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奇迹》 楔子 我走了,再见。 和泉典一留下一张连字条都算不上的信,就拍拍一走了之,不负责任的留下他烂赌所欠下的巨款。 八佰多万对有钱人来说,或许只能算是零头,但对家境本来就不富裕,经济状况也可说是拮据的和泉家来说,却像是天文数字般难解。 在普遍不景气的社会中,在城市中讨生活都有点困难,更何况和泉家还只是在冲绳乡下经营一家生意清淡的小餐馆。 在美军尚未大幅裁撤兵力前,和泉家的生意还算普通,但近年来兵力大量裁撤,上门用餐顺便听美树唱唱爵士的人已经不多了。 和泉典一染上赌博的恶习已经多年,一开始虽是小赌,到后来却沉沦其中而无法自拔。 这些年来,他游手好闲,沉迷赌局,已将妻子路子及女儿美树多年的积蓄完全掏空。 如今债台高筑,他选择的竟是一走了之,全然不顾妻女生死。 或许是因为美树并非己出,所以对美树,他几乎可说是没有感情的。 美树的父亲在美树出生前就因海难过世,路子不想让美树一出生就没了父亲,于是在美树一岁多的时候,便嫁给了和泉典一。 她以为这是她跟美树幸福的开始,却没想到自己的决定竟将她们母女俩送进了地狱。 早些年,路子总是认命于自己的遇人不淑;但如今,路子是彻头彻尾地觉悟了。只是这样的觉悟似乎来得太迟,因为和泉典一已经留下了近九佰万的债务给她。 对三餐只求一顿温饱的路子而言,九佰万简直就像是一颗天外飞来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看母亲镇日愁眉不展地枯坐在生意清淡的小餐馆里,美树也是一筹莫展。 她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到现在都已经二十四岁又九个月,却还不曾离开过这个地方。 这儿是个度假、养老的好地方,但绝不适合讨生计。 随着钱庄几次的上门催讨后,美树愈益感觉到那种迫切的压力。 她想,再继续下去,她可怜的母亲一定会被逼上绝路。 她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只和母亲四目相对,无语问天;她,必须有所抉择。 一个下午,她对着坐在餐馆里发呆的路子说: “妈,我想去东京。” 路子抬起有点恍神的眼,“东京?” 她点点头,“我有个同学在东京工作,听说收入还不错,我想去找她。” 路子蹙起眉心,忧心地道:“可是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凡事总有第一次。”其实她心里充满不安,但还是故作轻松,“没有收入就还不了钱,不是吗?”路子湿着眼眶,“都是我拖累了你……” 遇人不淑的是她,可是这样的恶果却要女儿来担,她实在内疚极了。 “妈,别这么说。”美树安慰着路子,忍不住也是眼眶盈泪。 “要不是我嫁给他,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说着,路子终于哽咽。 美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母亲因为遇人不淑而声泪俱下,她不怪母亲,只希望今后她不用再因为那个男人流泪。 柄中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事情,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直不喜欢她的原因。 柄三时,继父曾趁母亲不在时企图侵犯她,却因为她悍然的反抗而作罢。从那时开始,继父对她及母亲动起拳头,尤其是母亲,更经常是他发泄脾气的管道。 斑中毕业后,她决定要保护母亲不受继父暴力伤害,因此站出来和他对抗;而她的反抗也成功地阻止了他继续再对母亲拳脚相向。 不过自从他不能再对她们动手动脚后,他索性不回来了。 半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并表现出一副真心悔改的模样;母亲相信了他,重新地接受了他。 可是他得不到她的谅解,因为她隐隐觉得他此次回来,似乎有着别的目的。 丙然,这一回他以她母亲的名义向钱庄借贷,而欠下了近九佰万。 是最后一次了,她向上天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伤害到她及母亲, “妈,等我们把钱还清,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不是吗?”她笑着握住路子粗糙的手。 路子噙着泪,莫可奈何地点点下巴。 第一章 来到东京已经半个月了,原来打算一落脚,就将这里的情况告诉留在冲绳的母亲,但是直到今天,美树还不敢告诉母亲她在东京的工作地点竟是酒店。 现在她才知道同学为什么能穿金戴银,供应家里衣食不缺。 她并不是轻视这样的行业,事实上,她相信每个置身在这种环境里的女性,多多少少都有她们不得已的理由。 为了偿还债务,她根本毫无选择,惟一能做的,就是把持住自己,不迷失在这样金光灿烂、充满诱惑的大染缸里。 半个月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新人而得到顾客的注意。她太胆小、太羞涩,总是躲在大家的背后,要不是妈妈桑帮她找台子,她铁定只能坐冷板凳。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做这行的料,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筹到钱,而不得不这么做。 “门田先生、村尾先生,你们好久没来了,最近都忙些什么?”妈妈桑带着几位小姐来到两个中年男人的桌前,看她跟他们应酬的模样,似乎已经是非常熟悉的客人。 两个男人西装革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在不像会出入声色场所的人。 其实他们都是在演艺圈中颇有名气的制作人,就连喜欢一起上酒家也是出名的。 “还不是忙着应付那些大明星。”门田一副厌倦的口气。 他说完,几位小姐自动地分别坐到两人身边,倒酒的倒酒、递烟的递烟。 因为他俩都是知名制作人,因此有些小姐特别喜欢坐他们的台,原因无他,皆是存着想借他们的帮助进入演艺圈的希望。 “妈妈桑,你越来越漂亮了,什么时候要陪我出去走走?”前额有点秃,却把稀疏的头发硬往前拨的村尾婬婬笑问。 妈妈桑早已看多了这种人,应付之道当然也不差。 “唉呀,我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说着,她将躲在她身后的美树揪了出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叫百合,最新来的,还请你们二位多照顾。” 化名百合的美树不甘不愿地站到前头,低着脸不吭一声。 “她是新人,还有点怯场。”妈妈桑又说。 “没关系,”村尾戏狎地道,“坐过我的台,新人就变旧人了。” 一旁的小姐娇媚地笑说:“村尾先生好那个唷!” 看她们熟稔地跟客人打情骂俏,美树不觉皱起了眉头。 她并不是轻蔑她们如此言辞轻薄,而是愁自己根本学不会这些。 “来,”村尾伸出手,将美树拉到他身边坐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一坐下,美树就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发油味。她下意识地跟他保持距离,就怕自己再待个三分钟,就会忍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村尾最喜欢新人,不管是演艺圈的新人,还是酒店里的新人。 新人总是比旧人还容易搞定,她们不会耍个性、耍大牌,要她哭就哭,要她笑就笑,什么都好说。 “坐过来……”村尾硬是将她拉近自己,“你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是不是?” 扁顾这家酒店的客人,都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及水准,通常不会对小姐手来脚来地揩油,就算是村尾这种喜欢对女人摩摩蹭蹭的人,也只是点到为止。 只是,即使是点到为止,美树还是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半小时后,她假借上洗手间的名义,顺利的摆月兑了他。 站在镜子前,她看见一个从来不曾见过的自己,一个悲情、无奈、惨不忍睹的自己。 从前不管日子多辛苦,她也不曾觉得难熬,可是现在这种迎来送往、应酬男人的生活,却让她像是沙漠里的花朵般近乎枯萎。 她悲惨,但是母亲呢?难道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就不悲惨? 罢了,一切都是可以重新来过的,等到债务还清,她就可以远离这些她所厌恶的人或事。到那时,她会回到冲绳,和母亲一起继续经营那家小餐馆,然后过着平静、安定的日子。 想着,她朝镜里的自己一笑,旋身步出了洗手间。 一出洗手间,美树就看见妈妈桑和乐队老师在外头一脸紧张地讨论着。 “什么?”妈妈桑焦急地道,“出车祸?” “是啊,已经达到医院了。”乐队老师说。 “那今天谁唱?”妈妈桑蹙着眉,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酒店固定在二、四、六、日有歌手驻唱,而且已经是这家酒店的特色之一,事实上,有不少客人还是冲着这点来的。 现在歌手不能来,岂不是要开天窗? 乐队老师一叹,“看来是要开天窗了……” 两人的对话,美树都听得一清二楚。 “妈妈桑,可以让我唱吗?”她毛遂自荐地向妈妈桑提出请求。 她爱唱,也确实能唱,只是一直没有那样的机会。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敢向妈妈桑开口,也许她觉得自己唱歌比待客行吧! 妈妈桑睇着她,“你可以唱?” “我可以。”她就像是吃了菠菜的卜派似的力气倍增,“请让我试试。” “试试?”妈妈桑叫起眉,“这又不是试唱会,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一直沉默着的乐队老师在这时突然开口了:“让她试试吧!” “啊?”妈妈桑惊讶地望着他,“你开什么玩笑?” “死马当活马医,也许有救呢!”他说。 连乐队老师都这么说后,妈妈桑是有点动摇了。都到了这个时候,除了找人代打,实在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沉吟须臾,她像是作了一个生平最痛苦的决定似的,“好吧!就让你试试。” “谢谢你,妈妈桑。”美树开心地说。 其实要说她是高兴可以唱歌,还不如说她是庆幸可以不用回座位去应付村尾那种。 妈妈桑睇着她,无奈地一叹,“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不行,马上给我下来。” “我知道。”美树笑得一脸灿烂。 乐队老师拍拍她的肩,笑说:“好啦,我们上吧!” “嗯!”美树用力地点点头。 美树是株害羞的小离菊,可是一上了台、拿到麦克风、见到台下引领而望的听众,她就会变成一朵自信的玫瑰。 她是天生的歌手、天生的明星,只是她不知道。 和乐队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音乐下了—— 第一首歌,她唱的是alice coltrane的bluenile,这是一首低回宛转的爵士老歌,当她低沉而又富磁性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原本跟小姐们谈笑的客人们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耳朵相当挑剔的乐队老师,也忍不住傍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唱毕一首温婉感性的bluenile,随着乐队演奏的曲目改变,沉缓的音律转为轻快而俏皮,她接续地唱起了billie holiday的babygetlost。 几首歌曲之后,她得到了台下客人及小姐们如雷的掌声,当下的气氛俨然变成是她个人的一场小型演唱会般。 她一下台来,妈妈桑立刻迎了过来。 “百合,”看见客人的反应那么热烈,妈妈桑笑得阖不拢嘴,“真是太精彩了!” 她从不觉得唱歌是一件值得她自豪的事,对她来说,唱歌是快乐的,她喜欢唱,不管能不能赚钱、受不受欢迎。 “我看你以后干脆唱歌就好了,反正你也不是当小姐的料。”妈妈桑说道。 美树一怔,“妈妈桑,你说真的?”不用坐台?她是不是骗人的? “当然是真的。”妈妈桑可是个算盘敲得很精的女人,她知道这个女孩不会让自己赔本。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如果要她继续当小姐,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呢! 再说,以往找来的驻唱歌手价码极高,有时还会要耍脾气,她早受够了她们的闲气。美树刚从冲绳来到东京,要求不高,配合度又够,简直可以用物美价廉来形容。 妈妈桑考量的是投资报酬率,而美树则是庆幸自己不用再应付客人,尤其是像村尾那样的人。“谢谢你,妈妈桑。”她感激地向妈妈桑一次。 一整个晚上,她没再回到座位上应酬村尾,直到村尾跟门田买单要离去时,她才被妈妈桑叫到门口去。 “村尾先生要你送他出去。”妈妈桑说。 “什么?”她以为只要上台唱歌,就从此不用再应付村尾那种人。 妈妈桑一脸为难,“我已经帮你挡了一晚上,你就应酬应酬他吧!” 做她们这一行的,没有挑选客人的权利,就算是再讨厌的客人,还是得满脸堆笑,装出一副诚意的模样应付一下。 看妈妈桑一脸无奈,美树也不好拒绝。 “好吧,我去。”罢了,只是送客,随便应付两句就可以了吧? “是吗?”妈妈桑放心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乖。” 美树莫可奈何地一叹,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到门口处,美树发现并没有其他小姐在门口送客,而村尾跟门田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地在那里候着她。 她虽然是迟钝了点,但还是隐约觉得有些诡异。 “百合小姐,”村尾满脸通红,一开口就是酒气,“不跟我说声再见?” 美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两位慢走。” 门田与村尾交换了一个眼色,唇边是一记似有所图的笑意。 “帮我们叫车吧!”村尾说。 “噢。”美树不疑有他,只想着赶快将这两个瘟神送走。 她走到马路旁,随即拦住了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在路边一停,她就自动自发地帮他们先把车门打开。不是她服务殷勤,而是她恨不得赶紧将他们俩,送到这地球上的随便一个角落。 “门田先生、村尾先生,请……”她转过身来,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完,就被突然挨近的村尾攫住了臂膀。 “啊!”她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村尾也不应她,只是忙着将她往车上推,一旁的门田也立刻欺近帮忙。 美树这会儿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坚持要她来送了,原来他们早已打定了坏主意。 “放开我,不要!”她叫嚷着,不断地挥舞着双手。 醉醺醺的两人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般钳着她。 “装什么圣女!”村尾轻佻地道。 他们将她推上车,而美树却还不放弃地想往外挣扎。 “不要!”她不停地踢脚,企图把他们踢开。 “两位先生,别……”计程车司机实在看不下去,畏怯地开了口。 “没你的事!”村尾睁大了爬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司机。 见他模样吓人,司机也不敢多说,径自将头转回去,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眼看惟一能救她的人也不敢出声,美树知道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更拼命地挣扎、尖叫,但是她难敌两个男人的蛮力,被捂着的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へ!”忽地,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男性嗓音。 待她回神,她发现村尾及门田的背后已经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从车里望出去,并没有办法观清那人的模样,惟一可以清楚看见的是,一双如火炬般的黑眸。 “干吗?”村尾凶神恶煞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戴着眼镜,模样尔雅却高傲的男人。 “够了吧?”男人拿下眼镜,眼镜底下的黑眸,在暗夜中射出震人的锐利光芒。 村尾跟门田猛地一震,“长、长谷川先生?”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很少有人不认识长谷川,但也几乎没人真正了解他、接近过他。 他是有“黄金制作”之称的音乐制作人兼音乐创作者,独来独往到几乎可以说是置身事外的地步。 他——长谷川敏之,三十三岁,单身,有上亿的资产,背景神秘,是圈子里的奇人。 每首创作都能在排行榜上拿下极佳成绩的他,是各家唱片公司及歌星们争相邀歌的创作人,因为他稳赚不赔,没有人不买他的账,也没有人敢得罪他。 在人前,他只谈音乐、工作,至于家庭、私人感情……他一概不说。 虽然许多报章杂志想挖出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但如独行侠的他,甚至连一点绯闻都传不来。 久而久之,大家便将焦点放在他的音乐才华上,而不再追逐着他的私生活。 他是幕后工作者,但因为特立独行、样貌俊伟,一些节目都将他列在“收视率保障人选”当中。 不过他寡言、不喜欢应酬,能邀到他上节目的制作人,实在寥寥无几。像村尾及门田,就是根本邀不到他上节目的其中两人。 “干吗强人所难?”他唇角带笑,眼底却闪烁着一种强者的光芒。 “这……”村尾及门田一见了他,都像是突然喝了醒酒液似的清醒了。 几乎没人见过他拿下眼镜,也没人知道拿下眼镜的他,看起来更冷、更阴沉、更难惹。村尾及门田怔愣地望着他,几乎快说不出话来。 他高大的身躯介入两人之间,泰然自若、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去拉起半躺在车内的美树。 美树将手交到他大而温暖的掌心里,竟心悸得比方才还厉害。 他牢牢地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她拉了出来。 “非常抱歉,”他笑睇着村尾,说:“我现在要点她坐我的台,行吗?” 虽然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实在扫兴,但因为对方是长谷川敏之,村尾和门田只好顺着他给的梯子下。 “当然行……”两人尴尬而懊恼地干笑着。 长谷川敏之突然搭住美树的肩,勾起一抹迷人而又自信的微笑,“再见。” “再见。”村尾和门田跳上车,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落荒而逃。 美树靠在这陌生人的身边,不由得心口狂震。 她发现自己快要窒息,两脚也几乎要失去力气。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关系,还是她惊吓过度。 腿一软,她几乎瘫倒。 他及时地扶住她,蹙眉笑问:“腿吓软了?” 美树抬起眼,一脸发窘地望着他;夜色下,她睇清了他的模样: 第二章 有人说过一句话,真正天生的俊男或美女,其实只占全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五,而她想他应该就是那其中之一。 他容貌俊挺,感觉像是个温和的人,可是从他眼底所透露出来的光芒,却又那么的强势而自信。 那斜飞的两道浓眉说明了他是个有个性、主观的人;那直挺的鼻梁显现着他不易妥协的脾气;那性感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迷人…… 当他似笑非笑地睇着人时,右边的唇角高过左边,唇边也会现出一个小小的梨窝,让他成熟稳重而又高傲冷峻的脸庞,添上一丝无伤大雅的稚拙。 他的声线低沉而沙哑,浑身上下充满着一种不知名的诱惑,能让接近他的人失去力量、失去自我、失去坚持。 不笑的时候,他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威胁感及冷峻感,而他似乎不是一个会经常把笑容挂在脸上的人。 他的脸部线条像是刀削过的利落而干脆,有点生冷、有点严厉、有点不近人情、有点倔傲…… 她觉得他有魔力,有那种能将所有人摧毁的魔力。 当她迎上他的视线,她难以按捺近乎疯狂的心悸,而这种情形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她不是吓软了腿,是他、是他将她全身气力抽离。 当美树这么盯着他出神的时候,长谷川敏之也正以一种趣致、好奇的眼神凝视着她。 她有一张白净的脸蛋,还有一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身架,虽然算不上特别高,但是完美的比例,让她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她的眼眸明亮而澄澈,像是高山上的湖水般毫无杂质,且能映出蓝天似的。 她有秀气而端正的鼻子,给人一种简单、不虚华的干净感;那鼻子下是两片小巧、如樱花般红润的唇瓣,让人有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他必须说他并不容易动情,是那种即使有一名美女赤身地站在他面前诱惑他,只要他没感觉,身体就不会有反应的男人。 但是这女人给了他一种无以名状的蠢动感,他无法正确地形容那种感觉,可是他知道她给他的感受是震撼的、是他所无法理解的。 在对上她的目光之前,他从来不知道有女人可以给他这样的悸动及震撼。 而他从来不知道,是因为这样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站得住吗?”他低声地问。他没在她身上闻到任何酒味,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站不稳脚。她惊羞地推开他,“我可以。” 这个男人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她知道自己再不跟他保持距离,一定会像橡皮糖似的巴着他不放。 见她一脸惊羞,他不禁微怔。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人,居然是在酒店上班的公关小姐,她给人一种单纯、善良的感觉……不,说白一点其实是容易受骗。 “村尾常常来这套,你要小心。”他提醒着她。 美树讷讷地点点头。 看刚才他跟村尾他们说话的样子,就能知道他们应该都认识。 他是做什么的?难道他跟村尾他们一样,都是喜欢上酒店找小姐的同好? 这个念头一钻进她的脑子里,她就有一种不小心被雷劈到的错愕感。因为,她实在很难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会是那种喜好的色胚。 “进去吧!”见她还在发呆,他轻推了她一下。 美树愣了愣,木然地望着他。看来他是真的来这儿消费的。 不知怎地,她突然有些失望,因为她无法相信这种优秀的男人,居然会喜欢上酒店抱小妞。 见她不动,他也没等她,径自迈开步伐走入店里。 “先生,”她不晓得自己是哪条筋不对,居然冲着他问:“你有熟识的小姐吗?”她想知道他来找谁,是哪个小姐教这样的男人上酒店来纠缠。 其实他并不是来寻欢作乐,而是来找乐队老师伊藤讨论一些合作事宜。 伊藤是个职业级的圈外人,明明有着非常好的才华及条件,却偏偏要到酒店来当乐队指导,十足是个异数。 不过他很欣赏伊藤,因为他觉得他们其实是非常相像的人。 