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情人》 楔子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至于何以会这样,他无需听到什么解释,也无需人们告诉他并非人人都有他所拥有的天赋。 他可以遥视。 他所看到的东西并非总带给他欢乐,但却总是对他极具吸引力。即便在他还是个小孩子时,在他两条腿还站不稳时,他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就像他接受每天早晨的日出一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曾经有多少次,他母亲蹲在地板上,脸对脸地注视着他的眼,想从中看到些什么。带着深厚的爱意,母亲希望他能永远接受这份上天的恩赐,希望他永远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尽避她清楚地知道有一利必有一害。 你是谁?你将成为怎样一个人?母亲脑子里想些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像母亲亲口说出了一样。 这些问题他也回答不了。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懂得了了解自己远比了解他人难得多。 他一天天长大,他的天赋并没妨碍他与他的两个表妹追打嬉戏,尽避他常常努力想要超越其天赋的极限,但这丝毫也不妨碍他在某个夏日午后津津有味地吃上一个蛋卷冰淇淋,不妨碍他在某个周六上午看着卡通片开心大笑。他是个活泼可爱的男孩,淘气顽皮一如别的孩子。 他头脑机敏,有时让人琢磨不透。他脸蛋儿非常漂亮,有一双令人迷醉的蓝灰色眼睛,一张带着笑意的小嘴儿。 岁月流转,他由一个孩子长成了大人——膝盖被磕破过,骨头被摔折过,与父母大大小小的争吵也有过,面对漂亮女孩的微笑也曾怦然心动过。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长大成人,离开了父母,去寻找自己的天地。他的天赋始终伴随着他。他认为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非常舒适。他接受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以往也总是这样——他与常人有所不同。 第一章 她梦见了一个也正梦着她的男子,但那男子并不在睡觉。她看到他站在一个非常宽大但黑暗无光的窗前,两臂很自然地垂在两侧。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不似在梦中。但他的脸却紧绷着,一副沉思的样子。他的眼睛……是那样深邃,目光是那样冷酷。灰色的,她想,睡梦中她翻了一。但又并不全是灰色,也有些许蓝色。他眼睛的颜色先是让她想到了从高崖上劈下的岩石,接下来又让她想到了一泓柔柔静静的湖水。 奇怪!真是奇怪!她明明知道他一脸的严肃,但就是看不到他的脸,看到的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摄人心魄、让人意乱情迷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想着她,还不仅仅只是想着她,而是不知怎的知道她的心思。她仿佛走到了窗子对面,站在那儿,透过玻璃窗扭头看着他。不知怎的,她相信,只要她把手伸向玻璃窗,她的手就会径直穿过玻璃将他的手拉住。 如果她愿意那样做的话。 而实际上,她腿脚一阵乱蹬,弄乱了床单,在睡梦中喃喃地说着些什么。即便是在梦里,梅尔,萨瑟兰也不喜欢做事不合逻辑。生活自有其规则,最基本的规则。她坚信,如果你遵从这些规则,你就会生活得更好。 因此,梅尔没有将手伸向玻璃窗,也没有伸向那个男子。她用力翻了个身,把枕头也碰到了地上,努力要把这个梦赶走。 梦境淡去,她既感到轻松了许多,又有些怅然若失。她又沉沉睡去,无梦相扰。 几个小时后,她模模糊糊地感到黑夜已经过去,在床头那只蹩脚闹钟的丁丁当当的响声中一下醒来,伸手“啪”的一声就关掉了闹钟。不用担心梅尔在床上睡懒觉,她的大脑也像她的身体一样,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坐了起来,手指梳拢一下蓬乱的金黄色头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她的眼睛很亮,如青苔般碧绿,是父亲遗传给她的,但她不记得父亲。梅尔的眼睛只模糊了几秒钟,就盯在了被她蹬乱的床单上。 睡得真不安稳,她想,把缠在腿上的床单抖落开来。也不奇怪。总不能指望自己睡觉还像一个次日醒来无事可做的婴儿那样安稳。她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条运动短裤穿在身上,上身是她睡觉时未月兑的一件t恤衫。五分钟过后,梅尔已像往常那样走进了清晨柔和的轻风里,开始她每天三英里的慢跑。 梅尔出门时,吻了一下拢在一起的几个指尖,用指尖在门上轻敲几下。这是她的地方,她自己的地方。虽然她在这里已经居住四年,她仍然怀有刚得到它时的那种喜悦。 她住的地方并不大,她一边伸展四肢一边想。只是一个小小的墙上涂着灰泥的房子,夹在一个自动洗衣店和一个营生惨淡的会计事务所中间。但这并没什么,因为她不需要太大的地方。 梅尔并不理睬从一个过路轿车上传来的呼哨,车上那个司机咧嘴笑着,用垂涎的目光打量她修长且肌肉结实的双腿。她的晨练并不是要展现她的美,而是因为有规律的晨练能使她的大脑和身体更听从指挥。一个允许自己变得懒惰的私人侦探,要么会陷入麻烦,要么会失业。这两者梅尔都不想要。 她跑步的速度先是很慢,饶有兴致地听着脚踏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欣赏着东方天际一抹珍珠色的亮光。现在是八月。梅尔心想,如果是在洛杉矶,那一定是酷热难当。但在这里,在蒙特雷,却是四季如春,无论在哪个季节,空气总是像玫瑰花蕾一般清新怡人。 这个时辰路上还没有什么车辆。在她跑步的市中心地区,也难得遇到其他跑步的人。如果是在某一个海滨,那情形就会大不一样。不过,梅尔倒是喜欢独自跑步。 她开始感到身体有点暖和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在她健康的肌肤上闪闪发亮。她稍微加快步伐,调整到她通常跑步的节奏,这种节奏对她来讲,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一个英里,她什么也不想,只是用两只眼睛观察着。一辆减音器有毛病的轿车轰鸣着驶过,在一个停车信号前只是象征性地停了一下。一辆1982年的普利茅斯轿车,深蓝色——梅尔的大脑又习惯性地记下了这辆车的一系列特征——司机座位旁的车门有凹痕,加利福尼亚牌照,车号2289。 有个人在公园草地上脸朝上躺在那儿,等到梅尔停下脚步,那人才坐起来,伸个懒腰,打开了一个手提收音机。 她断定那人是个搭他人汽车旅行的大学生,就在她再次起跑时还记下了他背包的特征:蓝色,盖上有面美国国旗……他的头发是……褐色的……他的……想一下这首曲子的名字!收音机里的音乐在她身后渐渐弱去。是斯宾格斯廷的“原谅我”。 还不错。梅尔想着,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在一个转弯处,她嗅到了烤面包的香味,撩人胃口的香味。再过一会儿,她又嗅到了玫瑰花的芳香,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树木在清晨的微风中轻摇着,如果她凝神去嗅,全神贯注,她甚至能嗅到大海的气息。 她感到身强力壮、头脑清醒。四下里只她一个人,这种感觉真好!真的十分惬意!她很熟悉这些街道,想到自己属于这里、能够在这里生活,心情很是舒畅。她再不用跟着她母亲破旧的客货两用汽车,由着母亲的兴致在半夜里奔波了。 懊走了,玛丽·爱伦。该出发了。我想我们应该再向北走一段路。 母亲说走她们就得走,她和她亲爱的母亲。母亲比她更像一个孩子,她总是挤靠在她身旁,坐在前排那已经开裂、用胶带粘着的座位上。车灯划破道路,将她们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 她们总是不停地换地方,永远都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团体,永远都只是那无限延伸的道路的一部分。母亲经常是按她的说法行事——“脚底发痒”,脚底一痒,她就要到另一个地方去。 不知怎的,她总感觉好像她们不是要到某个地方去,而是在逃跑。 不过,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爱丽丝·萨瑟兰有了她自己的温暖舒适的活动旅行住宅,虽然这又要梅尔用两年多的时间来付清这笔债务,但爱丽丝却感到无比幸福,愉快地从一个州走到另一个州,体验着不停历险的乐趣。 至于梅尔,她终于可以歇歇脚了。不错,在洛杉矶她并不成功,但她已经尝到了那种扎下根的滋味。她在洛杉矶警署呆了两年,虽然诸事不顺,但却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两年让她认识到执法正是她所喜欢的工作,即便是她不愿意填写违章停车罚款单,不愿意填写各种表格。 她离开洛杉矶北上,在此开设了萨瑟兰事务调查所。她还是要填写各种表格,经常是站在货车旁边填写,但这些表格都是她自己的。 她已经跑了一半的路,该往回返了。像往常一样,一想到她身体强健动作自如,一种自我满足感就油然而生。她先前并不是这样。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她长得太高太瘦,胳膊肘和膝盖凸起老高,真可谓瘦骨伶仃。要想使身体强健,并非一日之功,直到她二十八岁的今天,她才有了这身强健的体魄。是的,梅尔从未因自己发育的不丰满而懊丧过,苗条健美使她工作起来更为高效。她两条长长的像小马驹一般的腿,以前曾经被人戏称为“麻杆儿”、“细条”,现在却像运动员一样结实有力——她自己也承认——值得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烦躁不安的哭叫声来自她身边一座公寓的一个敞开的窗口。梅尔原本因跑步而来的高昂情绪,一下子跌落下来。 孩子,萝丝的孩子。长着一副胖胖的小脸惹人喜爱的大卫。 梅尔继续跑着,养成的习惯要改变都困难,但她的大脑却被一个个形象所占据。 萝丝,有点愚笨的萝丝,性情善良,一头卷曲的红发,嘴角总是挂着微笑。虽然梅尔生性缄默,但却很难拒绝萝丝的友谊。 离梅尔的事务调查所两个街区,有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萝丝就在那里当服务员。对着一盘意大利空心面或是一杯浓咖啡,梅尔和萝丝常常随便聊上几句,多数情形是萝丝说,梅尔听。 梅尔记起来,她曾十分羡慕萝丝收拾盘子的那股麻利劲儿,即便她怀孕后期工作服鼓起老高时,动作仍然十分麻利。梅尔又想到萝丝曾说起她和她丈夫斯坦是多么幸福,因为他们的第一个小宝贝就要出生了。 梅尔应邀参加了为萝丝举办的送喜礼聚会,尽避她去之前想着自己在这样一个聚会上一定会十分局促不安,但听着大家对一件件小衣服和动物玩具啧啧称赞,她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此外,她对斯坦也颇有好感,斯坦长着一双稍带羞怯的眼睛,笑意总是半天才爬上脸。 大卫出生后,也就是八个月之前,梅尔到医院去看望他。她端详着一个个熟睡的婴儿,看着一个个在四周有围栏的童床上哇哇哭叫或腿脚乱蹬的婴儿,开始懂得了为什么人们又是祈祷、又是挣扎,不顾一切地去生育孩子。 这些孩子是完美的,完美无瑕,天真可爱。 当她离开医院时,她一方面很为萝丝和斯坦高兴,另一方面也产生一丝从未有过的孤独。 梅尔时常带些小玩具到萝丝家里去看大卫,这已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借口——当然纯粹是借口——和大卫玩一会儿。她事实上已经爱上了这个孩子,因此,当她为孩子长出了第一颗牙而大呼小叫时,或是当她为孩子会爬而惊讶不已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冒傻气。 接下来她便想到两个月前的事。萝丝在电话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发疯一般,且语无伦次。 “他不见了!他不见了!他不见了!” 梅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萝丝家里。警察已经到了。萝丝和斯坦蜷曲在沙发上,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两个落难者,六神无主,失魂落魄。俩人都在痛哭。 大卫不见了。在萝丝家后门外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放着供婴儿在里面爬玩的婴儿围栏,围栏里铺着一小块地毯,大卫在上面小睡时被人偷走了。 两个月过去了,婴儿围栏里仍是空空如也。 梅尔穷毕生所学,尽自己一切所能,凭自己所有的经验和直觉,却仍未能找回大卫。 事到如今,萝丝想尝试一下别的办法。这办法听起来十分荒唐,要不是看到萝丝一向温柔的目光中透出的那股坚定不毅的亮光,梅尔早就大笑不已了。萝丝不在乎斯坦怎么说,也不在乎梅尔说些什么,只要能把大卫找回,她什么都愿意试一下。 即便是去找巫师帮助,萝丝也愿意一试。 当她坐着梅尔的mg牌破车沿着海岸公路朝大苏尔山庄疾驶时,梅尔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说服萝丝不要这样做。 “萝丝……” “你不可能说服我的。”尽避萝丝的声音不高,但却坚如钢铁,这也只是她近两个月才有的变化。“斯坦已经试过了。” “那是因为我们俩都关心你。我们不想看到你再次受挫。” 萝丝今年只有二十三岁,但她却感到自己苍老得如公路旁的大海。像大海一样苍老,像山崖上凸出的岩石一样坚硬。“受挫?现在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再让我受挫。我知道你关心我,梅尔,我也知道今天让你跑这一趟太麻烦你了……” “不是——” “是的。”萝丝先前活泼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哀伤的阴影,隐藏着无限的恐惧。“我知道你认为我在胡说,甚至对你是一种侮辱,因为你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寻找大卫。但我必须试一下。任何可以一试的我都要试试。” 梅尔沉默了一阵子,因为萝丝的话让她有些无地自容:她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侦探,她的职业就是侦探,而现在她们却要去找什么巫师。 但梅尔毕竟不是丢了孩子的母亲。 “我们会找到大卫的,萝丝。”梅尔把手从嘎吱作响的变速杆上移开,紧紧握住萝丝冰凉的手指。“我发誓。” 萝丝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让人头晕目眩的悬崖。如果他们不能找到大卫,她只需从这山崖上跨出一步,从此了却此生。 他知道她们来了。这与超自然力毫无关系。是他亲自接听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女人颤抖的乞求的声音。他还在为此事诅咒着自己。他的电话号码不是不在电话号码簿上吗?全都怪他有一部电话,谁都可以花点力气找到他的号码,打电话让他接。但他已经接了那个电话,因为他感到不得不接,他知道他一定得接。于是乎,他知道她们来了,而且下定决心要拒绝她们的任何要求。 他累坏了。他在芝加哥帮助警方侦破一起媒体很巧妙地称之为“南边切刀”的凶杀案,三个星期下来,他已是筋疲力尽,现在刚刚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他在芝加哥看到了不少事情,不少他希望他从未见到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走到窗口,大窗外边是一大片起伏不平的草坪,一座色彩斑斓的假山,再远处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直通大海的万丈高崖。 他喜欢这种富有戏剧性的景色,那险象环生的悬崖,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甚至于那显示人类智慧及勇往直前的意志的公路,那劈山开凿出的带状公路。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这离开闹市的距离。这距离给了他想要的安宁,安宁的空间,安宁的大脑,他可以免受不速之客的打扰。 但已经有人打破了这段距离,已经有人“入侵”了。他思量着这意味着什么。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就站在这儿,他现在站的地方。窗的对面站着一个女人——一个他很想得到的女人。 但他太累了,精力已耗尽,故尔没能将神志关注于她。她渐渐隐退不见了。这对于此时此地的他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他真正所需的是睡眠,是几天悠闲的时光。他可以照看他的两匹马,料理一下生意,过问一下他两个表妹的生活。 他思念他的家人。距上次他到爱尔兰去看望父母及姨妈、姨夫已有很长很长时间了。他的两个表妹住得倒是不远,顺着蜿蜒的山路而下只有几英里路,但他仍感到离开她们的时间不只是几个星期,而是好几年了。 摩根娜因怀孕而变得腰身圆圆。她月复中不止一个生命。塞巴斯蒂安想到这儿笑了: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怀了个双胞胎。 安娜会知道的。而他那性情较为温和的表妹夫对于民间验方及医术很是精到。不过,要是摩根娜不直接问安娜,安娜是不会告诉她的。 他想要见到他们。就是现在。他甚至想要与他的表妹夫呆上,一段时间,虽然他也知道纳什正整日忙于他的新电影。塞巴斯蒂安想要跳上他的摩托车,飞奔蒙特雷,将自己置身于家人和熟人的包围中。他想,不管怎样,只要能避开这两个正开车驶向山庄的女人就行,避开这两个来求他帮忙的无助的女人。 但他是不会躲开的。他不是个无私的人,他也从未声称自己是个无私的人。然而,他明白,上天既赋予了他那份才能,也赋予了他责任。 你不能对每个人都说“行”。如果你答应每个人的要求,你会在不经意中发疯发狂。有时当你答应了某人的要求后,你却发现自己无路可走——这是命运在作祟;有时你只想对人说“不”,拼命要拒绝一个人,但究竟为什么,你也说不太清;有时你想要做的事,比起你注定要去做的事来,毫无价值。这——也是命运。 塞巴斯蒂安心神惶惶,担心这一次他想要去做的事就属于毫无价值的那一类。 他还没看到她们,就听到了汽车加大油门上山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通往他高高在上的家的路并不好走,只是一条狭窄的、有很深车辙的路。即便是巫师也有权有自己的隐私。他看着远处一个模糊不清的小灰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们来了,要想法尽快打发走她们,越快越好。 塞巴斯蒂安出了卧室,走下楼梯。他高高的个子,穿着皮靴差不多有六英尺半高,宽肩膀,臀部瘦小,一头黑发从前额一直后梳到其棉布衬衣的衣领处,头发末梢略微有点卷曲。他的面部表情是他希望的那种既彬彬有礼但又拒人千里。他从其凯尔特祖先那儿继承下来的骨骼强壮无比,健康的肌肤因其喜好日光浴而微微泛黑。 下楼梯时,他一只手搭在丝一般光滑的木质楼梯栏杆上。他喜欢感受各种木料的质地,光滑也好,粗糙也罢。在他的一只手上,蓝宝石戒指闪射出奇异的光泽。 等到车开到了路的尽头,梅尔第一眼看到塞巴斯蒂安称之为家的房子时,感到非常惊异,房子用木材和玻璃建成,形状有点奇怪但结构流畅。但梅尔很快就回过神来。塞巴斯蒂安就站在门廊上。 梅尔一下车,鲜花、马匹和徐徐的海风吹过来的大海的味道一起朝她扑来,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让她想到了一个顽童向空中抛掷了一把积木,而这些积木落下时,碰巧堆结成了某种奇妙的样式。 塞巴斯蒂安迅速打量一下梅尔,又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梅尔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将目光移开,转向萝丝。 “梅里克夫人?” “是的,唐纳凡先生。”萝丝感到喉头一阵哽咽,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您真好,同意我来见您。” “我不知道我好不好。”塞巴斯蒂安把两手大拇指插在牛仔裤的前袋里,仔细审视着她俩。萝丝穿了一件朴素整洁的蓝色套装,臀部稍微有点松垮,好像她最近变瘦了。她来时刻意化了一下妆,但从她含着泪光的眼睛判断,她脸上的脂粉长久不了。 他在与自己的同情心较量。 另一个女人并未刻意打扮,这使得她更富魅力。像他自己一样,她也穿着牛仔裤和皮靴,且都是旧的。下摆掖在腰带里的t恤衫原先一定是鲜红色的,但现在已洗得褪了色。她既没带首饰,也没带化妆包,带的只有——塞巴斯蒂安能够清楚地看出,就像他能看出她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一样——一种神态,很不友好的神态。 你是个难对付的人,你就是……他在脑海里搜寻她的名字,就听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塞巴斯蒂安知道这一个也和萝丝一样,是一个很容易情绪激动的女人。 糟糕。 萝丝已经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了。塞巴斯蒂安要尽量保持着冷静,尽量不动感情,但他也清楚自己已开始败了。萝丝在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得到那在萝丝心中流淌的热泪。 世上能让一个男人心软的,最厉害的莫过于一个勇气十足的女人。 “唐纳凡先生,我不会占您太多时间的。我只要……” 萝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说不出话来。梅尔走到她的身旁,很不友好地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您是请我们进去坐下来谈还是就在这儿……” 现在轮到梅尔说不出话了。不是因为喉头哽咽、眼泪难禁,而是因为她惊呆了。 他那双眼睛!梅尔的脑子里一时间只有他那双眼睛,她的记忆是那样清晰深刻,就连塞巴斯蒂安也感受到了她内心发出的惊叹。 荒唐!她对自己说,重新找回理智。那只是一个梦,仅此而已。她竟然会把某个愚蠢的梦与现实糅合在一起!他只不过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双让人不安的漂亮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又打量了一下梅尔,尽避他对她充满了好奇,但他的目光只停在了梅尔的脸上。即便在刺目的阳光下,她也十分迷人。也许是因为她碧绿的双目中一览无遗的敌意,也许是因为她翘起的下巴上的小窝儿透着些许难以名状的性感。总之,她很迷人,尽避她的头发比他的还短几英寸,而且看上去很像是她自己用厨房里的剪刀修剪的。 他将目光从梅尔脸上移开,对萝丝笑了笑。 “请,请进。”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引萝丝向屋里走去。梅尔跟在他们身后。 塞巴斯蒂安如果看见梅尔大摇大摆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可笑的。梅尔跟着他们上了台阶,进了屋子。房间很宽敞,很高,上边开着天窗,阳台与房间连成一体。她皱一皱眉头,心想着这儿要不是这么漂亮就好了。房子的墙体色调柔和,衬得屋里的光线非常柔美、性感。房间里又有一个低矮的双人沙发,又宽又长,鲜亮的品蓝色。塞巴斯蒂安领着萝丝走过一张像一个小湖一样大小的红色地毯,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梅尔则在欣赏房间的陈设。 房间整洁有序。在一些可以肯定价值不薄的古董中间,点缀着一些大理石、木制或青铜制现代雕塑,每一件看上去都不小,结果使得原本很大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巢。 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古董上,这儿那儿很随意地放置了一些水晶制品——大的成人举起来都费劲,小的可放到小孩的掌心,有的形同古堡,有的状如细长的魔棒,有的像光滑的小球,有的像陡峭的山岭。这些水晶制品熠熠生辉,梅尔很是喜欢。 她发现塞巴斯蒂安以一种洋洋自得的目光看着她,便耸了耸肩:“一些古玩。” “谢谢。请坐。”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和眼里都流露出一丝幽默。 尽避沙发长得像一条河,但她却选了一把放在一张精雕细刻的咖啡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又在梅尔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身问萝丝道:“要咖啡吗?梅里克夫人。来点冷饮?” “不,不,不用麻烦。”塞巴斯蒂安的客气反而使萝丝更不易控制情绪。“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唐纳凡先生。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我的邻居奥特夫人也说你在去年帮助警察寻找那个丢失的男孩时出了力。那个离家出走的男孩。” “乔·库格。”塞巴斯蒂安在一旁说,“是的,他原以为他可以把旧金山的警察难倒,可以使他的父母发疯。我想年轻人都喜欢冒险。” “但他十五岁了。”萝丝声音又有些哽咽,她将嘴唇紧闭,让自己镇定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我不是说他的父母就不该害怕,但他已十五岁了。我的大卫还只是个婴儿,他是在婴儿围栏里被偷走的。”她用企求的目光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我只离开他一小会儿去接了个电话。他就在后门口,在睡觉。他不是在大街上,也不是在车上。他就在大开着的门的门口,我也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萝丝,”尽避梅尔想要与塞巴斯蒂安保持距离,这时她也站起来走到萝丝的身边坐下。“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明白。” “我丢下了他,”萝丝有气无力地说,“我丢下了我的孩子,现在找不到他了。” “梅里克夫人,萝丝,难道你是个坏母亲吗?”塞巴斯蒂安话一出口,就看到萝丝的眼里惊恐万状,梅尔的眼里则闪着怒火。 “不,不,我爱大卫。我只想为他做我所能做的一切,我只想——” “那就不要这样。”他拿起萝丝的手,轻轻抚模着、抚慰着她,萝丝惊恐的泪水这才止住了一些。“这不是你的错,你责备自己也于事无补。” 梅尔的怒火就像打湿了的鞭炮引线一样,顷刻烟消:他做得完全正确,方式也完全恰当。 “您肯帮助我吗?”萝丝喃喃地恳求着,“警方在找,梅尔……梅尔也在尽力查找,但大卫还是没找到。” 梅尔。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于一个身材苗条、金发碧眼的女郎来说,叫这么一个名字挺有意思。 “我们会找回大卫的,”梅尔有些激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们有线索。虽然很少,但——” “我们?”塞巴斯蒂安打断了她。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形象:离开这儿,她双手握着一支手枪,两眼像绿宝石一样放着冷峻的光。“你是警察吗?怎么称呼你?” “萨瑟兰。私人侦探。”梅尔带着怒气说,“难道你要知道吗?” “梅尔……”萝丝在示意梅尔不要这样。 “好吧,”他拍拍萝丝的手,“我可以看,可以问。对于陌生人而言,询问总比打扰他人要礼貌,你们说呢?” “不错。”梅尔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坐回到一把椅子上。 “你朋友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塞巴斯蒂安如是评论,“愤世嫉俗的确难能可贵,但它同时也可以说是粗野无礼。”他开始想让自己的心硬起来,告诉萝丝他无能为力,他不能再去遭受寻找失踪孩子的精神磨难,不能再去冒险。 梅尔改变了这一切。塞巴斯蒂安心想,这也是注定了的。 “我并不认为识破了一个冒充好心人的江湖骗子就是愤世嫉俗。”梅尔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所谓通灵就像街头身穿套装从帽子里往外掏兔子的玩魔术的一样,都是不可信的。” 塞巴斯蒂安的眉毛抖动了一下,这是他对什么事情感兴趣或是生气时的惟一表示:“真的吗?” “骗局终究是骗局,唐纳凡先生。孩子的前途事关重大,我不能让你玩把戏变戏法去沽名钓誉。对不起,萝丝。”梅尔站起身来,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我爱你,也爱大卫。我不能眼看着你上这家伙的当而不管。” “他是我的孩子,”萝丝眼中一直控制着没让流出的眼泪,此时夺眶而出。“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我要知道他是否安好。要知道他是被吓坏了还是平安无事。他连玩具熊都没有。”萝丝双手掩面,“他连玩具熊都没带。” 梅尔在心里诅咒自己,诅咒着她的坏脾气,诅咒着塞巴斯蒂安,诅咒着整个世界。但当她在萝丝身边跪下时,她的双手和声音都异常温柔。 “对不起,亲爱的,对不起。我知道你被吓坏了,我也很害怕。如果你想要唐纳凡先生——”她几乎哽咽着说,“帮你的话,他会帮助你的。”她扬起那张充满愤怒的、带着挑衅的脸看着塞巴斯蒂安,“你会吧?” “是的,”他慢慢地点点头,感觉到命运之神在牵着他的手,“我会的。” 塞巴斯蒂安劝说萝丝喝了点水,擦了擦眼泪。梅尔阴沉着脸望着窗外。萝丝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一个黄色玩具小熊。 “这是大卫的,是他最喜欢的。这个……”她又模出一个钱包大小的照片,“这是他的照片。我想——奥特夫人说你可能需要一些东西。” “这有帮助。”塞巴斯蒂安接过玩具熊,感到胸口猛抽了一下,他意识到这是萝丝的悲痛。他不得不经受萝丝的痛苦,甚至更多的痛苦。他没有看那张照片,现在还不能看。“留下吧,以后会有用的。”他搀扶起萝丝,“我既已答应就会尽力而为。” “不知道怎么感谢您答应帮助,知道你肯帮忙……我,我又有指望了。我们,斯坦和我,我们有些存款。” “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萝丝,到车里等我。”梅尔十分平静地说。但塞巴斯蒂安看得出来,她内心绝对不平静。“我要把我知道的一些情况告诉唐纳凡先生,这对他会有帮助的。” “好吧,”萝丝的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谢谢你。” 梅尔等到萝丝走得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时,转身对塞巴斯蒂安发了火:“你想从她那儿榨出几个子儿来?她是个服务员,她丈夫是个机修工。” 他慵懒地靠着门框:“萨瑟兰女士,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她不无讥讽地又用鼻子哼了一声:“不,你有的是钱。挣钱对你来说就像玩把戏。” 他用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臂,一用力将它扭到她背后,“不是把戏,”他的声音很低沉,听得出他是强压着怒火,“我不是玩把戏的,我没有玩把戏,从婴儿围栏中偷走婴儿也不是把戏。” “我不能看到她再受伤害。” “这一点我们一样。如果你坚决反对她这样做,为什么还带她来这里?”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因为她让我来的。” 他点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他看出她对朋友很忠诚。“我从未公开的电话号码呢?是不是也是你找到的?”她嘴角一撇,近于轻蔑地答道:“那是本人的工作。”“你很擅长这一行?”“一点不错。”“好,我对自己的一套也很在行,那我们就一块儿干吧。”“你怎么会想到——?”“因为你关心此事。如果有点希望——哪怕是很渺茫的希望——我敢说,你是绝对不愿放弃的。” 她能感觉得到他手掌的温热,这温热好像透过肌肤一直传到了她的骨头里。她感到有点害怕,不是一般的害怕。她害怕主要的因为她以前从未感受到这种力量。 “我总是单干。” “我也是一样,”他很平静地说,“这是规则。不过我们要打破这规则。”他突然将手向前伸去,动作迅速得像蛇一样。他想要一样东西,一样小东西,想刮一下她的鼻子。做完这个动作他笑了,“我会很快跟你联系的,玛丽,爱伦。” 看着梅尔惊讶得大张着嘴,眯起眼仔细回想萝丝是否提起过她的全名的样子,塞巴斯蒂安很是开心。梅尔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不敢断定萝丝有没有用过她的全名。她猛然转身离去,心中惊诧不已。 “别浪费我的时间,唐纳凡。不要这样叫我。”她把头一甩,朝汽车大踏步走去。她不是什么巫师,但她知道他正站在那儿咧着嘴笑呢。 第二章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屋,一直到那灰色的小汽车沿着带状1号公路走远了,他还站在门廊上,觉得又好笑又可气。梅尔虽然走远了,但她刚才的恼怒和懊丧还停留在空气中。 性格倔强,精力充沛。他在沉思默想。这样一个女人会让一个性情温和的男人筋疲力尽的。塞巴斯蒂安自认为是个性情温和的男人,虽然他刚才也逗弄了一下她,就像一个小伙子拨弄余火未尽的木炭,想看一下他究竟能让余灰重燃几次。 要想生火,冒一下被火轻微烧几下的险还是值得的。 然而,这时的他已累得无心于此,而且他已因同意帮忙而很生自己的气。这全都是因为这两个女人,他想。一个满脸的恐惧与绝望,另一个怒气冲冲且一脸的轻蔑。如果他们两个不在一起,他可以分别将她们打发走,但夹在她们两个中间,那种极其矛盾的心理,使他最终做出了让步。他走下台阶时这样想。既然已经答应,他就得帮忙,虽然他已答应自己要好好休息一阵子。他要向任何一方愿意听他祷告的神灵祈祷,不要让他看到他难以忍受的场面。 但现在,他要利用这段时间,这一整个无事可做的上午,来好好恢复一下他那疲惫不堪的大脑,放松一下疲惫不堪的神经。 屋后有一个围场,与它相连的是一个外表涂成白色的马厩,低低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还没有走到近前,就听到了迎接他的马的嘶鸣。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那么质朴,那么亲切,他不由得笑了。 马厩里,浑身油光乌亮的黑色牡马和一身傲气的白色牝马静静地站在那儿,让他想到了两个雕刻精美的棋子,一个乌黑亮丽,一个洁白如雪。这时牝马多情地一甩尾巴,朝围栏跃去。 他知道它们可以跃过去,他在草场上时,它们经常这样做。他与它们之间彼此信任,都知道围栏只是给他们营造一个家,而不是一个樊笼。 “真是个美人儿。”塞巴斯蒂安抬起一只手抚模着她的脸和她修长的脖颈,“与你的他相处得好吗?普绪珂。” 她将鼻孔的气喷在他手上,从它的眼里,他看到的是愉快,实际上他更喜欢认为那是幽默。他翻过围栏,牝马温柔地欢嘶;他抚模着她脊背的一侧,手滑向她圆圆的肚子。 “再有几个星期。”他自言自语着。他几乎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生命,那小家伙在睡觉。他又一次想到了摩根娜,虽然他想他表妹夫不一定喜欢他拿摩根娜和一匹怀孕的母马相比,哪怕是一匹像普绪珂这样的阿拉伯良种马。 “安娜对你照顾得好吗?”他用脸贴着牝马的脖子,牝马温顺的性情让他很是慰藉。“当然好了。” 他自言自语着抚模了一会儿,让她感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彼此都很思念。然后,他转向牡马。 “你呢?厄洛斯,你对你的情人一向倾心吧?” 一听到它的名字,厄洛斯后腿直立,昂首向天长鸣一声,声音洪亮,很有人性。他的高傲让塞巴斯蒂安开怀大笑。 “你也想我了,你这个雄壮的家伙,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塞巴斯蒂安还在大笑,拍一拍厄洛斯光亮亮的脊背,引得它欢快地跳起舞来。 塞巴斯蒂安绕着厄洛斯转了一圈,抓住一把马鬃,飞身跃上了马背。厄洛斯早已迫不及待,两者都尽情享受了一番纵情疾驰的欢乐。 当他们飞跃围栏在草场上奔跑时,普绪珂看着他们,眼里充满了爱意和骄傲,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嬉戏打闹一样。 下午时,塞巴斯蒂安感觉稍好了点,从芝加哥回来后的空虚感渐渐少了。但他仍然尽量不去碰那孤单单坐在空空的沙发上的玩具熊,至于那张照片,他还得要看看。 塞巴斯蒂安的书房四壁皆书,屋顶装饰着镶板。他在一个很大的红木书桌旁坐下,漫不经心地处理着一些文书。塞巴斯蒂安随时都有五到十个生意要照应;这些生意他或是独立经营,或是主要合伙人。房地产、进出口、杂志、在密西西比州的鲶鱼养殖,这些都是他极感兴趣的生意。他眼下最热心的,是内布拉斯加州的一个小型俱乐部联合会的棒球队。 他十分精明,总能在生意中赢利;他很聪明地把那些日常管理事务交付给一些专家来打理,但他自己也常因突发奇想而买进卖出。 他享受着金钱所能带给他的乐趣,也常常大手大脚地花掉他挣来的钱。他从小就过惯了富裕的日子,所以那些让许多人咋舌的花销对他来说只是纸上的几个数字。简单的数字游戏——加或减——对他来说是一种永无尽头的娱乐。 对于宠物慈善活动,他总是慷慨解囊,因为他信任举办这些活动的人。他的捐献不是想要得到税额优惠,也不是出于慈善,而是出于道义。 但是,如果人们把他当作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他十有八九会感到十分难堪,而且肯定会非常生气。 他整个下午都沉醉于工作、读书、练习一种新魔术,他想把这个魔术玩儿熟。玩魔术是他表妹摩根娜的特长,塞巴斯蒂安休想在这方面赶上她,但他天生好强的个性,使他练不好就不肯罢休。 不错,他会口中喷火,但这是一个巫师的最基本的功夫。他能在空中漂浮,但这也不是什么高难功夫。除此之外,他还会几种帽子戏法——他又想到了这正是梅尔所嘲笑的——他不是什么魔术师,他的天赋是遥视。 正如一个杰出的演员渴望唱歌跳舞一样,塞巴斯蒂安也渴望施展他非凡的才能。 玩了两个小时,眼看着没什么进步,塞巴斯蒂安不耐烦地把它放到了一边。他准备好一份精美晚餐,在留声机上放了几首节奏缓慢的爱尔兰情歌,随手打开一瓶300美元的葡萄酒,那满不在乎的劲儿,看上去就像一般人打开一瓶啤酒一样。 他在浴池里泡了好长时间,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任凭水花溅在身上。穿上一条丝绸睡裤,他观赏着夕阳落照,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不能再拖延了。塞巴斯蒂安不太情愿地又下了楼。他没有开灯,而是点燃了蜡烛。他并不需要什么艺术装饰,他只是感到这样更舒适。 有一种檀香和香草的味道。这一切让他想起了他母亲在唐纳凡城堡房间的情形,每当此时,他都感到非常安慰。有些昏暗的光线更能召唤他的神力。 他在沙发旁站了好大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很像一个工人举起铁镐时发出的声音——两眼看着大卫·梅里克的照片。 这是一张幸福的小脸,非常漂亮,倘若不是正凝神息气,塞巴斯蒂安会对他笑一笑的。某些古老的、神秘的字词在他脑中汇聚,当他觉得可以了,便将照片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个满眼哀伤的小黄熊。 “好吧,大卫,”他嘴里喃喃着,虚无的声音在几个空房间里回荡,“让我想想。” 没有顿悟,也没有眩目的光,尽避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不是不可能。他只是在漂移,两只眼睛从雾色变成青石色,又变成乌云色。他目不转睛,一眨也不眨,目光穿过房间,穿过屋墙,穿过夜空。 图像。图像在他脑子里形成又如蜡烛般融化。他的手轻抚着大卫的玩具熊,身体僵直得如一块石头。他的呼吸均匀舒缓,均匀得如在睡梦中。 罢开始时,他要先经受透过玩具袭来的悲伤和恐惧,接下来他便看到了抱着小熊哭泣的母亲,抱着母亲的泪眼朦胧的父亲。 巨大的悲痛、剧烈的恐惧、极大的愤怒,但最强烈的还是爱。 这些都退去了。他再往后看。用一个孩子的目光看。一个俊俏的脸庞,萝丝的脸,靠在有围栏的童床边。微笑,轻言细语,轻柔的手,伟大的母爱。另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年轻,单纯。动作迟缓,手掌粗糙,结着老茧。这里也是爱,与母爱稍有不同,但却一样深厚。这爱意中有一丝敬畏和恐惧。还有……塞巴斯蒂安嘴唇紧闭:到后院看看。 图像一个个滑过。夜晚的哭闹,莫名的惊恐,很快又被关爱的大手哄睡。饿了要吃女乃,母亲送上的温暖的和充足的女乃量让他十分满足、愉快。色彩、声音、温暖的阳光,一切都令人愉快。 一个新生儿在茁壮成长。 突然,他感到了一股热流在体内奔涌,一种难以名状的疼痛。他感到牙床部位的阵痛。摇床的晃动和轻柔的小曲儿给了他安慰。 又一张脸。另一种不同的爱,但同样的那么温柔。玛丽·爱伦让玩具小黄熊在他面前跳舞。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把他举到空中,在他肚皮上吻着,让他觉得直痒痒,而她却在大笑。 她内心有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在她脑子里太过模糊,他看不太清。十分复杂的情感。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塞巴斯蒂安想要问她。这就是你害怕自己不能得到的吗? 然后,她从他脑海里退去了,就像一个粉笔画被一场雨冲洗掉了一样。 他在睡觉,做着甜美的梦,一缕阳光照在了他握起的小手上,树荫清凉柔和像一个吻。宁静,无边的宁静。 这宁静突然间被打破,他半睡半醒、很气恼地哭叫,哭叫声被一只手掐断,不熟悉的手,陌生的气味,气恼变成了恐惧。那张脸——一闪即逝,塞巴斯蒂安努力着想要把它留在脑海。 他被紧紧地抱着,塞进了小汽车。小车里散发着陈腐的食品、洒落的咖啡以及那人的汗臭味儿。 图像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一个个映现,塞巴斯蒂安看着、感受着。当孩子的恐惧和泪水使他在筋疲力尽中睡着了时,所有的图像都随之消失了。 但他已经看到了,他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摩根娜的商店在十点钟准时营业。卢娜——她的一只大白猫——先是在她两脚间转来转去,接着就在屋子中央停下来梳理它的尾巴。摩根娜想查看一下整个夏季的销售情况,径直走到了现金进出记录机前,肚子轻轻碰到了玻璃柜台,她自个儿笑了起来。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像要占满整个屋子。她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喜欢这越来越重的生命,喜欢她和纳什缔造的这个小生命。 她想起来那天早上丈夫在这个越来越大的小山包上吻了又吻,然后突然往回一跳,两眼圆睁,好像在里面睡觉的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天哪!摩根娜,他踢了我一脚!”他把一只手像茶杯一样扣在摩根娜的肚子上,咧着嘴笑着,“我能数清他有几个脚趾头。” 只要他像常人一样,每只脚上有五个。摩根娜一边想着一边笑了。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塞巴斯蒂安!”她伸出双臂,满脸的惊喜。“你回来了!” “前两天刚回。”他拿起她的手,印上几个响亮的吻,退后两步打量着她,眉毛往上一挑:“嗨!天哪!这么大了!” “可不是嘛!”她拍拍肚子,绕着柜台向塞巴斯蒂安走来。 怀孕丝毫没减少她的性感,事实上,倒是让她更妩媚了。她——就像人们常说的新娘和要做母亲的女人那样——光彩照人。一头卷曲的黑发瀑布般披在背后,一身鲜红的套装,两条优雅的长腿。 “不用问,你一定过得不错。”塞巴斯蒂安说,“我能看得出来。” “我可得问问你。听说你在芝加哥干得很漂亮。”她脸上带着微笑,但眼里却是深切的关怀,“困难吗?” “是呀,不过总算办成了。”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几个顾客进来想买一些水晶制品、草药及雕塑。“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不,蔓蒂马上就来。” “蔓蒂来了。”她的助手应声从外边跳了进来,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朝塞巴斯蒂安莞尔一笑,“你好,美男子。” “你好,靓妞。”塞巴斯蒂安没有像往常那样,当客人进来时从店内走出或是进到里屋,而是来回走动,有些烦躁地拨弄着店里的水晶制品,用鼻子嗅着蜡烛的气味。摩根娜一闲下来就赶紧又走过来。 “在找一些有魔力的东西吗?” 他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个非常光滑的,用黑曜岩打磨成的小球。“我不需要动用我的视觉。” 摩根娜猜到了什么:“亲爱的,是不是又有了麻烦了?” 尽避他很想要这个球,但他还是把它放下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摩根娜知道他在想什么。“由你来猜吧。” “如果你愿意,”她拿起那个球递给塞巴斯蒂安,她对他太了解了,“这个就送给你了。黑曜岩最能辟邪。” 他让小球从掌心滚到指尖再滚回来,“我想,作为一个店主,城里的人你该大都认识吧?” “差不多。怎么了?” “你知道萨瑟兰事务调查所吗?” “调查所?”她皱起眉头思考着,“是一家侦探所吧?” “是的。” “我想,我……蔓蒂,你男朋友不是曾经找过萨瑟兰事务调查所吗?” 蔓蒂正在记一笔账,她只是将头稍微扬了扬:“哪一个男朋友?” “那个看上去挺有学问的,留着背头,做保险的。” “噢,你说的是加里。”蔓蒂对顾客满脸堆笑,“希望您喜欢它。欢迎下次再来。加里是我以前的男友。”她补充道,“他占有欲太强。萨瑟兰为他工作的那家保险公司做了不少事,加里说她是他们公司最好的合作伙伴。” “她?”摩根娜回头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脸上带着一种有所保留的微笑,“噢——” “没什么可‘噢’的。”他拧了一下她的鼻子,“我已同意帮助一个人,萨瑟兰也卷进去了。”“哼,她漂亮吗?”“不。”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么,她很丑?”“不,她……有点与众不同。”“那是最好的。你帮她做什么?”“一宗绑架案,”他眼中没有了开玩笑的意思,“一个小孩。”“噢,”她下意识地用双手盖住了她的肚子,“我不知道是这样。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他……你知道吗?” “他还活着,而且没什么事。” “谢天谢地。”她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孩子?是那个被人从婴儿围栏里偷走的孩子吗?从他自己家的后院里?就是一两个月以前?” “不错。” 她拉住他的手:“你一定要找到他,塞巴斯蒂安,你一定要尽快找到他。” 他点点头:“我正在做这件事。” 此刻,梅尔正在为安德赖特保险公司打一份诉状,这家公司聘请她当律师,每月给她一定的报酬——这份钱能使她不至于挨饿——她最近几个月另外得到了一些业务津贴。