到她的举动,迳自燃起一根烟,静静地吸着。 她看着,喉头一哽,“彻,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低声问他,语音凄楚,“为什么要在外头——有另一个女人?” 他没回答,蓦地转过头,湛幽的黑眸在苍茫深夜里显得格外清冷诡谲。 她不觉呼吸一颤,身子更加蜷缩。 “这不是你们这些豪门世族最爱玩的游戏吗?”他淡定开口,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有了钱,有了地位,在外头养几个宠物伺候我又有什么奇怪?” 宠物?他是这么看待他的情妇吗? 她闭眸,深吸一口气,“那么,我又是什么呢?”细微的嗓音发颤。 “你当然是我亲爱的老婆啦。”他微笑,忽地伸手拍拍她苍白的脸颊,“放心吧,无论我在外头有了多少女人,你永远都是我正牌发妻。” 她默然不语。 他一字一句说来仿佛漫不经心,可却每个字,每句话,都狠狠撕扯着她柔软的心。 “……我不能忍受这样。”半晌,她终于开启芳唇,吐落坚定的语音,“我不能忍受跟任何女人分享我的丈夫。” “是吗?”他扬扬眉,“太骄傲对你没有好处的,冰。” “这跟骄傲没有关系!”她悲愤地喊,简直无法理解身旁这个男人奇特的逻辑,“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就不应该在外头还有别的女人!” “我当然爱你,冰。”他淡淡地笑,低柔的嗓音仿佛有意安抚她,“可是你知道,男人很强烈的。”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闲闲抽了一口烟,“你无法完全满足我。” “我……不懂。”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的?”他翻翻白眼,右手忽地往前一窜,捏住她一只小巧的乳峰,“这么平板的身材,你以为男人会喜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易拧碎梁冰的心,她愕然望他,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好半晌,才困难地从齿缝逼出话来,“你以前……从来不曾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了,冰。”他轻轻笑着,笑声宛若恶魔,“你虽然身材平板得像个男孩,可完全不影响你的魅力,毕竟,哪个女人能像你这样有财有势?” 她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迷蒙的眼瞳紧盯堂本彻的侧面。 这样俊逸却冷漠的侧面,真属于那个曾经在沙滩上将一颗炙热的火心送给她的男人吗? 不!她不愿相信…… “你——难道你是为了钱才娶我的?” “你说呢?” 短短三个字犹如最残酷的落雷,劈得她头晕转向。 她摇摇头,已然心痛得无法呼吸,“彻,我们——离婚吧。” 他蓦地转头,两束冰冷的眸光射向她,冰冷得教她脊髓也忍不住发颤。 “你说什么?” “我们……”剔透的泪珠缓缓坠下墨睫,“离婚吧。”她轻吐着气,嗓音破碎,伤痛欲绝。 可他却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冷冷地望她,好一会儿,薄唇终于掷落阴沉言语。 “我、不、离、婚。” 一字一句,重重敲击梁冰的心。 她倏地别过头,不愿再看眼前这张教她心碎的俊颜。 “……为什么?” “我舍不得。”他清淡地。 “舍不得?”她短促地笑,神情木然,嗓音尖锐,“是舍不得我的人呢?还是舍不得我的钱?” 他没立刻回答,幽邃难测的黑眸直直拟定她,半晌,忽地掠过叫人心惊胆颤的寒芒。 “……你说呢?” 第四章 “对了,梁小姐。”专任秘书莎莉在报告完梁冰今日的行程后,忽地递给她一张烫金信封,“这张邀请函指定你亲自拆开。” “哦?”梁冰扬了扬眉,接过烫金信封,眸光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华丽的信封设计,接着落定信封正面龙飞凤舞的落款。 “你先出去吧。”她轻声对莎莉说道,视线,却不曾须臾稍离刚刚送到的邀请函。 梁冰小姐亲启 她瞪着这仿佛潇洒随意,却又苍劲有力的笔迹,心韵,逐渐加速,明眸,逐渐深沉。 是他。 无须打开信封确认,她便能确定这张邀请函是谁送来的。 是他! 微微瘦削的脸颊渲染一片愤怒的红,清丽明眸,亦点燃灼亮火苗。 他竟还敢来招惹她,竟还敢大大方方派人送来这么一张邀请函! 想着,她咬紧牙,几乎是颤着手取出拆信刀,划开信封,然后,取出设计典雅高贵的邀请卡。 他邀她周六下午到首都著名的击剑俱乐部一会。 他想做什么?莫非他以为她会开开心心跟他来场击剑比赛? 不可能的。她亲爱的前夫可不是那么天真的男人。 一念丑此,梁冰端丽的唇冷冷一撇。 经过四年,原本心机深沉的他功力想必又更进一层了,更何况这四年他还利用从她这边取得的资金创了个堂本集团,还经营得有声有色——能够这么快在商场取得一席之地的男人决不是易予之辈。 这个邀请,决不是单单纯纯的老友相会,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鸿门宴也罢,她不在乎,她惊讶的是提出这邀请的人竟是他。 她微微一扯唇角,取出pda,将这场约会在周六的行事历上记上一笔,然后找出打火机,将邀请函的一角点燃。 火焰,轻轻缓缓地燃烧着,灼亮的火光和明眸的锐芒相映成辉。 四年了。 这四年来,她一直强忍着他加诸她身上的极度侮辱,即使偶尔在社交场合遇见了,她也不曾凭借梁家在欧洲上流社会的丰沛人脉给予他任何难堪。 他用计从她手中取得梁家半壁江山又如何?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结合外盟重创堂本集团。她不这么做,不代表还对他有情,只是不想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再在社交界添上一则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忍他至此,已够仁至义尽。 没想到他竟还敢嚣张地主动前来招惹她! 如果他还以为她是当年不经世事的千金小姐,那可就错了。 现今的她已不是当年为情所困的年轻小女人,在四年前那个东方微曦的清晨,她便已果敢挥剑,斩了情丝—— ****** “什么?你说我怀孕了?”凌锐的嗓音蓦地扬起,蕴着极度的震惊,极度的愕然,却也,掩不去其间一丝丝希望。 是的,希望。 在望着家庭医生笑吟吟的脸庞时,多日来锁着多重烦忧的瞳眸终于一亮,点燃了希望之光。 她怀孕了! 在送走家庭医生后,她原本荒芜不生的心似乎又得到了一线生机。 她想起了那一夜。 那晚,她与堂本彻因为争吵而有了一场激烈欢爱,而当时,她感到那么不堪,那么委屈,那么伤痛…… 可也是在那样激狂的夜里,他们孕育了一个小小的新生命。 想着,梁冰唇角不觉牵起淡淡笑弧。 这个上天赐予的宝宝,会不会成为融化她与丈夫之间冰冷关系的温暖呢? 彻会不会因为这个宝宝而良心发现,变回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呢? 他会不会因此再度将注意力放回她身上,会不会——重新爱上她呢? 梁冰想着,一颗心沉浮不定。 她有些害怕,有些恐慌,有些绝望,又忍不住偷偷希望。 如果他能够变回原先那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她愿意原谅他,愿意忘了他在那个夜晚说过的所有伤人的话,愿意把它当成恶梦一场,就此摆月兑了它。 她愿意的,愿意装傻,愿意当那一切从未发生—— 只因为她爱极了他,爱极了他啊! 她不能相信曾经对她那样深情的男人如今会这般冷酷,她不能相信曾经有过的甜蜜婚姻如今只余下苦涩。 她不能相信这变化太快的一切,不能相信自己竟一夕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她要尽她所有力量改变这一切,挽回这一切—— “彻,你今天晚上可以回来吃饭吗?我有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他低沉冷涩的嗓音。 她听着,微微一颤,有瞬间庆幸这不是影像电话,她可以不必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你回来就知道了。”她勉强自己轻快地问,“你今天晚上有应酬吗?” “没有。” “那你可以回来吃饭吗?” “……我尽量。”他不置可否,只是这么淡淡回应。 但已经够了,只要他不拒绝,便是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梁冰很开心,她甚至哼起流行歌曲来,在看着厨房准备晚餐时,自己也忍不住动手弄起两样小菜来。 一直到将近晚上七点,她才上楼回房洗了个洒上玫瑰花瓣的热水澡,洗完澡后,她拿着梳子对镜刷发,刷得又黑又亮,接着换了套名家设计的素洁晚装,又在脸上匀上淡淡粉妆。 镜中,逐渐映出一个清俏动人的俪影。 她挑剔地审视着自己,尤其胸前那对只有a罩的小巧乳峰。她从来不曾介意自己胸部太小,可今晚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放开胸怀。 她轻轻咬住下唇,瞪视镜中的自己好半晌,终于,幽远绵长的叹息逸出她芳唇。 她转过身,在衣柜里寻出两块胸衣衬垫。 “梁冰,没想到你也有想用这个的一天。”她淡淡嘲弄自己,却不再犹豫,将衬垫巧妙地塞入。 打扮就绪后,她才翩然下楼,在点着浪漫烛光的餐桌旁落坐,专心地等待今晚的男主人归来。 可他却迟迟不出现。 币在墙上的古董时钟,滴滴答答地敲着她逐渐混沌的神智,在每一个整点,更要来段清脆的音乐击碎她逐渐沉落的心。 餐桌上丰富的餐点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直到古董时钟终于送出漂亮的皇后瓷偶,宜告这一天正式结束后,梁冰才从餐桌上站起身。 她吩咐下人把晚餐撤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纤细的身躯宛若游魂般地飘上楼。 她推开通往露台的落地窗,缓缓仰头。 明月当空,清锐的月芒割着她脸颊,割得她——好痛。 她取出手机,拨了堂本彻的号码。 他接听了。 当他低沉的嗓音从另一端传来时,梁冰不觉对自己涩涩苦笑。 他竟然接了电话,教她想躲也无处可逃…… “你在哪儿?”她轻轻地问。 “在一个朋友这儿。” 朋友?指的是他的情妇吗? 她闭了闭眸,“你今晚不回来了吗?” “嗯,我不回去了。” 芳心一冷,“你忘了——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吗?” “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我今晚很忙。” 忙?忙着让他那些“宠物”服侍吗? 明眸一黯,蒙上薄薄迷雾,“彻,我等你回来。” “你说什么啊?”他不耐地,“我不是告诉你今晚不回去吗?” “彻,你马上回来好吗?我等你。” “究竟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仰头对迷蒙的夜空凄清一笑,“总之,我会等你。” 她一直等,明月现了又隐,隐了又现,嵌于夜幕的星子逐渐黯淡,遥远的东方逐渐绽放朦胧辉芒。 她一直等,单薄的身躯愈来愈冷,一颗心愈来愈沉。 她一直等,直到干涩的眼眸再也酝酿不出任何泪水! 她一直等,直到胸膛滚滚燃烧的情火缓缓熄灭,留下苍黯灰烬。 她一直等,直到来自东方的晨曦圈住她苍白无神的容颜—— 他,没有回来。 ****** 她来了。 从一个小时前他便在这儿等,一面出神地品啜着加了冰块和苏打水的威士忌酒。 他本来猜想着她会不会来,猜想着也许她不会愿意再次单独与他见面。 直到她穿着西装裤装的俐落身影映入他眼瞳,他才终于恍然领悟。 梁冰毕竟是梁冰,不论她曾经被他伤得多深多重,那份不肯认输的骄傲是永远也不会改的。 嘴角,淡淡牵起捉模不定的弧度。 堂本彻起身,迎向那个远远立定在豪华包厢另—角,冷冷睥睨他的女人! 她挺直地站着,修长的身躯隐隐透出一股不可亲近的冰冷气韵,清秀的丽颜依然一如以往的素净,只点上绛色唇彩。 她瘦了。 不需仔细端详她的脸庞,他便可以轻易认出她莹润的玉颊如今已清减几分,纵然在璀亮明眸的映衬下,她瘦削的容颜仍旧清秀,但她——终归是瘦了。 是这几年疯狂地埋首工作导致她透支了精神与体力吗? 想着,堂本彻胸膛莫名紧窒,他微微蹙眉,试图逐去这莫名的感觉。 “好久不见,冰。”他轻轻摇了摇酒杯,凝望她的黑眸若有深意,“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我好不好难道你不清楚吗?何必多此一问?”对他友善的问候她只是冷淡挑眉,“报章杂志多的是我的报导,难道你连瞧一瞧的兴致也没有吗?” “我确实很有兴趣。”他清朗地笑,轻轻松松接下她挑衅,“你这几年在华宇可算是鞠躬尽瘁了,听说下个月还有可能接任副总裁?” “有没有可能关你什么事呢?”她淡淡地笑,笑容像是温暖,明眸却含着冰,“总之华宇的副总裁是请不到你这个大人物来担任了。” “冰,你说话何必如此带刺?”他摇摇头,从桌上拿起另一杯威士忌酒,递向她,“来,我们喝一杯酒,算我敬你。” 她没有理会他递去的酒,动也不动,“敬什么呢?” “算是——庆贺我们这次会面。” “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庆贺的。” “难道你不想见我吗?冰。” “你说对了。”她甜甜地笑,嗓音像裹上糖蜜,“我是不想见你。” 黑眸掠过一丝异芒,“那你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想来看看这场鸿门宴你究竟想搞什么鬼。”她睨他一眼。 “是吗?”他低低地笑,“不愧是你,冰,还是那么骄傲。”凝向她的黑眸灿亮。 她蓦地颦眉,“快点说出你邀我见面的用意,堂本彻,我没空跟你闲耗。” “难道我们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吗?冰,我们已经好久……”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谈的。”她打断他。 “是吗?可我倒觉得我们可以聊的很多。”他微微笑,停顿半晌,忽地沉沉开口,“我想念你,冰。” “你——什么?”她不敢置信,明眸点燃烈焰。 “我想念你。”他居然还能镇定重复,“我们能不能再重来一次?” 啪! 清脆的巴掌声忽地震动子气流。 梁冰颤颤放下右手,虽然明白自己不该小家子气到甩男人耳光,可却没有因这样的一时冲动而后悔。 事实上,当堂本彻俊逸的脸庞浮现淡淡指印时,她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这就是我的回答,堂本彻。”凌锐的嗓音一字一句朝他微微惊愕的面上掷落,“我们不可能再重来,我不可能再上当,永远!你明白吗?” 他默然不语,只是深深睇她,幽邃的眼潭像淀着某种深沉思虑。 而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甩了甩头,旋过挺直的身子。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凝住了她步履,也震惊了她心神。 她蓦地回眸,“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他低声道,忽地扬起眼眸,语调微微激动,“冰,我知道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她瞪视他,半晌,“堂本彻,你介不介意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惜如此低声下气?”沉冷的嗓音满蕴讥讽,“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钱吗?难道我梁冰的一半财产还不够你挥霍?” 他摇摇头,“冰,你误会了,我是真的觉得抱歉,这几年我经常想起你,每想一次,就让我更恨自己一分,我实在——伤你太重了。” “伤我太重?”柔女敕的唇角忽地扬起诡谲弧度,“你是试图告诉我,如今在商界叱吒风云的堂本集团总裁觉得伤他前妻太重?觉得对不起他曾经弃若敝屣的前妻?” 他轻声叹息,“随便你怎么讽刺我,冰,我是说真的。” “哈!天要下红雨了……” “我决定重新追求你。” 真是够了! 梁冰睁大眼眸,幽深的黑瞳里有惊异,有不信,有讥嘲,更有浓浓的啼笑皆非。 这一切该死地是在上演哪一出闹剧?瞧他黯淡的脸色,就好像他真觉得愧疚似的! 可他会愧疚?曾经以精心策划的谎言骗得她团团转的男人会愧疚?为了得到她家的财产,他可是整整在她身边筹划了五年啊! 能够不动声色地在她身边待上五年,之后又能扮演热情的追求者与体贴的丈夫长达三年——光这份耐性与心机就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男人会愧疚?这样精明冷酷的男人会为他过去所做的一切要求原谅? 她才不信! 她只信他的确厚颜无耻,竟能够为了重新取得她信任演上这么一段可笑荒诞的求情戏—— “你真的想追求我?”秀挺的翠眉兴味地挑起,“追求我的人呢?还是我的心?又或者,你想要的,是我另一半财产?”灿亮的眸光在他身上嘲弄地逡巡,她不怒反笑,可甜美的笑容瞧来却更令人心寒。 就连一贯冷静的堂本彻,湛眸也要为这样的笑容微微一黯,俊唇牵起涩涩苦笑,却默然不语。 “说话啊,堂本。”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不是很能花言巧语的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依然不说话,凝望她好一会儿,才镇定开口,“我不想辩解,冰,过去确实是我错了。” “哦?”她冷冷一笑。 “现在我追求你,也不敢求你回报。” “是吗?”她笑得更畅快了,“那你要什么?” “我只求你让我有机会弥补你。”他感性地说道,幽沉的眸浮移着某种类似惆怅的暗影,“我只希望能够常常见你,知道你过得好,知道你——三餐定时定量,别为了工作折磨得自己更加消瘦。” 这番话说来动情动性,就连决定硬起心肠的梁冰听了,也不禁呼吸一紧,她暗自咬牙,命令自己别被他三言两语迷惑。 “堂本,你……” “你瘦了,冰。”他忽地扬起手臂,暖暖的掌心贴向她染红的颊,黑眸像是蕴着无限心疼,“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被了,够了! 梁冰俏颜一偏,用力甩开他的手,嫣红的颊一下苍白,毫无血色,可星眸,却因极度愤怒而璀璨明亮。 她狠狠瞪向堂本彻。 他怎么能够对她说出这些话?他怎么敢对她说出这些话? 这话如果是在四年前说来,也许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若是在她苦等他的那一夜说来,她也会不顾一切原谅他—— 但,太迟了。 现在的她并不想听到这些话,现在的她也决不会笨到相信这些话! 现在的她听到这些只觉得恶心想吐,看到他这么对她说只觉得厌恶不已。 她,不会信他了—— “堂本彻,你好样的,真够厚颜无耻。”深深呼吸后,粱冰再度展颜,“不必再多费心机了,我会查出来的。”她凝望他,灿眸如星,笑颜如花,“我一定会查出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语毕,她翩然旋身。 这一回,是真的毫不犹豫地离去了。 装潢精致的包厢,又只剩下堂本彻一人。 他仰头,将一直扣在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热辣的酒精滑过咽喉,跟着,熨烫他微微冰凉的胸膛。 他举起搁在桌上的酒瓶,再为自己斟了一杯。 这一回,他高举玻璃酒杯,仔细地欣赏琥珀色酒液透过玻璃折射的辉芒。 他看着,可不知怎地,幽眸微微眩目,眼瞳,像是映入一张秀丽却锐利的脸庞。 那宛若少年般的清瘦容颜,看来,竟像属于他曾冷淡以对的前妻—— ****** “梁小姐,这是你要的资料。” 傍晚,梁冰才刚刚开完会回到私人办公室,专任秘书莎莉便将一片光碟递向她。 她接过光碟,微微惊讶地扬眉,“这么快?” 