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你》 楔子 位于台北市中心的一栋超高大楼,此刻正人潮汹涌,人声鼎沸。 印刷精美的告示牌摆在大会的出入口,上面印着斗大的黑字,标示着男男女女出入此地的目的。 余贝儿小姐现代陶艺展。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大伙儿齐聚于此的原因。他们之所以打扮入时,前来参加这次的展览,完全是冲着大会主办人──霍尔的面子来的,否则一个小小的陶艺家,哪有这么大的荣幸,请得动他们呢! 说起大会主办人──霍尔,那可有聊不完的话题。众所皆知他号称广告界的鬼才,承接的企划案不计其数,无论是平面广告或是立体传媒,他都一把罩,人面广得很。 其中当然也有不少人批评,他做出来的广告,除了有效之外,毫无艺术价值可言,但谁在乎呢?只要有钱赚,看得见广告的效果,就算是把超人错当为蝙蝠侠,也没人会抱怨。毕竟除了漫画迷之外,人们对这两个虚构人物的印象只在于他们会飞,而且服装怪异,至于他们谁是谁,就留给那些漫画迷去批评吧!大爷们只管捞钱就是。 正因为他这项特殊的天赋,霍尔在这业界可说是到达了呼风唤雨的地步。这几年业界不景气,不少同业禁不住亏损纷纷倒闭,唯独霍尔所经营的“涅盘广告公司”频频获利,这会儿已经将触角伸及彼岸,听说不久之后还要进军美国。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很会赚钱。而且他不只自己赚钱,也很会帮人赚钱,所以当他广发英雄帖,要求所有跟他有过交情的企业家,请他们务必来捧场时,他们都来了,目的就是不想得罪霍尔,毕竟以后大家还要合作嘛,是不是? 所以说,今儿个会场之所以会这么热闹,并不是因为展出的陶艺家多有名,主要还是看在霍尔的面子上,大家才会这么踊跃出席。而且听说在他的精心安排下,这次展出的方式很不一样,将打破过去的传统,这也是大伙儿引颈盼望的原因之一。大家都想知道,外号鬼才的霍尔,如何将普通的陶艺以崭新的视觉效果呈现出来,让他们这些出席者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购买这些陶艺品。 在大家的讨论猜测声中,好几道刺眼的光线忽从舞台两侧射出,紧接着响起热门音乐。 他们纷纷入座。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来到『余贝儿小姐现代陶艺展』,现在我们就开始展出余贝儿小姐的作品!” 霍尔发出的邀请函上,老早透露出他会采特殊方式举办这次的展览,但大家都没有想到居然是以走秀的方式,更觉得新鲜。 不晓得这个余贝儿小姐的实力如何? 第一号作品很快地从伸展台的彼端出现,霎时只见身穿希腊式白袍的高?模特儿,手持扭曲变形的水瓶,风姿绰约地步向伸展台边的观众,左右来回各绕一圈,风情万种的模样,不知道是在展陶瓶或是在展人? “普普通通。” 底下的观众,不少是丝毫没有一点文化气息的大老粗,但也不乏艺术眼光锐利的人,一眼就望穿展出者的实力。 “真不晓得霍尔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么平凡的作品也值得大张旗鼓的帮忙做广告?我看是白忙一场。”懂得鉴赏的人摇摇头,不相信霍尔会盲目到什么能卖钱都看不清楚。 “起码有娱乐效果。”另有人讥诮的说。“搞不好这就是未来最新的陶艺展出方式也说不一定。” 般不好哦! 众人不看好现场展出的作品,倒是满欣赏霍尔的创意。看高?美艳的辣妹穿著清凉的展出,总比看玻璃柜里死气沉沉的瓶瓶罐罐来得强,至少不必上香致哀。 台下的观众带着欣赏的眼光打量台上养眼的演出,台下的余贝儿却是已经气到不会说话。 游子商那个混蛋加三级,说什么只要把一切交给他打理,她只要人来就好,就能见到不一样的演出。结果却是把她珍贵的艺术创作当人肉卖,真是他女乃女乃个熊,回头非海扁他不可。 余贝儿脸色胀红地瞠大眼睛,看着她的作品就这么一件又一件被糟蹋,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任由她的大作以最荒谬的方式从她面前滑过,气红她的眼。 罢开始的还好,纯白色的希腊式长袍虽然刺眼,但总还有几块布遮着,不至于伤风败俗。 等到第二轮出来,不得了。白袍隐然换成了比基尼,拿着她辛辛苦苦捏制的陶碗,互相丢掷取乐,背景虽是海滩音乐,感觉却像马戏团,比谁手中的碗丢得高。 这个“有死伤”,她非宰了他不可! 她气呼呼地发誓,手中的刀才磨到一半,最后一组表演者紧接着入场,掀开伸展台的布幕华丽地出场。 现场顿时传来阵阵的惊呼声。霍尔这个创意真是太大胆了,而且他好象非常满意这个idea,还亲自接手司仪的位置,对着底下的亲朋好友大喊—— “各位先生女士,经典画面终于出现,请看这些——果——男” “啊!” “噢!” 一声声媲美电视广告的抽气声纷纷出现,目标全对准伸展台,甚至有人当场吹起口哨。 这真是今天最经典的画面,五、六位健美先生,顶着他们身上的六块肌和光滑富弹性的果臀,全身光溜溜地来回穿梭于伸展台。他们浑身光溜,唯一能遮住他们底下雄伟的,只剩他们手上拿着的陶盘,让他们免于亚当刚吞下苹果时感受到的尴尬。 余贝儿当场楞在原地,眼睛泛红。 她的陶盘……她用心创作的陶盘……居然被拿来遮住男人的“那根东西” “请各位好朋友们为这些大胆的果男喝采——” 砰一声! 霍尔还未说完的话,当场被一记勾飞踢踢掉,他的脸也被踢歪一边。 “有死伤,你敢这样糟蹋我的作品,我和你没完!”紧接着又是凶狠一踢,一脚把他踹下台去。 好好一个展示会顿时成为人肉战场,霍尔还来不及爬起来解释,只见她余大小姐已经抬高脚,把果男们用以保命的陶盘一一踹破,引起更巨大的抽气声。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统统都不要了。 她每踹掉一个陶盘,就引来一道锐利的抽气声。等她把全部的陶盘都踹成碎片,台上的果男已经不会说话,全都呆成木头人,呆立在台上供人品头论足。 现场于是乱成一片,目瞪口呆兼流口水的全是女性。至于男人,除了诅咒之外还兼比大小,个个忙着找尺。 “这是我的电话,你有空可以call我,我请你喝咖啡。” 