她左肩上有一块伤疤,那是一个男子乘她不备时袭击她留下的。那名男子声称患了腰椎间盘突出症,但他却可以自己更换瘪了气的车胎。梅尔偷拍下了这个镜头,但却被他发现了。 而那个轮胎是梅尔偷偷给放的气。 除了那块伤疤以外,应该说那个星期的工作还是挺顺心的。 要是一切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大卫。她就是忘不了大卫。她很清楚,一旦掺人了个人情感,你就很难保持头脑清醒。现在的事情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她盘问过萝丝的邻居,警察盘问过的那些人她也问过;像警方一样,她得到的关于那辆停在离萝丝家半个街区远的小汽车的描述也有三种。对一个“可疑分子”的描述,也有四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想到“侦探小说”这一词,梅尔笑了。现在的情景太像侦探小说了。在梅尔的心里,生活要比小说乏味的多。在现实世界里,侦探工作就是成堆的文书,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小车里极不耐烦地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再不就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与那些不愿意谈话的人谈话。也有例外的——但更糟糕——有些人谈起来没完没了,但却毫无价值。 但偶尔,生活中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令人兴奋的事,比如一个带着颈圈的二百磅重的大猩猩把你推来搡去。这种乐趣,就是给一座金山,梅尔也不换的。 可这种生活又有什么好呢?做着自己喜爱的事,谋一份营生,甚至工作得很出色,但如果不能帮助朋友,那又有什么好呢?她生活中并没有太多的朋友,说到朋友她就很自然地想到了萝丝和斯坦,他们两个的存在、他们与她共享大卫带来的欢乐,都让她感受到友情的珍贵。 她情愿赴汤蹈火,只要能把大卫找回。 打完了诉状,她又拿起一份在她桌子上放了两个月的文件。这是关于大卫,梅克里的资料,内容少得可怜。 这里有关于大卫的最主要的东西——他的身高、体重、肤色,他的脚印、手印,他的血型以及他左脸上的那个小酒窝儿。 但文件里并没记载大卫笑时,他的小酒窝儿会变深,变得更加逗人。文件里也没有对大卫的笑声的描述,没有写当大卫用他那柔软潮湿的小嘴亲吻你时你会有什么感受。文件里也没说当你把大卫高高举过头顶玩开飞机游戏时,他那双漂亮的褐色眼睛有多么明亮。 她清楚她内心很是空虚,非常悲痛、恐惧,她也清楚所有她的痛苦加上一千倍,也远不及萝丝每时每刻所经受的折磨。 梅尔打开了文件夹,从中抽出大卫六个月时在照相馆拍摄的正面像,这是他被绑架仅一周前的照片。照片上,他对着相机微笑着,胖乎乎的脸上显出了几道细纹,手里抓着他从医院回家时她给他买的小玩具熊,头发正开始长多,一种近乎即将成熟的草莓的颜色。 “我们会找到你的,宝贝。我们会找到你并很快就带你回家的,我发誓。”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不敢再多看,因为如果她想保持一种沉着冷静的职业态度,她就必须这样做。对着大卫的照片出神于事无补,就像去雇一个长着海盗嘴幽灵眼的巫师一样无用。 那个家伙真让她气愤,让她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冒火,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他挂在嘴角的那种不阴不阳的笑,让她直想揍他一拳。 他说话的声音倒是很圆润,但他低沉的爱尔兰口音听起来很不舒服。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盛气,但他跟萝丝讲话时却不是这样,而是十分亲切温柔,非常有耐心。 他只不过是想要萝丝振作起来,梅尔心想。她从一堆电话簿上迈过,走到放在门口的一个冰箱那儿,冰箱里有好多饮料,全都是含咖啡因的饮料。他只不过想要使萝丝振作起来,自以为是地要给萝丝以希望。 大卫会找到的,但那要靠警方严谨而符合逻辑的侦破,而不是靠一个穿着六百美元一双皮靴的幻想狂,靠他的什么遥视。 就在她气呼呼喝着冷饮时,门外传来了那双皮靴的声音。 她没问是谁,仍旧在门口靠墙站着,挺在嘴边的瓶子冒着一丝青冷的气,眼里冒着一丝刺人的光。塞巴斯蒂安随手关上身后写着“萨瑟兰事务调查所”的房门,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屋内四周。 他到过的办公室多了,有比这好的,当然也有比这更糟的。梅尔的办公桌是从出售军用剩余物资商店买来的灰色的铁桌,很实用,也很结实,但一点也谈不上美观。 两个金属文件柜靠墙放着,上面连油漆都没刷。屋里有两把椅子,一把是紫红色,另一把已经褪色,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两把椅子分放在一个很单薄的桌子两头,桌子上有些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旧杂志,桌面上有不少香烟烧过的痕迹。 文件柜和桌子后面的墙上,是一张美丽的蒙特雷海湾水彩画,与整个房间不协调得就像一个站在游泳池边的姿态优美的少女。整个房间不知怎的散发着一种春天草地的气味。 他瞥了一眼梅尔身后,发现那是一个小厨房,里面杂乱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感到难以忍受。 把手插到口袋里,塞巴斯蒂安对梅尔笑了笑:“一些古玩。” 她又喝了一口饮料,用两只手夹住瓶口,让瓶子摇摆着:“找我有事吗?唐纳凡。” “还有一瓶饮料吗?” 她迟疑片刻,耸了耸肩,又过去拿出一瓶饮料来:“我想你从山上下来,不是到这儿喝饮料的吧?” “但有饮料喝我很少拒绝。”他接过瓶子,拧开口,迅速将梅尔打量一番:紧身牛仔裤,有划痕的皮靴。他的目光又回到上边:上翘的下巴,下巴中间那个迷人的小窝儿,充满怀疑的碧绿的眼睛。“今天上午你看上去的确迷人,玛丽·爱伦。” “不要这样叫我。”尽避她只想稍微严厉一些,但话说出来却是咬牙切齿。 “多么好听又老式的名字。”他则歪着头跟她开玩笑,“不过,我想你叫梅尔更合适。” “你究竟要干什么?唐纳凡。” 他一本正经地说:“寻找大卫,梅里克。” 她差点相信了他。他说得很真诚,很真诚。她几乎被感动了。但她突然间想到这根本不可能,便坐在屋子一侧的椅子上,两眼盯着塞巴斯蒂安。 “伙计,这儿只有你我两人,我们可以有什么说什么。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之所以陪萝丝去找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服她,因为这可以让她暂时得到些安慰。但你那套东西我知道,也许你伪装得很巧妙,让人难以识破你的骗局。说什么给我二十美元我就能改变你的命运,出很小一笔钱我就能帮你挣大钱、帮你得到权力和你想要的人。” 她拿着瓶子的手挥了一挥,又喝了一口。“你不属于骗人小钱的那一类,你的胃口更大,总想欺世盗名。你爱看各种犯罪现场、爱提供这样那样的线索,并以此为乐。但是,你休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萝丝和斯坦的痛苦之上,我不允许你拿他们的孩子来满足你的个人私欲。” 塞巴斯蒂安只是表露出些许愤慨,心想自己并不在乎这个颇有些口才的碧眼女人怎么看自己,最终结果还要看能不能找到大卫,梅里克。 虽说他气愤得拿瓶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是非常温和。 “把我看透也说完了?萨瑟兰。” “我知道你是啥样的人。”她坐在那儿神气傲然。“我们也不要相互浪费对方的时间了。如果你觉得萝丝讲了她的事,占用了你的时间,你该得到些报酬,你就开个价,我会一分不少地付给你的。” 他气得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平生第一次他想掐断一个女人的脖子。他想象着自己的手卡住了梅尔晒成褐色的长长的脖子,就要把她掐死。 “真佩服你,肩上扛了一个无用的脑袋走路也不摇晃。”他把喝了一半的瓶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将梅尔办公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翻腾,找到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你要干什么?”看到他在桌上腾出一小片地方开始画起来,梅尔问道。 “给你画张图。你大概是那种没有图片资料就无法办案的人。” 她皱皱眉,看着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画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一向嫉妒那些轻而易举就能画出一张图的人。梅尔又喝了一口饮料,极力摆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她又止不住地想要看他画出的那张脸。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嗅到一种马和皮革的味道。皮毛油光发亮的马,油腻的皮革。她注意到了他手上,紫蓝色的宝石,目光停留在它上面,宝石散发出的奇异的光,对她仿佛有一种催眠作用。 一双艺术家的手。坚强有力、灵巧优雅,也许还十分柔软,打开香槟或是解开女人的衣扣都十分老道。 “这两件事情我经常同时做。” “什么?”她心里一惊,抬头看到塞巴斯蒂安已画好了,紧挨着她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注意到他俩站得这么近。 “没什么,”他抿一下嘴唇,对自己探听她的心声很是生气。他刚才只是对梅尔盯着她的手看感到好奇。“有时候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她还在回味着他的话的意思时,塞巴斯蒂安把他的速写画递给了她。“带走大卫的就是这个人。” 她想把这幅速写画扔掉,把这个艺术家赶走,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感到很神奇。她一句话没说,走到办公桌边,打开存放大卫资料的文件夹,里面有四幅从警方那儿得到的速写。她挑出一幅,与塞巴斯蒂安的画比较着。 的确,他画得更详细,目击者没有注意到那人右眼下方的月牙形疤痕,也没有注意到那人掉了一颗门牙。警方画速写的也没能抓住那人面部惊恐的表情。但最重要的是,这两幅画画的是同一个人——脸形、眼睛、稀疏蓬起的头发。 这样看来,他是有点神秘。梅尔心想,尽力放松绷紧的神经。塞巴斯蒂安拿起四幅速写中的一幅,修改了几笔。 她又仔细看了看塞巴斯蒂安的速写,坐回到椅子里。当她身体向后靠时,椅子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为什么是这一个人?” “因为我看到的就是他。他开着一辆棕黄色墨丘利车,83年或84年产的。车身内部是米黄色,后排座位的左边已开裂。他喜欢乡村音乐,至少他带着孩子开车逃走时车上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乡村音乐。车子朝东边开走了。”他嘴里喃喃着,眼睛眯成一条线,这样子只有心跳一下这么一瞬间,“是东南方向。” 是有一个目击者声称看到了一辆棕黄色小轿车,没有详细描述,只是觉得以前没见过,车就停在离萝丝家不远处。 梅尔忽然想起塞巴斯蒂安有可能也是从警方得到的这些情况,只是因她揭了他的老底,现在在拿这些东西蒙她。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万一…… “一张脸外加一辆车,”她努力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无名无姓,也没有车牌号?” “别再装了,萨瑟兰。”他想如果不是他看出、感觉得出她有多么焦虑不安,他会讨厌她的,他肯定会,如果按他一贯的行为准则来说。 “一个孩子生死未卜。” “他没事,”塞巴斯蒂安说,“平安无事,只是有点困惑不解,比平时哭的次数多了。但没人伤害他。” 她感到呼吸都困难了。她想相信这一切,她太想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千万不要跟萝丝讲这些!”她语气坚定地说,“这会让她发疯的。”塞巴斯蒂安不管梅尔说了什么,接着说道:“偷走大卫的这个人很是害怕。我能感觉得到。他把大卫交给了一个女人,地方……东边。这个女人给大卫穿上一件外套,一件有条纹的红色衬衣。大卫在一辆车里坐着,拿一串钥匙在玩耍。他们开车开了一整天,然后在一个汽车旅馆停下了。这个旅馆前边有个恐龙塑像。这个女人给大卫喂食,还给大卫洗了澡。大卫哭闹时,她就抱着他来回走动,哄他睡觉。” “在哪儿?”她问。 “犹他州。”他略微一皱眉头,“亚利桑那,有可能,但更可能是犹他州。第二天他们接着朝东南方向开。这个女人倒不害怕,像在做他的工作。他们去了一条商业街——在得克萨斯的什么地方,是东得克萨斯。那儿很拥挤。女人坐在一条长椅上。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在长椅上留下一个信封,把大卫放到一个婴儿小推车上推走了。” “第三天也像第二天一样。大卫对于整天旅行很不耐烦,对一个个陌生的脸庞困惑不安。他想回家,被带到了一个房子里,一座很大的石头房子,院子里有几棵树叶茂密的古树。南方。好像是佐治亚州。大卫被交给了一个女人,他哭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过来环抱着女人和大卫。大卫有一个房间,墙上有一幅蓝色帆船闽,有各种滑稽动物围栏的童床上放了一辆玩具车。他们现在把大卫叫作埃利克。” 梅尔脸色十分苍白,有点费力地说了句:“我不相信你说的。” “不,你脑子里也转过是否应该相信我的念头。忘掉你刚才说的那些吧,梅尔,想一想大卫。” “我正在想大卫。”她跳了起来,手里抓着那张速写,“告诉我他的名字,请告诉我那该死的名字。” “你认为事情就那么简单吗?”他的头向后仰了仰,“一问一答?这是技术,不是抢答游戏。” 她让手里的速写飘落到办公桌上:“说得对。” “听我说,”他双手在桌上一拍,把梅尔吓了一跳,“我在芝加哥呆了三个星期,遥视一个丧失人性的家伙把人切成碎块,并能感到他这样做时的快感。我投入了全部身心,竭尽全力,在他再次作案前发现了他。如果我现在工作速度不够快,回答不了你的问题,那真他妈太糟糕了!” 梅尔不由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被塞巴斯蒂安的突然发火吓住了,而是她从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看到了他经历那种恐怖场面时的极度恐惧。 “好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形是我不相信通灵,不相信巫术,也不相信任何鬼怪。” 他勉强一笑:“将来总有一天,你会见到我家里的人的。” “但是,”她接着说,好像塞巴斯蒂安刚才的话她没听见,“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我都不会放过。妈的,如果求神问鬼能帮助找回大卫,我们也要试一试。”她又重新拿起那张速写,“我现在有了一张脸作线索,我就从他开始吧。” “是我们一起开始。”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样回答,电话铃响了。“萨瑟兰事务调查所。对,我是梅尔。情况怎么样?里科。” 塞巴斯蒂安看到她听话的神态比刚才更加专心,嘴角也随之露出一丝微笑。一点不错,她很漂亮。想不到她还真是挺漂亮的。他对自己的这一发现感到有些不痛快。 “嗨,宝贝,你应该相信我。”梅尔在一个记事本上字迹潦草地记着什么,“对,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太好了!”她听着话筒那头的说话,时不时地点点头,嘴里喃喃着,“来吧,来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没听说过你,从未见过你英俊的脸蛋儿。我会把你的费用留在奥赖利处,”梅尔停了一会儿,又放声大笑起来,“在你的梦里,宝贝。” 她放了电话。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得到她抑制不住的兴奋。“到外边走走吧,唐纳凡。我得工作了。” “我和你一起去。”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口,而且一出口就让塞巴斯蒂安后悔不已。如果梅尔的话不是那么尖刻刺耳,那他一定会收回这句话的。梅尔又放声大笑起来。 “听着,伙计。还不到时候。我现在还不需要背上一个包袱。” “我们要一块工作——我希望这段时间越短越好。我清楚我的能力,萨瑟兰。我还没见识过你工作时是个什么样子,我要看看你怎么行动。” “你想看我怎么行动?”她慢慢点点头,“好吧,大师。在这儿等着。我得先换一下衣服。” 第三章 饼了差不多十分钟,梅尔从里屋出来了,塞巴斯蒂安看到她整个变了一个人:一件南瓜色的皮裙,短得不能再短,两条长腿暴露无遗;脸上也化了点妆,眼睛大大的,迷迷蒙蒙的。塞巴斯蒂安想到了“昏昏欲睡”一词,觉得用到此时的梅尔身上正合适。她的嘴唇涂成了暗红色,油光光的;头发也故意弄得乱蓬蓬的。但她看上去并不太像不修边幅,而是让人觉得她刚从床上起来,而且随时都想再上床的样子。 梅尔的耳朵上挂了两颗闪闪发光的金珠,几乎垂到了她的肩头,挨着了她身上的一件黑色小背心。太短小了!塞巴斯蒂安想,短小得任何一个不处于昏迷状态的男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女人身体的诱惑。 性!塞巴斯蒂安的脑子里都是这个字。这是那种野性,不是不受任何约束的随便就能得到的性! 塞巴斯蒂安断定自己会说一些难听的话,但话一出口却变了样。 “天哪,你打扮成这个样子究竟要上哪儿去?” 梅尔描过的眉毛向上一挑:“你说什么?” 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个非常鄙视的手势,尽量不去看梅尔的两条腿。她洒了一身的不知是什么品牌的香水,呛得塞巴斯蒂安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看上去就像一个——” “不错,”梅尔很得意,咧嘴笑着,来了个漂亮的旋转,“这就是我化的荡妇妆,很灵验的。多数家伙不管你长得漂亮不漂亮,只要你穿得尽可能暴露,该盖住的地方捂紧就是。”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不想去自行破解,问道:“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这一行当的工具,唐纳凡。”梅尔把她那特大号的钱包挎到肩上,里面还有她的另一件工具。“如果你想跟我走那就出发吧。我到路上再告诉你。” 梅尔的装扮使塞巴斯蒂安现在再也感觉不到她带给他的兴奋。梅尔上车时——天哪!她的裙子又滑开了一英寸——塞巴斯蒂安的心头掠过一丝快意,那种某一类女人在商店大购特购商品时才会有的快意。 但是,梅尔与他以前遇到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梅尔等他坐到驾驶员旁边的座位,对他说:“走吧,我在车上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车子像箭一般驶上大道。梅尔车开得又快又稳,对事情解释得也简单明了。 在过去的六个星期里,这儿发生了一连串的抢劫案,抢劫的物品都是家用电器,什么电视机、录像机、音响设备等等。许多受害者都在安德赖特保险公司投了财产保险。警方倒是有几条线索,但都不可靠。 而且由于在每次抢劫中,每家都是顶多损失几百美元,所以很难断定劫匪有什么主要袭击目标。 “安德赖特保险公司不是什么实力雄厚的公司,所以很害怕这么多人都索赔,我这几个星期就一直在忙这件事。” “你的车需要检修了。”塞巴斯蒂安听出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不太正常,便对梅尔说。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四下打探了一番,你猜怎么样?结果发现有几个家伙在一个厢式货车上卖电视机一类的东西。不过,不是在这儿附近。他们要么在萨利纳斯,要么跑到索莱达。” “你怎么发现的?” 她朝他轻轻一笑:“不停地走,唐纳凡,一英里一英里不停地走。” 尽避塞巴斯蒂安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拿眼睛去看了看梅尔那双晒成褐色的修长的腿。“我绝对相信。” “我发展了一个引线,他与警察有过几次不愉快的交手,有点狡猾。不过他这种人对我倒不反感,也许是因为我是私人侦探口巴。” 塞巴斯蒂安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噢,不错,我想是的。” “他有一些伙伴,”她接着说,“他们大概都看中了他因人室抢劫坐过几年牢,是个有前科的人。” “你有一些很不错的朋友。” “这很正常。”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他给我提供情报,我给他一点报酬,让他在一般情况下不至于再去撬门撬锁。他经常在码头以及那些藏污纳垢的场所溜达。昨天晚上在一个酒吧里,他喝得有点过量,与一个已喝醉的家伙谈得很投机。有人付钱的时候,我这个朋友比平时更喜欢喝两口。他们两个就这样喝着酒混熟了。我这个朋友听那个家伙喝醉后谈到他刚刚往金塞地运了一车家用电器。现在,既然两个人是好朋友了,他就领我这个引线到酒吧的后院去看了一个仓库。你猜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打折销售的旧家电。” 梅尔显得很高兴,咯咯笑了两声说:“一点不错,唐纳凡。” “你为什么不马上去告诉警察呢?” “嗨,这些家伙不一定就是抢劫犯,不过,这也是个不小的收获,”梅尔抿抿嘴唇,将车速降了一档,“我的收获。” “我想……你是不是担心他们会不合作?” 梅尔又笑了笑,眼里放出炽热的光,显得更加美丽动人,“不用担心,唐纳凡。我会保护你的。行了,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几分钟后,他们把车停在了那家酒吧前面。梅尔已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虽说不喜欢,但还是听从了她。塞巴斯蒂安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连窗子都没有的低矮的房子。 破烂不堪。塞巴斯蒂安想。许多酒吧在白天看上去都是破烂不堪,但这家酒吧恐怕到了晚上也一样是破烂不堪。 酒吧是用空心煤渣砖建成的,经营者把它漆成了绿色。这令人憎厌的绿色很多地方都已剥落,露出了下面的灰色,像一个疮痂掉后露出了下面苍白的新皮一样。 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但酒吧前面的停车场上还停着十几辆车。 梅尔把车钥匙放进钱包里,对塞巴斯蒂安皱一皱眉:“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太……” “像个人?” 梅尔想说别太温文尔雅,但没能说出口。“别太彬彬有礼。千万别喝白葡萄酒。” “我一定照办。” “见机行事,唐纳凡,你会做好的。” 塞巴斯蒂安见到的只是梅尔一摇一摆的臀部,能否做好他心里没底。 梅尔一推开酒吧的门,塞巴斯蒂安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污浊的香烟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投币唱机中正播放着一首曲子,声音嘈杂,尽避塞巴斯蒂安许多类型的音乐都很喜欢,但他还是希望这种音乐能尽快结束。 有几个人站在吧台,胳膊粗壮,上面刺着纹身,大都是些蛇和骷髅。有四个油光满面的人在打台球,不时传来台球的撞击声。有人眼睛瞟过来,带着轻蔑和讥讽看一眼塞巴斯蒂安,但目光在梅尔的身上逗留的时间要长一些,色迷迷的。 塞巴斯蒂安把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这帮人好对付!像这样的人,他们的智商一般都不高,都在一百以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想到梅尔还会…… 梅尔走到吧台前,那用皮裙兜紧的一下子坐到了一条凳子上,鲜亮的嘴唇很性感地撅起。“至少你应该给我买一杯啤酒。”梅尔嗲声嗲气地对塞巴斯蒂安说,这声音使他浑身发麻。梅尔眼睛稍微眯起,向他使个眼色。塞巴斯蒂安记起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听着,宝贝,我跟你说这不是我的错。” 宝贝?梅尔回过神来。“是啊,你什么错也没有。喝醉酒不是你的错,和你那些狐朋狗友玩牌输了一百元也不是你的错。拿杯啤酒,好吗?”她向酒吧的招待喊道,两条美丽的腿翘成了二郎腿。塞巴斯蒂安伸出两只手努力装出一副很阔气的样子,坐到梅尔身边的一条凳子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是跟你说过我上班时那个爱小偷小模的家伙把我的钱偷走了吗?你能不能别再纠缠不清?” “噢,可以。”啤酒端了上来,她用鼻子闻了闻。塞巴斯蒂安正要伸手模自己的后兜,梅尔突然想起,酒吧里所有顾客的酒钱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那只钱包值钱。而且,那钱包里面很可能装满了绿票子,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 梅尔对他轻轻地“嘘”了一声。 塞巴斯蒂安立刻明白过来。而且想着梅尔过后肯定会责备他的冒失的。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又一个子儿没了?”梅尔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你可真行!”她极不情愿地从自己的包里模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你真是一个失败者!哈里。” 炳里?塞巴斯蒂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我会赢钱的。我刚才玩的时候,赢了十块钱。” “啊,是的,是的,你会财源滚滚的。”她背过身不再理他,啜饮着啤酒,眼睛扫视着整个酒吧。 里科向她描述过那人的长相。梅尔一下子就能认出那个被里科的伙伴称之为艾迪的家伙。按照里科喝酒时认识的那个人的说法,艾迪是一个非常滑稽的家伙。他只是在白天做事,把偷来的货物分批运到别处或是卖掉。而且,据里科说,这家伙还特会怜香惜玉。 梅尔的腿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着,和艾迪对视了一眼。梅尔微笑着,抛了一个媚眼,发送的信号是复杂的。对艾迪,她的微笑似乎在说:嘿,你好,大个子。我一生都在寻找像你这样的人。 对塞巴斯蒂安那意思是说:注意那边那个胖胖的、秃头的家伙。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去看了看:秃头,不错。塞巴斯蒂安想。但他身穿无袖的t恤衫并不显得特别胖,身上的肌肉很多。 “听着,亲爱的。”塞巴斯蒂安把一只手放在梅尔的肩上。梅尔一松手把他的手抖掉。 “我烦透了你一个个的借口,哈里。真他妈烦透了。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你没有钱。你输光了我的钱。你甚至拿不出50块钱来修电视。你也知道我爱看电视。” “但是你看电视太多了。” “噢,好啊。”她的火气上来了,转过身来对着他,“我端盘子洗碗工作到半夜,而你却总是跟我过不去,就因为我喜欢坐下来,把脚放在桌子上看一会儿电视。看电视又不花一分钱。” “但现在要花50块钱修理费。” 她猛推他一把,同时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玩牌时输了两个50元,而且其中还有我的钱。” “我说过,别再就这事纠缠不清了。”他现在完全进入了角色,觉得挺有意思的,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梅尔曾让他在争吵中对她厉害些。“你这个狗娘养的臭娘们儿,你就会撒泼。” 塞巴斯蒂安一把抓住梅尔,尽量把戏演得更像些。梅尔的头向后仰去,两眼喷火,一副不屈的样子。那样子……性感?噢,是的,非常性感——那嘴唇撅起的样子。而塞巴斯蒂安还得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梅尔从塞巴斯蒂安的眼里看到些什么,虽然很短暂,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怦怦地跳着,就像在敲一只大铜鼓。 “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他狠劲儿一推梅尔,想要加强演戏的效果。“如果你不愿意这样下去,你可以滚蛋。” “你最好别动我。”梅尔声音发颤,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但这是需要。“我告诉过你,如果你再打我,后果会怎么样。” 打她?天哪!“给我滚出去!克丽斯特尔。”他把梅尔朝门口推去,头撞在了一个肉墩墩的胸脯上。他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汗津津t恤衫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你这蠢货,这位女士要你把手放开。” 塞巴斯蒂安看着艾迪撇着嘴笑,梅尔在他身边抽泣着。塞巴斯蒂安也想尽力表现一下自己,便从凳子上站起来,与那个怜香惜玉的骑士对视着。 “少管闲事。” 艾迪一拳把他打倒在凳子上。塞巴斯蒂安心想,这铁锤一样的拳头在他胸膛上留下的印记,恐怕好几年都消不掉。 “想让我把他拉出去好好揍一顿,是吗?” 梅尔擦干眼泪,好像在想着要不要这样。这一会儿真让塞巴斯蒂安浑身冒冷汗。“不,”她把一只颤抖的手放在艾迪胳膊上,“他不值得。”她一边说一边又对艾迪献媚地一笑,仰起满是爱慕的脸看着艾迪,“你可真是太好了!一个弱女子在这个世界上只能靠你这样的男士了。” “过来坐到我的桌子上好了,”他用一只像树一样粗的胳膊搂住梅尔的腰,“我给你买酒,管你喝个痛快。” “那太好了!” 她跟着他摇摇摆摆地走了。为了把戏演好,塞巴斯蒂安做出要跟过去的样子。一个打台球的家伙朝他咧嘴笑笑,在他掌心拍了一下。受到这种善意的警告,塞巴斯蒂安走到酒吧尽头,慢慢地喝他的啤酒。 塞巴斯蒂安一直等了一个半钟头,为了防止露出破绽,他甚至不敢再要第二杯啤酒,忍受着酒吧招待的白眼,慢慢嚼着花生豆,杯里的啤酒剩下半英寸时,他便不敢再喝了。 塞巴斯蒂安真想一走了之。这可不是他的玩法——坐在一个乌烟瘴气的酒吧里,看着一个相扑运动员一样的家伙跟与他一道来的女人坐在那儿亲昵。即使是他没有什么感情投入,他也感到很不舒服。他甚至内心阴暗地想,是不是每当那些像火腿一样粗的手指在她大腿上摩挲时,她都高兴地咯咯笑。 如果他从这里走出去,叫上一辆出租车,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那她也是活该! 而在梅尔看来,一切进展顺利,可以说好极了!艾迪先生——梅尔这样称呼他,他也很高兴被这样称呼——醉意越来越明显,不过还没有醉,只是有点飘飘然,话也明显多了起来。男人都爱在弱小的女人面前吹牛,尤其是他喝多了时。 艾迪说他刚刚挣了一大笔钱,也许她愿意帮他花掉一点儿。 她说她很愿意。不过她再过两个小时就得去上班,一直要干到夜里一点钟,但干完以后…… 看到他已被恭维得有点迷糊了,梅尔又给他讲了自己辛酸的经历:她怎样与哈里一起生活了半年,哈里怎样花钱如流水,怎样不能让她高兴……她的要求不高,只是想要些漂亮的衣服和开心的欢笑。而现在,事情真是太糟糕了,糟糕透顶,因为她的电视机也坏了。她一直在攒钱,准备买一台录像机,以便录下她工作时不能看的电视节目,而现在,电视机却坏了。更气人的是,哈里挥霍完了他自己的钱,又挥霍完了她信用卡上的钱,现在他们连修电视机的50块钱也拿不出了。 “我就是爱看电视,你知道吗?”她手里拿着酒杯,这是她喝的第二杯啤酒,而艾迪正喝第七杯。“每到下午,电视里就有我爱看的时装表演,所有的女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后来他们让我换成了白班,我就看不成了。我赶不上潮流了。而且,你知道……”她往前探了探身,显得不愿意让别人听到她说的话,两个也蹭到了艾迪的小臂上,“节目里有一些的镜头,我一看到就……浑身发热。” 艾迪看到她把舌头伸出来,在嘴唇四周舌忝着,不禁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我想一个人看那种节目没什么意思。” “要是有人一块看那肯定更有意思。’’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艾迪就是惟一有可能与她一块看的人。“要是我有一台能用的电视机,那可就太好了。我喜欢白天,你知道。当大家都在工作或是购物时,你可以……在床上。”她叹了一口气,手指尖儿绕酒杯口划了一圈儿。 “现在是白天。” “是呀,不过我没电视机。”她咯咯笑着,好像她听了个很滑稽的笑话。 “我可以帮你弄一台,宝贝。” 她两眼大睁,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恢复了原样。“唔!哎呀!你真是太好了!艾迪。我不能让你来出这50块钱,这不公平。” “花钱修一个破电视干吗?你可买一台新的。” “噢,是的。”她咕嘟一声喝下一口啤酒。“我也可以买一件钻石首饰。” “这我帮不了你。不过我可以帮你弄到一台电视机。” “那太好了!”她拿一种根本不相信的目光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怎么弄?” 他鼓了鼓宽阔的胸脯:“巧得很。我干的就是这一行。” “你卖电视机?”她把头一歪,眼睛一闪一闪地眨巴着。“你在拿我开心吧?” “不是现在。”他眨眨眼,“或许过些时候。” 梅尔开心地笑了。“噢,你真会逗乐,艾迪先生。”她再喝一口酒,再叹一口气,“但愿你不是在逗我玩。如果你真能给我弄一台,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他把身体靠得离梅尔更近一些,近得梅尔能闻到他嘴里的啤酒味儿和烟味儿。“怎么谢我?” 梅尔凑到他跟前,嘴对着他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这话要是让塞巴斯蒂安听到了,那他一定会目瞪口呆的。 艾迪听得呼吸急促,一口喝掉剩下的啤酒,一把抓住了梅尔的手。“跟我来,宝贝。我有东西给你看。” 梅尔跟了过去,甚至没朝塞巴斯蒂安坐的方向看一眼,一心希望艾迪要给她看的东西是一台电视机。 “我们上哪儿去?”当他领着梅尔去后院时,梅尔问道。 “我的办公室,宝贝。”他狡猾地眨眨眼,“我和我的合作伙伴在后院做点生意。” 他领着梅尔绕过一堆旧瓶子,几堆废料和沙砾,走向另一座水泥建筑,一座大约有酒吧一半大小的房子。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开门的是一个20岁左右的瘦子,戴着一副角质架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写字夹板。 “生意来了?艾迪。” “这位女士要一台电视机。”他把胳膊搭在梅尔的肩头用力一抱。“克丽斯特尔,心肝,这是波比。” “幸会,”波比点点头说。“喂,我想这样做不妥,福兰克会气疯的。” “嘿,我跟福兰克的权力一样大。”艾迪说着便闯了进去。 炳——,梅尔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头无比畅快。 屋顶的荧光灯下,十几台电视机与一些激光唱机、录像机、音响放在一起,除此之外,其他地方还有一些个人电脑、录音电话、几个箱子以及一个微波炉。 “哇!”她双手一拍,“哇!艾迪,你看看,这就像一个百货商店!” 看上去十分自信,走起来多少有点摇晃的艾迪,对着紧张兮兮的波比眨眨眼。“我们就是你所说的供应商。我们这里不零售。这儿就像我们的仓库。看吧,四下走走。” 梅尔还在扮演她的角色,走到那些电视机前,用手在屏幕上划着,手指好像在牛女乃中滑动。 “福兰克肯定不喜欢这样。”波比在一旁表示着不满。 “他只要不知道也就没事了,不是吗?波比。” 波比面对着比他重一百磅的艾迪只好点点头。“是的,艾迪。不过,你把一个娘儿们带到这儿——” “她没事儿,腿挺长的,但没有脑子。我打算给她一台电视机,然后嘛——我可要交好运了。”艾迪从波比身边走过,走到梅尔身旁:“挑好一台了吗?宝贝。” “噢,太棒了!这些电视机真不错。你是说我真的可以买一台,挑一台搬走?” “当然是了,”他很亲密地抱一抱她。“我们允许有报废,我让老伙计波比记到账上就行了。” “真的吗?”她头一歪,从艾迪身边走开一段距离,使艾迪不能近身,也使她自己能很方便地把手伸到她的挎包里。“太棒了!艾迪。不过我看报废的不是电视机,而是你。” 她抽出了一支38式手枪。 “警察!”波比惊叫一声。艾迪不敢相信地皱一皱眉。波比又叫道:“妈呀!艾迪,她是警察!” “不许动!”看到波比朝门口溜去,梅尔警告道。“老实坐着,波比。坐地上,坐着别动!听到了吗?” “臭婊子!”艾迪骂道。梅尔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他有些清醒了,立刻警觉起来。只听艾迪又说道:“我本该看出你是警察。” “私人侦探,”她对他说,“也许这是你没有看出的原因。”她用枪指一下电视机说,“我们把电视机搬到外面吧,艾迪。” “没有哪个女人能欺骗我——不管她有枪还是没枪。” 他朝梅尔扑过来。 梅尔不想打死他,真的不想。他只不过是一个长得胖墩墩的二流小贼,也犯不上吃枪子儿。所以,梅尔没有开枪,身子向左一闪,很麻利地躲开了因醉酒而动作笨拙的艾迪。 艾迪扑了个空,一头撞在一台25英寸的电视机屏幕上。梅尔也不知道谁是胜家,就见机屏像鸡蛋一样被撞得粉碎,艾迪也重重地倒在地上。 梅尔听到背后有响动,猛一转身,她看到塞巴斯蒂安卡住了波比的喉咙,一用力就使得波比举到梅尔头顶准备砸下去的锤子落了地。 波比瘫倒在地。塞巴斯蒂安恨得牙根发痒,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带了枪?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就不用动手了。” “我想没这个必要。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塞巴斯蒂安从地上捡起铁锤,在自己掌心轻轻敲着,“干得不错,好好干吧,萨瑟兰。” 她只是耸了耸肩,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战利品。“收获不小!你去给警方打电话,我在这儿看着这两个家伙。” “好吧。”他心想,要指望梅尔感谢自己使她没有被砸成脑震荡或比这更糟,那是不可能的。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关上门走了出去。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小时,塞巴斯蒂安才看到梅尔坐在她汽车的引擎盖上,跟一个一脸不高兴的警察细细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是哈福曼,塞巴斯蒂安想起来了。他曾经碰到过这个人一两次。 塞巴斯蒂安把注意力又转到梅尔身上。 她已摘掉了耳环,还不时地揉搓耳垂,脸上的脂粉已用湿面巾擦去了大半,去掉唇膏的嘴以及泛着自然红晕的脸与她那描得大而厚重的眼睛极不协调。 漂亮?他说过她漂亮吗?塞巴斯蒂安在回想。妈的,她是漂亮。在合适的光线下,从合适的角度看,她亮丽无比。但如果她变换一下姿态,她只是颇有点吸引入而已。 这也真奇怪,让人想不明白。 但他又想到他并不在乎她的相貌,他不在乎,因为他非常气愤,是她把他拉到这件事情里,他主动要求跟她来并不重要。到这儿以后,是她制定的规则,而自己根本不赞成。 她跟一个像两个橄榄球后卫加在一块一样结实的家伙走进那个仓库,带了一把枪,还不是一般的小手枪,而是一支宽口径手枪。 如果刚才她必须拿刀动枪,那她究竟会怎么做呢?或者——天哪!——如果那个一脸婬欲的大山似的家伙夺走了她的枪,那又会发生什么呢? “你看,”梅尔对哈福曼说,“你有你的线索,我有我的。我得到一条情报就找去了。”她很随意地晃着肩膀。噢,不,是十分得意地晃着。“你不能怨我,中尉。” “我很想知道是谁给你提供的情报。”他一定要问清这件事,毕竟,他是个警察,真正的警察。而梅尔不仅是个私人侦探,而且是个女私人侦探,这显然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忽然,她嘴唇快速抽动了几下,因为她脑子里有了一条妙计,绝妙好计。“不过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亡,我就跟你说了。”她把大拇指朝塞巴斯蒂安一晃,“是他。” “萨瑟兰……”塞巴斯蒂安的火更大了。 “过来,唐纳凡,让他知道又有何妨?”这次,梅尔微笑着,开着玩笑又把他推进了这件事。“这位是哈福曼中尉。” “我们见过。” “不错。”哈福曼此时感到既窝火又泄气:女私人侦探和巫师。这下该怎么执法呢?“我想追查失窃的电视机不是你的事。” “可我看到了,这有什么办法。”塞巴斯蒂安沾沾自喜地说。梅尔听了高兴得直按汽车喇叭。 “你怎么就告诉了她?”哈福曼有点想不通,“你一向都是告诉警方的。” “是呀,”塞巴斯蒂安扭头朝梅尔一眨眼,“但她的腿更长。” 梅尔笑得几乎从车上掉了下来。哈福曼又抱怨了一阵,迈着方步走开了。不管怎么说,他想,他抓住了两个嫌疑犯。而且,如果他能让唐纳凡不再插手此事,那么他就可以在这个案子里露脸了。 “干得好,机灵鬼,”梅尔还在咯咯笑着,很亲热地在塞巴斯蒂安肩膀上打了一拳。“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他只是稍微挑一下眉毛,“我身上让你没想到的东西还多着呢。” “不错,”梅尔扭头看着哈福曼爬进了车子,“中尉是个不错的人,他认为私人侦探只应存在于书本中,而女人应该在炉灶旁。”因为风和日丽,也因为事情做得很漂亮,梅尔很高兴在车上坐一会儿,享受一下这个小小的胜利带给她的欢乐。“你干得好……哈里。” “谢谢,克丽斯特尔,”塞巴斯蒂安尽量不使嘴角现出笑容,“不过如果下次行动之前,你能把整个计划都告诉我,我想我会很愿意参加的。” “噢,我想不会很快就有下一次的。不过,这一次真有趣。” “有趣。”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心想这两个字正是她的感受。“你是觉得很有趣,打扮得像个妓女,装腔作势、搔首弄姿,勾引那个一身横肉的家伙。” 她送给他一个泰然的笑,“我总该有权享受一些工作之便吧?你说呢?” “我想脑壳差点儿被砸开也一定很有趣吧?” “总归是‘差点’。”梅尔觉得她与塞巴斯蒂安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便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唐纳凡,别求全责备了。我说过你干得不错。” “我想,这就是你对我救了你的厚脑壳的感谢了。” “嗨,我可以对付过来波比的。不过你帮了我,我还是很感激的,行了吧?” “不行。”他两手在梅尔臀部两侧的引擎盖上猛地一拍,“这不行。如果你就这样做生意,那我得跟你订几条规则。” “我有规则,我自己的规则。”梅尔看到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现在成了青灰色,不像他刚才无精打采地看着酒吧天花板时的样子,而是像从劈啪作响烧得正旺的篝火上腾起到夜空中的烟的颜色。“现在,向后退,唐纳凡。” 戏耍我!塞巴斯蒂安很讨厌——不,很憎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梅尔在戏耍他。他不是个孩子,她也不是孩子了。可她却在惹我生气,坐在那儿翘着傲慢的下巴,漂亮的小嘴儿上带着得意的笑。 塞巴斯蒂安右手握成了拳头,他想在她该死的、傲慢的下巴上狠狠来上一拳,也许在她嘴上来上一拳更痛快。但塞巴斯蒂安有了更好的主意来教训她。 他一下子把梅尔从汽车引擎盖上揪下,动作快得让梅尔连反应过来进行回击的机会都没有。梅尔还在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时,塞巴斯蒂安已伸出双臂抱住了她,一只手五指叉开,顶住她头的后部。 “你究竟想——?” 梅尔的话说到半截儿就停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因为塞巴斯蒂安的嘴已紧紧压在了她的嘴上。梅尔没有反抗,也没有向一旁闪身将塞巴斯蒂安从她的肩头扔过去;她没有使用她熟练的防身术将塞巴斯蒂安击得跪倒在地;她只是站在那儿听凭塞巴斯蒂安的双唇将她的大脑吻成一片空白。 而塞巴斯蒂安却因此而十分懊丧,因为梅尔让他背离了他的行为准则。强行施吻绝非塞巴斯蒂安愿意做的事。更使他感到懊丧——懊丧不已的是,吻她的感觉并非像他预料的那样。他原以为一个像梅尔这样的女人应该有一种醋味儿,应该带有酸味儿。 但是,她给人的却是一种甜味儿。 他想,这不是果糖的味道,而是蜜,是让你尝过之后禁不住月舌忝嘴唇的味道醇厚的原生蜜,那种他从孩提时代起就抵不住其诱惑的蜂蜜。 及至梅尔放开嘴唇让他去吻,塞巴斯蒂安越吻越深,贪婪地吸吮着。 梅尔最初的反应是塞巴斯蒂安的手并不柔软,事实上很强壮有力,还微微有点儿粗糙。她能感到她脖颈后面的那只的手的压力,感到头后边热辣辣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的身子在地上投成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梅尔的情绪被煽起,她用双臂环抱着他,应和着他的亲吻。 梅尔的感觉与最初大不相同了。她好像听到他诅咒着改变了吻的角度,牙齿在她嘴唇上轻轻刮擦着,一阵难以名状的快感让她差点叫出声来。她的心怦怦跳着,越跳越快,从心口跳到大脑,声音在她耳畔回响,就像一列在穿过隧道时不断加速的火车。 两个人本会永远这样亲吻下去,穿越黑夜,穿越白天,直至她—— “嘿!” 这喊声两人都没注意到,隐约间听到的只是塞巴斯蒂安在喊梅尔的名字和他发出的一声咒骂。 “嘿!” 这一次塞巴斯蒂安听到了喊声,也听到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他回头盯着一个戴着棒球帽脸色发灰的家伙,一只胳膊搂着梅尔的腰,一只手还紧紧压在梅尔的脖子上。 “滚开!”他几乎是咆哮着对那人命令道。“滚得远远的!” “听着,小伙子,我只是想问一下这家酒吧怎么关门了。” “他们的伏特加酒卖完了。”他感到梅尔已挣月兑了他的胳膊。 “妈的,我只不过想要一瓶能喝的啤酒。”棒球帽搅了一场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他的轻型货车上开车走了。 梅尔两臂交叉放在胸前,两手捂住两肘,好像在躲避一阵干冷的风。 “玛丽·爱伦……”塞巴斯蒂安开口道。 “不要这样叫我。”梅尔一转身,有点站立不稳,迈步朝她的车走去。 她的嘴唇在颤动。她想用手按住不让它颤动,但她没敢。她的脉搏很快,喉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她也希望它别再跳、跳慢些、恢复正常。 上帝!我的上帝!自己刚才一直在他怀里,靠在他身上,任凭他抚模! 他现在倒是没抚模她,但他看上去还会的。她本该马上走开,但她没有,而是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随时准备阻挡可能会有的下一次袭击。