礼拜六傍晚才下的命令,礼拜一傍晚就收到资料,她这个秘书的办事效率可真不是盖的。 “这些只是初步资料,梁小姐。”莎莉说道,“据说堂本集团还转投资了几家军火工业,不过这方面的资料并不容易查,请再给我几天时间。” “没关系,你不必太紧张。”梁冰朝她微微一笑,“短短两天能拿到他们内部的营运及投资计划资料,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是我的功劳,梁小姐。”对她的称赞莎莉只是眨眨眼,“你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商场上多的是等着卖情报的人。” 她是指商业间谍吧。 梁冰若有所悟,却不再细问经过,她一向信任莎莉,这个专任秘书其实就相当于她个人的特别助理,最得力的心月复属下。 办事效率奇高只是莎莉一部分优点,她最贴心的地方就是从不过问老板交代她办事的用意。 纵然她心里对老板意欲收集前夫公司的资料感到好奇,她也绝不多问一句。 这才是莎莉最大的优点。 想着,梁冰唇畔微笑加深,她在办公桌后落坐,刚刚将光碟片放入电脑,一个挺拔的人影便映入她眼底。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长相说不上英俊,却仍然端正好看的男人,他正倚在门扉,线条柔和的脸庞含笑望她。 “绍恩!”梁冰扬声唤,忍不住惊喜,“你怎么回来了,欧叔叔说你明天才到呢。” “我提早一天飞回来了。”欧恩微笑,一面迈开步履走近她,“我听说了,老爸跟你本来打算替我接风的。” “是啊,我们都已经在餐厅订了位了,没想到你这家伙却神不知鬼不觉先溜回来了。”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哕。” “惊是有,喜就未必。”梁冰淡淡嘲谑。 “怎么?”欧绍恩浓眉一扬,“我打乱了你的行程表吗?” “嗯哼。” “晚上还要加班?”他皱眉,“瞧你这么拼命的模样,老爸告诉我你工作起来总是没日没夜的,也不顾一下自己的身体。” “不是加班。”对欧绍恩满怀关心的责备梁冰只是轻轻一笑,“晚上有个社交宴会。” “不能爽约吗?” “嘿,你好歹也算是华宇的股东,竟然要集团高级主管对客户爽约?”梁冰瞪他,似嗔非嗔,“你不介意华宇信誉扫地无所谓,我将来可还要在商场上打混的。” “我知道,老爸都告诉我了。”欧绍恩嘻嘻地笑,“听说你这个女强人下个月就要正式接副总裁的位子了,可能干得很呢。” 梁冰只是摇头,“应该说是欧叔叔肯给我机会,这几年我跟在他身边学了很多。”她谦让地道,忽地轻轻叹息,“为了带我成材,还累他还得在集团多待几年。” “这你就不必愧疚了,冰。”听闻梁冰歉意的话语,欧绍恩朗声大笑,“那个老头是工作狂,愈晚退休愈好,他求之不得呢。” “是吗?”梁冰不禁也笑了,笑容盈盈。 欧绍恩深深望她,“晚上的约有伴了吗?” “怎么?莫非你想报名当我男伴?”她半开玩笑。 “成吗?” 她摇摇头,语气略带歉意,“对不起,绍恩,晚上我已经跟一个大客户约好一同出席了。” “0k,没关系。”欧绍恩倒是潇洒得很,轻轻耸了耸肩,“那下回吧!” “嗯。” “那我就先走罗,我们明晚见。”说着,他漂亮的黑眸淘气地一眨,就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绍恩。”她唤住他。 “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下周末集团周年酒会,你跟我一起出席吧。” “哦?”唇角翻飞,“你这是在邀请我做你男伴?” “不成吗?”她似笑非笑,“我这可是为你好。既然你决定应聘来华宇工作,我趁机帮你多介绍几个高层人士难道不好?” “嗯,说的也是。”他一拍手掌,仿佛恍然大悟,“尤其能跟华宇新任副总裁套交情,对我的前途绝对有利无弊。” 半真半假的语气听得梁冰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得挥一挥手,将这个年逾三十,个性还像个大男孩的男人逐出办公室。 欧绍恩的背影刚刚淡去,她唇畔浅淡的微笑立即一敛,翦水双瞳跟着点亮凌锐辉芒。 她移动着光笔,检阅着莎莉送来的资料,一项一项,巨细靡遗。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尽快找出堂本彻再度接近她的目的,才好主动出击。 她有预感,他会在下礼拜华宇集团的周年酒会出现,而她,必须在那之前,便拟好应对他的方案。 第五章 圣马可市东区。华宇集团总管理部。 融合了巴洛克及俄式风格的乳白色建筑,从十九世纪开始便矗立于哈斯汀首都东区,其间虽因战争曾经两度翻修,可外墙线条细腻的雕刻经过仔细整修后反而显得更加亮丽精致。 具有两百年历史的旧建筑,在夕照余晖的映衬下,丝毫不比任何现代化的建筑物逊色,反倒蕴着难以形容的典雅风情。 这就是华宇集团管理部,也是首都东区最著名的地标。 不知有意或无心,人们总爱拿这栋建筑跟西区属于堂本集团那栋标榜现代主义风格的摩天办公大楼相比,一旧一新的建筑,除了代表哈斯汀历史递嬗的轨迹,也代表欧洲两大企业集团的名声地位。 拥有上百年历史的世家豪门,以及商界新兴的后起之秀。 再加上两大集团的掌门人还曾是比翼双飞的夫妻,更为这样的比较增添几分传奇意味。 传奇,从两人令人措手不及的闪电结婚开始,到那场轰动全欧的世纪离婚,再到今晚两人在华宇周年酒会狭路相逢,简直一章精彩过一章。 基本上,已经没有人注意华宇集团的总裁欧廷伟的年度业务报告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落在目前分据酒会现场两端的两人身上。 正独自端着杯威士忌酒,倚在乳白色钢琴边若有所思的堂本彻,以及站在战争女神雕像前,微笑着与今晚的男伴交谈的梁冰。 这两个人各据一端,像是谁也没注意谁,谁也不搭理谁,可敏感的好事者却都能嗅闻到充斥于两人之间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看来你这回要成功引诱梁冰可能有点困难。”一个低沉却清朗的嗓音蓦地在堂本彻耳畔回旋,“她今晚那个男伴好像跟她关系不错。” “他是欧绍恩。”堂本彻低声一句,一面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嵌在耳畔的微型接收器。 “欧绍恩?谁?” “欧廷伟的儿子。”他回答,湛眸漫不经心地往另一端瞧去。 映入他眼底的正是悄悄与他密谈的男人,路西法。 他穿着一身白色军礼服,正在餐桌附近为他今晚的女伴取用香槟。他的女伴正是梁冰的好友,也是哈斯汀总理大臣的千金——矢岛薰。 “他跟梁冰交情很好?” “还不错。”堂本彻继续流转着眸光,“不过他这几年一直在德国读书,拿了博士学位后又留在那边工作,所以他们很少见面。” “哦?你知道的倒挺详细。”路西法轻轻一笑。 “她以前跟我提过他。”堂本彻面无表情,“据说他这次回国就是准备接手华宇通讯最新的研究计划。” “跟那项专利有关吗?” “申请那项专利的正是欧绍恩,他把它带到华宇了。” “带枪投靠,真是不可多得的生力军啊。”路西法淡淡评论,听不出是怒是讽。 “……他确实是个人才。” “怎么?怕你前妻被他抢走?” 堂本彻只是默然,不置可否,湛眸深幽看不出任何情绪。 “别告诉我你今晚来到这里会完全没有准备。”路西法微笑,语气似嘲非嘲,“我还期待看到一场热闹好戏呢。” “……你会看到的。” “是吗?” 堂本彻没有回答,俊唇一扬,翻起奇特弧度。 他取下接收器,搁人西装内袋,接着迈开步履,挺拔的身躯坚定地朝会场另一端走去。 ****** “那个男人——真的俊美得不像话!” “谁?”听闻欧绍恩的感叹,粱冰心脏不觉一颤,她扬起眸,命令自己将目光焦点定在好友身上,别去理会那个令她整晚心神不宁的男人。 “就是路西法啊,跟你的好朋友薰一块来的青年将军。”欧绍恩摇了摇头,神情又是惊异,又是赞叹,“男人有长成像他那样的吗?简直漂亮得不像话嘛。” “路西法啊。”梁冰松了一口气,忽地有了开玩笑的兴致,“你这几年不在国内不知道,他可是风靡了哈斯汀所有女性同胞呢。” “别说哈斯汀,就连在德国我也对他略有耳闻。”欧绍恩眨眨眼,“只没想到真有人可以俊美到这种程度!怪不得那些女人给他起了外号叫‘太阳神’。” “太阳神阿波罗,有名的美男子罗。” “他跟薰是一对吗?” “这我也不确定。”梁冰耸耸肩,“看来路西法像是对薰有点意思,可薰却没什么感觉。” “喷喷,男人真命苦。”欧绍恩似真似假地叹息。 “怎么?”梁冰睨他一眼,“在德国也有某个女人这样不解风情吗?”。 “这个嘛。”欧绍恩只是淡淡地笑,却不回答。 梁冰也无暇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完全落在另一个朝她走来的男人身上了。 他就是那个让她挂念了一整晚的男人——堂本彻。 他没接到邀请函便擅自前来宴会也就罢了,竟还敢大摇大摆地朝她走来! 他难道不晓得这里所有的人都等着看他们两人的好戏吗? 一念及此,梁冰不禁暗暗咬牙,可薄薄匀上粉妆的娇容却还浅浅盛着笑意。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终于,他俊拔的身影落定她面前,黑色的礼服裹在他身躯上,宛如第二层肌肤般服贴匀称,也衬得他那对黑瞳更加深幽,神秘难解。 他凝望她,嘴角勾着教人气绝的迷人弧度,手中,依然端着他的最爱——苏格兰威士忌。 “堂本先生,欢迎你前来参加华宇的宴会,你的大驾光临,真让我们蓬筚生辉。”身为半个主人,梁冰知道自己必须对他礼貌,纵然她咬牙切齿地只想痛骂他一顿。 “不,荣幸的人是我。”他笑着回应,“我的秘书粗心大意弄丢了贵集团的邀请函,幸好贵集团大人大量,没有拒绝我入场。” 这番话说来虽然礼貌客气,可又带着轻微讽刺,让人捉模不定他的心思。 “怎么好拒绝呢?”她浅浅微笑,明眸却冰冷,“堂本集团的总裁愿意前来助兴,我们求之不得呢。” “是吗?”他微微偏头,蕴着兴味的黑眸仿佛有意看她还能假装客套多久。 她真想撕掉他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具! 可她不能。虽然对他的光临早有了心理准备,可她偏偏还没能查出他接近她的目的,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反击他。 她只好忍。 她扬起藕臂,挽着欧绍恩手臂,“你还记得吧?堂本,绍恩是欧叔叔的儿子,你们曾经见过。” “当然。”堂本彻主动朝欧绍恩伸出手,“听说欧先生刚刚加入华宇通讯,华宇可箅是如虎添翼了。” “哪里。”欧绍恩只是微微一笑。 他很聪明,早在堂本彻走近时他就意识到这两人间不寻常的电流,当然也注意到周遭一干闲杂人等正竖起耳朵聆听他们三人的对话,更从梁冰微微紧绷的身躯感觉到她的不自在。 于是,当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时,他立即决定将梁冰带离堂本彻,“冰,想不想跳舞?” 梁冰微微颔首,仰起秀颜朝他温婉一笑。 这一切自然落入堂本彻眼底,他微微撇唇,冷冷一笑,忽地扬起右臂,做了个手势。 灯光,忽然暗了,原本明亮照人的大厅,如今成了一片朦胧烟紫。 可音乐却没有停,只是改成清澈柔美的钢琴独奏。 宾客们都是微微一惊,却没人呼喊出声,所有人只是屏息瞧着,等待着华宇的周年宴会究竟会发生什么精彩好戏。 他们没有失望。 在灯光熄灭后不久,会场,忽然亮起了温暖烛火。 五彩缤纷的蜡烛,不知何时,在大厅中央的大理石回旋梯缀成一串,沿着阶梯一路蜿蜓而上。 苞着,一片片玫瑰花瓣缓缓飘落,如雪花,如飞羽,浪漫轻盈,点过厅内贵客们精致美丽的华服,柔柔铺上大理石地面。 在这令人屏息的一刻,只见在人群中卓然挺立的堂本彻举高手中的水晶酒杯,吐落清朗的嗓音。 “祝贺梁冰小姐,恭喜她接任华宇执行副总裁。”语毕,他朝怔然冻立的梁冰一敬,跟着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直到他倒转酒杯,显示一滴不剩的诚意时,满场宾客方如梦初醒,爆出如雷掌声。 所有人纷纷举杯,微笑朝梁冰示意。 她倏地凝神,极力抹去面上震惊莫名的神情,举起香摈酒杯,回敬众人的热情。 她表面恬静笑着,可心里,却卷起惊涛骇浪。 她瞪向堂本彻,不明白他怎么有能耐在华宇集团的周年宴会搞鬼——这可是她的地盘啊,他却能在此恣意妄为! 可戏还没完,当她借着啜饮香摈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时,窗外,蓦地进射一阵炫目七彩。 “哇——”宾客们感叹着,不知不觉全挤往窗前,欣赏起特意安排的美景。 是烟火! 认清窗外一片灿烂是怎么回事后,梁冰不觉呼吸一紧。 懊死的堂本彻,竟然在会场外安排了一场烟花秀,清脆的声响与缤纷的色彩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慑人心魂。 所有人都看呆了,就连她,也不觉心跳加速—— 懊死! 她倏地回首,冷冽的眸光直逼那依然挂着懒洋洋笑容的男人。 “你安排这些究竟是何用意?”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掷落。 “只是表达我对你的歉意,冰。”他朗朗解释,丝毫不介意话语落入他人之耳。 “歉意?” “对不起,冰,我对以前那样伤害你感到很抱歉。”他凝睇她,眸中像蕴着千言万语,“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默然不语,清秀容颜微微苍白。 忽地,镁光灯此起彼落,焦距对准了黯然惆怅的他,与惊愕失神的她。 她深深吸气,知道今晚这一幕精心策划的闹剧必会成为明早的八卦头条。 这一场交锋,是她输了 ****** 莎莉从来不曾见老板如此发过脾气。 自从四年前她应聘担任粱冰秘书以来,她见到的老板一直是冷静自持,精明干练。 四年来,莎莉随着梁冰一步一步攀升华宇权力核心,看着她为了工作勤奋努力,也曾见过她因为女流身分备受压力,可不论再怎么苦,受怎样的委屈,她总是一声不吭,脸上还经常挂着淡淡的笑。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受的贵族教育,也许是因为那场失败的婚姻让她学会如何面对挫折,总之,她不曾将私人情绪带人工作。 可这一回,却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自从周年宴会隔天,众多的媒体一致报导了她与前夫堂本彻的八卦绯闻后,她终于失去了冷静。 她将她按例送进的报纸杂志全部扫落在地,命令她以最快的速度窃取堂本集团的最高机密,甚至取消了当天的主管会议。 她看起来——像是恨极了她那个神秘莫测的前夫。 这也难怪。 一念及此,莎莉不禁同情起自己的老板。 华宇的管理制度一向严格,四年前轰轰烈烈的离婚已令梁冰在董事会上留下了难堪记录,这一回,又因为这则猝不及防的绯闻,让她在董事会上遭到严厉质询,好不容易挣来的副总裁宝座差点不翼而飞。 幸而,在现任总裁欧廷伟的力挺之下,她还是顺利接任了集团执行副总裁。 可这场风波,已足够对堂本彻恨之入骨了。 为了尽快得到集团董事会以及员工的信任,她现在工作得比从前还认真几分,甚至经常彻夜到天明。 再这么下去,她本来就偏于瘦弱的身子骨恐怕无法撑持—— “梁小姐,已经很晚了。”望着老板专注凝视电脑荧幕的侧面,莎莉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如果没事就先回去吧。”梁冰头也不抬。 “已经十一点多了。”她不禁扬高语音。 “什么?已经这么晚了?”粱冰微微一愣,终于扬起头,朝她送来一抹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加班到那么晚。我这边没什么事请你帮忙了,你可以先离开了。” “可是梁小姐……” “你这阵子辛苦了,等查到堂本集团的机密,我就放你一个月大假,怎样?” 懊放假的是你! 莎莉真想冲口而出,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叹息,“好吧,那我先走了,晚安。” “明天见。”跟秘书道别后,梁冰立刻又回到投资案的评估报告上,一秒也不浪费。 她看得那么专心,想得那么深刻,不曾注意莎莉的身影淡出办公室,不曾注意桌上的咖啡早已凉了,更不曾注意一个灰色的人影悄悄潜至她桌前。 人影静静伫立办公桌旁,凝视她瘦削的侧面好一会儿,接着,默默取走她桌上的咖啡杯。 细微的声响总算攫住梁冰的注意力,她蓦地扬首,眸底映人一张教她难以置信的面孔。 “是你!”她惊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身,脸庞跟着刷白,“堂本彻,你怎么进来的?” “别紧张。”堂本彻嗓音低沉,有意安抚她慌乱的情绪,“我只是上来看看你。” “可是——你怎么通过那些保安系统的?”她嗓音发颤。 他不仅能在她的地盘任意安排一场秀,还能轻轻松松闯过华宇集团严密的保安系统? 他该死地怎会如此神通广大? “我没那么厉害。”仿佛看透她的思绪,堂本彻微微一笑,“只是华宇的安全主管好像忘了更新保安系统,所以电脑还辨认得出我的瞳孔。” 安全主管忘了更新保安系统? 梁冰瞪他,完全不相信这可笑的解释。 如果那个掌管集团安全部门的男人真那么粗心大意,早该被革职了,不可能还能稳稳保住他现在的职位。 华宇的安全系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个男人,他不知从哪弄来了破解程式,竟能顺利通过安检。 这太——可怕了!为了再度接近她,这个男人究竟处心积虑了多久?他到底掌握了她多少?又打算用什么方式迷惑她? 梁冰想着,感觉太阳穴的部位隐隐发疼,她紧紧咬牙,决定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安全部门彻底检查保安系统的漏洞。 “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低沉的嗓音再度扬起,竞还蕴着淡淡忧虑。 她冷冷睨他,“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举高手中一袋食物,“我带了一点东西来给你吃。” 他竟带宵夜给她? 梁冰愕然,看着他伸手从质料坚固的纸袋里宛若变魔术般一样又一样取出各种食物——有热腾腾的浓汤,香味四溢的烤鸡,还有几盒来自首都一家知名家庭餐馆的中国莱。 那家餐馆的中国菜,正是她最喜爱的…… 她忽地蹙眉,“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吃。” “吃一点吧。”他柔声劝道,“我相信你晚餐都没吃,肯定饿了。” “哦?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的脾气,冰。”他深深睇她,“从前的你可以为了准备数学考试彻夜不睡,连饭也忘了吃,现在认真工作起来当然也可以这样。” “你倒记得清楚。”她淡淡讥刺。 “很多事,我都记得很清楚。”他低声说道,意有所指。 她心一颤,蓦地扬起墨睫。 他果然正望着她,眸光含意深刻,激得她脊髓不觉一阵战栗。 他怎么能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又怎能如此情意缠绵?他这么凝望她——就好像他们不曾经过这些风风雨雨,就好像他还是那个曾经在海边将一颗心献给他的深情男子,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爱她—— 可他,明明不爱她啊!他接近她只为了利用她,假装爱她也只为了得到她的财产。 他怎么能……怎么能伪装得这么真诚,这么温柔? 天! 在这一瞬间,梁冰几乎有股冲动想恳求眼前伟岸的男子,想求他放了她,别再来扰乱她的生活,别再度动摇她的心。 她,禁不起再度心碎—— “请你……请你出去。”她瞪视他,纵然百般告诫自己冷着语气,可嗓音却仍然轻微地颤抖。 他凝视她,良久,“我不出去,冰,我要看你吃完这些——我知道我一走你就会将这些东西全扫到垃圾桶。” “你——”梁冰狠狠瞪他,忽地发怒了,明眸点亮灿灿火苗,“既然明知我不想吃你的东西为何还要这样强逼我?你简直——”激动的嗓音蓦然消逸,而她纤细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看来就要晕倒了—— 惊觉情况不对的堂本彻连忙展开双臂,紧紧撑持住她虚软的娇躯,“你没事吧?