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当嫁》 序 当一个人活到九十岁的时候,他往往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评价并思考白己的成功与错误。他也许会想:“假如我这么做而不是那么做,事情会怎么样?”或者“如果我把那件事重做一遍,结果会怎么样?” 哎,我可没有时间来干那种无聊的事。 我向前看,我总是向前看。我是个苏格兰人,已经背井离乡度过了漫长—生的大部分时间。美国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建立家庭,生儿育女。我已经看着我的孙辈们长大成人。在差不多六十年的时间里,我只爱一个女人,跟她一起生活,对她爱慕不已,跟她一起干活儿。在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在她身边干活儿。 我的安娜是我的宝中之宝。我们俩在一块儿,嘿,那真是快活极了。 我是个富有的人。哦,不光在钱财方面,而且在家庭方面。家庭第一。那是另一件宝贵的东西,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始终是我生活的组成部分。安娜和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为他们自豪,自豪的程度几乎相当于我对他们的爱。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有一次我把这三个人叫到一起,提醒他们要对麦格雷戈家族,对麦格雷戈家族的繁衍负起责任。可是,令人遗憾的是,我的孩子们在这方面有点儿迟钝,他们的母亲很担心。 于是,在别人帮了点儿忙的情况下,他们都顺利结婚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这些结合又给安娜和我增添了两个宝贝孙女儿和一个可爱的孙子。优秀,健壮,有资格当麦格雷戈家族的人。 现在,我已经有了十一个孙儿孙女——其中三个是麦格雷戈家族的名誉成员,因为他们姓坎贝尔。上帝作证,尽避如此,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在后来的岁月里都给安娜和我带来了欢乐,我们看着他们从婴儿长成大人。 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对履行自己的责任,对体会婚姻和家庭的重要意义理解很慢。这使他们的祖母日夜担心。我可不是个袖手旁观、随我的妻子发愁的那种人,真的不是,绝对不是。我对此做了认真的思考。 我有三个年岁最大的孙女和外孙女已经到了结婚年龄。她们都是健康、聪明、漂亮的女子。她们已经依靠自己在事业上取得很大成功。这类事情——安娜开导过我——对女人来说跟对男人一样重要。劳拉、格温德林和朱莉娅分别成了律师、医生和实业家。我的姑娘们聪明可爱,因此我一定要为她们物色百里挑一的男人来创造她们的生活。差一点儿我都不干。 我已经看中三个好小伙子。他们都来自好门第。还是英俊的小伙子。啊,难道他们不会成为好夫妻,为我生几个漂亮的小女圭女圭? 计划是一次抓住一个。在这种事情上,我最好还是因人而异,巧施手段。于是我从劳拉着手,她毕竟是年纪最大的。要是我在圣诞节之前还不能让年轻的劳拉闻上桔子花的味道,我就不叫丹尼尔·麦格雷戈。 一旦劳拉的事儿办妥,我就为我亲爱的格温1物色好一个小伙子。朱莉娅也许是三个当中最棘手的姑娘,不过我现在已经着手办这件事了。 我要做的只是推他们一把。我毕竟不是个中间人,只是生命的冬天里的一位热心肠的祖父和外祖父——我希望这是个漫长的冬天。我还要看着我的曾孙们成长呢。 要是这几个姑娘不肯结婚,不肯给我生几个小女圭女圭,我有啥法子,我倒要问问你?哈。哎哟,我们非得把这几件事办成不可,这样安娜当然就可以放心了。 ——丹尼尔·邓肯·麦格雷戈 《私人回忆录》 第一章 电话铃响了六次,终于传到她酣睡的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响到第八次的时候,她勉强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她先是狠狠地敲一下闹钟,把青蛙克米特兴高采烈的脸敲到了地板上。这是那一年里死去的第三只青蛙。 她那长长的、不戴戒指的手指顺着胡桃木床头柜移动,终于抓到话筒,拖着它钻进了被窝。 “讨厌。” “电话铃响了十次。” 劳拉·麦格雷戈用毯子蒙住头,对大声的指责皱了皱眉头,然后打个呵欠:“是吗?” “十次。要是再响一次,我就要拨911了。我以为你躺在血泊中呢。” “我在床上。”她依偎着枕头费力地回答说,“在睡觉。晚安。” “快八点了。” “什么时候?” “早晨八点。”这时候,丹尼尔·麦格雷戈已经听出是谁的声音了,知道在他认为已经是中午的时候他的哪一个孙女竟然还在床上睡大觉,“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九月早晨。你应当起来享受一番,小泵娘,别躺在床上浪费大好时光。” “为什么?” 他生气了,“你的生命在流逝,劳拉。你的祖母很为你担心。哎呀,昨天晚上她还在说,她一刻也不得安宁,担心她的大孙女。” 安娜根本没有说过这种话。但是,他经常利用他的妻子来骗家里人干他想让他们干的事,这个花招是他的一个老习惯。麦格雷戈一家人很欣赏这种传统。 “挺好。什么都挺好。棒极了。现在睡觉棒极了,爷爷。” “哦,快起床。你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过来看望女乃女乃了。她在不高兴。你以为你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就可以忘记你亲爱的老女乃女乃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皱了皱眉头,还朝房门瞥了一眼,想搞清楚房门是否紧紧关着。要是安娜听到他在称她为亲爱的老女乃女乃,她会剥他的皮的。 “过来过周末吧,”他吩咐说,“把你的表妹、堂妹都带来。” “刚好有点时间看看书,”她嘀咕说,接着声音越来越轻,“不过,我马上就过来。” “要快。我们不会永远活着的,你要知道。” “会的,你们会的。” “哈。我给你送去一件礼物。今天上午你就会收到。因此,你快起床吧,打扮一下。穿上礼服。” “好吧,没有问题。谢谢,爷爷。再见。” 劳拉把话筒扔到地上,钻到枕头底下,又无忧无虑地睡着了。 二十分钟以后,有人摇晃着她,还骂了一声,把她粗暴地叫醒了,“该死的,劳拉,你又干出这种事来。” “什么事?”她从床上猛然坐起来,乌黑的眼睛睁得老大,呆滞无神,黑发乱作一团,“什么事?” “话筒没有放好。”朱莉娅·麦格雷戈后面握着拳头,火冒三丈地说,“我在等一个电话呢。” “我,啊……”劳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将手塞进乱蓬蓬的头发,好像要清一清脑子。她上午总是懵懵懂懂的,“我想,爷爷来过电话。也许。我记不清了。” “我没有听到打电话的声音。”朱莉娅耸了耸肩,“或许我刚好在淋浴。格温已经去医院了。爷爷想干什么?”朱莉娅看见劳拉仍在发呆,就笑着坐到床沿上,“很可能还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你的女乃女乃为你很担心’。” “我好像记起什么来了。”劳拉微微一笑,躺回枕头上,“要是你从淋浴间里早—点出来,你还接得上这个电话。那样的话,女乃女乃就该为你担心了。” “她上个星期已经为我担过心了。”朱莉娅看了看古色古香的白铁矿石表,“我得赶快去看看布鲁克林的那处房产。” “又一处房产?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栋房子吗?” “那是在两个月以前,差不多快交货了。”朱莉娅把又长又密又卷的火红色头发甩到后面,“该搞一项新的工程了。” “只要搞得成,搞什么都可以。我的宏伟计划是睡到中午,然后花下午的其余时间来研究一个案件。”劳拉转过肩膀,“这可是个有利可图的机会呀。” “后面的几个小时你可以独占这块地方。格温要在医院里上双班,我可能五点钟以前回不来。” “今天晚上不是轮到我做饭。” “我带点东西来吧。” “比萨饼。”劳拉马上说,“双份女乃酪加黑橄榄。” “你总是老早就想到吃晚饭。”朱莉娅站起身来,把穿在褶裙外面的苔藓绿上装抚下去,“晚上见。”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说,“别再乱扔话筒。” 劳拉打量着天花板,注视着阳光,想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她可以再睡一个小时。随心所欲地睡觉对她来说从来不成问题;在法学院念书的时候,这项技能对她一直挺有帮助。 但是,一想到比萨饼,她的胃口倒被吊起来了。劳拉面临的最大难题是,要在睡觉和吃饭之间做出选择。吃饭终于取得胜利。劳拉掀开被子,套上一件素静的运动t恤衫和一条铁蓝色的绸短裤。 大学时代,她始终跟她的两个妹妹住在一起;如今,她们在波士顿巴克湾的这栋房子里已经住了两年。她压根儿想不到要披上一件睡袍。这栋漂亮的都市小房子是朱莉娅最近装修过的几处房子之一,也是她们最新的家。它在装饰方面兼收并蓄了她们三个人的不同口味,格温对古董之喜爱,朱莉娅对现代艺术之赏识,劳拉自己对俗文化之钟情。 她没精打采地走下楼梯,手指模着漆得光溜溜的栎木栏杆;她从大门的蚀刻玻璃窗里瞥了一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上午,然后摇摇摆摆地顺着走廊朝厨房走去。 虽然这三个姐妹个个都有个聪明脑袋,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里勤奋工作,但在那间屋子里却没有哪个有特别的权力。不过,她们还是把它布置得十分舒适。厨房漆着柔和的黄色,使深蓝色的长桌和正面镶着玻璃的碗柜更加显眼。 她们三个人生活如此融洽,劳拉总是对此感激不尽。格温和朱莉娅不但是她的妹妹,而且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加上麦格雷戈家族的其他人,正如劳拉认为的那样,丹尼尔和安娜的直系亲属是一个亲密的家庭,虽然大家的性格各不相同。 她朝墙上天蓝色的猫状钟看了一眼,只见它的眼睛像宝石那样明亮,它的尾巴在很有节奏地摆动。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西印度群岛享受他们的假期。毫无疑问,他们是在享受啊。她心里转念,凯恩和戴安娜是不可分割的—对。他们是夫妻、父母、法律界的合伙人。他们结婚已经二十五年,抚养了两个孩子,建立了波士顿最有声望的律师事务所,但这并没有使他们的爱情失去光彩。 她无法想象那要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做到。她觉得,要是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那要容易得多。眼下对她来说,那就是法律。没错儿,她心里想,并朝冰箱咧嘴一笑,目前,那就是早餐。 她抓起放在长桌上的录放机,戴上了耳塞。她决定要在吃早饭的时候听一会儿音乐,便插进了带子。 罗伊斯·卡梅伦把他的吉普车停在一辆漂亮的火红色思比飞牌豪华折篷小跑车后面。那种车子,那种颜色,他心里想,简直就是在尖叫着“长官,再开一张超速驾驶的传票”!想到这一点,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过目光去端详那栋房子。 这房子真是有意思。这在巴克湾这个时髦地区并不奇怪,它显示出主人的家世。波士顿除了有名的红袜子棒球队和保罗·里维尔1,还有麦格雷戈家族。//1保罗·里维尔(1735——1818),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爱国者,以连夜骑马驰报英军即将入侵的消息而闻名。——泽注 不过,他在审视这栋房子的时候,没有想到财富,也没有想到阶级。他那双冷静的蓝眼睛审视着一扇一扇的门窗。有很多玻璃,他想。凉爽秋日的微风吹拂着他浓密的深褐色头发。许多玻璃意味着有许多入口。他沿着两边盛开着秋口鲜花的石板路走去,然后穿过整齐的坡形草坪,以为从大门进去会是一个小小的天井。 他推了推门,发现门锁着。他心里想,只要狠狠踢上一脚,使劲推它一下,他便可以闯到里面。他的眼睛仍然从容冷静,棱角分明的脸上嘴巴紧闭。他差不多快要娶到手的那个女人曾经把长着这张脸的他称作罪犯。他没有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关系很僵,他根本不想知道。 这张脸可以变得很冷漠。现在,当他盘算着闯进这栋可爱的老房子的时候,他就是那副模样。毫无疑问,这栋房子里装满了某个阶级的富贵女人喜欢的那种古董和珠宝。他那双浅蓝色眼睛可以出人意料地变得热情深沉;他闭成一条线的嘴巴可以弯曲成迷人的笑容,也可以凝结成坚硬的冰块。他坚实的下巴上有一条小小的伤疤,这是突然撞在一只紧握的拳头上的小钻石戒指上造成的后果。他身高刚好不到六英尺,身体活像个拳击手或者斗殴者。 两者他都当过。 此刻,凉爽的风把他长及领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觉得只要稍稍花点力气,不到三十秒钟便能闯进去。 即使他没有大门上的钥匙。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前,一面快速而又响亮地按了一阵门铃,—面透过门上漂亮的玻璃窗向里张望。看上去真漂亮,他心里想,冰花玻璃上还蚀刻着花纹,而且差不多跟锡纸那样毫不透明。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它插进锁里,自己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股女人味道。那是他走进门厅,踏上打亮的地板后产生的第一个想法。空气里迷漫着桔子、油、鲜花的味道和一阵阵诱惑人的香水气味。右边是线条流畅优美的楼梯,左边是敞开的通i句正厅的人口。 整洁得像一座女修道院,同时却散发着那种魅人的性感的气味,他想。女人,在罗伊斯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屋里跟他想象中的十分相似。漂亮的古典式家具,柔和的色调,昂贵的吸尘器。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注意到小小的圆桌上有一副闪闪发亮的耳环,一些昂贵的小玩意儿,它们就随便放在那里。 他从牛仔裤的后面口袋里拿出一台微型录音机,一面慢步走过去,一面开始做记录。 樱桃木壁炉台的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色彩鲜艳的油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那么安静的房间里挂着那么艳丽、那么巨大的油画,本会不大和谐。然而,他发现,它很有吸引力,是对激情和生命的颂扬。 他注意到角上的签名——丹·坎·麦格雷戈——推断这幅画为麦格雷戈家族许多兄弟姐妹中哪位所作。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唱歌。 不,说实话,他认为这称不上是歌声。他一面回到走廊里,一面把录音机关掉并塞进口袋里。在他看来,把这种糟蹋惠特尼·休斯顿的爱情赞歌的嗓门称之为尖叫、嚎叫,抑或是猫叫春就已经是客气的了。 不过,这毕竟意味着屋里不只是他一个人。他沿着走廊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当他踏进一间阳光充足的厨房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完全是男性才有的赞赏的笑容。 她个儿很高,他心里想,而主要是腿长。他估计,那两条光滑漂亮的长腿可以弥补她所缺乏的唱歌才能,而且还绰绰有余。他看她弯着腰,脑袋伸在冰箱里,撅起,扭呀,转呀,一副如此美妙的样子,任何男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不会抱怨她唱歌走了调。 她漆黑的直发如黑夜般黑、似雨丝般直,一直披到那恳求男人去搂抱的细腰间。 她穿着他一向乐于观赏的那种最性感的内衣。如果她的芳容配得上她的身段的话,那确实会使他的上午变得阳光灿烂了。 “对不起。”他本来以为——甚至希望——她会吓一大跳,或者大声尖叫,但是他见她继续钻在冰箱里取东西,继续唱着歌,便扬起眉毛说,“好吧,不是我不欣赏这种表演,而是你也许想要休息一下。” 她把飞快而又热情地扭动一下,引得他从牙齿缝里发出嘘声。然后,她伸手拿过一张可能已经冻得坚硬的食品单子,一手拿着一只鸡腿,一手拿着一罐软饮料,转过身来。 她没有吓一大跳,但确实尖叫了一声。罗伊斯抬起一只手,伸出手掌,开始为自己解释。劳拉耳塞里的音乐仍在响个不停,她只是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被风吹乱的头发,牛仔裤已经褪色,一脸的邪恶,十个魔鬼加起来也比不上他。 她飞快举起苏打水,朝他的脸砸过去。当苏打水距他眉间还有一英寸远的时候,他单手把它接住了。但是,她已经走到长桌跟前。当她重新扑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切菜刀,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刀剖开他的肚子。 “放松点。”他举起双手,继续以温和的口气说。 “别动,甚至不准呼吸。”她大声说,同时一步步地顺着长桌朝电话走去,“只要你向前或向后走——步,我就掏出你的心。” 他估计,只要花大约二十秒钟就可以解除她的武器,但是事后他们当中有个人——很可能是他自己——便要缝上几针。“我不会动。你看,我敲门的时候你没有回答。我来这儿只是想……”就在这时,他朝她的脸瞥了一眼,看到了耳塞,“哎呀,问题出在这儿。”他伸出一个指头,慢慢地叩了叩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移过头顶叩了叩另一个耳朵,以夸张的方法向她表示,“取下你的耳塞。” 她在火冒三丈之余刚刚意识到自己还在听音乐,便把耳塞拉了下来,“我说过你别动。我这就叫警察。” 罗伊斯想要露出从容的微笑,“不过,你会显得非常愚蠢,因为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是卡梅伦安全设备公司的,我敲门的时候你没有回答。我估计是惠特尼唱得太响。”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要掏出我的身份证。” “只许用两个指头,”她下令说,“动作要慢。” 那是他的本意。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愤怒和狂暴。一个能够独自面对陌生人、手里拿着菜刀毫不发抖的女人,不是一个好惹的女人。他说:“我约好九点钟来这栋房子,讨论设备问题。” 她把目光飞速移到他手里拿着的身份证上,“跟谁约的?” “劳拉·麦格雷戈。”她用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电话,“我就是劳拉·麦格雷戈,伙计,我可没有跟你约定时间。” “是麦格雷戈先生安排的。” 她犹豫片刻,“是哪位麦格雷戈先生?” 罗伊斯又露出微笑,“那位麦格雷戈先生。丹尼尔·麦格雷戈。他要我在九点会见他的孙女劳拉,设计·并安装最棒的安全设备,以便保护他的姑娘们。”他迷人地微微一笑,“你们的女乃女乃很担心。” 劳拉放下电话,但是没有放下刀子。这正是她的祖父会干出的那种事情,正是他会说的那种话。她问:“他什么时候雇你的?” “上个星期。我还不得不去了趟他在海尼斯港的那个城堡,好让他当面检查我的可信程度。一个了不起的地方,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们成交以后,他喝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抽了一根雪茄。” “真的?”她扬起眉毛,“我的女乃女乃对此说了些什么?” “关于那笔交易?” “关于雪茄。” “我们成交的时候她不在场。不过,他从一本掏空的《战争与和平》里拿出雪茄之前,先锁上了办公室门,因此我不得不得出结论,她不赞成他抽雪茄。” 劳拉长长地舒了口气,把菜刀放回刀板上,“好吧,卡梅伦先生,你过关了。” “他说,你会等着我的。但我认为你没在等我,,”“没错儿,我不在等你。今天上午他来过电话,说什么要送我一件礼物。我想是这样。”她耸了耸肩,头发随之飘动。她拿起刚放下的那条鸡腿,扔在垃圾箱里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给了我一把钥匙。”罗伊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它放在劳拉伸出的手里,“我确实按过门铃。按了好几次呢。” “嗯一嗯。” 罗伊斯看了一眼地上的饮料罐,“你的臂力真不错,麦格雷戈女士。”