“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很想凝神揣摩一下她到底在想什么,以便能和自己的感觉比较一下,但他最总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刚才那样已经对她不公平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很好,但最好别再有什么事。”塞巴斯蒂安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她问自己。她是不是想听他说他抵制不住她的魅力?想听他说是一时冲动?她抬起下巴: “我可以忍受工作时别人占便宜模我,但其他时候不行。明白吗?” 他两眼一翻,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克制,举起双手,掌心向前。“明白,”他说,“不许动。” “那好吧,”她一边伸手去挎包里掏车钥匙,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全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们两个来讲都没什么意义。“我得回去了,要打几个电话。” 塞巴斯蒂安跨前一步。梅尔吓得立刻抬起头来,就像一头小鹿嗅到了饿狼的气味儿。 “我只是给你打开车门。”塞巴斯蒂安说,看到梅尔那受惊吓的样子,他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谢谢。”梅尔上了车,自己关了车门,清清喉咙,确信自己的声音轻松自然,“上来吧,唐纳凡。我有地方要去。” “请问,”塞巴斯蒂安坐到她身旁问道,“你吃饭吗?” “我一般都是饿了时吃饭。怎么了?” 梅尔眼里有一种疲惫,塞巴斯蒂安很是喜欢。“考虑到从上午到现在我吃的尽是些酒吧里的花生,我想现在就吃些什么,就算早些吃晚餐了。找个地方停一下好不好?我给你买个汉堡包。” 梅尔皱了会儿眉头,想着这是不是什么圈套。“我可以来个汉堡包,”她说,“不过我们各人付各人的钱。” 他笑了笑,往后背上一靠,“随你的便,萨瑟兰。” 第四章 梅尔整个上午差不多都在挨家挨户地询问萝丝的邻居,手里拿着塞巴斯蒂安画的速写。到了下午她的收获只是:三个人对她拿的速写表示肯定,四个人用咖啡招待了她,一个人对她说了些下流的话。 作出肯定指认的其中的一个还对那辆车作了与塞巴斯蒂安相一致的描述,谈到了车门的凹痕。这让梅尔很不舒服。 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她继续调查下去。梅尔的调查对象名单上有一个人一直让她放不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住在317号公寓的奥戴尔夫人,没有把她知道的全说出来。 那天,梅尔第二次去敲奥戴尔夫人家那扇灰褐色的房门。她把鞋在门口碧绿的地垫上蹭了蹭,等人来开门。门边放了一盆白色雏菊,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啼声以及电视节目里响亮的掌声。 像早些时一样,门先开了几英寸宽,露出一张上面沾着巧克力的小男孩的脸。“你好。你妈妈在家吗?” “她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好吧,也许你能把她叫来。” 小男孩蹑手蹑脚地往后退,碰到了门柱上,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我要是有一把枪,就能打死你。” “那看来我今天还算运气不错了。”梅尔往下蹲蹲身,一直蹲到她与小男孩一样高,“吃的巧克力布丁,对吗?”她问道,看着男孩嘴角四周的巧克力,“你是不是等你妈妈做好了以后舌忝了勺子?” “是啊,”男孩往前移了两步看着她,对她有了更多的兴趣。“你怎么知道的?” “太简单了,亲爱的小圆脸儿,你脸上的巧克力渣是新鲜的,而现在离午饭时间这么近,你妈妈不可能让你吃一大碗的。” “也许是我偷吃的。” “也许,”梅尔点点头,“但如果你偷吃了,而又不把证据擦掉,那可太傻了。” 男孩咧嘴笑了笑。这时,他母亲从他身后快步走来,“比利!不是告诉你不要开门吗?”她一只手把男孩拽回去,另一只胳膊抱着一个泪眼朦朦、很不安生地扭动着的小女孩。奥戴尔夫人极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梅尔,“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您对我很有帮助,奥戴尔夫人,全是我不好,我想把事情搞得更清楚一些,”梅尔边说边溜进了有些凌乱的客厅。“我不愿意再打扰您,特别是您以前帮了我许多忙。” 梅尔说到这儿差一点噎住,因为奥戴尔夫人前些时一直对她存有戒心,态度很不友好,甚至很无礼,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梅尔边想边强挤出一个微笑表示道歉。 “我看了你拿来的画像,”奥戴尔夫人往上抱一抱小女孩,“我知道的我全告诉你了,跟我告诉警方的一样。”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您这么忙我还一再打扰,给您带来了很多不便。”梅尔从一排刚才被玩具消防车打败了的玩具兵身上跨过去。“不过,您看您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我们认为罪犯停车的地方。” 奥戴尔夫人把女儿放下,下垫着尿布的小女孩趔趔趄趄地走到电视机前坐了下来。“那又怎么样?” “哇,我注意到您家的窗户非常干净,是这幢楼里最干净的。如果在街上往这儿看,它们亮得就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梅尔的恭维让奥戴尔夫人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我很为我的家自豪。我不喜欢家里乱七八糟的,一般有两个孩子的家里,很容易凌乱不堪,但我不能容忍那样。” “是呀,夫人。我想您把窗户保持得这么干净,一定得费不少工夫吧?” “可不是吗!住得离海这么近,窗上经常有些脏东西。”做母亲的总是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孩子,奥戴尔夫人对小男孩喊:“比利,不要让妹妹把肮脏的玩具兵往嘴里放。把你的消防车给她。” “但是,妈妈……” “就一会儿。”看到比利很听话,奥戴尔夫人又回头问梅尔:“我说到哪儿了?” “窗上的脏东西。”梅尔提醒道。 “对。还有路上来往的车辆带来的灰尘和污垢。还有手指印。”她脸上有了点笑容,“就好像我总是在找哪地方有手印,哪儿有指纹。” 不错,梅尔想,我也是这样。 “我知道您有两个孩子要照顾,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真不容易。” “但并非人人都像你这么想。总有人认为,如果你不天天手持公文包,乘公交车去公司上班,你所干的就不是工作。” “我总觉得把家务料理妥当,能持好家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工作。” 奥戴尔夫人取下挂在她短裤后兜上的抹布,边擦桌边说:“不错,是这样。” “还有窗户,”梅尔小心地把话题转了过来。“我想知道您经常多久擦一次窗户?” “每月一次,像时钟一样规律。” “那想必您一定能清楚地看到你邻居家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时间去偷窥邻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夫人。我是说您无意中会发现什么。” “当然,我又不是盲人。我跟你说过,我见过那个男人在附近逛来逛去。” “您确实跟我讲过。不过,我在寻思,如果那天碰巧您在撩窗子,您一定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就在楼下。我想您擦窗户也得花上个把小时吧。” “45分钟。” “唔——那么,如果他在楼下,呆在自己的车里那么久,您一定会感到不正常,不是吗?” “他还下了车,转悠了一阵子。” “噢?”梅尔想着自己该不该掏出笔记本。对,最好这会儿接着谈,过后再记下来。 “有两天都是这样。”奥戴尔夫人又接着说。 “有两天?” “我擦窗户的那天,还有一天我在洗窗帘。当时我也没多想,因为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当然,我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但是,我喜欢,梅尔想着,心怦怦乱跳。我确实喜欢,而且我还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您记得那天是几月几号吗?” “5月1号我擦窗子,每月1号都这样。过了两天,我发现窗帘有点脏,我就取下来去洗。当时,我看到那个人穿过街道,在人行道上走动。” “大卫·梅里克就是5月4号被人偷走的。” 奥戴尔夫人皱了皱眉头,然后拿眼看了看两个孩子。当她确信孩子们在吵吵闹闹,不会注意到她们的谈话时,她点点头说道:“我明白,而且就像我给你说过的那样,我难过得心都要碎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几乎被人从妈妈的眼皮下偷走!为这事,这一夏天我都没敢让比利独自出门去玩。,’ 梅尔把一只手放在她胳膊上,表明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您不必认识萝丝,梅里克,也应该能体会她在遭受什么样的磨难。因为您是母亲。” 这句话感染了她。梅尔看到奥戴尔夫人的眼里噙着泪花。“我希望我能帮你们。可是我看到的只有这些。我现在想的只是邻居们应该平安无事,不应因害怕而不让自己的孩子过街找朋友玩,也不应该整天提心吊胆地想着哪天人贩子会回来偷走他们,带着他们逃之天天。” “当然不该是这个样子。萝丝和斯坦·梅里克也不应该担心是否还能见到他们的儿子。有人偷走了大卫,奥戴尔夫人!那个贼当时就把车停在您的楼下!也许当时您没留心,但是如果您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的话……您当时很可能注意到了那辆车,注意到了那辆车的一些情况。” “那辆破烂不堪的旧车?我一点没在意。” “车是黑色的?或者是红色?” 奥戴尔夫人耸耸肩说:“车子脏兮兮的。可能是棕色的。厚厚的一层污垢,看起来又像是绿色的。” 梅尔权当她说的是真的:“是其他州的牌照吧?我想。” 奥戴尔夫人稍作考虑,摇着头说:“不是。当时我也奇怪为什么他在车里呆那么久。你知道,有时人在干活时思想会开小差。我当时想着他也许要拜访哪家,等着主人回家。后来,我猜测他可能离此地不远,因为他有本州的牌照。” 梅尔抑制住一丝兴奋,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奥戴尔夫人能把她知道的全说出来。“我小时候经常玩一种游戏。妈妈带我全国各地到处跑,旅途中她试图给我找点事做。我想您也知道汽车旅行对孩子们来说多么枯燥无味!” 奥戴尔夫人转转眼球,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诙谐,“噢,一点不错。” “那时,在汽车上我总是试图用汽车牌照上那些字母组合成一个个单词,或者把它们当作自己脑中出现的某些滑稽可笑名字的缩略。” “我和比利也玩过这种游戏,他年龄大些知道怎么玩。可是我的小女儿……” “也许您做家务时不经意地注意到了车牌号码。夫人,您不用想也该明白我这话什么意思。” 梅尔看出奥戴尔夫人确实用心地思索了一分钟。她看到奥戴尔夫人收紧下巴,眯起双目,可是突然间又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抹布停在那儿对梅尔说:“我有许多比这重要得多的事要考虑旷我说过那辆车是加州牌照,但我可没闲心站在那儿玩什么游戏猜什么谜!” “当然您不会那么做,但是有时您也不明白自己对有些东西是怎么记住的。好吧,您接着回忆——” “萨——” “萨瑟兰。”梅尔说道。 “我很乐意帮您,真的。我对那对失去孩子的夫妇也十分同情。可是,我一向只注意管好自家的事,跟别人交往也不多。现在我实在无可奉告,而且许多家务事还等着我去做呢!” 梅尔意识到她们之间刚刚消除的隔阂又像一道无形的墙一般出现了。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奥戴尔夫人说:“如口果您想起任何有关牌照的线索,请打电话给我,好吗?” 这时比利尖声喊道:“是单词‘猫’的拼写。” “比利,大人说话时不要打断!”比利耸耸肩,让手里的玩具消防车开到他妹妹的腿上,都得她咯咯直笑。 “你说什么是单词‘猫’的拼写?”梅尔问道。 “那辆车的牌照。”比利用嘴学着汽车发动时的马达声。“k—a—t,‘猫’。”他拖着长腔,在一旁的母亲听了直叹气。 “‘猫’的拼写不是kat,而是cat。真不敢相信你就要上二年级了。” 梅尔把一只手放到奥戴尔夫人臂上,“求求您,”她小声说,在比利跟前蹲下来,“你看到楼下那辆车了,那辆脏兮兮的棕色车了吗?” “当然。我从学校回来时,它就在那儿。那天是弗瑞德的妈妈开车接的我们。我就在那辆车的后面下的车,我不愿意和弗瑞德一同坐车,因为他老拧我。” “你拿那辆棕色车玩车牌游戏了吗?”梅尔问。 “我喜欢玩,尤其当车牌上的字母刚好是一个单词时,就像这个‘猫’。” “你敢肯定就是那辆棕色车,不是其他接孩子回家的车吗?” “敢。因为弗瑞德的妈妈开车接送的整个一个星期,那辆车都停在那儿,有时是街的另一边。后来,轮到妈妈接送时,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记得车牌号吗?比利。” “不记得。我好记字母。k—a—t。”他又重复一遍,抬头看看他妈妈。“要是这不是‘猫’的拼写,那是哪个词的拼写?” 梅尔笑笑,在比利沾有巧克力的嘴上吻一下。“这一次它是‘感谢’的拼写。谢谢你。” 梅尔可以说是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进萨瑟兰事务调查所的:她获取了点线索,虽说收获的只是车牌照上的几个字母,且出自于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之口,但毕竟她没白费心思。 她按动录音电话的回放按钮,然后迅速走进厨房拿回一瓶饮料。她在记事本上草草记录下今天的收获,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 扎扎实实的调查工作,她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她想警方绝对不会去找比利,奥戴尔,也决不会想到比利会是一个强有力的证人。 扎扎实实的调查工作、不懈的努力——还有直觉。梅尔相信直觉的存在,就像她认为直觉是一个侦探本身应具有的某种特质。但这与所谓的通灵有天壤之别。 一想到塞巴斯蒂安,梅尔嘴角的微笑便变成了轻蔑的嘲笑。也许他画的速写及对那辆汽车的描述与警方和她调查所得相一致纯属巧合,也许就像她以前想的那样,他这些东西都是从警方那儿得来的。 她可以拿今天的新的线索去羞辱一下他。 他也不是十分坏,她很宽容地想,他前天晚上与她一块吃汉堡包时,就很不错。没有挑逗——如果有的话,她会在萌芽状态就把它消灭的;他也没有再让她受惊吓。 实际上,她想,他们谈了一些事情,多数是关于书本、电影以及一般人常聊的其他事情,而他一直都很风趣。他不惹她生气时,声音还相当悦耳。他操一口低沉的爱尔兰英语,那天他吻她时,嘴里喃喃着,爱尔兰口音比平时更重。 她有些恼自己。她不想要这些东西。以前她也被人吻过,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但她只是更喜欢在自己选择的时间和地点与人接吻。 如果说这次她的反应不同以往,那是因为他的举动太突然了。 这种事情也绝不能再发生了。 事实上,照现在看来,她以后就不需要塞巴斯蒂安,唐纳凡以及他那一套鬼把戏了。她认识几个机动车辆管理处的人,她只要打个电话去问问这个牌照的事就可以…… 她的思绪被录音电话机里传出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所打断。 “喂,萨瑟兰,我想你。出去调查了吧?我想。” 她朝话机做个鬼脸,她自己也感到有点像不成熟的小孩。但她是冲话机里他的笑声去的:别得意得太早了。 “我想你可能会对一些新发现感兴趣。我查看了那辆车,车的左后轮差不多快磨破了,这可能会给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带来不少麻烦,因为他的备用车胎没有充气。” “得了吧,唐纳凡。”她自言自语站起身来准备关掉话机,不再听他胡说。 “噢,顺便说一下,那辆车是加州牌号。kat2544。” 梅尔惊讶地张开了嘴巴,正要按关机键的手停在了那里。 “我想你可以边听这些花絮边施展你的侦破手段。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好吗?亲爱的。我今晚在家。祝你大有收获!玛丽,爱伦。” “狗娘——”她咬牙切齿地关掉了话机。 梅尔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但她还是开车上了通往塞巴斯蒂安住处的坎坷不平的山路。梅尔丝毫也不相信塞巴斯蒂安梦到了——或者是别的什么说法——那辆车的牌号。但是,既然他给她提供了线索,她就应该进一步跟踪调查。 快开到塞巴斯蒂安住处时,梅尔心里既为自己的收获感到高兴,又为不得不再次与塞巴斯蒂安打交道而气恼。她将车停在一辆大轿车和一辆新型小型货车中间,心里想着她一定要显示出自己是一个职业侦探。 登上台阶,她轻快地在门上敲了几下。她敲门用的门环的造型是一匹铜质的张着大嘴的饿狼,梅尔一边站在门口等开门,一边饶有兴致地玩弄了一会儿门环。看到没人开门,她便走到窗口,从那儿向屋里张望。 她没看见一个人,只看到了装饰高雅的客厅和一个别致的书房。她不想就此打道回府,因为在她看来那样就表明她胆怯和小家子气。所以,她又下了台阶,向房子后面走去。 梅尔看到塞巴斯蒂安站在围场里,很亲热地搂着一个身段苗条、穿着紧身牛仔裤的金发女郎。他俩正放声大笑,笑声也像他们的站姿一样,透着亲热。 梅尔迟疑了片刻。她并不关心他是否有情人,也不在乎他妻妾成群,她与他之间只是工作关系。 但是,他今天与一个女人接吻明天又与另一个女人亲近,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想而知。 令人厌恶的家伙。 但不管怎样,梅尔需要工作,而且像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人那样工作。她把手伸进口袋,踱过一块草坪,向围场走去。 “嗨,唐纳凡。” 他们两个,男的和女的,都转过身来。梅尔看到那个女的不仅仅是身材苗条,而且还相貌娇好,长得确实楚楚动人,沉静的灰眼睛,柔软丰满的嘴唇,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梅尔感到相形见绌。 梅尔皱皱眉,看到塞巴斯蒂安跟女的小声说了些什么,在她光滑的额角吻了吻,走过来靠在围栏上。“你好,萨瑟兰。”“我听到了你的电话。”“我想是的。安娜,这位是梅尔·萨瑟兰,私人侦探。梅尔,这是我表妹安娜,唐纳凡。” “很高兴见到你。”安娜伸出一只手,“塞巴斯蒂安跟我说起你们要侦破的案件,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孩子。” “谢谢。”梅尔握一握安娜的手,感觉安娜的声音非常温柔,手非常柔软,自己的紧张感消了一半儿。“我已有了一点进展。” “孩子的父母一定是焦虑万分。” “他们吓坏了,但他们很紧张。” “有你这么一个如此热心帮助他们的人,我想案子会破得更‘陕的。” 安娜说了些希望能帮忙的话,但像塞巴斯蒂安一样,她知道自己并非什么事都行,“我想你们一定有事要谈。”她说。 “我不想打扰你们,”梅尔朝塞巴斯蒂安瞟了一眼,又看一眼站在一边的马,脸上掠过一丝瞬间即逝的笑,“我就需要一小会儿。” “不用急,”安娜优雅得像一头小母鹿,她从围栏上跳了过去,“我正要走呢。明天晚上来看影碟好吗?塞巴斯蒂安。” “谁的主意?” “摩根娜。她说她想要看谋杀,我们要放一个恐怖片。” “我一定去。”塞巴斯蒂安隔着围栏又吻了一下安娜,“谢谢你送的艾菊。” “不用谢。欢迎回家。梅尔,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一样。”梅尔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撩一撩,看着安娜穿过草坪走了。 “喂,她很可爱,你说呢?”塞巴斯蒂安轻声说,“内心外表一样可爱。” “作为表兄妹,你们的关系很亲近啊!” 塞巴斯蒂安抿抿嘴唇,“是啊,是很亲近。安娜、摩根娜和我,三个人小时候经常在一块儿,在爱尔兰、在这儿都是这样。而且,如果几个人彼此之间有共同点,这一特点使得其他人将他们视为另类,那这几个人就更容易在一块儿。” 梅尔眉毛一挑,转过身对塞巴斯蒂安说,“你是说她也是巫师?” “不完全是。安娜另有绝技。”他伸手去为梅尔撩飘落额前的头发,“不过你不是来跟我谈论我的家人的吧?” “当然不是。”她稍微移开一点距离,想着该怎样表示感谢才不失面子,塞巴斯蒂安毕竟给自己提供了信息。“我查了一下车牌,听到你的电话时我已知道了车牌号的一半儿。” “噢?” “我找到一个目击者,”梅尔绝不打算承认自己是怎样费尽周折才得到了那三个字母。“不管怎么说吧,我又打电话给机动车辆管理处的一个熟人,让他帮助查证了一下。” “结果呢?” “那辆车的车主是詹姆斯,帕克兰,住在詹姆斯堡,”梅尔将一只脚蹬到围栏下方的一根横杆上,身体靠在围栏上,微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她喜欢马的味道,看着它们她就感到浑身放松。“我开车到了那里,但他已经逃跑了。房东太太跟我谈了许多,因为他欠她两个月的房租。” 那匹牝马走过来,碰碰梅尔的肩头。梅尔不由地抬手抚模着牝马白净光滑的脸。“关于詹姆斯我听到了很多,他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家伙。长得倒还可以——用房东太太的话来讲——但他经常的袋内空空,一文不名,想要让他掏出几个子儿来要费好大劲。房东太太说她待他就像母亲一样……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对詹姆斯的感情并非这么高洁,看她生气的样子就知道。” “别忘了他欠她两个月的房租。”塞巴斯蒂安提醒道,眼睛看着梅尔的手在马身上抚模。 “哼!跟那没关系。她说话时流露出的痛苦正是一个女人被抛弃后特有的。” 塞巴斯蒂安把头歪向一边,相信梅尔的直觉是对的。“她找到了一个满怀同情倾听她诉说的人,所以分外话多。” “正是这样。她说他爱赌博,主要赌体育竞技输赢,但其他形式的赌博也参与。最近几个月他赌兴大发,也常有人来找他。”梅尔看一眼塞巴斯蒂安,“是那种身上经常有伤,藏在身上的枪常捅破衣服衬里的人。詹姆斯向她要一些现钞,但她说没有。詹姆斯便说他认识一个很会预测比赛胜负的行家,这人能帮他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只要他能赢了这一次,以后决不再赌。几天前詹姆斯还在她那里,神情很是紧张,但随后就溜之大吉了。她最后看见他的时间是大卫被绑架的前一周。” “很有趣的故事。” “这个线索应该抓住。我想你对它有兴趣。” “下一步怎么办?”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蒙特雷警方,我们要找到詹姆斯,人越多越好。” 塞巴斯蒂安伸手抚模一下马肚。“他早已逃离蒙特雷,离这儿很远,不过还在国内。” “是的,我猜想他还在——” “我不是猜想,”塞巴斯蒂安两眼逼视着梅尔,“我确切知道。他正在新英格兰旅行,非常紧张,不敢在任何一处多呆。” “听我说,唐纳凡……” “你查看他的房间时,有没有注意到他带有穿衣镜的柜子下方第二个抽屉的拉手有些松动?” 梅尔的确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可不是在跟你玩室内游戏,梅尔,”塞巴斯蒂安不耐烦地说,“我想把那家伙抓回,而且尽快抓回。萝丝的精神快要崩溃了,一旦她彻底绝望,她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 恐惧霎时传遍梅尔全身,像有一把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尽你一切所能,让弗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警方协助缉拿詹姆斯。他现在驾驶的是一辆丰田轿车。红色。车牌还是原来的。” 梅尔想对塞巴斯蒂安的话置之不理,但她又做不到。“我要去看看萝丝。” 梅尔正要转身走开,塞巴斯蒂安一只手放在了梅尔手上。“几个小时前我给萝丝打了电话,最近一段时间她不会有事。” “我告诉过你不要和她谈这件事情。” “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他放在梅尔手上的手压得更紧,“她需要一些东西,需要精神安慰,需要有人在她白天看过空荡荡的婴儿围栏后,还能给她勇气以度过夜晚。我给了她帮助。” 梅尔能感到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一些东西,她感到那是一种与自己的恐惧与焦虑十分相似的情感,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好吧,也许你做得对。你既已做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但是,如果你说的詹姆斯·帕克兰在新英格兰没错的话……” “你不可能第一个抓住他了。”塞巴斯蒂安笑了,感觉放松了点,“我知道让你火烧火燎的。” “你说的一点不假。”她迟疑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决定把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他。“我在佐治亚州有一个朋友。” “你交友挺广的,萨瑟兰。” “我有二十年都在全国各地周游。总之,我在佐治亚州有个律师朋友,他帮我接通了一个他很信任的侦探。作为相互支持,他答应在那儿做些调查。” “这是不是说你相信了大卫就在佐治亚?” “这表明我不想贸然前往。如果我相信了你的话,我会亲自去的。” “什么时候你相信了,什么时候你要去时,我将一同前往。” “好。”梅尔心说:这就像有人说地狱里下了霜一样不可能。 今晚没什么事可做,但她已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梅尔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形比塞巴斯蒂安介入之前要好得多。“你这种工作是不是就像他们在哥伦比亚或其他地方研究的所谓‘第六感知’?” 塞巴斯蒂安笑了。他知道这就是梅尔的天性:想要把不确定的东西逻辑化。“不,不太一样。你说的是多数人都有,或多或少都有,但又常被忽视的预感。瞬间感悟、似曾相识感一类的东西,我和这些不一样。” 梅尔要的是确定无疑的、符合逻辑的东西,她觉得塞巴斯蒂安仍未解释清楚。“好像挺神秘的。” “人们容易畏惧超自然的力量。历史上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人们把他们视为异端的人吊死、烧死或是淹死。”他仔细地凝视着她,手依然放在她的手上。“你不害怕。对吗?” “怕你?”梅尔一笑,“不,我不怕你,唐纳凡。” “也许事情结束前你会有些怕,”他回答道,一半也是在对自己说。“但是我经常觉得人最好是生活在现在,无论你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塞巴斯蒂安的手仍然放在梅尔手上。梅尔弯曲一下手指,猛然感到一股热流从塞巴斯蒂安的掌心涌出,传到了她的手上。 “你喜欢马?” “什么?”梅尔很不自然地将手抽出,“是的,我没有理由不喜欢。” “骑马吗?” 她晃晃肩膀,刚才的热感没有了,但她的手感觉着就像是离烛火太近了。“我曾经骑过一次,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塞巴斯蒂安什么也没说,但那匹牡马的头扬了起来,好像它听到了什么信号,走到围栏边,蹄子刨着地。 “这匹马看上去性情有点暴。”但是,就在她这么说时,她已笑着伸手去模这匹马了。“你知道你很漂亮,是吗?” “它会非常暴烈,”塞巴斯蒂安说,“但只要它愿意,它也会非常温柔。普绪珂再过几周就要产仔了,所以不能骑;如果你愿意,可以骑一下厄洛斯。” “以后再说吧,”梅尔赶紧将手放下,惟恐多停一秒钟她就抵制不住诱惑。“我还是回去吧。” 塞巴斯蒂安赶忙点点头,惟恐多停一秒钟他就抵制不住让梅尔留下陪他的诱惑。“这么快就查到了帕克兰,你干得挺不错。” 听到赞扬,梅尔脸微微一红,感到有点吃惊。“这没什么。如果我能找到大卫的下落,那才叫干得好呢。” 我们将从沙漠开始。很快,他想,很快。“萨瑟兰,看电影怎么样?” 她眨眨眼,“你说什么?” “我说去看电影好不好,”他身体移向梅尔,只是稍微一点儿,但梅尔说不清为什么她感到这一动作对她是一种威胁,也说不清为什么这种威胁让她如此激动。“明天晚上,”塞巴斯蒂安接着说,“我表妹一家和我要去看电影,我想你会发现我们家的人是很有趣的。” “我不大爱好社交。” “这是值得你去做的!”他像安娜一样从围栏上跳过,但这一次梅尔没有想到鹿,她想到了狼。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了围栏,威胁、激动一并涌来。“消遣一两个小时,歇歇大脑。完了以后,你和我可以到一个地方去。” “如果你不告诉我去哪儿,而让我去猜谜,我哪儿也不去。” “相信我。”塞巴斯蒂安一只手去抚模梅尔的脸,手指轻柔得如蝴蝶的翅膀。梅尔发觉自己竟不能让这只手移开。“与唐纳凡家族的人共度一个晚上,对你我都有好处的。” 梅尔知道,如果她一开口,那声音准会发颤。她心里恨恨的,而塞巴斯蒂安只是将手放在她脸上。“我早巳想过了,跟你在一块儿对我不会有任何好处。” 塞巴斯蒂安笑了,觉得夕阳下梅尔的肌肤更美了,谨慎也让她的眼睛更加迷人。“梅尔;这只是请你看电影,又不是什么下流的要求,至少不像你今天上午巧妙回绝的那个在萝丝住的楼三层上住的那个男人的下流要求。” 梅尔吃惊地退后几步。这可能是他猜中的,碰巧猜中的——梅尔心想。“你怎么知道?” “我明天接你去看九点钟的电影,也许到时我可以给你做个解释。”他不等梅尔拒绝就说,“你说过你不害怕我,萨瑟兰,你得证明一下。” 这是激将法,梅尔和塞巴斯蒂安两人都清楚。“我自己出钱。这不是约会。” “不,的确不是。” “那好吧,明天晚上。”她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离去。梅尔感到在她不面对塞巴斯蒂安、不看他那双流露耐心和幽默的眼睛时,她的大脑更好使一些。“再见。” “是的,”他低声说,“你肯定会再见到我的。” 看着梅尔走了,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不,这不是约会。他想,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像一个约会这么简单。虽然想到这里塞巴斯蒂安感到并不舒服,但他已经知道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一种特殊的关系的。 当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时,当她突然感到一股热流涌来并将手移开时,他已经看到了。他没有着意去探究,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他们两人站在绚丽的夕阳下,他抚模着她鲜桃般诱人的肌肤,而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恐,还有比惊恐更强烈的某种情感。透过敞开的窗子,可以听到在夜间活动的生物的第一声歌唱,听到那一首首暗夜里唱的情歌。 他看到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但两人都不愿意接受。 塞巴斯蒂安皱一皱眉,将头转向在西沉的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宽大的窗子。对窗放置的那张床是他睡觉和做梦的地方,是他在夏天结束前要与梅尔共享的乐园。 第五章 梅尔白天有许多事要做:有一件失踪案该结案了;安德赖特公司发现有人涉嫌保险诈骗,需要她做一些调查;还有一个小男孩要让她去找丢失的狗。 小男孩的聘定金只有2元7分,多数是小爸铺儿,但梅尔答应了他的请求。看到小男孩因把事情交给了职业侦探而很放心的样子,梅尔也由衷地自豪。 她随便搞了些土豆条和腌黄瓜,在办公桌前吃得津津有味儿。这就算是中午饭了。之后,她给当地警方、弗蒙特警方以及新罕布什尔警方分别打了电话,又与佐治亚州的那位愿意帮忙的侦探通了电话,但结果都令人沮丧。每个人都在找詹姆斯·帕克兰,每个人都在找大卫·梅里克,但没有人找到他们。 她看看表,拨通了当地丢失家畜认领处的电话,告诉了他们她要找的狗的特征、小男孩的名字及电话号码。她在家里呆不住,拿起小男孩给她的用宝丽来一次成像相机拍的他的爱犬的照片,到外边去打探寻找。 三个小时后,她找到了这条名叫空恩的狗。这名字正适合它。它个头大得吓人,不是纯种狗,梅尔找到它时,它正在渔人码头一家小商店的库房里睡觉。 梅尔用店主给她的一根长绳将狗牵到车上,放到司机座位旁边。由于害怕它中途跳出车外,梅尔用安全带把它紧固起来,紧固时狗不停地用大舌头舌忝她的脸。 “你很紧张吧?”梅尔坐到车里对那条狗说,“你擅离职守,跑到外边寻欢作乐,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主人为你寝食不安,而你却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睡大觉,一嘴的五香牛肉味儿。” 狈丝毫也没有挨骂的感觉,相反,它好像在笑,把舌头伸出来,头扬起来。梅尔将车开出停车场。 “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忠诚吗?”她问。空恩晃一下庞大的身躯,将它那特大号头靠到梅尔肩上,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是呀,是呀,我知道你这一类,伙计。见一个爱一个。不过,你可以忘了我,我看透了你。” 梅尔握着变速杆的手抬了起来,模一下狗的耳朵。 梅尔将车停在事务所前时,塞巴斯蒂安也正停放他的摩托。他看一下梅尔,又看一下她小巧的车里一百五十磅重的肉墩墩毛茸茸的家伙,不禁笑了起来。 “你可真行。我以为我们要一块儿出去,而你却另有约会。 “它更合我的口味儿。”她把飘到面前的头发用手指向后梳拢一下,在狗亲吻过的脸上用胳膊擦一下,找到用来牵狗的绳子的一端。“你在这儿干什么?嗯?”没等塞巴斯蒂安回答她又说,“对了。电影。我忘了。” “你可真会恭维男人,萨瑟兰,”塞巴斯蒂安往一旁让让,梅尔过来松开狗的安全带。“这狗真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来吧,空恩,该下车了。”她又拖又拉,可狗就是坐在那儿不动,喘着气,露着牙,而且她注意到这家伙正把它身上肮脏的黄毛往车座上抖。 塞巴斯蒂安靠在车的引擎盖上幸灾乐祸地看着。“要不要把它送到训诫学校?” “送到劳改学校。”她咕哝着,“但它不是我的。”梅尔恨得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拉这条狗。“它是我一个当事人的。真该死,空恩,起来!” 这条狗好像一直在等着梅尔下命令一样,一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逼得梅尔倒退几步,正好靠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脚跟儿站立不稳,一边喘气,一边朝着蹲在人行道上的狗咆哮。塞巴斯蒂安就势抱住了梅尔的细腰。 “你是个蠢东西。”她朝空恩叫道。空恩好像完全同意她的说法,拿出了全部本领,躺倒在地,打了几个滚儿,又坐起来,一只爪举起来晃着。梅尔大笑不已,但忽然意识到她还偎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坚实的怀里,便下意识地把塞巴斯蒂安的两手掰开。 “放开我。” 还没等梅尔跑开,塞巴斯蒂安又将梅尔的双臂也一并抱住,“你太敏感了吧,萨瑟兰。”梅尔一扭头。“那要看对谁了。”等心跳慢下来以后,她漫不经心地掸掉牛仔裤上的狗毛。“好了,帮个忙,在这儿看着这条狗,我得打个电话。一个小孩,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了,急着要找回这条狗。” “去吧。”塞巴斯蒂安蹲下来,一双优雅的手抚模着狗的沾满尘土的毛。 梅尔刚打完电话出来,一个小男孩便从人行道上跑了过来,身后拖着一条红色的带子。 “噢!哎哟!空恩。噢!” 作为回应,这条狗站起来,欢快地叫着。它冲向小男孩,就像一个橄榄球后卫冲向一个边锋一样,狗与孩子在人行道上一蹦一跳地跑着。 小男孩用一只胳膊抱住狈粗大的脖子,朝梅尔咧着嘴笑。“哎呀!夫人,您是最棒的侦探。就像电视里一样。谢谢!非常感谢!您干得太棒了!”男孩很正式地要与梅尔握手。 “多谢!”梅尔握住男孩的手。 “我还要付你多少钱?” “不需要了。我们的账清了。你应该在它脖子上挂上写有它的名字和你的电话号码的标签,以防它再次上路。” “好,是的,好。”他把红丝带套在空恩的脖子上。“等妈妈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走吧,空恩,我们回家。”他们飞快地跑走了,狗在前边跑,孩子在后边紧跟着。男孩又喊了一声“谢谢”,笑声在晚风中回荡。 “男孩说得对,”塞巴斯蒂安喃喃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模梅尔的秀发,“你干得真棒。” 她耸耸肩,真希望自己没有被塞巴斯蒂安低沉柔和的声音和他轻柔的抚模所打动。“这是我的工作。” “你一定从小男孩那儿挣了一大笔钱。” 梅尔淡淡一笑,扭过头来。“唉,我挣了两元七分,可以在电影院买点爆米花了。” 塞巴斯蒂安用嘴唇轻轻碰一下梅尔的唇。这不算是亲吻……的确不是……梅尔想,这是……友好的表示。“你为什么这样?”“有时候人们会不由自主。”塞巴斯蒂安跨上摩托,扔给梅尔一顶头盔。“上来吧,萨瑟兰,我讨厌看电影迟到。” 不管怎么说,看电影是放松身心的好办法,梅尔一向喜欢看电影,从小就爱看。只要灯一灭,闪烁的屏幕就把你带进一种生活,你是不是一所学校里新来的学生也就无所谓了。 电影院的情形全国各地都差不多,这是梅尔喜欢看电影的原因之一。一走进电影院,就闻到了熟悉的爆米花味儿和糖果味儿,地板粘粘的,人们都拖着脚步走。在埃尔帕索观众喜欢的片于,到了塔拉哈西很可能也一样被观众喜爱。 在梅尔随母亲周游全国的日子里,她经常光顾影院,一周找出一两个小时溜进影院,在那里,她身在何方又是谁,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梅尔现在又找到了这种感觉。影片情节扑朔迷离,音乐随剧情发展而不断变换风格,一个杀手在逍遥法外,梅尔——还有其他观众——津津有味的在观赏一幕古老的善与恶之间的决斗。 她坐在塞巴斯蒂安与摩根娜中间,发现摩根娜的确长得美丽。 她曾听到过一些关于摩根娜的谣言,说她是个巫师。梅尔觉得这些谣言非常可笑,现在看来更是可笑。摩根娜绝非一个干瘪的咯咯笑着正要跳到她的坐骑扫帚柄上的巫婆。 梅尔又想,这些谣言大概给摩根娜的商店拉了不少顾客。 摩根娜的另一边是她的丈夫纳什。梅尔知道他是受人尊敬的很成功的影视作家,尤其擅长创作恐怖片。他写的片子以前曾经让梅尔发出过惊恐的喊声,当然有时也让梅尔发出自嘲的笑声。 纳什,科特兰不像那些好莱坞影视名人,梅尔觉得他性格开朗、平易近人,而且很爱他的妻子。 纳什和摩根娜看电影时手拉着手,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卿卿我我,而是一种平静沉稳的爱的维系,这让梅尔很是羡慕。 塞巴斯蒂安的另一边是安娜。梅尔也曾想问为什么这么一位美貌绝伦的女子没有约会,但她马上又想到自己这样想实在愚蠢而且也有性别偏见。不是所有的女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认为无论上哪儿去都要傍个男人。 梅尔又开始吃爆米花儿,开始专注于看电影。 “你打算把这些都吃完?” “嗯?”梅尔听他问了句什么,便转过头来。但她马上又将头扭回,因为她发现刚才她几乎和塞巴斯蒂安嘴对着嘴了。“你说什么?” “你该让我吃一些吧?” 她怔了一会儿。奇怪!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非常明亮。塞巴斯蒂安用手指在她膝上放爆米花的小盒上弹了几下,她眨眨眼,这i才回过神来。 “噢,是的。自己拿吧。” 塞巴斯蒂安拿了些爆米花吃着,同时也觉得梅尔对他的言行的每一个反应都挺有意思的。 梅尔身上……有一种清新的气味儿。塞巴斯蒂安只花一半心思在电影情节上,另一半则在其他地方。他感到非常愉快:他能在电影院混杂的气味中嗅到梅尔肌肤的清香。如果他静心去听的话,他可以听到梅尔脉搏的跳动——平稳,很平稳,很有力。这时,剧情激烈了,他感到梅尔的脉搏也随之猛一跳动。 如果他模她一下,她的脉跳会有何不同呢?如果他把身体移过去,吻一下她没涂口红的嘴唇,她又会怎么样呢? 他想他全知道。不用急,走着瞧吧。 但是,他很想知道她现在想些什么,想要窥视一下她的思想。 白痴!如果她知道有人在跟踪她,为什么她还一个人沿着漆黑的街道走?他们怎么总是把女人演成不是笨头笨脑就是无可奈何?她去了——跑进了公园。噢,没错,肯定是要让她钻进树丛中,他好在那儿割断她的喉咙。十之八九她会逃掉……正是这样。 噢,唉,那家伙真该死! 梅尔又嚼了些爆米花儿,塞巴斯蒂安听到她自言自语,说她应该往爆米花里多加些盐才对。 她的思想断断续续,停了片刻后又变得非常混乱。塞巴斯蒂安在梅尔的脑子里看到的东西,在她的脸上也一样能看到。,梅尔对他有所察觉,她虽不大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她已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的思想,便本能地挡住了入侵者的路。 梅尔竟然对自己有所察觉,竟然有这种能力,这又激起塞巴斯蒂安的好奇心,因为除了他家里的人以外,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在她身上有某种能力,他想,某种未开发的但又拒绝开发的能力。他正想着要不要深入进去看个究竟时,坐在旁边的安娜动了一下。 “不要无礼,塞巴斯蒂安。”安娜轻声说。 塞巴斯蒂安极不情愿地慢慢又回到了电影里。他伸手去拿爆米花儿,碰到了梅尔的手。梅尔手缩了回去,而他则笑了笑。 “比萨饼,”出了影院摩根娜说,“配菜齐全的。” 纳什抚模一下她的头发。“我以为你要吃墨西哥菜呢。” 摩根娜笑一笑,拍拍她的肚子。“我们改变主意了。” “比萨饼,”安娜表示同意。“不要鳃肉。”她朝梅尔笑一笑。“你觉得怎么样?” 梅尔感觉自己已加入了这一圈儿关系亲近的人。“没问题。挺好的。” “我们不吃了。”塞巴斯蒂安进来,一只手放到梅尔肩上。 摩根娜觉得有点奇怪,把嘴撅了起来。“我从来也没听说过你有饭不吃的,亲爱的,”她朝梅尔看了一眼,眼里含着幽默。“塞巴斯蒂安胃口特大,你会大吃一惊的。” “梅尔从不会大惊小敝,”塞巴斯蒂安说,“别人感到惊奇万分的事,她都一笑置之。” “他这是给你灌迷魂汤。”安娜用手指朝塞巴斯蒂安的肋下捅一下,“最近我们很难见到你,你就不能再呆上一个小时?” “今晚不行。” “喂,我可以……”梅尔话没说完。 “我可以把这位女士送回家。”纳什朝梅尔眨眨眼,“我一个人把这三位美丽的女士送回家没任何问题。” “你真是大度,亲爱的,”摩根娜拍拍丈夫的脸,“但我想塞巴斯蒂安可能与他的恋人另有安排。”“我不是他的——”“一点不错。”他放在梅尔肩上的手稍一用力,暗示她别说话。“下次吧。”她吻了吻两个表妹,“祝你们玩得痛快。”他推着梅尔向人行道他停摩托车的地方走去。 “听着,唐纳凡,我们说过这不是约会,我说不定想跟他们几个在一起,我饿了。” 他松开一个头盔的钩扣,把它戴到梅尔头上。“我会喂饱你的。” “我不是一匹马。”梅尔咕哝着,把头盔系紧,“我自己可以找地方吃的。”她面有不悦,坐上摩托车时,朝留下的三个人瞥了一眼。她很少跟几个人一块出去,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相处十分融洽的几个人。但是,如果说她对塞巴斯蒂安这么早就把她和这儿个人分开了有多不满,那她首先应感谢塞巴斯蒂安让她跟这几个人一块出来。 “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摩托车驶出路缘时,梅尔为保持身体平衡,两手轻轻放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臀部。 她喜欢骑摩托车的感觉——这种自由,这种冒险。说不定等她头宽松一些时,她也要买一辆。当然,最现实的还是把那辆车漆一下,修一下。还有,卫生间漏雨了,也该修一下。自己的监视设备也的确该更换了,但高科技的监视设备价格太贵了。 但再过一两年,也许她就可以买了。照现在的样子,她每月都有一些盈余。查获那个盗窃团伙,还有为安德赖特公司省了一大笔赔偿金,这些都可能使她得到更多的奖金。 梅尔脑子想着这些事情,遇到拐弯处,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手已差不多抱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腰,这些她都没意识到。但塞巴斯蒂安却不然。 梅尔喜欢风吹在脸上、身上的感觉。车体上下颠簸时,她的身体便与塞巴斯蒂安一起一伏。虽说这并不能让她有骑手的自豪感,但她也觉得这很惬意。 他的身体很有趣。要想不注意他的身体很难,梅尔想,因为摩托车上的地方太小了。他的背部肌肉发达,虽然他穿着油光发亮的皮夹克,但这不难感觉到。他的肩膀很宽——也许是因为他的臀部太小衬托的吧。 他两臂的肌肉也很发达。不是她过度关注这类事情,梅尔想,而是她觉得干他这一行的人——这么说吧——身体这么健壮,的确是很少见的。 他更像一个网球运动员。 也许是他工作之余有充足的时间在户外运动,比如骑马或是其他他喜爱的运动,梅尔猜想着。 她又想如果她自己有一匹马,那会是什么感觉。 直到她注意到车子向东开上了156号公路,她才如梦初醒。 “喂!”她敲敲塞巴斯蒂安的头盔,“喂,牛仔,方向错了。 塞巴斯蒂安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却摇摇头。“什么?你说们么了吗?” “是,我说了。”梅尔所做的正是塞巴斯蒂安所希望的,她把身体更紧地靠在塞巴斯蒂安的身上,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得到梅尔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我说你开错方向了。我住的地方在我们身后,大约10英里。”“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梅尔生气了,把声音提高超过了马达的轰鸣声。“你知道还往哪儿开?” “这么好的夜晚,兜兜风多好啊。” 是啊,也许是的,但没人间她愿不愿意。“我不想兜风。” “你会觉得这很不错的。” “噢,是吗?那好吧,我们去哪儿?” 塞巴斯蒂安的摩托呼啸着超过一辆小轿车,把车速加大到60码。“犹他州。” 这10英里路可真够远的,塞巴斯蒂安开得风驰电掣,梅尔紧张得张大了嘴巴。 直到凌晨三点钟,他们才在一个停车场停下,这个停车场属于一家多种经营加油站。在停车场苍白的灯光下,梅尔感觉到就像被注射了几针麻醉药一样。 但是,梅尔的头脑并不麻木。也许她在坐了四个小时摩托后有些疲倦,身体不太舒服,但她的大脑依然工作正常。 此时,她正在动脑子想主意,想看要怎样干净利落的杀了赛巴斯斯蒂安·唐纳凡。 她竟然身上没带枪,这真是她作为侦探的耻辱。如果她有枪的话,她可以一枪打死他,干净利落。在他们开车经过的路上,她可以把他扔到一个深沟里,让警察几个星期、甚至是几年都找不到他。 不过,要是能揍死他则更痛快。他比自己高几英寸,比自己重大约50磅,但梅尔想自己对付他不成问题。 那么,她可以让车开到沟里,自己跳上一辆公共汽车,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回事务所。 梅尔在停车场踱着步,活动活动双腿。偶尔有一辆半拖货车叮叮咣咣地驶过,它们走僻静道以逃避载重检查站。