冰,你怎么了?” “我……”梁冰伸手抚住太阳穴,憎恨这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我没事,你放开我——” 可他却不肯轻易松开她,“该死!你真的没吃晚餐对吧?”问话的语气不再温柔,只有微微愠怒。 “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她倔强地回应。 “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怒斥她,双臂一提,忽地一把抱起她。 她大惊失色,“你、你做什么?厂 他没有回答,钢铁般的手臂紧箍住她试图挣扎的身子,一路将她抱离办公桌,来到室内另一角。 正当梁冰准备再度开口斥骂前,他已轻轻将她搁在柔软的沙发。 “坐在这儿不许动。”他命令她,眼神严酷。 她一怔,茫然看着他既凛肃又隐含关怀的俊颜。 待她惘然回神时,面前已摆满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餐点。 “乖乖地吃吧。”他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坐,双臂交握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今天不看你吃完,我是不会离开的。” 她怒视他一眼,知道今晚是拗不过他了,只得伸手拿起筷子,首先挑了一块糖醋排骨。 她本来不想吃的,可没想到一旦动了筷,却真觉饿了。 看着她满足又不失优雅的吃相,堂本彻不觉微微一笑。 从很久以前他就有这种感觉,梁冰这女人吃起东西来简直像一只猫,尤其当她品尝着这家餐馆的中国菜时。 从前,他常常为了看她这种吃相,找遍各种借口到这家餐馆外带料理。 他想着,原先带着三分严厉的眸光不知不觉完全地柔和。 “……你记不记得?”是梁冰微微尖锐的嗓音拉回他游走的心神。 “记得什么?”他望着她,依然挂着迷人的笑。 明眸掠过一丝异样,“你记得我大一那年,为了应付微积分考试的那一晚吗?” “我记得。”他轻轻点头,“那个晚上你为了拿到高分打算彻夜不眠,害得我这个家庭老师也只好陪你挑灯夜战。” “你记不记得那晚我一直吵着要吃这家餐馆的中国菜?” “当然。”俊唇牵起的弧度像淡淡自嘲,“三更半夜的,你这女人居然还强迫我去帮你买这家餐馆的料理。” “可是,你买到了。”她垂落眼睫,嗓音低微,“你告诉我,为了求那个老板开门做菜,你整整在外头敲了一个小时的门。” “……嗯。”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感动,你竟然可以为了我如此任性的要求,不惜深夜里在一家餐馆门外大喊大叫,一般人肯定觉得很没面子——” “也没什么。”他轻轻耸肩,语气平淡,“那家餐馆在闹区,附近本来就没什么住家,除了老板一家人,也没别人能让我吵到。” “是吗?”她闭了闭眸,深呼吸一口后忽地扬起眼帘,“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剑眉一挑,仿佛不明白她问话的用意。 她定定直视他,良久,“你明明不爱我,为什么可以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他默然,湛眸掠过复杂暗影。 “告诉我,你这一回又是怎么买到这家餐馆的莱呢?” “你应该猜得到。”他涩涩回应。 “不错,我是猜到了。”梁冰凝睇他,眸光由他额前微湿的发绺开始,逡巡过他还未干透的黑色毛呢外套,再回到他泛着淡淡苦笑的脸庞。 她猜到了。看他这副模样她不必多想也能料到——他这回,必也是在那家餐馆门外站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求得那与他同样固执的老板开门回应。 而今晚,外头甚至还下着雨,初秋的雨也许不急不骤,可仍然冰沁冻人。 他究竟在这样的寒凉雨夜里站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想着,梁冰不禁全身一颤,一束冰透寒流迅速窜过全身血管。 “你……你真的很可怕。”她瞪视他,面容苍白,唇瓣微颤,“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如此不择手段,不辞辛苦。你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恶魔?可以为一个你不爱的女人做到这种地步,你——”话说到此,她忽地喉头一梗,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这太可怕了,真太可怕了! 她究竟该怎么面对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究竟该如何逃过这精心布下的桃色陷阱? 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她明明应该恨透了他,却还是禁不住要为他体贴的举动心悸。 她真的好怕——怕自己终究躲不过他恶魔般的魅力,怕自己抵挡不住他温柔深情的攻势。她真的好怕…… “冰,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忽然开口了,嗓音苍茫沉黯,暗夜听来,宛如悠远的钟声,一声一声荡人她迷蒙的神魂,“如果对象不是你,我不可能这么做。这世上能让我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梁冰听着,右手不觉一颤,筷子落了地,敲出清脆声响。 第六章 你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恶魔,竟然可以为一个你不爱的女人做到这种程度? 是啊,他究竟是哪一种可怕的恶魔? 就连他自己,也想像不出。 想着,堂本彻俊锐的嘴角勾起笑弧,那笑七分自嘲,二分迷惘,还有一分,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邪佞。 从很久以前,在那个神秘幽暗的实验室里,当他看着那些与他一模一样的复制少年时,他便觉得自己—— 不、再、是、人。 他怎么能是“人”呢?一个人,难道不该是独一无二的吗?在面对着那许多以假乱真的复制品时,他又怎能确定自己是真、是假?究竟那些少年是复制品,还是他? 他在父亲心中究竟算得上是什么? 也许,跟那些“克隆”也没什么分别。 一念及此,堂本彻忽地笑了,笑声尖锐凄清,幽幽渺渺地在室内回荡。 他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酒,凝望着酒杯的黑眸迷蒙,像陷入了遥远却仍旧清晰的过往—— “烧掉他们吧。”长相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少年向他建议,清澈的蓝眸就像蓝天一般澄透无边。 他后来才晓得,蓝眸少年的名字唤作路西法,与坠落地狱的堕落天使同名。 “烧掉他们?”他怔怔回应,“可是他们也是人——” “他们不是‘人’,只是精巧的‘克隆’而已。”路西法冷冷回应,语声不带丝毫感情,“他们是实验品。” “实验品……” “如果让他们继续存活在这世上,那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跟他们……没有分别?只是实验品,都是实验品——” “烧掉他们吧,这样你才能够独一无二,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 是,他要烧掉他们,必须毁掉这些精密巧妙的复制品,这样他才能够独一无二,才能真正算是个人—— 滔天烈焰从遥远的过去袭来,倏地刺痛堂本彻迷蒙的眼瞳,也灼烫他冰凉的体肤。 他紧紧扣着酒杯,用力地扣着,用力到指节泛白。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毁了那些复制品啊!为什么他仍然不觉得自己像是个“人”,反而,成了个“魔鬼”? 为什么?为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恶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别这样质问我,冰,别这样问我——”他呢喃自语,灼烫的额头抵住冰凉的酒杯,俊颜苍白黯然,忽地,咳了两声。 “感冒了吗?”清脆爽朗的男性嗓音忽地扬起,震慑堂本彻迷惘的心神。 他凛了凛神,蓦地回首。 “达非?”认清来人是谁后,两束眸光变得凌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找问过你的秘书,她告诉我你在这家击剑俱乐部。”被唤作达非的男人有一张俊俏的东方面孔,黑亮的眸闪闪发光,红润的唇噙着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找来这里了。” “是吗?”堂本彻微微沉吟,表情似乎木然,其实脑子已快速运转。 虽说他不相信自己的秘书会如此轻易泄漏自己行踪,但这个来自日本的男子一向神通广大,仿佛一切事情尽在他掌握当中! 就连他与路西法之间的关系,这家伙也查探得一清二楚。 “你还找我做什么?”他淡淡冷笑,“我已经说过,没有与你合作的可能。” “别这么轻易下结论,堂本。”达非举高右手,潇洒自若地挡回他的拒绝,“虽然堂本集团负责提供路西法资金,但我知道,你一向不太赞成他的所作所为。” “哦?是吗?”堂本彻轻轻挑眉,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可却蕴着严厉冷酷,“我和他之间应该还轮不到你来挑拨离间吧?” “难道你真的愿意眼看着他摧毁这个国家?”达非问道,黑眸紧盯着他。 他但笑不语。 “你不愿意的,堂本。”凝望他数秒后,达非接续,“如果你真能如此狠得下心,早就把我与你接触的事情告诉路西法了。” 他心一跳,表面却眉眼不动,“你怎知路西法知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就是知道。”达非的笑容像少年般灿烂,“别忘了我也有我的情报网。” 这个家伙究竟是何来历? “我知道你不容易查出我的背景。”仿佛看出堂本彻的疑虑,达非竟主动开口,“我干脆告诉你好了,我来自日本。” “我知道你是日本人。”堂本彻微微讥刺,“你……咳咳——” 两声抑制不住的咳嗽令达非唇畔的微笑加深,“看来你不太舒服。” 对他的关心堂本彻只是冷冷睨他一眼。 达非摇摇头,叹息一声,“告诉你吧。”他将话题导回正轨,“我是关西第一大财阀的子弟。” 必西第一大财阀? 堂本彻一凛,“你是远山家的人?” “不错。” “你……难道就是远山家那个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继承人——远山留加?” “正是在下。”达非坦然承认。 黑眸掠过一丝异芒,“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与你合作。”达非颇有深意,“而合作伙伴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 堂本彻沉吟未语。 达非则忽地端整神情,深深望他,“放手吧,堂本,难道你宁愿为了成就路西法的野心,再度伤害梁冰?她已经因为你心碎了一次,你还舍得她再一次心碎?” “你——”堂本彻闻言,忽地扬眸,黑眸滚过无数暗影。 “我知道你今天在这里一个人喝酒是因为她。”达非低低说道,“也知道你一直对伤害她有所愧疚。” “你知道的倒多。”嗓音蕴满讽刺,却是不置可否。 达非凝望他,黑眸掠过灿光,嘴角则逐渐勾勒笑纹,“其实你爱她,对吧?” “什么?”堂本彻一震,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因为你爱她,才特别不忍伤害她,才因为伤害她感到如此难过,其实你……” “住口!”低沉的喝叱止住了达非,跟着,两束凌锐的目光宛如利刃刺向他,“不要太自以为是,达非。” “我自以为是吗?”达非一眨眼,跟着耸了耸肩,“好吧,就算我自以为是好了。” 堂本彻瞪他,好一会儿,蓦地抬起手臂指向门口,“如果你已经发表完高见,那么可以走了。” “好,我走。”达非做出投降的姿势,一面往门扉走去,而在那俊挺的身影即将消失时,一阵仿佛玩笑,却又认真的嗓音忽地飘过堂本彻耳畔。 “你会再见到我的。”话语未落,背影已然完全消逸。 堂本彻瞪着重新紧闭的门扉,神色不定,若有所思。 ****** “明天下午两点,我在首都击剑俱乐部等你。” “如果我不去呢?” “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来为止。” 我会一直等,直到你来。 “可恶!”粱冰不禁低声诅咒,她手臂一扬,用力抛落堂本彻刚刚派人送来的一束鲜花。 粉紫色玫瑰,娇艳欲滴,颤动的花蕊仿佛不停提醒他昨夜对她提出的邀请。 他说他会在击剑俱乐部等她,直到她来为止…… “就让他去等好了。”她恨恨自语。 就让他去等好了,他愿意等多久,会等多久都不干她的事! 让他去等好了,她才不信他有那种好耐性。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可脑海,却淡淡浮现朦胧景象—— 她想起,在某个清冷的夜晚,她也曾痴心等待过一个人,也曾经固执地决定等到那人出现为止。 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整个人、整颗心都凉了,他却依然没有出现…… 他凭什么说要等她?凭什么说会一直等下去?他可知道……可知道她也曾经那样等待过他啊! 为什么他那时候不肯稍稍垂怜她?为什么忍心让她在寂寞凄凉的煎熬中等上一夜? 他当时既能如此狠心,现在又怎能假装遗憾?怎能假装自己对她有情?他——以为她会相信吗? “我不会信的,永远不会。”她咬牙低语,蓦地从办公桌后起身,拾起躺落在地的紫玫瑰。 她打开玻璃窗,意欲将花束甩向空中,可不知怎地,在眸光触及微微狼狈的玫瑰花瓣时,动作不觉一凝! 她,犹豫了—— “梁小姐,资料拿到了。”正当她心神不定时,莎莉的嗓音蓦地扬起。 她旋过身,黑眸忽地进出锐利光芒,“你是指堂本集团的最高机密吗?” “不错,这是刚刚送来的。”莎莉点头,将一片微缩光碟递给她,那光碟极小,几乎可以看成一颗精致的钮扣。 梁冰迅速接过,几乎是迫不及待把光碟送入电脑。 她迅速地搜寻,明眸专注地凝视电脑荧幕。 时间,就在她这样毫不分神的专注中一分一秒逝去…… 终于,原本因疲倦而微黯的眼眸一亮,“原来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这个——” 水润的樱唇,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 “跟我比剑。” 清亮锐利的嗓音拉回堂本彻微微迷蒙的思绪,他蓦地回头,瞳底映入他苦等已久的佳人倩影。 他本以为今日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空,可她却忽然出现了。 夜未央,窗外明月当空,清冷月芒透过玻璃,在室内晕开朦胧光影。 她穿着白色剑服,站姿英挺飒爽,睥睨着他的娇容冷淡无痕。 “跟我比剑。”见他微微迷惑地瞧着她,她蹙眉再度开口。 “比剑?”他漫漫接口,既不答应,也不反对,黑眸深深睇她,若有所思。 “你不敢吗?”她偏头回望他,唇畔噙着的微笑像是调皮,其实挑衅。 “不是不敢,只怕你不是我对手。”说着,他已缓缓站起身。 “今非昔比,你何不试试?” 堂本彻凝望她数秒,终于点了头,他从厢房一角的剑架挑了一把剑,轻轻一挥,直指梁冰,“来吧。” “你不戴防护?” “不必了。” “还是这么有把握。”她冷冷微笑,退开数步,在两人之间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先警告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要是划伤了你,恕不负责。” “你伤不了我的。”他只是这么淡淡一句。 她扬一扬眉,不再多言,右臂平举,薄锐的剑刃搭上他的。 “来吧。”她忽地低喝一声,往他胸前疾刺。 堂本彻回剑一架,潇洒闪过,可没给他任何思考的余裕,她第二剑又往他左胁处刺来。 她剑招迅捷凌厉,反应灵敏,果然比前几年又精进不少。 可真正让他无法充裕应付的,是她的招招狠辣,毫不容情。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他没戴防护,招招都往他要害进逼,仿佛若不伤他,誓不罢休。 她真——这么恨他吗? 正朦胧想着,她剑刀倏地往上一挑,往他面上袭来,他不及思考,右臂划了个半弧,挡去她无情的剑峰。 “好!”她为他敏捷的反应赞叹一声,动作却丝毫不缓,剑刃顺势而下。 堂本彻微微苦笑,发现这几招交手下来,自己一直处于防守劣势。他定了定神,试图分辨梁冰剑路,寻隙而入。 当他终于认准她左胁空档时,剑刃才斜斜一递,她纤细的身躯便忽地往右侧一晃。 他倏地蹙眉,不觉微微犹豫。 可在这样间不容发的瞬间,是容不得丝毫迟疑的,只这么微一分神,梁冰便找到机会,凌锐的剑峰直直往他面前一刺。 他淡淡一惊,本能地别过脸孔。 剑刃,顺势移动,看来恍若蜻蜓点水,却确确实实在他左颊上狠狠划过,伤口虽不长,仍是进出艳红血珠。 在这胜负立分的一刻,世界,忽地陷入一片静寂。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黑洞给吞噬了,这一刻,周遭静得可怕,静得两个人都可以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跳。 堂本彻望着梁冰,湛深的眼潭蕴着三分惊愕,三分不信,三分怅然,还有一分,是藏得深刻的痛苦。 而梁冰的眼眸同样满蕴惊愕,她看着他不敢相信的神情,瞳底,亦不觉掠过一丝懊悔与感伤。 她颓然放下右臂,一颗心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反而紧紧揪着。 “你赢了。”苍凉的男性嗓音首先打破了这一片僵凝,跟着,是一阵令梁冰透不过气的咳嗽声。 她倏地扬起震惊的眼眸,“你生病了?” 堂本彻摇摇头,唇角微笑苦涩,“一点小靶冒,没什么。”说着,他寻了一张沙发坐下,取出面纸,擦拭面上狼狈的血痕。 梁冰看着他的动作,胸口蓦地一痛,她旋过身,开门匆匆离开厢房,不一会儿,又匆匆奔回,手上抱着急救箱。 她落定他面前,神色不定地凝视他好一会儿,半晌,才蹲,“我帮你上药紧。” 堂本彻没有拒绝,由她忙碌地为他颊上伤口消毒,上药。 当她准备在他伤口上贴上绷条时,他摇摇头,拒绝了,“一点小伤,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敝。” 她仰起头,看了他几秒,终于咬唇点了点头,接着站起身,为他倒来一杯温热的水。 “喝点热水,咳嗽会好一点。” 他接过玻璃杯,静静地啜饮。 “你——是因为昨天淋了雨才感冒的吗?” 他没回答,默然。 他不必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想着,梁冰苍白的嘴角拉起冷涩弧度。她转过身,一个人来到玻璃窗前,仰头凝望窗外朦胧夜空,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知道吗?我今天会来这里,本来是想好好跟你好好了断,我想——借着与你比剑彻底斩断你最近对我的纠缠不休。” “你是想,如果你赢了我,就当着我的面叫我下地狱去吗?”堂本彻低低接口,语气蕴着淡淡惆怅。 “没错,我就是那样想!”她忽地旋过身,明眸进出两束激烈火苗,“我想好好跟你比一次剑,最好还能羸你一次,彻底凌辱你——” “你确实赢了。” “是的,我赢了。”她低低重复,可明眸燃烧的烈焰,却缓缓灭了,“可是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呢?” 他心跳蓦地一停,“冰,你——” “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呢?”