他又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那种颧骨坚硬得能割动玻璃,那双嘴唇生就适合狂野的性,那对眼睛是罪恶的黑巧克力色,“真是一张不可思议的脸。” 她觉得,她不喜欢他那样看着她的脸,品味她的脸。他的目光傲慢、粗鲁、令人心慌意乱。“你的反应很快,卡梅伦先生。要不然你此刻会躺在我的厨房地板上,得了脑震荡呢。” “也许是值得的。”他咧嘴一笑说。他笑是为了缓和气氛,但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笑。他把饮料罐递还给她。 “我去穿上衣服,然后我们可以谈谈关于安全设备的问题。” “你不必为了我去换衣服。” 她歪起脑袋,朝他看了一眼。于是,他改变了公然欣赏的表情,摆出了“别勾引我”的姿态。她说:“不,我得去换。原因在于,要是你再那样盯着我看十秒钟,你会得脑震荡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当她走过的时候,罗伊斯转过身来,又以欣赏的目光望着她那两条其长无比、非常迷人的腿走路的姿态。他又从牙齿缝里吹起口哨。他长叹一声,认为她是个令人倾倒的姑娘。 第二章 在麦格雷戈夫妇律师事务所里,劳拉坐在一张长长的栎木桌子跟前,身边堆满了书。她整个上午伏在图书馆里,决心为她最近接办、正在精心准备的一个案子再找一个先例。 她要在她的父母下周回来时把它准备得完美无缺。劳拉的母亲在审理马萨诸塞州控告霍洛韦的案子,她在帮她搞些研究,可是她在感情上已经被这个案子牵连进去了。 要是她做了文字工作、跑腿的活儿以及数小时的研究,她也许就有资格在开庭的时候坐在她母亲的身边。或许,仅仅是或许,她还会被允许向某个证人提问题。 她渴望法庭上的紧张气氛以及法官和陪审团的戏剧性表演。她懂得研究的价值,知道为案子准备每项步骤和每种结果的必要性。她阅读着,研究着,直到眼睛发花,可是天哪,她要争得自己的地位,并最终接办自己的案子。 阿曼达·霍洛韦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这事没有任何疑问,她是杀了人。但是,按照法律宣判有罪,那是另—回事。在之前五年的痛苦岁月里,阿曼达在感情上和身体上都受到严重伤害。劳拉觉得,五年里她拖垮了身体,也拖垮了精神。她应当出走,应当跑掉,永不回首,这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事实上,劳拉有时候发现自己就是那么想的。但是,阿曼达·霍洛韦没有出走,她也没有跑掉。最后,她突然支持不住了。 在炎热的仲夏季节,有一天夜里她又挨了一顿毒打,又一次遭到,之后,她拿起他的军用左轮枪,趁他熟睡之际把子弹射进了他的身体。 劳拉冷静地认为,遗憾的是,她等到被一个多小时以后才干这件事。一个小时等于是有预谋的。还有,约翰·霍洛韦当过警察,档案里一袋子奖励,这也使问题复杂化。 有人也许认为,那天夜里已经做出公正判决,可是法律持比较冷静的态度。而劳拉决心运用法律不让阿曼达·霍洛韦身陷囹圄。 罗伊斯确实很喜欢望着她。此刻,她不像那个穿着内衣唱歌的女人,也不像那个穿着朴素的针织套衫跟他讨论警报系统的从容而又彬彬有礼的女人。她已经把她瀑布似的黑发梳成—条错综复杂的辫子,垂在背部中央。她耳朵上挂着一副简单的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块薄薄的金表,外加一个晶莹剔透的钻石脚链。 她穿的宽松的白色便装非常合身,椅子背上挂着一件海军蓝上装。屋里散发着皮革、擦亮的木器和女人的味道。 此刻,他认为,劳拉·麦格雷戈很有派头,高贵,完全不可接近,除非一个男人见过她穿着丝质短裤来回扭动臀部。 他依在门框上说:“你看上去像一名律师。” 她飞速抬起头来。他佩服她以如此快的速度恢复常态。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又冷静下来,“我去年夏天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我已经是一名律师。你需要请律师吗?” “暂时不请,不过我会记得你的。”事实上,在那个星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没有忘记过她。 那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令人感兴趣的小伤疤,那双该死的眼睛,这一切使得他成为一个女人情不自禁感到好奇的男人。由于她不想感到好奇,她就要他离开。“事务所基本上关门,要到月底才营业。” “楼下的接待员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雇你或者雇你的父母。”他走进屋子,半个坐到办公桌上。他的动作使她想起准备一跃而起的猫。 “那你来这儿千吗?” “我来附近看一件活儿。我想,我要让你知道,星期六上午我要来安装你们的系统。” “那好啊。我敢肯定,我的爷爷会感到很高兴的。” “他的主意不错,保护对他来说是最要命的东西。他为你和你的两个妹妹感到骄傲。他一谈到你就神采飞扬。” 劳拉的目光柔和下来,她的身体改变了防御性的僵硬姿态,“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也是一个最让人生气的人。他要是办得到的话,准会把我们藏在他的海尼斯城堡里。” “波士顿对年轻漂亮的姑娘来说很可能是个危险的城市。”罗伊斯粗声粗气地说,模仿丹尼尔的腔调,引得劳拉抽动嘴唇。 “学得不坏。要是声音再大点,你几乎跟他一模一样。” “他很可能是对的。你们三个单身女子,住在一栋大房子里,里面装满了贵重东西,都是很容易被人盗卖的物品。你们其中一位是美国前总统的女儿,你们三人都是国内一位最富有的人的孙女和外孙女。你们又长得那么漂亮。这一切都使你们成为潜在的目标。” “我们不是傻瓜蛋,卡梅伦先生。” “叫我罗伊斯。” “我们不是傻瓜蛋。”她重复一遍,“我们从不走进黑洞洞的小街陋巷,从不为陌生人开门,也从不在酒吧里结识男人。” “唔,苗条姑娘,那倒很值得称道。” 她的肩膀又开始绷紧,“我的爷爷有点儿反应过火。不过,要是装了个复杂的安全系统能够使他放心,那么我们就照办吧。” “而你觉得你不需要安全。” “我觉得我的两个妹妹和我在自己家里十分安全。” “一个男人闯进你的厨房,而你穿着内衣在跳舞,你认为这算是安全吗?” “你有钥匙——我也不是穿内衣。” “有钥匙跟没有钥匙一个样,我都很容易闯进来。你说你不是穿内衣,那你穿的什么?” “睡衣。”她厉声说。 “哎呀,那么,好吧,就算不一样。”罗伊斯朝她咧嘴一笑,乐滋滋地望着她那双火冒三丈的乌黑眼睛。 “喂,你装那该死的系统,我们用那该死的系统。我现在还有……”她见他俯过身来,急忙往后退去,“你想干什么?” 他慢悠悠地吸了口气说:“只是想好好刺激一下。我喜欢你的香水。”他眼睛里露出顽皮的神色,“你突然之间变得很胆小。” “我不喜欢被人挤到一边。” “好吧。”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但只是把那壮实的身体稍稍移动一下,没她所希望的那么远。“你这事还得干多久?”他问道,用手朝那堆法律书挥了挥。 “看完为止。” “我干吗不在七点左右回来?我们可以一块儿去吃晚饭。” “不行。”她坚定地说,在椅子里挪动一下,看着一本已经打开的书。 “你月兑不开身?” “这是明摆着的。” “我不是指有事做,苗条姑娘。我是指有男人。” “那不关你的事。” “可能关我的事。我喜欢你的表情,喜欢你的味道。我喜欢你的淡吐,喜欢你的动作。我想要发现是不是喜欢你的……思想,这是很有意思的事。”他最后说。这时候,她眯起眼睛抬头盯着他。 “你想不想知道我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然后是咧嘴一笑,接着是放声大笑,“不想。要是你在吃饭的问题上改变想法,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哦,是的,我当然有你的电话号码。” 他嘿嘿一笑,立起身来,然后看到差不多埋在书堆里的那个文件夹上的标签。“霍洛韦。”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又看着劳拉,“那起凶杀案?” “没错儿。” “我认识约翰·霍洛韦。” “是吗?”她已经喜欢上了他的笑声,并对他的笑声几乎陶醉,足以重新考虑关于吃饭的事。此时,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睛都变得冷若冰霜,“你的朋友当中是不是有许多虐待老婆的人?” “我没有说我们是朋友,我说我认识他。他原先是个警察。我也是。” 这次,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眼睛盯着他的脸,心里在盘算,在考虑,“你跟他一起工作过?” “没有。不久之前,我们在同一个分管区工作。我调走了。他是个好警察。” “他是……”她合上眼睛,“哦,那是很典型的。他虐待他的老婆好几年,但他是个好警察。穿着警服,又用棍子打人。” “我不再是个警察。”罗伊斯以温和的口气强调,“我不大知道他下班以后的情况。他干了活儿,抓了犯人,结了案子。我对他的私生活不感兴趣。” “我对他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她边说边望着他的脸。他没有透露多少,劳拉心里转念,但是她要按照她的直觉来办事,“你不喜欢他,对吗?” “是的。” “为什么不喜欢?” “只是个人的喜好而已。他使我想起一支装着子弹但保险又坏了的枪,它迟早会走火的。” “你在警察里仍然会有熟人,认识一些过去认识他的人。警察不愿意跟律师说话,可是……” “也许因为警察还来不及清除污迹,律师又把垃圾放回街上。”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阿曼达·霍洛韦不是垃圾。她只是缺乏头脑,嫁给了垃圾。” “也许吧,不过我帮不了你的忙。”他立起身来,后退一步,“星期六,八点半到九点钟之间,我会到你家里。”他嘴唇飞快地抽动一下,再次微微一笑,“尽避我很喜欢再次看到你穿着睡衣,但换了我是不会穿的。你会转移我的伙计们的注意力。” “哦,他长得什么模样?” 在浴室的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里,劳拉的目光从她已经用睫毛膏涂得乌黑的睫毛移到她表妹的脸上,问道:“谁?” “爷爷为了让我们不受波士顿可恶的犯罪分子伤害而雇来的这个当过警察的安全专家。”格温俯在劳拉的肩膀上说,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 谁也不会认为她们是表姐妹,更不会认为她们是双料表姐妹——因为她们在家谱上跟麦格雷戈和布莱德两支都有亲缘关系。格温长着一头晶亮而又泛红的金发,剪得跟男孩的头发一样短,而劳拉留着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格温继承了她母亲的肤色,女乃油色的皮肤,眼睛从蓝色渐渐变成淡紫色,鲜艳的金发稍稍带有红色。 而且,格温长得小巧玲珑。总体说来,她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但是,如果必要的话,她可以在医院里连上两个班,在健身房里运动一个小时,仍有剩余精力。 劳拉觉得,她又漂亮,又聪明,还喜欢指挥别人。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你不记得他是什么模样了?”格温鼓励劳拉说下去。 “嗯?不,我还记得。我在想别的事情呢。我想,他很有吸引力。” “说详细一点,劳拉,说详细了才能知道实情。”格温弯起一道眉毛,“他叫卡梅伦,对吗?一个不错的苏格兰名字。” “爷爷会很满意的。” “肯定。”格温做个鬼脸,“他结过婚了吗?” “我想没有。”劳拉又开始涂上太多的睫毛膏,“他朝我伸手的时候,我没有见他戴戒指。” “他多少岁了?大约三十岁?” “三十岁上下吧,我猜。”劳拉又移开了目光。“我们该不是在寻找男人吧?” “不,搜集资料。他是单身,很有吸引力,自己开业,三十岁左右,名叫卡梅伦。我估计爷爷是为你物色的。” “这点我们已经知道。”劳拉放下睫毛膏,拿起口红,“爷爷是雇他来安装安全系统的。他今天就来干这活儿。” 榜温叹了口气,然后用指关节轻轻叩叩劳拉的头顶说,“是吗?你的理解力通常不是那样慢呀。我是在谈论婚姻问题。” “婚……”劳拉放下口红,笑得喘不过气来,“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在过去的一年里,爷爷一直在吵吵嚷嚷。说他的几个孙女和外孙女怎么没有一个是有常识的,或者有责任感的。她们怎么不安顿下来,建立家庭?” “女乃女乃还渴望有一群女圭女圭围着她跳跳蹦蹦呢。”劳拉最后干巴巴地说,“我告诉你吧,他不可能挑选罗伊斯·卡梅伦作为一位未来的孙女婿。一位溺爱孙女的爷爷是不会看中这种人的。” 榜温坐在粉红色的长桌前问:“为什么?” “这个人有点儿危险。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有点儿桀骜不驯的味道。” “喔。听上去越来越不错。” “就一位情人而言,我敢保证,我想象得出来,他的床上功夫一定不得了。”劳拉一边把头发梳到后面,一边得意地笑着,“我觉得那位麦格雷戈不是这样想的。” 榜温懒洋洋地拿起口红,把那柔滑的红色管子转来转去,“恰恰相反,我要说,他脑子里正是这样想的。那个小伙子很有活力。”她以深沉、夸张的粗喉音接着说,“他精力旺盛,生得出强壮的女圭女圭来。” “胡扯。”可是,劳拉感到月复部深处有种难受的感觉,“太荒唐了,他不可能……他不会的。” “可能的,会的。”格温直截了当地表示不同看法,“我要说,到目前为止,还是很有效果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呀?” “我在说星期六上午。”格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才星期六上午八点钟,你也不准备去任何地方。而你不光已经起床,而且穿好了衣服。你画好了睫毛,这对你来说是根本不需要的,抹上了口红,还洒上了……”她俯过身去,嗅了一嗅,“你最好的香水。” “我只是……” “而且你床上还放着一件新衬衣。”朱莉娅走进门来,靠在门框上,补充说,“一件红色的丝衬衣。” “啊炳,星期六在家里还穿红色的丝衬衣。”格温从长桌上下来,拍拍劳拉的肩膀,“我的结论是,你被他健壮的体魄吸引住了。” “我没有被他吸引住。我只是……我想出去采购东西,就那么回事。为圣诞节采购。所以我才起了床,穿好了衣服。” “星期六你是从来不采购的。”朱莉娅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总是讨厌采购,我觉得这是很可悲的事。你从来要到十二月中旬才开始为圣诞节采购。” “今天是个例外。”劳拉有点生气,离开她们两人,噔噔地朝她的卧室走去。 那件衬衣像鲜红色的警报器那样放在床上。她朝它嘘了一声。接着,她砰地关上房门,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它穿上。她喜欢鲜艳的颜色,她猛地把衬衣从床上拿起来。她喜欢丝衣服。她干吗不该穿这该死的东西呢? 她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扣上扣子。她一点儿也没有被罗伊斯·卡梅伦迷住。他不是她喜欢的那种人。那个男人傲慢、粗暴、自鸣得意。还有,她提醒自己,他看到了她最可笑的样子。 最后,她一边穿上深灰色的裤子,一边心里转念,她不想谈情说爱。倒不是因为罗伊斯这种人对谈情说爱的那种文明事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她自己还想过几年绝对自由的生活。 现在还用不着找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位配偶。 她听到门铃在响,鼻子里嗤了一声。她慢吞吞地穿上鞋子。然后,为了表明她不在乎上午她在罗伊斯或任何别的男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故意不看镜子,朝楼下走去。 他在门厅里,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旧的皮茄克,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他在跟朱莉娅和格温说活。朱莉娅说了什么,逗得他哈哈大笑。直到劳拉走到楼梯中间,他才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眉毛下面的那双蓝眼睛遇上了她的目光。真怪,他显得十分紧张,嘴巴弯成一条弧线,渐渐露出那种危险的微笑。 她的心猛然一动,提醒她真的可能遇上麻烦了。 “早上好,苗条姑娘。”说着,他慢慢地扫了她一眼,“你的衬衣很漂亮呀。” 第三章 罗伊斯不追女人,尤其不追一个对自己显然缺乏兴趣的女人,或者一个发出含糊信号的女人。当他遇上一个对自己有吸引力的女人时,他让她知道这一点。直截了当,不玩花招,不装腔作势。他认为,下面就完全取决于这女人是否接球了。 由于劳拉·麦格雷戈没有接过球,甚至没有承认他朝她的方向抛过球,他本应打消念头,把她忘记,做他的生意。 但是他运气不佳,没有办到。 自从他第一次跟她见面以来,差不多已经过去三个星期。自从他上次跟她见面以来,也有四天了。而他仍然忘不掉她。不光是她在厨房里穿着性感内衣的情景——尽避那个形象令人生气地经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且他认为,他忘不掉她那张脸,忘不掉她猛地举起菜刀迫使他就范时的那种沉着和勇气。他忘不掉她谈论法律和公正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智慧和决心。他也忘不掉,在他开始为她安装安全系统的那天,她走下楼梯时那张令人难以置信的诱人的嘴巴弯成一条弧线,露出自以为了不起的微笑。 他不得不承认,他忘不掉她整个该死的形象。 在他离博伊尔斯顿不远的拥挤的小办公室里,他揉着疲惫的眼睛,用手指梳理着迫切需要修剪的头发。她害得他夜里睡不着觉,这使他感到很生气。他要干的是掏出通讯簿,找个可以作伴的女人一起过一夜。一个头脑简单、要求不高的女人。 他干吗不想要个头脑简单、要求不高的女人呢? 他决不愿意拿起话筒给劳拉打电话。他已经请过她,但她拒绝了。他对她说过,要是她改变主意,他随时有空。她没有改变主意。打他十二岁那年疯狂地爱上他最好朋友的姐姐、十六岁的天使玛莎·巴特利特以来,他还没有为了一个女人闹过笑话。当年,有两个月时间,他精神恍惚地想着她,像一条听话的小狈那样围着她转,受到圣安妮小学全体七年级同学的嘲笑。 玛莎·巴特利特对他根本不感兴趣,后来嫁给了一个口腔外科医生。罗伊斯从此再也不想女人。 “快快长大吧,卡梅伦。”他给自己下了命令,然后回过身来望着电脑屏幕,研究南波士顿一栋办公楼里的安全系统方案。 电话铃发出刺耳的声音,铃声响了四次他才理会,用汗渍渍的手抓起话筒。他的秘书显然又上厕所去了。 “卡梅伦安全设备公司。” “你就是卡梅伦本人吗?” 罗伊斯听出是谁的声音。是那位纯血统的苏格兰人,这是不会搞错的。“是的,麦格雷戈先生。” “好啊,我就是要找你。你已经为我的孙女们办完事了。” “系统已经装好,开始运转了。”账单,他心里想那张数目可观的账单在邮件里,“这是最优惠的价格。” “我相信这一点,孩子。我想让我的妻子放下心来,她很苦恼。” “您对我说过这种话。” “你亲自去检验那套系统了吗?” “照您的要求办了。有人闯入或者破坏,那套系统都会向邻近的警署或者我自己的呼机直接发出警报。” “很好,很好。但是,姑娘们要学会用它来保护自己。她们还年轻,你要知道,都在忙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我的妻子担心她们可能很粗心,压根儿忘了打开系统,” “麦格雷戈先生,只有系统打开的时候我才敢保证没有事。” “没错儿,没错儿。哎呀,今天早晨我还对安娜说,你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是,她现在脑子里老想着这件事,为此感到很担心。我在想,我们不妨试一试,只是为了让她放心。要是你什么时候路过那里,最好是今天晚上看看你能不能闯进去……” “慢着。让我弄个明白。您要让我闯进您孙女们的家里去?” “哎呀,你看,要是你办得到,那么我们就会知道,我们需要把这事儿做些调整。而要是你进不去……嗯,那么我可以让我的妻子放下心来。她年岁大了,”丹尼尔低声补充说,老鹰般的目光盯着房门,“我很担心她的健康。我们占用了你的时间,给你添了麻烦,会非常乐意付给你钱的。” “您知不知道,夜间什么时候闯入人家最容易被警察抓住,麦格雷戈先生?” 丹尼尔纵情地笑起来。确实,他为他的劳拉物色了一位难得的人物。“啊,罗伊斯,你当过警察,我敢肯定,这种事你知道得最清楚。你知道怎么才能保证不被当场抓住。我想要告诉你,我正考虑在我自己家里安装一套新的安全系统。这是一栋很大的房子,我只希望安装最棒的。费用不成问题。” 罗伊斯往椅子背上一靠,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您是不是想贿赂我,麦格雷戈先生?” “确实如此,卡梅伦先生。