睇着对他发出疑问的她,他撇唇一笑,“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罢,他旋身重新戴上眼镜,头也不回地走进店里。 美树反复咀嚼着他所说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说他并没有相熟的小姐,还是说…… 突然,她想起村尾那种令人厌恶的嘴脸。醉翁之意不在酒指的应该就是像村尾那种人吧? 噢,老天!他该不会也是村尾那一挂的? 要命,真是青天霹雳!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男人的脸就不时地出现在美树的脑海中。她并没有特别去记住他,就是不知为何,他的脸庞及声音却连续纠缠了她数日。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经验,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心田不曾让一个陌生人驻足过,可是他的出现却像是一把大火,呼地烧遍了她心底。 她应该讨厌他、唾弃他的,因为他跟村尾那种人根本是一丘之貉;但是为什么她就是没办法真正地厌恶他呢?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在那令她厌恶的一面之外,他还有不慕人知、引人想一探究竟的另外一面。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他,因为这是一件非常傻、非常无聊的事情。现在的她,怎有时间去想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当下的她最重要的事应该是赚钱。对,赚钱! 那天在店里初试啼声后,她的歌声得到客人很大的回响。妈妈桑见她能唱,二话不说立刻帮她提高底薪;除了固定的薪水外,她也经常可以拿到客人给的奖励金。 因为一星期只唱四天,其他的时间,她找了一份超商的兼差来做。 其实她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但是为了早日还清债务,惟一的方法就是多兼几份差事。 一早起来,她发现窗外正下着雨。 她住的地方是一处老旧的小鲍寓,有点斑驳、有点破旧,因此租金也只要五仟块。在东京想租到这么便宜的地方并不容易,要不是同学介绍,人生地不熟的她,大概找不到这样的落脚处。 站在老旧腐朽的木钉窗框前,窗外天空灰地,仿若罩着一层黑色的纱,给人一种哀伤、愁闷的感觉。 蓦地,她想起冲绳总是湛蓝的天空,想起那清爽、干净的空气—— 就算是下着雨,冲绳的天空也是蓝色的,不像东京的天空,永远都像是洗不干净的玻璃窗。 她怀念冲绳的一切,就因为怀念,越是加深了她想尽早赚到足够的钱,偿还债务的念头及冲力。 换上超商的衣服,她抓起一把一佰元的透明塑胶伞,便急急忙忙地出门。 甚了节省交通费,她几乎不搭电车。除了到酒店上班时,因为路程实在太遥远而不得不搭电车外,其他的时候,她都是靠两条腿步行的。 没有脚走不到的地方。她常常这么对自己说,以杜绝自己偶尔想犯懒的念头。 不论收入好坏,她没有浪费的理由。 一出门,她发现雨比之前下得猛,风也有些强。紧抓着不牢靠的伞,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距离她住处约半个小时路程的超商前进。 走出大马路,拐了个弯,一阵强风挟带着两势突然袭来,逼得她只好将伞往前一挡,这么一挡,她身后湿成一片,当下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正要望天兴叹之际,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一辆刚转弯急驶而过的黑色轿车,啪地将路边一滩雨水飞溅到她身上,弄得她满头脸,十分狼狈。 瞪着那辆车,她气得想骂人。 还没开口,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后探出一个戴着银框眼镜,感觉像是个企业精英的斯文男人。 “很抱歉,我没注意到。” 因为脸上都是水,美树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将那人看清楚,隐约只觉得他是个长得非常俊朗的男人。 她看不清对方,可不代表对方也看不清她。 当她还忙着在擦拭脸颊的时候,坐在车上的长谷川敏之已经认出了她。 虽然她今天脂粉末施,一身素净,但他就是那么轻易地便认出,她是那天在酒店外差点被村尾占了便宜的小姐。 他一向不会特别去注意女人的,为什么却一眼就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她?莫非她在他心里的确霸住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位置? 她似乎没认出他来,也对,戴了眼镜跟不戴眼镜的他是相差极远的。 “你去哪儿?”看她行色匆匆,好像正赶着去哪里似的。 “呃?”她一怔。 敝了,他开车溅得她一身湿也就罢了,居然还没头没脑地问她去哪儿? 莫名其妙,她去哪儿关他什么事啊?! 他拿下眼镜,笑睇着她,“你怎么把救命恩人都忘了?” 当他一拿下眼镜,美树赫然发现他竟是那天在酒店外碰上的男人。 “啊!”她忍不住惊叫一记。 “上车,我送你。” 他不是个好心到让人搭便车的人,也不是随便在路上跟女人搭讪的男人,可是他就是有点错乱地向她开了口。 他没有后悔自己这么说,只是怀疑独来独往、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他,怎会对她有特别待遇? 就算不懂车子,她也没蠢到连宾士车都认不出来。她一身湿漉漉的,怎么可以上这么名贵的车呢? 再说,她跟他又不熟,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就这么随便地上他的车,岂不是很危险? 他是不像那种会作奸犯科的大坏蛋啦!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种会上酒店的男人,就算不坏,也算不上什么善类吧? 何况那天看村尾他们见了他,活像是耗子见了恶猫似的恐慌,可想而知,他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不了,谢谢。”她说。 “上车吧!”他倒是坚持。 看他一脸执意,美树十分为难,“我、我身上又脏又湿,会弄脏你的车,还是不要吧?” 他微微蹙起眉,似笑非笑地,“你替我的车担心?” 美树怔愣了一下,讷讷地道:“我只是不想造成你的损失及困扰。” 这个人真是奇怪,干吗非要她接受他的好意不可? “我不会有什么损失。”他笑道:“倒是你两天在路上乱窜,很容易被冒失鬼撞到的。” 冒失鬼?不晓得他说的是谁? “还是不用了。”她略略地皱起眉头。 他睇着固执的她,笑叹了一记,“你要我一直跟你在这儿耗下去吗?” 她望着地,犹豫了一下。 迈开脚步,她接近了车窗边,“你可以不用管我。” 他抬起眼睑,一脸认真,“我会有罪恶感。” “罪恶感?”她差点笑出声音来。 他干吗有罪恶感啊?真是吃饱了撑着,她开始怀疑他是个无所事事,成天开车在路上泡马子的公子了。 虽然她并没有笑出声,但从她的眼尾、她轻颤的肩膀,他知道她在笑。 他可是说得很认真,她居然把他的认真当笑话? 突然,他有一点懊恼起来。 “我说真的,上车,我送你。”他说。 他溅得她一身湿,已经够抱歉的了,又怎么能放任她在滂沱大雨中乱走乱窜?要是让哪个开车不长眼的撞上了,那他岂不是罪孽深重? 说真的,他可不想在新闻上看见某某女子被车撞,而横死街头的报导。 何况,让他送一程会死人吗?她到底在怕什么? “我也说真的,”她回他一句,“不必。” 他不强人所难,也不做莫名其妙的事,可是这一回,他竟然像疯了似的被她激恼了。 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女人呢?不,最固执的应该是他才对,他居然固执到有点不正常地硬要她乖乖地上他的车?! “我下车抓你。”他沉声道。 美树猛地一怔,呆愣地望着神情真的有些恼火的他。 不会吧?就因为她不上车,他就摆出一副想吃人的模样? 正当她还在犹疑,他已经作势要下车。 见他当真要下车抓她,她竟真的乖乖的绕到乘客座那边去。 她一定是哪条筋不对劲,因为正常人不会这样。 打开车门,她被动地、听话地、受威胁地爬上了他的车。 一坐上车,她湿淋淋的衣服果然弄得他车里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他睇了她一记,似乎发现她弄湿了他的真皮座椅,而鞋子上的湿泥也搞得他的汽车地毯既脏且湿。 美树做出一记“不关我事”的表情,是他要她上车的,她早就提醒过他。 “去哪里?”他淡淡地道,刚才那强势到近乎霸道的语气已不复见。 “巢鸭车站。”她说。 他点头,没多说什么。 除着他专心开车的模样,她又是一阵心动。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竟然连开车时,都能让人觉得他帅到不行。 “你在超商工作?”因为看见她身上的制服,他猜都不用猜地道。 “嗯。”她点头。 “干吗兼两份工作?”他瞅了她一记。 酒店公关跟超商店员,这可是截然不同的工作啊!她为什么需要日夜兼差地赚钱呢? 再说,在酒店上班的收入是超商店员的好几倍,既然她去赚那种轻松钱,又怎么愿意累歪歪地来赚这种辛苦钱? “我缺钱。”她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缺钱?有多缺钱?看她也不像是那种会因为挥霍无度,而欠下债务的女人,为什么这么需要钱?“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没做。”她没弄懂他的意思,也就随便地应了一句。 他蹙眉一笑,“总得种了什么前因,才得来收拾这种缺钱的恶果吧?” 这会儿,美树弄懂了。“是家务事。”她好像不需要跟他交代这种事吧? “家里有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他随口问问。 “你……”她一震,“你怎么知道?”这真是太神了, 他撇辱一笑,“电视上不是都这么演吗?”其实他也是随便猜猜,没想到居然就给他蒙对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反倒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低下头,她又发起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闻闲地问,装出一副不挺在乎的模样。 “和泉美树。”她说。 他突然一震,神情变得有点奇怪。 虽然她神经大条,却还是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你怎么了?” “你说你叫美树?”他声线忽地有点沉重。 “嗯。”奇了,她叫美树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没回答她,只是神情凝重而又带点哀伤地望着前方。 美树,他那个发生空难,而在芳华正盛的年纪去世的妹妹,就叫美树。 叫美树的不是没有,可是他认识的美树,一直就只有他妹妹。现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也叫美树的女孩,而且她还莫名地吸引着他…… 是巧合吗? 十年前,他妹妹长谷川美树前往夏威夷旅游时,因为小飞机故障而发生空难,机上乘客无一幸存。 自从发生那件意外后,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更封闭、更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她也叫美树,让他原来对她已存在的好感更加深刻、浓烈。 “へ!”见他若有所思地,美树忍不住叫了他。 “嗯?”他猛地回神。 “你开车发呆很容易出事的,我可还不能死。”她有点半开玩笑地说。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严肃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当初美树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故,其实都是他的错。 要不是他拿到生平第一笔创作得来的酬劳、要不是他买了机票送她出国玩、要不是……都是他,是他不好,是他害死了美树,是他让父母及自己从此掉进沉痛的深渊里。 从他沉默的脸上,美树觑见了一抹教人心痛的寂寞及悲哀,她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起了什么,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想起的一定是件让他觉得痛入心扉的事。 他是在听到她的名字后才变成这样的,莫非她的名字有什么不对?蓦地,一个念头钻进了她脑里—— 懊不是他曾经有个恋人就叫美树吧? 套句他说过的话——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 这是人家的私事,她也不想过问。既然他不吭声,她最好什么都别提、别问。 因为雨天路况不好,路上到处塞车,原本走路能到的地方居然因为搭车而到不了。 随着时间的逼近,美树急了。 “让我下车!”她突然叫道。 敏之一怔,疑惑地望着她,“太危险了。” “我快要迟到了!”她焦急地嚷着。 “就算你下车也不一定赶得上。”她在开什么玩笑?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跳车?活腻了也不用这样。 她焦虑地望着车外,再看着他,“我不能迟到的!” “了不起扣个薪水,怕什么?”他说。 “才没你说得那么轻松呢!”超商老板最恨人家迟到,听说曾有人因为一次的迟到而被炒鱿鱼耶! 她没时间听他说大道理,动手就要去开车门。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居然早她一步锁上了中控锁。 因为打不开,她气得嘀咕起来,“你开门!别害我没工作!” “你想死也别在我眼前死。”他气定神闲地说,“就快到了,有点耐心嘛!” 虽说她心里又气又急,但因为根本就打不开车门,她也只好憋着气,很忍耐地继续坐在车里。 他的一句“就快到了”足足又过了半个钟头,才真真正正的到了。 车到超商门口,她急急忙忙地就往外跳,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迟到的兔子般。 “和泉!”老板挡在门口,不顾她已经一身湿透、狼狈,“你迟到半个小时?” 她低着头,诚恳而又畏怯,“很抱歉,在路上耽搁了,所以……” “我不听理由。”老板冷漠地打断了她,并瞪住她命令着:“把制服月兑下来给我。” 美树一震,“老板,你、你要炒我鱿鱼?” 老板冷冷地望着她,神情决绝。 “拜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找工作并不容易,尤其是一份和晚上的工作不会互相抵触的工作。 老板无情地睇着她,“别说了,我最讨厌迟到的人!” “可是我……” “制服!”他伸出手,一副不想再听她解释的表情。 望着决绝而冷淡的老板,美树自知这次是被辞定了。 她认命地月兑下制服交还给老板,“对不起……”她懊恼得几乎要飙出眼泪。 老板接过制服,头也不回地就旋身走进超商。 美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泪再也忍不住淌落。 其实她不该这么脆弱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止不住那狂飘的泪水。这个工作没了,再找就行了,没必要在这儿哭得死去活来。她只是气自己不该上那个陌生人的车,要是她坚持用走的,就不会失去一个安定又适合她的差事,都怪她不够坚定! 吸了吸鼻子,她不由得打了一阵寒颤。她下意识地缩缩脖子,背身离开超商的门口。 一转身,她发现他的车还在,而他还坐在车上远远地、静静地看着她。 第三章 其实将她送到目的地后,他是准备离去的。 昨晚录音熬了一夜,他其实已经累得能倒头就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心不下看起来有点笨的她。 见她在门口就被老板堵着骂,他突然莫名地心疼。 而就因为如此,他狠不下心就这么离开,狠不下心什么都不管。 瞧她那拼命赔罪、求情的可怜模样,他的心就像是硬生生地被捅了一刀似的难受。好几次,他几乎要下车把她拉回车上,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介入的立场而作罢。 他向来不是个多事的人,即使是拿掉眼镜成了另一个比较“情绪”的他,也未必会管这种闲事。可是碰上她后,他好像变得更“情绪”了,而那种情绪是很本能、很冲动、很直接的。 他以为那个老板会原谅她,但是当他看见她月兑下制服交还给老板,他知道她已经被炒鱿鱼了。她孤伶伶地站在雨中,那模样活像是一只被大雨淋湿了的小狈。 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只看她怔愣地杵着,良久才终于转过身来。 他不懂,不过是一份超商的工作,她为什么要一副仿佛世界末日到了的表情? 月兑去制服后,她的身躯越显单薄,而那只小小的塑胶伞谤本挡不住又急又猛的雨势。不一会儿,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到黏在她纤细的身躯上。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车吧!”他摇下车窗对她喊着。 她睇了他一眼,仿若未闻地往前走去。 “和泉美树!”他以为她没听见,又喊。 这回,美树转过头来,懊恼地、没好气地道:“不要管我!” 都是这个鸡婆惹的祸!要不是他硬要她上他的车,她也不会迟到,如果她没迟到,也不会丢了这分差事…… 可是真要怪,就该怪她自己,谁叫她那么白痴地上了他的车?! 想着,她更是火大,“离我远一点!走开!”她朝着车上的他大吼大叫。 “你淋湿了,上车吧。”他好说歹说地哄她。 “你这个瘟神!瘟疫!”她不知道自己在骂些什么,她想她是有点失去理智了。噢,不,打从碰上他以来,她就不知道何谓理智了。 听她骂得乱七八糟,他是又好气又好笑。“好,我是瘟神、瘟疫,你上来再骂吧!”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然不会跟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在这儿瞎耗。 他现在需要的是睡眠,绝不是跟一个女人在大雨中纠葛不清。 “不要!”她瞪着他,“我不要你管!” 她的固执让他再度失去耐心,“不管就不管!”说着,他当真踩下油门往前驶去。 车行不到一百公尺,他突然又后悔了。 将排档一退,他笔直地倒退到她站的地方,打开车门,他不顾大雨滂沱地就下车来。 见他突然又倒车回来,美树不觉一震。 她愕然地望着神情有点恼怒,不管身上那件昂贵皮衣会不会淋湿就下车的他。“你……” “上车。”他一手拖住她的手,猛地将她一拉。 她单薄的身子摇了一下,立即又挺起腰脊,“不要!” 她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刚才就是听了他的话,上了车,她才会迟到的。 “你真固执!”他纠起浓眉,恼火地瞪着她。 “你莫名其妙!”她冲着他大叫:“神经病!” “我神经病?”他啼笑皆非地瞪着张牙舞爪的她,“你才不可理喻呢!” 话一说出,他发现她的“神经病”骂得没错,而他的“不可理喻”指的根本是他自己。 认识他的人一定都无法相信,冷漠的他,会是做出这种疯狂事的男人。 一番“打斗”后,他几乎是把她塞进车子里的。 上了车,她还是气呼呼的嚷嚷,一刻都不肯安静。 “让我下车!听见没?我要下车!”她声音拔尖地大叫。 她那“高人一等”的音频,折磨得他几乎要把她一脚踹下车去。 要不是他“神经病”地受她吸引、要不是她那单纯可怜的模样,让他兴起想保护她的冲动,他不会意这种麻烦上身。 “固执。”他嘀咕了一句。 将车子往路旁一停,他月兑下了自己的皮衣替她披上,“你会着凉的。” 当他将衣服往她肩上一披,她突然安静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歇斯底里,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直到今天才一次爆发吧? 因为不想让母亲担心、因为想当个独立坚强的好女儿、因为不忍命运坎坷的母亲还要为自己忧心,其实一直渴望被保护的她,一直在伪装自己。 她为自己戴上坚强的面具,企图在人前演出一个乐观进取的角色。 她忘记自己是个需要被爱、被保护的女人,她像所有的女孩一样渴求一个避风港。 为何会在今天爆发?是因为他吗?因为在他面前,她不愿意再装出一副乐观、坚强的模样吗? 她不知道,只晓得当他温柔地将衣服披在她肩上时,她真的再也不能假装她不需要怜惜。 “你怎么了?”她突然冷静一下来,倒也挺教人担心的。 她抬起脸望着他,眉心一蹙,委屈地掉下眼泪。低下脸,她以双手掩脸低泣,逞强地不愿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你这么需要工作吗?”他试探地问。 “你懂什么?”她哽咽地道:“我有负债的,你知不知道啊?!”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靶觉上,她一直想压抑住哭声,但她越是压抑,肩头就颤抖得更厉害。 他伸出手、本能地将她的头一勾,勾进了自己温暖而宽阔的胸膛之中—— 当他将她捞进他臂弯里,她先是有点抗拒,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安心及沉稳。 他的臂膀有力、他的胸口是温暖的,他浓沉的呼吸让她想更近一点地去聆听。 不知怎地,她发现自己的低泣声弱了。 她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却让她有种能安心地将自己交给他的念头? 这实在是很诡异,除了诡异,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沉默地揽着她因为衣衫湿透而颤抖的身躯。 太不可思议了!一向对人非常冷淡的他,居然对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如此在意? 当她在他面前佯装坚强、当她在他面前因为激动而落泪、当她那张看似坚毅,却又需要保护怜惜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变了。 她的出现就像是在他平静无波的人生中,掀起滔天巨浪般的震撼,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无法假装他什么都不在乎地走开。 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被爱,而他竟疯狂地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惟一能爱他的男人?! 他是怎么了?寂寞太久?还是中了爱情的邪? 一直非常理智的他,并不能断言这种感觉就是爱情,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理由,能教一个男人如此在意着一个女人。 “冷?”感觉到她在他怀里还在轻颤,他低声地问。 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发现两人的距离竟是如此的贴近,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沉沉的气息。 她从来不知道当一个人感到不安、伤心、无助及恐慌时,身体的接触竟能为人们带来笔墨难以形容的安心感。 依常理来说,当一个只算是陌生人的男人抱着她时,她应该生气地推开他,并严厉地斥责他,但她没有。 虽然她也想骂他两句,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当他这么拥抱着她时,他那规律的心跳能带给她不知名的安定及放心,就仿佛所有的不安及痛苦,都可以因为在他的怀里而得到纾解似的。 