寂寞单身女性,纷纷掏出名片大胆邀请本钱雄厚的猛男们,以及……唔,他们手上的碎片。 印刷精美的告示牌摆在大会的出入口,上面印着几个斗大的黑字——余贝儿小姐现代陶艺展。 好象应该改成“余贝儿小姐跆拳展示会”才对。 第一章 燠热的阳光,艳阳炽张到似乎随时会将人烤掉一层皮。仰望天际,晴空万里无云,蔚蓝有如海洋。平视大地,树木繁盛青翠,相互交错掩护,仿佛童话中的精灵世界入口,充满着不可知的惊喜。 终于找到了。 气喘吁吁地站在丛林的入口处,霍尔对于丛林那头有没有精灵充满疑问,但他知道那里头住了个野人倒是真的。 余贝儿,这三个字等于是野蛮人的代表。想他堂堂一个充满都会气息的文明人,居然还得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山区来找她大小姐,想起来就教人生气。 向来自诩为都会贵公子的霍尔,生平最恨的就是原始的生活。在他市侩的想法里,所有弃文明生活、选择回归自然的人都不正常,偏偏他却必须寻找其中的一个。 “余贝儿,你最好不要住在太远的地方,否则老子宰了你。”眯着被照花的眼睛,霍尔自言自语,背地里挥洒豪情,就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为什么他要找她呢? 这得从头说起了。 笔事的开头是这样的,有一对青梅竹马的邻居,男的从小俊逸清秀,女的打小粗鲁火爆,蛮不讲理。这两个相差一岁的邻居因为同为眷村子弟,所以几乎都读同一所学校。从国小、国中到高中,没有一次不碰头,只不过男的多女的一岁,因此负责照顾她;看在旁人的眼里自是特别感动,毕竟还有什么比两小无猜的感情更动人、更让人感受到真情的可贵? 现在,问题来了。 他们的确是邻居没有错,感情也马马虎虎。女的虽然稍嫌活泼好动了点,但也还在男方的忍受范围内。他们边打边闹,边闹边长大,一路闹到高中。原本也相安无事,谁知道有一天,女的不晓得哪一根筋?到,突然跟男的撂下狠话,说她这辈子跟他势不两立,并狠狠地修理了男的一顿,把他打成猪头。 好,不两立就不两立,谁怕谁? 男的很有志气地从此跟她断绝来往,并在高中毕业后北上念大学。四年晃眼即过,男的自大学毕业,投身广告界,从此平步青云,没几年便在广告界闯出名号。人人都叫他“鬼才霍尔”,自组的广告公司生意好得不得了,人生走到这一步,他总算是小有成就,可以衣锦还乡了。 他带着满满的信心回到他的出生地,却发现邻家的小女孩丝毫没有改进,依然是一身t恤、牛仔裤,外表邋遢得有如潦倒落魄的艺术家,更甚流浪汉。 “她的确是在搞艺术。” 当他妈妈把这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十分惊讶。 “听说她的陶土捏得不错,前几年还得过奖。不过最近好象迷上什么前卫艺术,整天跟她父母闹着要经费,她的母亲头痛得要命,经常跑来跟我哭诉。” 说到此,他母亲长叹了一声。 “唉,那个贝儿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大不小了还这么任性,又说不通,唉。” 毕竟两家是老交情了,年轻人交恶,不代表老人家也得跟进,更何况他们也不是真的闹得多凶,只是彼此不说话而已。 不过,蛮子就是蛮子。 他不跟她计较,她反倒先找碴,硬要在他耳朵旁边说些他制作的广告多没格调、全是些垃圾之类的话,气得他风度全失,和她扭打在一起。结果当然是他输,那野人跆拳道、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道都上段,他哪禁得起她打?当天晚上,他马上开夜车回台北,彻底反省一番。等他过两天再回村子,她父母却说她已经失踪不见,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央求他一定要帮他们找回心爱的女儿,他两老会感激他一辈子,也不愧多年以来的交情。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始末。 收起残破的回忆,霍尔不求多,只求自己不是故事中的男主角。只可惜他天生就是个悲剧人物,不但当定了男主角,还得负责把失踪的女主角带出场,然后来个happyending,大家都高兴。 “老天,还要走多远,该不会是在山顶吧?”霍尔忍不住抱怨。 谤据他近一年来搜集的情报,他那失踪的邻居,就躲在这座深山里进行她的伟大事业。若是情报无误,那他极可能在happyending前,就先ending掉。瞧,这里荒凉成什么样子? 想到自己极可能必须加入野人俱乐部,他就全身发毛,但更令他发毛的是这里的天气,他那任性的小邻居,没事跑到台东山区来隐居做什么? 当他满头大汗、手持地上捡来的木棍,拚命挥开阻止他前进的长草时他还在想,想着想着,竟也来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栋简陋的民宅。 懊不会就是那间房子吧? 瞪着远处残破的影像,霍尔简直不敢相信那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竹屋,就是余贝儿栖身的地方,摩登原始人住的房子都比她好多了! 他无法置信地走过去,痛苦地发现到,真相永远比想象残酷。眼前的这间竹屋,真的是竹屋,四面墙全由淡黄色的竹片构成,缝隙与缝隙之间可以塞得进一根手指没问题,而且门口还挂了一件蓑衣,仿佛回到几十年前的农业时代,教人全身的鸡皮疙瘩掉满地,捡都捡不完。 妈妈咪呀! 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霍尔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探问这屋子里面有没有人。 他先悄悄地走到门口,再像小偷一样地握住门把轻轻推挤,正想一鼓作气把门推开的时候,一支冷箭倏地由他的背后飞来钉在门上,害他差点吓破胆。 这是、这是…… 霍尔用力地吞下口水,想他可能闯错了空门,跑到某一个原住民朋友的家。 “呃,这位朋友……”当他转身跟对方说对不起,却猛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女泰山。 “有死伤?”冷不防瞧见霍尔,对方也很惊讶,杏眼扩张。 “你来这里做什么?快滚回去。”余贝儿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要霍尔滚出她的视线,他却依然站在原地,呆得像木头人。 女泰山……不,是他可爱的邻居,变了。几个月前的她还圆滚滚的,圆润的轮廓、媲美红豆面包的双颊、恍若铜铃的杏眼,总之什么都是圆的,看起来像幼儿园学生一样可爱。谁知道才不过几个月时间,她圆润的两颊消失,下巴突出,整个轮廓变成心字形;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大眼,诉说着相同的敌意。 “hellobelle.”惊讶过度的霍尔脑中有一大堆疑问,却没胆问,只能伫立在原地呆呆地跟她打招呼。 “hellogaston.”余贝儿响应。“干嘛呀?你以为我们是在演『美女与野兽』吗?叫我的英文名字!” belle是“美女与野兽”中女主角的名字,跟余贝儿的中文名字刚好一模一样,只不过脾气更像野兽,而他就是那倒霉的总管,老是挨轰。 “我的英文名字叫howard,不是gaston。”他虽不坚持一定要当男主角,但也不要演坏蛋。 “随便啦!”余贝儿不悦地皱眉。“反正你的长相也跟那个坏蛋差不多,叫什么不都一样。” gaston就是那个自以为风流潇洒,不计一切都要得到belle的坏蛋角色,除了外表这一点相像以外,他可不觉得自己哪里像他了。 “我还是严正抗议。”霍尔茫茫然地申诉,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得把他们摆在一起。 余贝儿不耐烦地收起吹箭,冷眼瞪他。 “你到底来干什么?”应该不是特地跑来跟她抬杠的才对。 “带你回去。”他的眼神依旧茫然,只不过目标改盯向她手上的吹箭。 “这是吹箭,前任屋主临走之前送给我的,还有那件蓑衣。”她走过他的身边,踱向门口,而后忽然转身。 “对了,你刚才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没听清楚。 “带你回去。”他再重复一次,逐渐能适应她“真的”变成野人的事实。 “无聊!”她竹门一拉,就要当场甩上,霍尔这才如梦初醒地扳住门缝大喊。 “等一等,贝儿!”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绝不能徒劳无功的回去。 “有死伤。”她低声警告他放手,否则后果自行负责。 “你听我说,我——”他依然扣住她的门板,苦苦哀求。 “游子商,你最好赶快放手。”沈痛的警告换成危险的低狺,霍尔若是还算聪明的话,就不该阻止她关门,偏偏他就是不听警告。 “是伯父伯母请我来带你回去的!”情急之下,他大吼。“他们都非常关心你的安危,你怎么忍心再跟他们两老玩捉迷藏,弃我于不顾” 若说天底下还有什么能让余贝儿挂心的,当属她的父母,也唯有她的爸妈能让她哑口无言。 她的爸妈担心她,还请他来找她? 余贝儿当场僵立在门边,迟迟甩不了门。霍尔见状格外窃喜,看来劝说有望,他得加把劲才行。 “我也很关心你,贝儿。”他尽可能的诚恳,尽可能的谦卑,反正在她的面前他一向神气不起来,倒不如身段放软一点,比较有效果。 余贝儿的眼中立刻闪起不确定的光芒,犹豫该不该放他进去。 他也很关心她……管他去死哩!谁在乎他关不关心她啊,她在意的是她的父母。 “进来吧!”心不甘情不愿地拉开门缝,余贝儿总算投降。 霍尔马上用最快的速度钻进屋内,一进到她的小天地,立刻又无言,照例又是发呆。 “随便找张椅子坐。”她懒得招呼他。“若找不到椅子就坐地上,但我先警告你,地上可能有点湿,昨天才下过雨,还没干。” 她自顾自地说,又自顾自地把自己拋在房间内唯一的木床上,模样轻松写意,仿佛她生来就这么克难。 霍尔再也受不了了,这个地方怎能住人 “你去哪里弄来这间房子?”环视内部,阴暗潮湿,鬼影幢幢。“这种房子我只有在电视剧里面才看过。”没想到现实中还真的存在。 “哦,你在哪一台看过?”余贝儿好奇地看着他。她还以为他只会泡pub,没想到还有一点文化。 “公视。”他出人意表的说。“他们去年有播放一出叫『寒夜』的连续剧,戏里面的主角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全由竹子搭成,又透光又透风,下雨的时候还得想办法躲雨,躲不过就找东西遮,难怪门口吊了一件蓑衣,有备无患嘛! “我不知道你还会看公视,真令我惊讶。”她开始对他刮目相看,那是懂得欣赏的人才会喜欢的电视台,没想到他的文化素养这么高,她看错他了。 “那当然。”他点头。“我总要研究一下,公视为何没有广告还能生存的原因。”才符合敬业精神。 余贝儿气炸,枉费她对他另眼相看,结果他还是一样势利。 “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我的口好渴。”霍尔不知房子的主人正在气头上,还不知死活的开口要咖啡。 “抱歉,我这儿没有你要的咖啡,你不高兴的话可以马上滚蛋,我乐得轻松。”当她这里是温泉旅馆啊!这里是深山,谢绝一切文明干扰。 “好吧,我自己解决。”山不转路转,霍尔倏地从背包中取出即溶咖啡。 “有没有杯子?” 一个造型独特的陶杯丢在他的面前。 “有没有开水?” 一个凹凹的东西腾空飞过,落入他的手里。 “瓢子?”看着手上的物体,他木然地看着余贝儿,她理所当然的点头。 “要水自己去后头找,后面的水缸里应该还有水……嗯,也有可能没有,我昨天忘记去挑水回来倒,搞不好没剩几滴。”自个儿看着办。 她说得轻松,他却听得满头大汗。 连喝个水都要自己挑,她这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里没有安装自来水?”他不信邪,做最后确认。 “没有。” “也没有瓦斯?” “要找木柴烧。” “不用说,连电都没有?” “点蜡烛就可以啦!” “老天!”他尖叫。“这种生活你怎么过得下去,快点跟我回家!” 得知她没水没电还兼没瓦斯,霍尔比她还歇斯底里,当场就要拖走她。 “我不要回去。”她甩开他的手,坚定拒绝。“这原本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留在这里。” 余贝儿表明她的立场,霍尔依然楞在原地,不敢相信她的说词。 “你喜欢这种生活?”