你是不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年轻人?” “确实如此。这可要让您破费了。” “为了让我们所爱的人放心,得到安全,花点儿钱算得了什么?” 罗伊斯倚在椅子背上,等了片刻说:“我这一生中遇到过很多精力过人的人和聪明人,麦格雷戈先生。您是个榜样。” 罗伊斯的耳边响起丹尼尔的轰然大笑,“我很喜欢你,小伙子,绝对如此。卡梅伦家族,不—般啊。你把这件事考虑一下,然后给我一个答复。我们再安排一个时间,你过来更新一下我家的安全系统。” 他可要挣大钱了。罗伊斯一边盘算着这该是几位数,一边从月光下溜出来,躲进几棵遮掩那栋房子的高大古树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打量着没有灯光的窗户。想象自己是个贼,这对罗伊斯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在当警察的几年里,他曾对付过无数个窃贼。正因为这个道理,他才决定开一家私人安全设备公司。大多数人躺在床上做甜梦时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 他像个贼那样朝房子移动,利用大树和树篱作掩护,成片的树篱改善了环境,但要是有人干起邪恶的勾当,也挡住了邻居的视线和街上的车辆。 假如他是个破门而入的人——罗伊斯认为自己是这么个人,他已经花时间对这栋房子、入口和安全系统做了仔细研究。他曾穿着卡其工作服,带着写字板,在大白天来过这里。谁也不会再对他产生怀疑。而他却是应一个过于谨慎、过于溺爱孙女的苏格兰人的“请求”,在深更半夜来到这里的。 他知道这套警报系统是一流的。当然,如果他精通电子学的话,罗伊斯决定进人角色,想象自己作为一名窃贼懂得一点电子学。他着手拆除自己的杰作,心里觉得很好笑。 十五分钟后,他后退一步,搔了搔下巴: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聪明的窃贼也比不上聪明的安全专家。这套系统绝对保险,如果他自己确实想要这么说的话。假如这套系统不是他亲自设计的,他决不可能发现备用设备和安全检查设备,并使它失去作用。 由于这套系统是他自己设计的,只要再花十分钟左右时间,他就能闯进去,如果他想闯进去的话。但是,即使要取得现在这点儿进展,这个窃贼也得决心很大,受过不少教育.运气还得好。他认为,那位麦格雷戈满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感到心满意足,开始撤退。这时候,一盏灯亮了。他清楚地看见劳拉·麦格雷戈站在大门里侧,乌黑的头发一直披到腰部,鲜黄色的t恤衫盖过大腿,手里紧紧握着一根路易斯维尔棒球棍。 当她认出他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张开嘴巴,眼睛里露出很激动的神色。 “该死的,你在干什么?” 由于隔着玻璃,她的声音显得很低沉,但他听得清楚。“现场检查。”他大声回答,“应顾客的请求。” “我根本没有请你做现场检查。” “是你爷爷请我的。” 他望着她火冒三丈眯起眼睛,看见她两手轮番紧握棒球棍,好像她不管怎样都要挥过来。接着,她飞速转过身去,抓起电话机。他只看到她两条激动的腿。 罗伊斯又搔了搔下巴,手指心不在焉地模着那条伤疤。要是她打电话给警察,他就得花一整夜来进行解释。他在警察当中有许多朋友,足以避免发生最糟糕的事,但是他知道,那些朋友为了逗乐会把他拘留起来。 这下现场检查的代价町要加倍了。 饼了片刻,劳拉砰地放下话筒。她走到警报系统的控制器那里,输进了密码,然后打开了门上的锁。 “你们两个都是白痴,你和我的爷爷。” “你打电话给那位麦格雷戈了?” “我当然给他打了电话。你穿着黑衣服破门而入,带着窃贼作案的工具,难道你认为我会相信你?我真应当用这玩意儿给你一下子。”她接着说,然后把棒球棍靠在墙上。 “感谢你克制自己。”他咧嘴一笑,幽默像夏日的闪电那样掠过他的眼睛,“我们这么来看这个问题,现在你的爷爷夜里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的爷爷从来睡得很安稳。正是他,”她生气地挥起双手,这个动作将那t恤衫拉到很危险的高度,“老家伙夜里不睡觉,挖空心思来使我们的生活复杂化。他拼命想要实现的惟一目标是把全家人都逼疯。我至少知道,在今晚的剩余时间里,他的耳朵会嗡嗡地响个不停的。” “幸灾乐祸,嗯?”罗伊斯微微一笑,趁势移得近一点儿,“要是你像我以为的那样睡在床上,你根本不会知道我在这儿。你晚来两分钟我已经溜之大吉。”他伸出手去,模弄着像一块浅黑色幕布那样垂在她肘部的发梢,“你干吗没有睡觉?” “我饿了。”她喃喃地说。 “我也饿了。”他又稍稍移近一点儿。那里恰好有张椅子,她无法往后退去,他认为这是命运安排的,“有什么吃的?” 现在,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感到椅子的一个扶手戳住了背部。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分外危险。他的眼睛里充满激情,他的微笑十分顽皮,他看上去是不可抗拒的。他看上去……很诱人。“注意,伙计……” “我不停地朝你穿着睡衣的身子走过来。”他让目光懒洋洋地往下移动,然后又把目光抬起来,两只手搁在椅子上,把她圈在里面,“你老是让我走开,难道你不认为这有点儿太过分了吗?” 激动的脉搏在她的皮肤上微微跳动,她感到有点儿刺痛,“你只能指望得到‘我不认为’这个回答。” “是吗?”他俯去,就俯下一点儿,两个身体稍稍接触,轻柔的鼻息吹拂着她的嘴巴上方,“我敢发誓,你在期待着这一天。” 他把嘴朝着她的嘴伸去,在还有一英寸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见她的眼睛变得模糊,听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知道她在屏住呼吸。他热血沸腾地等着,等到他知道两个人都觉得忍耐不住的时候。 “你也吻我。”他要求说,然后将嘴压在她的嘴上。 她无法阻止自己。在他们眼睛对视的那个漫长时刻,贯注她的全身,犹如加热的美酒一般。在他们嘴唇相合的刹那之间,渴求打进了她的身躯,就像一个柔软的拳头一样。在这令人震颤的时刻,他们吻得越来越深,快感就像光一样照透了她的全身。 她申吟着,两臂紧紧搂住他,以贪婪回敬贪婪。 这决不是文质彬彬的探索,也不是从容不迫的品味。这完全是烈火和饥渴,激情向激情开战,力量与力量拼搏。 她有狂野的味道,柔软的质地。她在唤起芬芳轻柔的叹息。她的嘴唇是十足的罪孽,很快逼得他丧失理智。他两手嫡在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拉回来,以便更多更深地吻那张迫不及待的性感的嘴。 “我要你。”他将嘴唇猛地移开,飞速吻着她的下巴,一旦吻到喉咙。 “我……”她觉得天旋地转,上气不接下气,“等—等,等……一等。” “为什么?” “我需要考虑考虑。”她用手顶住他的肩膀,拼命推开他,“我还没有考虑好。” 那双蓝眼睛盯着她褐色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缠在两个人身上,他的手顺着她的两肋一路轻轻模下去,“我会把事情办妥的,因此我们两个人都用不着再考虑。” “你肯定会的。”她坚决顶住,两臂靠在一起,以确保一定距离。可是,这几乎是无济于事的,“你往后退一点儿。” “这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仍然会要你。你仍然会要我。” “不管怎么说,你后退一点儿。” 他的损失太大,但是他放下两只手,走开了几步。“够远了吧?要不然我干脆退出门去,那样你可以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我不需要假装。”劳拉直起背来,“要是我不想那事儿发生,它也不会发生的。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罗伊斯。” “这话很有道理。我们干吗不在这漂亮的地毯上滚来滚去,把已经开始的事情办完?” “这话太无礼。” “这话很诚实。” “好吧。我们不在这奥伯逊地毯上滚来滚去,因为我不跟不大了解的男人。” 他点了点头,把手插进口袋里,,他们两个人都不很冷静,意识到这点是令人不快的。“这话也很有道理。”他看到她脸上掠过先是惊讶、后是沉思的表情,便将嘴唇弯成一条弧线,“你没有想到我会讲道理,对吗,苗条姑娘?” “是的,没有想到。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我不了解你。”他再次走近她,两手从她的胳膊模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模到她的手腕。她感到很紧张,但是没有躲避。 “罗伊斯·卡梅伦,”他轻轻地说,“三十一岁,未婚,当过警察,眼下自己开业。没有犯罪记录。我上过几年大学,但觉得不配我的胃口。我喜欢又大又笨的狗,闹哄哄的摇宾乐,意大利饭菜,以及危险的女人。” 她觉得很有趣,眼睛模糊起来,“这倒提供了很多情况,但我的意思不完全是这样。” “我想这开了个头。你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吗?” 她知道,他一定感觉得到她的脉搏在他的手指底下怦怦乱跳,“显然是的。” “明天晚上,七点三十分。我们去尝尝意大利菜。” “好吧。我们去试试意大利菜。”他俯过身来,用牙齿咬住她的下唇,她没有动弹。 “我真的喜欢你的嘴巴,我可以亲它一个小时。” 她觉得他转身之前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可是她的视觉已经模糊了, “锁上门吧,苗条姑娘,重新打开警报系统。” “好的。”她慢慢地呼吸两次,一进一出。她突然想到,那套系统已经被人攻破了,可以这么说。 第四章 榜温穿着内衣,浓妆艳抹,冲进浴室说:“我最后一条黑色连裤袜刚才抽丝了。真是急死我了。” “你穿我的可是太大了。”劳拉在淋浴间里喊道,“我比你高四英寸。” “我说过我急得没有办法。朱莉娅根本没有深色的连裤袜,我又没有时间跑出去买一条。格雷格过十五分钟就要到了。” 劳拉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说:“是去跟斯马姆医生约会吗?” “不是约会。”格温吼了一声,从挂在晾衣绳上的一大堆精美的衣服里抓起—条连裤袜,“是参加医院里的社交会,他是我的伴儿。” “他是个讨厌鬼。” “他是首席住院外科医生。” “头号讨厌鬼。”劳拉纠正说,然后关掉了水龙头,“他无非是想用他的解剖刀再割一条口子。” “那样的活,他会大失所望的。”格温坐到马桶盖上,着手穿上连裤袜。 “你干吗不跟吉姆·普克特出去?他是个好小伙子。” “他订婚了。两个星期以前。跟一个幼儿园老师。” “哦。”劳拉把毛巾挂在胸前,走了出来,“跟操刀鬼格雷格去,还不如一个人去。” “我去普里切特医生夫妇家出席鸡尾酒会和晚宴。普里切特夫人不喜欢餐桌上有多余的女人。”格温站在那里咒骂,“该死的,这条连裤袜我穿着太大。” “我早就跟你说过。” “找到一条了。”朱莉娅走进来,手里像挥动旗帜那样挥动着一包连裤袜,“我说呢,抽屉怎么老是关不上,原来是这包东西堵在里面。” “谢天谢地。”格温抓住袜子,又坐下来把它换上。 “你们两位都已经打扮好了?”劳拉注意到朱莉娅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丝绒上装,就说。”乡村俱乐部的货色。彼得怎么样?” “啊,靠得住的人。”劳拉走进卧室考虑自己的服饰。 “彼得不错,只是有点儿太一本正经。”朱莉娅走出来,望着劳拉在进行思想斗争,是穿红色丝绸衬衣,还是蓝色毛料服,“看来今晚你们要亲亲密密地约会了。” “我们只是去听听音乐。” “还有跳舞。两个星期内第三次约会。”朱莉娅抬一抬眉毛,“当然是穿红的。” “这有点儿……” “这很重要。”朱莉娅纠正她说,“重要得不得了。他的眼珠会从脸上突出来,扑地掉在他的鞋子上。” 劳拉抱着对着干的心理,拿出了蓝衣服说:“事实上我们不是去约会。我们只是互相见见面。” 榜温走出来说:“啊,等你不想再见他的时候,你肯不肯把他让给我呀?” “哈,哈。” “这是第三次约会。”朱莉娅指出,“第一次约会是试探,第二次约会是温习,这第三次,嗯,这可是特别重要的啰,你们要从约会转向恋爱关系。” “我们没有恋爱关系。我也不想建立恋爱关系。” “能不能把他让给我呀?”格温又问,接着看到劳拉恼怒的表情,禁不住炳哈大笑起来,“算了,劳拉,对一位现成的、很有魅力的棒小伙子感兴趣有什么不对?你很有福气呀。”接着,她听到门铃在响,眼睛骨碌碌地转动,“格雷格来了。朱尔斯1,你去接待他一会儿,好吗?”//1朱莉娅的昵称。——译注 “要是他再向我献殷勤,我就对他不客气。” “五分钟。”格温保证说,匆匆走了出去,“就拖住他五分钟。” “我不知道她干吗对他那么客气。”朱莉娅自言自语地说,接着深深吸了口气,脸上装出愉快的微笑,朝劳拉转过身来,“怎么回事?” “试试让假笑看上去自然点儿。” “没这个本事,穿红的。”她下令说,然后前去履行她的义务。 她穿上了红色丝绸衬衣。劳拉心里想,说实在话,参加俱乐部的晚会,穿这套衣服更加适合。这套衣服她过去没有穿过,因为太性感,或者因为混有弹性纤维的绸衣服把身子裹得太紧,使得女性的秘密都泄露出来。而且,她还非得穿后跟又高又细的鞋子,因为这样才跟衣服相配。 第三次约会的事完全是胡说八道,她一面戴上粗粗的金耳环,一面心里想。毕竟谁在那样考虑呀?他们只是互相见见面,因为他们喜欢待在一起,因为他们发现有许多共同语言,他们互相取悦对方。 而当他吻她的时候,她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她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紧张不安的月复部。好吧,她承认,是的,上很有吸引力。可是,他并没有强迫她走得更远,只有那种让人脑子枯竭的接吻。 他到底为什么不强迫她呢?他弄得她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但从不诱她上床,这真使她快要发疯了。从那第一次以后,他没有引诱过她。 她快要疯了,劳拉承认。难道不是她自己对他说过,她需要慢慢了解他吗?他不正是为了让她办到这点而在给她时间和空间吗?她在生闷气,因为他没有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他的被窝里去。 真是遗憾。当门铃响的时候,她把一头黑发甩到背后。只是互相见见面,她一面下楼,一面重复这句话。只是两个人喜欢晚上待在一起。她此刻镇静下来,打开了门,露出微笑。 他穿着黑色衣服,看上去很帅。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上装,黑色的衬衣,很配这位黑色天使的容貌。“你来得很准时。”她对他说,“我就去取一下我的……” “慢着。”他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像两只手铐那样移到她的手腕。他贪婪地看了她很长时间。那件鲜红色的绸衣像她的皮肤一样,随着胸部的柔滑曲线隆起,越过坚实的后收紧。“对不起,等一会儿。” 他用力一拉,把她拉入自己的怀抱。他的嘴巴频频印在她脸上,贪婪地亲着她的嘴唇。当热气冲入她的体内时,她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叫声。接着,他松开了她。她气喘吁吁,身体摇摇晃晃。 “你干吗这样?” “为了感谢你穿上这套衣服:”这次,他迅速露出微笑。他看到她眼睛里露出茫然的神色,禁不住靶到由衷的高兴,“你得穿一件外衣,苗条姑娘。外面很冷。” 俱乐部里很热闹,奏的是爵士乐。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只点着一支闪闪烁烁的蜡烛。劳拉在那里喝过一杯白葡萄酒以后,心态恢复了平衡。她没有想到他是个会坐着听布鲁斯歌曲的那种人。 可是,他经常令她感到吃惊。 “你干吗离开警察部队?”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还存在这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涉及个人隐私了?” “不。我想我这个人不大容易跟人合作,我对政治不大在行。老到外面街上去执行任务需要热情,而我已经失去那份热情。” “是什么使你失去热情的?” 深色眉毛下的那双浅色眼睛飞快地望着她的眼睛,盯住不放,“是律师们。” 她昂起头来,自然而然地摆出防御姿态,“依照法律人人都有资格寻找代理人。” “是呀,那是法律。”他拿起饮料,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可是,那不是公正。眼下你有一位委托人,她会赞成我的看法。” “真的?她是谁?” “阿曼达·霍洛韦。” “我以为你不赞成她的做法。” “赞成还是不赞成,这并不取决于我。我不知道她那天夜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在我看来,她提供了又一个例子,说明我们的制度不健全。” “十天之后就要开始审理她的案子。你也许帮得上忙。” “我向你提供不出什么情况。” “你显然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住在我家走廊对面那套房子里的家伙。关于他,我也同样提供不出什么情况。你的母亲了解自己的工作,劳拉,要不她也不会干那个行当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放弃你可能相信过的一切。要是你不想帮忙,你也不会参加警察部队。” “我干了几年才知道,我起不了多大作用。” 她听得出他的话里有话,他有点儿失望,因为理想破灭了。她说:“可是,你曾想起点作用。” “没错儿。现在,我走自己的路。不管政治,没有约束。我对电子学比对服从更加在行。” “你就喜欢自己说了算。” “完全正确。” “这也不能怪你。”她叹了口气说,“为我的父母工作,嗯,这是个梦想。他们是了不起的人。要是在一家大事务所里,有那么繁琐的事情,古板的政策,我想我是干不好的,在许多事务所里,整天忙于安排时间,接待公司或者煞有介事的委托人。麦格雷戈夫妇事务所将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我感到很意外,他们没有因为持有过多的伦理准则而被取消律师资格。” 她眯拢眼睛说:“击垮律师是太容易了——太陈腐了。” “是呀。”他咧嘴一笑,“干吗对着干?我们应当谈点别的事情。” “谈什么?” 她往后一靠,抬起头来说:“你想改变话题。” “……还很聪明。要是我们坐在这里谈论法律,我们就要争起来,因为我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待有些事情。干吗浪费时间呢?” “我喜欢争论。所以我才当律师。” “我喜欢跳舞。”他拉住她的手,站起身来,“所以我们才来这里。”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你会跳舞?” “我从没实现加人布尔召舞蹈团的毕生梦想。”他一面领着她朝舞池走去,一面干巴巴地说,“不过,我努力了。” “你看样子更应当跟最棒的舞伴跳上五圈,而不是……”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在领着她往外旋转,接着又转回来,最后她的身体跟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她说,“哦,天哪。” “我们过一会儿再进行拳击比赛。” 由于穿着高跟鞋,她达到了他脸部的高度,因此他们的眼睛和嘴巴在同一条线上。他以平稳而又复杂的步子领着她满池子转。她无需考虑跟上他。她也不可能考虑,因为她的心在怦怦乱跳,萨克斯管在纵情吹奏,他的眼睛老是盯着她的眼睛。 “你跳得真是不错。”她勉强说出话来。 “跳舞是男人跟漂亮女人在一块儿时第二要紧的事情。干吗不把它办好呢?” 她不得不湿润一下嘴唇说:“你受过训练?” “在我母亲的坚持之下。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能跟最棒的舞伴跳上五圈。在我们那个地区,一个上过舞蹈课的人要么经常一蹶不振,要么学会使用他的拳头。” “这倒是两种不同的结果。你家住在什么地区?” “南波士顿。” “哦。”她觉得天旋天转,脉搏怦怦乱跳,“那么,你是在那儿长大的。你的父亲有没有……” 他慢慢地放低她的身子,“你话说得太多了。”他喃喃地说。他把她向上往回拉的时候,他的嘴贴住了她的嘴。他跟她一起移动,嘴巴没有放开。音乐在头顶回响。她把手从他眉膀上伸过去,勾在他的脖子后面。 她觉得自己的月复部在消失,膝盖在变成水,贴着他的嘴两次呼唤他的名字。 “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他等着她睁开眼睛,与他的眼睛相遇时说,“你现在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劳拉?” 