凝睇他的明眸凄楚,“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才肯不再伤害我一次?” “冰!”他倏地低喊一声,仓皇起身,急急走向她面前,“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 她只是凄然摇头,“有意也好,无心也罢,总之,我从来不曾那样深深爱上一个男人,也不曾被这样重重伤过。” “对不起。”他心脏紧拧,深邃的黑眸像蕴着千言万语想说,却终究只化为这么一句,“对不起。” “说声对不起就算了吗?”她仰头望他,瞳眸氤氲雾气,嗓音亦微微哽咽,“说声对不起……就可以弥补你曾经对我所做的一切吗?” “不能的。”面对她伤痛的质问,他只有黯然垂首,“不能的——” “……我走了。” “不,你别走。”他伸臂拉住她意欲离去的身子,将她扣入自己怀里,“给我一次机会,冰,让我补偿你。” 低沉沙哑的嗓音似乎令梁冰微微震撼,她睇着堂本彻,一语不发。 “原谅我好吗?”他倏地紧拥住她,下颔抵住她柔软的发丝,“冰,让我补偿你好吗?” 她仍然没有说话,身躯微微发颤。 “冰,你……”他咬紧牙,强迫自己匀定过于急促的心跳,“答应我好吗?” 她没有回答,可紧紧偎向他的身子却意味明显。 她,没有拒绝。 她答应了。 ****** 她答应了。答应给他一次补偿的机会,答应给两人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她答应了,答应得那么伤感,那么温柔。 她答应了—— 端丽的唇角忽地翻飞奇特的笑弧。 他可知道,这样的应许其实只是一场报复游戏的开始?可知道,她并非真傻到还要再上一回当? 她只是想跟他玩个游戏而已,他既然妄想从她这边得到东西,她当然也有权要求代价。 代价,就是他一颗没有温度的心。 一念及此,梁冰唇畔的微笑不觉加深,可她虽清甜地笑着,明眸却也漾开迷蒙泪光。 她啜了一口白兰地,接着,蓦地一阵轻咳。 也许是因为酒喝得太多吧?她忽然感觉胸膛有些异样的紧窒,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手抚胸,告诉自己这样的紧窒是因为酒精的关系,跟今晚会见的那个男人无关。 她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这一回,浓醇的酒液柔顺地滑过她咽喉,熨烫她沁凉的胸。 “堂本彻,我要你信任我。”她恍惚看着空酒杯,恍惚地低喃,“就算你不能爱也无妨,我只要你完全信任我—一” 她要他信任她,真正献上一颗心给她,由她任意践踏。 她知道这很难,也知道要一个恶魔完全相信一个人并不容易,但她有信心能做到,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做到。 “这个信心也是你给我的,知道吗?堂本彻,看到今晚我刺你一剑后你脸上的表情,我才发现原来你并不是全然冷漠,毫无弱点。”她低声说着,忽地对自己微微一笑,“你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有人性,就免不了有弱点。只要有弱点,我就有办法击倒你。” 是的,她要击倒他,不是与他比剑,不只是轻轻在他脸上留下伤痕,而是真真正正击溃他,击溃他所有的一切。 这,才是真正完美的报复。 不是吗? 沙哑的笑声蓦地在苍茫夜色里轻轻荡开,听来是那么沉涩,那么浓苦,那么——令人不忍卒闻。 ****** “你很久没跟我联系了,堂本。”意味深刻的嗓音在深夜里清冷扬起,“怎么?一切进行得还顺利吗?” 堂本彻没有回答,静定凝望着荧幕上俊逸出尘的脸。 那是路西法,此刻那对璀亮的蓝眸正蕴着淡淡的不满。 “堂本,别告诉我你心软了,别告诉我你不忍再度伤害她。”路西法瞪视他,语调浓浓讽刺。 堂本彻依然没有说话,湛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路西法却认出这弦外之音了,剑眉冷冷一拧,“女人果真是水,能令英雄气短啊。” 对这样的讥刺堂本彻只是淡淡一笑,“别告诉我你从没在乎过任何女人。” “你是指矢岛薰?”路西法扬一扬眉,蓝眸掠过冷芒,“如果她敢挡我的路,我照样可以除掉她。” “真的?”堂本彻似乎微微震撼,幽眸紧盯荧幕上看来冷酷无情的男人,“告诉我,这世上可有你真正在乎的人?” 蓝眸眸色转深,“什么意思?” “如果我挡了你路,你也会毫不犹豫除掉我吗?”堂本彻轻声问道,语气听来淡定,却潜藏危险。 “你——”两束凌厉的眸光射向他。 他坦然回凝,“我在你眼中究竟算是什么呢?是你最厌恶的人类之一呢?或者,总算能算是个朋友?” 这番话一问出口,荧幕上俊美的脸孔倏地凛然变色。 “也许你不爱听,路西法,但我是个人,有人性的。而你,”幽邃的眸光意味深刻地看住他,“就算你不愿承认,你也是个——人。” 气氛一时静寂。 有好一会儿,两个男人只是瞪着彼此,一语不发。 终于,路西法开口了,语调冷冽,“我不是人。你忘了吗?”俊唇勾起诡谲笑弧,“我是个‘克隆’。” “克隆也是人。”堂本彻静静反驳他,“就算他只是个复制品,也跟人类一样是dna组成的……”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暴怒的喝叱止住了堂本彻。 他停顿数秒,却依然决定继续,“告诉我,路西法,你真的打算毁掉这个国家吗?真的想毁掉人类吗?” “不错,我就是想毁掉这个国家。”一字一句冰冷地自路西法齿间掷落,“事实上,我想毁掉的不止这个国家,我要毁的,是全世界。” “你疯了。” “也许。”路西法耸耸肩,又恢复一贯的神色自若,“你曾经答应过要帮助我,堂本,你现在后悔了吗?” 堂本彻不语。 路西法望着他,忽地轻轻一笑,笑声带着奇异的沙哑。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份上,我就给你一些时间好好考虑,堂本。”他顿了顿,幽暗的眸光意味深沉,“希望你不要做出令我痛心的决定。” 语毕,他带着奇诡笑意的脸庞迅速自荧幕上消失。 有好一段时间,堂本彻只是怔怔望着一片空白的荧幕。 然后,他像是恍然回神了,眸光一转,落定摆在玻璃桌上的一副西洋棋盘。 他深呼吸,忽地拾起棋盘上一颗雕琢精致的水晶城堡,怔怔地凝视着—— 对路西法而言,他也许就像这颗城堡吧,负贲为他募集资金,开拓资源,打造最安全可靠的根据地,让他这个亲自领兵征战的国王无后顾之忧。 城堡,必须是国王最信赖的根据地。 这么多年宋,路西法一直这么信任着他,不留后路地信任着他—— 他,能够背叛这样的路西法吗? 第七章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吸引了梁冰的注意力,她扬起头停下了收拾会议桌上文件的动作。 映人眼瞳的是一个神采飞扬的男人。 她忍不住微笑了,“绍恩。”柔柔地唤了他的名字。 欧绍恩回她一抹迷人的微笑,只随意里着深蓝色套头毛衣和牛仔裤的修长身躯潇洒地走进会议室。 “怎么?堂堂副总裁开完会后还得自己收拾文件?”语气半带嘲弄。 “那有什么办法?”她眨眨眼,顺着他的口气开玩笑,“今天跟我开会可都是比我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我这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哪敢命令他们替我收拾桌子?” 欧绍恩听了,端正的方唇逸出朗笑,“听你这么轻松的语气,方才的董事会报告想必十分顺利了。” “还可以。”她微笑回应,一面继续收拾。 “开完会了,副总裁是否可以下班赏个脸跟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起吃饭呢?” “吃饭?”璀亮的美眸倏地一扬,“怎么?你这个技术主管居然不必加班?你负责的那项开发案不是已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了吗?” “嘿,该不会准备以上司的身分训斥我了吧?”欧绍恩假意颤抖,“我可不像你。就算你是个工作狂,也不能要求属下个个都是工作狂啊。”他调皮地眨眨眼,“我这人一向主张,工作要做,饭也要吃,女人更不可不追。” “追女人?”梁冰秀丽的眉毛一扬,“这么说,你约我吃饭该不会别有用心吧?” “如果是又怎样?”他不置可否,只是深深望她。 她睨他一眼,“很抱歉,本姑娘今晚有约了。”一面说,一面移动纤细的身子。 他蓦地扯住她手臂,“该不会是跟他吧?” 这句话问得平淡,不疾不徐,但梁冰却敏感地听出其间迫切的焦虑。 她也明白,这个“他”是指谁。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看杂志报导,说你们俩最近约会很勤,经常见面,本来以为是胡说八道,没想到竟是真的!”他不敢置信地瞪她,“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冰,难道真的打算跟那家伙破镜重圆吗?” “我——”面对欧绍恩既关切又担忧的眼神,梁冰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当然不能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一场她策划的游戏,“我暂时没想那么多,绍恩。”最后,她只能四两拨千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他蹙眉,“难道你不怕他再伤你一次?” 她别过头,不敢迎视他灼亮的眸光,“放心吧,他不会的。” “真的不会?”欧绍恩紧盯她,半晌,叹了一口气,“冰,我知道你曾经很爱他,你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幸福的婚姻。如果这一回你们俩都是认真的,我当然祝福你们重新找回幸福,可是——”他顿了顿,仿佛挣扎着该不该说出心里话,“我就怕他又再度伤你的心。” “别担心,绍恩。”他满蕴真诚的关怀令她不禁感动,扬眸望他,“这一回我会小心翼翼,如果他不是真心,我绝不让他有机会伤我。” “你……这么有把握?” “嗯,我有把握。”她浅浅地扬起嘴角,微笑清甜,睇着欧绍恩的瞳眸澄澈透明。 可不知怎地,欧绍恩反而觉得他怎么也看不透潜藏在她眼潭底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波潮。 ****** “你邀我见面,我还以为你又安排了什么浪漫好戏,原来只不过是到你家吃一顿晚餐啊。”清柔的女声轻轻地搔弄着堂本彻耳畔,带着点微微嘲谑。 他微微一笑,璀亮的黑眸迎向今晚的贵宾,“你期待什么呢?冰。鲜花?烛光?还是漫天烟火?” “依照你的想像力,这些不过是小case而已。”梁冰摇了摇斑雅细致的香槟杯,浅啜一口甜甜的液体,樱花美唇依然含笑,“我期待的,是更不一样的场景。” “举例说明?” “比方在寒凉的秋季,为我制造春天才有的漫天樱花,或者来场轻盈的落雪也不错,在门口亲手为我堆个雪人,或者在天空想办法请人喷上我爱梁冰之类的字眼……”说到这儿,她已忍不住轻轻地笑。 “你期待我为你做到这些吗?” “这倒也不是。只是你既然说了要重新追求我,自然该花心思想些不一样的招数罗。”她微笑道,可言语之间自蕴着一股淡淡嘲讽。 堂本彻听出了,只得涩涩苦笑,“与其耍这些花招,难道我亲手做一顿晚餐请你不更有诚意吗?” “你要亲自做饭请我吃?”梁冰真有些惊讶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嗯。”他漫应一声,旋即转过身往厨房等去,“你先在客厅等一阵子吧,不会太久的。” 好半晌,梁冰只是蹬着他淡去的背影。 好不容易,她终于收回怔然的视线,可在眸光流眄于客厅内的一切时,依然若有所思。 苞她想像的不一样,堂本彻的居所显得相当朴素简单。她满以为在突然拥有这么多财产后,他会像个暴发户似地买下哈斯汀风景最优美的土地,盖一座奢华豪宅来彰显自己的财富地位。 可他没有,他只是在市区附近买下一栋高级公寓的最顶层,虽然落地窗外的夜景的确灿烂迷人,但这样一层空间不特别大的公寓实在显不出他个人拥有的财富。 而且公寓内部的装潢也很简洁,是现代崇尚的简约风格,除了必要的家具,没有一点多余的缀饰。只有嵌着大理石壁炉那面墙,挂着一幅黑白摄影。 摄影的主题是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父亲,他们正蹲着房子拿沙子堆砌城堡,父亲的脸上尽是宠溺的笑意,而小男孩则微仰起童稚的脸,淘气地吐着舌头。 不如怎地,在看着这幅黑白摄影时,梁冰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不觉来到壁炉前,仰起秀颜更加细细端详这幅摄影。 这线条简洁的公寓里唯一的装饰难道意味着什么吗? 她苍茫地想,不觉陷入沉思。 她从来没听堂本彻提过自己的父母,他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他是个孤儿,很早便出来自力更生。 他说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家庭,没有背景,就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 她记得自己在第一次听着他如此叙述身世时,不觉哭了,紧紧地拥着他,盼着能把心中所有温柔情意传递给他。 可他却漠然不动,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自身身世,而是某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 看着他那样漠然的神态,她觉得心痛。 就好像她现在看着这幅摄影一样,她,仍然心痛 摄影里父子相欢的画面是他内心里一直期盼的吗?他是否从来不想不说,可却在潜意识里买下了这幅摄影,透露了自己藏得最深的期盼? 难道——真是这样吗? 一念及此,梁冰倏地心一凛,她用力甩了甩头甩去脑海朦胧的沉思。 她伸手抚胸,几乎能感觉到心脏的揪结。 她心软了,在看着这幅摄影时,在推测着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时,她竟然——又心软了…… 她忽地闭眸,紧紧咬住牙关,深深呼吸。 她不能心软,不能放自己去同情他,更不能让自己为他感到心痛。 那个男人——是十分可怕的,只要她稍稍动摇了,他便可能趁隙而入,再度攫取她柔软的心。 她不能……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这么做—— “想什么,这么入神?” 低沉的嗓音倏地侵入梁冰迷蒙的神智,她一颤。 好—会儿,方缓缓回眸,朝他送去一抹清淡微笑,“没什么。你准备好晚餐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 “嗯。”他点点头,神情竟看来有几分苦恼,“煮一顿饭比我想像的难多了。” “天啊,这里刚刚发生过战乱吗?”梁冰忍不住惊喊。 她会这么惊愕是有原因的,因为原本这间公寓原本简洁干净的厨房在堂本彻一番摧残下,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 大理石流理台上布满了残渣肉屑,水槽里堆着锅盘,光可鉴人的地面则在沾染上酱汁后显得狼狈不堪。 明眸怔然瞪了厨房好一会儿,才回到一旁尴尬的男人面上,“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我……只是试着自己调酱汁。”堂本彻微微举高双手,一副投降的模样,“可锅里的肉煮过头了,我想把瓦斯关掉,不小心打翻了酱汁,然后——”他顿了顿,无奈地耸耸肩,“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幅情景了。” “你——”梁冰瞪视他,好一会儿,芳唇忽然一启,流泄一室清淙笑声,“我的天!结果你这个大厨忙了半天到底有没有弄出什么东西来啊?” “有。”他连忙指向与厨房只有一窗之隔的餐桌,“我至少准备好了沙拉。” “沙拉?”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楞了数秒,接着笑声更加清亮,“你称那些不成形的菜叶为沙拉?” “那可也……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他轻轻蹙眉,“你知道,要把莴苣切开可不容易,更别说那些红萝卜还要削成丝呢。” “是吗?”她凝望他,收住了不客气的笑声,“然后呢?除了沙拉你还想准备什么?” “义大利面。只是——”他一摊双手,“你看到成果啦。” “我是看到了。”她抿着唇笑,凝睇他的明眸清亮:“彻,难道你在准备亲自下厨请客前没有先练习过吗?” “我当然……练习过。”他停顿半晌,微微不情愿地,“我请钟点女佣示范了一遍给我看。” “只是示范?你没有亲自动手过?” “我觉得……看起来不难——”他低声道,表情更加尴尬了。 她深深睇他,心脏忽地柔柔一牵,“没关系,我们重来吧。” “重来?”他愕然扬眉,“你会?” “别小看我。”她只是微笑,拾起搁在厨房一角的围裙系上,“我来掌厨吧。” “是吗?”他有些犹豫,“那我做什么?” “你把这一团乱收拾一下吧。洗碗刷锅你总会吧?”她眨眨眼,语带嘲谑。 可虽说是嘲谑,看着他真的应命挽起衣袖刷锅擦地时,她眼眸却又不禁泛上一股酸意。 她强迫自己别过头,专心处理绞肉,一面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彻,你以前在孤儿院难道没做过这些事吗?” “厨房的事由女孩子负责。”他淡淡一句。 “是吗?”她为这带有性别歧视意味的回话挑眉,“那男孩子负责什么?” “粗活。” “嗯哼。” 他扬眸望她,“看来你似乎有点意见?” “我只是不喜欢传统对男女分工的看法而已。”她耸耸肩。 “是吗?”他站起身,来到水槽前拧洗着抹布,“我倒觉得有些吃惊,冰,我以为像你这种大小姐不做家事的。” “……偶尔也做。” 尤其她还曾经为了讨好他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莱,只可惜他没吃到…… 一念及此,梁冰蓦地甩了甩头,试图甩去脑中烦人的思绪。 “把瓦斯炉打开,你负责烧水。”为了冷静自己,她借着命令他做事转移心神。 可没想到这样的决定是大错特错。 因为两人都对厨房事务不太熟悉,本来就手忙脚乱,再加上不知怎地,今晚两人做事都不太专心,一下打翻水,一下找不到调味料,最惊险的,是堂本彻意外将沙拉油溅上另一个开着火的炉子,惹得火焰蓦地激烈窜高。 “啊!你做什么?”梁冰见状尖叫,她连忙退开瓦斯炉,手足无措,“厨房要烧起来了啦!” “别紧张。”堂本彻连忙安慰她,“我来灭火。”着,就要前往紧邻瓦斯炉的水槽。 “你不要靠近,可能会烧到你的。”梁冰扯住他衣袖。 “不会的,冰……” “不要过去啦,别的地方难道没有水吗?” “冰……” “快一点啦,火愈来愈大了!” 一阵惊天动地后,堂本彻总算灭了火,可梁冰清秀的花容也因此大为失色。 他看着她苍白惊吓的容颜,又是歉疚,又忍不住好笑,强忍许久,终于还是迸落爽朗笑声。” “你笑什么?”梁冰怒视他。 他没回答,只是不停地笑。 瞪视他因为笑容显得格外灿亮的脸庞,梁冰不觉心一扯,跟着,菱唇也拉开浅浅笑弧。 这景况是很好笑,她与他,一个华宇集团的大股东兼副总裁,一个堂本集团的掌门人,在商界都是呼风唤雨,人人敬佩,可没想到一进了厨房,只成了两只慌乱失措的无头苍蝇。 两只在厨房里跌跌撞撞的苍蝇…… 想着,梁冰再也抵受不住,抚额狂笑起来。 ****** 最后,两个人决定叫外卖。 点起了粉紫色蜡烛,柔和摇曳的烛光衬着刚刚送来的义大利披萨和焗烤通心粉,虽然效果不如堂本彻预期的浪漫,倒也甜蜜温馨。 尤其,坐在对面的,是唇畔一直噙着盈盈浅笑的佳人。 进餐时,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仿佛在厨房里忙乱一晚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只想快些吃点东西犒赏五脏庙。 他们不仅扫完了份量不少的披萨跟通心粉,甚至还喝了一瓶红酒,还吃了点他早先做的外型一团糟的沙拉。 她默默地品尝,没有对他可悲的手艺大肆批评。 反倒他觉得脸有些热,第一回下厨景况却如此不堪,他实在料想不到。 