他的臂膀、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温暖……这些就像是仙丹妙药般地解救了无助又渴望被爱的她。 沉下眼,敏之凝睇着她澄澈的眸子,突然有点恍神。 第一次见她,她脂浓粉艳,勾起了他平静心湖上的圈圈涟漪;这一次见她,她素净淡雅,依旧牵动了他每一条敏感而本能的神经。 多不可思议的女人啊! 他抬起手,轻轻地以指月复抚模着她颤抖的唇;她眉心轻蹙,眼底纠缠着复杂的情感。 低下头,他以唇片轻柔地覆住了她的唇。 “唔!”她的身体震了一下,有些抗拒及挣扎。 他感觉得出她的抗拒并不是因为厌恶他如此待她,而是因为害羞惊怯。 她的反应是生涩的,就像她从来没被如此对待过一样。 “你……”她轻轻地推开他的脸,却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骂他、拒绝他!和泉美树,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 当她还在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行动之际,他的脸又靠近。 这一次,他深深地攫住了她的唇,不让她有一丝呼吸的缝隙。 他火热的唇片熨烫着她颤抖的身躯,也沸腾着她不安的心;他的唇就像是有生命般纠缠着她,吻得她头昏、失神。 不只一次,她希望自己推开他,可是她就是觉得舒服、松软得使不出力气来。原来亲吻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 突然,她发觉他的舌头在自己嘴里翻搅,那感觉有点奇怪,但并不厌恶。 “唔……”她推推他,拒绝得有点乏力,也有点装腔作势。 他没放开她,因为在吻她之前,他并不知道她竟是如此甜美,教他难以收势。 当他真正地吻上她,他所有的理智及礼貌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理智?!当男人碰上一个能让他疯狂的女人,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也许在她心里,他只是个、登徒子…… 但是,他不是个容易动情动心的男人,他的并不容易被挑起;因此当他的胸口满涨着,他就可以确定这个女人是真的绑住了他。 他在她面前拿下控制情感的眼镜,对她释放出最原始、真实的自己,他不怕她发现他的另一面,不怕被她所了解。 他轻轻地锁住她的下巴,稍稍离开了她的唇,“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他忍不住这么赞美着她。 想得到他一声赞美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可是真正得到他赞美的女人却从来没有。 她迷着双眸,脑子也昏沉沉地。 “嗯?”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刚才他不是说她不可理喻吗? “从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你这样教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说得太多,总让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他不习惯让别人了解他,将私密的自己完全地摆在别人面前的事,他做不来。 在她面前,他已经泄露出太多不为人知的“长谷川敏之”,他不能再说,因为说得太多,只会让他露出弱点。 “嗯?”她感觉他似乎要说什么,可是话都还没说完,他却又硬生生地切断。 他一笑,勾起她的下巴,又一次深深地、热情地吻她。 这一回,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地推开他,“不要这样!”她娇喘着瞪住他。 他微怔,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我以为你喜欢。” “你可恶!”她抡起粉拳,猛地捶向他的胸膛。 他攫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你欠多少债?”他突然问。 “做什么?”她羞恼地瞪着他。 “我替你还。”他冲口而出,完全不经大脑思考。他想,这才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吧! 她一震,声音有点颤抖,“你帮我还?为、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接受?” “不是没有条件的。”他又说。 为了让自己的冲动合理化,他临时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雇用她。 一听到“条件”两个字,美树立刻想起所谓的“桃色交易”。 “你做梦!要我出卖身体?!”她觉得被羞辱了。 “我要你替我做事。”他蹙眉而笑。 出卖身体?他是很想要她,不过绝不会用钱买她,当他要她时,他会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的接受他。 她一怔,“做事?” “我欠家管,你做不做?”他问。 “家管?”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谁?我吗?” 觑着她那惊愕的模样,他不禁又笑,“反正你需要工作,不是吗?” “安不安全啊?”她低着头,嘀嘀咕咕地。 他睬着她,“有什么不安全的?只是打扫、帮我处理一些琐事。” “我才不是说那种‘安全’呢!”她瞠瞪着他,眼底犹有娇羞。 他唇角一撇,笑得有几分促狭、几分可恶,却也迷人。 其实他可怪不了她会这么想,谁教他刚才那么胆大妄为、肆无忌惮?要不是他那么对她,她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你欠多少?”他没正面保证他能给她那种“安全”。 “九佰万?!”她说。 他蹙起眉头,几乎想笑出来。九佰万?他还以为是什么天文数字呢! “我一次替你还清,条件是你必须做我的家管。” “是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薪水是多少?” “月薪九十万,你说好吗?”他不加思索地开出价钱。 “九十万?!”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出手还真是大方……不过,去他家当家管好吗? 见她还有犹豫,他续道:“比起你在酒店里应付那些男人,应该好多了吧?除非你就是喜欢应付男人。”他用话激她。 “你才喜欢应付男人呢!”果然,她生气地叫了起来。 他露出一记睿智的微笑。“既然你不喜欢应付男人,当我的家管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他当真算了起来,“你想,一个月九十万,你只要做满十个月就能抵债,而且我还供吃供住,要是期满,你觉得待遇及环境都不错,还可以续约,怎么算都不吃亏。” 美树想了想,觉得他讲的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虽说她现在是在店里唱歌,但毕竟是在那种环境,就算她不愿意,有时还是要应酬应酬客人的。 尽避这家伙好像蛮危险的,不过至少他在她不愿意的时候也没强人所难。与其应付一堆男人,还不如专心应付一个男人。 十个月很快便会过去,到时她就可以回冲绳跟母亲一起经营餐馆了。她乐观而天真地这么想。“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一次将九佰万付清。”她说。 他一笑,“那有什么问题?”说着,他一踩油门,笔直地向前驶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个人神神秘秘地,她好像还是得防他一下。 “提钱。”他说。 “提钱?”她一怔。 他戴上能使他看起来温和且冷静一点的眼镜,笑说:“我不会没事带九佰万在身上的。” 坐在银行的贵宾室里,他当面点数着刚提领出来的一仟万给她。 “一仟万?”不是说了九佰万? 他一笑,“你总要零用钱吧?”说着,他将桌上的几叠现金推给了她。 说真的,美树还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因此当她望着桌面上的一仟万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可以汇款吗?”她盯着他问。 “可以,”他点头,“你要汇去哪里?” “冲绳。” 他微顿,“你父母还在那里?” “只剩下我妈妈,我爸爸已经跑了。”提起她妈妈,她的神情不觉又是沉郁。 睇着她有点凝重的神情,他的心就不知不觉地柔软起来。“账号给我,我叫副理帮你汇。” 她点点头,在纸张上写下了账号。 他唤来银行副理,并交代副理替她将钱汇到她母亲的户头里。 见那银行副理客气又恭谨地,一点都不敢怠慢,美树就不难猜到他应该是银行的大客户。 看来,他似乎是个有钱人,也难怪他一口气就能拿出一仟万来给她。 汇完了钱,敏之站了起来。“走吧!” “咦?”她怔愣地望着他。 他撇唇一笑,“我希望你今天就搬到我家。” “啊?”他家?他要她住在他家? 他似乎听出了她的意思,于是道:“家管当然是住在我家,不住我家怎么能算是‘家’管?” 她怔愕着。 也是,既然是家管,当然是像老妈子一样,随时随地、二十四小时替他把家里弄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九十万的月薪可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啊!她想。 当晚,美树向妈妈桑请辞,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按着他给的地址来到了他位于田园调布的住处。 沿着长长的墙走了几十公尺,她终于发现他家的门。 原本她还怀疑这真的是他家,但当她看见大理石的门牌上刻着“长谷川”,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儿真是他的家了。 “哇!”望着眼前的两层楼建筑,她忍不住地发出惊叹。 难怪一个月九十万,这么大的房子不操死她才怪呢! 按下门铃,门就啪地应声而开。她有点讶异地望着那扇门,还在犹豫着该不该就这样进去。 “还不进来?”对讲机里清楚地传来他的声音,好像他早就知道按门钤的是她。 她讷讷地走进门内,然后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她看见眼前是一片花园,有一条铺着石板的小道直达楼房的门口。 门廊处亮着晕黄的灯光,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突然,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轻便t恤、宽松休闲长裤的男人,她一细看,发现竟然是他。 其是神奇,这么平常的衣着在他身上居然也是出奇的好看! “你的行李呢?”他问。 她举高手上的一只帆布袋,“在这里。” 他一怔,“就这样?” “嗯。”她点头。 尽避他觉得难以想象,还是一笑置之。“进来吧!”说着,他径自旋身走回屋里。 美树抱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随着地走进屋里。 他家非常宽敞雅致,而且整理得相当整齐,感觉上根本就不需要再讲什么家管。 “你的房间在二楼,跟我上来。”他说着,转身就走上了完全以原木打造而成的回旋梯。 “噢。”她战战兢兢地随着他上到二楼,来到他为她准备的房间。 打开房门,他一笑,“你就住这里。” 美树往里面一望,惊讶之情全写在脸上。如果这是佣人房,那她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佣人。这间房间就像是五星级饭店的客房般舒适华丽,虽然置及装潢都非常淡雅,却也显现出它的精致及贵气。 “那里是浴室。”他指着房间里的另一扇门,“你可以自由使用。” 她讷讷地点头,已经有点被眼前的情形吓傻。 “今晚什么事都不用做。”他笑望着她,“你洗个澡,就可以睡了。” “噢。”她又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反正所有事他都安排好了。 “我就睡你隔壁的房间,有什么事叫一声就行了。”他闲闲地说。 一听他就睡隔壁,她差点儿没惊声尖叫起来。 “你睡隔壁?”说着,她原本已经踏进房间的脚,又猛地抽了回来。 看见她如此惊慌滑稽的动作,他忍不住纵声大笑,“你怕我偷袭你?”他低下头,将脸挨近她,“要不要我替你装个门锁?” 她涨红着脸,气道:“我要睡别间房!” “你没得选择,这里除了我的房间和你的房间外,就只剩下我那间‘生人勿近’的工作室了。”话罢,他似笑非笑地睇着她,“你不想睡这间房,难道想跟我一起睡?” 美树蹙起眉心,羞红着双颊,一声大气都吭不出来。 她是不是误上贼船了?还想说应付一个男人比应付一堆男人轻松,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就低估敌情了。 这男人戴上眼镜时是一种样子,摘了眼镜又是一种样子,简直像是双面人般变化多端。 其实敏之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不是个会调戏女人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懂何谓情调的无趣男人。 可是当他碰上她,他就好像发什么神经似的变得狂热而冲动。 当她站在他面前,他的心就仿若万马奔腾般地狂乱、他的身体也如沸腾似的滚水,足以令他俩重度烫伤。 他无法解释这种情形是因何而来,但它就是发生了。 她娇羞、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冲进房里,砰地关上了门。 第四章 也许真是太累了,也或者是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有点不放心,美树还是很快地在那张舒适的大床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地听见几声敲门声…… “嗯?”她自沉沉的睡梦中醒来,一时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和泉美树,美树……”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一听见老板的叫门声,她突然清醒过来了,霍地从床上跳起,瞄了一眼放在床头上的闹钟,才发现已经是早上了。 天啊!当家管的还当到要老板来给她morningcall,她这回真是糗大了。 “来了,来了!”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她没命地就往门口冲。 打开门,只见他已经穿着外出服,一副什么都准备妥当要出门的模样。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我……” “别紧张,”他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我不是来骂你的。”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有点讶异,“那……” “我要出门了,只是来交代你一些事情。”说话的同时,他瞄到了她睡衣下匀称美好的身形。 虽然她穿着宽松的睡衣,但是由于睡衣实在太轻薄,因此还是可以看见她那若隐若现的好身材。 一大早就看见这种引人遐思的画面,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实在是一种严厉的考验。 他试着将视线移开,但不知怎地,它们就是会偷偷地、不受控制地溜回她身上去。 靶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美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揪住衣襟,眼神防备地瞅着他。 想起昨天他吻自己的事情,还是教她十分惊悸震撼的,因为那是她的初吻、因为对象是他…… “你不是有事要交代我?”她盯着他问。 他回神,“噢,是……”他是怎么了,居然这样失神地盯着她瞧。 “什么事?”她问。 “第一,不要接电话。”他续道:“我有电话答录机,所以不管是什么电话,你都不要接。” 她点头,“第二呢?” “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房间你都可以去,就是不要进我的工作室。” 她又点头,“那第三呢?” 他一笑,“没有第三了,在我这儿做事很简单、很轻松的。”说完,他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我要出门了,记得帮我把房间整理一下。” “噢。”她讷讷地道。 何止轻松?她几乎可以说他根本没有雇用家管的必要。他所说的那些事,连狗都会做。 她怀疑他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居然花那么多钱雇个闲人在他家晃,而且还包吃包住。蓦地,她又想起他昨天的行止…… 天啊,该不会那才是他真正的企图吧? “你想什么?”他盯着发呆的她问。 她回过神,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他撇唇一笑,“你问。” “你为什么要雇用我?”她问。 “因为我需要家管。”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家管,只是替自己找借口帮助她、靠近她。 不过说实在的,他昨天是过火了点,就算再怎么受她吸引,他都不该那么冲动。 他对她有好感、他对她有感觉,尤其她还巧合地跟他妹妹同名,这让他更想帮助她,甚至可以说是照顾她。 只是,跟这样的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对他来说,真的是一项极大的考验。因为对她有感觉,他必须时时提防自己的情难自禁及心神弛荡,不然他一定又会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来。 “就算你需要家管……”她还是存疑道:“为什么是我呢?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细,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叫我住进来?” 如果他真需要有人帮他整理房子,其实只要雇钟点女佣就够了,实在不需要花九十万雇她,而且他还是一次付清加“小费”。 不是她多疑,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实在是因为一切不合情理得让她不得不怀疑他的居心。 “你还是怕?”他突然低子,将脸凑到她眼前。 当他忽地靠近,美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要是他像昨天那样吻她,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睇见她脸上戒备的神情,他忍不住一笑,“你果然是怕。” “你别耍我。”她有点生气。 “我不会耍你。”他好整以暇地将双手环抱胸前,笑睇着神情有点慌张的她,“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 “我……”她一顿,羞赧地瞪着他。 还好意思问她在怀疑他什么,还不是他自己太不正常了。 人家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现在寄人篱下,凡事当然要小心一点。 “你……”他迷人的唇角微微扬起,笑得有几分促狭,“你该不是还想着我昨天吻你的事情吧?”她脸颊一热,两朵红霞瞬间飞上脸庞。“我、我……” 见她那羞怯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模样,他还真有点于心不忍。 为了让她安心,也为了掩饰自己失控的情感,他闲闲地说:“其实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个吻是一种问候罢了。” 问候?一次还叫问候,可是他好像连续吻了她三四次耶! 睇见她眼底的猜疑,他又说:“因为那个时候你在哭,一副很可怜、很需要保护的样子,我只是想安慰你。” 她圆瞪着一双盈盈大眼,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问候?安慰?原来那样的吻只是问候、安慰!他要是不说,她还不觉得气,他这么一说,她才真是恼火了。 她介意了一晚的初吻,居然只是他所说的问候及安慰? 如果他说是情难自禁,也许她还会觉得她的初吻失去的不算委屈,可是他却是用这种心态夺去了她的初吻? 可恶! 骤然,心底的一条警觉神经将她猛地拉回。 她有什么好气?有什么好恼?问候也好、安慰也好,至少那表示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不是吗? 如果他说是情难自禁,她不是才真要担心、害怕吗?因为那就等于说——他随时还会有下一次。 她一定是昏头了,这么一点道理居然也搞不懂?搞不懂也就罢了,她竟还觉得气恼、委屈、失望…… 老天,是失望耶!她竟然因为他不是情难自禁,而感到生气、失望?! 噢,她真该为自己的想法惭愧得无地自容。 “现在你应该放心一点了吧?”他睇着她,续道:“我不会做什么失礼的事的。” 她回神,有些心虚地,“希望你说到做到。”话罢,她旋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怔望着她砰地一声损上的门板,他不知不觉地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迷人微笑。 他出门后,美树才安心地进到他房里,帮他整理卧室。 他的房间有着一种简约而高雅的风格,装潢线条利落大方,一点赘饰都不见。 看他床上有点乱,换下来的衣服也还东一件、西一件的搁在地上,她就不难猜到他早上走得有多急。 不过既然急,为什么他还有时间跟她在那里闲扯? 唉,这个男人真是难懂。 眼光一瞥,她睇见他床头上放着一张放大照片,趋近一看,竟是他与一名年轻女孩的合照。 照片中的女孩青春美丽,笑得如春阳般灿烂地偎在他身边,看起来非常亲近而熟悉。 突然间,一种不知名的酸意袭上她的心头。 是他的女朋友吗?是现在式,还是过去式呢? 其实不管是现在式或过去式,既然他还将她的照片摆在床头,那就代表他心里还悬念着她。但如果他心里还挂念着照片中的女人,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吻另一个女人、甚至上酒店呢?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好生气,替照片中的女孩不平,也为她自己。 莫非男人就是可以这样“人兽合一”,他的上半身可以只属于一个女人,下半身却是“大家一起来”? 她无法理解,毕竟她来自一个非常单纯朴实的乡下地方,她实在弄不懂这些大都会男女的情情爱爱。 在她的观念中,当你爱着一个人,就必须对她忠贞不二,绝不能有一丁点的情感出轨,甚至是行为出轨。 唉,看来东京这个地方还真不适合她住。 她现在还是赶紧烧香拜佛,祈求她能从这儿全身而退,回到母亲身边吧! 整理好他的房间,她闲闲地踱下楼来。 一下楼,他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是长谷川,留下姓名。” 听见他答录机里的声调及语气,她差点儿没笑出来。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讲话,好像也不应该懒成这样吧?真不知道打电话给他的人听见他这种口气是该笑,还是该气。 “敏之,是我,跟我联络。”电话中传来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感觉有点哀怨。 又是女人!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听那女人的声音如此哀怨,搞不好又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受害者。 