除此之外,一切静悄悄的,四周一片黑暗。她好像听到几声狼叫,但很快又想那不是狼叫,即便是在这穷乡僻壤,人们也养狗。 唉,他挺聪明的,她想,将一个空饮料罐踢到一边。他一直等到开过了弗雷斯诺才停车,而那时要想走回蒙特雷是不可能的。 她第一次下车后,对他又打又骂,原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但他却只是等自己发泄完。等自己发泄完了,他才又解释说要走一下詹姆斯,帕克兰走过的路,说他需要看一下大卫与第一次接走大卫的那个女人一起住饼的那个汽车旅馆。 梅尔又踢了一脚地上那个无辜的饮料罐。难道他真的想让自己相信有这么一个汽车旅馆,而且他们要开到那个门前有一尊恐龙塑像的汽车旅馆吗? 是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现在这个样子,又饥又累,腰部以下麻木得要命,跟着一个疯子沿着偏僻的公路跑着。这儿离家250英里,而她身上只有七元八角六分钱。 “萨瑟兰。” 梅尔猛一转身,接住了他扔给她的一块巧克力,她本想骂他几句来着,但又得赶快接住了随后扔过来的饮料罐。 “喂,唐纳凡……”看到他正忙于加油,梅尔走过去,撕掉巧克力外边的包裹纸。“我有我的事务所,我有我的客户要照应,我不能跟你半夜三更瞎跑白忙。” “你有没有在野外露营过?” “什么?没有。” “我在内华达州的西拉露营过,离这儿不远。很宁静。” “如果你不掉转车头把我送回家,我要叫你永远宁静。开车回去!” 塞巴斯蒂安感觉到夜间气温降了很多,便月兑掉身上的夹克递给梅尔。“从蒙特雷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大约五百英里。”他关了油枪,拧好油箱盖。“提起劲来,萨瑟兰,我们已走了一半多路了。” 梅尔不再想回去了。“这附近肯定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她自言自语着,裹紧身上的夹克,朝灯光耀眼的方便店走去。 “这儿就是詹姆斯停过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很平静,但梅尔一下子站住了。“他们在这儿进行第一次交接,到这儿所花的时间不完全与我们现在的一样,一则因为路况不同,二则因为他们神经紧张,得不时从后视镜中看有没有警察追来。接头时间定在8点。” “这是胡说八道。”梅尔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喉头发紧。“守夜人从我画的速写认出了詹姆斯,他之所以能记得,是因为那天詹姆斯一直把车开到停车场尽头才停下,而实际上他完全可以停在路边的空位上。由于守夜人看出詹姆斯神色慌张,怀疑他会在店内行窃,所以就格外注意他。但最后詹姆斯付了钱走了。” 塞巴斯蒂安说时,梅尔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梅尔伸出手说:“把速写给我。” 塞巴斯蒂安看着梅尔的眼睛,把手伸到他夹克的上口袋里。透过夹克衬里儿,他的手轻轻滑过梅尔的。塞巴斯蒂安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掏出了那张叠起来的速写图。 梅尔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她也知道这并非仅仅因为刚才她让塞巴斯蒂安的手无意间轻轻碰到了自己。她一把从塞巴斯蒂安手里夺过速写图,朝方便店大步走去。 梅尔在店里查证落实塞巴斯蒂安刚才说的话时,塞巴斯蒂安又检查了一下是否拧紧了油箱盖,然后把摩托车开出了加油处。 梅尔用了不到5分钟就回来了,她脸色苍白,两眼在黑暗里冒火。她把速写图重又叠起放好,看得出她的双手非常用力。梅尔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有时候行动比思考更好。 “好吧,”她对塞巴斯蒂安说,“我们走。” 梅尔不敢打盹,在摩托车上打盹无异于自杀。但是,她脑海里却往事纷呈。太熟悉了,这种夜半旅行。从不知你要奔向伺方,也不知你到了地方要做什么。 饼去,她的母亲常常带着她旅行:母亲总是非常愉快,一边在那些不知名的路上奔驰,一边听着录音机。梅尔还记得,她坐在前排座位上,两腿可以伸直,头靠在母亲膝盖上,心里想着小避怎么样她们总能再找到一个家。 梅尔疲倦得眼皮儿发沉,头栽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背上。她打个激灵,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想停一会儿吗?”他对她喊,“休息一会儿?” “不,继续走。” 天快亮时,他停了下来,喝了些咖啡;梅尔则要了一桶含咖啡因的饮料,狼吞虎咽地吃下一个夹糖面包。 “我该让你吃顿像样的饭。”塞巴斯蒂安说。他们在德弗尔游乐场敖近休息了5分钟。 “这就很像样了。”梅尔很满足,她舌忝着流到手指上的糖,“山珍海味就省了吧。” 梅尔两眼无神。塞巴斯蒂安看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但是,他这样连夜赶路是出于一种直觉,而且直觉告诉他,他这样做是对的。他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梅尔。梅尔身子一挺,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也许她看得出来,塞巴斯蒂安这样子只是一种友好的鼓励,没有别的什么。 “我们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了。”他告诉梅尔,“再有一小时。” 梅尔点点头。她现在也只得相信塞巴斯蒂安了。她得相信他,同时相信自己的感觉——按她的说法,这叫预感。“我只想知道我们这样做值得,我们将有所收获。”“我们会有答案的。”“我希望如此,而且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她把脸转向塞巴斯蒂安,嘴唇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划过。她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对不起,我脑子很乱。”她本想走开,但塞巴斯蒂安却紧紧抱着她。“放松,梅尔。看,太阳出来了。” 他们一起观看东方破晓,塞巴斯蒂安揽着梅尔的腰,梅尔将头轻轻靠在塞巴斯蒂安的肩上。越过荒漠,远处地平线上,霞光四射,将天边的云染得绚丽多姿。灰暗的沙漠先是呈现出一片粉红,继而又是一片绛红,接下来又慢慢变成了一片金黄。再过一个小时,灼人的太阳就会将这一幅风景收起;但现在,在这寂静的一刻,此情此景恰似一幅美丽的图画。 梅尔靠着塞巴斯蒂安,看着这神奇的变化,她感到她与塞巴斯蒂安之间的关系也在变。这是一种情感的交流,它在两人中间编织了一条纽带,一种无需言语说明的关系。 这一次,塞巴斯蒂安的吻轻柔深长,梅尔没有拒绝,没问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需要。她太累了,已无力再与自己的内心抗争。沙漠黎明的神奇让她情思恍惚,让她无力再拒绝塞巴斯蒂安的任何要求。 塞巴斯蒂安想得到更多,他知道此时此地他可以提出要求。但是,他感觉到了梅尔的疲惫、恍惚以及她为朋友孩子的担忧。他让自己的吻尽量轻柔,这对他们两人来讲都是一种安慰。塞巴斯蒂安放开梅尔时,他知道他们之间既已开始就将永无结束。 默默地,他们重又骑上摩托,向着东方,向着太阳驶去。 在犹他州南部,离亚利桑那州不远、距维加斯很近的地方,有一些临路店铺组成的小镇。小镇有一家加油站,一个卖墨西哥玉米饼的小餐馆,一家有25间房的汽车旅馆,旅馆前面有一个停车场,停车场的正中央有一个石膏恐龙塑像。 “噢,”梅尔盯着这尊不少地方石膏都已剥落的可怜的恐龙,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噢,天哪!”从摩托车上下来,她两腿不停地抖着——不全是因为旅途苦累。 “我们进去看看有没有人醒了。”塞巴斯蒂安拉着梅尔向服务台走去。 “你真的看见了,真的吗?” “好像是那样,行了吧?”梅尔身子有些摇晃,塞巴斯蒂安伸手挽住了她的腰。真奇怪!她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脆弱?“在这儿调查时,可以给你开个房间。” “我没事。”她心想,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倒下,她现在需要的是继续查证。两人进了旅馆门,来到开着电扇的大堂。 塞巴斯蒂安按服务台上的电铃。几分钟后,他们听到有人从一个破帘子后面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 出来的是一个男人。他穿了一件白色运动衫,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两眼睡得浮肿,脸也未刮。 “住店吗?” “是的,”塞巴斯蒂安掏出钱包,“我们要一个房间,15号房。”他把几张绿票子放到柜台上。 “正好空着。”店员从他身后的钥匙盘上取下一把钥匙,“一晚上28美元。路边小餐馆24小时都卖早餐。在这儿签一下名字好吗?” 签完名,塞巴斯蒂安又掏出20块钱放到柜台上,钱上面放了张大卫的照片。“看到过这个小孩吗?大约三个月之前。”店员很眼馋地看那20块钱。大卫的照片对他来讲就像一块平板玻璃。“记不得来这儿的每一个人。” “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女人很漂亮,三十出头,红头发,开一辆中型雪佛兰。” “也许他们来过,但我只管自己的事,不在意别人。” 梅尔把塞巴斯蒂安挤到一边。“我看你很不老实。我想如果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跟一个漂亮的小宝宝进来,你会注意到的。说不定你还会告诉她在什么地方买尿布,或是什么地方有鲜女乃。” 店员耸耸肩,挠挠头。“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但你得管你自己的事。”梅尔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店员很小心地抬头看了看她。“喂,唐纳凡特工——我是说唐纳凡先生,”店员的眼睁大了。“当他问你是否见过那个小男孩时,你应该仔细想想才对。不是吗?” 店员舌忝舌忝嘴唇。“你们是警察?联邦调查局的还是什么?” 梅尔只是笑了笑。“就算是你说的‘什么’吧,但都一样。” “我这儿是个很静的地方。” “我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说如果那个女人跟那个小孩来过,你应该记得。到你这儿来的车并不多。” “听我说,她在这儿只呆了一夜。她交了预付款,晚上孩子很安静,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梅尔不想放弃任何希望,她又厉声说道:“她叫什么名字?伙计。” “天哪,我怎么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你有记录。”梅尔用一根指头点在20块钱上,往前轻轻推了一点。“登记住店的客人以及他们在房间打的电话。为什么小傍我们找找呢?我的同事可能有奖金给你。” 店员嘴里诅咒着,从服务台后面抽出一个纸箱。“电话记录都在这里,客人登记你们自己看吧。” 梅尔把客人住店登记本拿过来交给塞巴斯蒂安,她相信塞巴斯蒂安会比她自己查找得更快。 塞巴斯蒂安把注意力集中到人名上。“苏珊,怀特?我想她一定没给你看她的身份证。” “她付了现金。”店员咕哝着,“天哪!你总不能让我搜查她吧?她打了个长途电话。”他说,“通过接线员打的。” 梅尔从包里掏出记事本。“日期和钟点。”她在本上飞快记下,“听着,朋友,回答我下一个问题,你就可以拿到奖金,别说假话!你发誓,这个孩子……看仔细了——”她拿起大卫的照片,“——今年五月份,有人带这个孩子住饼这个旅馆吗?” “如果我必须回答,那我就说了吧。我不能上法庭,我哪儿也不想去。她的确带他来过。我记得他那个小酒窝和很可笑的红头发。” “好。”梅尔差点哭出来——噢,不,她不能哭。梅尔走了出去,塞巴斯蒂安收起照片,把20元钱给了店员。 “你没事吧?”塞巴斯蒂安走过来问。 “没事,很好。” “我需要看一下那个房间,梅尔。” “对。”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不,我们一块去。” 梅尔没再开口。他们打开15号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梅尔坐在床上理着思绪,塞巴斯蒂安在用自己的方式查看。他看到孩子睡在地板上一张床垫上,睡梦中嘴里还喃喃着。那个女人让卫生间的灯开着,以便她能看清孩子是否睡醒并开始哭闹。她看了一会儿电视,打了个电话。 但她不叫苏珊,怀特。这些年她用了许多假名,塞巴斯蒂安很难断定她的真名是什么。他想女人的名字是琳达,但现在他又否定了,苏珊也不对。 而且,接走大卫之前的几个星期,她还转移了另一个小孩。 等梅尔休息下以后,塞巴斯蒂安要把这些告诉她。 他坐到梅尔身边,将一只手放到她肩上。梅尔还在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以后也许我想知道,但不是现在,好吗?” “好。” “她是把他带到了这里。” “是。” “他没受伤吧?” “没。” “她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得克萨斯。但到那儿以后,孩子又去了哪儿,她就不知道了。她只是拐卖途中的一站。” “佐治亚州。你敢肯定是佐治亚州吗?”梅尔做了两个轻缓的深呼吸。 “没错儿。” “在哪儿?你知道具体地方吗?”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塞巴斯蒂安累了,但他不愿意说自己有多累。如果他现在还要查看的话,那他可就真要累趴下了。但是,他知道梅尔不愿意等。“我需要到外边去,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梅尔点点头。塞巴斯蒂安走了出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梅尔渐渐也不再想哭了。 梅尔不把眼泪视为懦弱,她视其为无用。所以,当塞巴斯蒂安回到房间时,梅尔眼里并无眼泪。 梅尔注意到塞巴斯蒂安面色苍白,疲惫不堪。但奇怪的是几分钟前她从他的眼里一点也没看出疲倦。梅尔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他。 梅尔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塞巴斯蒂安跟前。也许是没有根也没有家的缘故吧,梅尔很少感情外露。她从未主动去抚模安慰别人。但现在她握住了塞巴斯蒂安的手。 “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床,先到床上躺下休息个把钟头,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梅尔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她会相信我能从她手上看出很多事情吗? “硬贝壳不一定是厚贝壳,表面冷峻的人不一定心狠。”他很平静地说,抬头看着梅尔的眼睛。“你温柔善良,很有魅力。梅尔。” 塞巴斯蒂安接下来的举动让梅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拿起梅尔的手,放到自己唇上。只是梅尔从未经历过的,以前还不曾有人对她这样。她发现她原以为非常愚蠢的行为,实际上却非常动情。 “孩子在一个叫森林公园的地方,亚特兰大南边的一个郊区。” 梅尔让握紧的手又放松下来。如果她以前从未相信过任何事情,她无论如何也要相信一次塞巴斯蒂安的话。 “躺到床上,”梅尔语速很快,把塞巴斯蒂安推到床上,两手很是有力。“我要给联邦调查局和最近的飞机场打个电话。” 第六章 梅尔睡得很香。塞巴斯蒂安又喝了一口酒,躺到椅子上看着梅尔。他们现在是在塞巴斯蒂安的私人飞机的主舱里。梅尔四肢伸开,躺在塞巴斯蒂安对面的沙发上。塞巴斯蒂安提出要让他的私人飞机飞到犹他再带他们往东飞时,梅尔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在她那个走哪儿带哪儿的记事本上写着。 电机升空平稳飞行后,梅尔便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就像一个哭够了的婴儿。塞巴斯蒂安知道,人的体力,像任何动力一样,都需不时充电恢复。他任梅尔睡去,自己好好冲了一个澡,换上他放到飞机上备用的衣服,边吃午饭,边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坐在那儿等着。 至少可以说,这是一次不寻常的旅行。他和这个正睡觉的女人朝着太阳赶了一夜,现在却又匆匆飞离太阳。完了之后,还会有伤心和抚慰。凡事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他差不多和一个令他烦恼、令他费解而又令他魂牵梦萦的女人,从大陆西边跑到了东边。 梅尔动了动,嘴里喃喃着,过了一会儿便睁开了眼。她朦胧的碧眼眯起来,仿佛要弄清她身在何处。她伸个懒腰——动作极快、极性感,令人难以置信地性感。梅尔随后坐了起来。 “还要多久?”她的声音还因刚睡醒而有点嘶哑,但塞巴斯蒂安能听得出来,她已恢复了体力。 “不到一小时。” “好。”她拢拢头发,抬头闻一下。“我好像闻到了吃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禁不住笑了。“在厨房。如果你想洗一下的话,飞机右舷有淋浴。” “谢谢。” 她要先去冲个澡。她感到有点不自在,但她又不想让塞巴斯蒂安觉得她没见过世面。这人一挥手就叫来了自己的飞机,飞机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有舒适的卧室和画廊,相比之下,她自己家的厨房看起来就像别人的卫生间。显然,塞巴斯蒂安做这一行挣钱不少。 她应该查一下他的背景才对,梅尔想,裹上一件浴衣,轻手轻脚地钻进卧室。开始时她相信自己可以说服萝丝不去找塞巴斯蒂安,但结果却不能。现在,她飞在了三千英尺的高空,跟一个她知之甚少的男人呆在一起。 等回到蒙特雷后她一定要查清。当然了,如果事情顺利,她就用不着了——大卫一回到家,她跟塞巴斯蒂安的关系就要结束了。但出于好奇,她也可能会去查一下他的背景。 梅尔撅着嘴,打开了塞巴斯蒂安的衣柜。她发现塞巴斯蒂安喜欢丝绸、羊绒和亚麻衣服。她挑出一件棉布衬衣,总算找到一件经济实惠的东西。 梅尔穿上衬衫往卧室门口走,她有一会儿想到塞巴斯蒂安就站在卧室门口,肯定站在那儿。后来,她意识到她闻到的是塞巴斯蒂安衬衣上的味儿。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香味呢?她抬手闻一下袖口,但还是不能确定。一种透着野性、能激起的味道,一种你在黑暗的森林里才能闻到的气味。 梅尔对自己很恼火,她穿上牛仔裤,觉得如果照这样下去,她就等于相信巫术了。 她挽起衬衣袖子,又到了厨房,吃了个香蕉,把一罐鱼子酱放到一边,在一块面包上加了些火腿和女乃酪。 “有芥末吗?”她喊道。塞巴斯蒂安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就进来了。梅尔感到身体被碰了一下,吓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塞巴斯蒂安将胳膊伸过梅尔的头顶,拿了一个罐子递给她。“要点儿葡萄酒吗?” “好的。”她把芥末撒到面包上,感觉厨房的地方太小,连转身都困难。“我借穿了你一件衬衣,可以吗?” “可以。”他给梅尔倒了酒,又把自己的杯子斟满。“你休息的可好?” “好,很好。一睡觉时间过得就快了。”飞机遇到了涡漩,机机身有点颠簸,塞巴斯蒂安抓住梅尔的胳膊以便她能站稳,“飞行员说会有几次颠簸。”他把大拇指放到梅尔胳膊肘内侧,发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很有规律。“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 梅尔仰起脸看着塞巴斯蒂安,她又找回了他俩看日出时的感觉。她知道她和他已经有了开始,但不知道会不会有结局。 “那我们还是坐下来系上安全带吧。” “我来拿你的酒杯。” 梅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端起餐盘跟在塞巴斯蒂安的身后。她在机舱坐下后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她的三明治,当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在对着她笑时,便问:“怎么了?” “我在想我的确该请你吃顿像样的饭。” “你不用请。”她呷了一口葡萄酒,发现这酒与她平时喝的不大一样,味道要好得多,便再呷一口。“我愿意自己付钱。” “我已注意到了。” 梅尔歪一下头。“有些家伙就是靠请客吃饭套近乎的。” “是吗?”塞巴斯蒂安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我可不是。但是,完事之后,也许你愿意一块吃点饭吧?就算庆贺一下我们的胜利。” “也许吧。”她嘴里吃着三明治说,“我们可以掷硬币来决定谁掏钱。” “天哪!你太可爱了。”他哈哈笑着把腿伸直。梅尔没有坐到他一边,而是坐到了他的对面,这让他很高兴,以为他可以尽情地看她醒来后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当私人侦探?” “什么?” 塞巴斯蒂安又抿抿嘴。“我不可以问吗?你怎么会选择这个职业?” “我喜欢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她晃晃肩膀,想站起来把空餐盘拿走,但塞巴斯蒂安接过了盘子,把它放回了厨房。 “就这么简单?” “我相信规则。”座位很宽松。梅尔将腿盘起来,感觉很舒适。 “我想,如果你违犯了规则,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飞机开始降落,梅尔感觉到了变化。“我喜欢独自把事情搞清楚,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是一个一般的警察,但却是出色的私人侦探。” “这么说你是缺乏合作精神了?” “是啊,”她自豪地扬起头,“你呢?” “我也一样。”他笑了笑,又呷了一口酒。突然,他两眼变得异常明亮,“但是规则是经常变化的,梅尔。好与坏之间的界限有时也会模糊不清,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办呢?” “我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变,什么界限不能模糊或混淆。我有感觉。” “是的,”塞巴斯蒂安重又收起他刺探的目光,点点头说,“你有感觉。” “这和通灵毫无关系。”梅尔以为塞巴斯蒂安要引她相信他那一套,她现在还不想给他太多希望。“我不喜欢什么遥视或第二视觉之类的东西。”他举起杯子作干杯状,“但现在你却在这儿按我说的去找人,是吗?” 梅尔心想,如果塞巴斯蒂安想动摇自己,那他可就要失望了。“不错。我是在按你说的做,唐纳凡。但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想放过任何线索,哪怕是最不可靠的线索,最荒诞不经的线索。” 塞巴斯蒂安还在微笑。“还有呢?” “因为我想你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或感到了什么,或者是你的预感较准。我相信预感。” “我也是,梅尔。”飞机落到了跑道上。“我也是。” 强迫自己按别人的方式行事总是不太容易。梅尔并不介意跟当地警署或是联邦调查局合作,但她更喜欢自己干。为了大卫,她在与联邦调查局特工托马斯·德弗罗会面时一直强压着怒火。 “我听到过关于你的报道,唐纳凡先生。有好几次我都从认识的一些人那儿听说起你,他们都认为你不仅值得信赖,而且非常神奇。” 塞巴斯蒂安坐在这间米黄色的办公室里,那神态在梅尔看来就像是一个国王坐在他的皇宫里。对德弗罗的话他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联邦调查局找过我几次。” “最近一次是在芝加哥。”德弗罗说,手里翻着一本卷宗。“可真不容易。我们想早点结案可就是不能。” “是啊。”塞巴斯蒂安不愿多说,当时的情景有许多他还记得。 “你呢,萨瑟兰女士,”德弗罗模一下他圆圆的秃头,用一根指头往上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加州警方认为你挺能干的。” “这我就放心了。”梅尔不顾塞巴斯蒂安的眼神警告,探身向前道,“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些客套?德弗罗先生。我加州的朋友悲痛欲绝,而大卫,梅里克就在离这儿几英里的地方——” “我正要说这事。”德弗罗放下一个卷宗,又拿起另一个。“你打过电话后,我们又收到了电传来的所有相关档案,联邦调查局的一个警探又询问了犹他州旦尼斯汽车旅馆的证人,”他又往上推了推眼镜。“他承认见过大卫·梅里克,我们正在查找那个女人。” “那我们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德弗罗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他从镜框顺便朝梅尔看去。“难道你想让我们到森林公园挨家挨户地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偷过一个孩子吗?”没等梅尔回答,他又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说,“我们正收集六到九个月的男孩的数据,正调查最近三个月谁带着一个孩子搬到了这个地区。我敢说,到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把疑点集中到几个人身上。” “明天早上?听着,德弗罗,我们跑了一夜才赶到这儿,而你却要让我们等到明天早上!” 德弗罗盯着梅尔。“是的。如果你告诉我们你们的旅馆的名字,有新的进展的话我们会跟你联系的。” 梅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认识大卫。我能认出他来。如果我把这个地区搜查一遍,再布置一些监控——” 德弗罗打断了她。“这是联邦调查局的案子。我们也许需要你来认证这个孩子,然而,我们还有其他东西需要查证。”梅尔压住火没言语,德弗罗又转向塞巴斯蒂安。“我现在这样做,是听了芝加哥塔克特工的建议,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因为他相信巫术,也因为我有一个孩子,年龄跟大卫差不多,我才没让你们离开这儿回去。” “谢谢你的帮助。德弗罗特工。”塞巴斯蒂安站起身来,他拉住梅尔的胳膊使劲拧了一下,没让她把骂人的话说出口。“我在达堡特里旅馆预订了房间。我们等你的电话。” 德弗罗消了气,站起来与塞巴斯蒂安握了握手。 “真该啐他一脸。”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亚特兰大湿热的空气中,梅尔嘴里咕哝着。“联邦调查局的一帮人对待私人侦探就像对待一个野狗。” “他会好好干的。” “不错。”梅尔等塞巴斯蒂安给她打开他们在机场租来的小轿车,“因为他芝加哥的一个朋友欣赏你。你究竟在那儿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塞巴斯蒂安替她关上车门,从车前绕到司机座位。“我想你大概不愿在旅馆酒吧坐下来喝点什么,好好吃上一顿。” “这绝不可能。”她系好安全带。“我需要一副双筒望远镜。这附近该有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吧。” “我想我能找到。” “一个长镜头相机。”梅尔边说边挽起袖子,“联邦调查局的案子,”她嘟囔着,“没有法律规定我不能在郊区开车兜风吧?” “我想没有。”塞巴斯蒂安驾车加入了街上的车流,“也许还可以散散步。什么也比不上夏日晚上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好。” 梅尔扭头对他笑笑。“你这人不错,唐纳凡。” “这种赞誉会让我高兴一辈子的。” “你能——?”梅尔咬咬嘴唇,把剩下的话咽到了肚里。这时,他们开着车沿着森林公园两旁都是树木的街道慢慢走着。 “我能说出是哪一座房子吗?”塞巴斯蒂安替她说了出来。“嗅,等着吧。” “你怎么——?”她又说了半截,举起了望远镜。 “我怎么知道的?”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开车向左转了个弯儿。梅尔以为塞巴斯蒂安是随便在这儿转了个弯儿。“这有点不太好解释。也许以后吧,如果以后你还有兴趣的话,我会尽量给你解释的。” 塞巴斯蒂安将车开到路缘停了下来,梅尔不解。“你要干什么?” “他们吃过晚饭后常带他到这儿散步。” “什么?” “他们喜欢晚饭后用小推车推他出来溜弯儿,然后再回去给他洗澡。” 梅尔突然伸出手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脸把他扳向自己,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眨眨眼,被塞巴斯蒂安穿透一切、深不可测的眼神惊得目瞪口呆。等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小得像耳语。 “他在哪儿?” “街对面的房子里。那所有蓝色的百叶窗、前院有棵大树的房子。”等梅尔的手伸向车门,塞巴斯蒂安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行。” “如果他在那儿,我要进去把他带来。见鬼!放开我。” “想一想!”他知道她不愿意想,便两手摁住她的肩膀把她压到座位上。想要不让她动也不容易,她虽然瘦得像根棍儿,但却很有力。“别急,梅尔,听我说,他很安全,大卫很安全。你硬闯进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更糟糕。” 梅尔两眼喷着怒火,塞巴斯蒂安觉得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女神,随时都要发威的女神。“他们把他偷走了。” “不,不,他们没有。他们不知道他是被人偷走的。他们以为是有人把大卫送给他们了,或者他们愿意这样想,因为他们太想要孩子了。你是不是也曾经在绝望中想找一条捷径,模糊了是非的界限,只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呢?” 尽避梅尔一腔怒火,但她也只能摇摇头了。“他不是他们的孩子。” “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也不再那么用力地压着梅尔了。“但这三个月来他是他们的孩子。他是他们的埃里克。他们非常爱他,就像对亲生子一样。” 梅尔在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你让我怎么能忍心把他留在这里呀!” “只是稍作等待。”塞巴斯蒂安模一下梅尔的脸。“我保证萝丝明天天黑之前就能找回大卫。” 梅尔抑制住靶情点点头。“放开我。”塞巴斯蒂安放开了她。梅尔双手颤抖着拿起了望远镜。“你不让我去很对,我们要搞准确,这很重要。” 梅尔将镜头对准那扇宽大的窗子,透过薄纱似的窗帘,她能看到屋里粉色的墙壁,一个婴儿摇床,紫红色长沙发,上面全是玩具。她双唇紧闭,看到一个女人走进了镜头。女人肤色浅黑,但看上去很干净,穿一条宽松的短裤子和一件棉布衬衣,扭头对一个看不见的人笑时,头发很飘逸地甩向一边,又伸手去抱孩子。“噢,上帝!大卫。”梅尔看到一个男人把大卫送给了这个女人,透过薄薄的窗帘,她甚至看到了大卫的微笑。她拿着望远镜的手变得苍白。“我们下去走走。”塞巴斯蒂安很平静地说,但梅尔摇摇头。“我要拍几张照片。”梅尔的手不再颤抖,把望远镜放到一边,拿起了相机。“如果我们不能说服德弗罗采取行动,那么这些照片可能有帮助。” 她换个姿势耐心地等着,一看到他们又出现在窗前,便赶紧按下快门。她感到心口疼痛,胸口压迫得厉害,便用掌根揉了一下。 “我们下去吧。”她把相机放下。“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带他出来了。” “如果你想要把大卫抢——” “我不会那么傻,”她提高了声音说,“刚才我太不冷静。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事。” 他们一个从车左边、一个从车右边下了车,在人行道上并排走着。 “如果你拉着我的手,那我们看上去就更自然些。”塞巴斯蒂安把手伸过去。梅尔犹豫不决地看了看,耸了耸肩:“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 “你有一颗多情的心,萨瑟兰。”塞巴斯蒂安把他们拉着的手放到唇边,吻一吻梅尔的手,对梅尔用一个很不雅的名字叫她,她也一笑置之。“我一向喜欢在这样一个地方住上几天,但并不长期居住,这儿有整洁的草坪,还有一个隔着围墙修剪蔷薇的邻局。”他朝一个骑着自行车沿着街道快跑的小男孩点点头,“有孩子在外边玩耍,有缕缕炊烟,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在这样一个地方,梅尔总想有一个自己的住所。但她不想对塞巴斯蒂安说,也不想承认。她耸耸肩膀,“草坪里有杂草,爱打听别人隐私的邻居透过百叶窗偷偷窥视你,还有爱狂吠的狗。” 仿佛是听到了梅尔的召唤,一条狗穿过一个草坪飞奔而来,边跑边叫,声音沉闷。塞巴斯蒂安只是侧过头看了看,那狗便停了下来,呜咽了几声,夹着尾巴跑走了。 梅尔觉得蹊跷,撅着嘴说:“耍花招。”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塞巴斯蒂安松开拉着梅尔的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放松点,”他小声说,“不用为他担心。” “我没事。” “你太紧张了,这儿。”他把手移到梅尔的脖根儿,轻柔地按压着。梅尔想要挣月兑。 “听着,唐纳凡——” “嘘!这是又一件礼物。”塞巴斯蒂安的手不知怎么样动了一下,梅尔顿时感到她紧张的肩部放松了。 “噢,”她长出一口气。 “好点吗?”塞巴斯蒂安还在抱着梅尔的肩,“如果我有更多时间——天知道有没有,有朝一日我能得见你的,我会把我的本领都拿出来,让你好好放松一下。”他看着梅尔惊呆了的脸。“也许应该让你知道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才公平,我一直在想怎样让你一丝不挂。” 梅尔感到慌乱不安,惟恐自己会脸红,目光直视着前方。“喂,还是想想别的吧。” “很难去想别的,尤其是你穿着我的衬衫,看上去这么迷人。” “我可不喜欢调情。”她压着嗓子说。 “亲爱的玛丽·爱伦,直言与调情完全是两码事。如果现在我告诉你,你的眼睛有多么可爱,使我想起了我家乡的青山——那才叫调情。或者,如果我说你的头发像金子一样闪光,皮肤像山顶的云一样柔女敕——那才叫调情。” 梅尔感到胃里一阵莫名的、极其难受的搅动,她很想让它停下。“如果你说这些话,我一准认为你发疯了。” “所以我才要直截了当。我想让你躺到床上,我的床上。”在一颗枝叶茂密的橡树下,塞巴斯蒂安停了下来,一把将梅尔揽在怀里。“我想为你宽衣,为你做一切。”他吻住浑身发抖的梅尔。 梅尔搞不懂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我想……”但是,梅尔根本不能思考,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你简直是疯了。”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想得到你,还是我说了出来?” “因为……因为你以为我会对跟你乱来感兴趣。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 塞巴斯蒂安托住梅尔的下巴。“你知道我。”他又吻一下梅尔。 没等梅尔再开口,塞巴斯蒂安警觉起来。“他们要出来了。”透过塞巴斯蒂安的肩膀,梅尔看到门开了,那个肤色浅黑的女人推出了一辆小推车。“我们到路那边去,他们走过时,你可以仔细看看。” 梅尔又开始紧张了。塞巴斯蒂安一直抱着她的肩,一方面是关爱,另一方面是警告。梅尔能听到男的和女的两人的对话,是一对有一个健康的小宝宝的年轻夫妇之间轻松愉快的对话,但说些什么听不清楚。梅尔也没多想,伸手揽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腰。噢,大卫长了!梅尔感觉泪水又要涌上来,便竭力抑制住靶情。大卫长得很快,一转眼已从一个婴儿长成幼儿了。他脚上穿丁一双小红鞋,两腿踢蹬着,好像他已经会走路了似的。他的头发也长了,在头上打着卷儿,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 他的眼睛……梅尔停了下来,差点叫出他的名字。他坐在天蓝色的小推车里看着她,千真万确!而且,他眼里还露出一丝微笑,一种看到熟人的微笑。他一声尖叫,两臂伸向梅尔。 “我的孩子喜欢漂亮女人。”那男的说着,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推着大卫走了过去。 梅尔站在原地没动,她看到大卫伸长了脖子扭回头看她,看到大卫撅起了嘴,听到他很不满的嚎了一声,那个女的赶忙俯去低声哼唱着去哄他。 “他认出我了,”梅尔小声说,“他还记得我。” “是的,他还记得。爱是难以忘记的。”梅尔往前冲了一步,塞巴斯蒂安一把抓住了她。“现在不行。梅尔,我们去给德弗罗打电话。” “他认出我了。”梅尔发现自己趴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我没事了。”她说,但并不想从塞巴斯蒂安怀里挣月兑出去。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吻一下梅尔的鬓角,用手抚模着她的头发,等她慢慢冷静下来。 站在收养大卫那对夫妇家前面的人行道上,梅尔感到这是她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德弗罗和一个女特工就在她面前的房子里,她看着他们进的门。开门的是那个肤色浅黑的女人,仍穿着早上出门前的衣服,眼里掠过一丝恐惧,弯腰捡起了一份晨报。 梅尔能够听到女人伤心的哭泣,悲恸的哭声,她本想硬起心肠不为之所动,但她做不到。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梅尔把手插进口袋,在人行道上来回踱着。时间太长了!由于德弗罗一定要等到早上再行动,梅尔昨夜在旅馆几乎一夜没睡。他们进去已经一个小时了! “为什么不到车里坐会儿?”塞巴斯蒂安向她建议。 “我坐不住。” “他们还不会让我们把他带走。德弗罗说过要怎么做。验血以及照片等的查证核实工作要花几个小时。” “他们会让我跟大卫呆在一起。他们必须让我跟大卫在一起。大卫不能跟陌生人在一起。”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请你告诉我这对夫妇的情况。” 塞巴斯蒂安早等着她问这个问题。他不再看着房子,而是转向梅尔。“她是个教师,大卫一来她就辞职了。”她想尽可能跟大卫呆在一起。她丈夫是一位工程师。他们结婚已经八年了,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他们是好人,彼此很相爱,一心想要个孩子。他们也是受害者,梅尔。” 塞巴斯蒂安能从梅尔脸上看得出来,她既同情这对夫妇,又非常气愤,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对是错。“我为他们感到难过。,’她低声说,“想不到竟然有人从这种爱和需要中谋利,我恨透了给尤辜者带来不幸的家伙。,’ “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 “生活并不常是美好的。”她纠正道。 梅尔又来回踱起步来,时不时焦急万分地朝那扇大窗望一眼。门一开,她便想要冲上去。德弗罗朝她大步走过来。 “这孩子认识你?” “是的。我告诉过你,昨天他看到我时就认出我了。” 他点点头。“他现在烦躁不安,大哭不止,都快哭出病了。我们已让弗罗斯特太太冷静下来。正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要等把一切查证清楚、手续办完后才能把孩子交给你。如果你喜欢他,你可以和巴克特工开车一道走,这样也许更好些。” “太好了。”梅尔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唐纳凡,你呢?” “我跟你去。” 梅尔走进房子里,尽力让自己不去注意卧室里传来的无助的哭泣。她走进门厅,从一个塑料玩具摇马上跨过去,进了育婴室。 育婴室的四壁涂成了天蓝色,上面还画着些帆船。婴儿睡床就放在窗边,上边有一个塑料的身体许多部位都能动的玩具女圭女圭。 一切都像塞巴斯蒂安说的那样。梅尔心想,惊得嘴大张着。完全如塞巴斯蒂安所言。 她把这一切都从脑子里挥去,赶紧去抱在床上哭泣的大卫。 “噢,宝贝,”梅尔的脸紧贴着大卫的脸,用她的脸颊给大卫擦干脸上的泪。“大卫,小痹乖。”她哄着孩子,把孩子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后边。 谢天谢地!跟她一块儿的特工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眼里泪水在打转。 “嗨,大小伙儿,”梅尔亲吻着大卫颤抖的嘴唇。大卫抽噎着,用小拳头擦着眼睛,然后精疲力尽地长出一口气,将头俯在梅尔的肩膀上。“我的孩子,咱们回家,好不好?咱们回家去见爸爸妈妈。” 第七章 “你的恩情我永远报答不完。”萝丝站在那儿,从厨房窗口向外望去。院子的那头,丈夫和儿子正一同坐在灿烂的阳光下,滚动着一个橘黄色小球。“只要看着他们父子俩,我就会——” “我知道。”梅尔一只胳膊搂住萝丝的肩膀。她们二人默默望着窗外,听着大卫的欢笑声,萝丝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梅尔的手。他们看上去真幸福,你说是吗?” “幸福极了。”萝丝拿纸巾擦擦眼睛叹了口气,“真是太幸福了。每次一想到我会再也见不到儿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那就不要想。大卫不是又回到家了吗?” “谢谢你和唐纳凡先生。”萝丝离开了窗口,但仍不时回过头来注视着院子里的父子俩。梅尔也不知道到底要多久萝丝才会不看大卫也感到心里踏实。“你能告诉我收养大卫的那家人的情况吗?联邦调查局的人十分富有同情心,很善良,但是——” “口风很紧。”梅尔替萝丝把话说完。“他们都是好人,萝丝。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他们错误地相信了那些他们不该相信的人,但是他们对大卫照顾得很周到。” “大卫也长高了,而且都要学走路了。”萝丝的声音里透着酸涩,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一种对三个月宝贵的时间没能跟大卫在一起而产生的痛苦。她同时也为另一个城市里的另外一个母亲而感到难过,因为现在那个母亲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空空的童床。“我知道他们爱大卫,也知道他们将会十分痛苦和恐惧。他们的情况甚至比我更糟糕,因为他们明白大卫将永远不会再回到他们的身旁。”萝丝把紧握着的拳头放在了厨台上:“梅尔,这些是谁干的?是谁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痛苦?” “我也不清楚,但我正在查找。” “你会和唐纳凡一块干吗?我知道他对此事非常关心。” “你是说塞巴斯蒂安?” “他来我家时,我们就此问题交谈了一会儿。” “噢,是吗?”梅尔尽量显得漠不关心,“他来过了?” 萝丝的脸又变得生动了。她看上去几乎和大卫被拐卖前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的她一样。“他带来了大卫的玩具熊和一只非常漂亮的蓝色帆船。” 一只帆船?梅尔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是的,他会想到的。“那他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对我们以及收养大卫的那对夫妇都能理解,你知迢吗?他能体会我和斯坦曾经遭受的痛苦,也能体会亚特兰大的那对夫妇正在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世上有那些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他们对孩子、母亲及其他家庭冷酷无情;他们惟一想到的是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萝丝抑制住双唇的颤抖。“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唐纳凡先生决计不收我们一分钱。” “他没要你们的钱?”梅尔问道,故意显得对此没太大兴趣。 “是的,他一分没要。”萝丝想起自己还正在准备晚餐,赶忙打开烤箱看看面包是否已经焙好。“他说斯坦和我应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给某个无家可归儿童收养所送些东西。” “我明白了。” “他还说他将考虑对这个案件作进一步跟踪调查。” “大卫这个案件?” “他说……婴儿被人从护栏中偷走,又像小狈一样被卖掉,这样的事不该发生。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是的,是这样。”梅尔一把拎起手提包说,“我得走了,萝丝。” 萝丝感到很吃惊,她关上了烤箱说:“你不能留下来吃晚饭吗?” “我真的不能留下。”梅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自己很少有过的动作,做得有点不自然。她吻了一下萝丝的脸。“我还有别的事要干。” 梅尔心想早该去找塞巴斯蒂安了。但是他们回到蒙特雷才两三天。梅尔开车上了山,穿过一片低垂在半山腰的云朵。梅尔想塞巴斯蒂安从家里出来好像并不是为了她。他顺便去了萝丝的公寓,但却没有开车到自己的住所,而自己住的地方离萝丝家只有几个街区。 显然,塞巴斯蒂安在亚特兰大跟她说的那些话,什么他觉得她很迷人啦,他很想得到她啦,说她的眼睛像什么,头发、皮肤又像什么,这些全都是疯话,都不是他心里的话。梅尔手指敲击着变速杆。如果他真那么想,那他现在该有所行动才是。梅尔内心倒真希望塞巴斯蒂安有所行动。他没有任何行动,梅尔也无法断定自己会不会拒绝。 梅尔需要找他,需要对他表示感谢,说明一些事情,问一些问题。 梅尔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把车拐上了通向塞巴斯蒂安住所的坎坷不平的小路。车到半路时,她刹了一下闸,看到车前一人一马闪电般飞驰而去,黑色的骏马威武雄壮,马上骑士英姿飒爽,漆黑的头发在空中飞扬,梅尔被这眼前一幕带回到了英雄屠龙的远古年代,那充满神秘的远古时代。 看着马和骑士呼啸着冲上山去,转眼消失在云雾里,眼前又是万道阳光,梅尔惊叹不已! 等到马蹄的回声渐渐消逝,梅尔才又驱车前行。她提醒自己她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中。马达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只怨坡太陡,又咳又喘,终于开到了目的地。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塞巴斯蒂安正在围场上给他的马擦身。他虽已下马,但看上去仍然神采奕奕,浑身上下荡漾着青春的朝气,生命的活力,策马飞奔的兴奋还写在脸上,印在眼里。肩背和臂膀上隆起的肌肉仍在昭示着力量。 