吃完饭后,她帮着他收拾餐桌,在将碗盘都搁到厨房后,两人望着厨房一片凌乱,同时汗颜地别过头。 “让爱琳收拾吧。”堂本彻急忙开口,“她不会介意的。” 爱琳是他聘请的钟点女佣,一星期过来打扫三次,偶尔应他要求也会为他烹煮晚餐。 “她当然不会介意。”梁冰抿着唇笑,“她只是会奇怪这一团糟莫非是因为蝗虫过境。” “我会多给她一些奖金让她保守这个不堪的秘密的。”堂本彻亦跟着微笑,凝望她的黑眸掠过灿亮辉芒。 她忽地呼吸一紧,旋过身,几乎是匆忙地离开厨房。 “喝点咖啡好吗?”他浑厚的嗓音追上她。 “嗯。” ****** 他为她煮了一壶espresso。 这一回,可没闯出任何大祸了,香浓好喝的咖啡顺利递上梁冰手中。 她捧着咖啡坐在沙发上,静静晶着,一面恍惚地看着他拾起火钳,挑起壁炉里一小块烧红的黑炭,点燃了衔在双唇间的香菸。 壁炉的火焰不大,与其说是为了取暖,倒不如说是为了替灯光昏暗的客厅添加一点温柔朦胧的氛围。 他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一面望着柔柔燃烧的火焰,一面深深吸了一口烟。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突如其来地问道,嗓音微微沙哑。 他偏转线条英挺的脸庞,微笑望她,“很小的时候就会了。” “真的?”她一愣,“可是我从来没见你抽过烟……” “其实我一向很少抽烟。”他解释,“这几年抽得稍微凶一些,不过也还好。” “这几年?是指跟我离婚以后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涩涩地笑,湛幽的墨潭深不见底。 她凝望他莫测高深的神情,不觉凝思。 抽烟,对有些人而言是为了抒解烦忧,他也是吗? 如果是,他又为什么而心烦?因为处理庞大事业的压力,或者,也因为她…… 她倏地咬牙,“彻,你这几年——想过我吗?” 突然的问话仿佛惊怔了他,他愕然望她,好一会儿,眼眸缓缓漫开某种迷雾,“我当然想过,冰。” 低微黯哑的回应震动了她,“你……想什么?” “很多。”他低声道,“想我们认识的过程,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想最多的,是觉得对不起你。” “对……对不起我?” “很多事情对不起你。”他微微苦笑,又吸了一口烟,“比方说你的毕业典礼,我实在——该去看一看的。” 她闻言,心脏重重一扯,“你那天有别的事要忙,当然没空来看我。”嗓音与神情同时清冷。 他凝望她,瞳眸像是浮饼淡淡惆怅,“冰,你真的认为那天在学校对面看到的男人是我吗?” “难道不是吗?” 他默然摇头。 她不敢相信,瞪大眼眸,“怎么可能不是?”嗓音微微尖锐,“你那时没否认啊。” “我是没否认。”他神色黯淡,“可并不表示我承认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倏地坐正身子,将咖啡杯搁上沙发前的玻璃桌,瞪向他明眸点亮火苗。 这是某种把戏吗?他又想借此动摇她的感情吗? “不论你信不信,那个男人不是我。” “那会是谁?”她锐利地质问。 他只是摇摇头,捻熄烟头。 壁炉里的火焰将他的脸庞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教人捉模不定。 梁冰看着,只觉心跳不停加速,呼吸亦逐渐短促,“如果那个男人不是你,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可知道……可知道我那晚有多痛苦?” “我知道,冰,我知道。”他凝望她,面色微微苍白,“我……请你原谅我,我有苦衷。” “苦衷?”梁冰摇摇头,不明白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他拿两人的婚姻开玩笑,只确定这又是他的新诡计,她心一冷,美眸漫开浓浓苦涩,“你知道吗?其实当时我真的很想原谅你的,那天晚上我求你回来,我是想,只要你肯回来,我就不计较过去,与你和宝宝重组一个新家庭……” “宝宝?”听闻这个字眼,堂本彻蓦地房子一晃,他颤抖着起身,黑眸震惊地凝向梁冰,“你说——我们有个宝宝?” 她惨然点头。 “天!”他只觉眼前一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他……现在呢?宝宝他……” “流掉了。” “流掉了?”他愕然。 “嗯,流掉了。”梁冰凄然颔首,神情像陷入了过去,迷惘茫然,“那天晚上很冷,我在阳台站了一夜等你,隔天早上,我体力不支晕倒丁,宝宝也——”她蓦地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但她不必再解释,无须再多说。 堂本彻已然明了了,这一刻,他什么也不能想,满脑子翻来复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们曾经有个宝宝,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害死了他—— “天!”他惨然呼号,胸膛瞬间紧窒得他无法呼吸,只能频频喘息,“是我……都是我的错——” “也是我的错,彻,我没保住他。”梁冰凄然接口,想起曾经满心期待却又失去的宝贝,她痛得无法承受,泪珠烫上双眸,“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因为我的粗心大意而……” “不,不是你的错,冰,不是你的!”他倏地止住她,健臂将她搂入怀里,却颤抖得抱不紧她,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难怪后来梁冰会直接找上他办公室,那么断然地递上离婚协议书,她还声称,只要他答应尽速离婚,她愿意不计任何代价。 他向她要求了一半财产,而她,也毫不犹豫地一口应允。 当时的他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为了能与他离婚如此不惜一切,可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是对他凉透了心,绝望至极,所以,才不愿继续与他拥有任何瓜葛。 就连孩子她都失去了,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还有什么…… “冰,冰——”拥着怀中伤痛的女人,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一声声细微的哽咽不停揪紧,不停绞扭,濒临破碎边缘,“我……对不起——” 他能说什么?还能为她做什么?除了言不及义的道歉,他竟然想不出任何方法安慰她,竟然想不出办法补偿她曾经独自承受的伤痛! 他算什么? 他就这样对待曾经深爱自己的妻子? 就这么对待他没有机会出世的孩子? 他,太可恨了—— “彻,你怎么了?”微凉的玉手忽地抚上他的颊,颤抖地模索着,“你——哭了吗?” 他摇摇头,伸手握住她急切的柔荑。 泪水,缓缓由他幽深的眼眸坠落,为那张总是平静的俊颜,添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湿润。 他不再平静,不再毫无表情,他的脸懊悔地扭曲着,他的眸满蕴沉沉伤痛。 梁冰望着他,透过泪雾映人瞳底一切令她不敢相信。 他竟——流泪了? 为了他们曾经拥有的孩子,为了他们还未得到、便已失去的宝贝哭了? 他真的感觉伤痛吗?这悔恨的泪水究竟是真是假?她掌心感觉到的湿润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莫名的幻觉? 他,真的后悔了吗? “……原谅我,冰,我求求你。”他紧紧拥住她,沈哑的嗓音在她耳畔焦急地拂过,“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有机会补偿你,求你——” 她心跳一停,“彻,你——” “原谅我好吗?”他蓦地捧起她下颔,深深地凝视,“冰,你肯不肯……” “我肯的。”她截住他激动的请求,轻轻开口,“我——早就原谅你了。” “真的?”他不敢相信。 “真的。” “为、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轻咬下唇,面容凄然苍白,“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还是管不住自己这颗爱你的心——” “冰!”他望着她,仿佛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展臂再度将她紧紧拥人怀里,一迭连声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 “我也……决定将专利授权给你——” 低柔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轻扬起,他身子忽地一僵。 “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才重新接近我的,对吧?”清柔的嗓音虽温婉,却一字一句敲击着堂本彻的心。 他惨然一扯嘴角,微微松开了怀中佳人,苍白地凝望她。 她只是浅浅地笑,“没关系,你要什么就拿去好了,只要肯重新爱我——”. 他望着她,望着唇瓣苍白,脸颊淡淡绯红的她,望着神情迷蒙,眼到眸却水灿清亮的她。 他深深地望着,黑眸掠过无数复杂辉芒。 终于,他闭了闭眸,再度将她修长纤细的身躯拥入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像意欲将她整个人揉人体内——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是爱她的。 第八章 “那个男人不是我。”幽沉的嗓音黑暗中迥旋隐隐藏着惊惧。 “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总之我那天下年到一客户那边去,绝没靠近那所大学一步,所以冰见到的男人不可能是我。” “那么,你的意思是——” “难道他是我的——克隆?” “克隆?”另一个男人嗓音也变了,“你是指这世上还存在着你的复制晶?” “我不……知道。” “难道我们那把火没烧光你那些该死的克隆?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也许。”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怎么知道?怎会知道过去的梦魇又再度朝他伸出了魔鬼之爪? 这纠缠了他多年的恶梦好不容易在他娶了粱冰后稍稍被他抛诸脑后,难道,又再度妄想侵占他的生活? 他究竟还要活在这样的梦魇里多久?还要被这样可怕的过去纠缠多久? 在多年前那场大火后,他,原来依然不是独一无二,这世上原来依然存在着随时可取代他的复制品。 不,他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 又一次,他在幽暗的梦境呐喊着醒来,前额,泛开凉涔涔的汗珠,方唇噙着苦涩。 他不相信,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在这世上奋斗了这么多年,挣扎了这么多年,他存活着,依然不具任何价值。 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他活着,那个“人”如此像他,像得连他的枕边人也辨不清真假。 就连最爱他的冰,也认不出他与“他”的分别,心中,也许,他也随时能被另一个“他”敢代。 他不是独一无二,永远也不是—— 一念及此,堂本彻蓦地紧紧拽住被子,他瞪大黑眸,无神地盯着房内的一切。 直到蕴着担忧的低柔嗓音唤回他,“彻,你怎么了?又做恶梦了吗?” 恶梦? 他恍惚地听着这温柔的低语,恍惚地转过头,无神的眼瞳映入她微微焦虑的容颜。 是冰。 她在他的身边,就像两人结婚时一样,每一回他在过去的梦魇中醒来,总能见到她在身旁陪着他。 她总是温柔地看着他,温柔地为他拭去满额冷汗,温柔地将他发冷的身躯拥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在她的温柔陪伴下,他逐渐以为过去的梦魇终于能远离自己,直到四年前与她正式分居的那一夜,恶梦再度纠缠上他…… 冰——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多需要她,才蓦然明白自己不能没有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他的意义早不再是她拥有的万贯家财了。 只可惜,他领悟得太晚—— “我没事,冰。”望着眼前令他心动的秀颜,他微微一笑,“别担心,只是一场恶梦。” “你——还是经常做这个恶梦吗?”她轻声问,深深睇他。 “嗯。”他淡淡然,“习惯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她蹙着眉,实在忍不住追问,“你以前总是不肯告诉我,现在还是不能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普通的恶梦。” “普通的恶梦不会这么经常来纠缠你。”她反驳。 他不禁涩涩苦笑。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想起客厅墙上那幅摄影,“跟你——父亲有关吗?” 两束凌锐的眸光蓦地射向她。 她呼吸一紧,却没有因此失去勇气,“我在客厅墙上看到那黑白摄影,我猜想——它对你具有某种特殊意义。” 堂本彻倏地倒抽一口气。 “它没有什么意义。”他瞪视她,“就只是一幅摄影而已,我在艺廊看中了它,就买下了,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她咬住下唇,黯然的眼瞳像微微幽怨。 他心一紧,“对不起,冰,我不是故意跟你这么说话“没关系。”她打断他的道歉,深吸一口气,“天亮了,我也该走了。” 他蹙眉,“冰……” 她没有看他,在穿戴完毕后才回过一张漾着清甜笑意的容颜,“如果我那些死党知道我们打再度结婚,一定会很吃惊——” ****** “什么?你答应了堂本彻的求婚?” 发话的是一名拥有明灿蓝眸的美艳女子,她,正是哈斯汀王国现任女王——安琪莉雅,其处理国事的刁钻手腕举世闻名。 她,还有首都调查局的犯罪侧写官——矢岛薰,以及全欧洲最风靡的模特儿——裴蓝,就是梁冰口中的死党。 四人之间紧密的友谊可以追溯到中学时代,当她们都还是少不更事的淘气少女的时候。 如今,少女早已成长为成熟女子,名副其实成了哈斯汀最教男人向往的四朵名花。 可这四朵名花,却各有各扎人的刺,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能。 其中,尤以外表冷傲的梁冰最为高不可攀,男人联想到她,总忍不住苞着想起她总握在手中那西洋剑。 这样宛如傲气少年般持剑纵横的女子竟然会两度臣服于同一个男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就连她的好友,也不敢相信。 “你疯了吗?冰。”矢岛薰拧眉瞪她,“被堂本彻那家伙重重伤过一次还不够?你还要傻到再上第二回当?” “你怎么能肯定堂本彻不是真心呢?”接口的是裴蓝,她中肯地说道,“也许他是真的改过自新了呢?” “改过自新?”矢岛薰翻翻白眼,“相信我,男人的劣根性是改不了的。” “薰,听你的口气,人家还以为你领教过多少男人了呢。”裴蓝淡淡嘲弄。 “我对男人的经验当然是比不上你这个红遍欧洲的“东方宝贝”了。” “好了,你们俩别斗了。”安琪莉雅阻止两个女人唇枪舌剑,灿灿蓝眸凝定一语不发的梁冰,“冰,你心底究竟有何打算?” 她不回答,只是抿着唇笑。 这蕴着微微神秘的表情忽地惊动了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同时若有所悟。 “冰,你该不会想趁机报复他吧?”她们 “我觉得不好,冰,那男人心机很深沉的,你跟他斗必须十分小心。” “而且,你这次散出消息要跟他再婚,不是又让社交界多一椿嚼舌根的话题?” “你们别担心。”拗不过好友们此起彼落的担忧,梁冰终于举高双手,“我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矢岛薰瞪梁冰,满脸不赞成,“你究竟想怎么做?” 她眨眨浓密的羽睫,“我只想给哈斯汀商界来一段绝妙好戏而已。” “什么绝妙好戏?”裴蓝轻轻颦起好看的眉毛,“就算由你自己出演女主角也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要演好一场戏,本来就必须付出代价。”她淡淡地说,娇容无痕,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琪莉雅凝望她好一会儿,蓦地,蓝眸掠过一丝异样,“冰,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这场戏的结局感到后悔。”她低低地说,意味深刻。 “我……不会的。”梁冰心一颤,却强迫自己绽开最甜美的微笑,“失陪了,各位,我等会儿还跟婚礼专家约了见面呢。” 她是认真的,真的打再度下嫁那个堂本彻。 望着在教堂附近的公园与婚礼专家热切地交谈的梁冰,欧绍恩不觉心脏一扯,说不清漫开胸膛的是何滋味。 他承认自己是对梁冰存有几分好感,这好感也许超越了单纯的朋友情谊,也许只是等待着某个机会让它能够升华。 可梁冰从不给他机会,不论单身或已婚,她对他,虽然总是亲切热络,却也隐隐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界限。 有时候他真的认为她从头到尾就只爱着堂本彻,不论与他离婚前,或离婚后。 她从来不曾忘怀过那个男人,他一直——存在她心底。 那么,该为她祝福吗?她终于能够与心爱之人重修旧好? 可这祝福,却无论何无法轻易给出。 并非他提得起放不下,而是他总觉得,她与堂本彻之间不是表面看来如此简单—— 他走近她,听着她清柔的嗓音轻轻送向婚礼专家的耳畔。 “这座公园你选的很好,芬妮,我很喜欢。” “是吗?那么梁小姐是不是就决定在这里举行婚宴了?” “嗯,就在这里吧。”她柔柔应道。 “我知道了。”芬妮微笑点头,“接下来还有些细节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在抬眸望见欧绍恩时微微犹豫。 梁冰注意到她的眸光,偏转脸庞,在认清身畔人影后,菱唇扬起浅笑,“绍恩,是你啊。” 欧绍恩朝她微微颔首,“我有些话想跟你谈。” “是吗?”梁冰微笑,不待她开口,精明干练的芬妮便自动找了个借口告退,到一旁和她的手下讨论细节去。 梁冰和欧绍恩则在公园角落寻了张石椅坐下,秋季的微风清凉吹来,摇动一片黄叶飘落在梁冰发际。 欧绍恩看了,不觉伸出手,为她挑起落叶。 她朝他甜甜一笑。 他微微失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你真的决定再嫁给他?” “……嗯。” “也打算把华宇通讯的专利授权给他?” “嗯。”她点点头,凝望他的眼眸微微歉疚,“你不赞成吗?绍恩。” 他摇摇头,“我是无所谓。反正专利现在属于华字,只要董事会愿意授权给堂本集团,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我会说服董事会的。”粱冰轻声接口。 “冰——”欧绍恩蹙眉望她,她坚定的表情令他不禁冲口而出,“你真的还信任他吗?你——难道不认为他接近你只是想得到这项专利?” 对他气急败坏的质问她只是淡淡地笑,“他想要就给他好了,没关系。” “你——”他瞪视她,半晌,忍不住叹息,“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你为爱昏了头——堂本彻还没正式跟你结婚就拿走专利,谁知道他婚后又会想得到什么其他东西?” 她没说话,明眸流转周遭一圈后忽地一亮,墨睫跟着一落,掩去眸中神色,“我相信彻,我相信他这回——是真心的。” “是吗?”对她的自信,欧绍恩依然满怀忧心。 