她知道他在问些什么,懂得每次他们在—起都朝这方面大大前进一步。她说:“是的,我想我了解了。” “跟我回家吧。”他又吻了吻她,用他的舌头舌忝着她的嘴唇,“跟我吧。” 音乐停了,她不在乎,俱乐部里很拥挤,她也不在乎。她的思想集中在接吻上,“我的家近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你的地址。”她一面往后松开,一面微微一笑,“以防万一。我的两个妹妹晚上都出去了。”她把手伸到他的手里,钩住了他的手指,“跟我回家吧。”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请我。” 他们踏进冷飕飕的秋日夜晚,他又吻了吻她。他们一进汽车,马上朝对方身上扑过去。“我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速。”她吸了一大口气,又猛然进攻他的嘴巴,“我等不及了。要开得快一点儿。” “告诉我,你在衣服底下放了什么?” 她笑了起来,“香水。” “我开得快一点儿。”他发动了汽车,“系上安全带,手不要碰我。我还想活着跟你呢。” 他把车子箭一般地开到街上,她笨手笨脚地系上了座位上的安全带。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搁在膝部。她意识到,她还想用这双手对付他呢。她想用这双手来撕开他的衬衣,抚摩,索取,把他逼疯。狂野的欲火在她体内咆哮,这是她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跟我说说别的事情。”她请求说,“你的家人、兄弟、姐妹。” “没有,一个也没有。”他加快车速,冷静地在车流中穿梭前进,嗖地穿过一处黄灯。 “你的父母,他们是不是还住在老地方?” “我的母亲跟她的第二个丈夫搬到佛罗里达去了。我的父亲已经死去。” “对不起。” “履行职责。这是他所希望的。你看那些人今晚开着车在兜来兜去,难道你不认为他们应当干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她大笑起来,然后把一只手按在那颗急速跳动的心上,说道:“天哪,我很紧张。我可从来没有紧张过呀。我快说不清话了。我感觉得到。你最好跟我说说话,要不我要说不清话了。” “等我剥掉你那件衣服以后,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办。” “罗伊斯,开快一点儿。” 他歪歪斜斜地拐过一个弯,朝她住的那条街驶来。他的呼机响了。罗伊斯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把手伸到口袋里说:“替我看看上面的代码,好吗?” “好吧。是……我的家。罗伊斯,是我的房子。” 他的眼睛沉了下来。他已经听得到警铃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飞快把车停在离劳拉家两栋房子远的路边。“你留在这儿。”他下令说,“锁上车门。” “可是,你不能……警察会……” “这是我安装的系统。”他冲出车去,避开路灯光,溜进了黑暗之中。 劳拉只花了十秒钟时间就做出了跟着他去的决定。她一边奔向人行道,一边咒骂细得不像话的鞋后跟。当她冲向透出明亮灯光的窗户时,已经看得到有两个人影在扭打。 她毫不犹豫地向前奔去,眼睛左右观望,寻找一件灵巧的武器。她惊慌之中计上心来,猛地拉掉一只有着碎冰锥似的鞋后跟的鞋子,飞速冲上前去。 接着,她看到金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烁。随着罗伊斯用拳头猛打一张熟悉的脸庞,她听到了咒骂声和嘟哝声。 “伊恩!哦,我的天哪!伊恩,你没有事吧?”她扔掉鞋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已被罗伊斯打倒在地的那个敌人跟前。 “天哪,是用什么砸的我.石头?”伊恩摇了摇头,想要试试他颤动着的下颌,“这儿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哦,亲爱的,你的嘴唇在流血。对不起。真对不起。”她俯去,轻轻地吻厂吻他。 “我挺好,谢谢。”罗伊斯在她的身后说。一阵妒火几乎像他受伤的指关节那样刺痛着他。他皱着眉头往下看,地上那个人也在盯着他。“看来你们俩是认识的。” “我们当然是认识的。”劳拉抚摩着伊恩的头发,“你刚才打了我的弟弟。” “而且打得很厉害,”伊恩抬起一只手,扭动他的下颌,断定可能没有被打伤,“我甚至没有见你打过来。当然,要是我看见的话,你就打不着我了。” “快,我把你扶到里边去,我们给你敷点儿冰块。” “别大惊小敝,劳拉。”耳鸣停止以后,伊恩朝那个把他打翻在地的人好好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人长得粗壮结实,肩膀宽阔,心里觉得很宽慰。至少他不是被一个文质彬彬的人打翻的,而他的姐姐通常都是跟那种人交朋友,“我叫伊恩·麦格雷戈。”说着,他伸出一只手。 “我叫罗伊斯·卡梅伦。”罗伊斯抓住他的手,把伊恩一把拉起来,“你还打中另外一个地方。”说着,他用手指叩叩自己的眼角。 “我也这么认为。我不够镇静,,我的意思是,一个家伙自行进了他姐姐的房子,突然之间警铃乱响,灯光闪烁” “新的安全系统。”罗伊斯对他说,“是我两个星期以前安装的。” “是啊,嗯,还是起作用的。”伊恩不大自然地咧嘴一笑,双方握手言和,“想喝杯啤酒吗?” 罗伊斯打量着那个人,露出了笑容,“当然。让我来解除警报,叫警察回去。” “我想你已经换了锁。”伊恩一边随着罗伊斯走去,一边开始跟他聊天。 劳拉站在原地,穿着一只摩天大楼般高跟的鞋子立不大稳,嘴巴始终张着。“这真是最典型不过的了。”她喃喃地说,寻找她的另一只鞋子,“不打不成交。” 第五章 “我想,你也许不愿意告诉我,你干吗在星期六夜里十点钟破门而人,闯进我的家里?” 伊恩把一瓶冰镇啤酒靠在他受伤的下颌上,朝他的姐姐微微一笑说:“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你已经换了锁,我就不会破门而入。”'' “要是你让人家知道你的计划……” “我没有任何计划,只是决定来过周末。”他朝罗伊斯咧嘴笑笑,“我在哈佛大学法学院上一年级。一个人总需要休息休息;” “我想也是。”由于他自己晚上的计划突然出现转折,罗伊斯也只好达观对待。但是,他真诚希望,劳拉会换掉她那件迷人的衣服,穿点什么单调宽松的东西。 “两位姐姐呢?” “都出去了。” “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他朝劳拉咧嘴一笑。她从他的眼光里发觉,他完全知道自己干扰了什么事情。而且,他一点儿也不表示歉意。 “要吃东西自己去找吧。” “她太溺爱我了。”伊恩一边起身去洗劫冰箱,一边对罗伊斯说,“想吃一块三明治吗?” 罗伊斯跟劳拉长时间地交换一下眼色,说:“干吗不?” “你要知道,劳里1,我本想去爷爷那里捞一顿,可是我很想见见你。”伊恩满脸堆笑地望着她,动手搬出切好的冷肉和佐料。 “哦,我来吧。你弄得一塌糊涂。”劳拉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叹丁口气。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脸颊。劳拉说,“你去坐着喝你的啤酒。” 他坐下来,抬起两条长腿搁在对面的椅子上。他二十二岁,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但嘴巴倒像个诗人。在学业方面,和跟女士们的关系方面,他已经在努力达到并超过他父亲在哈佛大学法学院留下的名声。 “啊,罗伊斯,告诉我,安全设备生意的情况怎么样?” 这不是个问题,罗伊斯清楚。这是一个声明。伊恩·麦格雷戈寸步不让,在他觉得满意之前无意让罗伊斯把他的姐姐弄到手。 鲍正得很,罗伊斯认为。 罗伊斯看得出他们能互相理解,便举起手中的啤酒杯。“这是一种生计。”他说。//1劳拉的呢称。——译注 在接下来那个星期里,劳拉埋头工作,力图忘记在性生活方面受到的挫折。伊恩已经差不多搬进来住。他每天晚上,每个夜晚,都来巴克湾跟她待在一起,然后早晨驱车返回坎布里奇去上课。 劳拉认为,他是一条不可动摇、坚定不移的看家狗。 “他需要放放风,该死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谁需要放风,亲爱的?” 劳拉正在翻阅档案,这时候抬起头来,只见她的母亲站在门口。她昂着脑袋,抬着眉毛。戴安娜·布莱德·麦格雷戈的头发跟她女儿的一般乌黑,往上绾一个光溜溜的法国式螺旋发髻,以便她那天上午出庭。她乌黑的眼睛里充满热情,皮肤呈淡金黄色,因为她身上有科曼切族印第安人的血统。她穿着一套古铜色衣服,朴素而又贴身,突出了她苗条的身材。 劳拉想到母亲的时候,常常在脑海里出现“完美无缺”这个词。绝对完美无缺。但是,眼下她没有心思表示孝悌。 “是你的儿子。他快要把我逼疯了。” “是伊恩吗?”戴安娜走进房间,努力消除眼睛里的愉快神情。伊恩已经对她说过,劳拉对一个男人很感兴趣,“他干什么来着?” “他老是来这儿,让我透不过气来。他有个怪念头,说是要保护我。我不想被人保护。” “我明白了。”戴安娜坐在劳拉的办公桌上,一手抚摩她女儿的头发,“这会不会跟罗伊斯·卡梅伦有点关系?” “这跟我不需要我的弟弟干预我的社交生活有关系。”接着,劳拉吐了一口气,“是啊,这跟罗伊斯有点关系。” “我愿意见见他。你爷爷当然对他评价很高。” “爷爷?”劳拉把头发拂到后面,朝她的母亲皱皱眉头,感到迷惑不解,“他几乎不了解他。他只是雇了罗伊斯的公司,就那么回事。” “你应当更加了解那位麦格雷戈。”戴安娜摇摇头,笑了笑,“亲爱的,要是丹尼尔·麦格雷戈没有掌握所能掌握的全部情况,而且更多的情况,他不会让任何男人——特别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来介入你的生活。据他说,罗伊斯·卡梅伦来自一个体格强健的家族。” “那只是他苏格兰人的偏见。” “而你是他的大孙女。”戴安娜笑得很轻松,“你的爸爸和我使你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境地。” “我不明白……哦。”她看到有人进门,便立起身来,“罗伊斯。” “对不起,你的接待员说,你不很忙,我就进来了。” “没有关系,我……”她感到很紧张。她承认,只要他一出现她就觉得紧张,这使她很不安,“妈妈,这位是罗伊斯·卡梅伦。” “很高兴见到你。”戴安娜从桌子上下来,伸出一只手。她发现一双冷静的蓝眼睛在打量着自己。 “对不起。”罗伊斯朝她微微一笑,“我只是想来看看劳拉在花季里是什么样子的。她有这样的家庭真是很走运。” 说得好,戴安娜心里想。“谢谢你。我的丈夫说,科曼切族人是很有运气的。我敢肯定,你想跟劳拉说说话。希望再次见到你,卡梅伦先生。劳拉,关于我们在谈论的事,我会跟伊恩交待的。”戴安娜说。 “谢谢。” “你的母亲……给人很深的印象。”戴安娜出去并关上门以后,罗伊斯自言自语地说,“科曼切族人?” “是啊,我的妈妈有科曼切人的血统。”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几乎像是发起挑战,“我也有。” “我不得不赞成你爸爸的看法。你是很走运的。”他挪近一步,绕着桌子走过来,直到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你的弟弟有没有躲在贮藏室里呀?” 她禁不住榜格笑起来,“眼下没有。” “那么,好啊。”他望着她,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把她慢慢地拉近,拉近,低下头去将嘴贴着她的嘴,只见她的眉毛在抖动。他说,“我得见见你,劳拉。单独见,” “我知道。我想……可是现在一切都弄得那么复杂,而且……再吻我一次。快再吻我一次,,” 这次可是不大耐心,不大温柔。她感受到那种迫切的心情,那种遭受挫折、在她体内激荡着的,那种火热和速度的承诺。 “我应当打得他重一点儿。”他把手伸到她身后,让她更亲密地靠着他,“我要找到他,再把他揍一顿。” “不行。”劳拉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这件事让我来办。” “告诉你的秘书,你要去吃中饭了。” “才上午十点钟。” “吃中饭确实早了一点。”罗伊斯捏住她的下巴,又将嘴贴到她的嘴上,“我们要吃上大半天呢。” “我确实不行。”他的嘴唇顺着她的喉部吻下去,使得她的皮肤感觉很欢畅,“我不大应该。”然后,他又回到她的嘴唇,弄得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吧,只是让我……”、 “劳拉,你有没有那份档案,关于……”凯恩·麦格雷戈杲住了,一手仍然握着门把。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正要吞下他的小泵娘的男人。“对不起。”他冷静地说,恰好冷静到谁也不会怀疑他的意思的程度。 “爸爸。”劳拉清了清喉咙,挣月兑罗伊斯,诅咒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我在……我们在……” “在什么,劳拉?”凯恩没有理会她,打量着那个男人,“你是……” “罗伊斯·卡梅伦。”罗伊斯得到印象是,凯恩是一条说话好听的狼。他认为,那人的古铜色头发虽已两鬓斑白,但根本不会影响他的尖牙,“我在吻你的女儿。” “我自己长着眼睛,卡梅伦。”凯恩说。他的口气会使他自己的父亲充满自豪,“做安全设备生意的,对吗?你是不是该让他人平安地做事,而不该在上午时间里吻我的女儿?” 罗伊斯把拇指插在前边口袋里。他还没来得及刮胡子,那天上午当然没有打算来见劳拉。但是,他出门办了几件小事,发现自己站在她的办公室外面。他现在仍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皮茄克,牛仔裤的受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裤脚管的翻边也已磨损。 他心里非常明白,此刻他在一位溺爱女儿的父亲眼里是什么模样。一位有钱的、溺爱女儿的父亲,身上穿着名牌服装,仿佛他生下来就是穿着这套衣服似的。 “我刚从海尼斯港回来。在过去两天里,我在那里帮你的父亲家里设计和商量一套最新的安全系统。” 凯恩眯起眼睛,露出生气的神色,“是吗?这爱管闲事、独断专行的老家伙。”他喃喃地说,一语击中了问题的核心,那样说来,你是放下工作来的。我们可不愿意妨碍你的工作。” “爸爸,”劳拉惊讶万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你没有由那样粗暴。” “有理由呀。”罗伊斯心平气和地说,“因为你看来活像你的母亲。他就该知道有一千条理由应当粗暴。” “说得好。”凯恩喃喃地说。 “我会回来的。”罗伊斯朝门口走去,走到凯恩对面时停了下来,“我还会吻你的女儿的,麦格雷戈先生。你非得习惯不可。” “要是你们两位认为可以站在那儿议论我,好像我是某种战利品” “议论完了。”罗伊斯打断她的话,回过头来飞速瞥了一眼,然后走出门去,“暂时议论完了。” “傲慢无礼的狗杂种。”凯恩把手插进口袋里,嘴边掠过一丝笑容,“我很喜欢他。” “哦,是吗?”劳拉大步绕过桌子,全速跑过来。当她离得很近的时候,她用一个手指戳戳她父亲的胸口,“你让我丢了脸。” “我没有让你丢脸。” “你让了。你站在那里,像一个……一个……” “父亲。”他把她的话说完,用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你认为,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那双手在……” “我完全知道他那双手在什么地方。”劳拉反击说,“那双手就在我想要它在的地方。我已经不是个孩子,我不希望我家里的男人把我围起来保护我的贞操。那是我的贞操,我想怎么用它就怎么用它,我想跟哪个男人就跟哪个男人。” “要是我揍你,把你锁起来,看你怎么办。” 她哼了一声,“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我。” “这显然是个差错,现在纠正还来得及,年轻的姑娘。” “别这样。”戴安娜冲进来,随手把门紧紧关上,“别这样大喊大叫的。整栋楼里的人都听得见。” “让他们听去吧!”劳拉和凯恩齐声喊道。 “声音轻一点儿,否则我要以藐视法庭罪罚你们两个人的款。坐下,你们两个都坐下。” “他有点不正常。”劳拉把头一甩,但还是坐到椅子里,“他当着罗伊斯的面让我难堪。他态度粗暴。他来到这儿像个……” “父亲。”凯恩打断她的话,但也坐了下来。 “极端保守的父亲。”劳拉蔑视地说,转而向她的母亲求援,“妈妈,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他是不是认为,我过去从来没有被人吻过?” “但愿你过去没有那样被人吻过。”凯恩说,“戴安娜,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的……” “够了。”戴安娜举起双手,闭上眼睛,直到她觉得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火气,“劳拉,即使你已经一百零四岁,你也没有权利跟你的父亲那样说话。而凯恩,”正当他觉得自鸣得意的时候,她接着说,“劳拉已经是个大人,是个有责任心的聪明女人;她可以想吻谁就吻谁。” “慢着,该死的等一等……”凯恩开口说话了。 “别朝我大喊大叫。”戴安娜警告他,“如果他对罗伊斯粗暴,他要道歉。” “轻声……” “我会注意的。”戴安娜低声说,以冷漠的目光朝她的丈夫看了一眼,“但是眼下,你们两个人都守点规矩,这是更重要的。这儿是办公的地方。” “把这话对她说吧。”凯恩朝劳拉挥挥手指,“她在办私人的事情,就在她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们不在办公桌上。”劳拉火冒三丈地说。她认为,虽然再过十分钟,他们很可能会在,也许会在。“罗伊斯只是顺便过来,看看我有没有时间跟他一块儿吃中饭。” “哈!”这是她父亲的看法。 劳拉朝椅子扶手上一拍说:“你说起话来就像爷爷。” “哦,那挺好啊。”凯恩受到侮辱,霍地跳起身来,“当我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吞吃我的女儿而做出完全合理的反应时,我受到的是大声斥责,而你的爷爷为了麦格雷戈家族的传种接代而挑选一匹他显然认为是合适的种马时,你却毫不反对。” “凯恩。”戴安娜绝望地叫了一声,自己坐到一张椅子的扶手上。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这是明摆着的事儿。”凯恩对她说,“你是长孙女,女大当婚,你该尽责任了。”他模仿丹尼尔的声音接着说,“找个合适的丈夫,生几个自己的女圭女圭。” 劳拉过了几秒钟才勉强说出话来。但是,发出来的却是一阵低沉的笛声般的尖叫声。 “明白了吧?”凯恩发表完自己的看法,心里很得意,拉拉裤子的膝盖部分,身子往后一靠。 “他看中了他,,”劳拉气得喘不过气来,“他把他送到我这儿。他……他看中了他,所以我可以……所以我可以下崽。” “哎呀……”凯恩摆月兑了困境,感到心满意足,审视着袖子的翻边,“这可是比他本来的意图还要粗野啊。” “我要杀了他。我要赤手空拳杀了他。” 凯恩坐起身来,此刻感到十分得意,说:“杀谁呀?” “爷爷。你还是准备好葬礼吧。”她拿起外套和公文包,“今天剩下的时间我请假。我得开车去海尼斯。” “劳拉……” “让她去。”当劳拉冲出门去的时候,凯恩抓住了戴安娜的手,“她活该。” “天哪,我怎么会卷入这么一个家庭?” “你要我的身体。”凯恩提醒她,“这双手一刻也离不开我。”他吻吻她的手指,“现在还离不开。” “我要再努力一下。” “戴安娜。”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用嘴唇贴着她的手掌。这么一来,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就把她的气消了,“我正好在留神我们的小泵娘。” “她对我们越来越重要了,凯恩。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朝着他的头低下头去,很难跟得上。” “我只是不希望她匆匆忙忙地跟哪个……卡梅伦是爸爸看中的。” “是劳拉自己看中的。”戴安娜低声说,“她总是这样。你认为他怎么样?” “不知道。”他用他妻子的指关节搓搓自己的脸颊,“这很难说。眼下我还看不清。”接着,他叹了口气,“我很喜欢他。” “我也是。” “这不意味着他可以……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戴安娜,看在上帝的分上。” “哦,你是指我们做过的那种事。”她假心假意地说,“真丢脸。” “那是不一样的。”她继续朝他微笑的时候,他皱拢了眉头说,“好吧,好吧,也许没有什么两样。”他把手伸到她的腿上,“那么,你想在办公桌上试一试?看看还行不行?” “我想,今天的事足以让人家议论一天的了。”她靠得近一些,最后把嘴唇擦着他的嘴唇,“等大家下班之后吧。” “我爱你,戴安娜。”