梅尔心想,如果她现在触模一下塞巴斯蒂安的话,她的手会被烫伤的。 “在这样的好天骑骑马感觉不错吧?”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当然。很抱歉我没跟你打招呼,不过我实在不愿我的马在飞跑时停下。” “没关系,”梅尔倒自感庆幸,她相信,如果塞巴斯蒂安在马上跟她打招呼的话,那她肯定不知说什么好的。“我来这儿只是要看看你有没有一点时间,我们好把还需要说的事情说一下。” “我想没问题。”他拍拍他坐骑的左肋,将马的小腿放到自己的膝上,开始擦刷马蹄。“你见过萝丝了?” “是的,我刚从她那儿过来。她说你去过了,还给大卫带了一个玩具帆船。” 塞巴斯蒂安抬一抬眼,又去刷另一只马蹄。“我想这可以帮她消除困惑,这段时间她熟悉的东西最好不要突然消失。”“你还真是……好心肠。”塞巴斯蒂安站起来,又去刷马的前蹄。“我也有光辉的一刻。” 梅尔将一只脚又放到围栏最下边的一根横杆上。“萝丝说你不肯收费。” “我记得我以前就说过我不需要钱。” “我知道。”梅尔靠在围栏上,抚模着马的脖子。没什么神秘,她想,只是一匹雄壮的马,很像它年富力强的主人。“我查网了一下。你做的生意还挺多的,唐纳凡。” “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想多做几样生意更容易赚钱。” 他检查最后一只马蹄。“是的,但它同样更容易赔钱。” “你说得有理。”看到他又站了起来,梅尔侧过头说,“在芝加哥的那桩生意可实在不易。”她看到塞巴斯蒂安脸上的变化,后悔自己提起芝加哥的事儿。那段经历不是寻常往事,不是一两天就能轻易忘掉的。“非常困难,真的,一次失败。” “但你成功了,帮他们找到了罪犯。” “丢了五条人命还能叫成功吗?”他拍一下马的臀部让它跑走了。“为什么不到屋里坐一下呢?走吧。” “塞巴斯蒂安。” 他知道这是梅尔第一次这么叫他,他吃惊地停了下来,一只手放到围栏上,支撑着要跳过去。 “五个人死了,”梅尔声音平静,眼中流露出理解,“但是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跳过围栏,轻轻落在梅尔面前。“我不知道。但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他抓住梅尔的一只胳膊,手从肩膀滑到了肘弯,又从肘弯滑到手腕。“到屋里去吧。” 她喜欢呆在外边,因为外边有较大的活动空间,这十分必要。但是,如果她不进去,那就显得愚蠢和胆怯。 “我想跟你谈点儿事。” “我知道。吃过饭了吗?” “没有。” “好。我们边吃边谈。” 他们从侧门进去,上了一个红木铺地的露天平台,平台上几盆凤仙花开得正艳。然后,他们穿过一个大玻璃门,便来到了厨房。厨房四壁是蓝色和白色,豪华整洁得犹如高档精美杂志上的一幅画。塞巴斯蒂安径直走到一台玻璃门小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葡萄酒。 “请坐。”贴着瓷砖的灶台旁边有一张凳子,塞巴斯蒂安示意梅尔坐下。“我需要先洗一下。”他把酒放到梅尔前面的厨台上。“请不要客气。” “好的。” 塞巴斯蒂安一出去,梅尔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不认为这是粗野无礼,这是她固有的好奇心的驱使。了解一个人内心的最好办法,莫过于看一下他的个人空间。而梅尔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塞巴斯蒂安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厨房整洁得一尘不染,每个地方都干干净净,玻璃门橱柜里的杯盘依大小放置得井然有序。这儿没有洗涤剂或消毒剂的味道,而是有一种……梅尔想了一下,是一种淡淡的草药的清新。 洗涤槽上方的玻璃窗前,倒挂了几丛草药。梅尔凑近闻一下,觉得它们气味芳香怡人,而且还透着些许神秘。 她随意打开一个抽屉,发现里面放的都是炊具,再打开一个,里面是更多的摆放整齐的厨房用具。 那些凌乱的东西都在哪儿?她皱着眉头四下寻找。 在塞巴斯蒂安返回的前两分钟,她又回到她原先坐的凳子上,拿起了酒杯。她不是因为没找到要找的东西而灰心丧气,而是想尝尝塞巴斯蒂安的酒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穿了一身黑衣服——煤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袖子挽到肘弯的黑色衬衣,脚上什么也没穿。当他拿起酒杯给自己斟酒时,梅尔想,他看上去可真是名副其实——一个男巫。 塞巴斯蒂安笑着与梅尔碰一下杯,俯身向前盯着梅尔的眼。你相信我吗?” “什么?” 他脸上的笑更多了。“由我来点菜,你相信我吗?” 梅尔眨眨眼,喝了一口酒。“当然。我吃什么都可以。” 他开始往外拿做菜的东西,拿煎锅炒锅等。梅尔缓缓出了一口长气。“你打算做饭?” “是呀。怎么了?” “我想你会叫人送来点什么。”梅尔见塞巴斯蒂安往一个平底煎锅里倒了些油,不禁眉头紧蹙。“这太麻烦了。” “我喜欢这样,”塞巴斯蒂安往一个碗里放了些香料。“它可以让我放松。” 梅尔挠一下膝盖,很怀疑地看看塞巴斯蒂安正搅拌的东西。“要我帮忙吗?” “你是不做饭的。” 她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 “我朝你厨房看了一眼。吃蒜吗?” “吃。” 他用刀面把蒜瓣拍开。“你想跟我说些什么?梅尔。” “有几件事吧。”梅尔换个坐姿,手托住下巴。真奇怪!她发现自己很爱看塞巴斯蒂安做饭。“萝丝、斯坦和大卫这件事情总算圆满结束了。你往菜里放的是什么?” “迷迭香。” “真好味儿。”梅尔想塞巴斯蒂安身上带着的一种很性感的皮革和汗的混合气味已经没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性感的森林中才有的香味儿,这味道既充满野性,又是十足的男性。梅尔又呷口酒,半月兑了鞋子,感到分外放松。“对于弗罗斯特夫妇来说,他们现在正经受着巨大痛苦。” 塞巴斯蒂安将土豆、蒜瓣和香料舀到一个煎锅里。“有人赢就有人输。” “我知道是这样。我们做了该做的事,但并没把事情做完。” 塞巴斯蒂安在一些鸡胸脯肉上涂上面糊,然后放到一个炸锅里。他很喜欢梅尔现在这个样子:坐在凳子上,一条腿悠闲地荡着,欣赏着他的烹饪表演。“接着说。” “我们没有抓住必键人物,唐纳凡。没抓住罪魁祸首。我们是找回了大卫,这是最重要的,但事情还没完,大卫只是被偷走的孩子之一。”“你怎么知道?”“这是逻辑。这是一次经过周密安排的犯罪,它不可能是一锤子买卖。” “是的,”塞巴斯蒂安给他们的杯子里添满酒,又在炸鸡上加了些酒。“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所以,我是这样看的。”梅尔从凳子上站起来,她感到边走边想思路更清晰。“在收养大卫前,弗罗斯特夫妇肯定有个牵线人。现在,他们也许已经让联邦调查局去追查这个人了。但是这人也有可能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我打算找到这个人。”她停止踱步,扭头看一下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接着说。” “好的。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组织,一个公司的集团。他们有律师,负责处理收养所需的文件资料。也许还有医生,至少有一十与医治不孕症的医院关系密切的人。我检查过了,弗罗斯特夫妇有各种各样的有关生育方面的化验单。” 塞巴斯蒂安翻搅一下锅里的菜,闻一闻,尝一尝,但他一直在听梅尔讲。“我想联邦调查局也检查过了。” “一点不错。我们的伙计德弗罗掌握所有情况。不过我喜欢把事情做彻底。有许多夫妇都想要一个孩子,他们愿做一切尝试:节制性生活,调节饮食,在满月下跳舞,还有就是花钱去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做手术,买药品。如果所有这些事都不能奏效,他们就会花钱买一个孩子。” 她走到厨台前凑近一道菜闻了闻,“好!”她自言自语道,“我知道这类事情通常是合法的。一个有可靠信誉的收养事务所,一个有可靠信誉的律师。多数情形下,一切都合法合理。孩子找到一个可爱的家,生母解决了问题,养父母则遂了自己的心愿。但是,也有一些卑鄙的家伙,他们总想着自己怎样赚钱,而不管他人的痛苦。” “拿上几个盘子放到靠窗餐桌上好吗?我听着呢。” “好的。” 她不紧不慢地在塞巴斯蒂安的指点下在厨房里找到了瓷盘、刀、叉、汤匙、浅碟及餐巾等,然后接着往下说。“但这个犯罪集团非同小可,它是个组织严密、作案手段极其狡猾的团伙,他们可以在西海岸偷一个孩子,然后像踢足球一样把他传来传去,横穿整个国家,传到几千里以外一个生活富裕的家里。” “到目前为止,你所说的我都没有异议。” “那么,这个犯罪集团的头目就是我们要抓的人。联邦调查局还没有抓到帕克兰,但我想他们早晚会抓到他的。他不是一个专干这事的家伙,他只是想找个捷径能尽快还清赌债。即便联邦调查局找到了他,他也不会成为重要线索,但这对案件侦破也确用。我想联邦调查局可能会把他拘禁起来。” “到目前为止,你的推断都无懈可击。把酒瓶拿来,坐到餐桌这儿。” 梅尔照办。她在靠窗的一个凳子上坐下。“联邦调查局可能不会让一个私人侦探参加侦破。” “是的。”塞巴斯蒂安把几个盘子放到桌上,有意大利通心面、酒焖鸡块和厚厚的烤焦的面包。 “他们会让你参加的。他们应该让你参加。” 塞巴斯蒂安给梅尔放好餐具。“也许吧。” “他们抓住帕克兰,应该给你一份帕克兰的口供。说不定还会让你跟他谈谈话。如果你告诉他们你仍然对这个案子有兴趣,他们会给你提供信息的。” “是的,有可能。”塞巴斯蒂安尝了一口饭菜,感觉味道很美。“可是,我仍然有兴趣吗?” 没等塞巴斯蒂安把第二口香女敕的鸡块切下,梅尔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想把你已经开始做的事做到底吗?” 他抬眼望着梅尔,目光仿佛要穿透梅尔的眼睛和大脑,看得梅尔手指发颤,松开了塞巴斯蒂安的手腕。“是的,我想。” 梅尔感到有点不太自在,她切下一片面包。“那么——” “我会帮你的。我会利用我所有的关系。” “谢谢你,真的,我会非常感激你的。”梅尔的眼又有点潮热。 “不,你不用感激我。你听了我的条件后,你就不会感激我了。我们得一起干。” 梅尔手里的面包掉了下来。“听着,唐纳凡,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干我很感谢,但我要单干。不管怎么说,你工作的方式——遥视什么的——这总是让我神经紧张。” “很公平。你工作的方式——刀枪什么的——也让我神经紧张。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们一起干,各用各的方式。毕竟,重要的是目的是否能达到。你说呢?” 梅尔考虑了一下,拨弄着盘里的菜。“我有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可以扮演一对夫妇,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这样可能更好一些。”她很谨慎地扫一眼塞巴斯蒂安。“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同意合作,就这一次,那我们得先定规则。”“噢,这绝对需要。”“说的时候别笑。”梅尔现在脑子里已廓清了要谈的几件事,便专心吃起饭来。“饭菜挺好,真的很好。好像你也没费多大事儿。” “你过奖了。” “不,我是说……”她高声笑着耸耸肩,又往嘴里填了些吃的。“我原想好吃的饭菜做起来一定很麻烦。我母亲很多时候干餐馆服务员的工作,她常从餐馆带回家各种饭菜,但那是些路边小餐馆和快餐店里的饭菜,没有一样像今天这样的。” “你母亲身体可好?” “噢,很好。她上周从内布拉斯加寄给我一张明信片。她到过的地方很多。在任何地方都呆不长。” “你父亲呢?” 梅尔稍一迟疑,不易觉察的伤感转瞬即逝。“我不记得他。” “你母亲怎么看你的职业?” “她认为很刺激——不过……她很喜欢看电视。你呢?”梅尔举起酒杯,做碰杯状。“你父母对你干巫师这一行怎么看?” “我不认为我的工作是玩巫术,”塞巴斯蒂安停了一会儿说,“至于他们怎么看嘛,我想他们对我继承了家族传统而感到高兴。” 梅尔扑哧一笑,嘴里的酒喷回了杯里。“你们这是什么呀,像个巫师团?” “不,”塞巴斯蒂安没有恼,声音很柔和。“我们像个家庭。” “你知道,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根本不相信那一套。但这可不是说我对此全盘否定。”她看看塞巴斯蒂安的眼,想着该怎么既。“我读了一些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报道,有不少有声望的科学家都承认这一现象。” “这还差不多。” “别得意,”梅尔又换个坐姿。“我的意思是,科学家知道他们对人的大脑并不全都了解。这是符合逻辑的。他们对脑电图和肌电图等进行分析。你知道,他们对那些能不翻开一张牌就知道它的点数的人以及类似的现象进行研究。但是,这并不表明他们爱好巫术、预言之类的东西。” “我不想争论,你要我验证吗?” “不,我想要说的是,如果我们要合作,那么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许你窥视我的大脑。” “同意。你让我看时我才看。”看到梅尔眼里的怀疑,他笑着现,“我不骗你。” “好吧。第二条——我们要互相通情报,相互不得隐瞒。” “我在想我们以前相互隐瞒得太多、时间太长了。” “我们是在工作,要将这件事作为工作对待。” 塞巴斯蒂安与梅尔碰一下杯。“合适的时候一块儿吃顿饭是不是也应视为工作对待?” “我们不能太荒唐。我是说如果我们扮成一对要收养孩子的已婚夫妇,我们不能让我们的行为——” “超越你那些界限。”他替梅尔说了出来。“我明白。你有行动方案吗?” “我想,如果联邦调查局愿意合作的话,情况会更好。” “这交给我了。” 梅尔笑了。这正是她所期盼的。“有他们作接应,我们的身份就不易被识破。我们可以准备好各种所需的文件资料、背景材料。我们要让这个犯罪团伙注意到我们,要装成生活相当富裕的,但也不能太过富有,富有得吓退他们。我们选择一个社区搬人,在那里没有家人,没有亲朋,几个信誉较好的收养事务所的等待收养人的名单上应有我们的名字。我们还要有医院诊所大夫们开据的各种各样的生育化验报告。一旦联邦调查局抓住了帕克兰或是这个团伙的其他什么人,我们就能清楚从什么地方下手,怎么下手。” “可能有更简便的办法。” “什么?” “我来找下手的地方。但这可能要花很多时间。” “这是值得的。” “我们说定了。我想法找到该从什么地方开始,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你来办理各种手续。”梅尔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谈判,便说:“如果你落实了何时、何地及方式,我只好照你说的做事了。” “好。” “好。”一切似乎就这么简单。如果说梅尔身上掠过一阵兴奋的颤栗,那是因为她想到了她今后的工作肯定会十分有趣、十分有意义。“我想我可以帮你收拾这些杯盘。”梅尔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精美的瓷盘,由于她母亲常做餐馆服务员,所以在这方面她是训练有素。塞巴斯蒂安将一只手放到梅尔胳膊上,她感到浑身像触了电一般。“放下吧,你不用管。”“刚才你做了饭。”她边说边快步走到洗涤槽前。离他远一点几,她心想,离他远一点儿再做点什么事,这样就可以不再心慌意乱。“看你厨房的样子,你不是那种吃过饭把脏盘子乱扔的人。” 梅尔一转身,发现塞巴斯蒂安就站在身后,一双手放到了她肩上,她想躲闪也躲不开。“这你大概没想到吧。” “你有可能雇人来打扫整理。”她含糊地说。 “我在加州没雇任何人。”看到梅尔神情紧张的样子,他开始揉捏梅尔的肩膀。“你太紧张了,梅尔。吃饭时你很放松的,你甚至还朝我微笑了几次,我还很高兴地认为你比以前有了变化。” “我不喜欢有人动我。”她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却没动。而实际上她也没办法动。 “这有什么!这只是交流的一种形式。交流的形式有多种,谎话呀,眼神呀,握手呀……”他的手在梅尔肩上揉捏着,梅尔感到整个肩膀都酥了。“触模并不一定就是危险。”“但很可能是。”塞巴斯蒂安抿抿嘴唇,手滑到梅尔的背部。“但你不是胆小表,像你这样的女人,总是迎着危险上的。”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梅尔扬起了下巴。“我到这儿来是跟你谈事的。” “我们已谈完了。”他站得距梅尔更近些,以便他一低头就能吻住梅尔下巴中间的那个小窝儿。“我们谈得很愉快。” 她不能被他引诱。她已是一个很有主见的成年女人,谁想引诱她都是不可能的。她把一只手放到塞巴斯蒂安的胸口,手指叉开,既不像要把他推开,也不是鼓励。 “我不是来做游戏的。” “真遗憾。”他的唇在梅尔的唇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梅尔的下巴。“我也喜欢游戏,不过我们下次再玩吧。” 梅尔感到呼吸都非常困难。“听着,也许我对你有吸引力,但这不说明……任何问题。” “当然不了。你的皮肤是如此细女敕,玛丽·爱伦,如果你的脉搏再这样快地跳下去的话,恐怕就要把你的皮肤震破的。” “你说的太可笑了。” 但是,当塞巴斯蒂安把她的衬衣下摆从腰带中拽出,一双手在她背上捏来捏去时,她感到自己就像棉花一样松软一团。她发出一声既像申吟又像叹息的声音,身体向后倒去。 “我一直在等你来,”他吻着梅尔的脖子,“我都快失去耐心了。” “我不是,我没有。”但她的双臂已缠绕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抓住他的头发。“这不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 但是,她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吗? “我要思考,这是个错误。”但她虽这样说,嘴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塞巴斯蒂安的嘴吻在一起。“我不想犯错误。” “呣……谁愿意?”他用手托住梅尔的臀部,梅尔嘴里喃喃着,两脚离地,将双腿盘在塞巴斯蒂安的腰间。“这不是错误。” “我们以后再想吧。”梅尔说,塞巴斯蒂安抱着她出了厨房。“我实在不愿这件事把其他事情搞糟。我们刚才说的事太重要了。我希望我们的计划能行,真的希望它能行。如果我把它搞糟了就因为现在……” 梅尔申吟一声,吻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我要你,我太想要你了。” 她的话让塞巴斯蒂安亢奋,脑子里像有人擂响了战鼓。他把梅尔的头向后推去,以便能再吻住她的嘴。“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会有的。”塞巴斯蒂安上楼梯时,梅尔身体抖动着;当她的目光与塞巴斯蒂安的相遇时,她已是气喘吁吁了。“该有的。” “就算是吧。”他踢开了卧室的门。“让我们打破一些规则。” 第八章 梅尔办事向来谨慎,她常常冒险,但总是知道要先发生什么,后再发生什么。但是现在,她却没法思考,塞巴斯蒂安让她没法思考。此外,她为本能所主宰。理智告诉她应该毅然决然地逃走,但本能却要让她留下来。 她还是双腿盘在塞巴斯蒂安腰间,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她倒不是因羞愧而迟疑,她从不认为自己过分性感或是相貌比一般人好,所以她不感到有什么可羞愧的;事实上,她突然感到这件事对她来说如生命一样重要,这才让她盯着塞巴斯蒂安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塞巴斯蒂安眼里看到的正是她想要的。 她慢慢抿紧嘴唇,从塞巴斯蒂安身上向下滑。塞巴斯蒂安让她背靠着床柱,以便她的脚落地时,她不会倒下。 他眼睛一直看着梅尔,手慢慢滑过她的大腿、臀部、、脖子、鬓角。他的手抓乱了梅尔的头发,梅尔感到一阵颤栗。塞巴斯蒂安一下子吻住了梅尔。 他的身体紧贴着梅尔,梅尔能感觉得到他身体的每一处直线和曲线。她能感觉得到他体内的力量,它就像一条被绳拴着的饿狼,随时都要挣月兑束缚。但是,让梅尔意乱情迷的是塞巴斯蒂安的吻,他贪婪地想要拥有全部,调动着梅尔所有的情感:和疑惑,恐惧和渴求,梅尔感到她就像一件礼物一样,被整个送给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她情感的每一个变化。梅尔的身体变得轻软但又不失力量,嘴唇颤抖着,想要从他那儿得到更多。饥饿感像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将他刺穿,将本能释放,让他浑身颤栗,就像一头公马嗅到了它伴侣的气味。 他将头向后仰了仰,她看到他深不可测的眼睛,充满了强烈的和渴求,也充满了力。她又一阵颤栗,先是惊恐,随即又转成了无比的喜悦。 他看到了这一切,知道这一切。 他用力一扯,她身上的衬衣成了碎布条。梅尔娇喘声声,两人倒在床上。塞巴斯蒂安的手在她身上或轻或重地上下模着,撩拨着。 作为回应,她扯住他的衬衣,纽扣进飞了几颗,衣缝撕裂了好几处。当她的身体贴住塞巴斯蒂安的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她质疑的时间,一下子便把她抛进了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的暴风雨中。她体会到一种飞翔的乐趣,难以言状的快乐。塞巴斯蒂安在她耳边低语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是咒语,还是情人的誓言?单只是他的耳语就足以让她如痴如醉了。他的每一下触模,无论是轻柔还是有力,对她来说都是快乐。他的亲吻激起她无穷的。 塞巴斯蒂安看到梅尔的肌肤在西沉的斜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战斗的女神。她反应敏锐、强烈,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魅力,塞巴斯蒂安感到她的给予是如此慷慨。梅尔那如要窒息一般的娇喘响在塞巴斯蒂安耳边,到达峰巅时,她在狂迷中使劲掐住塞巴斯蒂安的背部。 就在她松软无力的手从塞巴斯蒂安湿热的肩头滑下时,塞巴斯蒂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征战,让她的热血再度沸腾,在急剧的喘息中她喊着塞巴斯蒂安的名字。两人奔跑着,塞巴斯蒂安知道,奇迹只需一颗爱心。 她以为她听到了乐声。轻缓柔美的乐声。她不清楚乐声来自何方。大概是来自她的心底吧。她想到这儿翻了个身。但她发现身边无人。她一下子醒来,在黑暗中坐起。尽避夜色漆黑,她也知道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塞巴斯蒂安的房间。跟他在一起她没有做梦,她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是梦。 她在床边模索电灯开关,眼睛先是半睁着,直到适应了光亮才全部睁开。 她没有喊塞巴斯蒂安,而是在床上乱翻一气,结果在地上找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衬衣。她穿上衬衣,向音乐飘来的方向走去。 但她很快发现,这音乐并非来自一个确切的方向,而是环绕着她。很奇怪,不管她怎样用力辨别,她听不清这乐声到底是人的歌声,还是弦乐或管乐的声音。但乐声就在那儿,在空中轻柔地回荡,美妙而神秘。 她沿着一个走廊向左拐,又登上一小段台阶,看到了一片烛光。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摇曳的烛光射出一道金黄的光束,散发出一股蜡烛、檀香木和烟的混合味儿。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看着。屋子不大,四壁是暖色调的嵌木,十几支细长的白色蜡烛发出的神秘的光,照得四壁很亮。 屋子有几个窗口,有三个都是弯月状的。她记得曾经从外面看到过它们,而且想起来这间屋子是整座房子的最高点,面向山崖和大海。 透过天窗,可以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屋子里放着些桌椅凳子,这些东西看上去更像中世纪古堡中的物件,而不像是当代海滨度假区里的东西。这些桌椅凳子上放的是水晶球、五颜六色的碗、有雕边的银镜、细长的透明玻璃棍儿和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的高脚杯。 她不相信魔术。她知道魔术师衣服的胸口都有夹层,有很多应急的妙计妙招。但站在这间屋子的门口,她感到空气仿佛也有了灵性。 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塞巴斯蒂安坐在屋子正中,坐在一个嵌在木地板上的一个银色五角图案里,背对着梅尔,一动不动。梅尔的好奇心一向很盛,但她也清楚,她现在需要做的是让他一个人呆着。 但是,梅尔正要转身走开,塞巴斯蒂安开口了。 “我没想惊醒你。” “你没有。”梅尔的手拨弄着衬衣上剩下的几颗纽扣,“是音乐。或是我醒来后听到了音乐,想知道……”她四下看看,感到十分困惑,屋子里没有录放音设备。“我想知道音乐来自哪里。” “黑夜。”他站起身来。尽避梅尔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拘守礼仪的人,但看到赤身站在烛光中的他,梅尔也不禁脸红了。 “我天生好奇,但并不想闯入禁地。” “你没有。”看到梅尔踌躇的样子,他眉毛一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需要理一下思绪,但在你身边我做不到。”他吻一下她的掌心。“这件事云遮雾罩。” “我想我本应该回家才对。” “不,”他又低头去吻她,轻轻地,柔柔地。“不,真的。” “呃——这件事……”她后退半步,两手不知放哪儿才好。“我不常做这种事。” 她看上去是如此年轻,他想,如此瘦弱,穿着他的衬衣,头发因和睡觉而蓬乱,眼睛显得出奇地大。 “既然你在我这儿破了例,我是不是该说,这种事你做得很好?” “不,”她嘴唇向上一提。她做得很好,他们两人做得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我想你说了我也不会不高兴。你经常在烛光下打坐吗?” “当神灵感召时。” 梅尔现在感到更自然了些,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动,看屋里的各种东西。她撅起嘴,看着一个有好几百年历史的水晶镜。“这个东西有魔力吗?” 看到梅尔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这个无价之宝,他觉得她很可爱。“据说它属于尼尼安。” “谁?” “噢,萨瑟兰,你的知识太贫乏了,尼尼安是一个中世纪的女魔术师,她因将魔法大师默林关进水晶洞而闻名。” “是吗?”她再仔细看一眼,觉得它挺漂亮的。梅尔又去看一个烟灰色石英球。“你用这些东西都干什么?” “玩啊!”他收藏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对传统的喜好,只是为了玩赏。看到梅尔在这些东西面前直皱眉,他觉得挺有意思。 “今晚你给我带来了一件礼物。” “我带来了什么?” “你自己。” “噢,”她清清喉咙,“我不知道我会怎么说这件事。” “那你会怎么说?” 梅尔回头望他一眼,又感到胃里一阵翻搅。“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两个都是大人。” “是呀,”他朝梅尔走过来,梅尔后退了几步,对自己的这种反应,她自己也感吃惊。 “未婚。” “好像是。” “有责任感。” “非常强。”他的手在梅尔头发上抚弄着,“我一直想着看你在烛光下是什么样子,玛丽,爱伦。” “别这样。”她把他的手拨开。 “什么?” “不要叫我玛丽·爱伦,收起你的音乐、烛光。”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只手滑向她的脖颈。“你不喜欢浪漫?” “不是不喜欢,确切地说,我只是不需要。我不知道怎么个浪漫法儿。我想,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那会更好些。” “我们现在的状况?”他问,双手揽住她的腰。 “像我所说的那样,我们是有责任感的、未婚成人,我们相互吸引。” 他吻了一下她的鬓角。“到目前为止,我对你说的没有异议。” “只要我们理智地处理这种关系——” “噢,那样会出麻烦的。” “我看不出为什么。” 他的手滑向她的胸部,抚模着她的。“我现在并不特别理智。” 她双膝发软,头向后仰。“只是我们要……确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我知道该先做什么。”他用舌头撩拨着她的嘴唇。“第一件事就是与你,直到我们全身瘫软。” “好。”塞巴斯蒂安将梅尔放到地板上,这正合她的心意。“好的开端。” 梅尔在有工作计划时,工作效率极高。第二天晚上,她趴在她的办公桌前,要制定出一个工作计划。这是她离开塞巴斯蒂安住处后的第一小时空闲。她上午10点匆匆离开塞巴斯蒂安住处,精疲力竭,已经有点晚了。 她以前从未不准时,当然,也从未和一个巫师有过这种事。今天这种情况,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如果她没有约会,没有一些文件要处理,不用出庭的话,那她根本就不会离开塞巴斯蒂安住所。她记得塞巴斯蒂安想尽一切办法要挽留她。想到这儿,她用铅笔敲着她微笑着的嘴唇。 无疑,这人有的是魅力。 但是,工作是工作,她提醒自己,她还有自己的事务所。 今天最好的消息就是新罕布什尔州警方已经抓获了詹姆斯·帕克兰。此外,有一个巡佐跟她很合作,一则巡佐对梅尔给他提供情报有感激之情,二则他也对联邦调查局接管这个案件非常不满。 这个巡佐偷偷给梅尔用传真寄来一份帕克兰的口供。 的确是好的开端。 她知道了持有帕克兰借条的罪犯头目的名字,打算好好利用一下。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她将在塔霍湖度上一段时间。 她需要说服德弗罗,他一直想要用他自己的人去作引线。梅尔已有充分的理由,表明为什么她和塞巴斯蒂安去作诱饵更合适。 她在大卫一案中对联邦调查局的帮助和合作肯定对说服德弗罗有用,但梅尔觉得不会有太大作用。她的工作业绩档案不错,她做事一向谨慎。此外,她感到德弗罗不会同意用一个能力超强的私人侦探,而且他也赞成塞巴斯蒂安做她的搭档。她愿意在找到罪犯后让联邦调查局去抓捕,把功劳记在联邦调查局的头上,这一点也会对她的说服工作有利的。 “还在营业吗?”塞巴斯蒂安边问边推开了门。 她尽力不去想胃部令人眩晕的搅动。“实际上,我再过五分钟就要关门了。”她微笑着说。 “这么说我时间计算得不错。这是什么?”他拉住她的手,让她站起来看她身上穿的整洁的粉红色套装。 “今天下午出庭时穿的。”塞巴斯蒂安把玩着梅尔的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梅尔焦躁不安地转过肩膀。“一件离婚案。有点棘手。我必须要打扮得尽可能像贵妇人。” “你成功了。” “你说得轻松。穿戴得像贵妇要花比穿戴得像一个普通人多两倍的时间。”她半边坐到办公桌上,递给塞巴斯蒂安一张纸。“我得到一份帕克兰的口供。” “手挺快的。” “你可以看得出来,他是那种非常可悲的人。他很绝望。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他昏了头,都是赌博搞的。害怕丢了性命。”梅尔对帕克兰的犯罪解释很简要,且不太适合贵妇人身份。“我觉得很奇怪,他没有忘记他父亲怎样伤害了他,在圣诞节他连想要的一个红色小马车也没得到。” “他要自食其果,”塞巴斯蒂安说,“不管他是可悲还是不可悲。”’ “不错,谁让他愚蠢呢!把大卫从一个州带到另一个州确实提高了赌注。”她把鞋月兑掉,用脚搓小腿肚。“他承认是从电话里接到的命令。” “听起来有道理。” “当然。喝点什么吗?” “嗯。”梅尔进厨房时,塞巴斯蒂安又把帕克兰的口供读了一遍。 “偷一个孩子给五千美元。与他将要面对的徒刑相比太不值得了。”她转过身来,发现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便递给他一杯饮料。“他欠塔霍度假区一家大型赌场三千五百美元,如果他不赶快还清,他们就会给他毁容放血。所以他就铤而走险了。” 塞巴斯蒂安一直在听,但同时也对梅尔住的地方很感兴趣。“为什么他要选择大卫呢?”他边问边从梅尔身边走过,进了一个小房间。 “这我也调查过了。大约五个月前斯坦修过他的车。斯坦在每一个长相一般的人面前都要炫耀大卫的照片,所以,当帕克兰认为偷孩子要比做外科整容手术强得多时,就想到了大卫,因为大卫很漂亮。即使像帕克兰这样的混账东西也知道漂亮孩子更能让买主动心。” “嗯。”塞巴斯蒂安一边看梅尔的卧室,一边用手揉搓下巴。他断定这是一间卧室,因为有一张没叠被子的小窄床放在正中。但它看上去也像一间起居室,因为有把椅子上放了一大摞书本杂志,一个颤微微的架子上放了一台便携式电视机和一个造型像鳟鱼的台灯。“这是你住的地方吗?” “是的。”她把一双鞋子踢到一边。“帕克兰依靠房东太太的日子过完了,他便干起了偷孩子的勾当。”她接着谈帕克兰,坐到一个上面贴满来自全国各地邮票的箱子上。“有人在电话里给他下命令,他在预先定好的地方与红头发女人见面,把大卫交给她,换回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 “这是什么?” 梅尔看了一眼。“是储蓄罐。你没见过储蓄罐?” “没见过。”塞巴斯蒂安停了一会儿,将手中的驼鹿形状的储蓄罐摇了摇,然后又放下来。“这是熏烟剂。” “是的。不管怎么说——” “这个呢?”他指着墙上一幅招贴画。 “动画片里的安德狗,渥利·考克斯给配的音。你在听我讲吗?” 他转过身来笑笑。“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你知道要把一个房间涂得又是紫色,又是橘黄,那要多大的胆吗?”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 “还有红条纹床单。” “商店大降价时买的。”她有点不耐烦。“不管怎么说,你睡觉时要关灯,关了灯什么也看不见。听着,唐纳凡,我们还要讨论多长时间我的房间布置?” “一小会儿。”他拿起一个状似咧嘴笑的小猫的容器,里面是梅尔放的零碎物件。各种别针,还有她离不了的饮料的购买优惠券,一颗子弹,几张散页以及一个看上去像撬锁用的东西。 “你不像是那种很整洁的人呀。” “我把自己的组织才能都用到生意上了。” “嗯,”他又拿起一本书来。“巫术手册?” “研究一下,”她说着皱皱眉。“我几个星期前从图书馆借来的。” “你觉得它怎么样?” “我觉得上面说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我想你很对。”他把书放下。“这个房间和你有很大关系,还有外边那个非常质朴的办公室。你的大脑调控得很好,像你的文件柜一样,丝毫不乱。” 梅尔搞不清楚塞巴斯蒂安是不是在夸奖她,但一看他的眼神,梅尔就明白了。“听我说,唐纳凡……” “但你的情感,”塞巴斯蒂安一边接着往下说,一边向梅尔走来。“非常杂乱,非常丰富。” 塞巴斯蒂安把玩她的项链时,梅尔把他的手推到一边。“我想和你正经谈工作。”“请记住,你今天已经停止营业了。”“我的工作时间是不固定的。”“我也一样。”他解开她套装的一颗纽扣。“自从你今天上午从我那儿走后,我就一直在想与你。” 她感到身上有些躁热,也知道自己的阻止并不由衷。“你脑子里不要想得太多。” “噢,是的,一个你已经够多的了。我做了一些你可能会很高兴的事,工作上的。”她一扭头躲开塞巴斯蒂安的嘴。“什么事?”“我与德弗罗和他的上司进行了长谈。”梅尔一边挣开塞巴斯蒂安的手,一边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他们怎么说?”“菜已炖上了。还需要一两天。你要有耐心。”“我想亲自与他谈谈,我想他应该——”“你明天可以试着跟他谈谈,或是后天,最晚后天。”他将梅苎的双手向后背去并就势抱住了梅尔的腰,“该发生的很快就会发生,我已知道何时何地。”“那么——” “今天晚上,只有你和我。” “告诉我——” “我将教给你,”他喃喃着,“教给你怎样不想别的事,不问别的事,不要别的东西。”他眼睛看着梅尔,又去吻她,“我以前对你不够温柔。” “没关系。” “我并不后悔。”他轻咬着她的下嘴唇,又用舌头轻轻舌忝去牙咬的疼。“只不过看你今天穿着高雅的贵妇装,我便想该像对待贵妇一样对待你,直到你变得疯狂为止。” 塞巴斯蒂安又去吻梅尔的脖子,梅尔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看你已经疯了。”“我还没开始呢。”他用一只手月兑去她的外套,里面是一件薄得透明的短上衣,这让他想到了夏日茶会和正式的游园会。他一边吻着她的脸颊和脖子,一边在她身上抚模着。 她的身体已在颤栗。她感到有点可笑:他将自己的双臂反背过去,而她竟没有任何反抗。但他如此一点点试探性地抚模着她,让她感有一种梦幻般的兴奋。 他解开了她的短上衣,她能感觉到他呼到她身上的气息,温热而潮湿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胸部。她知道自己还站着,脚并没离地,腿靠在床边,但却感到自己在漂浮,漂浮。他将她当作了美味佳肴,在悠然自得地慢慢品尝着。 她的裙子顺腿滑下。他的手也跟着滑下。他在她吊袜带的钩扣处模索时,她嘴里喃喃着,声音低长。 “真没想到,玛丽·爱伦。”他轻轻一拨,打开了前边的按扣。 “讲求实际,”他的手又滑向她大腿内侧,梅尔喘着说,“这样更省钱,因为我总是——”“令人愉快地省钱。”他抑制住冲动,将她放到床上。他实在搞不懂他怎么会看到这个瘦长结实的身体就会失去自控。 他要吞食;他要征服;他要拥有。 但他答应过对她温柔。 他跪来,低头去吻她,轻柔地吻。 他是对的。只有片刻她便知道他是对的,完全正确。她很容易地就除了他以外什么也不去想了,除了他以外她感觉不到任何其他东西,除了他之外她不想要任何别的。 她在他温柔的摇篮里晃动着,身体一如前天晚上那样鲜活,那样令人神往,在今天更多了被他唤醒的女性意识及他的珍爱带来的独特的美。 他品尝着她,带着她飞翔;他探索着她,让她更多地了解了自己。他们前天夜里所经历的狂风暴雨变成了今晚的风平浪静。世界放慢了脚步,空气柔柔的,情感在慢慢炽热。 当她感到他紧贴着她的心开始狂跳不已时,当他的喃喃变得急切,变成喘息时,她知道他也像自己一样,走进了他们共同建立的乐园。 她向他张开怀抱,将他拉入怀中,心跳在一起,身缠在一起。当他的身体颤栗时,她是他人梦的摇篮。 第九章 “我们在浪费时间。” “相反。”塞巴斯蒂安说着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仔细看着穿在一位面无表情的人体模型上的一套服装。“我们现在做的是准备工作,可以说很复杂,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基础。” “你是指购买服装?”梅尔厌恶地说,大拇指插进她衣服前面的口袋,“花费整整一天购物?” “我亲爱的萨瑟兰,我的确很喜欢你穿牛仔裤的样子。不过,作为一个富有的商人之妻,你需要拥有一个更大的衣橱,有更多的服装。” “我试过的服装已足够三个女人穿上一年了,要把这些服装全部运到你屋里需要一辆牵引式挂车。” 塞巴斯蒂安漫不经心地看了梅尔一眼。“说服你合作比说服联邦调查局还要难。” 这句话让梅尔觉得自己太不够意思了,她既难受又惭愧,有点局促不安地说:“我合作。这几个小时我一直在合作,我只是觉得我们买的服装够多了。” “还不够。”他指着橱窗里展出的一套服装说:“这件衣服会很合适。” 梅尔咬咬下嘴唇,审视着那套礼服说:“这服装上有闪光装饰。” “你对闪光饰物有宗教还是政治偏见?”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不是花里胡哨的那一类人。穿那种衣服我感觉自己很古怪,而且没有任何气质。”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视着那件瘦瘦的、没有背带,短到露出人体模特大腿中部的黑色礼服说:“我不知道一个人穿着这种衣服怎么可能坐下来。” “这件衣服使我想起几周前你去酒吧时穿的那件特惹人眼目的服装。” “那时候不一样,因为工作需要。”看到塞巴斯蒂安宽容的、诙谐的眼神,梅尔做了个鬼脸道:“行了,行了,唐纳凡。就听你的行了吧。” “拿出勇士的样子来,”塞巴斯蒂安拍拍梅尔的脸说:“进试衣间穿上试试。” 梅尔咕哝着、发着牢骚,低声诅咒着,但她毕竟是个“勇士”。塞巴斯蒂安在时装店里逛来逛去,一边挑着女用装饰品,一边心里想着梅尔。 梅尔对潮流一点不感兴趣,他若有所思地想。拥有一个令多数女人嫉妒的衣柜,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而非高兴。她将扮演自己的角色,而且会演得十分出色。她将会穿上他为她挑选的服装,却全然不知自己穿上那些服装有多么引人注目。 只要有可能,她就会重新换上自己的牛仔裤、长筒靴以及褪色的衬衣,她穿上这些服装同样是亮丽无比,但对此她同样是浑然不觉。 塞巴斯蒂安边想心思,边为梅尔挑选一只镶有翠绿钩扣的闪闪发光的晚装手提包。他母亲曾告诫他,当爱情不期而至时,痛苦起来会特别痛苦,快乐起来会特别快乐,燃烧起来会更加势不可挡。 母亲说得多么正确啊! 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会对像梅尔这样的女人如此倾心。她生性倔强、能言善辩,又非常独立。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些很难说是对他人具有吸引力的品质。 当然,她也热情慷慨,忠诚勇敢,而且十分可靠。 世上有什么样的男人可以抗拒一位说话尖刻,而同时又心地善良、善于思考的女人呢?塞巴斯蒂安当然不能。 要想彻底赢得梅尔需要花费时间,要有耐心。她太谨慎了——尽避她外表高傲,但很害怕自己不被接纳。只有在她确信自己会被接纳时,她才会献出自己的一颗真心。 他有时间,也有耐心。他没用自己非凡的眼力去证实一下,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对他们双方都不公平;另外一个原因是,在他内心深处某一秘密的角落,他害怕他那样做会让她离他而去。 “喂,我穿上这件衣服了,”梅尔从背后抓住了塞巴斯蒂安说,“可是我不明白这种衣服怎么能长时间穿。”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盯着梅尔看。 “怎么回事?”梅尔吓了一跳,她把一只手平放在微微隆起的上,低头看看说,“我是不是前后穿倒了?”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你穿这件衣服很合适。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苗条女郎更能让男人的血压升高得更快了。” 梅尔哼了一声说:“得了吧,别拿我开涮了。” “漂亮极了,太合体了。”一个女售货员走过来对梅尔东拉拉西拽拽。梅尔对塞巴斯蒂安翻翻眼睛。“就像专门为她定做的一样。” “是的,”塞巴斯蒂安随声附和道,“像是专门订做的。” “我这儿还有丝绸晚装裤,一定会很适合她穿的。” “唐纳凡,”梅尔声音里带着企求,但是塞巴斯蒂安已经跟着急于赚钱的店员走开了。 三十分钟后,梅尔大步走出了时装店:“行了,采购结束了。” “再停一下。” “唐纳凡,我不会再去试任何衣服,否则我宁愿被绑到蚂蚁山上,宁愿去死。” “不让你再试衣服了。”他向她许诺说。 “好。为这个案子我可以十年不穿别的衣服。” “两周时间就行,”他告诉她,“不会超过两周。等我们去赌场、俱乐部,参加晚会时,你的衣柜会派上大用场的。” “就两周时间?”梅尔感到很兴奋,低落的情绪又高涨起来,“你敢肯定吗?’“权当是预感吧。”他拍了拍梅尔的手,“我感觉我们在塔霍的行动会揪出一连串的人口黑市交易。” “你从来没确切地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联邦调查局同意我们这样做的。” “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我和几个关系较好的打了电话,答应事后感谢他们。” 梅尔在另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但并不是为了看商品。她只是觉得需要几分钟思考一下该怎么说。“我知道没有你他们不会支持我,而且我也明白这件事与你没有多大关系。” “不,这件事对我同样关系重大。”塞巴斯蒂安把梅尔扳转过来。“你没有委托人,萨瑟兰,也没聘用定金,也不要酬金。” “这没有关系。” “是的。”他笑笑,吻一下她的眉毛,“是没什么关系。有时你插手一件事情,仅仅因为你感觉有必要。” “原来一直想这是为了萝丝,”梅尔慢慢说,“现在想来,除了为了萝丝,也为了弗罗斯特夫人。我仍然记得我们带回大卫时,她放声痛哭的样子。” “我知道。” “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爱做好事的人,”梅尔说,一时又变得很不好意思。塞巴斯蒂安又吻了她一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他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梅尔提到了这些天一直令她心神不安的一件事。她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稳沉静。 “如果我们到周末就能把事情安顿停当,那么我们将要在’起居住一段时间了。“这令你不安吗?”“噢,不。如果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安的话。”梅尔开始感觉自己很愚蠢,不过重要的是她想让他明白,她不是那种把幻想与现实相混淆的人。“我们假装已经结婚了,是一对非常相爱的夫妻。”“结婚后更方便。”“很对。”梅尔舒了一口气,有点生气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可以玩这种游戏,甚至可以玩得很好。所以你不用想……”他边走边玩弄着梅尔的手指说:“不用想为什么?”“噢,我知道有些人会想人非非,不切实际,或者会模糊真实的自己与所扮演角色之间的界限。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我会那样做,也不想让你为此而紧张不安。”“噢,我想我的神经可以承受你伪装的爱情。”他说话如此满不在乎,梅尔沉着脸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那么,好吧,让我们搞清楚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想我们应该多加排练。”他将梅尔身体用力一转,让她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你说什么?”“多加排练,”他重复道。“只有这样才可确保你扮演爱夫如命的妻子这一角色获得成功。”他把梅尔拉近一些,“吻我,玛丽,爱伦。”“我们站在大街上,是在公共场所。”“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必要。我们私下怎么做一点也不重要。你脸发红了。”“我没有。” “当然有,对此你需要多加小心。我认为你吻一个已与你结婚……多长时间?五年。已结婚五年的男人时,不应该再感到不好意思。而且按照我们事先编好的,我们在结婚之前,已在一起住了整整一年。你是在二十二岁时就爱上我的。” “我还可再编些情节。”梅尔低声说。 “你得给我洗袜子。” 梅亍撇了撇嘴,“见鬼,我是得洗你的袜子。不过,我们是新潮婚姻,你得洗衣服。” “啊炳,但是你别忘了,你是为了要孩子而辞去广告制作人的职业呆在家里的。” “我讨厌这个角色。”梅尔轻轻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说:“我整天呆在家里干什么?” “铺床叠被,洗衣做饭。”他咧嘴一笑说,“不过我们要先度假,要建一个新家,要在床上花大量时间。” “那好吧,既然这是为了一项崇高的事业。”她也咧嘴一笑。 梅尔于是吻住塞巴斯蒂安,深长的吻,缠绵的吻。她感觉到塞巴斯蒂安的心越跳越快。她慢慢将嘴唇移开。 “也许结婚五年后我不该再这样吻你。”梅尔顿了一下说。 “不,你会的。”塞巴斯蒂安拉着梅尔,转身走进他表妹的商店。 “喂,我说……”摩根娜放下她手中正在打磨的一块孔雀石‘透过商店橱窗她把梅尔和塞巴斯蒂安二人刚才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你们再那样做几分钟,交通就会被堵塞的。” “只是一次试验,”塞巴斯蒂安对梅尔说,“摩根娜知道这个案子。”梅尔眉头皱了起来,可塞巴斯蒂安仍接着说道,“我对家人从不保密。” “不必担心。”摩根娜拍一下塞巴斯蒂安的胳膊,眼睛却盯着梅尔。“我们表兄妹之间有事从不相瞒,但我们有许多事情……对外人保密。” “对不起。我不习惯相信别人。” “这样是有点冒险。”摩根娜表示赞同。“塞巴斯蒂安,纳什在里屋,正在为卸货而不住发牢骚,你快过去陪他一会儿,好吗?”“只要你高兴。”塞巴斯蒂安进了里屋。摩根娜走到店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背后是“停止营业”。她走回来对梅尔说,“他担心我搬箱子抬货物会累坏身体。”“我想这很自然,尤其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壮得像牛。”她耸耸肩朝梅尔笑笑,“而且,对重的货物我还有其他搬运的办法。” “嗯。”梅尔想不出更好的回答方式。 “我们从不对外人说我们怎么样。塞巴斯蒂安将他的能力公开了,但是人们认为他的作为只不过是超市小报上的花絮。人们并不真正了解他,不知道他具有何种能力。至于我吗,那些流言蜚语倒使我的小店生意红火起来。还有安娜……安娜也有她自己的方式。” “我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好。”梅尔抬了抬手,随后又放了下来,“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相信所有这一切,我从来不相信神仙显灵。”“这很遗憾。我觉得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是不会否认自己看到的、知道的事实的。” “我承认他与众不同,他有能力……有天赋。而且……”梅尔确实感到困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摩根娜低声笑了起来。“即使在我们这些与众不同者之间,塞巴斯蒂安也很独特。也许将来某一天,我会告诉你有关他的一些事情,他总是比别人精明能干。他不会玩魔术,这常使他生气。” 梅尔觉得很有意思,不禁又向摩根娜靠近了些,“真的吗?” “噢,是的。当然我也没有告诉他,对他来说看一眼就知道的东西,我得费尽周折,也不一定能看到,这也很让我懊丧。”摩根娜挥挥手,“不过那些只是我们家族内部的比赛。我想和你呆一会儿,因为我意识到塞巴斯蒂安非常信任你,很关心你,他已让你进入了他的生活。” “我……”梅尔长出了一口气。下边说什么呢?“我们在一起工作,”梅尔小心地说,“也可以说我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一种私人关系。” “对你们二人的私事我不想介入——太多。但是他很有家庭责任感,而且我也很喜欢他。因此我想告诉你——不要用你的魅力伤害他。” 梅尔非常震惊。“但是你是个女巫,”她月兑口而出,随即又眨眨眼,“我的意思是——” “你说的正是你心里想的。是的,我是个女巫不假,但我同样是女人。谁更懂得什么是魅力呢?” 梅尔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而且,当然我也不明白,你怎么能认为我会伤害他。如果你认为我让他介入这件案子给他带来任何危险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摩根娜若有所思地挥了一下手说,“你确实不懂。”她抿了抿嘴,眨眨眼睛。显然,真有意思,梅尔一点不清楚塞巴斯蒂安爱上了她。“真有意思,”摩根娜低声说道,“真好玩。” “摩根娜,如果你把话说清楚的话……” “噢,不。我讨厌那么做。”她抓住梅尔的双手说,“原谅我使你困惑不安。我们唐纳凡家族的人一向相互关照。我喜欢你,”她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很喜欢。我希望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她又用力握一下梅尔的手说,“我想送给你一件礼物。” “这没有必要。” “是的,当然没有必要,”摩根娜表示同意,她边说边向一个陈列柜走去,“但当我挑选这块宝石时,那时我就知道它应属于有权拥有它的人,你瞧。”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项链,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蓝色的小棒。 “我不能要这个,它一定很贵重。” “贵贱都是相对而言的。你从不戴首饰。”摩根娜轻轻地把项链给梅尔戴到脖子上,“你把它当成一个护身符好了。或者当成上具,如果你愿意的话。” 虽然她不太喜欢挂的耳环,戴的戒指,她还是把这块宝石举到眼前瞅了瞅。宝石不是那么明亮,但是梅尔可以看到从中依稀透出的光。论及长度它不及她的大拇指甲,但其颜色却由从天蓝到靛蓝的变化。“这是什么宝贝?”“一块蓝色电气石。它对缓解精神压力十分有益。”而且它拽是爱情与智慧的桥梁。但这后一点摩根娜没有说。“我猜想你工作中精神压力挺大的。” “有些压力,我想。谢谢你,这宝石很漂亮。” “摩根娜,”纳什从里面的仓库门往外探探头,“喂,你好,梅尔。” “你好。” “宝贝,有个疯子在电话里说他想了解一些关于第四尊印度教神斯克哈斯手中圆环上的绿色透视石的情况。” “是客户,不是疯子,”摩根娜厌烦地纠正道,“是客户,纳什。” “咆,不错。这位客户想了解更多情况。”纳什向梅尔眨眨眼道,“听起来好像还非常着急。” “我来处理这件事。”摩根娜招手让梅尔跟她一块进去。 “你知道印度教神斯克哈斯手中的圆环是怎么回事吗?”梅尔进门时纳什低声问她。 “是拿在手里吃呢还是拿它跳舞?” 他咧嘴笑笑,拍拍梅尔的背说,“我喜欢你。” “最近问这个人的不少。”摩根娜又走进另一个套间。梅尔细细观察着店内的小厨房,塞巴斯蒂安在里边一张木桌旁喝啤酒,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想要一杯吗?” “当然。”她又闻到了一股香草的味道,这味道来自窗台上的几个花盆里。摩根娜的声音忽高忽低从隔壁的屋子里传了进来。这儿挺有趣的。 塞巴斯蒂安递给梅尔一瓶啤酒。“你已经买了一件首饰?” “噢,”梅尔手指拨弄着那块宝石,“摩根娜送我的。漂亮,是吗?” “很漂亮。” “是这样,”她又转向纳什说,“我确实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喜欢你的电影,特别是那个片名为《变形》的电影。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的吗?”他站在橱柜前找甜点。“这部片子在我心里占有特殊的位置。有性变态又自感愧疚的人最有戏。” “我喜欢你让不合情理的事情显得合乎情理的方式。”她喝一小口啤酒。“我是说,你能在电影里制定一套规则,也许是很不寻常的规则,但你能自圆其说。” “梅尔是规则行家。”塞巴斯蒂安插言道。 “对不起,”摩根娜从套间出来了。“有点急事。纳什,你把甜点吃完了?” “完了?”纳什很失望地关上了橱柜门。 “一点也不剩。”她转向塞巴斯蒂安。“我想你肯定在想是不是货到了。” “是的。” 摩根娜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小盒子。“我想你会满意的。” 塞巴斯蒂安站起来接过小盒子。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塞巴斯蒂安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我也相信你的。”她捧住塞巴斯蒂安的脸吻了一下。“祝福你,表兄。”她神情一变转向了纳什。“亲爱的,跟我出去一下,我要搬些东西。” “可是梅尔正说得我高兴呢。” “东西很重。”她边说边去拉纳什,“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梅尔。” “是的,再次谢谢。”门一关上,梅尔就看着塞巴斯蒂安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摩根娜知道我不想有其他人在场。”他用大拇指在盒上划着,梅尔在一旁看着他。 梅尔的笑里含着紧张不安。“不会伤着谁吧?” “不疼的。”他保证道。至少她不会疼。他打开盒子,交给梅尔。 梅尔看了一眼。如果不是她身后有厨台挡着,那她肯定会立马跑开的。椭圆形的盒子里是一枚戒指。像摩根娜给她的项链一样,戒指是银的,打造成一种很别致的样式,中间镶了一块宝石,宝石里面呈粉红色,外层呈绿色。 “这是什么?” “也是电气石,”他告诉她。“叫作西瓜电气石,因为它的颜色而得名。”他把它拿了出来,对着光看着。“有人说它可以在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中间传递能量。我想你肯定会对它感兴趣。从其使用价值考虑,它被用于工业上的电子调谐线路。它不像其他水晶质的那样,它在高频下不会破碎。” “有趣。”她嗓子有点发干。“但拿它干吗呢?” 尽避他不想就这样很平淡地把它给梅尔,但他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结婚戒指。”他说着把它放到了梅尔的手里。 “你说什么?” “我们不能说结婚五年了连个戒指都没有。” “噢。”她仿佛感觉着戒指在她掌心颤动。“有道理。是这样。但干吗不搞个普通金质的?” “因为我喜欢这样。”他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从梅尔手里拿过戒指,把它戴到她的手指上。 “好,好,别不耐烦,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了,本来可以到百货商店买——” “住嘴!” 她本来在专心看手上的戒指,现在抬起头来,眼睛眯起,看着塞巴斯蒂安。“听我说,唐纳凡。” “我只说一遍。”他一下子把她提了起来。“我只说一遍。按我说的去做,不要和我争论,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让我想勒死你!” 梅亍两眼愤怒。“我在说我的意见。如果你这样的话,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能只有你的方式,也不能只有我的方式。必须是我们两人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找不到可以与她争论的,便撒了手。“我的脾气够好了。”他半自言自语地说。“我很少发火,因为力量和脾气搅在一起是很危险的。” 梅尔仍面有不悦。她揉一下塞巴斯蒂安刚才狠劲抓住的胳膊。“是的,不错。” “有一条规则,一条不能打破的规则,那就是我们得生活在个的世界里,萨瑟兰。我的宗旨是‘不伤害任何人’。我在这一点上是非常严肃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她想让我念起咒语,让她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梅尔嗤之以鼻,又拿起她的啤酒。“你净说大话,唐纳凡。你表妹说你根本不会念咒。” “噢,不过有一两种,我有时也能侥幸成功。”塞巴斯蒂安等着梅尔咽下一大口啤酒,然后塞巴斯蒂安凝神静思。 梅尔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抓自己的喉咙。梅尔像喝了一口非法酿制的走私劣质威士忌一样难受。 “尤其是那种关系到大脑的咒语。” “你真狡猾。”梅尔缓过气来,不再那么难受了。她把啤酒放到了一边,心想刚才真没必要讲那话。“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唐纳凡。如果你把这些花招用到万圣节前夕或愚人节,或是其他场合以赢得几声大笑那就好了。” “大笑?”塞巴斯蒂安声音异常平静。他跨前一步,梅尔也跨前一步。但是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得往后推迟,因为这时门打开了。 “噢。”安娜手里端着一盘晾晒干的草花,极力保持着托盘的平衡,侧身进了门,头发飘在眼前。 “请原谅,”安娜没到他们跟前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剑拔弩张的气味,“我一会儿再来。” “别傻了。”塞巴斯蒂安用力把梅尔推到一边,接过他表妹于里的盘子对她说:“摩根娜在店里。” 安娜把眼前的头发往后一撩。“我去见见她。见到你很高兴,梅尔。”安娜天性温柔善良,她对梅尔笑笑,然后又看着梅尔于上的戒指说:“噢,太美了。看上去……”她停了一下,朝塞匕斯蒂安瞥了一眼。“看上去像是为你定做的。” “我只是借用几个星期。” 安娜又看看梅尔,眼里透着和善。“我明白了。不过要把这么美的东西再还回去可真让人难以割舍,不是吗?”她轻轻拿起梅尔的手,认出戒指上的宝石是塞巴斯蒂安一生最珍爱的一块。“不错,戴在你手上真美。” “谢谢。” “好了,我在这儿只能呆几分钟,所以还是让你们争吵完才是。”她朝塞巴斯蒂安轻轻一笑,到前边柜台去了。 梅尔歪着头坐在桌边沿。“想打架吗?” 他拿起她喝剩一半的啤酒。“好像没那个必要。” “是的,没必要。因为我并不恼你。我只是有点紧张。我以前从来也没有这样子。我不是害怕。” 他也坐到桌上,在她身边坐下。“那又怎么样?” “我想我们要做的工作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我确实……确实想让它能顺利开展。可现在又有了别的事。””“什么别的事?” “你我之间的事,这也很重要。” 他拿起她的手。“是的,是很重要。” “我不想让这两件重要的事情混到一块儿,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在乎。” 他用嘴去吻她的指尖。“我也一样。” 靶觉到空气又缓和了,梅尔笑了笑。“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唐纳凡。” “什么?” “你会吻我的手,而且看上去一点也不可笑。” “我算拿你没办法,萨瑟兰。”他的声音变弱了。“真拿你没办法。” 几个小时后,当夜深人静,月光朦胧时,她躺在他身边进入了梦乡。她抱着塞巴斯蒂安,双腿搁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头靠在塞巴斯蒂安肩上。塞巴斯蒂安向后撩一下她鬓角的头发,用大拇指在她手上的宝石上摩挲着。如果他这样摩挲下去,他就可以知道她在做什么梦。他很想试一下,但又怕惊醒她。 正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了马厩,他闻到了干草味儿和汗味儿,听到了那匹母马低沉的嘶鸣。 靶觉到塞巴斯蒂安坐了起来,梅尔也醒了。“怎么了?怎么了?” “接着睡吧。”他说,伸手去拿衬衣。 “你上哪儿去?” “普绪珂要产仔了。我要到马厩去。” “噢,”她想都没想就爬起来去找衣服。“我和你一起去。要不要叫兽医?” “安娜会来的。” “噢,”她在黑暗中模索着扣扣子。“要我给她打电话吗?” “安娜会来的。”他又说了一遍,就先走了。 梅尔赶紧跟上,边跑边穿靴子。“我是不是,比如说烧点开水或是别的什么?” 塞巴斯蒂安已下到楼梯的一半。他停了下来吻了吻她。“弄点咖啡。谢谢。” “人们一般都烧开水。”她嘴里咕哝着进了厨房。等到屋子里飘满咖啡的香味时,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煮三杯咖啡。”梅尔心想。安娜怎么知道来呢?但她转而又想问也无用。 两个表兄妹在马厩里。安娜跪在母马身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身边有两个皮袋子和一卷布。 “她没事儿吧?”梅尔问,“我是说,她还健康吧?” “是的,”安娜抚模着普绪珂的脖子,“她很好,没一点儿事儿。”她声音轻柔得像沙漠里的一缕凉风。母马平静地叫了一声算是回应。“时间不会长的,放心好了,塞巴斯蒂安。这不是世界上产下的第一头小马驹。” “对她来说是第一头。”他走到一边,感觉有点傻。他知道肯定没事的。他本可以告诉她们即将出生的小马驹的性别。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等待的心焦,他心爱的普绪珂正经历分娩的痛苦。 梅尔递给他一杯咖啡。“喝点咖啡吧,亲爱的。你可以与厄洛斯呆在一起。”“你可以让厄洛斯保持镇静,塞巴斯蒂安。”安娜回过头来说,“这儿有我呢。” “好吧。” “喝咖啡吗?”梅尔又递给安娜一杯。 “好的,来一点儿。”她跪在那儿喝了一小口。 “对不起,”梅尔看到安娜的眼睁大了。“我习惯于把咖啡煮得较浓。”“没关系。我这几个星期都不会困的。”她打开一个皮袋子,往手里抖了些树叶和干花瓣。 “这是什么?” “一些草药。”安娜边说边把草药喂给母马。“它可以帮她子宫收缩。”她又从另一只皮袋子里挑了三个水晶球,放到浑身颤抖的母马肚上,用盖尔语喃喃地说着什么。梅尔心想:引力作用会让它们滑下来的,这是最基本的物理常识。但是,尽避马在不停地颤抖,几个水晶球却放得很稳。 “你的手很细腻,”安娜说,“抚模一下她的头。” 梅尔照办。“我对生育实在是一窍不通。我当警察时曾学过一些基本常识,但我从来……也许我应该……” “抚模她的头就行。”安娜轻轻重复一句。“剩下的就不用管了,都是世上最自然的事。” 他们三人与母马一起为小马驹的出生而辛苦时,梅尔心想,也许这是最自然的,但它也是一个奇迹。她和马的身上都是汗,有喝了咖啡的兴奋,也有帮助生命降生的兴奋。 他们忙活的几个小时里,梅尔有十几次观察到安娜眼睛的变化,从沉着冷静的灰色到烟灰色,从关切到愉悦又到深深的同情。梅尔自己的眼睛也在作着相应的变化。 有一会儿,梅尔在安娜眼里看到了痛苦,剧烈的痛苦,这痛苦只在塞巴斯蒂安对她厉声说了句什么后才慢慢退去。 “只是减缓一下她的痛苦。”安娜说。塞巴斯蒂安摇摇头。 这之后不久,小马驹就降生了。梅尔赶忙走过去。 看到母马生产的一幕,梅尔禁不住大声感叹。“噢,天哪!真不敢相信!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新生命的每一次降临都那么神奇。”安娜拿起她的皮袋子和接生用医疗器械。“普绪珂很正常。”她把那些器械装进她接生前穿到身上的大褂的口袋里。“小马驹也很正常。过了今夜我再找时间来看一次。母马和她的儿子都很好。” “谢谢你,安娜。”塞巴斯蒂安拥抱一下她。 “不用谢。你第一次接生做得非常好,梅尔。” “令人难以置信。” “好了,我洗一下就回家,我想明天我要睡到中午。”安娜吻一下塞巴斯蒂安的脸,又轻轻吻一下梅尔的脸。“祝贺你们。” “这一夜过得可真不寻常。”梅尔喃喃着,将头靠在塞巴斯蒂安肩上。 “你能在这儿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生什么,它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长长打了个哈欠,“也让人非常劳累。但愿我能睡到中午。” “为什么不呢?”他扭头吻一下她。“我们完全可以。” “我还有事。既然我要离开事务所几个星期,有一些杂务也需处理一下。” “你在这儿也有一件需处理的事。” “是吗?” “绝对是。”他把她抱了起来,也不管她裙子有多脏,手有多脏。“几个小时前我躺在你身边时,我在想是该进到你做的某个梦里呢,还是把你叫醒。” “进到我的某个梦里?”她帮塞巴斯蒂安推开门。“你能吗?” “噢,萨瑟兰,请相信我,没一点问题。”他抱着她穿过厨房进到客厅。“但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就被打搅了。所以,在你去处理那边的事之前,必须先处理一下这件事。” “你这想法真有趣。但也许你没注意到我们两个身上都脏得不成样子了。” “我知道,”他穿过卧室走进浴室。“我们先冲个澡。” “好主意。我想——塞巴斯蒂安。” 梅尔尖声大笑着,塞巴斯蒂安走进淋浴间,衣服也没月兑就拧开了水龙头。 “白痴。我还穿着靴子呢。” 他咧嘴一笑。“你一会儿就月兑了。” 第十章 梅尔也说不清假扮成唐纳凡·瑞安夫人是一种什么感受。但在她看来,玛丽,爱伦·瑞安——她扮演的这个角色,无疑应是一个相当无聊的人;此人除了喜欢赶时髦、修指甲一类的事情,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巧安排。真是太棒了,她边想边迈步走到了露天平台上仔细欣赏着月光下泛着银辉的塔霍湖。房子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这是一幢两层楼房,设计新颖,风格独特,舒适美观,极富现代气息。房屋装潢很有品位,醒目的色调显示出了其主人的个性。玛丽·爱伦·瑞安和唐纳凡·瑞安——一对来自西雅图的新潮夫妇——到这儿来只有一个目的。他们最想要的只是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孩。 前天一到这儿,梅尔就觉得这幢房子很不一般。她从未想讨联邦调查局会如此迅速地给他们提供如此舒适的住宅。那天塞巴斯蒂安很随意地提到这幢房子是他的一份财产——是他六个月前一时高兴买下来的。 是巧合还是巫术?梅尔这样想着,感觉挺有趣。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宝贝,准备好在这个城镇过夜了吗?” 梅尔转过身去,阴沉着脸对塞巴斯蒂安说:“不要以为我们假扮成了夫妻,你就可以用那种肉麻的字眼称呼我。” “罪过!罪过!”塞巴斯蒂安边说边来到了平台上,站在那儿观赏着夜景。梅尔不得不承认,身着黑色晚装的他确实是个美男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塞巴斯蒂安说。 “我把买的新衣服都换上了。”她说道,尽量不露出埋怨的口气,“一切遵照你的设计,从头到脚。” “你真是一个善于合作的好伙伴。”听了这句轻描淡写而不带恶意的嘲讽,梅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抓住她的双手让她来了一个360度的旋转。不错,塞巴斯蒂安想,红色的晚装裤无疑是最佳选择,配上合体的银白色夹克衫,还有她耳朵上的红宝石耳环,从上到下,十分协调。“你看上去美极了,不过言行要尽量与你现在的身份一致。” “我讨厌穿高跟鞋。另外,你知道理发馆的人是怎么摆弄我的头的吗?” 他抿嘴一笑,打了个响指。新做的头发十分光滑地梳向脑后,再蓬松地分向两侧。“做得棒极了!” “你说得倒轻巧。你没遭受那份罪:几个带着法国口音的、疯疯颠颠的女人往你的头发上喷上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鬼晓得是些什么东西,然后把你的头发又是削又是烫的,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程序直到你忍无可忍甚至想大喊大叫。” “这一天一定很难熬吧?” “这还没完呢!我还得去修染指甲。你简直难以想象——那些人拿着指甲剪、指甲锉以及散发着一种怪味儿的小瓶指甲油朝你走来。她们跟你大谈她们男朋友的事情,问及你诸如性生活一类的私事,你还得做出一种乐此不疲的样子。她们简直非要让我去做面部美容才罢。”她耸耸肩,一脸的苦相:“要不是我找借口说我得回家准备晚餐的话,真不知道她们还会怎样摆布我。” “总算是死里逃生。” “如果今后我必须每周去一次美容院,我想我宁愿现在就了断自己。” “振作起来,萨瑟兰。” “对!”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好了一些:“当然,给她们编造谎言,四下传播说自己如何找了个能干的好丈夫,如何拥有了这么大的一幢豪华住宅以及夫妇二人辛苦了多年只为想要一个孩子却总是事与愿违等等这些并不难办。她们特别容易轻信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不厌其烦地跟她们说我们夫妇四处求医问药,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生育检查,吃了多少种帮助怀孕的药,结果却一无所获。我们想去收养所领养一个孩子,但收养所想领养孩子的夫妇名单已列出了一长串。她们听到后都深表同情。” “干得着实漂亮!” “还有更值得庆贺的事呢!我打听到了两个律师和一个医生的名字。据说那位医生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妇科专家;两个律师,其中一个是女修指甲师的表兄,另一个据说去年帮助这女人失去生育能力的嫂子抱养了两个罗马尼亚的婴儿。” 塞巴斯蒂安停了一会儿说:“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我们应该查清此事。明天我打算到那个健身俱乐部走一遭。当她们摆布我时,我可以再打探打探。” “没有法律规定说你在健身俱乐部不能享受桑拿浴和按摩。” 梅尔窘得有些手足无措。谢天谢地,她裤子上有两个宽大的口袋,总算找到了可以放手的地方。“这让我感觉……我知道你为这个案件花了不少金钱。” “我有的是钱!”塞巴斯蒂安用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梅尔的下巴颏:“如果我不是心甘情愿,我完全可以不这样花钱。我忘不了你带萝丝去找我时,萝丝绝望、期待的眼神,也忘不了弗罗斯特太太。我们都是为了破案。” “我明白,”梅尔伸手抓住了塞巴斯蒂安的手腕:“我应该感谢你,而不是一味地发牢骚。” “不过你很会抱怨。”看到梅尔笑了,塞巴斯蒂安吻了她一下。“好了,萨瑟兰。让我们赌上一把,我自感运气不错。我们会赢的。” 银宫是一座带赌场的大型旅馆,但它只是塔霍湖沿岸众多新建成的旅馆中的一座,装修得富丽堂皇,洁白的天鹅在大堂的水池中游来游去,一人多高的花瓶里异国情调的花儿嫣然开放。里面的工作人员身着漂亮整洁的工作套装,打着银白色领结,扎着宽宽的腰带,仪表优雅。 他们二人走过几家环境优美的商店。商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从价格不菲的珠宝、裘皮大衣到低廉的t恤衫,应有尽有。梅尔想,商店紧挨着赌场,这足以吸引那些赢钱的人把钱都花在旅馆里。 赌场里声音嘈杂。整个大厅回荡着硬币进出吃角子老虎机时发出的叮当声,还有喧嚷的人声,赌盘轮子转动的咔哒声,呛人的烟味儿、酒味儿以及香水味儿。当然,还有金钱的味道。 “声名狼藉的娱乐场所,”梅尔评价道,一边又向没有窗户的一面墙上望去,墙上是骑士和美女画。 “你想玩什么?” 她耸耸肩说:“全都是骗人的把戏。想在这个赌场发财就像划着独木舟逆流而上,你也许会前进一两步,但早晚你会被急流冲垮的。” 他轻轻地拧了一下她的耳朵说:“别太小家子气了,我们是第二次蜜月旅行,记得吗?宝贝。” “呸,真烦人。”梅尔说着,莞尔一笑,“好吧,咱们去买些炸土豆条吃。” 梅尔选择从玩吃角子老虎机开始。他们决定一边玩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他们将会在这儿见到杰斯伯,加姆。这个人手中持有帕克兰的借据。梅尔明白,要采取下一步行动还需要好多天的时间。 她不停地输掉手中的钱,偶尔也赢回几美元,接着又把赢回的钱再次投入老虎机中。梅尔发现当她旁边的玩家赢得满堂彩时,老虎机吐出硬币发出的哗啦啦的响声,那人的尖叫声,震耳的铃声,闪烁的灯光,这一切都对她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吸引力。 这真令人身心放松。梅尔想,她扭头对塞巴斯蒂安一笑说:“我想赌场老板不用担心我会赢了他的钱。” “也许吧,如果你的赌艺不那么高的话。”梅尔用手去抽动老虎机上的控制杆儿,塞巴斯蒂安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突然间灯光一闪,铃声大作。 “噢!”老虎机哗啦啦吐出硬币,梅尔睁大眼睛惊呼道:“噢,噢!我赢了五百美元!”她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下子抱住了塞巴斯蒂安,给了他一个响吻:“我赢了五百美元。”梅尔随后忽然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塞巴斯蒂安:“噢,天哪!唐纳凡,你玩花招。” “这是什么话?智胜机器不叫耍花招。” 他能感觉到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一方面她觉得应该光明正大地玩,另一方面又因他帮她赢了钱而兴高采烈。“走吧!玩21点时你会把手中的钱输个精光的。”“好吧。玩21点更刺激。”“绝对!”她大笑起来,开始把硬币捧进老虎机旁边的一只小桶里:“我喜欢赢。” “我也一样。”他们用目光扫视着那些玩21点的赌桌,小口喝着香槟酒,看上去就像一对感情深厚的情侣在享受夜生活。塞巴斯蒂安时刻在关注着她,时刻伴随着她,而梅尔尽量不把这些当真。 他们是一对“情侣”。是的,但并非真的在相爱。他们相互关心,彼此尊重——但这与幸福一生还相距甚远。她手上的戒指只是一个道具,他们同居的房屋仅是一种掩护,仅此而已。 总有一天戒指得物归原主,她也不得不搬出这所住宅。他们也许会继续交往,至少在某段时间内会这样,直到为各自的事业面各奔东西。 以前没有人久留于她的生活中,她对这一切已慢慢学会接受,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可是现在,一想到与他分离,一想到生活中没有了他,一种空虚感向她袭来,几乎使她无法承受。 “怎么了?”他本能地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颈部抚摩着:“你太紧张了。” “没什么,没什么!”即使塞巴斯蒂安遵守规则,不去透视她的心思,他的感知仍然敏锐异常。“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玩21点。走,我们试试这种玩法,看看结果如何。” 他没有继续追问,虽然他相信情况并非简单得如她所言,一定还有更令她烦心的事折磨着她。他们选择了一个每注5美元的赌桌坐了下来,他的一只手环绕在她的肩上。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梅尔的玩技不错。她的干练和机敏使她在最初的一小时里与庄家难分胜负。塞巴斯蒂安不用想就知道梅尔正在观察她的四周,同时也正在把她看到的一切逐一铭记在心——大厅的保安人员、摄像机装置以及二楼安装的单向透明玻璃镜。 塞巴斯蒂安又要了一些香槟酒,边喝边开始了他的侦察工作。 紧挨他坐的男人一面想着如何出牌,一面担心他老婆怀疑他有外遇。他身旁的妻子,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想象着发牌的人赤身会是什么样子。 塞巴斯蒂安不去管她,由着她去。 梅尔另一侧坐着一个牛仔类型的男子,他大口喝着波旁威土忌酒。他总是赢,虽说每次赢的数额不大。国库券、牲畜及如何发牌之类的事情搅得他脑袋乱作一团麻,同时还梦想着身旁的“小牝马”要是独自一个人来的该多好。 塞巴斯蒂安忍不住暗自发笑,心想梅尔若知道被人称作“小牝马”,不知该作何反应。 塞巴斯蒂安神游于整个赌桌。周围人给了他各种各样的印象——厌倦、兴奋、绝望,还有贪婪。这时,他在他正对面那台赌桌上玩牌的一对年轻夫妇身上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来自哥伦比亚。这是他们来此度蜜月的第三个晚上。他们这样的年纪是不该来这种场合的。他们爱得神魂颠倒。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们认为这种极富刺激感的赌博确实值得人们花上几百美元去赌一把。 他们现在赌得只剩下50元钱了,不过他们该时来运转了。 塞巴斯蒂安“看到”了那个小伙子——对,他叫杰利。桌上的牌已到15点,杰利犹豫不决,不知该抽那张牌。塞巴斯蒂安暗中为他加了一把力,杰利改变了主意,鬼使神差般地把手伸向了另一张牌。打开一看,哇!竟然是6点。杰利惊喜得睁大了眼睛。 塞巴斯蒂安运用自己深高莫测、妙不可言的戏法,使杰利的赌资先增至两倍,后又到了三倍。这时这对年轻人笑得上气不搔下气。 “他们真是财源旺盛啊!”梅尔评价道。 “吗。”塞巴斯蒂安呷了一口香槟酒。 显然,这种善意的鼓励影响了杰利,他开始加大赌注。其他桌上的围观者一听说3号赌桌有人赢了大钱,都一窝蜂似的涌了过来。他们有的拍手叫好,有的过来拍拍杰利的肩膀,而此时杰利已稀里糊涂地赢了3000块钱。 “噢,杰利!”他的新婚妻子,也就是凯伦,抱住他说:“也许我们应该到此为止。这些钱足够我们分期付款买一幢房子了。我们还是见好就收吧!” 对不起,塞巴斯蒂安想,同时稍微驱动意念去影响凯伦。 凯伦咬咬嘴唇对杰利说:“不,我们继续来。”她把头靠在杰利肩膀上大笑起来,“这简直就像玩魔术。” 这句话提醒了梅尔,她的目光从手中的牌上移向了塞巴斯蒂安,眯起眼睛说道:“唐纳凡。” “嘘!别出声。”塞巴斯蒂安拍拍梅尔的手说,“这样做,我自有道理。” 正当几乎有点忘乎所以的杰利想着要不要把赌注增加到1万的时候,一个身着礼服看上去十分壮实的男人向杰利的赌桌走了过来,梅尔这才明白塞巴斯蒂安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来人看上去气度不凡,皮肤晒得多少有点发黑,下巴留着一撮金黄色的胡子,头发修剪得与他的脸型十分相称。梅尔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对女人特具吸引力的男人。 但她马上就对那双眼睛产生了反感。尽避那双眼睛在笑,但里面放出的淡蓝色的光却让梅尔感到脊背上直冒凉气。 “这家伙赔惨了!”梅尔小声嘀咕道。她感觉塞巴斯蒂安的手霉了过来紧挨着自己的手。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庄家又在19点上输给了杰利。 “今天你真是吉星高照啊。” “老兄,跟你说吧,”杰利抬头看看来人,目光有些恍惚,“我以前一个子儿也没赢过。” “你是住在这个旅馆吗?” “是的。我,还有我的妻子。”他紧紧拥抱了一下凯伦说,“我们这是第一次进赌场。” “那么请允许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们表示祝贺。我叫杰斯伯,加姆,这是我开的旅馆。” 梅尔歪着头望了塞巴斯蒂安一眼说道:“见到这家伙可真不容易。” “确实绕了个弯儿。”塞巴斯蒂安随声附和道,“不过很有趣。” “呣……不错,那么你的男女主人公今晚是不是也该退场了?” “噢,是的。他们是该退场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梅尔说着拿起酒杯站起身来,绕过去朝对面的赌桌走去。塞巴斯蒂安说的一点不假。那对年轻夫妇一边连声向加姆致谢,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离去。 “欢迎下次再来。”加姆对他们说:“我们希望每位客人都能乘兴而归。” 加姆转身要走,梅尔看准加姆往回走的路,迎着他走了过去。她忽然猛一抬手,手里的香槟酒洒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她用手去擦拭加姆被酒打湿的衣袖,“我真笨!” “没什么,都怪我。”他拨开身旁正在离去的人群,掏出一帘手绢去帮梅尔擦手,“我想我刚才是走神儿了。”他瞥了一眼梅尔空空的杯子道:“我欠你一杯酒。” “不,谢谢你,本来杯里也没剩多少了。”她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有意向你求教一下牌艺。我们刚才坐在那对夫妇对面的赌桌上玩,但却不像他们那么走运。” “这么说我确实欠你酒钱了?”加姆拉住梅尔的胳膊,正在这时塞巴斯蒂安走了过来。 “亲爱的,酒是让你饮用的,不是让你往别人身上洒的。” 梅尔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随后笑着拉住了塞巴斯蒂安手说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加姆肯定地说,同时向塞巴斯蒂安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说:“杰斯伯,加姆。” “唐纳凡·瑞安。我的妻子,玛丽,爱伦。” “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是这旅馆的客人吗?” “不,事实上我们刚刚搬到此地。”塞巴斯蒂安满怀深情地望着梅尔,“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蜜月旅行。我们想在此呆上一阵子,然后再回去做生意。” “欢迎到我们社区来。现在,我真的该请你们喝酒了。”他向一个来回走动的侍者招了招手,示意她拿瓶酒过来。 “你真是太客气了。”梅尔用赞许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你这地方太吸引人了。” “我们现在是邻居了,我希望你对这儿的设施满意,另外我这儿还有一所相当不错的餐厅。”加姆说着用目光审视着他们俩。女的首饰虽然不华丽却价格昂贵,男的衣着精剪细裁,十分考究。两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他喜欢的就是这类主顾。 侍者拿了一瓶酒来,重新换了杯子。加姆给他们斟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做什么生意,唐纳凡先生?” “经营房地产。最近几年我们一直住在西雅图,不过现在觉得应该变换一下环境。干这行我可以各地到处走走。” “你呢?”加姆又问梅尔道。 “我最近才辞去工作,也算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我喜欢料理家务。” “噢,有孩子吗?” “没有。”梅尔不自然地笑笑,低下头望着手中的杯子,“不,还没有孩子。不过我想这地方气候宜人,湖边风景又不错……会成为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的。”梅尔说,声调中隐隐带有一丝绝望。 “肯定会的。希望你们喜欢银宫,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好了。” “噢,我们一定还会来的。”塞巴斯蒂安很肯定地说道。“演得像极了!”加姆走后,塞巴斯蒂安小声夸着梅尔。 “我感觉也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喂,你说我们是回赌桌继续玩牌呢,还是像醉鬼似的东游西荡?” 塞巴斯蒂安轻声笑着,用手去拉梅尔,想吻她一下,可又停了下来,把手搭在梅尔肩头,“哎,你看那边……有时事情还真顺!” “你说什么?” “继续喝香槟酒,亲爱的,要面带微笑。”他轻柔地把梅尔转过来,拥着她边说边朝轮盘赌赌桌走去,“你看那边那个女人,那个站在楼梯口与加姆谈话的红头发女人。” “是的,我看到了。”梅尔头靠着塞巴斯蒂安的肩膀说,“大约5英尺半高,110磅重,肤色较轻,28岁,或许30左右。” “她叫琳达——或者说琳达是她现在的名字。她带大卫住进汽车旅馆时是以‘苏珊’的名字登记的。” “她是——”梅尔几乎要冲上前去,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她来这儿干什么?” “和加姆鬼混,同时等着做下一桩生意。” “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们知道多少,弄清他们与人贩子头目是什么关系。”梅尔阴冷着脸喝完了剩下的香槟,“你照你的方式做,我按我的方法来。” “我赞成。” 当她看到琳达向女士休息室走去时,她把手里的杯子用劲往塞巴斯蒂安手里一塞说:“我过去一下,你替我拿着杯子。” “好吧,亲爱的。”他望着梅尔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梅尔坐在一张形状不规则的梳妆台前耐心等待。她重新涂了口红,又往脸上扑了一层粉。过了一会儿琳达走过来,紧挨梅尔在她身边另一张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梅尔又开始精心描画起来。 “呸!”梅尔厌恶地说道,一边仔细瞅着自己的指头,“我剪坏了一只指甲。” 琳达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真让人心烦,是吗?” “可不,尤其是我今天早上才让指甲师修剪过。真倒霉!”她把手伸向包里去找指甲锉,她明知道里面根本没有指甲锉。“你的指甲漂亮极了。” “谢谢!”琳达伸出一只手看着,“我有一个很出色的指甲师。” “是吗?”梅尔移动了一体,翘起了二郎腿:“我想……我和我丈夫刚刚从西雅图移居此地,我确实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美容师和健身俱乐部一类的地方。” “这个旅馆有当地最好的美容师和健身俱乐部。不过,非旅馆的客人进俱乐部,入会费会高一些。但请相信我,你的钱会花得很值的。”琳达边说边甩一下自己那头茂密的长发,“这里的美容院也是一流的。” “谢谢你的好意,改天我一定去俱乐部看看。” “告诉俱乐部的人是琳达让你去的,琳达,哥拉斯。” “我会的,”梅尔说着站起身来,“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用客气。”琳达一面涂着珠光唇膏一面说道。她想,如果这个女人加入俱乐部,她将得到一笔可观的回扣。做生意就得这样。 几小时过后,梅尔趴在床正当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她身穿一件宽松的睡衣——这是她最喜欢的休闲装。漂亮的发型也早已用手揉得乱蓬蓬、不成样子了。 银宫是一个应该好好利用的地方,她想。好吧,就从明天开始,先加入健身俱乐部,然后再到美容院预约一次美容,或是预约一次他们能提供的其他服务。但愿这些服务不是“折磨”。 如果运气不错的话,也许还能碰到琳达,与她套套近乎,就女人间的话题聊上一整天。 “你到底在想什么?萨瑟兰。” “第二个计划。”她心不在焉地说,“万一第一个计划失败的话,我可以采用第二个计划。喂,你说在腿上打蜡去汗毛会不舍很疼?” “我也说不准。”他用手指尖轻轻在梅尔的小腿上划着,“个过,我觉得你的腿已经够光滑了。” “你知道,我得在那种地方呆上半天。我总得让她们有事可做吧。”她仰脸看着塞巴斯蒂安,后者就站在床边,穿了一条宽松的睡裤,正在开一瓶白兰地。 梅尔想,我俩看上去就跟一对夫妻似的,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上床之前随便闲聊。 想到这儿,梅尔在记事本上乱涂着,她问:“你真的很喜欢那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你手里的白兰地。我总觉得它像药一样。” “大概是你喝的不是上等的。”塞巴斯蒂安递给她一只小口大肚酒杯,梅尔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尝了一口。塞巴斯蒂安跨到梅尔身上,两膝外撑,坐在自己内收的两脚的脚后跟上。“你还是很紧张,”他边说边给梅尔揉起肩来。 “大概是有点兴奋。我开始觉得这很可能会有成效的。我是说我们的工作。” “就要见成效了。你在给你可爱的长腿打蜡时,我会到加姆所在的俱乐部打高尔夫球。” 梅尔没觉得塞巴斯蒂安给她的白兰地有什么好,扭头对他说:“那么,我们要比一下谁的收获大了?” “肯定。” “我肩胛上有个伤疤。”她像一头小猫一样拱起身子。“对,就是这儿。我想问问你今天晚上那对夫妻、那对大赢家的事。” “他们怎么了?”他把梅尔的睡衣往上推撩,很惬意地在抚模着梅尔又窄又长的脊背。“我知道你想用那种办法把加姆吸引过来,但这好像不太公道,你说呢?让他一下子赢了1万。” “我只是对他的决定有所影响。而且,我想加姆贩卖儿童得来的钱远远超过这个数。” “是呀,是呀,如此说来这倒也公平。不过那对夫妇——要是他们再去赌,而且把衬衣都赌输了,那该怎么办?也许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而且——” 他笑了笑,在梅尔脊背正中吻了一下说:“这些我早已想过了。杰利和凯伦会在郊区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一幢漂亮的房子,他们的朋友会对此惊羡不已。他们两个将达成默契,用完花光这笔钱,以后将不再赌博。他们将会有个孩子,在婚后第六年会有一场较大的感情危机,不过他们会重归于好的。” “是吗?”梅尔在想这样的生活她能不能适应。“要是像你所说的就好了。” 塞巴斯蒂安嘴里说了句什么,沿梅尔的脊背从上到下印上一串吻,“你为什么不忘掉他们而想想我呢?” 梅尔笑了笑,把白兰地放到床头柜上,“或许我会的。”她猛一翻身坐了起来,塞巴斯蒂安差点被掀到床下。梅尔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就势俯去,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你跑不掉了。” 他咧嘴笑笑,咬住了她的下嘴唇,“是的,是的。” “我要对你实施一会儿管制。”她吻着他的鼻尖、脸颊、下巴,然后是嘴唇。“从你嘴里饮白兰地要比从酒杯里饮味道好得多。” “再试试,看是不是真是这样。” 她眼里含着幽默,嘴唇移过来,深长的一吻,“呣——的确更好。我真的很喜欢,唐纳凡。”她把自己的手指与塞巴斯蒂安的交叉相握,又去吻塞巴斯蒂安的脖子,看到塞巴斯蒂安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挣月兑的样子,她很高兴。 她挑逗着塞巴斯蒂安,吻着他的身体,撩拨着他的,也撩拨着自己的。她能感觉得到塞巴斯蒂安身体的什么地方温暖,什么地方凉一些,什么地方脉动坚实有力。她喜欢塞巴斯蒂安的体形:宽宽的肩膀,结实光滑的胸脯,一吻就猛一收缩的平平的小肮。 她也喜欢手指在塞巴斯蒂安身上滑动。自己的手比他的肤色要白一些,指上的戒指在明暗对比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她把脸贴着他的脸蹭着,心头涌动的不是一般的温情,而是一股像酒一般热烈的从地下泉眼中喷涌而出的深情,这种情感彻底淹没了她。 她感到喉头发紧,两眼灼灼,一颗心在融化……她长出一口气,又吻住了塞巴斯蒂安的嘴唇。 塞巴斯蒂安一边感受着梅尔的亲吻一边想,今夜,她成了巫师,她有了支配他一切的天赋才能,带走了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需求和他的未来,把这一切都捧在了她的手心。 他喃喃地倾吐着对她的爱慕,一遍又一遍,只是他说的是祖先凯尔特人的语言,梅尔听不明白。 他们一起动起来,在床上翻滚着、仿佛这床是一片令人陶醉的湖。月亮渐隐、夜已深沉时,他们已彼此消融,慑服于对方的魔力了。 当梅尔从塞巴斯蒂安身上坐起时,她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尤,两眼充满着欢情,燃烧着,塞巴斯蒂安心想他从未见到过梅尔这般美艳动人,自己也从未这般健壮。 你求我应,他们又融为一体。这一刻是那么甜蜜,那么炽热,那么美妙。 她再把他抱得更紧些,身上掠过一阵幸福的颤栗。 他俩的手握在一起,紧紧相握,冲向另一座峰顶。 及至两人筋疲力尽,浑身绵软,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丝毫也没觉察到自己已两眼潮湿。当塞巴斯蒂安伸手抱住她时,她又是一阵颤抖。 “就这样,”她喃喃如呓语,“整夜这样,别走开。” “我不会。” 他抱住她,她沉浸在爱河里,在困乏中沉沉睡去。 第十一章 要想看看银宫美容院和健身俱乐部的预约登记并不难,梅尔知道,只要你多给笑脸,多给小费,几乎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如果她多给点小费,让自己的日常安排与琳达的保持一致是不难做到的,难的是她一整天都穿那种紧身健美服。 梅尔与十几个女人站好位置,准备上增氧健身课。她朝琳达友好地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怎么?你也来试试?”红头发伸手模模头顶,看吸引人的发型有没有搞乱。 “谢谢你的指点。”梅尔回道,“因为搬家,我有一个星期没练了。身体要变形可用不了多久。” “可不是吗!