梁冰扬起眼帘,微笑望他,“绍恩,我今天请你来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 “最近我向欧叔叔提出了一桩投资案,可他好像不太赞成,我想请你帮我探探他的口风,如果可以,帮我美言两句。” “要我游说爸爸?”欧绍恩剑眉一挑,不明白梁冰为什么忽然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必于集团事务,有什么话她一向直接对他父亲说的,从来不曾要他这个儿子传话。 何况华宇的管理制度严格分明,他这个技术主管也不好过问集团的投资案。 这该是梁冰跟他父亲欧廷伟之间应该自行沟通的事了,一向清楚华宇办事规则的梁冰怎么会忽然提出这种要求呢? 他不明白。 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梁冰微凉的玉手已经紧紧握住了他,“拜托你帮我这个忙,好吗?绍恩。”明眸蕴着恳求。 欧绍恩心不觉一软,“好吧!”他凝望她,“别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你明知我从来就抗拒不了你的请求。”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过头,娇娇地笑。 他叹口气,不禁伸手拧了拧她俏丽的鼻尖,“别这么看我,大小姐,外头人人都说你冷傲自持,哪知道其实你这么爱撒娇?” “你应该觉得荣幸,我愿意撒娇的对象并不多。” “是、是,我很荣幸。”欧绍恩翻了翻白眼,黑亮的瞳却蓦地映人一个挺拔的男人身影。 他微微一愣。 本来紧紧握住他手的梁冰似乎也察觉到了,迅速松开他,站起窈窕身子。 “彻,你怎么来了?” ****** 在欧绍恩识趣地离去后,有一段时间,梁冰与堂本彻陷入沉默。他倚着一树干,黑眸若有所思地凝望她,而她,轻咬着下唇,脸颊微微苍白。 好半晌,梁冰首先开口,清柔的嗓音轻轻迥旋,“你不要误会,彻,我跟绍恩——只是朋友。” 堂本彻一勾嘴角,“你认为我误会了吗?” 平淡的反问令她秀眉一蹙,抬眸细细睇他,“否则你为什么这么半天不说话?” 他微微一笑,“我相信你跟欧绍恩之间没有什么。” “……是吗?”她涩涩地。 不知怎地,他如此干脆地表明相信她反倒令她有些不是滋味。 她,似乎暗暗希望他为她吃醋—— “我只是有些嫉妒。” “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她忽地睁大眼眸,愕然望他。 可后者表情却仍然平静,嘴角依然浅浅勾着笑痕。 这样的神态称得上嫉妒吗? 她不解。 “虽然我知道你对欧绍恩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在你主动握住他的手时仍然有点介意。”他低声解释,黑眸一迳紧紧持住她,“冰,你为什么握他的手?为什么对他撒娇?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真有那么不一样吗?” 听闻他如此直接的质问她不觉有些屏息,美眸怔怔回凝他。 不错,这样问话,这样的语气确实带有几分妒意,可为什么他还能看着她淡淡微笑呢? 他究竟是介意?或不怎么在乎? 而她,原本是故意要惹得他心烦气躁的,怎么变成自己情绪不定了? 为什么她老是看不透、猜不懂他的心思?在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面具底下,真正的他究竟是何表情? 难道她一辈子都得这样为他心迷惘、情绪不定吗? 不! 一念及此,梁冰不觉暗暗咬牙,她深呼吸,平定自己有些紊乱的心韵。 “我对他撒娇只因为——”她灿灿微笑,“想求他帮忙一件事。” 他一扬眉,“什么事?” “我前阵子向欧叔叔提出一个重大投资案,可他好像不太赞成,所以我请绍恩替我作说客。” “重大投资案?”黑眸透出兴味,“什么样的投资?” 她睨他一眼,“这是企业机密。” 他只是微笑,“说说看,冰,也许我可以帮忙。” “你?帮我?”她惊异扬眉。 “有何不可?”堂本彻漫不经心地,“只要是赚钱的好机会,堂本集团不介意跟华宇合作投资。” “堂本跟华宇合作?”粱冰怔然,仿佛从没思考过这个可能性。 当然要这个案子本身值得投资才行。”他凝望她,黑眸蕴着笑意,“不过我相信凭你的商业嗅觉,你认为值得投资的案子大慨不会有错。” “是吗?”她一扯嘴角,淡淡讽刺,“你这么相信我?” 俊唇畔微笑加深,“你考虑看看,冰,如果可能的话把评估报告送一份给我瞧瞧。” 她没答话,明眸凝望他好一会儿,仿佛意欲探询他真正的用意,“堂本真有可能跟我们合作?” “当然。”他干脆地回应,“毕竟我说什么也是堂本集团的第一号人物,只要我说行,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是你——”她仍然怀疑,“为什么要帮我?” “这没什么,冰。”他靠近她,双手搭住她肩,“就算你答应授欢专利给堂本集团的一个回礼吧。” 她瞪视他,半晌,“只是这样?” 他深深回望她,忽地垂下头,前额抵住她的,“当然不只这样。”温热的气息性感地吹拂,“我其实是不想你去求欧绍恩——我不想你对别的男人撒娇,我嫉妒,明白了吗?冰,如果你非要求人,我宁可你是来对我撒娇。” 梁冰闻言,蓦地倒抽一口气。 他这番话说来平平淡淡,就像谈论着什么最平常的事情一般,可其间深刻的含意却像一股奇异的热流直直窜上她脊髓,教她全身一颤。 她颤颤扬眸,说不清心底是何滋昧,只觉得在看着他时,一腔柔肠也要跟着千迥百转。 “这是……是一桩并购案,彻,你知道,华宇一直以没法在金融领域扩大影响力为憾。”她轻声解释,“我……看中了德国一家叫lr的投资银行,他们体质很不错,只不过这几年营运不太好,有点缺乏流动资金……” “所以你想趁机会买下他们对吗?”他很快跟上状况。 “嗯。我跟他们ceo(执行总裁)及几个大股东接触过几回,本来想直接注资的,可他们一直不肯同意,所以我才想干脆公开收购——”她顿了顿,望着堂本彻轻轻叹息,“收购这家公司不容易,他们股本大,外头流通股数又少,除了在公开市场扫货以外,还得跟两、三个股东交涉才行。总之,需要很多现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就可以简单打发的。” “所以欧廷伟才不肯答应?” 她点头,“欧叔叔说要多考虑一阵子,可我觉得法兰克福股市最近情况刚巧不太好,这家公司的股价也对偏低……” “此时不买,更待何时。”他替她接续。 “不错。” “ok,你把报告书拿过来吧,我来评估一下。”他淡淡微笑,“堂本集团别的没有,流动现金还是有一些的。” “你——”她瞪视他,美眸闪过一丝犹豫,半晌,才低声开口,“你要考虑清楚,那家公司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我们提出公开收购,他们肯定有一些反收购的手段……” “放心吧,没有把握的事,我堂本彻也不会轻易做的。”相对于她的忧虑,他神态显得轻松从容,“如果不值得,我也不会为了私情就草率跟你合作。” “这样……最好了,我希望堂本集团考虑清楚再跟我们谈合作。” “没问题。” ****** 他答应得——太轻易了。 轻易得简直令她不敢相信! 她才送给他评估报告三天,他立刻主动电话来表示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还说马上就可以签订合作协议,调集资金入市。 他这么爽快地答应,反倒是她措手不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彻,你——不怕这只是我挖来请你跳的陷阱?” 谈到最后,她还忍不住这么问他。 可他却只是淡淡回应,“我相信你,冰,连专利你都愿意授权给我,调一些资金跟你合作收购又算什么呢?何况我仔细过评估报告了,这家公司确实体质不错,我很有兴趣。” “评报报告?那是我请人做的啊。” “你请的可是世界一流的专业机构呢。就算我不信你,也信他们的专业能力啊。” 不错,专业机构的评估报告不会作假,他们既认为那家公司有投资价值,那么,他们就确实有那个价值。 只是他难道不晓得,商场上还有许多状况是专业机构也预测不来的?这些所谓的风险可不是一份评估报告就能完全解释得清楚的。 何况,整个收购的过程还有极大部分的人为操作因素存在—— 他,真的考虑清楚这些了吗?真的仔仔细细透透彻彻想过这个案子的风险了吗? 他难道真这么信任她吗? 想着,梁冰不觉心跳加速,脸颊也因为体内异常的燥热染上淡淡嫣红。 她原本以为要引诱他跳下这个陷阱得费上很长一阵时间,甚至有些害怕会赶不及在两人婚期以前。 不过看来是她多虑了。 为了讨好她,他简直可以说是自动送上门的猎物,无须她这个猎人多费唇舌。 可就因为这猎物来得太容易了,反教她心头漫开另一种疑虑—— 她该不会最终反被他将了一军吧? ****** “堂本先生,你确定吗?虽然你名下的财产不少,可临时要调集这么大笔的现金不容易呢。”萤幕上显现的男人面孔表情惊异,简直是瞪大了眼睛瞧着堂本彻。 堂本彻微微一笑,端起办公桌上的水杯饮一口,接着方缓缓说道:“没关系有多少调多少吧,你可以把那些比较容易出月兑的股票跟基金先卖掉。” “买掉股票跟基金?”男人皱起浓眉,棕眸写满不赞同。 他是堂本彻的私人理财顾问,几年来一直负责替他打理名下资产,堂本彻个人的理财风格虽然是比较属于积极型的,但也从没有这种短期内处分大量产的情形发生。 这样的情况当不寻常,而站在一个顾问的立场,他有责任提醒客户。 “堂本先生,我虽然不明白你有什么急用,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样急迫地出月兑资产肯定会遭受损失的。” “我明白。”堂本彻微微颔首,“没关系,你就放手去做吧。”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随着这句话落下,男人的脸孔亦随之从萤幕上淡去。 堂本彻望着空白的萤幕,忽地,黑眸掠过谜样暗影,他伸出食指敲着玻璃杯,神情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个人资产转为现金是要冒上极大风险的,遭受不必要的损失简直可说是必然的事。 可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跟梁冰玩这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他没有选择。 他当然明白她提出这个投资案是不怀好意的,更早已看出了也许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犹豫。 她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要跟他玩这场游戏,犹豫着是否要拉他跳下陷阱,而他干脆的回应想必令她措手不及。 想着,俊逸的嘴角忽地勾起笑弧,似嘲非嘲。 也许她其实并不想玩,可他却明白他们俩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提出挑战,他也必须充当她对手,而为了不牵连堂本集团其他股东跟着淌进这浑水,他决定动用私人资金。 他现在只希望,这个决定下得没错…… 电话铃声忽地响起,震动堂本彻耳膜,他拾起话筒,毫不意外传来的是粱冰微微沙哑的嗓音。 “堂本集团调到资金了吗?” “嗯,没问题。” “这么快?”她似乎有些讶异。 他微微一笑,“我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她没说话,停顿好一会儿,“你……真的决定进场?” “怎么?难道你打算收手?”语毕,他屏息等待她的回复。 “……不。” 简单的一个字令堂本彻心脏一沈,他不觉涩涩苦笑,可语调依旧从容自若,“那么,我们就进场吧。” 第九章 “莎莉,现在法兰克福市场情况怎样?” 罢进办公室,梁冰便迫不及待地发问。她一面月兑下米色风衣挂上角落的衣帽架,一面看着捧着一杯热咖啡匆匆跟进来的秘书。 “目前lr的股价正微幅攀升中,成交量已经比平常放大许多,显示应该有特定买盘介入。” “哦?”梁冰心一跳。 这么说,堂本集团真的已经开始调集资金入市了。他难道对她真的毫无怀疑…… “这个买家相当聪明,没有太急迫地一次买进,而是分批进货,所以市场好像还没什么警觉,没传出任何风声。” 这样精明冷静的手法倒很像堂本彻的作风。 梁冰嘴角嘲讽一扯,“继续盯住市场,有进一步情况随时跟我报告。” “是。”莎莉轻轻颔首,旋身离去。 游戏,终于正式开始。 梁冰朦胧地想,端起搁在桌上的咖啡,静静地啜饮。 微微苦涩的滋味在她舌尖回旋,正如她苦涩的心情。 再过几天,等堂本集团扫入lr一定的流通股数,她与堂本彻将会同时向场宣布两大集团对lr提出公开收购。 收购价自然要比当时的股价优惠,才能引诱lr的小鄙东抛售股票。 而她,将代表华字针对几名大股东进行斡旋,说服他们出让手中持股,出让的股数由华宇与堂本对半买入。 这看起来像是很公平的合作方式,拥有大量流动资金的堂本集团先行在市场扫货,而与lr股东接触较频繁的她负责谈判。 这样的合作若要成功,需要双方对彼此的绝对信任。 可她不认为堂本彻真能完全信任她—— 一念及此,梁冰嘴角冷冷一撇。 他确实不应该相信她,也许她会试着说服一、两个大股东出月兑持股,可也会同时与ir的高阶主管合作,暗暗提供他们mbo(融资买进)的资金。 在堂本集团大量收购的同时,她要lr的高阶主管提出反收购,再让他们爆发一件积压多年的逃税丑闻,以这枚poison(毒药)狠狠拉下lr的股价。 mbo与poison是管理阶层常用的反收购手段,一时片刻堂本彻可能会不以为意,为了摊平成本持续加码进场。 而她,想抓准的就是堂本集团流动现金面临不足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会让原本答应出让持股的大股东反悔,要求提高收购价码。 华宇的董事会当然不可能同意这样荒谬的要求,绝对会要求她宣布停止收购,以求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的华宇集团与深陷泥沼的堂本集团—— 那一刻,正是两人决胜负的一刻。 那一刻,只过了几天便来临。 可出乎梁冰意料的,是堂本集团并未因此遭到重挫,他们的营运仍然正常,堂本彻依然好端端地坐在总裁宝座上。 她真不明白,照理说经过这样的过程堂本集团应该遭遇到流动性危机了啊,一意孤行的堂本彻也该被所有大小鄙东骂得狗血淋头。 可没有,堂本集团依然风平浪静,只有哈斯汀商界为这几天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感到一头雾水。 究竟怎么回事?究竟堂本集团有没有介入这次收购? 难道,在法兰克福市场扫入lr的买家并非堂本集团? “莎莉厂梁冰将得力助手唤进办公室,急迫地吩咐,“替我查一下lr的流通股数现在究竟落入谁的手里?” “我已经查了,梁小姐。” 梁冰微微一愣。 “买人lr股票的买家并非堂本集团。”莎莉说道,神情严肃。 “什么?”梁冰蓦地站起身,明眸掩不住惊异,“那究竟是谁?” “那些股票现在全部登记在一个人名下。” “是谁?” “堂本彻。” 简单的三个字瞬间抽去梁冰面容所有血色,她神色苍白,惊疑不定。 买入那些股票的原来不是堂本集团,而是堂本彻本人。 他——竟动用个人资金来收购lr?难怪堂本集团会若无其事了,因为蒙受损失的不是公司,而是堂本彻个人…… 天! 想通了一切因果,梁冰忽地感到眼前一眩,不觉向后一倒,重新跌回椅上。 她咬住牙,十指紧紧抓着办公桌面,纤细的身躯微微发颤。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了?冰,你的脸色看来很糟。” 蕴着淡淡焦急的语音蓦地穿透梁冰耳膜,她身子一颤,几乎是从椅子上惊跳起身 是他! 她瞪着来人,面色忽红忽白。 是堂本彻,他竟然来了!在她亲手设计这个圈套让他跳落后,他竟然还主动前来探访她,而且,那英挺的面容依然平静如常,丝毫没有愤怒或责怪的意思。 他……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能如此冷静?那对湛幽的黑眸还是如此深不见底? 他……他—— 极度的惊愕令梁冰全身血流冰冷,她瞪着堂本彻,狠狠地瞪着,试图从他神态寻出一丝端倪,却挫败地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他。 “你来、来做什么?”她连嗓音也不禁发颤。 “我来看你,冰。”他微微一笑,瞳眸流过的像是温暖,“我带这个来给你。” “带……什么?” “这个。”说着,他递给她一个水晶花瓶。 修长水晶花瓶,高雅纤细,束在透明水晶里的,是一朵艳红玫瑰。 红玫瑰? 她怔怔地接过花瓶,怔怔地看着瓶中美丽的玫瑰,忽地,一阵奇异的璀亮刺痛眼眸。 是——钻戒? 扣在玫瑰绿色花茎上的竟是一枚设计流畅典雅的钻戒? “这……是给我的?” “嗯。前阵子匆忙跟你求婚,没准备好戒指,这是我特地请人设计的,全世界绝无仅有的一只,相信比我之前送你的那只戒指特别多了。”他淡淡地笑,笑得那么迷人,那么潇洒,那么三分温柔当中带着七分宠溺。 她不敢相信—— “在经过这些事情后你还决定跟我结婚?” “当然,冰。”他伸展双臂,轻轻搭上她的肩,“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的再次求婚吗?” “我、我——”她瞪着他,美眸像蕴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他,仍然那么潇洒而温柔地笑着。 那是一恶魔的微笑! 瞪着他若无其事的笑容,梁冰再也忍受不住了,蓦地低喊一声,身子一侧,跌跌撞撞地逃离了他的碰触。 她瞪着他,神色仓皇而惊恐,跟着手一松,纤长的水晶花瓶摔落在地。 璀亮的钻戒在泠泠清水以及艳红玫瑰的映衬下,诡异地绽着光,那光,射入梁冰眼瞳,成了最可怕的利芒。 她感到强烈刺痛,眼眸不知不觉泛上一阵湿润。 透过朦胧泪雾,她发现那宛如魔鬼般的微笑消逸了,他,锁起了眉头。 这令梁冰忽然有了勇气开口,“我、我根本不想再嫁给你,答应、答应你的求婚只是权宜之计,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能成功陷害你——”她握紧双拳,容包发白,嗓音发颤,“你明白吗?你懂吗?我根本不爱你!我……早就不爱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英俊的面容依然无痕,只那对墨幽眼潭,似乎缓缓流过一丝伤感。 “你……究竟懂不懂?”凌锐的嗓音愈拉愈高,“我早就明白你是为了专利才接近我,答应给你专利也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还爱着你。其实我……我怎么可能还爱着你呢?怎么可能笨到再上一次当?”她凄然一扯唇角,“我这么做,只为了让你相信我,为了打击你,让你也尝尝遭人欺骗的滋味——你懂不懂?你究竟懂不懂?” “……我懂。”在沉寂良久之后,堂本彻终于开口了,苍白的唇勾着自嘲弧度。 “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冰。”他深深睇她,轻轻叹息,“我都明白。” “那你——为什么还执意跟我结婚?你难道不知道这次收购之所以会失败完全是我一手安排的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其实暗暗跟m的高级主管合作,提供我个人的资金给他们进行反收购?” 他闭了闭眸,“我知道。” “你——”她呼吸蓦地短促,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逐渐在脑海中形成,“难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明明知道却故意跳下去?” “……不错。” 她心跳一停。 他都知道,这一切原来真在他意料当中! 既然知道这只是一场报复游戏,为什么还不顾一切地陪她玩? “你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这么干脆跳下来?而且,还拿个人财产来冒险……” “其实无所谓。”他语气依然淡定,“虽然你故意让收购失败,可我明白你的性格,你不可能让堂本集团其他无辜的股东和员工代我受过。