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 “对。”她点头。“这儿的生活很原始,可以激发创作。” 般了半天,她不是真正喜欢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可以启发她的灵感。 “你不觉得我们身处的世界太混浊、太市侩,完全没有呼吸空间,真的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他是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啦!但他以为这个时候,就应该到夏威夷的海滩放松自己,或到地中海跟那些白种漂亮美眉眉来眼去,不应该搬到这罕无人烟的地方自我放逐。 “你觉得呢?” 他觉得……她的头壳坏掉了,但他没胆说,只好先扯点别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间房子的,经由房屋中介?”这个话题好,这个话题妙……不过由她的眼神看来,这个话题好象不安全…… “你说呢?”她瞪他。 呃,也、也对啦!无论是永庆房屋或信义房屋,好象都没有中介这种竹屋哦。 “那你是怎么……”赶紧陪笑,免得被轰出去。 “是由一位原住民朋友让给我的。”她还是瞪他。“包括土地和房子,花尽我全部积蓄。” “原来如此。”他终于懂了。“这些东西总共花了你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都可以拿来付一辆车子的头期款了,她居然花了这么一大笔钱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也就是说,你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只剩这间屋子。”他不可思议地环看屋内简陋的结构,开始计算起墙面的竹片来。 “所以我才要自己养鸡、自己种菜、自己挑水……”察觉到他怪异的动作,她皱眉。“喂,有死伤,你在搞什么飞机?”眼珠子转个不停。 “有死伤”是她御赐给他的外号,根据他的中文名字——游子商而来。 游子商,即霍尔;收回专注的眼光,改为计算另一面墙。 “我在计算这间屋子总共用了多少竹片,要花掉你二十万。”简直是天价。 “游子商!”她不容许有人侮辱她的朋友,拿起猎刀就要砍他。 “对不起、对不起,小的错了,请原谅我的无知。”显然她那位朋友留给她的东西不少,吹箭以外还有猎刀。哇,可怕,想到就发抖。 “算你还懂得看脸色,不跟你计较。”余贝儿冷哼,饶他一命。 霍尔微笑。成长过程中,他们不知道像这样斗过多少回嘴,每一次都是他道歉了事。 “说真的,贝儿,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霍尔没忘记他此行的目的——带她重返文明世界。 “不回去。”她倔强的摇头,打定主意赖在这儿。 “为什么?”他不懂她干嘛这么坚持。 “我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我要留在这里激发创作灵感。” 激发灵感,对哦,他差点忘了。 “可是你爸妈很担心你,你这么不吭一声丢下他们两老就跑,你不会觉得太残忍了些?”到底从小就是邻居,两家的交情匪浅,对于彼此的家长,也非常清楚。 “我没有不吭一声,我有跟他们沟通。” “对,用吼的。”他冷静地反驳。“我妈说那天你和你爸妈吵得很凶,屋顶都快掀起来,有没有这回事?” “我……我……”冷不防被捉住小辫子,余贝儿困窘地羞红脸,不知拿什么话堵他才好。 霍尔叹气。 “贝儿,伯父伯母也是一番好意,你应该坐下来跟他们好好沟通——” “怎么沟通”余贝儿的反应恍若刺猬。“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想法,我才说想朝前卫艺术发展,他们就马上跳起来反对,说什么做那个会饿死,完全没有前途。一点也不懂得我身为现代艺术人的使命感,还建议我不如回去捏陶!”气煞她也。 “我倒觉得你爸妈这个想法挺好的,比较实际。”他投赞成票。 “好什么好?”她巍然冷瞪。“除去钱之外,你懂得什么叫做艺术?什么叫做生存价值吗?” “我是一身铜臭味,但我至少不会饿死。”他指出她目前的困境。“你追求艺术,思考生命价值,可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你没有钱。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回去捏陶,度过眼前的困境再说。”人一旦没有钱,说什么都是屁话,也没有人会鸟你。 余贝儿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嘴巴硬,扯不下脸来认输。 “你回去吧!”她赶他。“反正你已经见到我了,就跟我爸妈说我很好,那就行了。” 美女显然不领男配角的情,硬是要赶他走。 霍尔伤脑筋。他此行的任务就是要把她劝下山,教她认清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差距,她怎么老是冥顽不灵,不肯妥协呢? “你赶快走,我还要去菜园拔菜,没有空理你。”余贝儿讨厌他一直死赖在她这儿,眼睛又顺着她溜。 咦,菜园?有了!就拿这个当借口,想办法留下来。 “贝儿,我能了解你的想法。你的创作遇到了瓶颈,对不对?”霍尔别的本事没有,鼻子倒是特别灵,一下子就嗅出她尴尬表情下暗藏的玄机。 余贝儿吓了一跳。 “我、我哪有……”可恶的有死伤,老是蒙对。 “我就知道。”他状似同情地说道,不太想说她的表情太容易泄底,难怪老是让他耍着玩。 “难怪你想转而创作前卫艺术,原来是这么回事。”从事创意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瓶颈,她会藉此逃避,并不稀奇。 “我不是为了逃避才想创作前卫艺术的,我是因为拥有强烈的使命感,想让这个社会上的人更了解艺术,所以才转行。”余贝儿打死不承认她遇到瓶颈,只强调她对这个社会的义务。 “我知道,贝儿,所以我要帮助你完成梦想。”霍尔打蛇随棍上,马上掐住她的话尾不放。 “你要帮忙我完成梦想?”不会吧,他有这么好心? “是的,贝儿。”他一脸真诚。“和你深入谈过话以后,我才晓得原来你这么热爱艺术,比起你来,我真是太惭愧了。”只会糟蹋艺术——她说的。 “真的?”她还是怀疑他不安好心。 “别怀疑我的真心,贝儿。”他一脸受伤状。“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后盾,留在这里帮你洗衣烧饭顺便喂饱你,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他想到的方法——动之以情、说之以理,最重要的;诱之以利。她从小就讨厌做那些琐事,非不得已不动手,用这个钓她准没错。 “可是……”她还在考虑,尽避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根据过去的经验,结局通常很惨,她还得三思。 “别可是了,贝儿。”他再接再厉。“难道你就不想喝我煮的养生粥?” 正中要害。 就算余贝儿再怎么讨厌他,也不可能拒绝这道人间美味,更何况他拿手的可不止这一项。 有好吃的粥喝,又不必一大早起来喂鸡或到菜园浇水,万一要是创作不顺心,又有免费的沙包可打,何乐而不为? “好,你可以留下来。”美女想通,赏赐坏蛋继续出场搅和的机会,让故事进入另一页。 第二章 话说自从坏蛋使用诡计住进美女的房子以后,就处心积虑的想引美女回头。身为创意王的他别的没有,鬼点子特别多。不过才窝了一个晚上,隔天就忍受不了非文明的生活消失不见,留下美女愕然地瞪著空无一人的竹屋发呆。 这个吃不了苦的烂人,亏她还那么相信他说! 呆立在原地的余贝儿大骂自己笨蛋,敢情她是在山里待太久了才会相信有死伤那家伙,连带地害惨了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好饿,赶快找东西吃。 辛辛苦苦地爬行至菜园,余贝儿除了诅咒之外还是诅咒,却抵挡不了倏然升至胸口的饥饿感。 她快饿死了,余贝儿头晕眼花的想。从她一个人跷头住到这山区以来,她已经从原来的重如泰山,掉到现在的轻如鸿毛。她没带体重计,不知道现在正确的体重是多少,但她猜想可能是四十五公斤或更轻。她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高,瘦一点也好,但这情形若继续维持下去,她可能会瘦到皮包骨,然后直接去跟上帝报到。 炳雷露亚,谁来喂她一顿吧! 她拚命祈求上帝,可惜上帝不赏脸,只肯赏赐她营养不良的高丽菜,就算是对她最大的福报。 强忍著昏眩的感觉,她一路摇摇晃晃勉强支持到家,再用颤抖的手胡乱剥了几片高丽菜叶丢进沸腾的水里,再打了一颗蛋放进去,囫圆吞枣完成一餐。 嗯,好多了,至少不会再恶心想吐。 吃完饭,填饱肚子,余贝儿离开主屋后的厨房,回到更后面的工作室,坐下来思索之后的创作。 别看这屋子简陋,该有的都有。由於前任屋主本身也从事前卫艺术创作,对於空间的需求特别大,所以特地将最大的一片空地辟作工作室,以方便思考。 接下来她应该做什么呢? 余贝儿头痛。 前卫艺术包含的元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意念,她要如何传达意念?又该传达什么样的意念才好…… 正当她满脑子浆糊,所有想法都扭曲成一团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恍若是土石流。 不会这么倒楣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余贝儿连忙起身冲出竹子搭成的工作室,手靠竹壁,惊恐地眺望远方的山坡,深怕土石冲刷下来。 她虽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古往今来眷村第一女侠,但也会害怕土石流。在她搬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曾遇见过土石松动的情形,当时她还以为死定了,幸好后来事实证明只是虚惊一场,摇晃几下就没事。但她从此对这里不稳定的地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祈祷噩梦不要再重来。 所幸,这次地壳无恙,伫立得好好的。倒是她的宁静生活即将起大变化,瞧那几部吓人的卡车! 压根儿搞不清楚状况的余贝儿,就只能张大嘴、瞪大眼睛,像个将被绑架的地球人质,木然地迎接外星人入侵,占领她的地盘。 她无法置信地看著几个彪形大汉,从卡车上卸下一堆自她搬到这边以后再也没看过的东西。其中包含了一具大型发电机、洗衣机、电视、瓦斯炉、热水器,甚至还有大到可以坐进两个人的橡木桶,种类之繁多,令人眼花撩乱。 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外星人? “别忘了还有那一桶瓦斯,请将它接到瓦斯炉,谢谢。”正当她存疑之际,外星头子笑嘻嘻的从一辆轿车里走出来,吩咐那些彪形大汉。 谜底揭晓,原来是坏蛋搞的鬼,目的是要气死她这个美女。 “有死伤,你在搞什么飞机,干嘛弄来这些东西?!”余贝儿指著林林总总的大型器具大叫,怀疑他的头壳是不是坏了。 霍尔惊奇的看著她。 “贝儿,你的国文进步了,骂人还会押韵,佩服佩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和她开玩笑,总之,美女很不高兴。 “你找死。”她不只会押韵,还会打人。“『死』这个字你知不知道怎么写?『棺材』这个东西你有没有见过?如果没有的话,我统统可以教你,你意下如何?” 糟糕,看来他的宝贝生气了,他得赶快安抚才行。 “我也是一片好意嘛,你干嘛这么激动?”一副要杀了他的样子。 “好意?”她气愤的看著他。“你没事弄了这么一堆东西来破坏我的隐居生活,还敢说是好意,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说著说著,她就要抡起拳头。 “别冲动,贝儿。”他举高手阻止,劝她三思。“你若是把我打死了,就没有美味的粥吃,也没有热腾腾的热水澡可洗……”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儿,狡黠一笑。