他伸出一只手钩住她的脖子后面,这样可以吻得时间长一些,“自从你走进我的生活以后,我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千倍。” “我们很走运。我惟一的希望是,我们的孩子也能走运。”她用手梳梳他的头发,喜欢他金黄色的头发里夹着银丝的样子,“凯恩,她会去活剥丹尼尔的皮的。” “我知道。”他飞快而又狡猾地咧嘴一笑,“我真的遗憾,无法看到那种场面。” 第六章 丹尼尔·麦格雷戈坐在他高耸的私人城堡的办公室里,往巨大的皮椅子上一靠,心里想,世界上什么也比不上一支优质雪茄烟。 由于他的妻子有几个小时不在家,他可以偷偷地抽上一支而又无需担心被她当场发现。 啊,她心里装着他的最大利益,愿上帝保佑她。可是,女人就是不懂,男人手里需要夹—支雪茄,将它在手指中间转动,帮助他思考,筹划。 这倒提醒了他,他得贿赂他的哪个孩子,再偷偷地弄一包来,他的库存已经不多了。 他是城堡的主人,心里十分满足,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张心爱的、已经磨损的皮椅里,朝着天花板喷云吐雾。他认为,他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他现在已经老了,应当轻松轻松,享受享受生活了。一旦他帮助孙辈们成家立业,看到他们高高兴兴地尽起自己的责任,为麦格雷戈家族补充新的血液,他马上会乐于消磨自己的时间,就像今天上午这样。 想着美好的事情,抽着—支优质的古巴雪茄烟。 他为劳拉制定的方案,正完全按照计划付诸实施。如果他设法从她的妹妹那里套出来的一点儿消息是可靠的话。而他已经从罗伊斯·卡梅伦本人那里得到进一步核实。 “那小伙子自认为很狡猾。”丹尼尔自言自语地说,停下来吐了几个烟圈,“可是他狡猾不过一位麦格雷戈。” 哦,罗伊斯没有透露多少。是的,他遇到了劳拉和她的两个妹妹。她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他同意这种看法,这是个奇迹,竟然没有哪个聪明的男人把她弄到手。 罗伊斯·卡梅伦说话非常谨慎,丹尼尔此刻在想。但是,他体会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曾望着那小伙子的眼睛。 他被她迷上了,情况就是那样。丹尼尔想到这里,格格地笑起来。他已经牢牢上钩了。 他认为春天举行婚礼很合适,除非他能促成他们在冬天结婚。在生女圭女圭的问题上毕竟不能浪费时间。他真盼望身边有几个女圭女圭。 劳拉会成为一位可爱的新娘,他心里想。她长得像她的母亲。当凯恩最后说服戴安娜踏进教堂的时候,她是光彩照人的。当然,凯恩花了比应该花的多一倍的时间才达到目的,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 现在,下一代需要一点儿推动力。他要给孙子们更多一点时间成熟起来,但催催那几个年纪最大的孙女和外孙女的时间已经到了。丹尼尔认为自己是个诡计多端的促进者。 想到劳拉披着麦格雷戈家的婚纱,挽着凯恩的胳膊沿着教堂的走廊走来,丹尼尔的眼睛模糊了。这么个漂亮的姑娘,他心里想,这么个性格温柔的孩子。这么个可爱的……” “麦格雷戈!” 那声音轰然作响,丹尼尔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雪茄烟折成两截。他刚刚吸进一口烟,呛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挥着手要把烟雾扇出屋去。很遗憾,当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整栋房子里回响而掐灭那支古巴雪茄的时候,还剩下大半支呢。 “我知道你在这儿。我是来杀你的。” 丹尼尔做个鬼脸,立即行动起来,把烟灰和烟头塞进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迅速上了锁,然后推开窗子,一手仍然扇着烟雾。对一个年过九十—的老人来说,这种速度实在是惊人的。 “你!”劳拉在怒火之中显得光彩照人,她大步走进门,指头点点戳戳,“你好大的胆子!” “劳拉,亲爱的,真让人又惊又喜呀。”他站在开着的窗口,凛冽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曾是个健壮如牛的人,如今他的红发已经变得雪白,胡子依然密密层层,一双蓝眼睛永不褪色。他穿着靴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 “别叫我‘劳拉,亲爱的’。”她用两只手拍着他的桌子,“你为我找了一匹公马,对吗?那我算什么,—匹传种母马?”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一路从波士顿开车过来?”他满脸笑容地望着她,心里在以光的速度盘算,“我们下楼去喝杯茶吧。” “我绞死你,看你还喝成喝不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干什么?我就坐在这儿。”他朝办公桌挥挥一只大手,注意让桌子挡在他和劳拉之间,“干点文字工作?” “如果我要男人,我自己找得着。” “你当然找得着,亲爱的姑娘。哎呀,你得用棍子赶开他们。哎呀,你生下来还不过几分钟的时候,我第一次把你抱在怀里,就对你的爸爸说,‘这是有史以来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最漂亮的女圭女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手扶住椅子背,好像为了坐下来还需要支撑,“难怪我觉得老了。我是个老头儿了,劳拉。” “别跟我耍这种花招。你只是在想老的时候才老了。阴谋家,老恶棍。” 他眨眨眼睛,用手拍拍宽阔的胸脯,竭力装出脸色苍白的样子说:“我的心。我的心在怦怦乱跳。” 她只是眯起眼睛说:“我能把它修理好。我干吗不帮你让它停止算了?” “也许它已经在破碎。”他垂下脑袋,“碎成两块,因为我心爱的孙女儿会跟我那样说话,对我不尊敬。”他有气无力地说,“要让一个老头儿心碎,什么也不如他心爱的孙女儿的舌头锋利。” “你很走运,我还在跟你说话。你别想用那种老伎俩来蒙混过关。你像一匹马那样健壮,可是你眼下还没有马理智呢。” 这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冒着火气说:“注意你的舌头,丫头。我只能忍让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对你。” “我也只能忍让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对你。你怎么能这样让我难堪?天哪,爷爷,你是为了我才雇他的。” “你需要安全。”现在,他的声音不是有气无力,而是像打雷那样在轰然作响,“你和我的另外两个姑娘独自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要保护我心爱的人,我也不想让你的女乃女乃为你们愁出病来。事情就是那样。”说着,他猛击一下桌子。 “要是事情果真那样,那倒是另一回事儿了。”她改用一种新的办法,绕着桌子走过去,两个紧握的拳头搁在上.“丹尼尔·邓肯·麦格雷戈,你要发誓,你敢不敢发誓,你说的是真话,全部都是真话,统统都是真话?” “我从来不说假话,小泵娘。现在,如果我要……” “我还没有结束盘问你这个被告呢。” “被告,是吗?被告!”他大喝一声,站起身来,这样可以比她高出一头,“你当律师还不到一年,就以为可以审问我?” “是的,请坐下。你回答下面的问题。你雇还是没有雇罗伊斯,卡梅伦?” “我说过我雇了。他的公司声誉不错。” “对于这种服务,你付给他费用了?” “我几乎不指望一名体面的商人提供免费服务。” “你鼓励还是没有鼓励他跟你的长孙女……一个名叫劳拉·麦格雷戈的姑娘进行交往?” “哎呀,这纯属无稽之谈,我压根儿没有……” “我提醒你,你是起过誓的。” “我压根儿没有说过一句关于该死的交往的话。我也许堤到过,我的长孙女是个漂亮的未婚年轻女子。”他坐下来,有点愠怒,“这不算犯罪。” “我说,你把我扔给了他。” “我肯定没有。”他狡猾地露出越来越明显的笑容,“我把他扔给你。要是你不喜欢他的模样,你有自由把他扔回来,对吗?” “那……” “可是,你没有把他扔回来,对吗,劳里?” 她沉下脸来,咬着牙齿说:“这跟那个问题没有关系。” “哦,很有关系,而你是知道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到这儿来对我大发雷霆。你会一笑了之。”他在她来不及缩开之前抓住了她的手,顽皮地挤了一挤,“你把他给迷住了。” “他没有被迷住。” “迷住了。在这种事情上,一个男人看得清另一个男人,我让他在这儿整整待了两天。” 她挣月兑了手说:“贿赂他。” 两个人可以玩玩审问游戏,丹尼尔心里想。“他在你家干的活儿,是令人满意的,还是不令人满意的?”他说。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 “他干了活儿,而且干得不错,因此你的女乃女乃和我可以放下心来。现在,要是我想让我的家安全一点,保险一点,我干吗不可以雇一个已经证明是很行的人呢?” 辩论怎么偏离了方向?劳拉揉揉太阳穴,实在搞不明白。她开头掌握着这场辩论的主动权,然后在什么地方失去了控制。她说:“你心里很明白,这完全是一个阴谋。” “哎呀,这当然是一个阴谋。生活都是阴谋。”丹尼尔朝她咧嘴一笑,“那位罗伊斯·卡梅伦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来自一个好家族,自己也已取得一定成就。他的爷爷是个很出色的人。” 这句话成功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你认识他的爷爷?” “哦,只是有点认识。一名警察,责任心很强,还有一颗苏格兰人的聪明脑袋。他的女乃女乃是菲茨威廉斯家的人,一个强大的家族。对她我还多少有点了解。”他扭动一下眉毛,“不过,那是在你的女乃女乃把我弄得神魂颠倒之前。话说回来,也许我在波士顿地区察看几家小型的私人公司时,波士顿可是哪个实业家都会留点儿意的。我看到了罗伊斯·卡梅伦的名字——这是他爷爷的名字,使我回想起几年前的事情——我心里想,这会不会是米莉·菲茨威廉斯的孙子呀?他取得了什么成就呀?” 劳拉败下阵来。她把开着的窗户关上,免得两人冻死,“于是,你就想搞个水落石出。” “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为了了解老朋友的孙子。我发现他是个健壮的男人,长着一颗智慧的脑袋,具有做生意的合适头脑,所以我就把一点儿活儿扔给了他……” “把你的孙女也一块儿扔给了他。” “我已经说过,我把他朝你扔过来。谁也没有用枪对着你的脑袋逼你去跟他跳舞。” 她咬紧牙关说:“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跳舞去了?” 丹尼尔和蔼地微微一笑说:“我有我的办法,小泵娘。” “我想掐死你。” “相反应当吻吻我。”他又拉起她的手,“我很想念你,劳里。” “哈。”她说,这使他的心里充满自豪感,“你从不想念任何东西,你这老阴谋家。”但她还是吻了吻他。他轻轻一拉,让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她说,“他知不知道,是你把他朝我扔过来的?” “算啦,小泵娘,我的手段比这还要高明。你只要告诉我,你现在跟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就要跟他建立狂热的恋爱关系。” “劳拉!”他话音中包含的震惊,差不多足以补偿那个难堪场面。 劳拉说:“你种豆得豆,爷爷。既然你把这样好的样板男人放在我的手里,我就要随心所欲地使用他,直到用完为止。” 他用力把她往后一推,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说:“啊,你是在开玩笑。” “也许是吧。”她慢慢地露出笑容,“也许不是。所以你下回跟我扮演苏格兰领主的时候,就得想到这一点,麦格雷戈。” “那么,劳里……”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他妻子的声音。 “劳拉?丹尼尔,外面是不是停着劳拉的车子?” “我在楼上,女乃女乃。” “嘘!”他飞快推推劳拉,让她下去,“别把她叫上来,那个女人长着猎狗的鼻子。我才抽了几口,该死的。” “我马上下来,女乃女乃。”劳拉歪过脑袋,“你欠我一笔债,爷爷。要是你忘了,我就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看到有两支古巴雪茄烟藏在你放文件的抽屉后面。就在‘秘密’的标签下。” 这次他真的脸色苍白了,“你不会的。” 她朝门走去,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得意的微笑说:“那可说不准。” 但是,由于对他的敬爱,劳拉赶在她女乃女乃上来之前匆匆走下楼梯。她们在乎台上相遇,长时间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应当告诉我们你要开车过来。那样的话,我决不会出门了。” 劳拉瞥了一眼小山似的购物袋说:“忙了一个上午?” “我今年决心赶在感恩节之前完成圣诞节的采购任务。”她伸出胳膊搂住劳拉的腰,把她领到客厅,“我们坐下吧。我按铃要点茶来。” “我喜欢喝茶。”劳拉坐下来,望着安娜吩咐管家煮茶。 那么可爱,劳拉心里认为,她总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健壮。她把她的女乃女乃看作是一位开路先锋,这个女人曾经追求行医的梦想,而当时这种职业不是受人嘲笑,就是被人蔑视的,但她不但使这个梦想变成现实,还取得了成功,成为东海岸一名顶刮刮的胸外科医生。而且她还生儿育女,建立了一个家庭。 “你是怎么办到的,女乃女乃?” “办到?”安娜坐来,一边把脚搁在脚垫上,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办到什么?” “一切。你怎么办到这一切的?” “一次办一件事。哦,我敢发誓,过去,我采购一个上午也不会觉得累。”她微微一笑,“我很高兴你来这儿。现在,我可以坐在这里,懒散一会儿。” 劳拉马上感到很担心,跳起身来说:“也许你应当躺一会儿。你不应当办那么多事。” “劳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阳光那样温暖,“只是脚有点儿酸。坐下来。告诉我,你那么老远开车过来,是不是专门为了对爷爷大喊大叫的?” “我……,”劳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一直在插手,一个星期之前就盼着你来。罗伊斯·卡梅伦一定给你某种深刻的印象,因此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琢磨清楚。” “他棒极了。” “我也看得出来。” “我刚刚对爷爷说,我就要跟他建立一种疯狂的恋爱关系。” “哦。”安娜叹了口气,扭扭脚趾,“我早就认为这是他应得的。” “不过,我就要跟他建立恋爱关系。”劳拉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跟她们的女乃女乃说这种事情,“真的。” 安娜没有吭声。她听到格格的声音,谢天谢地,说明送茶的小车正顺着走廊推过来。她等管家走出去以后,亲自倒了两杯茶,说:“我无需告诉你要小心一点。你是个聪明的、自我意识很强的年轻女子。”接着,她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要小心一点。” “我会的。请别担心。我……被他深深吸引住了。我从没有那样迷上过一个男人。我喜欢上他了。我以为我是不会的。事实上,我曾经很有把握,我是不会的,可是我非常喜欢他。” “他显然也是那么觉得的。” “是啊。”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一边,“你要知道,男人们把我逼疯了。我原来确实没有打算……我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实在没有时间陷进那种事儿去。接着,爷爷雇了他。天哪,雇了他。你在笑。” “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该笑。” “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事儿也许觉得挺可笑的。”劳拉喃喃地说,“眼下,这事儿只是让人丢脸。接着,伊恩认为他得充当监护人,不愿意给我五分钟的安宁。而你想不到,罗伊斯揍了他一顿以后,竟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 “伊恩揍罗伊斯了?” “倒过来,但这是一场误会。” “这是很自然的。”安娜平静地说,喝了一口茶。 “接着,爸爸今天上午冲进我的办公室。他龇牙咧嘴,仅仅因为罗伊斯在吻我。” “哦。”安娜热情地笑笑,“可怜的凯恩。他的宝贝女儿。” “我不是……” “你现在是他的宝贝女儿,将来永远是。”安娜打断她的话,温柔地说,“我想,你们吵架了。” “我们互相大喊大叫了一阵子。最后是妈妈使大家心平气和下来。可是,他说,是爷爷……哎呀,我终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就来这儿责问爷爷了。” “这是很自然的。”麦格雷戈家的人从来就是放开嗓门说话的,安娜一边心里想,一边用手将一束深褐色的头发抚干,“不过,你现在已经出了口气。” “跟爷爷发脾气发不长。他会用甜言蜜语哄住你。” “这方面我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丹尼尔比谁都更爱你。” “我知道。”她咬着嘴唇。她要说出她过去不允许自己说出的话,“女乃女乃……我觉得,我可以爱上罗伊斯。要是我想的话。” “劳拉,”安娜伸出手去,握住劳拉朝她伸出的手,“关于爱上不爱上的事儿,你自己绝对没有选择的余地,它就发生了。丹尼尔来了。”她听到丹尼尔下楼梯的沉重脚步声,捏了捏劳拉的手,“我现在还不会向他提起我们谈话的最后部分。” “我不会让他满意的。”劳拉一本正经地说。丹尼尔进门地时候,她拿起了茶杯。 “啊,啊,”他满脸笑容地说,“两个漂亮的女人。她们都是我的。” 第七章 劳拉没有回家。她开车回到波士顿,停下来独自吃了中饭。她需要时间想一想。正如她看到的那样,她的面前有两种选择。她可以顽固到底,试图给她好管闲事的爷爷一个教训,再也不见罗伊斯·卡梅伦。 想到这点,她正在吃的热乳脂软糖圣代冰淇淋就不大咽得下去。 另一方面,她可以听凭她跟罗伊斯的恋爱关系——如果这是恋爱关系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发展。她可以把这种突飞猛进的形势中出现的干扰作为警示灯,一个放慢速度仔细考虑的信号,让她在纵身一跳之前先行观望的信号。 可是,麦格雷戈家的人是跳跃者,不是观望者。 因此,凌晨一点十五分,她站在罗伊斯的房间外面,用拳头敲着门。 走廊对面的门打开一条缝,她正好看得见一双阴沉、充血的眼睛在窥视着她。劳拉眯起眼睛,发出轻蔑的嘘声。门又突然啪地一声关上了。 她又砰砰地敲了一阵,听到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接着,门下透出一缕狭长的灯光。她歪着脑袋,淡淡一笑。她敢肯定,罗伊斯一定在通过窥视孔望着她。不一会儿,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干吗要出事?”她迅速走进去,“关上门,罗伊斯,你走廊对面有个讨厌的邻居。” 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努力清醒过来。她穿着一套整洁的细条子衣服,一双讲究实用的高跟鞋,看上去精神抖擞,整整齐齐,就像那天上午在她的办公室里一样。他穿着一条在地板上找到并马马虎虎地套上的破旧的牛仔裤,觉得自己像昨夜的床单那样皱皱巴巴。 他用手揉揉脸,听到胡子在手掌底下格格作响,然后用手梳理着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说:“是凌晨一点钟,还是我睡过头了?” 劳拉转过手腕,仔细看了看表说:“确切点说,凌晨一点十七分。” “是啊,确切点说,你来这儿干吗?” 她在这个小小的生活区里走来走去,兴趣盎然地欣赏着说:“我从没有来过你住的地方。”她注意到破旧的家具上着一个星期的灰尘,报纸堆在一张下陷的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墙上挂着一幅小而确实不错的波士顿港水彩画,一套木架子上放着立体声音响,一块波斯地毯需要用吸尘器好好清扫一番。 “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她弓起眉毛,“你像一头猪。” “我没有想到……”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他想起这是该死的凌晨一点钟,“是呀,那又怎么样?” “只是一种看法。