你只是想让我个人名声狼籍,引咎辞职而已。” “你——” “其实lr的体质确实还不错,这次事件过后你一定也有办法帮他们度过危机。我虽然以高价买了一堆现在看来毫无价值的股票,但我相信,只要我耐心持有,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本的,对吧?” 对吧? 他怎么能这么从容自信地询问她?怎能好像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的模样? 为什么她总是斗不过他?为什么即便她费了百般心思,仍然斗不过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为什么!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凌厉的锐喊拔峰而起,她瞪视他,明眸虽是怒火盎然,却也掩不住淡淡惊惧,“事已至此,你居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居然还想跟我结婚——为什么?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跟我结婚你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以为……以为我还会傻到再给你我另一半财产吗?” 他不语,凝望她半晌,终于,俊唇吐出沉涩语音,“在你眼中我真的如此不堪吗?完全只是个贪恋金钱的家伙?” “难道不是吗?” “冰,为什么你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呢?”他定定望她,“难道我跟你结婚,不能是因为我想得到你吗?” 她倒抽一口气,“得到我?” 他默默颔首。 “为什么?”她尖喊,神智濒临歇斯底里。 “因为我想要你,冰。”他涩涩苦笑,“因为我——爱你。” 爱?! 这神奇的字眼一出口便攫走了所有的声响,对话声、呼吸声、甚至连空气也仿佛停止流动了,室内一片静寂。 可怕的、令人不安的静寂。 梁冰瞪着堂本彻,瞪着朝她吐出这个字眼的男人,她的心凝结,在瞬间冰冻,接着,缓缓碎落成一片一片…… 他爱她?他竟说爱她?他竟能如此坦然对她说出这个字?毫不犹豫,毫不愧疚。 他爱她——这样的宣言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是否只是为了报复,为了巧妙地从她身上讨回一局,所以不惜撒下这样漫天大谎? 他如果爱她,当初为什么会那样无情地对待她?然后在四年后从容不迫地来到她面前,假装那些令她伤痛的过往从未发生? 他说他有苦衷,却从不告诉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永远看不清他,猜不透他。 她怎能相信一个永远教人无法猜透的男人?也许爱上一个人很容易,但要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却是那么那么地难—— 她,无法相信他,无法相信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无法相信他……真的爱她—— “你骗我,堂本彻。你不可能爱我……你怎么可能爱上我这个身材平板的女人?你的呢?难道你认为你与我结婚后能够控制你的吗?”她瞪视他,樱唇冷冷一撇,“告诉你,我可不能容忍我的丈夫在外头有别的女人!” “冰,你误会了,那时我会那么说只是一时气话。我——”他咬紧牙,仿佛不容易出口,“从头到尾只有你……只有你一个。” 那只是气话?他在外头不曾有过情妇?只有她一个? “那你那时……为何要骗我?” “因为——”黑眸深深睇她,滚过无数暗影,可解释的言语迟迟不肯逸出他的唇。 她瞪他,心,继续碎落—— 他又在骗她了——他连解释都不肯,因为这只是他尝试说服她的可怕伎俩。 她不能上当,决不能…… “堂本彻,这只是某个可怕的骗局对吧?”她仓皇地摇头,仓皇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一步一步远离这个令她捉模不定的男人,“你只是想引我上当,然后再利用我一次对吧?对吧?”一遍又一遍的质问凄厉地在空中回响,“不,我不信!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不要以为我会轻易上当!” “这不是谎言,冰,我是认真的。”他走近她,攀住她双肩试图说服她,“不论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你相信我,请你相信我这一次……” “别碰我!”她甩开他,瞪视他的容颜激动难抑,“你走!离我远一点,永远,永远,永远别再出现我面前。” 连续三个“永远”让堂本彻微温的胸膛瞬间苍凉。 他长长吐气,眸光黯淡,“冰,你真——这么恨我?” “不错,我恨你。”无情的嗓音冷冷掷向他,“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吗?我要你立刻消失!” 他心脏一痛。 望着她坚决无比的神情,他明白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恨他,真的怕他,真的不愿再相信他。 他料得没错,他与她,是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他,终究无法挽回她。 ****** 她走了。 在办公室与他最后摊牌后,她便借着巡察华宇集团各地业务的理由出国,离开了哈斯汀。 她走得毅然,走得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她就——这么急着躲开他吗? 想着,堂本彻嘴角一扯,拉开浓浓自嘲。他旋过身,挺拔的身躯来到落地窗前,远眺窗外世界。 这一回,他看的不再是地面上宛如蝼蚁般微渺的车流人群,他看的,是远方淡蓝色的天空。 淡蓝色的天空不停地、不停地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个他眸光无法触及的远处,那儿的天光,也许正映上梁冰清秀的容颜。 可他看不到。 看不到,模不着,她已经离他远远地,到了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难以形容的滋味堆上心头,他倏地咬牙,强迫自己匀定过于急促的呼吸。 也许她走了,也许他再也碰触不到她,也许他的胸膛早已疼痛得无法呼吸,但他不能因此颓废,不能因此醉生梦死,因为,还有太多事需要他解决。 必须把这些全了断后,他才有权利像一个心碎的男人那样忧愁,烦恼,买醉,堕落。 在放纵自己之前,他,必须先行卸下肩上所有的责任—— 一念及此,堂本彻闭了闭眸,再展开眼帘,星眸已是一贯湛幽深沉。他按了办公桌上某个按键,很快地,对面墙上通讯荧幕便出现某个男人的面孔。 “你找我?”对方似乎对他主动呼叫感到有些讶异。 他默默点头。 “找我什么事?”男人眸中闪过璀亮辉芒,“难道你决定跟我合作?” “不,达非。”堂本彻摇头,语音低沉,“我并不是想与你合作。” “是吗?”达非轻轻挑起俊朗的眉,“我不懂,堂本,如果你不同意跟我们合作,又何必主动跟我联络?” “我只是想告诉你——”堂本彻顿了顿,半晌,才幽幽开口,“我决定退出这一切。” “退出这一切?”达非淡淡惊愕,“你是指——你决定不再提供资金给路西法?” “……不错。” “为什么?” “就算我想也没办法。我手中大部分资金现在全套在法兰克福股市,董事会最近盯我也盯得很紧,不太可能有机会让我挪用集团资金。”堂本彻静定解释,语气清淡。 可达非却听得津津有味,“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堂本,故意跟你前妻玩上这一场游戏,赔上自己大半身家。”黑眸灵慧一闪,“这倒是一举两得。既可以对前妻表达歉意,又能够对路西法的索求表示爱莫能助——你果然聪明,堂本,我佩服不已。” “随便你怎么说。”相对于达非的兴致盎然,堂本彻的神情显得平板。 达非微微一笑,“其实你这个男人相当不错,算得上有情有义。虽然看不惯朋友的作风,仍然不肯背后打击他,明知道前妻布下陷阱报复你,也慷慨跳下去……” “你说够了吗?”堂本彻不耐地截断达非。 后者微笑加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半认真半戏谑地朝他敬了个礼,“谢谢你,堂本,我们欠你一次。” 语毕,俊秀的面容缓缓从荧幕上消失。 堂本彻望着,深沉难测的眸逐渐漫开淡淡伤感。 接下来是路西法。 他必须亲自告诉他他决定退出两人谋略了多年的计划—— 他深深吸气,触及通讯按键的手指不停地发颤,迟迟无法按下。 ****** 她输了。 一直以为自己能从他身上讨回曾经失去的颜面,以为自己能对他的冷酷展开反击,以为自己能成功地撕下他挂在脸上的虚伪面具。 可没想到,最后输得最彻底的人依然是她。 她不仅没能撕下他的面具,看清他真面目一次被他耍得团团转,反而再次被他玩弄在掌心。 这算什么?算什么? 包可恶的是,她明明已选择放弃,承认失败,一个人远远地躲到异乡,他俊拔的身影依旧如影随形,朝她逼迫而来。 日日夜夜,占据她脑海最多空间的,依然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忘不了他?为何就偏偏要如此执迷不悟? 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摆月兑他,将他忘得彻彻底底…… “小姐,一个人吗?” 低哑的嗓音忽地拂过梁冰耳畔,她抬起沉思的容颜,瞳眸映人一张蕴着笑意的好看脸孔。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性感、优雅,对自己的魅力十足自信的男人,他正望着她,碧绿如翠玉的眸子耀着闪亮光辉。 “我是一个人。”她朝他淡淡微笑,语气中的拒绝却不容置疑。 “我也是一个人。”他没有轻易放弃,“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何不彼此做个伴?” “我不是一个好伴侣,我讨厌说话。” “那么,我们就不说话。有太多比说话更有意思的事值得去做,不是吗?”男人含笑说道,挑逗意味明显。 “是吗?”她轻轻挑眉,嘴角嘲讽一扯,“我很讶异你选择我,毕竟我不是那种身材火辣的美女。” 男人随着她的暗示将眸光调向她微微起伏的胸部,轻轻笑了,可那笑声并不惹人厌,也许带着淡淡的戏谑意味,却让人忍不住嘴角微扬。 “我喜欢你,小姐,也许你不了解,但女人的身材对一个男人来说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笑望她,“你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知道吗?”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笑。 这男人也许酷爱猎艳,但却不是那种下流恶心的。 “怎么样?愿意跟我一起去喝一杯吗?” 她摇摇头,“我来巴黎,并不是为了寻找一夜。” “我来巴黎,也没想到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男人机智地回应,碧眸诚恳温柔地凝望她。 她不禁心一动,在这一刻,她忽然有冲动答应男人的热情邀约。 毕竟,在一向以浪漫见称的花都巴黎,来一段无伤大雅的一夜又有何妨?也许,他还能助她暂时摆月兑堂本彻的纠缠…… “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芳名吗?” “我想不需要吧。”她扬眸回凝男人,樱唇衔着浅笑,“你我只是偶然相逢,不是吗?” ****** 塞纳河畔。 流光、月影,岸边朦胧晃动的人,耳畔模糊的呢喃笑语。 静静地凝望着月色掩映下缓缓流动的塞纳河,静静地啜饮着面前份量调得正好的manhattan,在这明明嘈杂却又仿佛宁静的一刻,梁冰不觉有些心神恍惚。 “一分钱买你的心事,甜心。”身畔的男人忽地开口,笑望她。 她眨眨眼,收束迷蒙的心,回他一抹浅笑,却默然不语。 “一分钱太康价了吗?” “不,是我的心事不值得买。” “不值得?”男人挑眉,轻轻地笑,“你错了,甜心,女人的心事永远值得买的,不论男人会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是吗?”她淡淡应道,端起鸡尾酒杯,优雅地啜饮一口。 “你有很多心事。”男人深深凝望她,“我猜你来巴黎,并不是为了寻找浪曼。” “事实上,我来工作。” “女强人吗?” “你怕吗?” 绿眸璀亮,“你认为呢? 她摇摇头,“你不怕。”嘴角弯起自嘲的弧度。 “我怕的是你的心事。”男人伸出手,抬起她下颔,定定凝视她,“怕的是你眼底,有另一个男人。” 她心跳一乱,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哦?” 男人只是微笑,忽地放开了她,率性地将双手枕在脑后,“说吧,那个让我今晚总碰软钉子的男人是谁?” 她不语,星眸映上月影,逐渐迷蒙。 “……是我前夫。”她沙哑开口,忽地不想再隐瞒。 在一个这么潇洒率直的陌生男子面前,她觉得自己也不妨抛去自我防卫。 “前夫?前夫。”他摇摇头,咀嚼着这个名词,面上的表情怪异得近乎可笑。 梁冰睨他,“怎么?” “为什么女人总忘不了前夫或前任男友?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们这些英俊有魅力,只是稍稍相逢得晚一些的男人一点机会?”他感叹着,浓眉忧愁地锁着。 她看着,不觉笑了,笑声低柔而沙哑,两个小小的梨涡在颊畔悄悄跃动着。 男人看着她,几乎怔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 “嗯。”说着,他俯下头,缓缓接近她。 她没有躲,也不迎合,只是用一对翦水双瞳,静静望着他。 男人却忽地放弃了,重新抬起头,用力甩了甩,“算了,算了。”他低低喊着,仿佛无奈,接着转过一对温柔碧眸,“你的眼底根本没有我。” 她闻言一颤,怔然。 思绪正迷惘时,蕴着淡淡悲伤的抒情女声蓦地在她耳畔回旋—— youandimovinginthedark,bodiesclosebutsoulsapart. shadowsmilesandsecretsunrevealed. ineedtoknowthewayyoufeel. 她听着,眼眶不知不觉逐渐凝聚雾气。 见她忽然动情的模样,男人一惊,“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哑声说道:“你听这首老歌。其实我——”嗓音一哽,没再说下去。 可她不必说,男人已明白了。 这首英文老歌诉说的正是她的心事,就是她极力想埋藏,却又压抑不下的心事。 i''llgiveyoueverythingiam,everythinglwanttobe. i''llputitinyourhands,youcouldopenuotome. ohcan''tweevergetbeyondthiswall. causealliwantisjustoncetoseeyouinthelight. butyouhidebehindthecolorofthenight. “其实我……我只是希望能看清楚他啊。为什么他……总要藏得那么深,总让人看不清?为、什么——” 破碎的低语在苍茫夜色中轻轻漫开,伴随一滴一滴清澈却沉痛的泪水—— 在花都巴黎,在这个原该浪漫的深夜,在一个陌生却体贴的男人面前,梁冰哭了。 独自压抑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决堤。 第十章 叛乱。 这场叛乱来得毫无预警,甚至当它进行中哈斯汀的百姓也毫不知情,明白军队中少数叛乱份子跟着追随多年的首领盗用军机、搬空国库的人只有少数几位。 自然,堂本彻是其中一位。 因为这群叛乱份子的首领,正是他相识多年,也曾为其效命多年的路西法。 路西法——终于行动了。 可他依然讶异,因为路西法并不像他想像中意欲夺取这个国家的政权,他只是趁乱搬空了国库,然后带着他的战利品远走高飞。 望着荧幕上路西法叼着雪茄的俊逸身影,堂本彻不觉有些惊愕。 “你要离开这个国家?” “不错,你也看到了。”路西法冷冷撇唇,稍稍侧身让他认清身后陈设,“我现在在飞机上。” “我以为——你想夺取政权。” “你错了。”蓝眸闪过嘲讽辉芒,“你跟那个达非都错了,我对这个小破国家没兴趣。” 堂本彻呼吸一紧,“你知道达非?” “我早就知道了。”路西法道,好整以暇地吸了口烟,“是他说服了你背叛我,不是吗?” “我没有背叛你,路西法。” “是,你没背叛我,只是故意不提供我资金而已。”路西法顿了顿,跟着,一阵锐利的笑声逸出他好看的唇,“堂本彻,你这招高啊,明明将我这个朋友踩落了地,还不肯担上罪名。” “我——”黑眸掠过暗芒。 “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说的没错。”默然半晌,堂本彻终究黯然回应,“是我对不起你。” “哼。” “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我去哪儿你管得着吗?”路西法冷冷回应,“还是你打算去跟安琪莉雅那个丫头告密,让她命令军队来追杀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堂本彻摇摇头,语音低哑,“我只希望你过得好,不要——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路西法瞪他,忽地捻熄雪茄,蓝眸点亮阴狠光芒,“我错了吗?告诉你,堂本,错的是这世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 堂本彻默然。 他不能怪路西法憎恨这个世界,事实上,他以前也曾深深憎恨过,恨这个世界,恨每个人,直到梁冰进入他生活,进入他心底—— 想着,他忽地幽然叹息,“路西法,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坏,也有——一些温情的。” “不必试着感化我,堂本。”对他的温言相劝路西法丝毫不感激,“这个世界有哪里好,哪里坏,我相信我领教得比你深刻多了。”他冷冷一笑,“我既决定堕落地狱,就不需要任何人把我拉回所谓的天堂——不需要,你懂吗?” 堂本彻心一扯。 他懂,他当然懂。 也许路西法真的错了,但这是他的执迷,他的傲气,旁人无从改变,也没法干涉。 没有人能劝他回心转意,没有人—— 他望着路西法,湛眸不觉蒙上淡淡感伤。 “不必同情我!”凌锐的语声忽地扬起,一字一句狠狠敲入他耳膜,“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堂本,我不需要!” “路西法……” “与其为我担忧,不如想想你那个爱之入骨的女人吧。” 蕴着深刻含意的话语令堂本彻心跳加速,“你是指梁冰?” “不错。”路西法轻轻颔首,唇间迸落畅快笑声,“我送了个礼物给你,堂本。”他说,蓝眸清透澄亮。 他看着堂本彻,眼眸此纯真,如此调皮,像极了爱恶作剧的小男孩。 可堂本彻却明白,那决不是单纯的淘气男孩,他曾经见过路西法这样的眼神几回,每一回,都造成可怕的后果。 当他露出天使般灿烂澄澈的眼神时,也正是他的心完全成为魔鬼的时候—— “你……对冰做了什么?”仓皇慌乱的黑眸紧紧持住宛若无邪的蓝眸。 “没什么。”路西法淡淡微笑,“只是邀她上了哈斯汀名闻遐迩的旋转餐厅而已。” “旋转餐厅?不,不可能,她现在人在国外啊……” “她昨天已经回国了。” “她回国了?”堂本彻身子一晃,掩不住惊愕,“为什么?” “因为她收到了你的e—mail,告诉她,你想见她……” 语音未落,堂本彻挺拔的身躯已然冲出办公室,没浪费一分一秒。 因为他明白,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跟时间赛跑。 ****** 新世纪摩天大楼顶层。芙洛莲思旋转餐厅。 他约她来这里做什么? 坐在餐厅最角落,望着落地玻璃窗外首都市容美丽的缩影,梁冰竟无法平定紊乱的心韵。 她发现自己十分紧张,脸颊微微发凉,掌心也静静冒着汗。 她竟——为了会见他而紧张。 想着,梁冰不禁轻轻叹息,菱唇拉开涩涩苦笑。 