我一旅行时——”她的话说了半截儿,教练打开了一台录音机,开始放一首旋律易记的摇宾乐。 “该上课了,女士们。”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肌肉绷紧。教练把脸转向教室前面的一面大镜子。“现在,前伸!”她一边示范一边用她充满活力的声音喊着。 梅尔跟着大家做完一些预备活动、热身活动,又进行了一些要求更高的基本功训练。尽避她自以为体型不错,用不着参加什么健美班,但她必须跟着做每一个动作。显然,在这个高级健身班里,她比别人差一大截儿。健美运动既让人体态优雅,也让人难以忍受。 课还没上到一半儿,她已经恨透了这个活蹦乱跳、扎着马尾巴辫、声音欢快的教练。 “再让我抬一次腿,我就不干了。”梅尔小声嘀咕着,声音虽小,但琳达还是听到了,并投过来一个鼓励她坚持下去的微笑。 “我也跟你差不多。”她一边做着教练称之为“提拉”的动作,一边喘着气说。“她顶多二十岁,该死。” 梅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音乐停了,女人们一个个大汗淋漓,瘫倒在一起。 当脉搏跳动的速度降下来,汗落了以后,梅尔走到琳达的旁边坐下,用一条毛巾捂在脸上擦着。“这就是十天没锻炼的结果。”她显得疲惫不堪地长出一口气,把毛巾从脸上拿下,“可按我的计划,今天要练一整天。” “我知道你的感受。接下来我要做减肥训练。” “真的吗?”梅尔朝她笑笑,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我也是呀。” “不是开玩笑吧?”琳达低头用毛巾擦擦脖子,她抬起头又说道,“那我看我们要一块经受折磨了。” 她俩做完减肥又去做蹬车运动,做完蹬车又去做踏车,出汗越多,关系越亲密,谈话从运动健身转到男人,又从男人转到以往经历。 随后,两人一同洗了桑拿和旋涡浴,最后又去做了按摩。 “真不相信你会辞掉工作回家料理家务,”琳达趴在一张有衬垫的按摩床上,两臂放到下巴下面,“我真不敢相信。” “我自己也不习惯。”梅尔叹了一口气。女按摩师正给她做背撇摩。“说实话,我也拿不准自己究竟该怎样,现在只是一种试验吧。” “噢?” 梅尔犹豫了一下,为的是让琳达意识到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我和我丈夫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运气不佳。我们尝试过了各种方法、做了各种检查都没有结果,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在家休息一阵子,扔掉工作的紧张……说不定会发生奇迹的。”“真不容易啊!”“是啊。我俩……都是独生子,双方父母都只有一个孩子,所以很想有一个大家庭。真不公平!我们有漂亮的房子,有稳定的经济收入,婚姻生活也很美满,但就是没有孩子。” 琳达的脑子里肯定在想赚钱的机会又来了,但她却装出很同情的样子。“我想你们已经试了一段时间了吧?” “好多年了。都是我的问题。医生说我能怀孕的机会可能很小很小。” “我并不想让你生气,不过你想没想过领养一个?” “想没想过?”梅尔努力让脸上的笑显得很无奈。“我都说不清我们在准备领养孩子的夫妇名单上登记了多少次了。我俩都认为我们可以接受一个非亲生孩子,可以爱他,可以给他许多,但……”她又叹了一口气,“我想这有点自私,但我们确实想要一个孩子。领养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更容易些,但我们不想。他们告诉我们也许还得等上好几年。真不知该怎样面对那一间空屋。”她眼里充满了泪水,但她努力没让眼泪流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有点爱动感情。” “没什么。”琳达隔着一张桌子伸手来拉梅尔的手,“我能理解你。” 中午,她俩每人吃了一盘菠菜色拉,喝了一杯加冰块果汁。她们的谈话又慢慢回到了个人生活上来了。梅尔扮演着天真而感情丰富的玛丽·爱伦·瑞安这个角色,将自己的婚姻生活、希望、恐惧一古脑儿全说了出来,为了把戏演好,有时还挤出几滴眼泪又勇敢地擦掉它们。 “你还不打算结婚?”梅尔问。 “我?噢,不!”琳达大笑。“我结过一次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来讲,婚姻太约束了。杰斯伯·加姆和我将生活安排得很好。我们彼此喜欢,但生意还是各做各的。我喜欢来去自由。” “真羡慕你。”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荡妇——梅尔在心里骂道。“在我遇到唐纳凡之前,我也打算终生独身,过自己的生活。倒不是我后悔爱上一个人结了婚,但我想大家都羡慕能独立生活的女人。” “我适合过这样的生活。但你也不错嘛。你有一个疯狂爱着你的老公,他事业成功,你们有一座漂亮房子,差不多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梅尔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杯子,“差不多。” “你们等有了孩子就完美无缺了。”琳达拍拍梅尔的手。“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梅尔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把装健身衣的挎包随便一丢,又把鞋随便一甩。 “回来了。”塞巴斯蒂安正从楼上平台往下看,“我正打算派一个搜查组去找你。” “你最好带一副担架。”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容没了。“受伤了吗?”他已经开始下楼,“我本该一直留意你的。” 梅尔朝他大喊大叫。“受伤?你真不知我受了什么罪。那个健身教练是个魔鬼,她叫佩妮,不知这名字对你有没有用。她精力真他妈充沛。后来我又落到一个叫迈吉的手里,她强悍得像亚马孙女王一样,教我练减肥,那么多讨厌的健身器。我踢、拉、蹦、跳、蹲,一天下来骨头都散了架。”她皱皱眉头,一只手按在胃上,“我一天就吃了几片菜叶。” “噢,”他吻一下她的眉,“可怜的宝贝儿。” 她把眼睛眯了眯。“我现在只想打人,唐纳凡,就打你吧。” “我给你准备一份精美的快餐怎么样?” 她的嘴撅起来道:“冰箱里有比萨饼吗?” “恐怕没有吧。过来。”他搂着梅尔的肩膀,领她到了厨房。“你边吃边给我讲好了。” 她很听话地在铺着茶色玻璃的餐桌旁坐下。“这一天还真有收获。你知道吗?她——琳达——每星期有两天都是这样安排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走到橱柜翻找一袋炸土豆条。“搞不懂为什么不管什么人都想那么健康,”她嘴里满满的,“她好像脑子还可以,真的。我是说,你一开始给她谈话时,会觉得她通情达理,挺聪明的。”梅尔眼睛变得冷峻起来,又坐了下来。“但谈下去你就会发现,她十分狡猾,而且残忍冷酷。” “我想你跟她没少谈吧?”塞巴斯蒂安抬头说道,他正在做一个特大个儿的三明治。 “可不是。我把心都掏给她了。她知道我怎么样在20岁时失去了双亲,怎样在几年后遇到了你,怎样与你一见钟情,你又是怎样潇洒浪漫。”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条咀嚼着。 “我是这样吗?”他把做好的三明治和一杯梅尔最喜欢喝的饮料放到她面前。 “当然。你把玫瑰花撒满我全身,带我去跳舞,在月光下长时间漫步。你狂热地爱着我。” 看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塞巴斯蒂安笑了。“我敢说我当时就是这样。” “你还求我嫁给你。天哪!真好吃。”她闭上眼睛咽下一大口。“我说到哪儿了?”“我求你嫁给我。”“对。”她端着杯子的手一挥,“但我一开始很谨慎,不过最终还是与你同居,并被你完全征服了。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 “我听起来倒还像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当然了!我起劲吹嘘,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只有一件事让我伤心。”她略一皱眉,边吃边说。“你知道刚开始时我觉得编谎言骗她有点于心不忍,我清楚这是工作,很重要的工作,但就是觉得这是算计。她很友善,对我很好,让我感到不该骗她中计。” 她又拿了一块土豆条,边吃边理着思绪。“后来,一提到孩子的事,我就感到她变奸诈了。所有那些温柔都不见了,她还在笑,还在假装同情和友善,但心里边却在盘算怎么样利用这个机会再捞一笔钱。所以,我就觉得编些谎话骗骗她没什么了。让她从我嘴里知道得越多越好,你说呢,唐纳凡?”“你很快就会再见到她吗?”“后天。到美容院做美容时。”好像还不十分满足似的,梅尔把面前的空盘推到一边。“她认为我是个总想与她一块儿做事的女人。”梅尔做出一副苦相,“我们还说到了一块逛商店。” “为了工作我们多辛苦啊!” “你苦什么呀!你一个上午都在打那种小白球。” “我可能没告诉你我很讨厌高尔夫球。” “没有。”她咧嘴笑笑。“好吧,跟我说说你的情况。” “我们在第四发球区碰到了,当然是碰巧见面了。” “那还用说。” “接下来我们就一块儿打球,”塞巴斯蒂安端起梅尔喝剩下一半的饮料呷了一小口。“他发现我妻子很迷人。” “那是自然。” “我们探讨了生意,他的,我的。他很有兴趣做点投资,我就给他提供了几个房地产方面的建议。” “聪明。” “我说碰巧自己在俄勒冈州有一处地产,我正考虑着如何出手卖掉。而且,我们还一同饮了酒,谈到体育、健身的事。我想方设法把话题转了过来,说我希望有个儿子。” “为什么只说想要儿子?” “我告诉他,高尔夫球是一项男人的运动。有个儿子可以承袭我的姓氏,可以与我一块打球。话说得天衣无缝。” “女孩子也会打球,”梅尔喃喃着说,“没关系。他接你的话了吗?” “他非常审慎地接了一句。我支吾了一阵,露出了很为此烦恼的样子,然后又转了话题。” “怎么会这样?”她坐直身子,“你既已钓到了他,怎么又把他给放了?” “因为我感到应该这样。这一点请你相信我,梅尔。如果我这么快就对他如此信任,加姆一定会怀疑我的。这不同于你和那个女人,你们之间更自然些。” 她想了半天,虽然还皱着眉头,但点了点头。“好吧,就算是这样吧。看来我们俩的基础都打得不错。” “你进来前,我刚给德弗罗通了话。明天他们要对琳达,哥拉斯进行全面调查。一旦加姆对我们有什么怀疑,他会立刻通知我们。” “很好。” “还有,我们将应邀参加加姆和他的情妇琳达举行的周末聚会。” 梅午眉毛一挑,“更好了。”她探过身去给了他一个吻。“干得好,唐纳凡。” “我想我们配合得不错。吃好了吗?” “暂时吧。” “那么我想我们该为星期五晚上的聚会作点准备。” “准备什么?”塞巴斯蒂安把她拉起来时,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又要让我穿这穿那了?” “不是。是这样,”他们从厨房出来时,塞巴斯蒂安解释说,“我们将作为一对情投意合、如漆似胶的恩爱夫妻去参加聚会。” “那又怎么样?” “要爱得如痴如狂。”他接着说,拉着梅尔向楼梯走。 “我知道该怎么做,唐纳凡。” “我呢,我对性技巧学校深信不疑。因此,我坚信如果我们花尽可能多的时间,那一定会有助于我们表演成功的。” “噢,原来如此。”她转过身,两只胳膊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倒退着进了卧室。“好吧,就像你说的那样,为了工作我们必须要辛苦一点。” 梅尔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今天并乐不可支的。至少她会想总算是活过来了。 自从她干上执法这一行,她就没好过几天。挨踢、挨骂,受气受辱,被人拒之门外或撵出门去,这些事她都遇到过。她还曾受到过恫吓、猥亵,甚至有一次她还遭了枪击。 但所有这些,比起她在银宫的遭遇来,都不算什么。 旅馆的美容院非常豪华,提供的服务从洗头洗脸做发型到听起来怪里怪气很吓人的身体包装,价格自然十分昂贵。 梅尔没敢去尝试身体包装,但她仍然是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受到了礼遇。 她比琳达早到了一会儿。她又回到自己扮演的角色,像老朋友一样和琳达打着招呼。 在做腿部打蜡去汗毛时——梅尔很快发现这确实有点疼——她跟琳达讨论着服装和发型。她咬着牙忍着痛,脸上强装欢颜。梅尔心里暗自庆幸昨天晚上临时看了几小时的时装杂志。 后来,美容师给她脸上涂了层不知什么糊状东西,味道很刺鼻。梅尔跟琳达聊起了她多么喜欢塔霍湖。 “从我们家看塔霍湖,风景真是美极了。我想尽快认识更多这儿的人。我喜欢与人交往。” “杰斯伯和我会把你们介绍给这儿的人的。”琳达说。这时,修脚师过来给她们涂脚指甲。“干旅馆这一行,几乎这儿所有的人我们都认识。” “那可太好了。”梅尔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她的脚指甲正被涂成紫红色。“唐纳凡跟我说他在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见到了杰斯伯。唐纳凡就是喜欢打高尔夫球。”她希望杰斯伯知道后能再花几个小时去打高尔夫球。“他球打得不太好,更多的是兴趣。” “杰斯伯也一样。我自己也培养不出什么兴趣。”琳达开始谈论起她想要引见给梅尔的各种各样的人,谈她们可以与这些人一块打网球或是做帆船运动。 梅尔显得饶有兴致地应和着,心想一个人会不会因厌烦而死。 美容师把她的脸擦净,又擦上了一层护肤霜,头发上喷了一种什么油,然后再加以定型。 “这样子我觉得挺舒服的。”琳达低声说。她们两个都躺在柔软的椅子上,美容师在按摩她俩的手,给她俩修指甲。 “我也是,”梅尔嘴上这么说,心里只盼着这一切赶快结束。 “我的工作挺合适的。多数时候我晚上工作,白天就无事可做,可以很好地享受一下旅馆的服务。” “你在这儿工作了很长时间了吗?” “差不多两年了。”她舒了一口气,“挺好的。” “我想你在这儿会见到各种各样了不起的人吧?” “大都是能力挺强的,这正是我喜欢的。从前天你说的来看,你丈夫也很有钱了。” 梅尔只想咧开嘴笑,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只现出一丝很满足的微笑。“噢,他做的很好。甚至可以说他会施展魔法。” 她们洗了头,做了头部按摩——梅尔感到的确很舒服——整个程序基本上该结束了。她想,如果琳达再不提起收养孩子的事,她自己就得想法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你知道,玛丽,爱伦,我考虑了一下你前天说的那事。” “噢,”梅尔假装有点不自然,“我很为这事抱歉,琳达,刚一见面就告诉你这种事。我想我大概是有点神志恍惚,有点想家。” “胡说,”琳达挥一挥手,指甲亮闪闪的,“我想我们两个很投缘,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你和我在一起无拘无束。” “是呀,我是这样。不过一想到我用那些个人私事来烦你,我就有点不安。” “我一点也不感到厌烦。我很感动。”她的声音丝一般柔和,透出适度的同情。梅尔不由得怒火中烧。琳达接着说,“我也在替你想办法。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但我想问一下,你想没想过收养私生子?” “你是说通过律师跟那些未婚母亲取得联系?”梅尔长长地哀叹—声,“事实上,我们试过一次,大约一年前。我们不太清楚这样做合适不合适。钱不成问题,我们想的是这样做是否合法,是否道德。但事情进展得挺顺利,我们甚至和那位母亲见了面。我们把事情想得挺好,想得太好了。我们给孩子起好了名字,挑好了婴儿用品,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但到了最后,那位母亲又变卦了。” 梅尔咬着下嘴唇,作出努力使自己镇静的样子。 “你们一定很难过吧?” “我俩感到很难接受。眼看事情就要办成了,但却……空喜一场。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想这种事了。” “我能理解。但我确实知道一个人,他办成了不少给婴儿找养父母的事儿。” 梅尔闭上眼睛,惟恐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渴望,而是嘲弄。“一个律师?” “是的。我自己并不认识他,但我说过,干我这一行,能结识很多人。我听说过这个人。我不想担保什么,不想让你觉得很有希望,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那我太谢谢你了!”梅尔睁开眼,与琳达的目光在镜中相遇,“真不知我有多么感激。” 一个小时后,梅尔晃出旅馆,晃进塞巴斯蒂安的怀抱。塞巴斯蒂安把她向后扳去,想要吻她。梅尔大笑。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在演一个尽职尽责、有无尽相思的丈夫来接他妻子。”塞巴斯蒂安揽着梅尔的腰,微笑着看着她。她的头发蓬松滑落下来,很性感地飘摆着,眼睛显得更深更大,嘴唇是那种像她的指甲一样的紫红色。“天哪!萨瑟兰,你怎么变成这样?” “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你看上去亮丽无比,可爱极了。只是不太像我的梅尔。”他吻吻她的下巴。“我抱着的这个天姿国色、光彩照人的女人究竟是谁呀?” 她本想要对他发火,但只是板起脸对他说:“我受了罪之后你最好不要拿我取笑。我穿着比基尼打蜡去汗毛,真是粗俗不堪!”她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用手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我的脚指甲也成粉红色的了。” “快让我看看!”他又是轻轻一吻。“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也有。” “那为什么不带我漂亮的夫人散散步,告诉她加姆是怎样试探西雅图来的富翁瑞安的呢?” “好吧,”她拉住塞巴斯蒂安的手,“我也可以告诉你琳达,哥拉斯是如何大发慈悲,要帮我们找一个律师安排收养一个私生子。” “我们的确合作得不错。” “是的,确实是,唐纳凡。”走在塞巴斯蒂安身边,梅尔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站在银宫顶层的总统套间的一扇窗前,加姆正观察着塞巴斯蒂安和梅尔,他对琳达说:“多好的一对!”看着塞巴斯蒂安和梅尔手拉手走远了,琳达呷了一口香槟。“确实如胶似漆。不过,她说起他的名字时的神情总让我怀疑他们到底结婚了没有。” “我已搞到他们结婚证及其他证件的复印件,都没有什么问题。”他轻轻一拍嘴唇,“如果他们是便衣,怎么一见面就如此亲热?” “便衣?”琳达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我说杰斯伯,你可要好好想想。我们可是没有退路了。” “我在想与弗罗斯特的那笔生意。” “唉,他们把孩子给弄丢了,真糟糕。不过我们已拿到了钱,而且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留下了帕克兰,而且,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么说他失踪了。”琳达耸耸肩,走过去靠在加姆身上,“不用担心他,你手里有合法手续。” “他看到你了。” “他没看到什么,他那么惊恐,而且又是黑夜,我还戴着一条围巾。不用担心帕克兰。”她轻轻吻了下加姆。“我们又不是单干,亲爱的,在这样一个组织里,我们有这么多掩护,他们找不到我们的。而金钱……”她松开他的领带。“金钱却是源源不断。” “你是爱钱如命啊。”他把她衣服的拉链拉开,“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一样的地方多着呢。这要算我们较大的一个相同点。如果能做成瑞安夫妇这笔生意,我们的进项一定不少了。我敢肯定,让他们出多少钱他们也愿意,只要能得到孩子。那女人一心想做妈妈,都快想疯了。” “我要再试探一下。”加姆一边想着下一步怎么办,一边和琳达躺倒在长沙发上。 “我看没问题,别忘了这两个可是大有油水。我们绝不能放过,绝不能!” 梅尔和塞巴斯蒂安、琳达和加姆,这四个人成了酒肉朋友。他们一同出去吃饭,一同进赌场、上俱乐部,一同进行网球双打比赛。 这样花天酒地地生活了十天后,梅尔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了。有好几次她大起胆子询问琳达关于律师的事,但琳达都让她耐心等待。 琳达和加姆介绍了一二十人与梅尔和塞巴斯蒂安认识。他们当中有些人倒也有趣,有些人则狡猾可疑。她每天都扮演着她的角色,一个游手好闲、挥霍无度的富婆。 到了晚上,她是唐纳凡的妻子。 她极力把与情感分开。这是她的工作,如果她爱上了这一工作,那就说明她有问题了。 她清楚他喜欢她,想拥有她。但她又担心他喜欢的只是她演的角色——一个这项工作一完就不再存在的女人。 不太像我的梅尔。我的梅尔。她记得他曾这样说。她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但她总有这种担心。 尽避她希望案子尽快了结,罪犯受到惩处,但她也开始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们就得回去,这假扮的夫妻关系也将不复存在。无论梅尔心里怎么想她的私事,她都不会把工作搁置在一旁的。 梅尔听从了琳达的建议,决定举办一个聚会。不管怎么说,她的角色是一个热情好客的女人,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极其出色的家庭女主人。 她一边穿上一套紧身黑色礼服,一边在心里祷告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让人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该死,”塞巴斯蒂安走进卧室时,听到梅尔嘴里咒骂着。 “怎么了?亲爱的。” “拉链拉不上了。”她穿了一半便穿不上了,急得满脸通红,简直都快急疯了。塞巴斯蒂安过来想要帮她月兑下,而不是穿上。 他猛地一抖拉链,把它拉到原位。“行了。你里面穿着貂皮大衣呢。”他伸手去模了模挂在梅尔胸间的一块宝石。 “摩根娜说这宝石能缓解紧张。我能想到的都做了。”梅尔转过身,很懊丧地穿上了高跟儿鞋,鞋跟儿高得梅尔穿上后几乎与塞巴斯蒂安一样高了。“我真笨。不过我确实太紧张了。我办过的聚会上只有比萨饼和啤酒。你没看见楼下那一大堆东西吗?” “看见了,我还看到了那些招待员。” “但我还是女主人。我应该知道怎么做。” “不,你只需告诉其他人怎么做就行了。” 她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这还差不多。要是我觉得该发生的事儿没来,我就会脑子混乱。琳达总是暗示她能帮忙,而我感到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是白忙乎了。” “要有耐心。我们今晚就会有进展。” “什么意思?”她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说过互不隐瞒。如果你知道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不是何时何地什么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今晚要来,到时候我就能认出他来。我们的戏到目前为止一直演得不错,梅尔,我们要把它演到底。” “好的,”她深吸一口气,“你说怎么办吧,宝贝儿,是不是下楼准备迎接客人?” 他眉头一皱。“不要叫我宝贝儿。” “什么?!我原以为这么叫才对呢。”她开始下楼,正走着,一只手忽然按住肮部喊了起来。“噢!天哪!门铃响了,快点吧!” 当客人们穿过客厅来到露天平台时,梅尔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人人都似乎非常开心。塞巴斯蒂安选放了一些古典音乐作为背景,使这个地方显得温馨浪漫。每个房间的门都大开着,客人们可以自由出入。食物丰盛精美,即便有半数的餐前开胃饼梅尔叫不出名字,这也无关紧要,她还是姿态优雅地感谢客人对聚会的称赞。 大家饮酒、说笑,饶有兴致地谈论一些问题,整个聚会非常令人愉快。塞巴斯蒂安或是在屋里穿行,或是远远地对她投过来一个微笑,或是在她身边停下拍一拍她,再不就是对着她的耳朵说句话,这一切都让梅尔感到高兴。 她想,任何看到我们的人都会相信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儿,最恩爱的一对儿。 当塞巴斯蒂安把目光转向她,眼里满是温情,满是爱意,让她心醉神迷时,梅尔自己也会对此深信不疑了。琳达向梅尔走来,她穿了一件白色露背礼服,看上去美丽动人。“我敢说,你老公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你。如果这世上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我宁愿再结一次婚。” “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梅尔真切地说道,“请你相信我,唐纳凡是惟一的。” “而且只属于你。” “是的,属于我。” “除了爱情美满,聚会也很圆满。你的房子真漂亮。”琳达边说边在心里估量着:这房子至少能卖50万。 “多谢夸奖。还多亏你给我推荐了招待员,我省心多了。” “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她用劲捏一下梅尔的手,眼盯着梅尔,“我是说到做到。” 梅尔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已经……噢,我不想一直去麻烦你,不过我这些天就没想别的事儿。” “我不敢担保,”她边说边使个眼色,“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邀请一些人来。” “当然。”梅尔又端起女主人的神态,“你知道,我的聚会就跟你的聚会是一码事,你和杰斯伯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也喜欢你们。到这边来,我来介绍你认识。”琳达拉着梅尔的手从客人中穿过,“我会把她送回来的。我只需和她呆上几分钟。”她对客人说着笑着,“噢,你在这儿呀,哈利特,亲爱的哈利特,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这儿的女主人玛丽·爱伦·瑞安。玛丽·爱伦,这位是哈利特,布利兹波特。” “您好!”梅尔轻轻拿起她苍白细长的手。这女人已六十出头,花白的头发增加了她的憔悴。 “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能邀请我们。”她的声音低得跟耳语差不多。“琳达跟我说过你非常迷人。这是我儿子,伊桑。” 他几乎跟他母亲一样苍白,一样干瘦。他的手与梅尔的手轻轻一碰就算是握手,他的眼睛黑得如乌鸦一般。“美好的聚会。” “谢谢。我来给您找把椅子,布利兹波特夫人。喝点什么吗?” “噢,让伊桑给我拿吧,好吗?伊桑。” “当然可以。我去了。” “好孩子。”哈利特看着儿子朝放着自助餐的桌子走去,“对我照料得很好。”她又抬头对梅尔笑笑,“琳达说你是最近才搬到塔霍来的。” “是的,我和丈夫原先在西雅图。搬到这儿可真不错。” “不错,不错。我和伊桑有时候到这儿来度假,我们在这儿有一套公寓。” 她们正聊着,伊桑端回来一盘精心挑选的快餐食品和一小杯葡萄酒。琳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梅尔往四周看了一眼,看到塞巴斯蒂安朝她走来。 “这是我丈夫。”梅尔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唐纳凡,这就是哈利特·布利兹波特,这是伊桑·布利兹波特。” “琳达说你风度翩翩,”哈利特伸出一只手,“是不是你迷人的妻子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有点长了?” “我自己也经常因此而有一种犯罪感。事实上,我得把她带走一会儿。厨房有点小问题。祝你们玩得愉快。” 他轻推着梅尔往前走,看看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干脆钻进了一个洗手间。 “唐纳凡,究竟什么事……?” “嘘——!”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两眼异常明亮,“就是她。”他小声说。 “你说的是谁呀?为什么站在洗手间?” “那个老女人。她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梅尔疑惑地张着嘴,“对不起,你是要我相信那个形容憔悴的老女人是拐卖婴儿集团的头儿?” “一点不错。”他吻一吻她惊讶地大张着的嘴,“我们很快就要收网了。萨瑟兰。” 要想看看银宫美容院和健身俱乐部的预约登记并不难,梅尔知道,只要你多给笑脸,多给小费,几乎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如果她多给点小费,让自己的日常安排与琳达的保持一致是不难做到的,难的是她一整天都穿那种紧身健美服。 梅尔与十几个女人站好位置,准备上增氧健身课。她朝琳达友好地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怎么?你也来试试?”红头发伸手模模头顶,看吸引人的发型有没有搞乱。 “谢谢你的指点。”梅尔回道,“因为搬家,我有一个星期没练了。身体要变形可用不了多久。” “可不是吗!我一旅行时——”她的话说了半截儿,教练打开了一台录音机,开始放一首旋律易记的摇宾乐。 “该上课了,女士们。”所有的人都面带微笑,肌肉绷紧。教练把脸转向教室前面的一面大镜子。“现在,前伸!”她一边示范一边用她充满活力的声音喊着。 梅尔跟着大家做完一些预备活动、热身活动,又进行了一些要求更高的基本功训练。尽避她自以为体型不错,用不着参加什么健美班,但她必须跟着做每一个动作。显然,在这个高级健身班里,她比别人差一大截儿。健美运动既让人体态优雅,也让人难以忍受。 课还没上到一半儿,她已经恨透了这个活蹦乱跳、扎着马尾巴辫、声音欢快的教练。 “再让我抬一次腿,我就不干了。”梅尔小声嘀咕着,声音虽小,但琳达还是听到了,并投过来一个鼓励她坚持下去的微笑。 “我也跟你差不多。”她一边做着教练称之为“提拉”的动作,一边喘着气说。“她顶多二十岁,该死。” 梅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音乐停了,女人们一个个大汗淋漓,瘫倒在一起。 当脉搏跳动的速度降下来,汗落了以后,梅尔走到琳达的旁边坐下,用一条毛巾捂在脸上擦着。“这就是十天没锻炼的结果。”她显得疲惫不堪地长出一口气,把毛巾从脸上拿下,“可按我的计划,今天要练一整天。” “我知道你的感受。接下来我要做减肥训练。” “真的吗?”梅尔朝她笑笑,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我也是呀。” “不是开玩笑吧?”琳达低头用毛巾擦擦脖子,她抬起头又说道,“那我看我们要一块经受折磨了。” 她俩做完减肥又去做蹬车运动,做完蹬车又去做踏车,出汗越多,关系越亲密,谈话从运动健身转到男人,又从男人转到以往经历。 随后,两人一同洗了桑拿和旋涡浴,最后又去做了按摩。 “真不相信你会辞掉工作回家料理家务,”琳达趴在一张有衬垫的按摩床上,两臂放到下巴下面,“我真不敢相信。” “我自己也不习惯。”梅尔叹了一口气。女按摩师正给她做背撇摩。“说实话,我也拿不准自己究竟该怎样,现在只是一种试验吧。” “噢?” 梅尔犹豫了一下,为的是让琳达意识到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我和我丈夫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运气不佳。我们尝试过了各种方法、做了各种检查都没有结果,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在家休息一阵子,扔掉工作的紧张……说不定会发生奇迹的。”“真不容易啊!”“是啊。我俩……都是独生子,双方父母都只有一个孩子,所以很想有一个大家庭。真不公平!我们有漂亮的房子,有稳定的经济收入,婚姻生活也很美满,但就是没有孩子。” 琳达的脑子里肯定在想赚钱的机会又来了,但她却装出很同情的样子。“我想你们已经试了一段时间了吧?” “好多年了。都是我的问题。医生说我能怀孕的机会可能很小很小。” “我并不想让你生气,不过你想没想过领养一个?” “想没想过?”梅尔努力让脸上的笑显得很无奈。“我都说不清我们在准备领养孩子的夫妇名单上登记了多少次了。我俩都认为我们可以接受一个非亲生孩子,可以爱他,可以给他许多,但……”她又叹了一口气,“我想这有点自私,但我们确实想要一个孩子。领养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更容易些,但我们不想。他们告诉我们也许还得等上好几年。真不知该怎样面对那一间空屋。”她眼里充满了泪水,但她努力没让眼泪流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有点爱动感情。” “没什么。”琳达隔着一张桌子伸手来拉梅尔的手,“我能理解你。” 中午,她俩每人吃了一盘菠菜色拉,喝了一杯加冰块果汁。她们的谈话又慢慢回到了个人生活上来了。梅尔扮演着天真而感情丰富的玛丽·爱伦·瑞安这个角色,将自己的婚姻生活、希望、恐惧一古脑儿全说了出来,为了把戏演好,有时还挤出几滴眼泪又勇敢地擦掉它们。 “你还不打算结婚?”梅尔问。 “我?噢,不!”琳达大笑。“我结过一次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来讲,婚姻太约束了。杰斯伯·加姆和我将生活安排得很好。我们彼此喜欢,但生意还是各做各的。我喜欢来去自由。” “真羡慕你。”你这个铁石心肠的荡妇——梅尔在心里骂道。“在我遇到唐纳凡之前,我也打算终生独身,过自己的生活。倒不是我后悔爱上一个人结了婚,但我想大家都羡慕能独立生活的女人。” “我适合过这样的生活。但你也不错嘛。你有一个疯狂爱着你的老公,他事业成功,你们有一座漂亮房子,差不多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梅尔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杯子,“差不多。” “你们等有了孩子就完美无缺了。”琳达拍拍梅尔的手。“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梅尔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把装健身衣的挎包随便一丢,又把鞋随便一甩。 “回来了。”塞巴斯蒂安正从楼上平台往下看,“我正打算派一个搜查组去找你。” “你最好带一副担架。”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笑容没了。“受伤了吗?”他已经开始下楼,“我本该一直留意你的。” 梅尔朝他大喊大叫。“受伤?你真不知我受了什么罪。那个健身教练是个魔鬼,她叫佩妮,不知这名字对你有没有用。她精力真他妈充沛。后来我又落到一个叫迈吉的手里,她强悍得像亚马孙女王一样,教我练减肥,那么多讨厌的健身器。我踢、拉、蹦、跳、蹲,一天下来骨头都散了架。”她皱皱眉头,一只手按在胃上,“我一天就吃了几片菜叶。” “噢,”他吻一下她的眉,“可怜的宝贝儿。” 她把眼睛眯了眯。“我现在只想打人,唐纳凡,就打你吧。” “我给你准备一份精美的快餐怎么样?” 她的嘴撅起来道:“冰箱里有比萨饼吗?” “恐怕没有吧。过来。”他搂着梅尔的肩膀,领她到了厨房。“你边吃边给我讲好了。” 她很听话地在铺着茶色玻璃的餐桌旁坐下。“这一天还真有收获。你知道吗?她——琳达——每星期有两天都是这样安排的。”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走到橱柜翻找一袋炸土豆条。“搞不懂为什么不管什么人都想那么健康,”她嘴里满满的,“她好像脑子还可以,真的。我是说,你一开始给她谈话时,会觉得她通情达理,挺聪明的。”梅尔眼睛变得冷峻起来,又坐了下来。“但谈下去你就会发现,她十分狡猾,而且残忍冷酷。” “我想你跟她没少谈吧?”塞巴斯蒂安抬头说道,他正在做一个特大个儿的三明治。 “可不是。我把心都掏给她了。她知道我怎么样在20岁时失去了双亲,怎样在几年后遇到了你,怎样与你一见钟情,你又是怎样潇洒浪漫。”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条咀嚼着。 “我是这样吗?”他把做好的三明治和一杯梅尔最喜欢喝的饮料放到她面前。 “当然。你把玫瑰花撒满我全身,带我去跳舞,在月光下长时间漫步。你狂热地爱着我。” 看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塞巴斯蒂安笑了。“我敢说我当时就是这样。” “你还求我嫁给你。天哪!真好吃。”她闭上眼睛咽下一大口。“我说到哪儿了?”“我求你嫁给我。”“对。”她端着杯子的手一挥,“但我一开始很谨慎,不过最终还是与你同居,并被你完全征服了。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 “我听起来倒还像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当然了!我起劲吹嘘,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只有一件事让我伤心。”她略一皱眉,边吃边说。“你知道刚开始时我觉得编谎言骗她有点于心不忍,我清楚这是工作,很重要的工作,但就是觉得这是算计。她很友善,对我很好,让我感到不该骗她中计。” 她又拿了一块土豆条,边吃边理着思绪。“后来,一提到孩子的事,我就感到她变奸诈了。所有那些温柔都不见了,她还在笑,还在假装同情和友善,但心里边却在盘算怎么样利用这个机会再捞一笔钱。所以,我就觉得编些谎话骗骗她没什么了。让她从我嘴里知道得越多越好,你说呢,唐纳凡?”“你很快就会再见到她吗?”“后天。到美容院做美容时。”好像还不十分满足似的,梅尔把面前的空盘推到一边。“她认为我是个总想与她一块儿做事的女人。”梅尔做出一副苦相,“我们还说到了一块逛商店。” “为了工作我们多辛苦啊!” “你苦什么呀!你一个上午都在打那种小白球。” “我可能没告诉你我很讨厌高尔夫球。” “没有。”她咧嘴笑笑。“好吧,跟我说说你的情况。” “我们在第四发球区碰到了,当然是碰巧见面了。” “那还用说。” “接下来我们就一块儿打球,”塞巴斯蒂安端起梅尔喝剩下一半的饮料呷了一小口。“他发现我妻子很迷人。” “那是自然。” “我们探讨了生意,他的,我的。他很有兴趣做点投资,我就给他提供了几个房地产方面的建议。” “聪明。” “我说碰巧自己在俄勒冈州有一处地产,我正考虑着如何出手卖掉。而且,我们还一同饮了酒,谈到体育、健身的事。我想方设法把话题转了过来,说我希望有个儿子。” “为什么只说想要儿子?” “我告诉他,高尔夫球是一项男人的运动。有个儿子可以承袭我的姓氏,可以与我一块打球。话说得天衣无缝。” “女孩子也会打球,”梅尔喃喃着说,“没关系。他接你的话了吗?” “他非常审慎地接了一句。我支吾了一阵,露出了很为此烦恼的样子,然后又转了话题。” “怎么会这样?”她坐直身子,“你既已钓到了他,怎么又把他给放了?” “因为我感到应该这样。这一点请你相信我,梅尔。如果我这么快就对他如此信任,加姆一定会怀疑我的。这不同于你和那个女人,你们之间更自然些。” 她想了半天,虽然还皱着眉头,但点了点头。“好吧,就算是这样吧。看来我们俩的基础都打得不错。” “你进来前,我刚给德弗罗通了话。明天他们要对琳达,哥拉斯进行全面调查。一旦加姆对我们有什么怀疑,他会立刻通知我们。” “很好。” “还有,我们将应邀参加加姆和他的情妇琳达举行的周末聚会。” 梅午眉毛一挑,“更好了。”她探过身去给了他一个吻。“干得好,唐纳凡。” “我想我们配合得不错。吃好了吗?” “暂时吧。” “那么我想我们该为星期五晚上的聚会作点准备。” “准备什么?”塞巴斯蒂安把她拉起来时,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又要让我穿这穿那了?” “不是。是这样,”他们从厨房出来时,塞巴斯蒂安解释说,“我们将作为一对情投意合、如漆似胶的恩爱夫妻去参加聚会。” “那又怎么样?” “要爱得如痴如狂。”他接着说,拉着梅尔向楼梯走。 “我知道该怎么做,唐纳凡。” “我呢,我对性技巧学校深信不疑。因此,我坚信如果我们花尽可能多的时间,那一定会有助于我们表演成功的。” “噢,原来如此。”她转过身,两只胳膊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倒退着进了卧室。“好吧,就像你说的那样,为了工作我们必须要辛苦一点。” 梅尔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今天并乐不可支的。至少她会想总算是活过来了。 自从她干上执法这一行,她就没好过几天。挨踢、挨骂,受气受辱,被人拒之门外或撵出门去,这些事她都遇到过。她还曾受到过恫吓、猥亵,甚至有一次她还遭了枪击。 但所有这些,比起她在银宫的遭遇来,都不算什么。 旅馆的美容院非常豪华,提供的服务从洗头洗脸做发型到听起来怪里怪气很吓人的身体包装,价格自然十分昂贵。 梅尔没敢去尝试身体包装,但她仍然是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受到了礼遇。 她比琳达早到了一会儿。她又回到自己扮演的角色,像老朋友一样和琳达打着招呼。 在做腿部打蜡去汗毛时——梅尔很快发现这确实有点疼——她跟琳达讨论着服装和发型。她咬着牙忍着痛,脸上强装欢颜。梅尔心里暗自庆幸昨天晚上临时看了几小时的时装杂志。 后来,美容师给她脸上涂了层不知什么糊状东西,味道很刺鼻。梅尔跟琳达聊起了她多么喜欢塔霍湖。 “从我们家看塔霍湖,风景真是美极了。我想尽快认识更多这儿的人。我喜欢与人交往。” “杰斯伯和我会把你们介绍给这儿的人的。”琳达说。这时,修脚师过来给她们涂脚指甲。“干旅馆这一行,几乎这儿所有的人我们都认识。” “那可太好了。”梅尔装出很高兴的样子,她的脚指甲正被涂成紫红色。“唐纳凡跟我说他在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见到了杰斯伯。唐纳凡就是喜欢打高尔夫球。”她希望杰斯伯知道后能再花几个小时去打高尔夫球。“他球打得不太好,更多的是兴趣。” “杰斯伯也一样。我自己也培养不出什么兴趣。”琳达开始谈论起她想要引见给梅尔的各种各样的人,谈她们可以与这些人一块打网球或是做帆船运动。 梅尔显得饶有兴致地应和着,心想一个人会不会因厌烦而死。 美容师把她的脸擦净,又擦上了一层护肤霜,头发上喷了一种什么油,然后再加以定型。 “这样子我觉得挺舒服的。”琳达低声说。她们两个都躺在柔软的椅子上,美容师在按摩她俩的手,给她俩修指甲。 “我也是,”梅尔嘴上这么说,心里只盼着这一切赶快结束。 “我的工作挺合适的。多数时候我晚上工作,白天就无事可做,可以很好地享受一下旅馆的服务。” “你在这儿工作了很长时间了吗?” “差不多两年了。”她舒了一口气,“挺好的。” “我想你在这儿会见到各种各样了不起的人吧?” “大都是能力挺强的,这正是我喜欢的。从前天你说的来看,你丈夫也很有钱了。” 梅尔只想咧开嘴笑,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只现出一丝很满足的微笑。“噢,他做的很好。甚至可以说他会施展魔法。” 她们洗了头,做了头部按摩——梅尔感到的确很舒服——整个程序基本上该结束了。她想,如果琳达再不提起收养孩子的事,她自己就得想法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 “你知道,玛丽,爱伦,我考虑了一下你前天说的那事。” “噢,”梅尔假装有点不自然,“我很为这事抱歉,琳达,刚一见面就告诉你这种事。我想我大概是有点神志恍惚,有点想家。” “胡说,”琳达挥一挥手,指甲亮闪闪的,“我想我们两个很投缘,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你和我在一起无拘无束。” “是呀,我是这样。不过一想到我用那些个人私事来烦你,我就有点不安。” “我一点也不感到厌烦。我很感动。”她的声音丝一般柔和,透出适度的同情。梅尔不由得怒火中烧。琳达接着说,“我也在替你想办法。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但我想问一下,你想没想过收养私生子?” “你是说通过律师跟那些未婚母亲取得联系?”梅尔长长地哀叹—声,“事实上,我们试过一次,大约一年前。我们不太清楚这样做合适不合适。钱不成问题,我们想的是这样做是否合法,是否道德。但事情进展得挺顺利,我们甚至和那位母亲见了面。我们把事情想得挺好,想得太好了。我们给孩子起好了名字,挑好了婴儿用品,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但到了最后,那位母亲又变卦了。” 梅尔咬着下嘴唇,作出努力使自己镇静的样子。 “你们一定很难过吧?” “我俩感到很难接受。眼看事情就要办成了,但却……空喜一场。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想这种事了。” “我能理解。但我确实知道一个人,他办成了不少给婴儿找养父母的事儿。” 梅尔闭上眼睛,惟恐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渴望,而是嘲弄。“一个律师?” “是的。我自己并不认识他,但我说过,干我这一行,能结识很多人。我听说过这个人。我不想担保什么,不想让你觉得很有希望,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那我太谢谢你了!”梅尔睁开眼,与琳达的目光在镜中相遇,“真不知我有多么感激。” 一个小时后,梅尔晃出旅馆,晃进塞巴斯蒂安的怀抱。塞巴斯蒂安把她向后扳去,想要吻她。梅尔大笑。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在演一个尽职尽责、有无尽相思的丈夫来接他妻子。”塞巴斯蒂安揽着梅尔的腰,微笑着看着她。她的头发蓬松滑落下来,很性感地飘摆着,眼睛显得更深更大,嘴唇是那种像她的指甲一样的紫红色。“天哪!萨瑟兰,你怎么变成这样?” “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你看上去亮丽无比,可爱极了。只是不太像我的梅尔。”他吻吻她的下巴。“我抱着的这个天姿国色、光彩照人的女人究竟是谁呀?” 她本想要对他发火,但只是板起脸对他说:“我受了罪之后你最好不要拿我取笑。我穿着比基尼打蜡去汗毛,真是粗俗不堪!”她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用手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我的脚指甲也成粉红色的了。” “快让我看看!”他又是轻轻一吻。“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也有。” “那为什么不带我漂亮的夫人散散步,告诉她加姆是怎样试探西雅图来的富翁瑞安的呢?” “好吧,”她拉住塞巴斯蒂安的手,“我也可以告诉你琳达,哥拉斯是如何大发慈悲,要帮我们找一个律师安排收养一个私生子。” “我们的确合作得不错。” “是的,确实是,唐纳凡。”走在塞巴斯蒂安身边,梅尔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站在银宫顶层的总统套间的一扇窗前,加姆正观察着塞巴斯蒂安和梅尔,他对琳达说:“多好的一对!”看着塞巴斯蒂安和梅尔手拉手走远了,琳达呷了一口香槟。“确实如胶似漆。不过,她说起他的名字时的神情总让我怀疑他们到底结婚了没有。” “我已搞到他们结婚证及其他证件的复印件,都没有什么问题。”他轻轻一拍嘴唇,“如果他们是便衣,怎么一见面就如此亲热?” “便衣?”琳达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我说杰斯伯,你可要好好想想。我们可是没有退路了。” “我在想与弗罗斯特的那笔生意。” “唉,他们把孩子给弄丢了,真糟糕。