你有酒吗?我在开车,没敢喝酒。” “有的,我想有的……”他又没说下去。他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多少年来,他不得不一有情况就醒过来,“你是过来喝杯酒的?” “有什么问题吗?”她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轻松愉快的笑容。她估计厨房在左边,便漫步走去,“你想喝点酒吗?” “不,”他望着她的背影,又用手梳理一下蓬乱的头发,“不。你自己喝吧。” “好的。”她心里想,他显然尽量不待在厨房里。里面非常整洁,说明他很少做饭。不过,她在冰箱里发现一浅瓶沙多尼酒,然后在碗橱里简单搜罗一下,找到一只杯子,“你这儿没有纸卷,嗯?” “我不大待在这儿。”他朝厨房走去,望着她倒酒,“在这儿呢。” “我想,你把大部分利润又重新投资到生意上去了。你是不是又精明,又节俭呀,罗伊斯?” “不完全是这样。我只是不需要很多高级货。” “我喜欢高级货。”她为他举杯,然后喝了一口,“我认为我是高消费的。”她越过眼镜框打量着他。她注意到他眼睛疲乏无神,睡意浓浓,很性感。他的嘴巴显出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牛仔裤没有扣上,低低地系在窄窄的胯部。他的胸脯露在外面,轮廓分明,左肩下面有一道细长的白色伤疤。“你是不是在当警察时受的伤?” “受什么伤?” “那道伤疤?” 他低下头去瞥了一眼,耸了耸肩说:“是的。你来这儿干什么,苗条姑娘?”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好吧,是对错型的,还是多项选择?” “就用‘是’或者‘否’回答。”她拼命盯住他的眼睛,要是她过于注意他粗壮结实的身体,她必然思想不集中,“你是否知道,我的爷爷雇你是为了确保麦格雷戈家族延续下去?” “嗯?” “你就用‘是’或者‘否’回答,罗伊斯。这问题并不太复杂。我以另一种方式来提问。当你接受为我家安装安全系统的工作时,你是否知道,我的爷爷选中你,是因为你符合他的要求,可以作为我的潜在配偶?” “配偶?你这是什么意思,配偶?”他的脑子开始清醒来,“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开玩笑。” “我认为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朝他身边走过来,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是不是在说,他是为了你才雇我的?” “很可能是吧。” “那太荒诞可笑了。” “不,那位麦格雷戈是做得出来的。”劳拉轻轻拍了拍罗伊斯的手,“有些人会觉得受宠若惊。” “确实如此。”他的眼睛眯成一条蓝色火焰似的缝,“哦,确实如此。” 由于她理解并赞赏他的反应,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不知道他想于什么?他并不那样狡猾。他自以为非常狡猾,其实不是。” 罗伊斯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有过这个印象,最初我有过这种感觉,他似乎想搞什么名堂。但是,我捉模你是个其丑无比的女人。” 她捧月复大笑,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非常感谢你。” “不,等一等。”他用手指压住眼睛。或许他是在做梦,或许不是。不管怎样,他不得不从梦中走出来。“他经常提到你,他的孙女劳拉。聪明、能干、漂亮、未婚。我以为他在泛泛而谈,估计你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嗯,迫不及待。然后,我见到了你,觉得自己误解了他发出的信号。” 她昂起脑袋说:“现在,我应当感到受宠若惊了。” “你是在说,他搞这个名堂是为了……” “他要我结婚,生孩子。他认为你会下好多崽。” “我会……”罗伊斯抬起一只手,又往后退了一步,“且慢。我不是在市场上出售供……下崽用的。” “我也不是。那太方便了,对吗?” “这老混蛋。” “没错儿,不过要注意。我们可以那样叫他,但要是别人那么做,我们可是要不客气。”她放下酒杯,“嗯,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澄清一下。晚安。” “再等一分钟。”他只要换个姿势就可挡住她的去路,“你半夜三更到这儿来,投下一枚小小的炸弹,然后就走了?没有那么便官。” “我以为你想知道,知道我已经跟他谈过,澄清了问题。” “挺好,那是你们家里的事。”他伸出一条胳膊挡住门口,用手搁在门框上,把她围在里面,“你应当知道,你的爷爷脑子里怎么考虑,我毫不在乎。”他用那只空着的手缠住她的头发,让她的头往后仰起,“他不在这儿,你的父亲不在这儿,你的弟弟不在这儿,你的两个妹妹不在这儿。” 她的心跳加快了,“是的,谁也不在这儿。这儿只有你和我。” “那么,你干吗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劳拉?” “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动作很快的人。” “我要你告诉我。真的。”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她走了这一步,消除了距离,“我要你领我到床上去。我要你在今晚剩下的时间里跟我。这够清楚了吧?” “一清二楚。” 他伸出一条胳膊,抄到她的膝盖底下,一下将她抱起来。她吸了一口气。她还来不及用胳膊搂住他,他滚烫的嘴已经贪婪地落在她的嘴上。她发出一阵快活的喃喃声,沉醉在亲吻中。他抱着她朝卧室走去,她蹬掉了鞋子。 房间里到处都是阴影,被褥乱七八糟,床垫在他们两人的压力之下吱嘎作响。她抬起两臂,把他拉近自己,让吻欢畅地在她身体上疾驰。 他猛地将她的外套拉下肩膀,一面把它月兑掉,扔在床边,一面用牙齿轻轻咬着她的喉部。她在他下面,苗条、充满渴求,每抚摩一下她就拱起身子,每吻一下,就发出一声叹息。他要一秒钟一秒钟、一寸一寸地细细品味,他要一秒钟一秒钟地细细品味,但是他感觉到他的需要如此迫切、强列.仿佛被束缚、压抑了许多年。 当她的嘴在他的嘴下来回移动着,寻求并给予时,他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抚摩着,折磨并愉悦着双方。他听到她在申吟.感到她的心在他的手掌之下疾跳。然后,他等不及了,拉掉了她的衬衣。她的乳罩低低地挂在上,镶衬在绸面上的缎子闪着一线微光。他把嘴印在她的嘴上,深深地迷醉了。 嘴唇和舌尖划过肌肤的感觉使她几乎叫出声来。哦,可是她要更多,她什么都要。她拱起身子迎上来,迫切的期待让她的指甲划过他的背部。 他无论干什么,她无论模到哪里,她都觉得疼痛,一种隐约的、搏动的疼痛。她不知道自己竟会要那么多,要得那么强烈,那么迫切。当他的嘴回到她的嘴唇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几乎使她哭起来。 她跟他一起翻来滚去,大汗淋漓,充满了活力。她的嘴寻找着他的,像他的嘴一样贪婪。 她的身体光滑、滚烫、不可抗拒。两人在床上费力地要突破那最后一道防线,她的黑发像闪光的绸缎缠裹在他们身上。他们给予着,索取着,只觉得自己从没有如此强烈地需要过任何东西任何人。她发出一阵长而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申吟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她眼睛突然睁大,哽咽着喊出了他的名字,两手抓紧他的头发握成拳头。她快要发疯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们和绊住的床单一起滑到地板上。空气又浓又闷,堵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又快又粗,擦破她的皮肤。她急忙之中伸出一条胳膊,好像为了平衡身体。什么东西碎了。 接着,他又进入她的身体,又把她逼到除了他再无可攀援的边缘,当暴风骤雨在她体内肆虐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地紧紧地抓住他,配合他的疯狂速度,渴望更多。 她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咆哮;她什么也觉不到,只觉得说不出的快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望着自己。 接着,他好像知道这是她所需要的最后刺激,以吻封住她的口。 他聚起全身力气翻过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则枕着他仍然滚烫的身子。他想,要是能就这样待着,待上二十来年,他死也是幸福的。 “我们是不是在地板上?”她慢慢地、含糊不清地问,好像她喝完了整瓶酒,其实她不过喝了不到一杯。 “没错儿。我敢保证,我们是在地板上。” “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转过身子,觉得有点儿刺痛,不由得抽搐一下。他抬起手用手指在肩后一抹,看到了一小片血迹,“地板上有碎玻璃。” “嗯嗯。” “碎玻璃刺进我后背了。” “哦。”她叹了口气,把脸贴在他的胸脯上亲昵地摩擦着,然后飞快坐起身来,“哦,是不是什么东西打碎了?我们光着身子。我们会被划破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为是值得的。”他有力地托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拖起来,让她坐在床上,“待在这儿,我来打扫。” “我觉得你不……该死的。”灯亮了,她闭上眼睛,用手遮起来,“是不是玻璃?别踩着了。” “我已经踩着了。”他粗俗地骂了一声,引得她吃吃地笑起来。 “对不起。”她连忙说,“我从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她睁开一只眼睛,顿时觉得很内疚,“罗伊斯,你在流血。” “有一两处地方,酒杯摔破了。我得去拿一把扫帚。” “我来护理你的伤口。”她笑着说。她望着他朝门走去,笑容变得越来越温柔,“天哪,你的体态真性感。” 他有点窘迫,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她坐在他的床上,只见细长的四肢和乱蓬蓬的头发,“你也是,苗条姑娘。”他喃喃地说,然后走了出去。 他拿着扫帚和畚箕回来。她俯去,抖掉床单上的碎玻璃说:“你得把这东西拿去洗一洗,上面可能还有碎玻璃。” “先把它扔在角落里。我会处理的。” 她抬起眉毛,四下里望了一眼。屋里有一张床、一口衣橱、一把椅子,那一大堆衣服下面或许是一把椅子,还有一面需要重新镀银的镜子,一张被一台漂亮的电脑和打印机压得歪歪斜斜的办公桌。 “一样舒适的家用物品也没有。” “我对你说过,我不大待在这儿。”他把碎玻璃倒进字纸篓,然后把扫帚和畚箕竖在墙边。 “你到底洗没洗过衣服呀?”她问。 “非洗不可的时候就洗。” 她微微一笑,拍了拍床,让他坐在身边,说:“坐下。我来看看你的伤口。”他照办以后,她咂咂舌头,用嘴唇舌忝着他的肩膀,“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 她将面颊靠在他的背上说:“那只脚怎么样?” “只是划破了一点儿皮。我还受过更厉害的伤呢。” “嗯。”她转过身来,用指尖抚摩着他肩膀上方的伤疤,“像这个那么厉害。” “不想重蹈覆辙。第一次没有经验,犯了错误。我再也不干那种事了。” “那么,这个?”她模模他下巴上的一道小疤。 “在酒吧里打架。我喝得太醉,没有感觉到。我太愚蠢,是自找的。我不会再犯那种错误。” “改邪归正了,罗伊斯?”她俯过身去,用嘴唇擦着他的下巴。 “某种程度上是吧。” “我喜欢‘某种程度上’的说法。”他的眼睛渐渐变得蒙胧。她情不自禁地跪下,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并不要你当个完全体面的公民。” “你不就是吗?” 她笑起来,咬住他的下嘴唇说:“某种程度上是吧。” “我要说,不是在某种程度上,而是在较大程度上。你是波士顿麦格雷戈家族的劳拉·麦格雷戈。”他的手顺着她的肋部模下去,擦过她的,“你在我的床上千什么?” “你可以这么说,我忽然觉得这正是我想要在的地方。”她轻轻咬着他的嘴,“我总是追求我要的东西,这是我的习惯,是我们家的特点。”她用嘴唇吻着他的下颌,“我过去要你,现在要你,接受我吧,罗伊斯。”她的嘴贴紧他的嘴,使得他没有任何考虑余地,“就像刚才那样接受我吧。” 他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搂住她,再次接受了她。 第八章 大雪覆盖着东海岸,上学的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寒风从加拿大刮过来,天气寒冷入骨。水管冻裂,汽车停驶,街道变成了溜冰场。 勇敢的人或者坚强的人拥进购物中心和商业区,物色圣诞节礼物,选择鲜艳的包装和饰带。邮件里送来了假日贺卡,厨房里飘出烧烤的香味。 波士顿人冷得发抖,挥着铲子,望着老天爷又下了六英寸厚的雪。 劳拉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御寒衣服,手里拿着一把雪铲,走出门来清扫车道。阳光从白色的大地上反射过来,刺痛她的眼睛,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太阳眼镜戴上。寒冷的空气刺痛她的脸颊,扎痛她的喉咙。她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她在红色的滑雪帽下面戴着耳塞,音乐在她的耳朵里回旋。圣诞音乐,像她的心境一样,那么美好,那么愉快。她一边铲起第一铲雪,一边心里在想,她的生活已经完美无缺了。 一个星期之前,她打赢了第一场辟司。只不过是一桩小小的财产损坏案件,对法律界来说简直是无足轻重的,她认为。可是,她面对法官,摆出她的论点,她赢了。她有了两个新的客户,他们要写遗嘱。 她才刚刚开始啊。 圣诞节快要到了。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那样迫切地等着它的到来。她喜欢看房子上闪闪烁烁的彩灯,喜欢看傻乎乎的圣诞老人骑着驯鹿飞过草坪,瞥见窗户后面装饰得光彩夺目的树丛。 她甚至盼望挤进人流,疯狂地进行假日采购。她时而放声歌唱,时而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不在乎朱莉娅和格温朝她翻眼睛。她对“劳拉在恋爱了”之类的话付之一笑。 她没有在恋爱,她只是喜欢跟一个激动人心的男人进行又刺激又浪漫的冒险活动。那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她是在恋爱,她就会感到很担心。她就会守在电话机旁边,咬着指甲等着他来电话。她就会分分秒秒地想着他,筹划每天晚上待在他身边,情绪波动很厉害。 谤本没有那回事,她认为。她又干着自己的活儿。嗯,也许她经常想着他,在零星的时间里,几乎在所有的时间里。但她并没有守着电话机,她没有不吃饭,她的情绪也很高涨,很稳定。 他没有接受邀请到海尼斯港来一起吃圣诞晚餐。她有没有因此生气?当然没有。她想念他,当然希望他来,但她既没有拼命要求,也没有不停指责,更没有连哄连骗。 因此,劳拉一边把雪抛到肩后,一边得出结论,她并没有在恋爱。 突然间,一双手捏住她的,她的铲子飞出手去。她还来不及直起喉咙发出一声尖叫,已经被人旋过身来。接着,她发现自己正盯着一双非常恼怒的蓝眼睛,原来是罗伊斯。她注意到他满头是雪,肩膀上也是一层雪。他的嘴巴在颤动。 “什么?” 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吐了口气,然后拉掉她耳朵上的一个耳塞说:“我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清扫车道。” 他用手耙过她的黑发,抹掉头上的雪说:“我不是瞎子。” “那铲子雪是不是打在你身上了?”她竭力忍住,以冷静的口气说,“对不起。”她还哈哈一笑,不过装得不像,倒像是一声咳嗽。他眯拢了眼睛。“真的,我不知道你在后面。”她认输了,伸出胳膊搂住他的月复部,坦然笑起来,“真对不起,可是你老是偷偷地挨近我。” “要是你耳朵里不在放那震天价响的音乐,你本来听得见世界上的别的声音。你干吗在这儿铲雪呀?” “因为雪在那儿,我的车也在那儿,我得去办公室。” 他摘掉她的太阳镜,塞进她上装的口袋,说:“用一把十块钱的铲子能把车道里的雪铲干净?我认为哪个小伙子也办不成。” “我自己完全能办成。”她疑心重重地握起拳头,搁在后面,“要是你想说一些侮辱人的话,比如这是男人干的活儿,我就拾起铲子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他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拉近他的脸。然后,他微微一笑,向她发出挑战,“这就是男人干的活儿。” 她发出一阵壶里水开时的丝丝响声,迅速旋过身去。但是,他先把铲子夺到手。“进屋去吧。”他下令说,“暖和暖和身子。让我来干这活儿。” “我自己会于。”她抓住铲子的柄,展开了一场拔河比赛。但是,她输了,感到很泄气。“这是我的车,是我的车道。” “我不会袖手旁观,望着你铲雪。” “哦,我觉得我应当去厨房,给你煮点热巧克力。” “好主意。”他用铲子铲满雪,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在冒什么险,“留着那个糖稀泥吧。”一个雪球在他后脑勺上爆炸,但他没有退缩,“等我干完这活儿我们再玩。” “我不会给你煮热巧克力。” “咖啡也行啊。” “难道你没有事于了?难道你不工作?” “才七点半。我还有时间。” 他想要见她,事情就那么简单。他对自己说,他早点儿去办公室。接着,他的车不知怎的停在她的房子前面。他坐在车里望着她,只是望着她。她穿着那件红色的长大衣,头上戴着红色的帽子,在白雪的衬托之下看上去像一根火柱。 他就那样坐在车里望着她,想要她。这使他感到很担心。 第二枚飞弹击中他的腰背部。他没有理会,继续铲雪。 朱莉娅和格温鼻子贴着玻璃,从楼上的窗户里看着这一幕。“还要过多少时间,他才会抱住她,把她按倒在地?”格温心里想,说出口来。 “还要再挨三下,最多吧。” “同意。最多十秒钟她被按翻在地以后,他会一股脑儿地吻她。” “最多五秒钟。”朱莉娅宣布说,“他干得很快。” “要过多久她才会意识到爱上了他?” “哦,打得好,劳拉!滑进他脖子里去了,那一定是冰冷冰冷的。我要说,她会欺骗自己,直到圣诞节,不过那只是截止时间。” “我认为她已经知道。”格温若有所思地笑笑,“她只是太固执,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呢?” “哦,他迷上她了。难道你没有发现他看她时的那种神色?老是那种神色?” “即使整个儿波士顿沉入海湾里去他也会那样看她?是啊。” 榜温叹了口气,“是啊。哦,快看。” 她们两人笑着望着窗户外面,只见罗伊斯飞快转过身来,劳拉后退一步。“这将会是一次了不得的接吻。”朱莉娅预言。 外面,劳拉停止后撤,站住脚跟说:“我要那把铲子。” “你要铲子?这把铲子?”他把铲子一扔,让她望着它飞出去,以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他将她一把抱住,在她倒地之前的最后一刻自己垫在底下,两个人滚倒在积满白雪的草坪上。 “傻瓜。”她伸出一条胳膊,抓起一大把雪。她还来不及将它抹到他的脸上,他已经抹了她一脸雪。那雪顺着她的领子滑落下去,又冷又湿。她气喘吁吁,浑身哆嗦。接着,他发现她嘴巴里骂个不停。 他吻着她,要把冷气吻出她的身体,把思想吻出她的脑袋,把力量吻出她的手脚。她发出一阵低沉的抗议声,但不过是装装样子,然后用胳膊抱住了他。 她不知道草坪上的雪是不是在融化,形成一个湖泊;不知道那湖泊是不是在咝咝作响,就像喷泉那样。 “要是你认为那样就斗得过我……”她喘过气来以后开口说。 “我已经制服你了。”他咧嘴笑笑,轻轻地吻着她,“你的鼻子红了。” “很高兴你还提起这件事。”这次,她抹了他一脸雪。接着,她格格地笑个不停,趁他咒骂的时候想要扭月兑身子,“瞧,你整个脸都红了。非常迷人。” 他跟她搏斗着,将她的脸按在雪里。她抓到多少雪就抹他多少雪,因此扭打了还不到两分钟,两个人都已经湿透,浑身是雪,上气不接下气。 “让我起来,你这恶霸。”她一边推他,一边笑得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先是骂我傻瓜,现在又骂我恶霸。”他抓起一把雪,用一只手把它捏成团。 她眼睛转向一边,盯着那团捏得不匀的雪,然后又望着他的眼睛说:“抹吧,你要付出代价的。” 他把雪团抛起,稳稳地接在手里说:“哎呀,我现在在发抖呢。”