她是傻子,明明已经决定跟他断得一干二净,却在接到他一封情意真挚的e—mail后,匆匆赶回国,上来这间餐厅。 只因为他简短的邮件里,有这么一行字: 我想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从在巴黎接到这封mall后,她便不停地猜测所谓的“一切”是指什么?他终于愿意向她吐露一直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吗? 他终于愿意走出苍茫夜色,让她在阳光下好好看他吗? 他终于——应许了她内心的祈愿吗? 思绪纷至沓来,宛若浪涛拍岸,一波一波袭向她胸膛,震动她一颗情悸颤动的心。 她胸口紧窒,似乎就连呼吸也无法顺畅。 她端起水杯,正想啜饮一口子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时,悦耳的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是堂本彻。 瞪着荧幕上显现的人名,她的心,再度惊慌失速,她深深呼吸,好不容易凝聚所有的镇静接起电话。 “是冰吗?是不是冰?” 极度焦虑的嗓音令她一怔,“……是我。” “你现在在哪儿?” “芙洛莲思——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快离开那里!冰,马上离开!”他急促地命令。 她心一颤,难言的失望漫开心头,“为什么?彻,难道你——反悔了吗?” “什么反悔?”堂本彻似乎一怔,但只一会儿,慌乱的嗓音再度扬起,“总之你现在先离开那里,我等会儿再向你解释。” “为什么?” “因为那里可能有危险……” “什么危险?”梁冰蹙眉,眼眸却蓦地一阵刺痛。 她茫然偏头,迎望那道霸道地侵入她视界的白色闪光。 她怔怔地望着,倏地,迷蒙的星眸点燃惊惧的火苗,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阵漫天巨响便在她耳畔猛然炸开。 来不及了—— ****** 来不及了。 堂本彻愕然扬首,愕然望向远处高耸人云的摩天大楼中段窜起的熊熊火焰。 火焰,宛若赤色游龙,卷裹着摩天大楼——为了迎接新世纪到来,特地斥资兴建的摩天大楼,看来,就要坍落了…… “不——”凌厉的锐喊进出堂本彻的唇,他疯狂地转动方向盘,疯狂地想通过顿时充满慌乱人潮的街道。 可从四面八方涌出的人潮实在太多了,黑色的跑车只能无助地停留原地。 他倏地咬牙,打开车门跳下车,迈开修长的双腿,往人流相反的方向极力奔跑。 ****** 快跑! 梁冰什么也不能想,只能跟着脸色与她同样苍白的人群不停往楼下奔跑。 双腿,好像已不再属于她,她什么也感觉不到,疼痛,酸软,疲倦——什么感觉也没有。 除了不停地晃动两条腿,她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不停地、不停地跑。 直到她随着人群来到起火的楼层时,呛鼻而来的浓烟才让她得回了一点感觉。 她轻咳着,眼眸刺痛,呼吸困难,瞬间头晕目眩。 可恶! 她咬紧牙,强迫自己站稳微微晃动的身子,松开系在颈间的丝巾掩住口鼻,继续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着,跑着,周围惊慌的人群不知怎地逐渐消失了,尖锐的呼喊也自她耳畔缓缓消逸,世界,仿佛离她愈来愈远—— 她究竟走了多久了?现在是在第几层楼?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地面,才能逃离这栋遭飞弹撞击的大楼? 她不知道,一点概念也没有,只知道她仿佛走了好久好久,像快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却总是到不了她的目的地。 “彻,彻……”她喃喃唤着,身子跟着一阵虚软。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接住她往前倒落的娇躯,“冰,你还好吗?还好吗?” 慌乱的嗓音拂过她耳畔,稍稍唤回她迷蒙的神智,她眨眨眼,望入一对蕴满惊慌的黑眸。 “彻——”她哑声唤道,嘴角牵起柔弱无力却甜美异常的微笑。 “冰!”望见她这样的微笑,堂本彻几乎要崩溃了,他连忙抱起她,正欲想迈开步履下时,楼梯间忽地一阵剧烈震动。 他一惊,以自己的臂膀和胸膛护住梁冰,旋身冲上楼。 才刚刚逃离楼梯间,几块水泥石块便应声坍落,整个堵住了楼梯口。 所有的人见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堂本彻亦然。 望着遭崩落水泥块封锁的楼梯口,他恍然领悟,今日他与梁冰恐怕无法安全逃离这里了。 ******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吗?”蜷缩在堂本彻温暖的胸怀,虽然明知处境渺茫,梁冰心头仍不由得流过一束淡淡的甜蜜。 “嗯。”堂本彻点点头,一面抚着她冰凉的颊,一面若有所思的透过残破不堪的玻璃窗,俯望下头一片凌乱。 匆忙逃逸的人群,动弹不得的车辆,以及无数辆正努力排开一切障碍,往大楼开来的消防车。 下头,一片吵杂慌乱,上头,则是绝对沉寂。 数十个好不容易从高层奔逃下楼,却困在这不上不下的第十九层的人散落在断垣残骸间,面色苍白,神色惊惧,却没有人喊叫或说话。 也许,他们已经累得无法再浪费任何一点精力,也许,他们正默默在心内祈祷自己能平安获救。 望着他们,堂本彻一颗心不觉沉沉坠落,“都是我的错——”他痛苦地低喃。 “为什么这么说?”梁冰蹙眉,“这飞弹又不是你发射过来的。” 墨黑眼潭掠过复杂暗影,“导弹虽不是我射的,却是针对我而来。” “为什么?”她不解。 他长长叹息,“发射这枚导弹的人是我的朋友。” “朋友?” “是路西法。” “路西法?”梁冰怔然,“那个青年将军?”她不敢相信。 “……不错。”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惩罚我。”堂本彻微微苦笑,“因为我背叛了他。” “背叛?” “其实发给你那封e—mail的人并不是我,是他。”他沉声说道,“他故意邀你来这里,是为了……” “他要我死?”明眸不可思议地圆睁。 他黯然颔首。 “为什么?”粱冰淡淡迷惘,可只一会儿,她便蓦地领悟。 如果路西法认为伤害她是惩罚堂本彻最好的方式,那就表示……就表示—— “因为我是你最在乎的人,对吗?”她问,嗓音发颤。 她期待地望他,一颗心悬在胸口,梗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期盼着,带着微微的紧张与深刻的希望—— “是的。”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令她一颗心飞扬。 她怔怔望着,望着这个曾经将她推落地狱又重新让她回到天堂的男人—— “彻,究竟……”她嗓音微哽,“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冰,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凝视她,黑眸滚过歉意与深情,“总之,我之所以接近你,之所以千方百计取得你财产,是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个约定——” “约定?” “嗯。我们需要资金,所以——” “才把脑筋动到我身上?”“不错。”他微微颔首,面容惨然。 她看着,一颗心轻轻晃动。 就算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就算他不晓得从何说起,她仍然有权要求他的解释。 这是她应得的。 可不知怎地,在看着他如此苍白又感伤的神情,她忽地不想追问了。她只知道,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他愿意不顾一切冲上来找她,愿意与她同生共死—— 这样,就够了。 一念及此,她缓缓勾下他颈项,在他苍白的唇瓣柔柔印上一吻。 他身子一颤,黑眸疑问地持住她,“冰——” 她只是恬淡地笑,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别说了,只要抱着我。” 温柔的言语如春风,瞬间温暖他冰凉的心,他蓦地收拢手臂,紧紧抱住怀中佳人。 “我爱你,冰,真的爱你,你相信我——” “我相信。”她低柔回应。这一刻,对他一片真挚的情意再无丝毫怀疑——“我也爱你。” 他闻言,倒抽一口气,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强展着一双迷雾黑眸,仰首望天。 靶谢老天!感谢它让梁冰真正原谅了他,感谢它让两人能如此坦诚地互诉衷曲,感谢它让她——依然爱他。 能够这样抱着她,能够听她如此温柔说爱,他即便立刻死了,也丝毫无憾。 虽死无憾…… “彻,你看,直升机!” 激动的呼喊唤回堂本彻朦胧的心,他倏地一凛,随着梁冰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窗外,几架直升机正试图冲破爆炸和火焰在大楼附近造成的强烈气流,朝他们跌跌撞撞地飞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了,一个个仓皇起身,踉跄地来到窗前。 “抓住这个厂直升机在无法继续接近玻璃窗后,援救人员只得抛出几条系着安全扣环的粗长绳索,“快!” 尖锐的呼喊蓦地在两人周遭交错响起,迫切等待获救的众人仿佛都疯了,一个推挤一个地冲向绳索,试图抢先别人一步攀住存活的希望。 “一个一个来!”援救人员拉扯着喉咙喊道,“将扣环在腰间扣住,抓好绳子,放心,绳索够用的,我们会救出所有的人!” 他如此宣称,仿佛充满了信心,可却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大楼正因飞弹的撞击起火燃烧,大火已经逐渐窜进第十九层,浓烟也急迫逼来,所有的人都明白只要稍迟一步,也许就会遭火龙吞噬。 在这样性命攸关的一刻即使只早一秒攀上绳索,也多了一分安全得救的希望,只要先抢得绳索,就能够远远地逃离死亡阴影。 “给我!给我!”人们此起彼落地呼喊着,同时蕴含希望与绝望的呼喊闻之令人心酸,“给我!” 在众人推挤中,堂本彻差点抓不稳梁冰的手,他深吸口气,展臂将她整个人护在胸前,一步一步将她推向窗口。 一条粗绳在他眼前一晃,他立即伸手,敏捷地抓住,接着打开扣环在梁冰纤细的腰间系紧。 “抓好绳子,冰。”他叮咛着,“小心别掉下去了。” 梁冰听命紧紧攀住绳索,却回过惊慌的容颜,“那你呢?彻。” “我会抓到绳索的,放心吧。”他安慰她。 她却慌然摇头,“不,我等你,我……” “快走!”没等她说完,他忽地层臂用力一推,将她紧绷的娇躯送出落地玻璃窗外。 “彻——” 惊慌的呼唤在他耳畔回旋,他看着她离去,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朦胧,却,只是欣慰一笑。 好好活下去,冰。 ****** 带着梁冰和其他几个人的直升机确定所有抛出的绳索都扣上了人后便一个回转,在成功月兑离大楼附近的强烈气流后,开始缓缓朝地面降落。 所有人都闭起眼睛,一面紧紧攀住绳索,一面祈祷自己能平安抵达地面。 只有梁冰睁着眼,不停地往回看。 她要看堂本彻在哪里,必须确认他是否也抓住了某根绳索,是否也跟她一样安全逃离。 她看着,就在那双明丽眼瞳终于映人堂本彻修长的身影时,随之而来的景象却令她心跳一停。 大楼,正以惊人的速度往下沉落,而堂本彻的身影,在突如其来的坍方中苍茫淡去—— “彻!”痛楚凄绝的呼喊自梁冰唇间逸出,她瞪着急速坍落的大楼,不愿相信映入眼眸的一切。 大楼,崩毁了,而她,亲眼看着。 亲眼看着她深爱的男人在她面前消失,看着她的世界因为他的消失随之崩毁…… 好好活下去,冰。 温柔而深情的低语忽地拂过她耳畔,她慌然四顾,却不晓得这样的叮咛来自何处。 可只一会儿,她便明白了,这是堂本彻的叮咛,是他看着她离开时的唯一心愿。 是彻,是彻,是他的声音,他的叮咛!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难道他……已断了呼吸? ****** “都是我。是我……害了彻,是我、害了他——”低哑的呢喃轻轻在空中颤动,蕴着无限伤心,无限沉痛。 这是梁冰的嗓音,自从大楼坍落两天来,她一直停留在不远处,无神的瞳眸直直瞪着急切地试图从一块块建筑物残骸中寻出生还者的救援行动。 她一直这么看着,不吃饭,不喝水,面上不带任何表情,像座木然的雕像。 矢岛薰实在看不下去了,望着陷入浓浓悔恨与自责的好友,她不仅担忧,而且心痛。 “你吃点东西好吗?冰。”她柔声劝她,一面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女乃,“你这两天一滴东西也没吃,会撑不住的。” “我吃不下。”梁冰只是这么淡淡一句,苍白的面容依旧直直对着不远处的一片混乱。 “唉,冰。”矢岛蕉摇摇头,两道秀眉跟着紧颦,“我知道你挂念堂本彻,但……”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梁冰便忽地转头,紧紧抓住她双手,“薰,你说彻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 “这——”矢岛蕉苦笑,不知该如何回应。 两天来,有不少人被救援人员挖出来,有身受重伤的,也有不幸死亡的,可偏偏堂本彻是踪影全无。 都过了两天了,随着时间无情地流逝,这些遭到活埋的人生存下去的希望也愈来愈渺茫。 可她——能这么告诉自己的好友吗? “我相信上帝会保佑他的。”最后,她只能无力地吐出言不及义的安慰。 梁冰闻言,一时间,神情仍是木然,好一会儿,才吐出沉涩嗓音,“是我害了他——是我不愿意相信他。他明明爱着我,我却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话说至此,她蓦地哽咽,“这……一定是上帝的惩罚,惩罚我的任性,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罚我却要彻代我受过?为什么……” “冰——”矢岛蕉心一紧,展臂将好友颤抖不已的身子纳入怀里,“别这样,别这样责怪自己。” 梁冰摇摇头,只是断断续续地哽咽,伤痛的泪水瞬间碎落满颊。 她现在才真正领悟,彻一直是深爱着她的,不是从两人离婚后重逢才开始,而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他就深爱着她了,从他在海边献给她一颗火热的心开始—— 若不爱她,怎能纵容她任性的要求半夜去买那家餐馆的中国菜?若不爱她,怎会一次又一次责备她不懂得照顾自己?若不爱她,怎会在比剑时遭她狠狠划伤仍然毫无怨言?若不爱她,怎会为了讨她欢心亲自下厨?若不爱她,怎会为了陪她玩一场报复游戏不惜赔上大半财产?若不爱她,怎会不顾生命危险冲上大楼救她?若不爱她,怎会千方百计替她抢来绳索,却默默在身后送她平安离开…… 往事,一幕幕飞掠过梁冰昏沉的脑海,一幕比一幕更令她心痛难抑。 她快承受不住了,如果彻真的死了,如果他真的无法生还,那她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办法持续呼吸—— “彻,彻,你听到我了吗?你……你现在究竟在哪儿?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老天,你帮帮他吧。”她忽地仰起头,泪雾迷蒙的眼眸凝定天际,颤抖地、专注地祈求着,“你救他出来好吗?别让他再受这些痛苦了。他一个人被埋着……一定很痛苦——” 她祈求着,凝聚了所有的心力,倾注了所有的生命,甚至,不惜献出热诚的灵魂。 也许,老天终究听见了她真挚的祈愿。 几分钟后,一个救援人员忽地来到梁冰面前,急促地说道:“梁小姐,我们发了一个男人,很像——堂本先生……” “是彻吗?”她闻言,心魂俱霞,立即站起虚软无力身子,跌跌撞撞地随救援人员往发现处奔去。 她一面跑,眼泪一面不停泻落,逐渐迷蒙眼前视界。 终于,救援人员停下来了,而她,身子一软,跪倒在一个全身狼狈的男人面前。 苍白的脸庞映入她眼底,便逼出她更多难以克制的泪水。 “彻——”她痛喊着,伸手轻抚男人脏污凌乱,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容颜。 是彻,她知道是他,无论他成了什么模样,她都能一眼认出他—— “彻,你怎么样?怎么样?”她焦急地问,焦急地探索着他冰冷的身躯。 他一动也不动,连胸膛似乎也毫无起伏,难道—— 不祥的预感蓦地击中梁冰脑海,她瞪大眼眸,不愿相信。 不,不可能!彻还活着,他一定远活着! “彻!你说话,说话啊。”她急切地喊,刹那间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直到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嗓音轻轻扬起,“我在……这儿,冰——” 她恍然一惊,墨睫一扬。 他,正微笑看着她,那微笑虽然虚弱,却迷人得令人呼吸不觉紧凝。 他,正望着她笑,他,还活着。 沉落的心瞬间飞扬,直抵最甜美的天堂,她看着他,深深地睇着,恍若意欲借着这样的凝诉尽心中所有深情一往—— 上帝,应许了她的祈求,还给她一个真爱奇迹。 终曲 他很幸运,能够浩劫余生。 包幸运的是,因为遭活埋两天而废掉的双腿竟能依靠现代精密的复制科技而完全康复。 他曾经憎恨复制科技夺去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可最后,却也因复制器官的科技得回了他两条健康的腿。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冰。”望着自己重新稳稳站立在地面上的腿,堂本彻不禁长长叹息,“没想到我的腿,竟是靠着我最憎恨的复制科技康复的。”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不是吗?”梁冰凝望他,柔柔回应。 这些日子,他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全告诉了她,包括他小时候如何遭热爱实验的父亲忽略,如何与路西法偶然相识,如何憎恨那些与他一模一样的“克隆”—— 他,全部告诉了她。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一个教她永远猜不透的神秘男子,他只是个温柔深情的普通人,一个爱她爱到可以不顾性命的好男人。 他,是她这一生,唯一钟爱,也会永远钟爱的男人。 “冰,你别这样看我。”在她温柔的凝睇下,堂本彻竟然有些脸红了,他别过一张俊颜。 “怎么?”菱唇戏谑一扯,“你害羞吗?” “哈,怎么可能?”他短促地应道,可尴尬的神情却不言自明。 梁冰忍不住笑了,她转过他端正的脸孔,深深望他,“我有话想告诉你,彻。” “什么话?”湛幽黑眸回凝她。 “我想告诉你,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少个一模一样的你,十个也好,一百个也好,我爱的——只是‘这个’你。” 他心一颤,眼潭漫开难以形容的感动,“冰,你……” “我会认出你的,彻。不管有多少个克隆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认出你。”柔美芳唇漾开甜美笑意,“因为只有你,是我深爱的男人。” 他望着她,望着那浅淡却动人心魂的微笑,一颗心,紧紧揪着。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不管从前的他有多少愤恨,多少不平,多少担忧,多少恐慌,现今,全化为一束涓涓不绝的暖流。 这暖流,将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永远—— 因为他,拥有了她全心全意的爱。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哈斯汀情仇2:冰心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