“想想看,还有温泉可泡哦,要不要仔细考虑一下?” 从头到尾,他就打著卑鄙的主意,打算藉著这些文明器具,彻底消除她隐居的念头,然后漂漂亮亮的把她带回家,完成使命。 “泡温泉?”她果然立刻被这个字眼吸引。 “是啊!”霍尔笑得可贼了。“这里的风景这么美,不好好利用多可惜。我买这个橡木桶,就是为了方便在这里泡温泉,现在我们瓦斯也有了,只差没有水。不过没关系,我负责挑水,你只要准备舒舒服服安心泡澡就行。” 他语气亲切地勾勒出美好愿景,余贝儿仿佛看见自己躺在橡木桶内,被热气包围的舒适模样。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洗一次澡了?她不记得了。自从决心离家搬到这个地方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就跟鲁宾逊没两样,只不过地点由荒岛换成了深山,下场却一样凄惨。 “但是这样……太麻烦你了。”她止不住渴望的频瞄那个橡木桶,却又得在霍尔面前装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一点也不辛苦,贝儿。”他体贴的笑容分外迷人。“你忘了吗?我们是邻居,又从小青梅竹马,这一点累我还禁得住,你不必在意。”反正他也没打算挑多久,他预计顶多两星期就把她拐回家,不会再多。 “话说得好听,我可不记得我们的感情有好到你说的程度。”事实上,在他来这里找她之前的最后一次会面,他们还是以吵架收场,哪有他说的这么感人? “所以我们才需要再培养。”霍尔承认。“以前我们动不动就吵,从来没有好好沟通过,刚好可以趁这次机会,把我们以前的恩怨一并算个清楚,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的笑容太诡异,让我全身发毛。”从小到大,余贝儿上过霍尔无数次当,已经不敢再相信他。 “相信我,贝儿。”他努力展现诚意。“我是真的有心弥补过去对你造成的伤害。” 霍尔使尽吃女乃的力量要让余贝儿相信,过去的一切真的可以重来。余贝儿迟疑的看著他,很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算了吧,有死伤。”她仍是迟疑。“我们根本八字不合,再怎么沟通也是一样,你还是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然后你人也跟著回去……”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别这样,贝儿。”他连忙出声阻止。“除非你对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事还心存芥蒂,否则就不该拒绝我的请求。想想过去我怎么对不起你,你就会发现应该给我这一次弥补的机会了!” 随著他左一句弥补,右一句对不起,时间的指针开始转动,循著日月星辰的轨迹一格一格逆转,转回到最初,故事刚开始的时候。 他们同是眷村子弟。 在霍尔的记忆里,他们的村子里植满了各种果树,每当结果的季节一到,空气中总是飘散著一股果香,吸引著村子里的小朋友前去采食,唯独他家没有…… “喂,有死伤,我家的杨桃树又结果了,给你一颗。”猛地接过迎面丢来的一颗杨桃,游子商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直盯著手上的杨桃看。 “又还没有熟,你干嘛这么早把它摘下来?”好浪费。 “我急嘛!”对面的小人儿说。“再放几天就可以吃了,不能吃的话你告诉我,我再给你一颗。” 贝儿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粗鲁、都没有耐性,而且最可怕的是,她超喜欢打人。 “你今天的课去上了吗?我好像没有看见余伯伯出来骂人。”他好羡慕她家有多余的钱让她学东学西,不像他,要个零用钱都很困难。 “嗯,上了。”余贝儿点头。“老师说我还满有天分的,尤其是把泥土打烂的功夫最棒,我告诉他我有学柔道和跆拳道哦!他拍拍我的头,说我一定学得很好,才能把黏土捣得那么细,厉害吧?” 余贝儿得意洋洋,游子商除了羡慕之外还是羡慕,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表现出骄傲的样子,只是忍不住。 “对了!”她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大叫。“你妈妈的身体今天有没有好一点?能不能起来煮饭?要不要到我家吃?” 他们两家虽然只隔一道墙,家境却有如天壤之别。余贝儿的父亲是高级公务员,母亲又是小学教师,两个人的薪水都不错,养她这个独生女绰绰有余。反观游子商,父亲是退伍军人,而且又死得早,只留下每个月微薄的津贴,勉强养活妻小。尤其最近他母亲又卧病在床,别说是打零工贴补家用,就连下床煮饭都十分困难,因此余贝儿的母亲时常给他们母子送免费的饭吃,他们母子也很感激。 对於余家的大恩大德,游子商铭刻於心,朝朝暮暮一刻也不敢忘记。只不过啊!他没时间去想如何报恩这个问题,他比较热中於—— “贝儿,你的暑假作业都写好了吗?”他牛头不对马嘴,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写好了。”她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昨天就被我爸爸拿著棍子,押在一旁写完。我爸爸说,如果我不在昨天把全部的暑假作业写完,就不让我去学跆拳道,也不让我参加比赛。” 原来如此,还是余爸爸厉害,懂得如何治她。 “这么说,你现在每天都很空,都很有时间喽!”嘿嘿嘿,机会来了。她爸爸懂得治她,他则是懂得怎么利用她,两个人都很厉害。 “对啊,我现在除了早上比较忙一点外,下午都很空。”无聊到猛打呵欠。 “那你要不要打工?”他看准时机提出建议,果然引起她的兴趣。 “打工?好啊!打什么工?”她可兴奋著呢。 “帮忙写暑假作业。”他狡黠的回答。“我已经包下这附近全部六年级的暑假作业,每份五十块钱,大概有二十份。” 