不过我们已拿到了钱,而且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留下了帕克兰,而且,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么说他失踪了。”琳达耸耸肩,走过去靠在加姆身上,“不用担心他,你手里有合法手续。” “他看到你了。” “他没看到什么,他那么惊恐,而且又是黑夜,我还戴着一条围巾。不用担心帕克兰。”她轻轻吻了下加姆。“我们又不是单干,亲爱的,在这样一个组织里,我们有这么多掩护,他们找不到我们的。而金钱……”她松开他的领带。“金钱却是源源不断。” “你是爱钱如命啊。”他把她衣服的拉链拉开,“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一样的地方多着呢。这要算我们较大的一个相同点。如果能做成瑞安夫妇这笔生意,我们的进项一定不少了。我敢肯定,让他们出多少钱他们也愿意,只要能得到孩子。那女人一心想做妈妈,都快想疯了。” “我要再试探一下。”加姆一边想着下一步怎么办,一边和琳达躺倒在长沙发上。 “我看没问题,别忘了这两个可是大有油水。我们绝不能放过,绝不能!” 梅尔和塞巴斯蒂安、琳达和加姆,这四个人成了酒肉朋友。他们一同出去吃饭,一同进赌场、上俱乐部,一同进行网球双打比赛。 这样花天酒地地生活了十天后,梅尔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了。有好几次她大起胆子询问琳达关于律师的事,但琳达都让她耐心等待。 琳达和加姆介绍了一二十人与梅尔和塞巴斯蒂安认识。他们当中有些人倒也有趣,有些人则狡猾可疑。她每天都扮演着她的角色,一个游手好闲、挥霍无度的富婆。 到了晚上,她是唐纳凡的妻子。 她极力把与情感分开。这是她的工作,如果她爱上了这一工作,那就说明她有问题了。 她清楚他喜欢她,想拥有她。但她又担心他喜欢的只是她演的角色——一个这项工作一完就不再存在的女人。 不太像我的梅尔。我的梅尔。她记得他曾这样说。她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但她总有这种担心。 尽避她希望案子尽快了结,罪犯受到惩处,但她也开始害怕,到了那一天他们就得回去,这假扮的夫妻关系也将不复存在。无论梅尔心里怎么想她的私事,她都不会把工作搁置在一旁的。 梅尔听从了琳达的建议,决定举办一个聚会。不管怎么说,她的角色是一个热情好客的女人,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极其出色的家庭女主人。 她一边穿上一套紧身黑色礼服,一边在心里祷告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让人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该死,”塞巴斯蒂安走进卧室时,听到梅尔嘴里咒骂着。 “怎么了?亲爱的。” “拉链拉不上了。”她穿了一半便穿不上了,急得满脸通红,简直都快急疯了。塞巴斯蒂安过来想要帮她月兑下,而不是穿上。 他猛地一抖拉链,把它拉到原位。“行了。你里面穿着貂皮大衣呢。”他伸手去模了模挂在梅尔胸间的一块宝石。 “摩根娜说这宝石能缓解紧张。我能想到的都做了。”梅尔转过身,很懊丧地穿上了高跟儿鞋,鞋跟儿高得梅尔穿上后几乎与塞巴斯蒂安一样高了。“我真笨。不过我确实太紧张了。我办过的聚会上只有比萨饼和啤酒。你没看见楼下那一大堆东西吗?” “看见了,我还看到了那些招待员。” “但我还是女主人。我应该知道怎么做。” “不,你只需告诉其他人怎么做就行了。” 她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这还差不多。要是我觉得该发生的事儿没来,我就会脑子混乱。琳达总是暗示她能帮忙,而我感到这一个星期以来我是白忙乎了。” “要有耐心。我们今晚就会有进展。” “什么意思?”她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说过互不隐瞒。如果你知道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快告诉我。” “我不是何时何地什么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今晚要来,到时候我就能认出他来。我们的戏到目前为止一直演得不错,梅尔,我们要把它演到底。” “好的,”她深吸一口气,“你说怎么办吧,宝贝儿,是不是下楼准备迎接客人?” 他眉头一皱。“不要叫我宝贝儿。” “什么?!我原以为这么叫才对呢。”她开始下楼,正走着,一只手忽然按住肮部喊了起来。“噢!天哪!门铃响了,快点吧!” 当客人们穿过客厅来到露天平台时,梅尔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人人都似乎非常开心。塞巴斯蒂安选放了一些古典音乐作为背景,使这个地方显得温馨浪漫。每个房间的门都大开着,客人们可以自由出入。食物丰盛精美,即便有半数的餐前开胃饼梅尔叫不出名字,这也无关紧要,她还是姿态优雅地感谢客人对聚会的称赞。 大家饮酒、说笑,饶有兴致地谈论一些问题,整个聚会非常令人愉快。塞巴斯蒂安或是在屋里穿行,或是远远地对她投过来一个微笑,或是在她身边停下拍一拍她,再不就是对着她的耳朵说句话,这一切都让梅尔感到高兴。 她想,任何看到我们的人都会相信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儿,最恩爱的一对儿。 当塞巴斯蒂安把目光转向她,眼里满是温情,满是爱意,让她心醉神迷时,梅尔自己也会对此深信不疑了。琳达向梅尔走来,她穿了一件白色露背礼服,看上去美丽动人。“我敢说,你老公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你。如果这世上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我宁愿再结一次婚。” “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梅尔真切地说道,“请你相信我,唐纳凡是惟一的。” “而且只属于你。” “是的,属于我。” “除了爱情美满,聚会也很圆满。你的房子真漂亮。”琳达边说边在心里估量着:这房子至少能卖50万。 “多谢夸奖。还多亏你给我推荐了招待员,我省心多了。” “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她用劲捏一下梅尔的手,眼盯着梅尔,“我是说到做到。” 梅尔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已经……噢,我不想一直去麻烦你,不过我这些天就没想别的事儿。” “我不敢担保,”她边说边使个眼色,“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邀请一些人来。” “当然。”梅尔又端起女主人的神态,“你知道,我的聚会就跟你的聚会是一码事,你和杰斯伯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也喜欢你们。到这边来,我来介绍你认识。”琳达拉着梅尔的手从客人中穿过,“我会把她送回来的。我只需和她呆上几分钟。”她对客人说着笑着,“噢,你在这儿呀,哈利特,亲爱的哈利特,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这儿的女主人玛丽·爱伦·瑞安。玛丽·爱伦,这位是哈利特,布利兹波特。” “您好!”梅尔轻轻拿起她苍白细长的手。这女人已六十出头,花白的头发增加了她的憔悴。 “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能邀请我们。”她的声音低得跟耳语差不多。“琳达跟我说过你非常迷人。这是我儿子,伊桑。” 他几乎跟他母亲一样苍白,一样干瘦。他的手与梅尔的手轻轻一碰就算是握手,他的眼睛黑得如乌鸦一般。“美好的聚会。” “谢谢。我来给您找把椅子,布利兹波特夫人。喝点什么吗?” “噢,让伊桑给我拿吧,好吗?伊桑。” “当然可以。我去了。” “好孩子。”哈利特看着儿子朝放着自助餐的桌子走去,“对我照料得很好。”她又抬头对梅尔笑笑,“琳达说你是最近才搬到塔霍来的。” “是的,我和丈夫原先在西雅图。搬到这儿可真不错。” “不错,不错。我和伊桑有时候到这儿来度假,我们在这儿有一套公寓。” 她们正聊着,伊桑端回来一盘精心挑选的快餐食品和一小杯葡萄酒。琳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梅尔往四周看了一眼,看到塞巴斯蒂安朝她走来。 “这是我丈夫。”梅尔抱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唐纳凡,这就是哈利特·布利兹波特,这是伊桑·布利兹波特。” “琳达说你风度翩翩,”哈利特伸出一只手,“是不是你迷人的妻子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有点长了?” “我自己也经常因此而有一种犯罪感。事实上,我得把她带走一会儿。厨房有点小问题。祝你们玩得愉快。” 他轻推着梅尔往前走,看看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干脆钻进了一个洗手间。 “唐纳凡,究竟什么事……?” “嘘——!”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两眼异常明亮,“就是她。”他小声说。 “你说的是谁呀?为什么站在洗手间?” “那个老女人。她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梅尔疑惑地张着嘴,“对不起,你是要我相信那个形容憔悴的老女人是拐卖婴儿集团的头儿?” “一点不错。”他吻一吻她惊讶地大张着的嘴,“我们很快就要收网了。萨瑟兰。”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梅尔又见了哈利特两次:一次是一块儿喝茶,另一次是在一个聚会上。如果不是梅尔十分相信塞巴斯蒂安的话,她说什么也不相信,面前这个说话低声细语的老妪,会是一个犯罪集团的头头。 但梅尔确实是相信塞巴斯蒂安,所以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继续演戏。 德弗罗给他们带来了情报:哈利特和伊桑在塔霍没有房子。事实上,两人用的都是化名。 来与梅尔商谈生意的人,也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一个手拿一只网球拍的皮肤晒得有点发黑的年轻人。梅尔和琳达刚刚打完一场网球,她们一边坐着喝冰茶,一边等着塞巴斯蒂安和加姆打完了高尔夫。年轻人走近了,他身穿白色运动服,满脸微笑。 “瑞安夫人吗?” “你是谁?” “我是约翰,西尔比。个你我都认识的人让我来找你。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梅尔犹豫了一下,就像一个婚姻美满的女人碰到陌生男人邀请时那样。“好吧。” 年轻人坐下来,把网球拍放到膝盖上。“我知道这有点唐突,瑞安夫人,不过我们毕竟有中间人介绍。我听说你和你丈夫对我提供的服务感兴趣?” “噢?”梅尔眉毛轻轻一挑,但心跳却明显加快了。 “你看上去不像个园丁,西尔比先生,虽然我和我丈夫很想找个园丁。” “不,我确实不是,”他开怀大笑,“恐怕我不会栽花养草。瑞安夫人,我是一名律师。” “真的吗?”梅尔故意佯装不解。西尔比向前凑得更近一些,声音很温和地说:“我通常不是这样为当事人服务的,但刚才有人介绍了你,我就想利用这个机会认识一下。他们说你和你丈夫对收养私生子感兴趣。” 她舌忝舌忝嘴唇,晃一下杯子里的冰块,装出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我……我们曾经希望,”她说得很慢,“曾经试过……非常难。所有收养事务代理所都是等的人很多。” “我理解。” 她能看出他的确知道这种情况,也能看出他很高兴自己面前是一个情感丰富、充满绝望而且大有油水可捞的女人。他显得很同情地触一下梅尔的手。 “我们以前也尝试过通过律师收养,但事情到了最后却失败了。”她把嘴唇闭紧,像是要不让它们颤抖。“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经受这种失望。” “的确令人感到痛苦。我知道的。我不想在详细深入探讨这件事之前就让你抱很大希望,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已为好几个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想让我帮忙安置她们的孩子的女人解决了问题。她们希望的是孩子能有个生活条件优越的家,一个温馨的家。我的工作就是找到这样的家,瑞安夫人。这件工作,我得说,是一个人所能做的最有好报的工作。” 而且是最赚钱的。梅尔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显得很激动地笑了。“我们很想为一个孩子提供一个温馨舒适的家,西尔比先生。如果你能帮助我们……你不知道我该有多感激。” 他又触一下梅尔的手。“那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再深谈。” “我们可以到你的办公室去,什么时候都可以。” “实际上,我想在一个无拘无束的环境跟你和你丈夫见面,也就是在你的家里,这样子我可以实地考察你们的生活情况,也好让我的委托人放心。” “当然可以,当然。”梅尔脸上洋溢着兴奋。怎么?连办公室都没有?伙计。“就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 “恐怕我下两个星期没有时间。” “噢,不,”她脸上露出了失望。“那……好吧,既然我们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 他停了片刻,然后又很和善地笑笑。“我可以挤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你——”“噢,没事,”她双手抓住他的手,“这太好了!太谢谢你了!唐纳凡和我……谢谢你,西尔比先生。” “希望我能帮上忙。七点钟你方便吗?” “可以。”梅尔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 自称律师的人离开后,梅尔仍然坐在那儿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因为她敢肯定有人在监视她。她掏出一块面巾擦擦眼泪,一只手捂着嘴在那儿抽噎,泪珠滴落到她面前的茶杯里。 “玛丽·爱伦,”塞巴斯蒂安走过来,看到她眼角红红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便关切地询问,“亲爱的,怎么了?”他一抓住她的手,梅尔手上所传递的兴奋让他大吃一惊,只是坚强的意志没让他流露出任何惊喜。 “噢,唐纳凡,”梅尔慌忙站起来,透过塞巴斯蒂安的肩头看一眼加姆,“我太多愁善感了。”她大声笑着,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杰斯伯。” “没关系。”加姆很殷勤地递给梅尔一块丝质手帕,“谁惹你不高兴了?玛丽,爱伦。” “没,没,”她抽噎着说,“好消息,大好消息。我高兴得过了头。你能原谅我吗?杰斯伯。替我跟琳达道个歉。我确实有事想跟唐纳凡单独谈谈。” “没问题。”加姆说着走开了。这里只剩下梅尔和塞巴斯蒂安。梅尔把脸埋在塞巴斯蒂安的肩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抚模着梅尔的手,一边用安慰的语调问。 “接上头了。”她眼里是泪,脸上是笑,抬起头来。“那个下流的律师——妈的,他可能根本不是律师——自己找上门来,说要帮我们收养私生子。看上去高兴点。” “我是高兴。”他吻一下梅尔,既为了自己享受,也为了让观众高兴。“怎么谈的?” “出于慈悲、考虑到我为要一个孩子心急如焚,他同意今晚过来就此事再详谈一下。”“他人可真好。”“噢,是的。我虽然没有你的能力,但我能很清楚地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看一眼我就能认定我是个傻瓜,我几乎都能听到他在哗哗啦啦地数着钱。我们回家吧。”她搂住塞巴斯蒂安的腰,“这儿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 “怎么样?”看着塞巴斯蒂安和梅尔走远了,琳达问加姆。 “他们跑不掉了。”加姆洋洋得意,他示意一个侍者过来。“他们想孩子想得头脑发昏了。他们会问最少的问题,出最高的价钱。男的也许更谨慎一点,但他爱她爱得昏天黑地,为了让她高兴,他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啊,爱情,”琳达不无嘲讽地说,“这是镇上最动听的故事。你搞到货了吗?” 加姆要了点喝的,坐下来点着了一根儿烟。“他想要一个男孩,我想尽量满足他,因为他愿意出高价。我们在新泽西州有一个护士,她已准备好从医院里挑一个健康男婴送出来。” “太好了。你知道,我很喜欢玛丽,爱伦,说不定我还要为庆祝她做母亲给她办个送礼会呢。” “好主意!说不定过了一二年后,他们又想要第二个孩子呢!”他看了看表,“最好给哈利特打个电话,告诉她可以行动了。”“最好是你打电话,”琳达有些厌恶哈利特,“那老东西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老东西可是调度有方啊!”他提醒琳达。 “也对,生意就是生意。”琳达端起侍者放到她面前的杯子,“为即将做爸爸妈妈的幸福的一对干杯!” “为轻易而举的2万5千美元。” “更好,”琳达与加姆碰一杯,“这样更好。” 西尔比在晚上7点准时来到。梅尔已作好迎接他的准备。与西尔比握手时,梅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能来我真高兴。” “不用客气。” 梅尔把他领进有些凌乱的客厅,很高兴地与他聊着。“我们搬进这座房子才一两个星期,有好多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布置。楼上有一间屋子可以作育婴室,很不错的。我希望……唐纳凡,”。塞巴斯蒂安站在屋子的另一头在倒饮料,“西尔比先生来了。” 塞巴斯蒂安也早已作好了准备,他给西尔比送上一杯饮料,显得有些矜持。寒暄了几句后,塞巴斯蒂安紧靠梅尔坐在沙发上,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西尔比显得对此事非常关心,他打开了一个手提箱。“我可以问你们几个问题吗?只是想再多知道点?” 他俩把他们的背景又说了一遍,西尔比边听边在本上记着。与其说他俩在用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不如说他俩在用身体讲述,他们不时很快交换一下眼色,用手拍拍对方的手,为胜利在望而暗暗高兴。西尔比还在提问问题,全然不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了楼上联邦调查局的人的耳朵里。 西尔比对自己工作的进展很满意,他用鼓励的目光看看塞巴斯蒂安与梅尔,“我要说,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我个人认为,你们两个会成为优秀的父母的。为孩子选择家庭是一件非常细致的工作。” 他煞有介事地又大谈了一番责任心、家庭稳定以及其他养育一个收养的孩子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梅尔尽避对他满脸堆笑,但却一阵阵翻胃。 “我可以看出,你们两个都非常认真、非常全面地考虑了这件事,但有一点你们最后还得商议一下。那就是费用问题。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俗气,在一件善举上还要谈价钱。但是,有些现实我们也必须面对,比如母亲的医疗费、身心补偿费、我的费用、法庭费用以及文件费用——所有这些都要由我经手处理。” “我们明白。”塞巴斯蒂安说,心里只想拧断西尔比的脖子。 “你们需要付我2万5千美元聘定金,法律事务方面需要费用。” 塞巴斯蒂安毕竟是一位生意人,听了西尔比的开价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梅尔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并用目光恳求他不要还价。 “钱不成问题。”塞巴斯蒂安说,轻轻吻一下梅尔的脸。 “那好吧,”西尔比笑了。“我有个当事人,她很年轻,还没结婚;她很想上完大学,但又觉得如果自己要抚养一个孩子的话,那就很难完成学业了。我会向你们提供有关她以及孩子父亲的健康方面的情况,其他方面的情况我的当事人要求保密。如果你们允许,我可以告诉她有关你们的情况,向她推荐你们。” “噢,”梅尔用手指按住双唇,“噢,那太好了。”“坦率地讲,你们正是她希望找到的那类父母。我相信,我们会办成这件事,并使每个人都称心如意的。” “西尔比先生,”梅尔将头靠在塞巴斯蒂安的肩上,“什么时候……我是说,要有多久我们才能知道?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他的情况吗?” “48小时内你们就会知道。至于孩子吗……”西尔比和善地一笑,“我的当事人已临产,如果我打电话将这个情况告诉她,那对她来说将是莫大的安慰。” 他们把西尔比送出门外,梅尔又流下了一些眼泪。西尔比走远后,梅尔愤怒得两眼冒火。 “狗娘养的!” 梅尔气得浑身发抖,塞巴斯蒂安双手放到她的肩上。“我们会抓住他们的,梅尔,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她向楼梯走去又折了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会偷一个孩子,一个婴儿,很可能就从医院里或是诊所里偷一个。” “很可能。”他喃喃着,仔细打量着梅尔。 “我受不了!”她捂住胸口,心如刀搅。“一想到某个躺在医院里的可怜的女人被告知她的孩子被偷走了。我就心痛难忍。” “不用多久了。”他想进入她的思想,看看她脑子里究竟是什么,但想到自己承诺过不探看她的内心,也就罢了。“我们还得把这场戏演到底。” “对。”这也正是她想要做的。梅尔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她知道塞巴斯蒂安不会同意,联邦调查局的人也不会同意,但她不打算改变。 “我们还是去看看楼上的小伙子们是否一切顺利吧,”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想我们该筹备一下任何即将做父母的幸福夫妇要做的事。” “什么事?” “告诉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庆祝一番。” 梅尔坐在银宫的一个长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酒,嘴角荡漾着微笑。“为我们的新朋友、为对我们有过帮助的朋友干杯!” 琳达大笑,与梅尔碰一下杯。“噢,不,为即将做父母的幸福夫妇干杯!” “真不知该怎样报答你,”她看看琳达,再看看加姆,“你们两位。” “哪儿的话!”加姆拍拍梅尔的手,“琳达只是跟一个朋友询问了一下,想不到这举手之劳竟有这么大的收获,真让人高兴。” “别忘了我们还得签合同,”塞巴斯蒂安提醒大家,“还得等那位母亲同意才行。” “那些都不用担心。”琳达一挥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筹备一个送礼会。我想由我来举办,玛丽,爱伦,就在顶层总统套间。” 尽避梅尔早已厌烦了不停地哭泣,但她还是眼里又涌满了泪水。“这太……”她站起身来,泪流满面。“对不起,”她显得激动万分,不能自己,朝化妆间跑去。正如她希望的那样,琳达随后跟了进来。 “我真不知怎么才……”“别犯傻了。”琳达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抱住了她。“都说要做父母的女人动不动就要哭。” 梅尔笑了,笑里还带着哭腔,她擦干眼泪。“我想是这样。能麻烦你给我端杯水吗?我想在这儿补补妆。” “坐这儿别动。” 梅尔估计她最多只有20秒的时间,所以动作很快。她打开琳达饰有珍珠的化妆包,拨拉开口红和香水,模到了顶层总统套间的钥匙。她刚把它塞进晚装裤的口袋里,琳达就端着一个杯子进来了。 “谢谢,”梅尔仰脸朝她笑笑,“太谢谢你了。” 下一步她想离开琳达他们20分钟,而且还不能让他们怀疑她干什么去了。她提出要请大家吃饭以庆贺,并赌上一阵作为开胃酒。作为银宫的主人,一向温文尔雅的加姆坚持要由他来安排。梅尔在心里掐算着时间,她乘塞巴斯蒂安、琳达他们在赌桌旁专心输赢之际,偷偷溜了出来。 她乘上高速电梯,身体紧贴着电梯后壁。从电梯里出来,她发现顶层静悄悄的。梅尔看看手表,打开了总统套间的门。 她不需要太多东西。他们已掌握了一些证据,她只需要证明加姆和琳达与西尔比和布利兹波特母子有关。她认定加姆什么都知道,行动极其隐秘。 也许这有点莽撞。梅尔一边朝一个大乌木桌走去一边想。但一想到即便是现在他们还在密谋着去偷孩子,她就怒火中烧。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母亲又要遭受萝丝和斯坦遭受过的痛苦和打击,不能在自己能有所作为时而袖手旁观。 她在乌木桌里什么也没找到,而20分钟宝贵的时间已用去了5分钟。她并不气馁,又去查看其他桌子抽屉,看里面有没有活底,在一堆书的后面,她发现墙里有一个保险箱,她想要打开它,但失败了。时间只剩下3分钟了,她这时突然发现她要寻找的东西就明摆在那里。 套间的第二个卧室装饰得豪华奢侈,琳达为贪图方便,把它用来作为办公室。在她那张法国进口办公桌上,一个皮面装饰的账本,赫然摆在那儿。 猛一看,这个账本与普通的账本没什么两样,里面记了一些旅馆商店的流水账。梅尔正欲生气地将它放下,忽然注意到了几个日期。 1月21日,货到手,坦帕市。1月22日,中转接走,小石城。1月23日,发货,路易斯维尔。1月25日,货到收款,底特律。佣金1万美元。 梅尔呼吸急促,她又迅速翻了几页账本。 5月5日,货到手,蒙特雷。5月6日,中转接走,斯加特弗尔。5月7日再中转。5月8日,发货,卢伯克。5月11日,货到收款,亚特兰大。佣金1万2千美元。 是大卫,她想,但她连咒骂的时间都没有。全在这儿,日期、城市,还有其他。一个个孩子就像包裹一样被装运,被贩卖。 她又迅速往后翻,从紧闭的嘴唇、紧闭的牙齿间发出一声嘘。哈利特,订购新产婴儿,西布龙菲尔德,新泽西。8月22日至8月25日间中转接走,货到收款,预计最晚交货收款时间8月31日,预计佣金2万5千美元。 “狗娘养的!”关门出去时,梅尔小声骂着,她直想摔东西,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把房间再扫视一遍,看到一切都像原来的样子,刚要出去便听到了说话声。 “噢,说不定她又跑到什么地方哭去了。”琳达说着,从门外走进客厅。“他会找到她的。” 梅尔机警地环顾四周,躲进了洗手间。 “我真不想到时再跟她呆一个晚上,”加姆说,“恐怕她只会谈论收到的礼品和怎样喂养婴儿。” “亲爱的,我们就忍一下吧,看在我们比平常多一倍的佣金的份上。”琳达声音变弱了,她朝对门的卧室走去。“我想不如把晚宴安排到这儿来,他们越是感激,越是动情,想的就越少。等到他们抱了孩子,他们就会什么也不问了。” “哈利特也是这样想的。她已让伊桑开始行动。她亲自过来看他俩,让我感到有点意外。不过,自从弗罗斯特那一次出了事以后,她变得更谨慎了。” 梅尔尽量让呼吸均匀缓慢。她把手指放到戒指上嵌的宝石上。她记起来应该想一想和自己亲近的人,便闭上了眼睛。她开始祈祷:快来吧,唐纳凡,快过来把他们引走。 梅尔知道她这样做很危险,但她又想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模一模她的挎包,里面的手枪让她更镇定了些。但不能动枪。她做了个深呼吸,没有从包里把枪拿出,而是将账本放进了包里。她把包放到地上,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他们会把货运到芝加哥,交给我们的人。”加姆说。 “我想在阿尔布克尔克接货,”琳达插话道,“这样会更隐蔽些。” 梅尔故意碰了一下椅子,琳达猛一回头:“天哪!” 加姆一个箭步就窜了进来,伸手扭住梅尔的胳膊。“放开我,杰斯伯,你把我弄疼了。” “我——我只是在这儿躺一会儿。”她眼珠儿飞快地转着,让她的谎言更加好笑,“我想你们不会介意吧。” “她在这儿干什么?”琳达问。 “便衣。我早该看出来。我早该识破。” “警察?”琳达又问。 “警察?”梅尔大睁着双眼,一副惊恐的样子,她又扭一下胳膊。“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休息一会儿。” “你怎么进来的?”杰斯伯问。梅尔手一松,钥匙掉到地上。 “妈的,”琳达骂一声,弯腰拾起钥匙,“一定是她顺手牵羊偷来的。” “我不知道你们——”杰斯伯没让梅尔说完,一掌击在梅尔的后脑上,打得她头嗡嗡直响。梅尔决定再换另一招儿。 “好吧,好吧,不用玩粗的。”她浑身发抖,吞吞吐吐地承认,“我只是干活挣钱。” 杰斯伯把她推到客厅沙发上。“到底干什么的?” “你看,我只是个演员。我跟唐纳凡合伙诈骗。他是个私人侦探。”拖延,梅尔想,拖延时间,尽量拖延,因为她知道塞巴斯蒂安快来了。“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管你们做什么。事成之后他给我些好处。” 加姆走到办公桌前,从最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你们到这儿来干吗?” “伙计,用不着这样,”梅尔说,“他让我拿到钥匙,上来四处看看。他认为这个办公桌里可能会有些文件。”她做个动作,示意是那个乌木桌。“听起来挺刺激的,你知道,干成这事儿他要付我5千美元。” “一个烂演员和一个私人侦探。”琳达气呼呼地说,“现在,我们究竟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喂,喂,你放了我,我就离开这儿,我是说离开这个州。”梅尔装出一副可怜相。“我是说,这些天挺不错,衣服呀什么的都好,不过我不想惹麻烦。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你听到的太多了。”加姆说。 “我记性不好。” “闭嘴!”琳达突然喊道,梅尔耸耸肩。 “我们得跟哈利特联系一下,她回巴尔的摩来督促上次说定的事。”加姆用手梳拢一下头发,“她一定会不高兴的,还得打电话让那个护士不要动手。没有买主我们是不能要孩子的。” “2万5千美元泡汤了。”琳达恨之入骨地看一眼梅尔,“其实我向来很喜欢你的,玛丽,爱伦,”她走过去凑到梅尔脸前,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而现在,我要把你交给杰斯伯,他会好好照看你的,我也会因此而非常高兴的。” “嘿,听我说……” “闭嘴!”琳达把梅尔向后一推,她又转向加姆说:“最好今天晚上就安排人干,把那个私人侦探也带上。我想今天晚上他们家里也许要出点事儿,一起小小的谋杀案。” “我会安排的。” 一听到有人敲门,梅尔挣扎着站起来,琳达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送餐服务,加姆先生。” “送他妈的什么餐,”他低声说,“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别让她说话,我来对付这边。” “好的。”琳达拿起加姆递给她的手枪,示意梅尔到隔壁去。 加姆用手梳拢一下头发,向门后走去。他示意侍者把送餐车推进来,“不用摆台了,客人还没到。” “不,他们来了。”塞巴斯蒂安踱了进来,“杰斯伯,我想让你见见德弗罗先生,联邦调查局的特工。” 在隔壁,琳达在咒骂,梅尔在微笑。“对不起,”她一脚踏在琳达的脚上,将琳达的手枪击飞,显得很礼貌地说。 “萨瑟兰,”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尽量抑制住怒火,“你给我解释一下。” “等一会儿。”她想出口气,一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琳达,挥起一拳打在她脸上。“这是替萝丝打的。”她说。 塞巴斯蒂安很生她的气,处理完加姆和琳达后的剩余时间里,任凭梅尔怎么解释,他都是满脸怒容。梅尔把自己所获得的证据整理一下全都交给了德弗罗,所以,尽避他向来小心眼——梅尔想——但他却没怎么生气。 塞巴斯蒂安有权生气,梅尔想,因为她没跟他商量就单独行动了。但是,她是职业侦探,而且事情也正如她所想到的那样圆满解决了。他到底生的哪门子气? 她一遍遍拿这个问题问自己,在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时,在他们飞回蒙特雷的途中,在他把她送到家开车走远时。 他惟一的回答就是他意味深长的、谜一般的眼神。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无言以对,神伤黯然。 “我说到做到,玛丽·爱伦,而你没有。我们之间的信任就那么少。” 回到家里已有两天了,梅尔想,坐在办公桌前闷闷不乐。两天也没见他的影儿。 她甚至屈尊打电话给他,但没人接听。倒不是她认为自己确实需要跟他道歉,而是她觉得应该给塞巴斯蒂安一个机会让他更冷静一些。 她曾想到要去找摩根娜或是安娜,求她们从中调解,但自己又否定了。她所要做的,就是设法使两人的关系恢复正常。 不,不,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一点,梅尔不得不承认。而这正是让她愁苦不堪之处。 只有一条路可走,她想好了,从桌旁站起来。她一定要找到他,必要时可以把他压到墙上,只要他肯听她解释就行。 在蜿蜒的山路上,梅尔边开车边想着她该对塞巴斯蒂安说些什么,怎么说。她想了一路。她可以不说什么,默默地站在那儿,甚或表示悔过。如果这一招不灵,她就主动出击,径直走到他的门前,告诉他别再不理她,她受不了。 如果他不在家,那她就在那儿等着他。 梅尔一到地方就知道塞巴斯蒂安在家里,而且还不止他一人。房前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世界上最长的大轿车。 她下了车站在车旁,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 “我告诉过你,我没跟你说过吗?”梅尔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身穿一件宽松连衣裙的漂亮女人,“金发碧眼,”只听漂亮女人说,一口爱尔兰英语,“我说过他正在为一件事而烦恼。” “是的,亲爱的,”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又高又瘦,花白的头发在额前形成一个“v”形。他穿了一条马裤,脚上是一双短筒靴,一副维多利亚式的单片眼镜挂在脖子上,“可是,是我告诉了你来人是女性。” “不管怎么说吧,”女人穿过庭园,一双丰满的手伸向梅尔。“嗨!你好!欢迎到来!” “噢,谢谢。我,噢,要找……” “当然你要找,”女人轻快地笑着,“谁都能看出来,不是吗?道格拉斯。” “漂亮,”他答道,“很稳重。”他用一双很像塞巴斯蒂安的眼睛打量一眼梅尔,梅尔开始猜测他们是谁。“他没跟我们谈论你,这事儿一看就明白。” “我想,”梅尔停了一下,心想这两位肯定是塞巴斯蒂安的父母,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怎么也不能搅乱人家家庭团聚。“他家里有人我就不打扰了,或许你可以告诉他我顺便来看过他了。” “别胡说了,我告诉你,我是凯米拉,塞巴斯蒂安的母亲。”她拉着梅尔的手就往屋里走。“你爱上了他,我完全理解,孩子,我自己也爱他好多年了。” 梅尔有点不知所措,只想找个路逃走,“不,我——我是……我真是想以后再来。” “以后就没有现在这样的机会了。”道格拉斯边说边亲切地将梅尔推进屋里。“塞巴斯蒂安,看看我们把谁给你带来了。”他戴上眼镜四下寻找,“这孩子上哪儿去了?” “楼上,”摩根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一会儿……噢,你好。” “你好。”摩根娜显得冷漠的问候告诉梅尔她真不该来了。“我正要……走,我不知道你们家人来了。” “噢,他们时不时地到这儿看看。”摩根娜与梅尔对视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开始温和,“顺便来看看,是吗?”她声音很低,“好的,他马上下来。” “我确实觉得我该——” “见见家里的其他人。”凯米拉很高兴地说,紧拉住梅尔的胳膊向厨房走。 厨房里香气扑鼻,有一屋子人。一个高大的、女王似的女人一边在炉火上翻搅着什么,一边朗声大笑。纳什坐在一张凳子上,身旁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长着银灰色的头发。当中年男子抬头看她时,梅尔紧张不安,如坐针毡。 “你好,梅尔,”纳什对她挥挥手。 凯米拉俨然是一方首领,把屋里的人一个个介绍给梅尔。 “我妹夫马修,”她开始介绍,先是坐在纳什身边的男人。“站在炉火边的是我妹妹玛琳。”玛琳用手扇一下,用鼻子闻一闻她做的菜。“这是我妹妹布里娜。” “你好,”一个长得酷似摩根娜的女人过来拉住了梅尔的手。“希望你不要被这么多的人搞蒙了,我们都是碰巧今天早上到的。” “不,不,说实在的,我真不想打搅你们,我还是——” 太晚了,塞巴斯蒂安走了进来,一边是安娜,另一边是一个眼睛晶亮的男人,个子不高,长得很敦实。 “噢,塞巴斯蒂安,”布里娜还拉着梅尔的手,“又来人了。梅尔,这是帕特里克,安娜的父亲。” “你好,”梅尔觉得看安娜的父亲要比看塞巴斯蒂安更自在些,“很高兴见到你。” 帕特里克径直走上前,捏一下梅尔的一侧脸颊,“留下吃饭。我们会让你骨头上长点肉。玛琳,我的月光花,做什么呀这么香?” “匈牙利红焖牛肉。” 帕特里克朝梅尔眨眨眼,“她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我们这个新兵,就怕把菜做坏了。” “呃——我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但我确实得走。” 梅尔朝塞巴斯蒂安看一眼又赶快把视线移开,“对不起,”她见塞巴斯蒂安还在用他那沉静的、谜一样的眼睛盯着她,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不该……我是说,我本应该来之前先打个电话。我以后再来。” “我们先出去一会,”梅尔想要往外冲,塞巴斯蒂安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对大伙说,“自从小马驹生下来后梅尔还没见过它呢。” 尽避梅尔知道这是临阵月兑逃,但当塞巴斯蒂安拉着她出门时,她还是绝望地朝身后瞟一眼说,“你还有客人呢。” 屋里的客人都朝窗外望去,看着外边发生的事情。 “家人不是客人,”他说,“既然你一路跑来,我想你肯定有话要说。” “呃,是的。不过我要等你放开我以后再说。” “好吧,”他在围场敖近停下来。围场里,小马驹正忙着吃女乃。“说吧。” “我想说……我跟德弗罗谈过了,他说琳达为求轻判全招了。他们已有足够的证据把加姆和布利兹波特母子关上好长时间。他们也掌握了其他不少人的情况,比如西尔比。” “这些我都知道。” “噢,我不知道。”她把两手插进口袋,“弄清所有被拐卖的孩子都在什么地方,并把他们送到原来的家里,还要花一些时间,但……案子结了,该死!”她一下子喊了起来,“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听起来倒也温和,但其实不然:“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做了我认为是最好的。”梅尔用脚尖在地上踢了一下,向圉栏走去,“他们已经制订了计划,要再偷一个孩子,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就是你进到总统套间找到的那个本,你独自一个人找到的。” “如果我事先告诉了你我要干什么,你会尽可能不让我干的。” “不对。我一定不让你那么干。” 她对他皱了皱眉头。“明白了吗?我那么做使好多人免遭了痛苦。” “但风险大了点。”他一直在尽力抑制着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你脸上留下了一个肿块。” “这是一个侦探值得为之去冒的危险。”她反驳道,“脸是我自己的脸。” “天哪,萨瑟兰。琳达拿枪对着你。” “也就半分钟。听我说,唐纳凡,如果有一天我连像琳达这样的笨蛋也对付不了,那我也就该退休了。我只想告诉你,我一想到他们又要去偷一个孩子我就受不了,所以我才要去冒这个险。”梅尔的眼睛清楚地表明了她的心迹,唐纳凡的怒气消了一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这样做好像是割断了与你的联系,但实际上不是那样,我呼唤过你。” 塞巴斯蒂安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想使自己平静下来,但没有奏效。“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到呢?” “但你赶到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你当时不信任我。” “见鬼!我怎么会不信任你。我站在洗手间时千方百计用戒指及任何可以把我们联系起来的东西,想把你和联邦调查局的人叫到顶楼,我信任的不是你又能是谁?如果我当时不信任你,我早就拿着账本溜出去了。”梅尔抓住塞巴斯蒂安的衬衣摇晃着,“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才那样坚持到最后,没有跑,而是让他们抓住了我——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策应我的。我以前就想把这些全都告诉你。我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一些对德弗罗有用的东西,另外再有这个账本作为证据,我们就可以让他们没法狡辩。” 为使自己冷静下来,塞巴斯蒂安转过身去,背对着梅尔。虽然他还像刚才一样生气,但觉得梅尔说的也是实情。也许这种信任不是他想得到的那种,但它终归是信任。“如果我们去晚了,你会受伤的。” “不错。我每参与一个案子都有可能受伤,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梅尔停顿了一下,清清喉咙,“不管你是干什么的,我以前不得不接受你。请你相信我,这绝非易事。如果我们想成为……朋友的话,都一样。” “你的话也许有点道理,但我仍然不喜欢你作事的方式。”“好呀,”梅尔睁大了眼睛回道,“都一样。” 站在厨房的窗口,凯米拉直摇头,“他总是这么固执。” “她让他瘦了10磅。”帕特里克很亲热地在他妻子上拧了一把,“不折不扣整10磅。” 安娜对他“嘘”了一声,“我们听不清了。” 梅尔声音有点发颤,“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了彼此的想法。我很抱歉。” “你是在说‘对不起’?”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但却被梅尔脸上的泪水吓了一跳,“玛丽·爱伦——” “别,我要把这些都忘掉。”她愤然地擦去眼泪,“我要做我认为是对的事情,我现在仍然认为我没有做错,但很抱歉我让你这样生气,因为我……噢,我不想这样。”她两手在脸上擦着泪。塞巴斯蒂安伸手去抱她,但她躲开了,“别这样,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来拍拍我、安慰我,虽然我像个小孩子似的。你气坏了,我想我也不能不让你生气,或是不让你与我断绝关系。” “与你断绝关系?”塞巴斯蒂安几乎要大笑起来,“我为什么不去理你?要知道我是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一气之下把你掐死。我怕我会给你递上一份最后通牒,而你又会把它扔到我脸上。不理你也就是不伤害你。” “不管怎样,”梅尔抽噎着,她又恢复了些理智,“我想我的所作所为伤了你的心,我不是故意的。”塞巴斯蒂安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都一样。” “好吧,”梅尔觉得既要想办法结束这一切,又不能有损自尊。“不管怎么说吧,我想结束这一切,也想对你说我们在一起干得很漂亮。现在,既然工作完了,我想我还是把这个还给你。”梅尔把塞巴斯蒂安给她的戒指从手上摘下,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最难做的一件事,她真想永远戴着它,“看上去就像瑞安夫妇闹离婚。” “是的,”他接过戒指,握在掌心,感觉着它的温热,想着梅尔是什么心情。他不用进入梅尔的思想就能看出梅尔非常痛苦。这枚戒指并非特别贵重之物,但梅尔的高贵气质却让他十分欣喜。“这好像很遗憾,”他用手背在梅尔脸上轻擦着,“不过,你与瑞安夫人两者之间,我更喜欢你。” 梅尔眨眨眼,“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开始感到她太乏味了,她从不与我争吵,而且整天都在修染指甲。”塞巴斯蒂安很温柔地把一只手抱住梅尔的头,将她揽向怀里,“她当时要是穿着牛仔裤的话,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 “我想不会。”梅尔喃喃着,靠向塞巴斯蒂安的怀抱,靠向塞巴斯蒂安的亲吻。 伸出双臂抱住塞巴斯蒂安时,她感到自己在发抖。她泪如泉涌:“塞巴斯蒂安,我需要……”她把塞巴斯蒂安抱得更紧,两人吻在一起。 “告诉我。” “我要——噢,天哪!你吓坏我了。”她抽出身来,两眼湿润,透着恐惧。“看看我在想什么,好吗?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看看我在想什么,帮帮我。”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暗了下来,两手捧住了梅尔的脸,他看了看,看到了他所等待的一切。“再试试,”他喃喃着又吻住梅尔的双唇,这温柔的吻似乎在鼓励着梅尔。“难道你还不能告诉我吗?说出那几个字来吧,它们才是最具魔力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缠着你,都只因为我……” “我爱你。”塞巴斯蒂安替梅尔说了出来。 “是的,”梅尔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你可以说我模糊了界线,我并没打算对你表明爱意,但看来我应该表白,我要是更坦率点就好了。看到一屋子的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们都趴在厨房窗口,正像我一样在乐呢!” “谁——?”梅尔朝四周望望,脸颊羞红,忙不迭地向后退。“噢,天哪!我得走了,真不知我怎么会这样。”梅尔有点不知所措,抬起一只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却看到她刚才还给塞巴斯蒂安的那枚戒指又戴到她的手指上了。她正望着戒指出神时,塞巴斯蒂安到了跟前。 “我把宝石给了摩根娜,一块我一生珍视的宝石,我请她为你打造一枚戒指,并把宝石镶在上面,为你,”塞巴斯蒂安重复着,等着梅尔抬起头。“因为我只想让你戴它,你是我愿与之共享人生的惟一女人。现在,我再次把它戴到了你的手上。这次以及上一次对我来说都是爱的誓约。”他将一只手伸向梅尔,“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爱你。” 梅尔眼里此时已没有了泪痕,神情已不再紧张,“你说的可是实话?” 塞巴斯蒂安抿一抿嘴唇,“不,萨瑟兰,我在撒谎。” 梅尔一声大笑,扑到塞巴斯蒂安的怀里,“别耍赖,我有证人。”厨房里传来的掌声又让梅尔笑了。“噢,我太爱你了,唐纳凡,我要尽最大努力,让你的生活丰富多彩。” 塞巴斯蒂安抱起梅尔,飞快地转一个圈儿,“我知道,”又一个长长的拥吻后,塞巴斯蒂安拉起梅尔的手,“来吧,再见一次你的家人,我们一直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