难怪他要她别接电话,原来找他的都是一些找不到他的怨女。 佰区白金录音室 “长谷川,”一早就前来协助录音工程的伊藤边打着呵欠,边说:“我有个歌手想介绍给你。” “噢?”敏之睇着他,“什么歌手?”能让伊藤亲自推荐的歌手并不多,不过有什么新人是伊藤知道,而他却不知道的呢? 伊藤一笑,“是我们店里的一个小姐,歌唱得很好。” “是吗?”他微微蹙起眉心。 “是真的,”伊藤差点要发誓,“你一定要听听她的声音。” 敏之虽然半信半疑,但因为人是伊藤推荐的,他还是点头了。“好,找个时间带她来见我吧!” “她现在已经离职了,不过我应该可以联络上她。”说着,伊藤拍拍他的肩膀,“等我找到她,就带她来见你。” “唔。”他优雅地点燃了一根烟抽着,动作熟稔而利落地戴上耳机,听着刚才录好的音乐。 戴着眼镜,进入工作状态中的他,是绝对理智且专业的。 就在他专心听着音乐时,门口进来了一名穿着套装的美丽女人。 “渡边小姐,”录音室的工作人员挨过去,礼貌地说:“长谷川先生还在录音。” “我知道。”渡边裕子就着一旁的椅子坐下,优雅地交叠起两只修长而匀称的腿。 她凝睇着正专注聆听着音乐并从中修正的敏之,脸上是一抹恋慕。 渡边裕子,是长谷川敏之这几年来的工作伙伴,要说是伙伴,不如说是他的经纪人。 不喜欢接触人群的他从不亲自出面洽谈任何工作,一直以来,都是她帮他在外面奔走。 长谷川的冷、长谷川的傲、长谷川的孤僻,渡边裕子全都知道。在他身边帮他跑了几年,他对她的态度从来没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有些许的改变。 他当她是工作上的帮手、当她是能干的经纪人,而她希望的是他把她当人看,一个真真正正的女人。 就这么一等,足足一个钟头,她才等到敏之走出录音室。 他跟伊藤一前一后的缓缓步出录音室,像是直到当下才发现她来了似的,有些讶异。 “你怎么来了?” “是呀。”渡边裕子笑得有几分无奈。她都来一个钟头了,而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严格说来,也许他从来都不曾正视过她。 “长谷川,我先走了。”伊藤又打了个呵欠,一脸疲惫。 “慢走。”他说。 伊藤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过两天我带那个女孩来。” “没问题。”他撇唇淡淡一笑。 “走啦!”伊藤随性地挥挥手,闲散地踱出录音室。 敏之边收拾着乐谱,边问:“有事吗?” 她趋前,睇着他,“你们刚才说什么女孩?” “没什么。”他连头都不曾抬起来看她一下,“他要介绍个新人给我认识。” “噢?”她的声线略略提高,有点不以为然,“该不是什么妄想进入演艺圈的酒国名花吧?” 他听出她话中有话,这才抬起眼睇了她一记,“伊藤不是那种搞关系的人。” 渡边裕子有点尴尬,当下也就不作声了。 须臾,他淡淡地问道:“你还没说是什么事。” “噢,”她恍然想起今天的正事,“亚航的那个案子,你接不接?他们公司一直派人跟我联络。” 他忖了一下,“听说亚航的高层很专制主观,一点都不尊重专业。” “这点你放心,”她一笑,“他们承诺只要你愿意接这个案子,他们会全权交由你处理,绝不干涉你的创作。” 他微微皱起眉心,若有所思地,“时间赶吗?” “一个月,行吗?”她问。 他顿了顿,干脆地道:“接下来吧!”说罢,他径自拿起乐谱,沉默地走了出去。 渡边裕子望着他孤傲的背影,怅然一叹。 “工作”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冷淡”及“疏远”是他对她的态度、“没有感觉”是他对她的感情……她和他之间悲哀地只余生意。 忙碌了一天,敏之终于开着车回到了位于高级住宅区的家。 打开电动门,将车开上车道,他立刻看见屋里亮着的灯光。 一直以来,他面对的都是幽暗而阅静的大宅,也就因为如此,他从来不知道屋里亮着一盏等他的灯,是这么的让人兴奋而期待。 这栋房子居然在她来了才一天的时间,就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打开门,他发现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客厅里空荡荡地十分安静。 她呢?他在心里忖着,忽地有点着急。 绕过沙发,眼尾余光一瞥,他放心地露出一记微笑。 因为她正毫无防备地躺在沙发上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拦下外套,小心而无声地在沙发旁坐下。凝睇着熟睡的她,他冷峻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微笑。 每当走出这扇门,他就像在打仗似的战战兢兢,无法轻松;为了维持他一贯的专业形象,他总是以一副冷静的态度去面对所有的人。 然而在她面前,他却总是能卸下自己的武装及防备。 他就是疯狂地渴望着她,而且那种情绪随着他们的靠近,越来越浓、越来越烈、越来越深。 他从来不曾如此渴盼着一个女人,再美的女人一到了他面前,就像是路边的石头般普通,甚至是不起眼。 曾经,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或是他根本就是个不喜欢女人的gay。但是她一出现,他就发现他并不是对女人没兴趣、没反应,而是他一直没遇到能让他疯狂的女人。 这种心情就像是青春期的小表一尝到滋味后,就欲罢不能地渴望着与对方接触一样。 他伸出手,轻柔地滑过她如丝缎般细致的脸颊。 “嗯……”迷迷糊糊地,美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滑动,她用手去拨。 这一拨,她像是冬眠中突然被惊醒的蛇般瞪大了眼睛,“啊!”她观见坐在一旁对着她露出迷人微笑的他。 “很累?”他尽可能“冷静”地面对她。 她端正坐好,力持平静,“不是,我、我只是闲慌了。” 他撤唇一笑,“闲慌了?” “你家很干净、很整齐,我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她说。 “是吗?”他站起来,笑睇着她,“如果你真的闲慌了,我会找事情让你做的。”话罢,他将月兑下的外套丢给了她。 她微愣,不明就里地瞅着他。 “替我挂好。”他端起雇主的架子来,“我要吃饭。” “吃饭?”她一怔。 “你该不会说你不会煮吧?”他兴味地觑着她。 她摇摇头,不服气地道:“我家可是开餐馆的,我十五岁就会做菜了!” 他静静地听她说完,唇角扬起一抹高深的微笑,“你是说我捡到宝?” “呃,不是……”她刚才说的话有那种炫耀自满的意味吗? “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挺期待的。”他双手环抱胸前,闲闲地说。 她皱起眉头,“期待有什么用?你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 其实她也想过替他准备饭菜,可惜他那个又大又美观的冰箱里,只冰着十几瓶的进口矿泉水。“你可以出去买。”他说。 “我没钱。”她不加思索地说。虽然有点丢脸,不过也是实话。 他一笑,“我床头柜里有现金。” “我不会乱翻你的东西,也不会随便拿你的钱。”啐,她手脚可干净得很。 他微微一顿,又笑了。 “好吧!”他说:“以后我会把钱留在餐桌上的。”说完,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了她,“去买菜。” “现在?”瞪着手上的几张大钞,她一怔。 他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出门往左直走十分钟,有一家超市。”说完,他径自往楼上去了。 第五章 待美树从超市回来,他已经洗过操在客厅里坐着。 她急急忙忙地进到厨房里,像打仗似的忙碌起来。 这让她有种回到了从前的感觉,就像她还在自家餐馆忙着,而坐在客厅里的他,是等着佳肴的客人。 听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让敏之那种“回家”的感觉越来越深 由于他父母亲都还住在青梅,因此他已经一个人独居很久了。 当初买这栋大房子,也是希望能把双亲接来同住,但是他们却说习惯住在老家而不愿前来。也就因为这样,他越来越觉得这儿不像是家,倒像是他落脚的旅馆。 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这儿会给他“家”的感觉,而现在有了。 而有的原因是因为一个来自冲绳,名叫美树的女孩。 多不可思议的相遇啊!他曾经失去一个心爱的妹妹——美树,而现在上天居然让他碰上了一个令他心动的女孩——美树。 虽然肚子有点饿,他却还是悠闲地看着杂志,倒也没催她。 不久,菜香开始从厨房里传出,他惊讶地引领而望。看来,她还真有两把刷子。 家里经营餐馆的她,果然有职业级的水准及速度,不消多久,她已经将一桌的菜摆上桌。 “先生,可以吃饭了。”她走出来,很“女佣”地叫着。 听见她称呼自己“先生”,他的太阳穴突然痛了起来。 在地移驾前往餐桌的同时,她在一旁怯怯地问:“我可以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他不加思索地道,“我像那种小气的雇主吗?” 她猛地摇着头,“不是,不过你不准我接电话,所以……” “我叫你别接电话,可没说不准你打电话。”说完,他自顾自地又夹了一块肉往嘴里放。 得到他的允准,美树兴高采烈地跑到客厅里,咚地就往沙发上一坐。 拿起电话,她快速地拨了家里的电话,“喂?妈妈,是我。”当她母亲一接起电话,她就迫不及待地说,“您收到钱了吗?” “美树?”电话中,路子语气惊喜。 “我已经把钱汇回去了,您收到了吧?” “嗯,都收到了。”路子忧心地问:“美树,你哪来这么多钱?”女儿身在异乡,做母亲的总有千万个不放心。 美树贴心地安慰着她,“我现在在做家管,是我老板先帮我垫的。”突然跑出那么多钱,她母亲会担心也是必然。 “啊?”听见这种事,路子免不了半信半疑,这世上哪有这种老板? “我和老板签了约,一个月的薪水是九十万,他说我只要做满十个月就能回去了。” “一个月九十万?”路子难以置信。“美树,你该不是……”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而是这种事实在太离谱、太不可思议了。 东京是个花花世界,要是美树为了还债而做了什么牺牲,或是被有心人欺骗利用的话,那她真的是不能原谅自己。 从母亲的语气中,美树隐隐听出她话中的玄机。 “妈妈,您放心,我没有做出什么让您蒙羞的事。”她说。 路子忽地在电话彼端低泣起来,“美树,都是妈妈不好……” “妈妈……”听见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美树的心就一阵抽痛。“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您别担心。” “美树,”路子语带哽咽,“如果你有什么……我、我是无法原谅自己的。” “妈妈……”虽然强忍着不让声线哽咽,美树还是悄悄地落下了眼泪。 路子抽泣着,“美树,妈妈……” “妈妈,”她打断了低泣着的路子,“您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的。” “我知道。”路子知道美树一向是个不需要父母担心的孩子,她早熟独立、懂事乖巧,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可就因为她这么好,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更觉心疼不舍。 为怕继续讲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而哭出声来,她赶紧打断了母亲的话,“妈妈,我会再打电话给您的。” “美树,”路子急问:“把你那边的电话给我吧!” “不用了,”别说她不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就算知道,她也不能让母亲发现她居然和老板同在一个屋檐下,“电话费很贵的,我再打给您吧!就这样了,再见。” 不等母亲说再见,美树就飞快地挂断电话。而在拦下电话的同时,热烫的泪水自她眼眶中汹涌而出—— “喏。”就在她忍不住偷偷哭泣着的时候,应该在餐厅里吃饭的地,突然来到她的身后,并递上几张面纸。 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泪,但一向要强的她,还是觉得难为情。 接下他递过来的面纸,她立刻别过脸去擦,“谢谢……”她声线有点沙哑。 “如果想家,”他淡淡地说:“明天回去一趟吧!我帮你订机票。” 他的好意让她相当感激,也相当感动,不过她拒绝了。 “不行,”她摇摇头,“要是现在回去了,我一定不想回来了。” 他望着她,沉默地不知思索着什么。须臾,他问:“是不想回东京,还是不想回有我的东京?” 美树怔愣了一下,抬眼迷惑地瞅着他。 他正盯着她,用那双深沉而锐利的眼睛。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不想回有他的东京?就算她有那种念头,也不值得他如此介意吧? 她只是他的家管,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何要对她说那种话?难道他不知道他所说的话,会造成她心理上的困扰吗? 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急忙地站起身来,“如果没事,我回房去了。” “美树。”在她还来不及逃掉之前,他迅速地拉住了她,硬是将她扯了回来。 她肩膀一颤,露出惊惶的表情。“放开……” 臂见她眼底还闪烁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他忽地一阵揪心。 他疯狂地被她所吸引着,不因为她跟他妹妹同名,而是因为她霸住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 当她在他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需要保护的时候,他无法漠视、无法压抑自己想呵护她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月兑轨,也知道这样的他已经不像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奔窜的情感。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他的情感不容易外放,也不轻易表现出来,然而在遇上她后,他却屡屡失控地在她面前将情感泄露。 她是怎么想的呢?她能理解他的情感是如此的纯粹吗?还是觉得他只是个喜欢骚扰她的登徒子? 美树瞪着倔强而好强的眸子望着他,有一点防备、有一点挣扎。 “你到底想怎样?”她沉声质问着他。 虽然刚才她因为他的好意及贴心而感动,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却深深地困扰着她。 他突然帮助只能算是陌生人的她,已经够叫她疑惑;他明明有着一个难忘的女人,却又经常对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更是让她觉得头痛。 他到底想怎样?他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打从他遇上她之后,就表现出一副很在意她的样子?他不只给了她极大的帮助,甚至还吻了她…… 如果其如他所说的,那个吻是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话,那他现在对她说的这些话又算什么?! 他的生活里有她或没有她,有什么差别?她的生命中有他或没有他,又有什么差别? “我……”她的质问让他顿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怎样?这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 打从遇上她开始,他就一直凑巧而适时地对她伸出援手、提供帮助,如果问他到底想怎样,或许只能说他想保护她。 但是他为何想保护她呢?那当然是因为他觉得他必须那么做。 至于为何觉得他必须那么做,则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被她吸引、被她牵动。 这样的理由够不够?想保护一个人哪需要什么理由。她想听什么,想从他口中知道什么? 是不是要他像洒狗血的九点档里的男主角一样,说出那种我就是爱你、你就是深深地吸引着我、我要一辈子保护你的话呢? 他做不来,至少现在的他还无法做到那种地步;而且就算他这么对她说,她就信吗?她能相信理智、冷静的他,居然可以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冲动、疯狂吗?她能相信他是多么努力地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吗? “我谢谢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也感谢你给了我工作及安定的生活,可是你不能扰乱我!”她冲口而出,脸上露出一记后悔的表情。为了掩饰自己的后悔及心虚,她旋即眉心一挑,冷傲地迎上他猜疑而怔愕的目光。 “我扰乱你?”他扰乱了她?她指的是什么?是心理上的,还是…… “难道不是?”既然开头就错了,她索性“临场反应”、“即兴发挥一起来,“我只是你的家管,你为什么老是对我说那种模棱两可、莫名其妙的话?你觉得骚扰我很好玩吗?” 他皱起浓眉,有些许的懊恼,“你觉得我骚扰了你?”他对她是关心、是示好,但在她心里,那却是骚扰? “对!”她揪着眉心,气愤地说:“打从一开始,你就不正常!” “我不正常?”听见她这么形容自己,自觉eq挺高的他,不觉拢起眉丘,一脸不满。 “你是不正常。”她欲罢不能地续道:“正常的人不会月付九十万请个女人回来闲着,正常的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伸出这样的援手,正常的人不会像你这样若无其事地吻……”最后的一个吻字,她硬是梗在喉头吐不出来。 因为突然打住,她的脸倏地涨红。 “你要我怎么对你?”他沉声问道,神情明显地愠恼。 “正常地对我,像一个雇主那样的对我。”她不加思索地说道。 “是吗?”他神色一黯,唇边勾起了一抹冷冷的、受挫的微笑,“我会让你看见我的‘正常’。”他松开了她的手,冷漠地道:“我吃饱了,去收拾干净。” 话罢,他旋身步上了楼,将她独自丢在楼下。 随着他沉重脚步声的渐渐细微,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向下沦陷,像是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踏实的一刻。 她发现在自己说了那些话后,并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或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月兑他的无意骚扰;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莫名的失落及怅然,而那种失落感让她感到心痛、且更加的不安。 蓦地,她惊觉到自己根本已经掉进去了,不管这个洞是他有意或无意间掘的,她都已经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地陷进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想离开这里,一直以为自己想逃开他,可是当她一直这么想,却又一直没有这么做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置身在一个自认为危险的地方,除非你根本不觉得那是危险。她为什么始终想不通这个道理呢? 当她慌着想避开他、当她因为他床头上的照片而觉得懊恼、当她因为他的关心及温柔而心动的时候,她就该发觉自己其实是在意他、是不想逃开他的。 老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迷恋上一个人,当她在心里催眠着自己要躲避他的同时,其实他已经深深地搂住了她的心。 不,这个人不能爱、不能迷、不能认真。 不管他是如何地吸引了她,神秘且感情世界复杂的他,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在心里下定决心,如果再有下次,如果他再对她说出什么或做出什么,她就一定要离开。纵使是要回到酒店去,她也无所谓。 因为她错了,一开始就错了。应付一堆她不会有感觉的男人,比应付一个让她神魂颠倒的男人,要容易且轻松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抗议”奏效,还是他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趣,接下来的几天,他不是早出晚归,就是昼伏夜出,每天跟她照面的机会只有了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冷淡地擦身而过。 虽然这样的结果是她一开始就想要的,可是当他真的将她当空气,甚至连把她当家管都不愿的时候,她竟然隐隐觉得难过。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明明没有受伤,却莫名其妙的觉得痛一样。 一早起来,她发现他的车还在,可以想见他今天并没有出门。 通常他不出门的时候,都会待在工作室,然后一天出来不到两趟。 她从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因为他不曾提过,而她也从不过问。 堡作室?他所说的“生人勿进”的工作室,到底是在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他那么忌讳别人进入他的工作领域? 应该比较私人的卧室,他容许她任意来去,甚至翻箱倒柜都无所谓,反而是工作室,他却那么坚持地不让别人进去,就连打扫整理也都由他一手包办。 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那么神秘? 虽然今天他并没有出门,但偌大的房子里却好像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实在找不到活儿做,她开始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并不时重复着坐下、站起、重来踅去的动作。 整个上午。她在客厅里发呆,什么事都没做。 正午时分,他突然“出关”了。 见她在客厅里坐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睇了她一记,然后径自踱到厨房里拿了一罐矿泉水。 其实他也在挣扎,即使他表现得如此冷淡而平静。 自从那天她向他那么抗议后,他就开始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要他把她当家管,那么他就把她当家管,什么不正常?他惟一不正常的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她! 她要求正常是吗?好,现在这样不闻不问、不看不听,够正常了吧? 也好,反正他最近在忙着亚航的那个案子,也没有余力分心去想她的事情。反正她得为他工作九个月,时间还长得很,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还不晓得呢! 拿着矿泉水,他又要踱回工作室去—— “へ!”美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喊住他,她想她一定是昏头了。 他顿了一下,缓缓地、冷漠地回过头来睇着她。 “你……”她望着他,随机应变地道:“你不吃饭吗?” 一般来说,老板看见自己的家管在客厅闲坐,应该都会很生气才对,可是他却对她的“闲情逸致”毫无反应,这根本不正常,不是她要的“正常”。 如果他真把她当家管,他应该指挥她做这做那,可他却把她当空气,像是不在乎她要干什么似的。 这哪算是正常?