他伸出了五根长长的手指,吸引了她的目光。“怎么样?这个生意不错吧!每份五十元,二十份就有一千块,我们两人平均对分。” 哇!一千块,就算她帮她爸爸按摩按到死,也不可能赚到这个数字,她不答应就是白痴。 “好,我也要赚钱,也要打工。”她兴奋得不得了,圆圆的脸庞泛出活力的光采。“可是我们两个相差一个年级,作业的内容不一样,怎么办?” “没问题。”他早想好了。“我先写一份,你接著照抄,这样问题就都解决了。” 耶,这样也行?有死伤不愧是全六年级第一名,什么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就这么决定。”耶,万岁,有钱赚喽!“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他的笑容爽朗,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明天下午我会把先收齐的部分拿过去你家。记住,这件事不可以让你爸妈知道,要不然我们就拿不到钱了,知道吗?” “知道。”谁会那么笨啊!余贝儿拚命点头。“我一定会偷偷的做,你放心好了。”做贼她最会,以前玩躲迷藏的时候,大家都找不到她,可见她多会藏。 事实证明,她真的很会躲、很会藏。除了整天不见人挨她父母亲的棍子以外,其余的时间,她都很认真的在写——别人的暑假作业。 整个暑假就在挨打和写作业之中度过,直到开学前,她还在和堆及腰的高年级作业搏斗。而负责企划整件事的游子商,反倒像没他事似的丢下暑假作业就跑,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又是满手待写的作业。原来,他跑到隔壁村子招揽生意去了。 “有死伤,不要再拿新的作业来了啦,我写不完。”她写到手快断掉,作业却越叠越高。 “加油,贝儿。”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就快开学了,我们一定要把握最后的赚钱机会,努力到最后一刻。” 结果都是她在努力,把好几十份的暑假作业解决掉,等到开学那一天,她已经累到不成人形了。 “好痛,最近老是被我爸打……”她揉揉被打疼的,闷声哀嚎。“我们赚了多少钱了,有死伤?”搞不好不够医药费。 “两千四百块,贝儿。”游子商愉快的说。“每份五十元,我们一人分一半……这是你的分。” 余贝儿颤抖不已地接下属於自己的钱,感动得快要死掉。一千两百块耶!仔细算算,她总共写了四十八份作业才赚到这个数目,感觉爽呆了。 “谢谢你,有死伤,都是你的功劳。”她甜甜一笑,腼覥道谢,开始在想怎么分配这一千两百块。是该先去买她肖想了很久的哑铃,还是更换一套新的柔道服?啊,好难!她该怎么办?好烦恼…… “不客气,贝儿,我才要谢谢你。”他客气的笑容透露出淡淡感伤。“没有你的帮忙,我不可能赚到这一千两百块,为我妈妈买补品。” 是啊,补品最好了,又能强身,又能养颜,长大以后还能报效国家,一举数得…… “呃,补品?”恍若直到此刻才听清楚他说什么,余贝儿呆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嗯。”他用力点头。“我要用这些钱帮我妈妈买一些补品,她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好好补一补。” 众所皆知,游妈妈的身体非常不好,早期还能打打零工,近年来经常卧病在床。所以身为独生子的他才必须这么早熟,一个暑假都没法好好过,还得想办法赚钱。 “你真孝顺。”同为独生子女,她真是太好命了。“我这些钱也给你一起买补品好了,希望游妈妈的身体早日好起来。” 余贝儿人虽粗鲁,心地却是非常善良。辛苦了一个暑假的钱就此飞了不打紧,还一个劲儿地鼓励游子商。 “再次谢谢你,贝儿。”游子商毫不犹豫的接下余贝儿的一千两百块,表情伤感动人。 “你人太好了,老天会保佑你。”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但顺序要排在狂笑后。 炳哈哈! 他在心里放声大笑,笑到心脏都快抽搐。 这个笨贝儿,老是被他耍著玩,真绝。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这么恶劣,只是盛情难却。 试问,如果有一只看起来笨笨的狗,眨巴著一双大眼站在你面前看著你,你会蹲来拍拍它的头,还是踢它一脚? 答案揭晓,他会选择后者。不为什么,只为了贝儿实在太好骗了,让他忍不住想捉弄她。 这种一面倒的情形一直延续到他们升上国中以后,其中唯一称得上公平的一件事是他老挨揍。每当余贝儿找不到可以练习的对象时,一定找他出气,而他就算是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在意,原因就出在—— “贝儿,这个暑假我们去捡宝特瓶吧!一支五毛钱,很好赚哦!” 然后,她辛辛苦苦赚的钱,一定会进入他的口袋,为他妈妈买补品。 “贝儿,这个暑假我们去卖香肠你看怎么样?卖一根赚一根,等暑假结束后,我们就是有钱人了。” 后来他们的确成了有钱人,只不过所有的钱都让他拿去交学费,因为他即将就读高中,需要更多的钱做新制服,她理所当然成了他的赞助人。 像这类事,陆陆续续发生过不知多少回。每次他一有新的鬼点子需要实验,或是需要替死鬼,一定推她出去赴死。而她也欣然接受,或说不知道被陷害地一脚踩进他的陷阱里,乐坏了他。 这其中最离谱的,该算是升高三那年的暑假,他拐她去卖花的事。当时他们就读於同一所高中,他以功课杰出,她则以粗鲁好动而闻名於全校。这两个外表不搭轧的风云人物,私底下却是要好的邻居,而且经常结伴做善事——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贝儿,我想过了。”刚迈入暑假的某一天早晨,他突然这么对她说道。“我们已经长大,不应该再这么自私,应该为这个社会做点事。” 游子商顶著一张无辜的脸,诚恳的看著他的邻居。余贝儿感动之余,难免要怀疑。 “你头壳坏掉啦?”她肥硕的手掌啪一声贴上他的额头,测量他的体温。“咦?没有啊!你没有发烧……” “干什么啊,贝儿。”他躲掉探测的小肥手。“我想找你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也这么困难。”