他调皮地把雪团顺着她的下巴抹去,一直抹到她的脸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下颌抬起,眼睛眯拢,等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随着他的眼睛失去笑意,目光在她脸上移动,手指模着她的脸,她的脉搏开始怦怦乱跳。 “罗伊斯?” “安静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说,一个指尖仍在顺着她那如冰般棱角分明的颧骨移动。然后,他低下嘴去,用嘴唇擦过她的颧骨。即使她的生命危在旦夕,她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相信,这是因为她漂亮,因为她的脸异乎寻常,非同一般,她的身体线条明快,引人人胜。但是,他知道,此刻不是在他体内起作用。他懂得激情、需要和饥渴,这比那更多,这是一切。 他的嘴轻扫了一下她的嘴,仿佛在尝试某种新的味道。然后又扫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从来设有这样吻过她。谁也没有这样吻过。她已经惯于那种贪婪,那种迫不及待的要求,甚至渴求等等。但是,这种深不可测的温柔却是新的,这摧毁了她。 她的手软绵绵地滑到地上。无论她是什么,她拥有什么,在他,他们,他们共同创造的东西面前屈服了。 他意识到她在发抖,便抬起身来。他吃了一惊,挥手抹去她头发上的雪。“你身上很冷。”他轻轻地说,“这也难怪。” “罗伊斯……” “你还是进屋去,让身上干一干。”他几乎吓坏了,觉得无论如何得离开她了。他得控制自己。他一跃而起,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你的头发有一码长,全湿了。我来把这打扫车道的活儿干完。” 她觉得天旋地转,肚子里很难受。“好吧。”她很想进屋,坐下来让两条冻僵的腿恢复过来,“啊,我去煮点儿热巧克力。” “改日吧。”他从她身边走过,拾起了铲子,“不管怎样,你的车道快清扫完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他们不会去谈论已经发生的事,她知道,轻轻地吐了口气。还是不谈为好,等她把过去发生的事搞个明白以后再说。“好吧。”她往后退去,“欢迎你到里面来,暖和暖和身子。” “我没事儿。再见。” “再见。”她回到车子跟前,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然后飞奔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进了屋,连忙月兑去外套,从脖子里解下围巾,拉掉帽子和耳塞。 她觉得屋里太热,又猛地剥掉穿在高领羊毛衫外面的背心。她坐在楼梯平台上月兑去靴子,拉掉了外面的一双短袜。 她仍然觉得太热。她浑身发烫。她觉得有点发烧。也许她得了什么毛病。不是正在流行感冒吗?感冒总是流行的。她或许感染上了什么病菌,因此她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热,肌肉酸痛,手脚想要发抖。 她要吃点什么药。她要战胜它。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模了模嘴唇。她的嘴唇仍在为他搏动,舌忝上去仍是他的味道。 她合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承认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她连震动的感觉都没有就已经坠落下来,甚至没有想到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一头堕入了爱河,爱上了罗伊斯·卡梅伦。 第九章 “你今天在法庭上表现得非常出色。”在法律事务所的书房里一起工作的时候,戴安娜朝她的女儿微微一笑。 “谢谢。”劳拉朝一份辩护书的措词皱皱眉头,“感觉良好。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开了头炮。” “这是非常基本的证词,但又需要慎重对待。你掌握得挺不错的。陪审团很重视你;你的委托人也很信任你,这同样非常重要。” 劳拉装出微笑说:“只是因为你信任我。阿曼达是你的客户。” “你在这个案子上帮了我的大忙。”戴安娜扫了一眼堆在桌子上的几叠书,“但是,我们还没有打赢。” “你发愁吗?” “是担心。”戴安娜说,“我一天也不想让她坐牢,因为我认为她是自卫。劳拉,我还有点儿为你担心呢。” “为什么?我挺好呀。” “是吗?” “绝对。我在干自己一直想干的事。我的生活令人激动,丰富多彩。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而我实际上已经破天荒地完成了采购工作。绝大部分采购工作。我还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提到罗伊斯。” “他也挺好。”劳拉又低下头去看着材料,“我昨天晚上刚见过他。我们出去吃了晚饭。” “还有呢?” “这也挺好。我很喜欢跟他—块儿出去。我的确认为也许应当把速度放慢一点儿,我们迄今走得太快。反正假日快要到了,有好多事情要办。这正是后退一步,做一番评估的好机会。” 戴安娜叹了一声说:“你那么像我,这几乎是可怕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你一次也没有说起过,你觉得他怎么样,你对他的感情如何。” “我肯定说起过。我说过我喜欢见到他。我们都喜欢在一起。他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错综复杂的人,而我……”她在她母亲的目光之下有点慌乱,声音渐渐轻下去,“而我爱他。我已经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他。这本来不应当发生。我是睁着眼睛陷入这种关系的。我对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感情负责。这可被看作是存在于两个互相喜欢、互相尊敬的人之间的关系。” 她突然停住,紧紧闭起眼睛说:“我可以把爷爷杀了,是他害我陷入这种境地的。” 戴安娜十分同情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手上说:“跟一个你喜欢、你尊敬、你欣赏的很有意思而又错综复杂的人相爱.难道那么糟糕吗?” “那是我们在一开头就立下的基本原则。” “是吗?” “不是用多少话语,只是大家心里明白,我们并不在寻求恋爱、结婚和家庭。罗伊斯跟我一样感到很吃惊,原来爷爷脑子里还装了这么个厚颜无耻的阴谋诡计。”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真的挺好。我只是自己心里烦躁,不是别的。我会处理的。只是要把速度放慢点儿,改变侧重点。” “只是太固执,或者太害怕冒感情上的风险。” “也许是吧。”劳拉点点头,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不想失去他;要是把事情弄复杂了,我会失去他的。我宁可拥有现有的东西,也不愿看着他离我而去。” “你有把握他会离你而去吗?” “我对什么也没有把握。但是我决定基本上保持现状,同时保持一定距离。等到对前景看得比较清楚的时候再说。保持距离应当不成问题,我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而且假期快到了。”她嘴唇一弯,装出微笑的样子,“因此,话又要说回来,我是绝对挺不错的。” 凯恩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手里拿着一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小包,漫步回到办公室。他刚才溜出去取一条为他妻子设计的项链。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她打开圣诞节礼物后,自己将金项链和五彩缤纷的宝石戴在她脖子上的情景。 他认为,她会非常高兴的。 凯恩瞥见那个人走上台阶,朝麦格雷戈夫妇律师事务所走去,他的心境顿时蒙上一层阴影。是罗伊斯·卡梅伦。他认为,这个男人在忽冷忽热地玩弄他的宝贝女儿。 “卡梅伦。” 罗伊斯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心境也从开头的兴高采烈一落千丈,到处都是该死的麦格雷戈家的人。他说:“麦格雷戈先生。” “办公时间是九点到五点。”凯恩冷漠地说,“劳拉在帮我办一桩非常重要的案子。要是你想见她,最好等到她办完一天的事情以后。” “我不是来找劳拉,我是来找你的夫人的。” 凯恩的眼睛突然一亮,冒出火来,“哦,真的?你跟她约好时间了?” “没有,不过我想她会见我的。是关于法律的事,麦格雷戈先生,不是私人的事。” “戴安娜手头已经有很多案子。不过,我倒可以腾出几分钟时间。” 罗伊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麦格雷戈先生,要是我有什么法律问题,我在波士顿决不会找你这位律师。你就希望看到我被关上十年二十年,最好是单独关着。” “没有的事儿。我更想让你去一个最保险的地方做苦工。”不过,由于凯恩是喜欢了解事态发展的男人,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他带路走进摆满古色古香、擦得锃亮的家具的接待室。“把这个作为圣诞节礼物存放起来,莫莉。”他对女接待员说。 “哦,麦格雷戈先生,这是一副项链,对吗?我可不可以看一眼?” “只是不能让我的妻子看见。请你按一下蜂鸣器,看她有没有时间接待一下罗伊斯先生。” “马上。”但是,莫莉已经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千.打开了盖子。“哦。”她一手紧紧按着身上浆洗得很笔挺的外套说,“哦,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项链。她肯定会喜欢的。” 凯恩的注意力转移了方向;他半个坐到办公桌上,自己也看了一眼,问:“你是那么认为的?” “哪个女人在圣诞树下发现这种礼物之后都会知道,她是受宠的。你看这些宝石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的样子。” 罗伊斯望着那位高贵的前美国司法部长在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一块宝石,就像一名头脑简单的孩子在笑眯眯地望着一罐萤火虫那样,心里真是弄不明白。他觉得,这是因为他完全痴迷于一个他已经娶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女人。 那是怎么做到的呢?罗伊斯心里在想。怎么保持那么长的时间?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而又仍然相爱呢? “你不发表一点评论,卡梅伦?” 罗伊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朝项链看了一眼,只见色彩缤纷的珍奇宝石在粗大的金链子的衬托下闪闪发光。他觉得,戴安娜·麦格雷戈戴这副项链完全合适。毫无疑问,她的女儿戴上也会完全合适的。 他挪动一子,觉得自己傻乎乎的。“给人很深的印象。”他说,“我对装饰品不大在行。” “可是,女人在行。”凯恩朝莫莉眨眨眼睛,“对吗?” “没错儿,我敢肯定。”她把包放进最底下的抽屉,转动一把小小的钥匙,“我现在来按蜂鸣器叫麦格雷戈夫人。卡梅伦先生,请坐。” “他可以跟我一块儿进去。戴安娜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往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莫莉。”凯恩朝罗伊斯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狞笑,“你看这样好吗?” “当然。”他两手往牛仔裤的口袋里一插,故意露出傲慢的样子。他跟着凯恩走上笔直而又没有铺地毯的、带有擦得锃亮的铜扶手的楼梯。 他心里只是在想,这地方闻—亡去有一股华贵的味道。扑鼻的异香,厚厚的地毯,皮革的家具,到处在闪闪发光。他们顺着走廊走去,两侧的护墙板肯定是红木做的。不仅女如此,它给人一种温馨家庭的,而不是办公场所的感觉。他有这样的印象,这都是些谁都办得到的事,他只是不想找这个麻烦而已。 凯恩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的领地。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想要定下基调,“请坐,卡梅伦。想喝点什么吗?咖啡?” 罗伊斯挑了一张深海军蓝的翼背皮椅说:“我已经好久不当警察了,但是我还记得怎样准备盘问。我在这方面很可能跟你—样在行。” “我干的时间比你长。我们就单刀直入,谈谈核心问题,好吗?你对我的女儿怀有什么企图?” “没有任何企图。没有企图,没有计划,没有阴谋。” “差不多三个月来,你一直在见她。” “没错儿。我可以认为,她跟好多别的男人也约会过。” 但是,这是凯恩惟一为之担心的男人。他说:“她的社交牛活并不是从你开始的。劳拉是个漂亮、直爽的年轻女子.一个有钱的年轻女子。”他补充说,将目光保持在罗伊斯的目光的同一水平线上。激烈的言辞,明快的侮辱,给了他极大的快感。 “你不愿意我们朝那个方向发展。” “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你认为我会在乎她的钱吗?”罗伊斯突然火冒三丈,霍地站起身来,“你认为一个男人跟她一起待上五分钟以后除了她还可能想到别的吗?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可是你应当多为她想一想。” “我想过。”凯恩现在松弛下来,往椅子里一靠,“现在我知道,你也想过。” “你这狗娘养的。” “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怎么看,其实并不要紧。我爱我的女儿。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也相信她的判断力,发现她看人始终看得很准。她从你身上看到一点东西,我也想加以接受。可是,你伤害了她……”他眼睛闪闪发亮,又俯过身来,“害得她一度不高兴。我要像天怒一样对你实行报复。” 电话铃响了。他接了电话,眼睛仍然盯着罗伊斯的眼睛。“好吧,莫莉。谢谢。”他挂上电话,侧过脑袋,“我的妻子现在可以见你。她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对面。” 罗伊斯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明白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是刻毒的,肮脏的,因此转身走了出去。 “他克制着。”凯恩喃喃自语地说,第一次对那个人产生一点同情,“值得称赞。” “罗伊斯。”戴安娜亲自开了门,她的笑容跟她丈夫冷若冰霜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很高兴见到你。请进,坐下。想喝点咖啡吗?”她问。 “不,什么也不想喝。”他咬紧牙齿,“什么也不想喝。” 戴安娜心里转念,他憋着一肚子气。她朝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飞快瞥了一眼,想叹一声气但又没有叹出来,“那么,好吧,我能帮你什么忙?” “没忙可帮。我不想要你们家的任何人帮任何忙,从来不想。我掌握一点儿关于霍洛韦案子的情况,你可能用得着。” “哦?请坐。” “不想坐。”罗伊斯断然说:“我只想把话说完,然后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他停下来,迫使自己长长地吸了口气,镇静一下自己,“对不起。” “没关系。我想,劳拉的爸爸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我们眼下还是不谈劳拉的爸爸。也不谈劳拉,不谈任何姓麦格雷戈的人。” “那么,我们干吗不谈谈阿曼达·霍洛韦?” “我不认识她,也没有见过她。我只是有点认识她的丈夫,我们两人在同一单位工作过。在一个警察分管区。”他解释说。 “你有没有直接跟他在一起过?” “只有一回。我们一起接过一个电话。我讨厌这件事。”说着,他终于坐了下来,“瞧。警察要互相支持;当你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你得知道跟你一起进门的那个人没有离开你。一刻没有离开。 “我们接过一个电话,是最严重的家庭纠纷。那个家伙一直在打他的老婆,孩子们在大哭大叫。我止住了那个男人.霍洛韦拖住了那个女人,她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她已经扑上前去,我的意思是,她在追打她的丈夫,她不愿再忍受下去。我记得霍洛韦拖住她的时候她在尖声喊叫。 “他打伤了她。”罗伊斯接着说,“我将那个男人按倒在地。戴上手铐。我听见那个女人在大哭。我看到霍洛韦把她的胳膊猛地拉到后面。他没有折断她的骨头,真是奇迹。他把她推到墙上。我让他松手,可是他说什么‘这婊子活该’。还说她的丈夫有权教训教训她。他打了她一巴掌,反过手来又是一巴掌。我不得不丢下她的丈夫,把霍洛韦从那女人身边拉开。” 罗伊斯停顿片刻,想要集中一下思想,“他名声不错,是个可敬的好警察。伙计们都很喜欢他。他工作很卖力。我心里想,他那天只是动作快了点,一时之间失了手。可是,我老是想起他揍那女人的样子,我知道他对此感到很得意。我知道,要是我不在场的话,他会揍得她更厉害。所以,我把这件事报告了中尉。” “是不是马斯特森中尉?” “没错儿。” “霍洛韦的档案上没有提起你谈到的这件事。” “因为中尉命令我不要再提这件事,霍洛韦一直为自己辩护,说她是个歇斯底里大发作的女人。结果,这事儿就一笔勾销了。几个星期以后,我被调走了。我很生气,想要做点调查。在我调走之前的六个月里,记录了三个从霍洛韦家里打来的911电话。都是家庭纠纷,警官们回答说。没有提出指控,报告给藏了起来。” “他们互相包庇。”戴安娜喃喃地说。 “是的。霍洛韦升了官,当了他们的上司,想什么时候揍他的老婆就什么时候揍他的老婆。” “你愿意为这件亲眼目睹的事作证吗?” “如果必要的话。可是,那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她杀了他。你试图得到已经削弱的优势。尽避医疗档案上显示她多年来一直受到虐待,我这么做不会增加多少分量。” “但是,这说明了那个男人的性格,那个女人的绝望程度,以及警察的同谋关系。她叫过救命,可是谁也没有帮她的忙。她为了生存下来已经尽力而为。没有任何人站在她的一边。” “你站在她的一边,劳拉站在她的一边。” “是啊,现在还有你。为什么?” “因为这也许能起点作用,虽然我曾经认为自己不能再起作用。还因为这对劳拉来说是很重要的。” “而她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 “她……是很重要的。”他停了片刻说,“要是你想把这老账再翻一遍,我会奉陪的。不过,我现在有点事儿要办。” “谢谢你来。”她伸出一只手,“非常感谢你。” 她望着他走出去,知道走廊对面的门开了。“嗯?”凯恩问。 “他只是使我更重视霍洛韦案子的辩护工作了。”她朝凯恩看了一眼,“他爱着劳拉。她也爱着他。” “戴安娜,她只是……她只是个……”他靠在门上。 戴安娜完全理解。她穿过走廊,双手捧起凯恩的脸说:“她仍然是我们的女儿,这个事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长叹一声,“我认为,劳拉会找个很乐意把我一脚从这里踢到加拿大的汉子。” 她笑起来,吻了吻他说:“然而,律师先生,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第十章 离圣诞节还有两天,劳拉奔上卡梅伦安全设备公司的台阶。跟往常一样,罗伊斯的秘书不在接待室,劳拉几乎一蹦—跳地来到里边办公室的门门,轻快地敲了敲门。 “有时间吗,卡梅伦先生?”她探进脑袋,只见他在接电话。他勾勾指头,让她进去。 “要是这一次你有把握的话,我过了年以后就动工。不行,”他坚定地说,接着又说了一遍,流露出很恼怒的口气,“不行,麦格雷戈,我不能那么干。我谢谢……不行。”他说了—遍,模模他隐隐作痛的脑袋,“我理解,谢谢。是的。祝你圣诞节愉快。” “肯定是我的爷爷。”劳拉见他啪地把话筒放回座子上,就说,“在所有的麦格雷戈先生当中,他最可能产生这种应。” “他终于决定要安装他想安装的那套系统。至少他这会儿又决定了。我想,在我的余生中,我要受这个人的支配了。”他抬起眼睛,只见她满脸笑容,“你干吗那么高兴?” “哦,有好多原因呢。我们在今天的审判中真的有了突破,罗伊斯。你昨天的证词起了很大的作用。” “很好。” “我知道,昨天对你来说不是愉快的一天,但是很有帮助。