没有人会拿一仟万,雇个人回来当少女乃女乃的。 “我不饿。”说着,他旋身又朝工作室走去。 “へ!”她又喊他,口气有点气、有点急。 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神情有点不悦地回头看她,“还有什么事?” “我……”她支吾着。 她想说什么呢?说他不该这样漠视她的存在?但这不是她所要的吗? “我很忙。”他说。 从她闪烁的眼神中,他觑见了一丝焦虑不安,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想一定有什么困扰了她。 她拧着衣服的下摆,嗫嚅地道:“不,不是这样的,我要的正常待遇不是这样……” 他眉心微微隆起,默然地转身面对着她,“不然你要的是怎样?” “我……”迎上地锐利而又有点微愠的目光,她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是视而不见……” 虽然她的声音又细又低,他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视而不见?他对她的视而不见让她觉得困扰?这就是她焦虑不安的理由吗? 突然,他心头涌现一种莫名的雀跃。 这表示什么?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开始介意他对她的态度了?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他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语气依旧平稳而冷静。 美树觉得好糗、觉得好丢脸,她真像是个笨蛋,净说些莫名其妙、前后矛盾的话。 她将脸压得极低,困惑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不行,如果她在这时候掉下眼泪,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脸着她那不知所措、六神无主的娇弱模样,他心底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他迈步向前,他走到她面前,毫无预警地端起她的脸,低头攫住了她惊怯又毫无准备的唇办—— 美树猛地推开他,一脸气恼而委屈地瞪着地。 这算什么?高兴就亲亲她,不高兴就把她当空气,他以为他是什么?大情圣?! 她只是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不要他什么都不说,就只是莫名其妙地亲吻她。他把女人当什么?又把她当什么? 她瞧不起他,打从心底的恨他……可是要命的是一她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他。 她不能再留下来了,不能了! 转过身,她飞快地往楼上冲,一左脑地就逃进了她的房里。 一回房,委屈的泪水就无法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线痛哭起来。 不多久,她听见今早才充电开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调整了一下失序的情绪,尽量地将泣音收住。“喂?” “美树啊?我已经找了你好多天。”电话里传来酒店的乐队老师伊藤的声音。 “伊藤老师?”她一怔,伊藤找她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伊藤在电话那端兴奋地问,似乎为着能找到她而高兴。 “我?”她有一瞬的恍惚,“我在做家管。” “家管?”伊藤愣了一下,旋即又兴匆匆地说:“你想唱歌吗?” 她一怔,“唱歌?” “我想把你介绍给一个制作人,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你可以出道也说不定。”伊藤续道:“我已经跟他提过你了,他说愿意见见你。” 唱歌?出道?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机会。 她是喜欢唱,不过她从没想到要成为明星。不过这应该算是一个工作机会吧? 如果她通过制作人那关,是不是代表她就有所谓的工作机会?如果她有了工作,就可以离开这里,以另一种方式还他钱。 她就不必再忍受这一切,不必再介意他是喜是怒、是冷是热…… “美树?”伊藤疑惑地道:“你有那个意愿吗?” “我去。”她突然大声地说,像是怕机会稍纵即逝。 伊藤大喜,“是吗?那你明天上午到港区来,我把地址给你,你拿笔抄下。” 美树拿来纸笔,飞快地、很有决心地将地址抄下。 “那明天见了,美树。” “嗯,明天见。”挂断电话,美树脸上浮现一抹决绝的神情。 这一次,她一定要离开这里,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她都不能错过。 第六章 佰区白金录音室 敏之专注地听着录音间里传来的乐声,沉静的脸上浮现一抹满意的笑容。 “ok!”他朝麦克风说了一声,里面的伊藤也露出一记大功告成的笑意。 伊藤走了出来,“可以吧?” “非常好,”他一笑,“你的琴艺真的是无可挑剔。”他由衷地夸赞着伊藤。 其实他自己也会好几种乐器,不过他学乐器是为了作曲,不是为了演奏。他相信所谓的专业,也愿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由专业的演奏者去诠释。 他又检视着乐谱,喃喃地道:“现在就剩下一vocal的部分了……” 伊藤走过来,“你有理想的人选吗?” 他拿下眼镜,揉揉眉心,再将眼镜戴上,“没有,一直找不到搭得上的声音。” “我找到那个女孩了。”伊藤突然一脸神秘地说,“事实上,我约她今天来。” “是吗?”他倒没有太兴奋,毕竟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不过反正他现在也找不到适合的声音,如果有这种发现新声音的机会,他也不能放过。 “我想她应该快到了吧!”伊藤话刚说完,录音室的门口响起工作人员的声音。 “伊藤老师,有位小姐找您。” “来了!”伊藤兴奋地对神情平静的敏之说:“你会对她的声音感到惊艳的,她可是店里的‘天籁小姐’呢!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差点儿就忘了怎么弹琴。” 听着伊藤的形容,他是觉得有点言过其实。 不是他不信任伊藤,而是他是个凡事都要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人,光是听到别人的说法,他很难立刻全盘接收。 “伊藤老师……”门口传来一记怯怯的声音。 听见那声音,敏之的心头不觉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伊藤的一句叫唤,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来了,美树。”伊藤迎上去,“来,我帮你介绍。”他拉着她走到敏之身后。 敏之缓缓地回过头来,尽避心里一阵阵的激动,还是表现出他冷静专业、不为所动的样子。 “这位是长谷川敏之先生,是非常知名的制作人。”不知情的伊藤热衷地道,“她是和泉美树小姐,也就是我说的那名天籁小姐。” 一见他转过来,美树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他,不敢相信他竟是伊藤要为她引见的制作人。 制作人?他是制作人?她终于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也总算知道他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门口,还有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正含义。 “你好,和泉小姐。”他神情平静、若无其事地笑说。 看他假装他们根本不认识,美树有一瞬的怔愣。 也许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家里有个年轻女家管吧?要是他那些“女性友人”知道他家里有个女家管,一定会追着他穷追猛问,她想他应该是为了避免那样的麻烦。 既然他装陌生,她也没必要跟他搞熟。 “你好,长谷川先生。”她口气礼貌而疏远地说。 听见她那种语气,他心里是有点不悦的。不过他不好在这里表现出来。 不管在男人或女人面前,他表现出来的永远只有冷静专业的一面。他不情绪,不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永远只有那种沉稳而内敛的神情。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伊藤口中的“天籁小姐”居然是她,他以为她是酒店公关,原来她只是驻唱歌手。 听伊藤那么欣赏“天籁小姐”的声音时,他还不觉得期待或好奇;可现在发现她就是“天籁小姐”时,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她说话以外的声音。 “进录音室吧!”他不嗦地道。 “来,”伊藤觑不出两人之间的火光,一径热衷地道,“跟我进去,就唱那首standbyyourman吧?” 美树有点恍神地应着,“噢……” 就在她随着伊藤进入录音间的那一瞬,她在他眼底觑见一种懊恼中带着挑衅的光芒。 当她有点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场的人都迷住了。 大家屏气凝神地聆听着她的歌声,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在这个时候,任何不经意发出的声音,都会变成杂音或者是噪音。 敏之难以置信地望着里面正专心唱着的她,眼底是一抹惊异及赞叹。 他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来不知道她有一副这么好的歌喉。 他一直在找寻适合的声音,而这个声音近在咫尺,只是他始终未曾发现。 这一刻,他总算知道伊藤为何如此推荐她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吸引力,让听者不知不觉地就跌进她歌声里的虚幻世界,即使只是简单的伴奏,她的声音还是气势十足,教人无法忽略。 这就是他要的声音,就是他一直想找寻的声音…… 虽然他一直保持着冷静、不为所动的神情,但天知道,他心里是如何的激动难耐、波涛汹涌。 一曲唱罢,整个录音室里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一语不发的敏之,像在等着他作出回应。 他微微地皱起眉心,若有所思地。 他应该一口气就将她签下来的,不过也许就因为是她,他反而迟疑了。 为了不让她感觉到他是如何的迫不及待,他故意装出一副考虑忖度的犹豫模样。 “长谷川,”伊藤急忙地追着他问:“你觉得如何?” 见他拧着眉心,敲打着笔杆,一脸犹豫的模样,美树突然紧张起来。 一开始知道要来试唱时,她是抱着平常心的,就像她每次私底下哼哼唱唱一样的自在轻松。可是当她发现那位所谓的制作人就是他后,她再也没办法像以往那么镇定。 她紧张、她惶惑,她怕自己通不过他那关。她要命地在乎着他的想法、他的评价,就怕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句——不行! 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出道,也没有成名的打算,她只是介意他给她的“分数”。 她从来不知道唱歌这种小事,居然也能让她如此地不知所措。 他会怎么说,又会有什么看法?她自豪的声音在他耳里,是不是能得到他的认同? 天啊!她不知道自己竟这么地在乎,她根本就不需要在乎的啊! 她到底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样的认可?她一直活得很自在,不需要任何人给她任何的评论,可是…… 可是当她在他面前唱歌,她是真的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有着分数。 潜意识中,她不想输,不想被他打掉,她想比较,跟“别人”比较…… 别人?当这个念头钻进她脑海中,她倏地一震。 她想跟别人比较,而这个所谓的别人,其实指的就是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她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野心及企图,就是希望她在他心里有着不同于其他女性的位置。 老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种念头及想望,她不是一直想从他身边逃开、从他生命里逃开的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却希望自己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呢? 他床头上摆的不是她,打电话来说着“是我,跟我联络”的也不是她,那么她在他心里是什么? 当他吻了她,说一些奇怪的话时,她在他心里是什么? 忽地,他手里敲着的笔停了下来。 “伊藤,让我考虑一天,明天跟你联络。”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美树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荡到了谷底。 她的声音绝对有出道跟走红的本钱,不过这就是她想得到的吗?在回家的路上,敏之不断地想起这个问题。 其实刚才他根本可以马上将她签下来的,可是他却作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犹豫不决。 如果他签了她,让她出道,她以后的生活方式将完全改变。 他相信在他的打造之下,她绝对会红。 只是她若红了,他们之间会变成怎样?事情又会有多大的转变? 一到了幕前,她就变成明星、就成为公众人物,成了大家可以喜欢、追逐的女人;到那时,她就不再是他身旁的和泉美树——那个来自冲绳乡下,纯朴得几乎有点笨拙的和泉美树了。 如果他对她没有任何情感,他会毫不考虑地让她出道,将她捧成大明星,可是糟就糟在他对她有感情,他希望、自私的希望能完全地拥有她。 他无法将她推到荧光幕前去,他无法看着她跟自己渐行渐远…… 回家的途中,他的脑袋里不断纠缠着这些事情,也让他挣扎在放与不放之间。 回到家后,他一个人在客厅里等着她回来。 他要当面问她,他要知道她为了什么想出道。 就在他等了约莫一小时后,美树终于回来了。 一进门,美树就看见神情冷肃的他坐在客厅里。她心慌地掩上门,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晃了进来。 他没吭声,只是抬眼睇着她,眼底隐隐有着一丝愠恼。 触及他的目光,她先是有点心虚,旋即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如此。她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干吗要一副“我很罪过”的模样? “你居然利用‘我的时间’去参加试唱?!”他沉着声线,语带诘责。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指她放着家务不做,跑去“模鱼”,而且要死不死地还模到了大白鲨。 这一点,她倒真的是挺理亏的。 不过反正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就算出去几个钟头又有什么了不起,是他自己不给她工作做的,怪谁? “我家事都做完了……”她嗫嚅地道。 出门前,她已经把他的房间收拾好,就连衣服也都洗了,说真的也没偷懒。 “做完?”他端起主人的架子,一脸质问,“现在几点?” “呃……”她讷讷地看着手表,“七点……” 他低哼一记,冷笑着:“我一个月花九十万雇你,居然七点了还连顿晚饭都吃不到?” 美树瞪大了眼睛,有点气又有点委屈。 “我连做了几天的饭,你都不吃耶!我……”她向他抗议着。 “昨天不吃,不代表今天也不吃!”他打断了她,十足“出钱是大爷”的架式。 “那……”她委屈又不甘,“那我现在去做。” “不用了!”他沉喝一记,打断了她想进厨房的念头。 他瞪着她,神情懊恼,“我已经气饱了。” 美树微怔,不知道该说什么地望着他。须臾,她还是捺不住性子地问:“你这是在刁难我?” 今天之前,他不是对她视而不见,根本不管她有没有事做的吗?为什么从录音室回来之后,他又计较起她到底做了多少? 这明明是存心刁难、明明是找她麻烦! “我刁难你?”他眉丘一隆,神情由懊恼转话愠怒,“这是你该做的吧?!” “你!” “你不是要我‘正常’的待你?”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应该就是我用月薪九十万雇你该有的态度吧?” “我……”他的一番话堵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即使觉得他是故意为难她,却也找不出任何借口或理由去辩驳。 可是也真是奇怪了,他在生什么气呢? 之前她那么跟他唱反调时,他顶多是不理她,当她是空气,怎么这会儿在录音室一见,他的反应就像是被扎了一针的疯马般莫名其妙、无理可循? 她不过是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试唱,用得着这么得理不饶人吗?要是早知道他就是伊藤老师所说的那个制作人,打死她都不去呢! “那你现在想怎样?”她睇着地,有点哀怨地。 反正错都错了,要杀要剐随他吧!最好一口气就把她辞了,那她还省点力气。 想怎样?这倒是问倒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她说他在刁难她,他并不否认确实有那么点味儿。 不过那也是因为他被她激急了、激疯了、激得神志不清,有点错乱了。 而他最气、最挣扎的,是她有着教他非让她出道不可的绝佳条件,她教他觉得如果不让她出道,简直是一件不可原谅的罪过。 只是,天知道他有多么不愿意将她推到幕前去。 想着,他眉头越拧越紧了。 也许她想逼他开口辞退她,可是他不会如她所愿。在她跟他约定的这十个月里,他不会辞退她,也不准她擅自离去。 “你想唱歌?”他话锋突然一转。 她微怔,“是、是啊!” “为什么?”他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盯着她问,“为什么想唱歌、想出道?” 她又怔愣了好一会儿。原本她是不打算将实情说出来的,可是刚才他那么气焰嚣张地指责她、教训她,让她负气地想将实情托出。 那念头还在脑子里盘旋,她已经一时嘴快地喊了出来,“我想出道、赚钱,然后不用再受你的气!” 他眉心一皱,恼火地瞪着她。受他的气?受气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打从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变得神经兮兮,一点都不像是自己,只要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左右他的所有情绪,而她居然说他让她受气?! 臂见他眼底那抹被激怒了的凶光,她有点得意,但也有点畏怯。 “你说的是真的?”他沉声问道。 她赌气地点点头,“是又怎样?只要钱还你,我就不必再看你脸色……啊!” 她话还没说完,他忽地一脸盛怒地抓起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上拉高了几寸。 “我让你出道。”他那犀利的眼神穿透他的镜片,笔直地射向她。 美树陡地一震,“呃?” “你马上就能月兑离我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摔开了她的手,愤怒地步上楼去。 一上楼,他下意识地拿掉了眼镜,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戴着眼镜。 这个才真的教他吃了一惊。 一直以来只要戴着眼镜,他就能冷静且理性的去面对、处理所有事情,而今天他居然发火了, 是她,就只有她这么有本事,能教他连戴着眼镜都冷静不下来! 其实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拿钱帮忙她而觉得高高在上,将她留在这里也不是想借自己对她有恩而对她有所企图。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想留住让这个房子有“家”的感觉的她。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纯粹,为什么她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她想走、想跟他撇清关系,好,他可以成全她! 最好她争气的红起来、最好她真的能赚钱……那么,她就真的能完完全全地月兑离他了。 要是她不能……要是她不能,他又将如何对待她呢?把她当女佣一样,好好地、狠狠地折腾她几个月?他会那么对她吗?他真的不知道。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帮助她出道、帮她赚钱来月兑离他,可是在听到她那样的声音后,他实在无法违背自己想发掘好声音的原则。 一开始,他还挣扎。可是在听到她亲口说出的那些话后,他觉得自己再也没必要挣扎了。这个女人想月兑离他,根本不希罕他曾经对她伸出援手,她把他当病毒、瘟疫,一心一意地只想远离他。 这样的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他的付出,还有他无法说出口的爱。 他会让她出道,因为她有出道的本钱及条件;他会让她出道,因为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仅剩的关系, 一早起来,美树在客厅的桌子上发现他留下来的一纸合约,只等她签名就能成立。 她怔望着那纸合约,脑袋里一片空白。 在发生昨晚那么激烈的冲突后,她打电话向伊藤老师探问起他的事,才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制作人,而且是绝对能将她捧红的制作人。 她该签名吗?只要一纸合约,她就能出道,然后赚钱取消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真的要签名吗?不知怎地,在看见他昨晚那盛怒的模样后,她居然犹豫了。 虽然他昨天是那么的生气,但是在他那窜烧着怒焰的眼底,她却看见了隐隐的怅然及落寞。 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的“讯息”,那又是什么? 她知恩不报,还企图毁约,他应该生气,也绝对有生气的权利;她不懂的是,他眼里似乎不只是气愤及恼火。 除去该有的怒火,剩下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为此,她迟疑了。 这么一犹豫,她整整耗去了一天的时间,却还没在那张合约上签名。 下午四点,她突然从恍惚中醒来,发觉自己该去超市买菜。在她还没真正月兑离他之前,她还是他的家管,还是得善尽职责地为他理家做饭。何况想起他昨天指责她的模样,她就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抓着小钱包,她急急地出门。 一出家门口,她就觑见一只大型的虎斑秋田犬。它懒懒地躺在门外,身上有一点脏。 “狗狗,狗狗……”见它颈子上有项圈,她猜想它应该是有主人的。 既然是家犬,理应比较驯顺,虽然它的体型真的有点大。 “起来。”她试着叫它,它懒懒地睇她一记,没有动作。 见它模样也算讨喜,她蹲去并伸出了手—— 突然,那只秋田犬眉心一拧,毫无预警地霍然站起,“呜!”它发出低沉的吼声,猛地扑向了她。就在她发现自己惹了不能惹的狗时,一切已经快得让她无法反应。它扑在她身上,目露凶光地瞪着她。 “啊!”就在它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时,她闭上了眼睛,并本能地抬起双手挡在眼前—— “唔!”一声闷哼在她耳边响起,接着她听见秋田犬发出一记痛哼。 