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要来调查马斯特森了。阿曼达·霍洛韦会得到一个公正的说法。”她朝办公桌俯去,吻了吻他,“谢谢你。” “不值一提,我没有干什么。我以为你已经在去海尼斯的路上。” “我只是顺便回家取几件行李。我希望你改变主意,跟我一块儿去。你知道你会受欢迎。”她抬抬眉毛,“我也知道爷爷已经缠住你几个星期,让你过去度假。” “我感谢了,但是不会去的。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家庭聚会的人。圣诞节是孩子们和家庭团聚的日子。” 她摇了摇头说:“你连一棵圣诞树也不布置。” “你给我买了那棵难看的陶瓷小圣诞树。” “不是难看,只是有点俗气,那完全是两码事。”她很想再请他—次,很想找到恰当的词语来说服他跟她一起去过圣诞节,成为她生活的组成部分。但是,她决定算了,接受她现有的东西,“我会想念你的。” “你身边有好多人。”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大帮子麦格雷戈家的人,想到这点我就觉得紧张。你不会有时间想念我的。” “我无论如何会想念你的。”她轻轻地吻一吻他,从口袋里掏出并递给他一个包装鲜艳的盒子。 “这是什么?” “一件礼物。这是传统。我要你在圣诞节早晨打开。” “喂,我不需要……” “罗伊斯,说一声‘谢谢你’。” 尽避他现在跟他一生中的其他时间里一样苦恼,他还是翘起嘴角说:“谢谢你。” “好了,说‘祝你圣诞节愉快’吧。” “祝你圣诞节愉快,苗条姑娘。” “几天以后再会。”她匆匆出了屋子,对自己说这是动感情的季节,因此她的眼睛模糊了。 罗伊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射进他小窗户的阳光越来越斜,坐到天色昏暗,夜幕降落。 他认为,他不能再回避。他不能老是否认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否认他处于什么境地。这件事很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生了。当时她站在那里,身上几近一丝不挂,准备用菜刀来抵挡一阵。 一个男人怎么会不爱上那样一个女人呢? 但是,他对她怀有什么样的感情,这并不要紧。已经有几天功夫,他不是在就这个问题展开思想斗争吗?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跟他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但她是一位总统的侄女,一位金融界传奇人物的孙女。如同她的父亲——他讨厌见到罗伊斯——尖刻地指出的那样,一名女继承人。 假如他忘了这些事实,他只要看看她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饰,住在巴克湾一栋塞满艺术品和古董的房子里,开着一辆漂亮的轿车。这辆车子要花去他一年的收入,而且还是生意好的一年。 她是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生,他只上过社区学院,还没有读完。这很可能行不通。他甚至以幻想来欺骗自己。 但是,他在过去的几周里已经发现某些东西。他现在懂得,凯恩·麦格雷戈谈起他妻子的时候,是什么使他眼睛里带有那种迷醉的神色。他现在知道,是什么使得一个男人如此深深地、永无穷尽地处于恋爱之中。 那就是找到了一个别具一格的女人,发现了一个她会对你的心灵产生影响的女人。 忘了吧,他给自己下了命令。忘了她,继续往前走吧。 他转过身来,吩咐自己锁上门,回家去。办公室看上去是那样空空荡荡,而他的房间里更加空空荡荡。以前他怎么没有为此烦恼过?他一直喜欢这种独身状态。他随心所欲,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如今,甚至想到独自睡觉他就情绪低落。 他用手搓搓脸,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胆小表,那么害怕冒险:他一直在追她,不是吗?他采取饼行动。现在,他却放她走了,因为他担心她不会要他,不可能像他要她那样要他。 真是荒诞可笑,他放手了。他不会坐在这里喝着啤酒,冥思苦想,为自己难过。他还有几步棋要走。 他出门的时候抓起了他的外套。 有一件事罗伊斯说对了。海尼斯的房子里挤满了麦格雷戈家的人,而且,麦格雷戈家的人发出了噪音,很多噪音。在客厅里,立体声音响哇哇地放着音乐。在长长的走廊下面的音乐室里,劳拉最小的表妹阿米莉亚·布莱德在钢琴上敲出圣诞颂歌,在丹尼尔低沉的男中音里增添她高亢圆润的声音。 从楼上什么地方,传来男人们说话的声音。劳拉心里想,他们在争吵。听上去像是长外孙麦克和丹·坎贝尔或邓肯。她认为,这都毫不重要。无论谁在争吵,都会争吵到底,然后再找出点别的事来争吵下去。 她走进一间屋子。它被家里人亲昵地称之为宝座厅,以向丹尼尔主持家庭会议时坐的那张巨大的高背椅子表示敬意。那里,从宽阔的窗户望出去,看得见陡峭的山崖。窗前耸立着圣诞树,在这棵十五英尺高的油光光的松树上,每根枝桠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饰物和亮闪闪的彩灯。灯会一直亮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直到显现节。 树下是堆积如山的礼物。按照家里的传统,到了午夜,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热闹场面。大家撕呀,笑呀,爱呀。主要是爱,她认为。无论他们怎么争吵,无论有多少噪音和混乱,这栋房子里总是充满着爱。 她多么不愿意想到罗伊斯在圣诞之夜是孑然一身啊。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她的背后传来凯恩的声音。他走过来,把两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揉着,说道,“他们每年都能找到一棵顶刮刮的松树。打我孩提时代起,圣诞节的时候那儿始终放着一棵树。而且总是一棵顶刮刮的树。” “我们小的时候,还没有老到不能熬至半夜的时候,经常偷偷溜下来,挤在楼梯上,等着圣诞老人从那个烟囱里下来。”劳拉往后一靠,靠在他的身上,“在我的记忆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最近,我才突然想到,我是多么走运。我多么爱你。”她转过身来,扑在他的怀里,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听到她轻微的抽泣声,便抬起她的下巴,只见她眼泪汪汪。他抚摩着她的头发说:“怎么啦,孩子?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过于伤感,动了感情,这个季节就是那样。我认为我现在不大经常伤感了。你曾是我生活中的第一人,是使我鼓起勇气的第一人。我曾想对你说,你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让我失望过。” “你要让我觉得伤感了。”凯恩喃喃地说,把她搂得更紧一点。 他们背后,一帮人疾步奔下楼梯,响起雷鸣般的脚步声。喊叫、威胁、谩骂、大笑。 “伊恩和朱莉娅挑动了一场雪仗。”劳拉挤一挤她的父亲,“这又是麦格雷戈家的一个好传统。” “有兴趣吗?” “有呀。”她把头往后一仰,咧嘴一笑,“我们可以打败他们。你干吗不去下战书?我马上出来。” “你要出场了。”他吻吻她的鼻子尖,“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劳拉。我为有你这么个女儿感到自豪。” “好的血统。”她笑着说,“健壮的种。” 她笑着望着他走出去,听见他抬高嗓门,以压倒一切的声音激那位前合众国总统打雪仗。劳拉坐在她爷爷椅子的扶于上,格格地笑起来。她会出去参加战斗,但想先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认为,她要朝圣诞树许个愿,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这次,她要许一个女人的愿,希望有朝一日,在哪个冰天雪地的圣诞之夜,她心爱的那个男人会跟她一起站在这间屋子里。 “劳拉。” 她猛地回过头来,一时之间.她懵了,以为自己在做梦。接着,她满脸笑容。“罗伊斯!你改变主意啦。这太棒了!”她冲过屋子,握住他的手,“天哪,你的手是冰凉的。你的手套呢?快,我来帮你月兑掉大衣,你到火炉边上去暖和暖和。” “我有话要对你说。” “当然。”她仍然挂着笑容,但朝他的身后瞥了一眼,目光渐渐冷淡下来。走廊里还像几分钟之前那样拥挤,却是悄然无声,“这些都是我家里的人。”她开口说。 “我不想被介绍给五十万麦格雷戈家的人,至少在我对你把话说完之前。” “非常合理。”她的目光掠过几张好奇的脸。“走开。”她下令说。她还没有弄明白她的命令是得到执行,还是不受理睬,就已经把门关上,将罗伊斯拉进了宝座厅,“别担心,你已经见到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在随后的几天里,你会认识其他人。”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留在这儿。” “哦,可是……” “你听我把话讲完以后,也许就不会留我了。” 她觉得月复部一阵难受,但是没有予以理会。“唉,至少月兑掉你的大衣,让我给你倒一杯圣诞酒。白兰地怎么样?”她说着,走过去拿酒瓶。 “当然,挺好。什么酒都行。”他月兑掉大衣,“这儿有一棵树。” “嗯,这是真的。你的是陶瓷做的模型,不过达到了目的。”她走回来,然后用她的酒杯碰碰她递给他的那个酒杯,“我很高兴你来了。” “你最好待会儿再说这话,” 她想,她自己应当坐下,便毫不犹豫地挑了丹尼尔的椅子。罗伊斯心里想,这会使她矮一截,恰恰相反,她看上去更加威严,像个准备实施统治的女王。不经过一场搏斗,我决不会让她砍掉我的脑袋。 “要是你心里有话要说,”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应当把它说出来。” “是的,你说起来当然容易,”他开始踱步,想起自己不喜欢喝白兰地,便放下了杯子,“我不得不驱车来到这儿,进入敌人的领地。” 她不禁笑起来,“敌人的领地?” “你的爸爸讨厌我。” “哦,罗伊斯,他不是讨厌你。他只是……” “没有关系。”他挥挥手,没有理会她顽皮的抗争,继续来回踱步,“他干吗不讨厌我呢?我没有上过哈佛大学,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我当过警察,只有一家仅能保本的公司,我还在跟他的女儿睡觉。换了我的话,我会做出安排,快快地、悄悄地把这个人干掉。” “我爸爸不是个势利小人。” “他不需要是。事实就摆着,明摆着。那是现实。即使你不考虑这一切,那也是门不当户不对。” “什么门不当户不对?” 他摇了摇头,继续踱步,停下来盯着她说:“我想……我得……我需要想一会儿。”他走到一扇窗户前面。外面,在起伏不平的草坪上,至少有五六个人在打雪仗。“我对这种家庭一无所知。我不是来自这种家庭。” “我要说,几乎按照任何标准,这个家庭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穷。”他说,差不多是在自言自语,“公司在健康运转。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从窗口转过身来,但觉得不停走动要自然一点,“我不在乎你的钱。无论你有五块还是五百万块,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她此刻完全懵了。这话本身已经够费解的,但是他看上去苦恼、生气、紧张,虽然紧张似乎不大可能。“我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你也知道。”他嘟嘟哝哝地说,然后摇了摇头,“我能自食其力。我在大半生的时间里都是这么做的。你习惯于有很多钱,这对我来说不是个问题。你应当拥有你习惯上拥有的东西。” “说得好,我很高兴你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当然打算这么做。”她站起身来,“罗伊斯,我希望你能说出关键问题。” “我正在这么做。”他眼睛发红,闪耀着危险的光芒,“我快要讲到这一点。你以为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从来不打算这样。我从来不想要这样。”他停在她的面前,眼睛里怒火滚滚,“我要把话说清楚,苗条姑娘。我从来不想要这样。” “不想要怎样?” “要是脑子里不想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即使你夜里不在那儿,我也要伸手模模你。我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只是听到你的声音。我爱上了你。” “爱上了我?”她重复说,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你爱上了我。” “嗯,你听我把话说完,从头听到尾。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要不然你不会让我碰你。也许开头的时候只是合得来,但是不仅如此.比这多得多。要是你愿意给它一个机会 “罗伊斯……” “该死的,劳拉,你听我把话说完。”他不得不走开,重新控制自己。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三层楼高的地方,踩着一根摇摇晃晃的细钢丝走过去,“我们在一起挺不错的,我知道我能让你快活。”他霍地转过身来,“你爷爷在这个问题上站在我的一边。” 一股暖流本来流遍她的心房,这时候突然中断了,“你按错了钮。” “我还是要按。他认为我配得上你,你干吗不跟我的想法一致呢?” “配得上我。”她重复说,几乎有点结结巴巴。 “那就对了。我有个健壮的身体,有个好使的脑瓜,我不骗人,而且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我甚至愿意学会跟你的家人生活。那对谁来说都应当知足了。” 他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说着,他把盒子塞给她。 劳拉接了过来,然后屏息打开盖子。她的心情又一次急转突变,这一回是笔直向上,直冲云霄。她高兴得喊出声来。在一个金环的衬托之下,深红色的宝石闪闪发亮。 “我估计,钻石对你来说太老派了。”他喃喃地说,“对我们来说。” “你是不是在向我求婚,罗伊斯?”她很高兴。虽然她的心仍在九霄云外的什么地方,她的嗓音听上去却是如此沉着,如此温和。 “这是一枚戒指,对吗?” “没错儿,当然是的。而且还是一枚可爱的戒指。”她抬起目光,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还不够大?” “傻瓜,我就在等着这一天。” “你在等?是我在等。” 她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们来戴戴看。我本来没有打算这样,没有想要这样,而且门不当户不对。可是,我爱上了你。” 他张开嘴巴,想要争辩,“嗯?” “听我把话说完。”她此刻得意洋洋,便往椅子里一靠,伸出一条胳膊,“你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你有自己的公司。有时候你显然贬低自己,但你有一种健康的自尊心,一个聪明的脑瓜。”她抿紧嘴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你来自一个强壮的家族。我认为,用你这傻瓜蛋的话来说,你配得上我。” “你爱上了我。”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这句话。 在她为他们俩筹划的漫长生活中,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使他处于如此不利的境地,“是的,我疯狂地爱上了你,罗伊斯。而我要让你知道,我一直很勇敢,很恬淡,认为你没有爱上我。但是,既然你爱上了我,那就完全不同了。要是你摆出理由来让我嫁给你,而不是把一个盒子塞在我的手里,我会说同意的。” 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脑子开始清醒过来。而他的心……他的心却变得麻木了,“我确实准备了一些令人信服的理由来说服你。” “你现在是不是想要说来让我听听?” “不。”他又吸了口气,“我不会向你下跪的。” “我应当希望不会。”她站起身来,把盒子递给他,“再试一遍。” 他意识到,说这句话并不困难,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这句话。“我爱你,劳拉。”他模模她太阳穴上的头发,眼睛依然盯着她的眼睛,“我爱你。我要跟你一起生活,跟你建立一个家庭。我要跟你一起度过此后的六十个圣诞节。嫁给我吧。你同意吗?” “哦,那倒真是不错。”她的眼睛第一次模糊了,“我要我的戒指,我要你吻我。那样,一切都完美了。” “先说同意。” “同意,绝对同意。”她扑到他的怀里,嘴唇寻觅着他的嘴唇,这真是太完美了,“我很高兴找到了你。很高兴我没有寻找就找到了你。我早就希望找到你这样的人。”当他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她掉下了第一滴眼泪,“一段时间以前我就希望找到你这样的人。而现在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在彼此的身边了。”他喃喃地说。前门砰地开了,有人喊了一声,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会喜欢你的。”她笑起来,抬起一只手模模他的脸颊,“我喜欢你。你确实还有那位麦格雷戈站在你的一边。”她闪动着眼睛,依在他的怀里,“我们去告诉他吧。在通常情况下,我会让他难受一会儿,可这是圣诞节,我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会喜欢这件礼物的。” 终曲 一个人的家庭,是他最珍贵的财富,也是他最庄严的责任。我从来不回避自己的责任,很好地照管着属于我的一切。 我看到我的长孙女结婚了。她是个多么漂亮的新娘啊;她穿着长长的白色礼服,祖母在她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披上婚纱,她显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我们的劳拉打扮得如此美丽动人,我不得不搂住我的安娜,安慰了她一番。这女人在那种时刻经常易动感情。 对我来说,这是个欢天喜地、心满意足的时刻。哦,我望着我的儿子凯恩——为她感到自豪的爸爸——满脸笑容,护送劳拉顺着走廊来到她未来的丈夫跟前。这个男人是我亲自看中的。不过,我们可不能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孩子们往往把这错误地看作是干预,因此很生气。照管就是照管,没错儿。 在那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日子里,我站在旁边,看见凯恩满脸笑容,一面跟他的新女婿男子气地互相拍了多次肩膀,一面格格地对我笑笑。看见新娘的弟弟伊恩跟新娘和新郎祝酒,连我也掉下了一滴眼泪。 哦,对麦格雷戈一家人来说这是个多么快活的日子啊。 这件事我算办完了。劳拉和罗伊斯将会过得很幸福;他们会很好地考虑生几个围着他们女乃女乃的膝盖蹦蹦跳跳的小女圭女圭。 现在,我可以把注意力转向我可爱的格温。我的格温像公主一样漂亮,体格健壮,天性严肃,还有一颗罗曼蒂克的心。脑子好使?天哪,这孩子聪明得不得了。不过,她很像她的外婆,想不到身边需要一个男人,想不到需要孩子来给她带来快乐。 因此,要由我来帮她物色一个合适的男人,一个有钱的男人。我已经为她看中一个。好种啊。他有个聪明的脑瓜,美好的心灵。我一定要把格温嫁给他。我决不让她嫁给任何跟她不相配的男人。 这就需要花点时间,不过我还有时间。一个活到我这把年纪的人,知道怎样安排时间。我可以很耐心。我要花几个月时间来打好基础。当你打算营造天长地久的东西时,你懂得打好坚实基础的重要性。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敢打赌,我的格温会在圣诞节之前准备自己的婚礼。我也不会为这件事要求她感谢我。不会,感谢是没有必要的。我是在照管自己家里的人。 不过,要是他们都能照管自己,我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丹尼尔·邓肯·麦格雷戈 《私人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