再睁开双眼,她发现那只秋田犬已经离开了她身上,并在几公尺外恶狠狠地瞪着她。 “起来。”突然,她听见身边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而那声音的主人竟是长谷川敏之。 视线一瞥,她惊见他整只手掌血流汨汨,袖口也撕裂了。是他,是他代替她被狗咬上一口! “你的手……”她惊呼,本能地去握住他淌血的手。 “进去。”他睇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那只秋田犬知道自己遇上了不好惹的人,只远远地瞪着,却再也不敢超前。须臾,它尾巴一夹,识相地跑了。 第七章 看他站在洗手台前,任水流冲洗着不断流出鲜血的伤口,美树就觉得心揪得死紧。 要不是他及时出现、要不是他不顾自身危险,伸出援手、要不是他……她这回一定惨不忍睹。 只是,他为什么要在狗爪下将她救出?他该生她的气、该漠视她的危险的…… 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洗手台前,她只敢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忧心着。 “见到陌生的狗,最好闪远一点。”他忽地说道。 在他总算开口打破沉默后,美树才终于敢说话了。“我不知道它会咬人,所以……”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望着她,“陌生狗跟陌生人一样,都要提防。”说着,他走向了她,嘲讽地道:“你都知道要提防陌生人,却不知道陌生狗一样可怕?” 她知道他在揶揄她,可是在这个时候,她也没心力再去跟他耍嘴皮子。 “你的场要去医院包扎才行。”她说。 “不用了。”他脸色平静。 她跟上前,紧张地道:“可是被狗咬到不是要打预防针比较安全吗?” 他睁了她一记,哼地一笑,“被人咬了不知道要不要打预防针?” 她明白他现在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消遣她的知恩不报,可是念在他救了她一命的份上,她只有默默承受了。 “去医院吧!”她追在他身后劝着。 他漠然地走向客厅,并取出医药箱。“不必,这点场还死不了人。”说着,他自顾自地处理起伤口。 因为他伤的是右手,处理起来有点碍手。 看他弄了半天也弄不好,美树终于看不下去地趋前,“我帮你。” 她一脸诚心地望着他,眼睛还有点红红的。 敏之瞅着她,思忖着。瞧她一脸内疚、忧心的模样,他实在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他真的是无法自行处理伤口。 顿了顿,他将药箱交给了她。 美树接过药箱,像是得到莫大恩赐似的露出笑容。待她真正看见他掌心上的伤口,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掌心上那深深的、一处一处的伤口,令她忧急得眼眶一湿。 “天呀,你……”她低呼一记,抬起头望着他,“你真的要去医院啦!” 脸见她眼底那莹莹泪光,他心头一震。她为他担心,还是只觉得愧疚? “要是感染了,真的会死人的……”说着,她忍不住淌下泪来。 虽然感动于她为他流下的泪,他却还是佯装无情,“我死了不正合你意?” 美树眉心一揪,泪水更是无法控制地淌下。 她知道他生她的气,气她企图想离开这儿,可是这么气她的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毫不迟疑地代她让狗咬上一口? 他可以继续生她的气,但是他不能因为生她的气,而漠视这样的伤口。 “别这样……”她低下头,声线不觉哽咽。 脸见她忧急如焚的模样、听见她哀求的忧虑声音,他的心在动摇着。 那一瞬,他甚至觉得她是在意他的。 “就算你生我的气,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抹去眼泪,呜呜咽咽地,“这样的伤,我真的不会处理,我、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 就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冷漠及懊恼都烟消云散了。他冰冻了的心,因为她温暖的泪水而一点一滴地融化…… 他不知不觉地端起她低垂的脸庞,凝睇着她脸上的泪。“我去。”他低声地说。 从医院回来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温的情怀。 一进屋子,他立刻拨了通电话给渡边裕子,“渡边,是我。” 听见他的声音,电话那端的渡边裕子发出惊讶而愉悦的声音,“敏之,有事吗?” “我所有的case都替我延后一星期。” “为什么?”渡边裕子一怔。 “我手受伤了。”他说。 “受伤?”渡边裕子惊急地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小事,就这样了。”说罢,他连声再见都没有就挂断了电话。 站在一旁的美树专心听着他在电话里交代着事情,这才知道手掌受伤对他的工作有相当的影响。 因为这样,她更是内疚了。 “呃……”她碍口地说,“你的工作……” 他睇着她!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没关系,我会处理的。”他的事情谁也帮不了忙。 “我……”她低垂着头,一脸惭愧,“对不起,都是我……”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挨上去的。”他淡淡地说。 这也没错,确实是他自己凑上去的,如果他置之不理、如果他再无情一点,根本就不会受这种无妄之灾。 可是在那当下,他并没有犹豫,见她随时会被那只狗攻击,他想都没想地就冲了上去。 他担心她、他无法狠心漠视她的安危,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受伤的是她,他心里的痛会比皮肉之痛还疼上千百倍。 他宁可伤的是自己,而不是一心想离开他身边的她。 “可是……”就因为是他自己技上去的,才教她觉得心里难过。 因为这么一来,她更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 “合约签了没?”他打断她的话,话锋一转。 她一怔,愣愣地望着他。合约?她都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了,而他…… “怎么,你没看见我留下来的合约?”他神情冷淡地望着她。 她点头,心里有点不知名的酸涩。 “既然看见了,还不签?”他语意促狭,“你不是想出道、想离开这里?” 被他这么一激一讽,她眼底的泪水又不自觉地滑落。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她心里其实就充满了矛盾,而在事情发生之后,她更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离开他了。 当初,一心想离开这里是为了什么,她突然在这一刻全记不起来。 心里一急,她失控地朝他大叫:“你不要讽刺我!” “我讽刺你?”他眉心一拧,神情懊恼。 他只是说出她的心情,而且就算其是讽刺,她也活该受他这样的讽刺。 “要不是你,我不会想离开、不会想出道唱歌!”她脑袋一片空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是说这全是我的错?”他帮她在最快的时间里还清债务,给她吃住、给她温饱,还给她关怀,她还嫌不够?还说都是他的错? 他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不领情就罢了,居然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她不是真要怪罪他什么,只是他的出现、他的一言一行,都扰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 “你明明气我,还要帮我;明明不在乎我,却老要说得你好像很喜欢我、很在意我一样,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是喜欢你!”他冲口而出,自己都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了? 美树陡地望着他,“你、你说什么?”她有没有听错?他说他喜欢她? “我说……”不擅于以言语表达自己感情的他支吾着。 她睁大了水灵的双眼盯着他,娇怯而惊讶地道:“你喜欢我?” “不行吗?”话都说出来了,他并不打算收回,而事实上也很难收了。 “为什么?”她怔愕地。 “为什么?”他拧起眉心,一脸懊恼,“你告诉我啊!”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爱上一个人有时就是没有理由、就是那么简单,他怎么向她解释,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受她吸引,就想占有她的身心 美树盯着他的眼睛,“总有理由吧?” “我不知道!”他回瞪着她,“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会莫名其妙地帮你?如果不是对你有感觉,我会亲你?如果不是在乎你,我干吗代你受罪?!” 他已经做了这么多,如果她还要问“为什么”的话,那他的付出都是白费了。 “你亲我,是因为你对我有感觉?”她讷讷地,“可是上次你说那是一、一时……” “你要听一个陌生人对你说喜欢你吗?”他恼极了,下意识地取下眼镜瞪着她。 “我……”她红着脸,怯怯地低下头。 要是可以选择,她宁可听他说“情不自禁”,至少那样会教她心里舒坦一些。蓦地,她又想起他床头上的照片。 如果他喜欢她,那他床头上的照片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还喜欢着照片中的人?而打电话给他的女人,在他心里又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她像蚊子叫地低声问着。 “有。”他想也不想地望着她,“就是你。” 她心头一震,羞怯地道:“那以前呢?” “当然也有。”他都几岁的人了,怎么可能没有过去。 “噢……”她又低下头,若有所思。 这么说,照片里的女人是他以前所喜欢的人了?而现在他喜欢的人是她? 既然照片中的人已经是过去式,为什么他还将那过去式留在床头?是因为余情未了,还是念旧? 她该这么小心眼吗?他不是都说了她是他现在喜欢的人,唉…… 臂着她那娇怯羞赧的可人模样,他的心一阵阵地狂震着。 “你……”他端起她低垂着的脸,“还想出道吗?” “想。”她不加思索地道,“我要唱歌。” 他皱起眉心,有点失望、有点懊丧。 她凝睇着他的眸子深处,幽幽地道:“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他微怔,愕然地望着她。须臾,他忽地单臂将她捞进怀里,低头掳去了她还未准备好的唇瓣—— 不想离开?在今天之前,她不是一直想离开的吗?为什么现在她却不想离开了呢?是因为听见他的告白吗? 就在美树忖着的同时,敏之也正在想着同一件事。 他以为她处心积虑地想出道并月兑离他,可是她现在却说她不想离开……为什么?他真的被她搞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对待她。 略略离开了她甜蜜的唇,他低头凝睇着目光迷、脸颊潮红的她。 多醉人的女人啊!扁是这么看着她,他就觉得浑身燥热、心思浮动,甚至不敢去想过去这段日子,他是怎么忍受这种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诱惑。 她轻颤着的唇片嫣红而迷人地微微一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似的。 他轻捏着她的下巴,低头迎上另一次的热吻。这一回,他深深地、紧紧地覆住她,不让她有一丝呼吸的空间。 在她急欲喘息而微张着口时,他的舌头敏捷地进入了她嘴中与她纠缠。 她倒抽了一口气,面红耳赤地瞪大了眼。迎上他火热的眸子,她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唔……”当他的舌缠吻着她羞涩的舌尖,一股不知名的火热由月复下延烧到她的四肢。 她全身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像个无助、困惑的小孩望着近在眼前的地。 他以那只包扎着纱布的手托住她的背,炙热的唇舌一刻都不停止地探索着她、渴求着她。 渐渐地,她试着回应他的激吻,并在嘴里以舌与他交缠。 那火热而湿润的感觉刺激着她舌尖的神经,让她的脑子跟着着火起来。 未识人事的她,对这样的撩拨,是没有抵抗力的,尤其眼前的他,是一个有本事让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男人。 他火热的舌头像是有生命的物体般纠缠着她的舌,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她的腰际逐步地移到了她胸前。 虽然他并没有直接就抚上她的酥胸,但他停下的位置却让她有点心慌、有点期待…… 是的,是期待,她对他真的有所期待。 在得到她唇舌的回应后,更是挑起了他隐忍已久的情火,他无法再克制自己急欲拥有她的心。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压抑真的是件痛苦的事。 他将唇移到她耳边,低语道:“很可惜,我只能用一只手感觉你……” “嗯?”她有点恍神地望着他。 “这样也够了,是吗?”说着,他轻轻地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并时而吸吮、时而戏啮。 被他这么一擦弄,美树不禁浑身火热;她不自觉地颤抖着,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沉沦在他熟稔而热情的调情之中—— 他的唇沿着她的耳际,吻上了她的颈子,落在她喉间。因为她穿着套头的丁恤,他的吻无法继续蔓延到她胸前,于是他转战至她的唇瓣上,又一次地封堵着她。 “呃不……”她眯起双眼,迷乱地低吟着。 在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后,她完全迷失在他的热情挑逗下,再也无法抽身。 她期待着他的吻、他的拥抱,而最离奇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期待很久了…… 他知道她的“不”并不是真的不,再说,他已经停不下来,即使现在的他只能用一只手去感觉她的温度、她的肌肤、她的美好。 他将她拦腰抱起,而唇并没有离开她的。 美树羞答答地推开他的脸,垂着眼脸怯问:“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他露出性感迷人的笑容,重新覆上了她的唇。 她发现他要把她抱上楼去,而这个发现让她非常惊讶、非常惶惶不安。 她紧急地拉住楼梯的栏杆,“不……” “嗯?”他沉眼凝视着她。 “我不……我是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知道这一上去可能就会发生某件事。 女性的矜持让她无法放下心防地任他摆布,她为难地望着他,像是在恳求他放她一马。 他微微地蹙起浓眉,疑惑地睇着她。刚才他明显的感觉到她有着跟他相同的期待,怎么这一刻,她又迟疑了? “这样会不会太快?”她娇快地问道。 他皱起眉心,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快?如果可以,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会这么做。” 她脸颊一热,心跳跟着加速。“呃,但是……” “但是什么?”他将脸凑近她,飞快地封堵住她还有意见的小嘴。 他毫无预警的吻又亲得她头晕目眩、两眼昏花;微闭着眼,她不断地急喘着。 他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搁下了她,那炙人的热吻教她浑身发颤,身体一阵阵地火热了起来。 “唔……”美树身子一弓,娇娆的声音自她口中逸出。 那声线勾起他更多、更浓的男望,他不能自已地抚模着她。 “噢不……”美树难耐无名的激情,若有似无地低吟着。 “不,不行……”她喜欢他的吻、他的抚模,可是潜意识中,她又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 他们相识不久,她甚至还不确定他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虽然对的那分莫名渴求烧得她神志恍惚,但隐隐地,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被他占有。 敏之绝对是君子,他对女人的态度是文明到近乎冷漠的;可是当他面对着美树时,她的美好却教他数次月兑轨。 在这当下,他没有随时能收手的把握,真的没有。 一阵刺耳的门铃声突然大作,恍神的美树倏地像冬眠中被一针扎醒的动物般猛地推开他,“有、有人……” 他浓眉一纠,“别管他!”他低声说道。 “不要……”她迅速地整理衣裙,仿如逃出生天般地冲下楼去。 “美树!”虽然他不知道现在在门外按铃的是谁,不过不管是谁都可恶极了! 第八章 打开门,美树微愣地望着门外穿着成熟体面、气质高雅的女人,“呃,请问……” “你是谁?”听到敏之受伤而旋即赶到的渡边裕子,如惊觉的母兽般盯着面颊潮红的美树。 美树一怔,“我是……”她是谁?为什么一上门就一副兴师问罪、咄咄逼人的模样……难道她是敏之的其他女人? 而此时,渡边裕子也正猜想着美树的身份,一向单身且独来独往的长谷川敏之,家里居然会有女人? 为什么她这个跟他合作多年的经纪人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提?是这个女人在他心里还不算什么,还是他根本觉得她没有知道的必要? 如果是前者就罢了,但若是后者呢?那她这个经纪人算什么? 正当此时,敏之已经戴上眼镜,一脸懊恼地踱了出来。 “渡边?”他不喜欢别人来找他或打扰他,即使是跟他合作多年的经纪人也不例外,而这个,她应该知道。“你来做什么?” 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而她却突然跑到这儿来,而且还打断地的好事,他一定给她一顿脸色看! “你说你受伤,所以……”她嗫嚅地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来。”他冷冷地说。 “我……”她委屈地望着地,“我只是担心你的手……” “这不是公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依旧神情冷漠。 渡边裕子无辜地看着他,再睇着已经退到他身后的美树问:“这位小姐是……” “没你的事。”他断然地道。 她陡地一脸受伤。要是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也就罢了,但现在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女人在,而他竟在那女人面前对她这么说话? 别见他衬衫前襟微敞,再看美树出来应门时满脸潮红,敏锐的渡边裕子立刻反应出来,“她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之前听说伊藤要介绍一个店里的小姐给他认识,再者,他现在又需要一个适合的声音,反应灵敏的她,不难想到这女人可能就是伊藤所说的那个酒店小姐。 那个女人?听见她这么形容自己,美树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她是“那个女人”?敏之微顿,旋即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回去。”他不需要对她交代什么,她只是他的经纪人。 “敏之?”渡边裕子皱起眉心,一脸懊丧。 “你只要把我交代的事办妥就好,其他的事,你不必过问。”说完,他拉着傻愣愣杵在后面的美树,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并砰地关上了门。 渡边裕子站在门外,眼底盈满了受挫的、痛苦的、恼恨的、嫉妒的、报复的泪水。 须臾,她挺起胸膛,转身离开了他的门廊。 一进屋里,他摘下眼镜,猛地又将美树那柔软的身躯捞进怀里,低头欲攫去她的嘴唇。 “不……”她躲开他,一脸不悦,“她是谁?” 他微怔,旋即勾起一抹兴味的笑意,“你吃醋?” 美树瞠瞪着他,径自从他口袋里拿出他的眼镜替他戴上,“你认真一点。” 他一愣,微微地叫起浓眉,“我一直很认真。” “她是谁?”其实她已经认出那女人的声音,她可以非常确定她就是打电话来的女人。 “我的经纪人。”他说。 “只是这样吗?”她瞅着他,“那你为什么说你不喜欢她来?好像有什么隐情一样。” 他一笑,“不只是针对她,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的生活。” “那我呢?”她皱着眉头望着地。他的经纪人说她是“那个女人”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他笑说。 她又羞又恼地,“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为什么说我是‘那个女人’?” 他忖了一下,笑答:“她是说你是不是伊藤介绍给我的那个女人。” “只是这样?”她怀疑地睇着他。 “你不信?”他笑瞅着她,条地将她揽进臂弯中,并把脸挨近了她,“还是你在吃醋?” 被他这么近距离的盯着,她不觉心跳加速,思绪紊乱,“才、才不是……” “不然是什么?”他性感而邪肆地一笑。 她一惊,结巴了。“你、你戴着眼镜时,不是很冷静吗?” 他眉心一挑,“对着你,就算戴十副眼镜也冷静不下来。”说完,他低头覆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品尝着她的芬芳。 被他这么一吻,美树只觉得脑袋又烧了起来,可是这一次,她认为自己该自立自强一点,“不,不行!” 她推开他,羞恼地瞪着他。 他眉心一皱,懊恼地望着她,“刚才我们已经几乎要……” “那是刚才!”她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现在我不想要。” 他拧起眉头,高深地一笑,一开始你也不要……”他取下眼镜,将脸逼近了她,在她脸上吹拂着性感、诱惑的气息,“后来你要了……” 她以手臂撑开他的胸膛,羞急地道:“你再这样,我会生气!” “美树?!”他微微愠恼着。 “你要尊重我!”她坚持道。 他一顿,沉默地睇着她好一会儿。 终于,他松开了她。“好,我尊重你。”说罢,他旋身欲步上楼去。 美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惶恐,因为她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正当她为此感到不安时,他突然回头,“美树,我要你帮我唱歌。” “咦?”她一怔。 “我的音乐需要你的声音,我要你当幕后歌手。”他说。 美树木然地道:“幕后歌手?” 他点头,温柔一笑,“我可以将你的声音与所有人分享,可是你的人我想独占。” 听完他如此直接的告白,美树的耳际不觉一热。 如此甜蜜的情话,很难有人不心醉,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更是教她心思浮动。 要是自制力再差一点,她可能已经扑上去巴着他,任他摆布处置了。 很快地,美树进入了录音室录音,而在他投入全部心力后,这首亚航的形象歌曲也正式出炉了。 这一天,所有人在录音室听着完成品,而美树也静静地坐在一旁。 打从她第一天来录音,她就发现了他的另外一面。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他是个直接,甚至有时是有点狂肆的人,可是看见他工作时的表现,她才发觉地其实也可以是这种冷静、将情感撇在一旁的人。 在录音时,他对她的要求相当严格,而且除了工作外,他不会跟她多说一字半句,好像他们根本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虽然一开始她是有点不习惯,不过后来她却觉得,他的公私分明对她或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如果公私混淆,她想他一定做不出这样的一首好歌。 “太棒了!”听完成品,介绍人的伊藤十分兴奋,“真是太完美了!” “是啊!”其他人也深表赞同,“长谷川老师,您的音乐搭上和泉小姐的声音,真的是无懈可击!”敏之露出一记满意的笑容,并拨了电话给已经多日不曾联络的渡边裕子,“渡边,亚航的case好了,你安排时间吧!”话罢,他挂了电话,望向坐在角落里的美树。 因为录音室里都是一堆大男人,而且在这行的资历都极久,于是新人的她只敢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和泉。”在大家面前,他都是这么称呼她,毕竟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姐,要是让人知道她就住在他家,恐怕会造成她极大的困扰。 再说,她是个保守的乡下女孩,一定不愿意别人戴上有色眼镜看她。 “嗯?”她一愣。 “辛苦你了。”他由衷地道。 “呃……”迎上他的目光,她竟脸红了,“哪里……” “去喝酒庆祝一下吧!”伊藤突然提议着。 其他人看看他,再看看敏之,一脸不看好的表情。因为就他们所知,长谷川敏之是个根本不应酬的人。 “好啊,”敏之忽地说道,“和泉,你也去吧,” 大伙儿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长谷川老师?”真是奇迹!长谷川敏之居然答应去喝酒庆祝?伊藤哈哈大笑,“那我们现在就走!”说着,他径自冲在前头。 选了一间料亭,一伙人包了间包厢,开开心心地喝了起来。 因为自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美树只能安静地坐在敏之跟伊藤中间。在伊藤的怂恿下,她喝了一些酒,虽然不多,但是对不胜酒力的她来说,还是足以让她觉得醺醺然。 喝到近一点,大家终于决定散会。 “和泉小姐,”录音师主动地道,“你住哪里?我送你。”他对她有好感,在录音过程中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热络。 “呃我……”她该怎么说?说她住在长谷川敏之的家里? 突然,敏之介入了两人之间,“我送你吧!”说罢,他一手拉住了她。 大伙儿虽然醉,也都觉得事情有点不寻常。长谷川敏之不跟别人打交道,尤其是女人,可是今天他居然主动地说愿意送一个女人回家?!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答应出来喝酒已经是怪事一桩,自动当“柴可夫司机”更是奇绝! 人家大名鼎鼎的长谷川敏之都说他要送了,录音师也不好跟他争什么。再说,他也感觉得出美树其实并不想接受他的好意。 “长谷川,”喝得烂醉的伊藤拍拍他的肩膀,玩笑似的说:“别送呀送的,反而还回你家啊,我们的和泉小姐可是个乖宝宝喔!” 敏之一笑,没有搭腔,“回去小心点,你醉了。” “呵呵,我知道,再见!”他夸张地朝敏之及美树挥挥手,旋身跟着几个工程人员到路边拦计程车。 敏之带着美树坐上自己的车,神情显得相当平静。 美树怯怯地望着地,“你没醉吗?”看他好像也喝了不少,为什么还能这么正常? 他睇了她一记,淡淡地道:“你醉了吗?” “有、有点……”她老实说。 “所以你要让录音师送你?”他神情严肃。 她一怔,“没有呀,我……”她怎么可能让录音师送?又不是皮痒。 “他对你有意思。”他打断了她,微带愠气,“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当幕后歌手了吧?” “咦?”她一顿。 天啊,他该不是在吃醋吧?像他这么优秀、这样自信高傲的男人也会吃醋? “我绝不会让你露脸的。”他认真地说。 美树讷讷地低下头,好像“被追求”或是“别人对她有好感”都是她的错似的。 一路上,他没再开口,而她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其实她也醉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下车,美树并没等他停好车,便径自进到屋里,然后颠颠倒倒地踱上楼去。 她好晕,好想睡觉,而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罢月兑了外套爬上床,她听见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眯起眼睛,她望向房门口—— 敏之缓步走来,轻轻地在她床沿坐下。 “咦?”她一震,酒意稍醒,“做、做什么?”她没关门?唉呀,真是糊涂! “帮我拆纱布。”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点酒醉,他的声线变得比平时还缓慢。 美树怔愣了一下,翻身坐了起来。“噢……”她小心地帮他拆掉纱布,并打起精神地检视着他伤口的愈合情形。 他的伤口是愈合了,不过留下非常明显的疤痕。“留下疤痕了……”她歉疚地喃喃说道。 “没关系,”他毫不在意地一笑,“这样才能印象深刻。” 她抬起眼睇着他,幽幽地道:“你是说你想让我内疚?” “你觉得内疚吗?”他眼镜底下的黑色眸子如火炬般地注视着她。 她微蹙起眉心,“有一点吧……” “那不是更好?”他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现在你该知道怎么弥补我了吧?”话罢,他端起她低垂的脸,印上了她轻颤的唇。 当他突然这么吻上她,一股比酒意更热、更衡的炽热袭上了她的心头。 “不要……”她娇羞地推开他。 他取下眼镜往床头一搁,条地将她柔软的身躯放倒在床上。 美树惊讶地望着他,急着想爬起来。“不,不行……”她隐隐知道他想做什么,因为之前他差点儿就到手了。 她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愿意,毕竟她还记得自己身体的反应。 因为继父曾企图侵犯她,使得她一直觉得男人的是非常可怕、邪恶且龌龊的东西。 可是当她跟敏之在一起时,她一点都不讨厌那种感觉;她喜欢他亲吻她、拥抱她、抚模她,她真的好喜欢。 可是就因为喜欢,她越是觉得不应该,因为那种喜欢的感觉就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也许是真的有点醉,今晚的他显得比平时更狂肆、更直接。 他俯身接近她,压制得她动弹不得。“美树……”他在她耳际低语。 “呃……”当他火热的气息吹袭着她的耳窝,她真的全身酥麻得使不出力来。 他轻舌忝着她的耳垂,一手枕在她颈后扣住她的肩,一手则轻缓地覆在她起伏急促的胸脯上。 “不要……”她倒抽一口气,拒绝得有点力不从心。 今晚的他醉了,而她也不怎么清醒,在这种情况下,她担心自己会作下错误的决定。 “美树,”他沉眼望着她,“我没醉。”他像是能看穿她的心似的。 “我……”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温柔地在她额前一吻,声线热情,“我今晚很兴奋……”话落,他以唇封堵住她所有的借口。 当她想向他抗议,他炙热的舌尖已探入她口中纠缠住她的舌,示威地索求着她口中的香甜。 她只觉颈椎一麻,脑袋轰地一片空白。“呃……”他口中的酒气混合着她的,强烈麻痹了她的知觉及理智。 他很兴奋,是的,从他火辣的深吻,她就可以感觉出他有多兴奋。只是她好像不可以、也不该跟着他一起兴奋。 “唔不……”她扳开他按在自己胸前的手,“真的不行……” 他任性而霸气地将她压住,单手扒开了她的前襟;当她那雪白的胸口展现在他眼前,一股火热瞬间聚集在他腰下。 “美树……”他不自觉地唤着她,一点也不因为她与自己的妹妹同名而觉得碍口。 因为“长谷川美树”是他亲爱的妹妹,而身下的“和泉美树”是他亲爱的女人,她们是不同的。 正因为他没有混淆,所以当他在这种激情时分呼唤她的时候,心里是一点障碍都没有的。 “呃……”他温暖且炽热的抚触带给她无法言喻的快感,让她不知不觉地低吟轻喘着。 “敏……敏之?” 他睇着她,“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露出一记迷人的笑意,“我喜欢。”他欺近她的耳际,低语:“再叫我一次……” 她望着他,眼底隐隐有着茫惑及无助,“我……” “你这么叫我,让我觉得更兴奋……”说着,他吻住了她歙动的唇。 睁开眼,她可以看见他的表情,看见自己半果的身躯,还可以看见他的反应…… 她觉得好羞、好怕。“灯……”她不想看见,因为她真的好紧张。 他似乎明白她的不安,腾出一只手按熄了床头的台灯;倏地,房里陷进了一片幽暗中。 黑暗里,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敏——”她还想翻身,但却被一双强劲的手臂压制住。 不一会儿,她身上的衣裙已经不翼而飞;她羞急地四处模索,却只触及另一具炽热的身躯,而那不是她的。 她整个人被带进被军里,随着肌肤的接触,神志又是一阵恍惚— 第九章 挪挪酸软的身躯,美树恍惚地轻吟出声。 隐隐地,她感觉到两道温柔而温暖的视线正凝视着自己,“嗯?”睁开眼,她脸见了正望着自己的他。 “醒了?”他问。 他低沉的声线今她迷茫,“唔……”她以为已经是早晨,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好一阵子,但是她发现四周还是幽黑的。 “天还没亮?”她疑惑地道。 他勾起唇角一笑,“你刚睡了十分钟而已。” 她一怔,“什么?”原来她只是昏啦? “你大概痛昏了吧?”他说,轻柔地搂着她的身体。 她将羞红的脸往他怀里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昏了?不如说她是失神了还恰当些。 他低头轻吻她的耳际,“还好吧?” “嗯……”她羞怯地点点头。 安静的屋里突地又只余两人隐约的呼息声,美树不安地皱皱眉头,偷偷抬眼睇着他的脸。 他像是有点累,也像是有点醉,虽然他一直说没醉,可她就是觉得他有。 “敏之?”她低低地唤他。 “嗯?”他应着,微张开双眼睨着怀里羞涩的她。 她微微地蹙着眉心,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是说这样会不会怀孕?”最后的两个字,她讲得好小声、好小声。 他微愣,旋即勾起一抹微笑,“你不想生我的小孩?” “不是,我……”话一出口,她有些后悔,因为听起来好像她迫不及待地想帮他生孩子似的。 他一笑,“你怕什么?”不知怎地,他突然醒了。 “我不是怕,只是……”她是未出嫁的女性,要是真那么一发即中,她如何向在冲绳乡下等她的母亲交代? 他擒抱住她,爱怜地说:“你怕我不负责?” 她一怔。如果她点头说是,是不是显得太不上道、太幼稚了点? 看她犹豫,他忍不住撇唇一笑,“你不必担心,我还怕你不肯跟我呢!”说着,他将她捞进臂弯中,说道:“睡吧!这些事明天再说。” 她怯怯地点头,没再说话。 明天再说?是的,明天再说吧!不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现在开始烦恼好像嫌迟了些。 闭上双眼,她疼了,也累了。 在美树对他交出自己的第一次后,他们之间的互动及生活模式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他一样忙着音乐的后制工作,而她也一如往常地为他理家做饭。 如果硬要说出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他们的关系已经从主雇变成亲密恋人。 一个星期后,随着亚航的广告在各个时段播出,美树的声音开始在各媒体上曝光,如敏之所预期的,她的声音引起极大的回响,也成了许多传媒争相报道的重要新闻。 因为她并没有在媒体前曝光,因此大家开始猜测起她的身份及来历,甚至有不少媒体希望从敏之这儿得到消息。当然,一开始就打算完全拥有她的敏之,是不可能向媒体透露任何消息的。 美树自己根本没想到她的声音会引起大众的欢迎及注意,她一方面感到受宠若惊,一方面也庆幸敏之一开始就决定让她当隐形歌手。 她的个性内向,压根儿不适合在幕前发展,更何况她现在跟敏之住在一起,更是不适合在媒体前曝光。 而就在他与美树以为他们的生活将会一直如此平静下去的同时,一份专门报道演艺界新闻的报纸上,却刊出满满一个篇幅的耸动报道—— 惊耸!亚航广告的隐形歌手,原是酒店之公关小姐…… 作曲家长谷川教之的秘密情人,两人已呈同居状态…… 酒店公关的奋斗史,为求成名出道,自动献身…… 婬乱!长谷川、伊藤的禁脔,乐界人士糜烂的私生活。 当敏之在录音室里拿到这分报道的同时,伊藤也打了电话给他。 “长谷川,那篇报道是怎么回事?”伊藤在电话的彼端气极败坏地问。 “我正在看。”尽避心中怒火窜燃,他还是保持一贯的冷静。 “是谁放出消息的?”伊藤盛怒地道,“这件事不是只有你我知道吗?” 敏之浓眉一蹙,“你冷静点。”他和伊藤都不会做出这种伤害美树的事,那么消息是谁放出的呢? 忖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孔—— 渡边裕子。此刻他能想到的就只有她,因为她是除了他及伊藤之外,惟一知道美树之前职业的人。 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有什么动机呢? 其实他一点都不担心媒体会怎么写他,他向来我行我素,就算说他私生活婬乱,他也不在意。他比较忧心的是美树的感觉,毕竟她还算是个圈外人,突然卷进这样的演艺界丑闻中,对她的打击一定不小。 “长谷川,”伊藤在那端又说:“你快想办法消毒吧!和泉她一定受不了这种恶劣的丑闻。” “我知道。”他淡淡地道。 罢放下电话,工作人员从外头跑了进来,“长谷川老师!” 他抬起眼,冷肃地睨着那个工作人员。其实光是看他的神情,他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事情。 “不用说了。”他打断工作人员的话,“我会处理。” 经过报纸这样的披露,他相信其他的传媒一定会蜂拥而至。 堡作人员一脸忧急,“门口挤满了记者,老师还是从后门走吧!” 他平静地收拾着桌面,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不必。” “可是……”工作人员担心地望着他。 这时一直对美树极有好感的录音师突然走过来,“是真的吗?”他一脸严肃地望着正打算离开的敏之。 敏之抬眼睨了他一下,唇边是一抹轻笑,“你指什么?” “老师跟和泉小姐同居?”录音师有点存疑。 敏之蹙眉一笑,“我以为你知道。” 录音师觑见他那唇角带笑的自信模样,这才惊觉敏之上次为何抢先一步送美树回家,原来他们“同路”?! 望着录音师一脸错愕的样子,敏之又是淡然一笑。背过身,他大步迈出了录音室,脚步毫不犹豫。 一出门口,敏之立刻被蜂拥而至的媒体团团围住。 “长谷川先生,关于今早的报道,你将作出什么回应?” “长谷川先生,亚航广告里的女歌手真的是酒店公关吗?” “你承认你们的关系吗?” 被逐步跟随着的他突然心烦地停下脚步,记者们以为他准备接受访问,个个一脸期待。 他锐利的目光环视着这些围着他,如蚁附膻般的媒体记者们,“别烦我!”他冷冷一喝。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喝,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媒体怎么写他,他从来就不把自己当偶像,就算私生活真的糜烂到被摊在阳光下受审,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惶恐。 他只做他自己,不做别人眼中的长谷川敏之。 “长谷川先生,”一名男记者挨上前,紧追他问着:“听说那位女歌手是酒店小姐,而且跟伊藤先生也交往甚密,你承认这……” 不等他说完,敏之忽地拿下他控制情绪的眼镜,猛然揪起男记者的衣颉,“听着。”他怒视着男记者,声线低沉而带着威胁,“她不是什么酒店小姐,私生活也没什么不检点,要是你或任何人再这么乱写,我会告到你们身败名裂!” 话罢,他根根地甩开那记者,大步地走向他停在路旁的轿车,并迅速地开门上车。 离开录音室后,敏之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飞车到了渡边裕子位于芝浦的企划公司。 她的公司不算大,职员约莫有十来个,不过业务非常频繁。 一上楼,他便脸色凝重地向一名女性职员询问:“你们社长呢?” 见他神情阴沉,女职员嗫嚅道:“办、办公室……” 鲍司里明明有十来人,可是却在他进来后鸦雀无声。 他眉头一拧,直奔她的办公室;推开门,只见渡边裕子倚窗而立,神情落寞地望着海景。 她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似的平静,连头都没转过来。 “是你说的?”敏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就问。 他想若是她说的,她应该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渡边裕子缓缓的转过身来,眼神幽怨地睇着他,“为什么是我?” “你是除了我跟伊藤之外,惟一知情的人。”他说。 她撇撇唇角,凄楚地一笑,“她曾在酒店上班,见过的人可多着,你怎么不想说是她的恩客说出来的?” “渡边,”他眉丘一隆,冷喝着:“不准你那么说她!” 渡边裕子柳眉横竖,懊恼地道:“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是酒店小姐,你敢说她不是靠身体求得伊藤在你面前美言几句?” 听到她这些话,他已经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放出消息的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愠怒地瞪着她,“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没好处。”她怨恨地道,“可是我不甘心!” 他皱皱眉心,“不甘心?” “我跟你是多年的合作关系,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是她呢?”她高瘦的身躯有点颤抖,情绪相当激动。 为了平抚情绪,她拿出凉烟抽着。 “我在你面前这么多年,你曾正眼看过我吗?”她望着他,夹着凉烟的手指头微微颤动,“像你这么冷淡无情的人,居然为了她大动肝火地跑到我这儿来,为什么?她有什么好?她为你做过什么?”他静静地听完她的话,神情依旧冷肃,“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因为先爱上她的人是我。” 渡边裕子眉心一挑,激动而难以置信,“你、你爱她?!”她冲上前,失控地抓住他的手,“你对她认真?她只是个酒店公关,她……” 他扳开她的手,严正地说:“我说了不准那么说她。” “敏之,你这是在自掘坟墓,她只会将你的名声拖垮……” “我以为这才是你的目的。”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冷睇着她。 她歇斯底里地摇摇头,“不,不是!”丢开手里的凉烟,她神情忧急焦虑,“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跟她撇清关系,敏之,你听我说、……现在就离开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敏之紧皱的浓眉突然舒张,语气也不似刚才的冷肃愤怒,“你还是没听懂。” “咦?”她微怔。 “我说我爱她,就算她的过去真的不堪,我都不在乎。”话落,他又沉声道:“渡边,我会请律师处理我们之间的契约问题,再见。”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要跟我解约?!” “你想我们还能合作吗?”他反问她。 “你居然为了一个低三下四的酒家女跟我解约?”事已至此,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了。 一听她又以言语诋毁美树,他浓眉一皱,眉心贲隆,“渡边,”他一把攫起她的手腕,恨恨地说道:“你再说一次!” 苞他合作多年,她早习惯了他的冷漠,可是像这种愤怒到极点,情绪近乎失控边缘的他,却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她无法相信他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对她这个合作无间的工作伙伴怒目相视、严辞厉色。 不甘及憎恨在她心底急速地发酵,嫉妒和怨怼也淹没了她的理智跟思考。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愤恨的红丝,“是你逼我的……”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我会毁了你,也会毁了她,我要教你悔不当初!” 他眉心深锁地瞅着她,没有说话。 “哼,”她冷笑一记,“我手上还有‘王牌’,我要你后悔你现在的选择!”她威胁他,但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在下一秒,她惟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随便你。”敏之淡漠地、无所谓地蹙眉一笑。背过身,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渡边裕子浑身颤抖地瞪着他的背影,从她眼底射出的是两道毁灭的、妒恨的、仇怨的冷光。 第十章 回到家,敏之就看见美树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客厅里发愣。 因为他的住所从未曝光,因此住家附近并没有看见任何的记者或媒体在此驻留;为此,他不禁心存侥幸地认为,美树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美树?”他移动脚步走到她面前,只见她幽幽地抬起微湿的眼眸瞅着他。 她没有说什么,但手边的报纸却说明了一切。 他眉心一皱,心疼不舍地蹲在她面前,双臂一伸,将她捞进了怀里。 “为什么会这样?”无端卷进这种不堪的桃色风波中,原本生活单纯的美树实在无法接受。 他轻柔地抚模着她的发,安慰着:“只要不理它,很快就会过去的。” “可是……”她声线微带哽咽,“他们把你跟伊藤先生写成那样,我、我好难过……”她不算是公众人物,根本没有人认识她,可是他不同,他是知名的制作人兼创作者,这种负面新闻对他的杀伤力是非常大的。 他一笑,若无其事,“没关系,我又不是什么偶像明星。” 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因为即使不是偶像明星,对一个知名音乐人来说,这种丑闻还是可大可小的。再说,他一直跟许多大型企业合作,传出这种桃色新闻后,恐怕那些厂商会因此和他解约也说不定。 虽然他一直安慰她说没关系,但是她明白这件事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为了安抚她,势必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是只要想到报纸上那些猜测的、令人难堪的字句,她就再也平静不下来。 幸好媒体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否则要是连名带姓地被写在报纸上,冲绳的母亲不晓得会有多伤心。 “美树,”他端起她泪湿的脸庞,温柔地吻去她脸颊上垂挂的泪珠,“什么都别想,我会处理所有事情的。” “敏之……”她淌下不安且激动的泪水,无助地偎进他怀里。 为什么只是唱首歌,就能掀起这样的风浪?为什么那些报章媒体要这么攻击她还有敏之?她不仅,一点都不懂,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放心,不会有事的。”尽避他嘴上如此安抚着她,但他隐约觉得还有更大、更爆炸性的事情即将发生。 王牌?渡边口中所说的“王牌”究竟是什么?现在他惟一介意的就只是这个了。 这件事情并没有因为敏之的不作回应而停歇,反而随着罗生们般的关系纠葛,而持续发酵着。两天后,同一份报纸以斗大的黑字刊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报道—— 隐形歌手呼之欲出,神秘的冲绳女郎…… 惊爆!自称是其继父的和泉,披露不为人知的她的过去…… 爱慕虚荣,为钱不计一切,国中时期就曾经为了金钱出卖身体…… “她曾经色诱我!”其继父和泉回首她不堪过往,感慨万千…… 敏之盛怒地看着这些不实报道,眉间青筋暴凸。 他终于知道渡边口中的“王牌”是什么了,原来她指的是这个自称是美树继父的男人!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他飞车直抵位于调布的家;刚接近家门口,就看见难以计数的媒体记者守候在此。 随着所谓的“惊爆内幕”,他原本不曾曝光的住所竟已被媒体发现! 其实他不难猜到这是谁干的好事,因为知道他住家所在的人实在数得出来。只是想不到渡边真的会做得这么绝、这样狠。 见他的车子出现,记者们蜂拥而上,并将他的座车团团包围着。 车子无法前进,他几乎是被困在座位里进退两难。他呜着喇叭,警告挡在他车前的记者,可是没有人愿意退开。 他懊恼不耐地坐在车上,暗忖片刻后,突然决定开门下车。他们挡得住车子,却绝对挡不住他。见他忽地熄火下车,记者们一拥而上。 “长谷川先生,请问那位和泉小姐真的住在你家吗?” “关于她继父的声明,你有什么看法跟回应?” “你会提出告诉吗?” 记者们又推又挤,只见有人踉跄不稳,有人低声咒骂,麦克风掉的掉,摄影机歪的歪,简直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敏之眉间紧纠,愤怒的情绪一触即发。 突然,记者之间有人议论纷纷,不知发现了什么。 臂察敏锐的敏之立刻感觉到一种不寻常,他本能地望向记者们注视的地方—— 不施脂粉、一身素雅的美树惊畏不安、挣扎地从屋里走了出来,隔着大铁门,她望着驻守在门外的记者,还有回到自己的家却不得柱一门而入的敏之。 “是她?” “真的是她吗?”记者们唧唧咕咕地讨论起来,有人已经将摄影机对准了门里的她。 敏之没想到她会出来,当场一脸震愕。她不该出来,不该自投罗网。 他横越过人墙,先一步冲到门边,“美树,进屋里去!” 打从看见那篇报道后,美树的心情就再也平复不了。她真是想不到她的团父会向煤体说出那样的话,他将债务丢给她及母亲,现在居然还这么中伤她?! 她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小人物,就算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总是会有过去的一天;但是敏之跟她不同,他是个公众人物,前程似锦,现在却因为她而被写得像贪图、私德可议的色胚。 说来说去,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要不是她,敏之不会惹上这样的风波。 “敏之,”她眼眶隐含泪光,低声道:“让我说出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又气又急地瞪着她。 如果她出面,那他为了保护她而作的低调回应都白费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写他,他只想保护他所爱的女人。 “我不想害了你……”她声线哽咽,眼底透露出一股势在必行的坚毅。 她打开门,勇敢地走了出来。 “你就是和泉小姐吗?请问你对于报纸上的报道有何意见?” “你继父出面披露这样的事情,你将作出什么回应?”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不是,你有没有什么要反驳的?” 敏之往前一步,横阻了媒体接近美树;美树拉住他的袖口,幽怨地一笑,“让我说,敏之……” “美树,你可以不用理会他们。”他说。 她撇唇一笑,突然接过一名记者凑过来的麦克风,“那位和泉先生真的是我继父,不过他所说的都不是事实。” “你打算如何回应?” “我不想随之起舞,公道自在人心,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她说。 “他向报社透露你的过去,你……” “那些都是他编造的!”未等记者说完,她的声调已经有点激动,“我继父从小就对我跟母亲拳脚相向,最后还积欠近仟万的债务让我跟母亲去背,要不是长谷川先生好意地帮助我,我现在……”她不能在媒体前敏之长敏之短地叫,为了他,她必须立刻跟他撤清关系。 “那么关于你跟长谷川先生同居的事,你怎么解释?” “我们不是同居。”她本能地反应,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因为如果她回答得不够肯定,媒体就会质疑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长谷川先生为了让我还债,好心地雇用我当家管,我们不是同居。” 记者们问过一个又一个问题,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么和泉先生说你曾色诱他,而且为钱出卖身体的事,你……” 那口德不佳的男记者话还没问完,就让狷怒不已的敏之一把揪起了衣领,“你有什么证据?”他沉声质问。 男记者一脸惶恐,战战兢兢地说:“我是引用和泉先生的话……” “光凭一面之辞就在报纸上乱写,你们有没有职业道德?!”说着,他摔开那记者,神情愤怒地,“她继父所说的根本都不是事实!” “敏之……”美树知道他想为她出头,可他越是为她出头,就越加显示出他俩关系匪浅,而这就是她想避免的。 他突然搭住了美树的肩,“和泉小姐是我的恋人,也是我未来的结婚对象。” “啊?”媒体记者们一阵哗然,个个瞠目结舌。 没等他们反应,敏之续道:“这是有心人士的炒作,我希望一切能到此为止,否则我将提出告诉!” “长谷川先生,”有一名女记者不死心地追问:“对于报道中指称和泉小姐私生活不检点,男女关系复杂的事,你有……” “我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他打断了她,语出惊人。 大家似乎都料不到他会作出这样直接而露骨的声明,一个个像受惊的青蛙般张大了嘴。 “她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说着,他将美树握在手中的麦克风取下,并丢还给记者,“滚!” 话罢,他关上大铁门,将所有人阻隔在门外。“都给我离开!”他朝门外的大批记者们如此喝令。揽着惊吓过度而讲不出话的美树,两人慢慢地踱进了屋里。 坐在床边,美树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美树,”他有点生气地望着她,“你刚才是在干什么?你根本不必理会他们。” 她抬起惊恐的眼,“我、我不想连累你……”说着,她掩面低泣。 他蹙眉而叹,将她颤抖的身躯捞进怀里,“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的女人。” “我好怕,也好慌……”她在他怀里哽咽难言,“大家都相信了我继父的话,他们把我说成……” “好了……”他在她额上烙下温柔而安定的一吻,低声安抚着:“这件事到此结束,以后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她不安地望着他,有点迷惘。 她没想到他会为了她这个冲绳来的女人赌上事业及名声,打从事情一发生,她就有了随时跟他分开的心理准备。 说真的,要是他为了保住事业而跟她彻底撇清关系,她也不会怨他半句。 为什么他没那么做,反而挺身保护她,甚至在媒体前说出那种话?为什么他愿意为她作那么多的牺牲? “敏之,”她幽幽道,“我值得吗?” “嗯?”他一时没弄懂她的意思。 她望着他,问:“我值得你为我作那么多的牺牲吗?”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牺牲。”他一笑,爱怜地在她颤抖的唇上轻吻,“这是我该做的,谁教你是我爱着的女人。” 她鼻头一酸,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地消落。伸出双臂,她激动地环抱住他的颈项,主动地迎上自己的嘴唇。 他先是一愣,旋即也热情地回应着她。 “抱我。”她在他怀中提出了娇快而毫不犹豫的要求。 此刻,她想更直接地感受他的爱,而身体上的水乳交融是最好、最明确的方法。惟有让他进入她的生命、她的身体,她才更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深浓爱意。 “我要你抱我……”她在他耳际无限煽惑地低喃。 他将她压在身下。彼此热情、急切地模索着对方的身体,并迅速地褪除了身上所有的衣物。 他们吸吮着彼此的唇片,像要将对方全然地占为己有般狂热。他的手模索着她身上的每一处敏感,而她也莫名渴求地探索着他的身体讯息。 敏之在自家门前对媒体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被写在报上,同时也在电视上播出。他的极具担当及对自己女人的保护周到,赢得了不少赞赏,也消弭了之前那些不堪、具攻击性的报道所造成的伤害。 两天后,这件新闻渐渐地淡了,就算被提起,也是以比较友善的、客气的、祝福的语气及字眼报道,甚至有不少圈内人还站出来支持他,并谴责制造丑闻的有心人及不分青红皂白的媒体记者。 透过律师事务所的处理,敏之在极快的时间里就跟渡边裕子解了合约,对渡边裕子来说,失去他这样的大客户,实在是莫大的损失。 靶情的事有时就是这般伤人,因爱生妒,甚而心存报复的渡边裕子,非但没有因此得到他,反而永远的失去了与他的合作。 就像是报应似的,没多久,出面说谎诋毁美树的和泉典一竟意外地因为另一桩伪造文书案而被捕。 这件所谓的演艺界性丑闻在敏之的果断处理下,很快地就落幕了,而美树的生活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正如敏之先前自信满满的预测,这桩所谓的丑闻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事业。随着真相大白,非但过去跟他有过合作的大客户没有离去,反而又教他接了不少新case。 没有经纪人帮他接洽案子后,他将以前属于渡边的工作转交给美树处理。 虽说美树在这方面还是生手,但她似乎也做得有模有样、有声有色。 不过后续,记者追着问的却是他打算什么时候跟美树结婚,毕竟一直独来独往,不传绯闻的他,是第一次在媒体前公开承认了他的恋情。 其实,美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为了应付媒体,还是出自真心呢? 她并不敢奢望他一定要给她什么比较具体的承诺,事实上,像现在这样能跟他在一起,她就已经非常满足,至于结婚,她真的不敢奢求。 然而即使是不敢奢求,她心里还是有所希冀的,毕竟他是她第一个爱上并献出所有的男人。虽然她不能要求他对她负责,但是潜意识里,她又希望能成为他的惟一。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真的爱她爱到想跟她共给连理?如果他真的那么爱她,那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取代了“某个女人”的地位? 是的,她还是介意他床头上的那个女人。 她承认这样是小气了点,但她就是没有办法佯装糊涂。 即使是在跟她上床之后,那女人的照片还是没有从他床头上被移开,而他也从不曾当着那张照片跟她发生关系。 是心里还有疙瘩?还是仍介意、在乎? 她问都不敢问,就怕一问了,就是梦醒的开始。 她一边整理着他的床铺,一边无意地睇着床头上的“她”。她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始终无法将她的照片从床边移开? 铺好被子,她无意识地拿起“她”跟他的照片端详着。“她”非常秀丽、非常年轻,感觉像是朵无忧无虑的温室花朵,跟她是全然不同的类型。 “你是谁?”她轻轻地以指尖划过相框的玻璃表面,“敏之他还爱着你吗?” 看着,她觉得照片中的“她”像在对她笑着似的。她一阵揪心,急着要将相框摆好。 “美树!”突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而她手中的相框也应声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在地上,照片也从破损的相框中滑出。“对、对不起……”她一慌,急忙地想收拾碎片。“你傻了?”他阻止她,“会割伤手的。”说着,他脸着有点惊慌的她。 她抬起眼望着他,一脸心虚,“我不是有意的,我……” “你怎么了?”他困惑地瞅着她,“破了就破了,我又不会生气。” “可是……”她手足无措地蹲下去捡拾照片,这一瞥,她觑见了照片背后的一行字—— 与美树摄于隅田川烟火节…… 美树?!她陡地一震,竟忍不住地颤栗起来。 她可以非常确定,照片中的“美树”绝不是她,可是照片中的“她”居然就叫美树?! 怎么会这样?他过去的女人也叫美树?蓦地,她想起他第一次听见她名字时的惊讶神情。难道他接近她、帮助她,都是因为她跟“她”一样就叫美树?如果她不叫美树,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地爱她、保护她吗? 天啊!当他在床上抱着她、爱她、要她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哪一个美树?是她还是“她”? 她就像是站在千万公尺高的平台上,突然被一脚踹落似的惊恐,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怎么了?美树……”见她发怔,他挨了过来并揽着她的肩问。 她瞪着惊愕而受伤的眼睛望着他,水汪汪的翦水美眸中隐隐闪着泪光,“别叫我……” “美树?”他微怔,不解地望着她。 她激动地以双手抢住耳朵,又气又伤心地大叫:“不要叫我美树!不要!” 敏之愕然地看着她,疑惑地忖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她失去理智地对着他大吼大叫。 他皱起浓眉,“你在说什么?” 她气愤地瞪视着他,碍口地道:“你、你说你爱我的,可是……” “我是爱你啊!”他眉丘一隆,有点懊恼,“你在说什么东西?” 前一分钟,她还笑咪咪地对着地,怎么后一分钟,她却像疯了似的对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骗人!”她几乎尖叫,“要不是因为我叫美树,你会帮我、你会说爱我、会为我做那么多的事?我以为你是真的爱我,原来你爱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余光一瞥,胰见地上的照片,这下子,他突然全明白了。 他忍不住一笑,“原来是那个啊!”难怪她说什么别叫她美树,原来她是看见了那张照片后面的字。 她正在气头上,而且伤心受挫得像要死掉,但见他还笑得出来,当下更是恼火。 原来是那个?看来,他是承认了吧?! 因为气不过,她边哭边叫地扑上前去捶打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你爱的是叫‘美树’的我吗?” “美树,你听我说……”他搭着她细细的、需要保护的肩。 “我什么都不听!”她推开他,伤心的眼泪潸然而落,“你一直在骗我,一直一直……我不是她的替身,我是和泉美树……” 美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此件么,她想也许她是有点歇斯底里了。 回想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把她当成“美树”的替身,她就越觉委屈痛心。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的温柔及深情,原来都是对着另一个他无法忘怀的“美树”…… 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只有她不知情?是不是只有她傻傻地扮演着“美树”的角色,却还以为自己是被他深爱着的? 不,她不要成为另一个“美树”,她不要他抱着她、吻着她、和她肌肤相亲的时候,心理想着、爱着的却是那个“美树”! 她要他眼中只有她——和泉美树! “你还爱她,对不对?”她伤心欲绝地质问着他。 见她因为照片中的美树而醋劲大发,他一边觉得抱歉,一边也觉得暗喜,因为他终于发现她其实是非常在乎他的。 先爱上她的是他,先表明心迹的也是他,他一直以离她是被动的、需要保护的爱上他,然而现在看来她比他想象中还在意他。 他想憋住笑,可是他几乎快忍不住。“我爱她,还爱她。”不知怎地,他想看她更激烈的情绪反弹。 “你……”她颤抖着声线,脸上的神情因他的坦白而更加纠结。 “不过我也爱你。”他说。 美树完全失去理性地扬起手,气恨地就朝他挥去。 他眼明手快地攫住她,暗自庆幸着自己没真的被刮一耳光。“美树,你冷静一点!”他真没想到她一生起气来竟是这么泼辣,看来他这个玩笑开大了。 “冷静?”她沉着声线,恼恨的目光像是利刃般射向了他,“你叫我冷静?你这个……你可恶!”虽然气极了,但面对她所深爱着并付出一切的男人,美树终究还是找不到什么恶毒的字眼咒骂他。“你先别生气,”他攫住她的手腕,“我解释给你听。” 她挣扎着,并使出全身的力气反抗他,“放开我!我恨你!”她发疯似的又叫又跳。 他索性将她双臂往后一来,紧紧地钳住了她。“美树……”他贴着她的背,靠近她的耳际,“先别急着恨我。” 她恼得几乎要崩溃,眼泪也失控地奔流而出。“我恨你……”她哑然。 “我爱你。”他像是在跟她作对似的在她耳边低语。 他的温柔低语依旧牵动她的心情,只可惜如今还有更多的伤感痛心。“我不听……”她无力低语。 “我带你去看她。”他突然说道。 她一震,恍神了一会儿。去看她?他居然想带她去看他心里爱着的那个“美树”?他在想什么?“我不要!”她惊觉地嚷嚷。 “她不会吃了你的。”他说。 终曲 在他的强迫下,美树随着他来到了青梅。要不是亲眼所见,美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清幽的郊区,居然还在东京的范围里。 车刚在一间两层楼的小洋房前停下,一名约莫六十岁出头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敏之?”她讶异地望着开门下车的敏之。 “妈。”他绕到乘客座那边,替还在座位上犹豫的美树开了车门。 “怎么没先打电话?”长谷川良子面容慈爱地笑问着。 听见他叫妇人“妈”,美树不禁在座位上发起怔来。他不是说要带她去看“美树”吗?怎么却带她来见他妈? 他妈妈不可能是照片中的“美树”,那么莫非那个“美树”就住这儿? 见她还坐在原位发呆,敏之拉了她一下,“下来吧!” 她微微地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 “这位是……”长谷川良子疑惑地望着车里的美树。 敏之将美树揪了出来,笑说:“美树,先见见我妈。” 一听美树这个名字,长谷川良子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神情。美树突然觉得这个表情非常熟悉,因为她也曾在敏之脸上见过。 为什么他们母子俩都有相同的反应?这个“美树”究竟是谁? “她叫美树?”长谷川良子望着神情有点懊恼、迷惘的美树,唇角浮现的是一抹惊喜的笑意。 “嗯,”他点头,“跟美树同名。” 长谷川良子端详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孩,眼底的情绪是复杂的。“那她是?”儿子突然带回来一个也叫美树的女孩,是够教她惊疑的。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要跟她结婚。”他倒是一点都不犹豫。 “谁要跟你结婚?!”美树气恼地当着长谷川良子的面反驳他。 他把她当替身,还说要带她来见“美树”;如今“美树”没见着,反倒见了他妈,而且他还当着他妈妈的面说她是他结婚的对象?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被耍了! 她激动的反应让充满希望的长谷川良子一怔,她有点失望地说:“你不想嫁给我们敏之?” 不知怎地,长谷川良子那失望的表情让美树忽地感到歉疚,她不是有意当着她的面拒绝敏之,而是她心里对他还有太多疑问。 “不是,我……” “她以为她是美树的替身。”敏之在一旁搭腔。 长谷川良子微顿,蹙眉一笑,“怎么可能?”说着,她亲切地牵起美树的手,“你跟美树根本不像……” 美树皱起眉心,思绪像打了结的毛线般乱成一团。 “妈,”敏之一笑,“您带她去见美树吧!” “也好,”长谷川良子一笑,“要是美树知道你要成家,一定很高兴。”说罢,她拉着美树就要往屋里走。 “不……”美树脚下像黏住了似的,“我不要……” “放心,”长谷川良子慈爱地一笑,“我们美树不会吃了你的。” 美树一顿。天啊!为什么他们母子俩都说了一样的话?他们的美树是不会吃人,可却让她很伤心呀! 站在长谷川家的佛龛前,美树怔愣地望着遗照上那女孩,也就是照片中和敏之合影的“美树”。“我女儿、敏之的妹妹也叫美树……”长谷川良子望着照片中的女儿,眼底隐含泪光。 美树脑袋里轰隆隆地响着,她简直不敢相信教她吃醋、伤心的,竟是敏之死去的妹妹。 “她已经去世十年了,这十年来,敏之一直为她的死而自责。” “咦?”她一愣,疑惑地望着长谷川良子。 她撇唇一笑,“美树是飞机失事意外身亡的,而那趟旅行的机票是敏之帮她买的……”说着,她十分伤感,“其实我跟他爸爸一点都不怪他,但是他却始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妹妹。” 知道这件事后,美树深深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她居然跟敏之死去的妹妹争风吃醋?真是荒唐! 沉默了一会儿,长谷川良子突然转头睇着美树,“上天带走了美树,现在又还了一个美树给我们,真是太好了。”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美树刚才说不要嫁给敏之的事,脸上又有点忧心,“美树,你真的不想跟敏之结婚?” “呃?”方才她是因为吃糊涂醋才会断然否认,现在虽然误会冰释,但她怎好意思说她愿意呢?除见她那种含羞带怯的神情,长谷川良子已是心知肚明。她了然地一笑,牵起了美树的手,“答应他吧!他会好好疼你、爱你的。” “伯母,我……”她娇羞地垂下头,双颊的红霞透露了她待嫁的心迹。 “美树,”长谷川良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不喜欢敏之?” “不……”她猛地摇头,又觉困窘。 长谷川良子莞尔一笑,“你点头吧!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觉得好喜欢你呢!老头子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妈,”突然,敏之将头探进来,“还没聊够?” 长谷川良子啧怪着地,“当什么?我在帮你求婚耶!” “噢?”他微顿,笑问:“那您成功了吗?” “老妈出马,岂有不成功的道理?”她说。 美树低垂着脸,娇怯的仿如一个即将出阁的新嫁娘。 “美树,”敏之促狭地凝望着她,“你应该已经见过我们家的美树了吧?” 她抬起头,歉疚地观着他,难为情地点点头。 “现在你该不会再跟她吃酸了吧?”他问。 她埋怨道:“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太早告诉你的话,就看不见你吃醋生气的模样了。” 美树蹙起眉头,娇嗔地瞪了他一记,“你是存心看我出丑吗?” 他话锋一转,“找一天一起回冲绳吧!” “做什么?”她一愣。 “提亲。”他说,一脸认真。 “哇,”长谷川良子一副惊奇的模样,“敏之,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性急。” “妈,”他攒攒眉头,严肃地答道:“你儿子我已经三十好几了。” 长谷川良子抿唇一笑,那慈爱的笑容里带着满满的欢愉及期待;此刻,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想象小敏之或小美树的可爱模样。 “女乃女乃”这个称谓对一个六十岁的女人来说,总是值得期待的。 编注:欲知中川刚与水野真衣之情事,请翻阅〈负债灰姑娘系列〉之一“黑色禁果” 欲知奥川克广与城户在实之情事,请翻阅〈负债灰姑娘系列〉之二“桃色约定”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负债灰姑娘1:黑色禁果 负债灰姑娘2:桃色约定 负债灰姑娘3:银色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