好人难做哦! “不是啊,有死伤。”她争辩。“大家都说你最市侩,从不做赔本的生意,怎么会想到要做善事?”很奇怪哦。 “别听同学们胡说。”他立刻显露出有生以来最和善的笑容,粉碎传言。“我是比较现实一点,但你也知道我的家境,当然每一分钱都要计较。” 游子商提醒余贝儿,他家的状况与别人不同,她这才慢慢解除戒心。 “也对啦,你还有游妈妈要照顾。”他真的很孝顺。“我只是奇怪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正义感,没有别的意思……” 余贝儿难得羞涩,原本就像馒头一样松软的双颊,这会儿又泛出红光,看起来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我长大了嘛!”他当真捏她的脸颊。“你也应该跟著长大……不过我好像只看见你的脸长大……” 他弯下腰歪头瞧她。 “你是不是又胖了?”一定是,以前的脸颊好像没有这么大。 她立刻赏他一拳。 “去死啦!有死伤,你居然敢说我胖。”犯了女人的大忌。“我是、我是有胖一点啦……”肥脸黯然垂下,难掩伤心神色。 “你胖了几公斤?”他问。 “五、五公斤……”她气虚回答,头还是没力抬起。 “暑假才刚开始,你就胖了五公斤?!”他吹口啃。“这么说来,你现在不就……”赶快扳开手指头计算一下。 “六十。”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今天早上才量过体重,刚好六十公斤。” “你不是才只有一百五十几公分高,就有六十公斤重!”妈妈咪呀,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一百五十五……”他越说,她越没力。“我的标准体重是四十六或四十七公斤,再加上我骨架小,最起码也要保持在四十五公斤上下……”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胖。”他同情地看著她。“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帮你减肥。”这事交给他就行。 “啊,你真的有办法?”一听减肥有望,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当然了。”他笑得像天使。“最好的减肥方法就是运动加爱心,只要你肯每天跟我去百货公司门口卖花,包你一定瘦成魔鬼身材,迷倒全校男生。” 原来游子商除了功课顶好以外,还是辩论社的社长,又代表学校拿过全国辩论大赛高中组的冠军。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画大饼当然也没问题。 “我一定得卖花,才能成功减肥吗?”梦想虽美好,但这个逻辑好像有点奇怪 “是的,贝儿。”他再在饼上洒糖粉。“elle杂志曾经提到,真正的美女不只要拥有亮丽的外表,同时还要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和实际付诸行动的能力,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美女,我对你的期望就是如此。” 到底是辩论社的才子,说出来的话即使狗屁不通也能把人耍得团团转,至少余贝儿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elle杂志?听都没听过。她只对sports杂志有兴趣,里面有介绍好多种运动。 “好吧,我跟你去卖花。”虽没看过elle杂志,但她也想成为内外兼修的美女。 “太好了,贝儿。”鱼儿上鈎,怎不教人开心?“我们帮助的那些失学儿童一定会很高兴,你说是不是?” 棒天一大早,她就被游子商拖去花市买花,钱还是她出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存款,只好提光她的户头。 五千两百块,这是他们所有的本钱,如数投资在鲜花上。 手里捧著成堆的花束,站在百货公司门口叫卖。余贝儿虽然也怀疑过,既是为“失学儿童联盟”做事,怎么还要自己出钱?却又在游子商过於殷勤的笑容下骤然打消念头,转为专心一志地卖花。 “请帮忙失学儿童。”她拿著鲜花到处追著人跑。“我们是『失学儿童联盟』的义工,请帮忙买一束鲜花。” 余贝儿喊了半天,追了半天,结果只卖出三束花。反观一旁的游子商却是门庭若市,生意好得不得了,俨然就是个贩卖高手。 “小姐,你真有眼光,看上这束美丽的百合。”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游子商的笑容中带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紧紧勾住寂寞少女的视线。 “这百合实在太适合你了。”他将百合递给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手还不经意地扫了少女一下,极有技巧地触动少女芳心。 “像你这么有气质的女孩,正适合纯洁的百合。我代表所有『失学儿童联盟』的小朋友谢谢你的爱心,愿上天祝福你。”最后,还加上无限的赞美与祝祷,成功地羞红了少女的脸,显得他更加气度非凡。 真夸张。 紧紧抱住胸前的花束,余贝儿不知道该骂他无耻,还是佩服他的销售手法,这么恶心的话都讲得出来。 算了,还是赶紧努力推销才是上策,她还有好多花没卖掉呢! 她才想著要怎么请人买花,身边不经意走过一道高挑的身影,她立刻把握机会,挡住对方的路,开口喊道。 “请帮助失学的儿童,我们是『失学儿童联盟』的义工,请帮忙买一束鲜花——”接下来的话,倏然掉落在张大的嘴里,再也吐不出来。 竟然是…… “要我买花是吗?”见她说不出话,被拦住路的男孩反倒先开口。温和俊朗的笑容里,掺和著一股天生的优雅,迷人至极。 余贝儿依旧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瞠大眼睛望著他发呆。 是他! 她紧张到舌头快打结,喉咙烫到快要毁掉。 是李经纶学长,她居然在百货公司的门口碰见他! “我……呃……我……”她隐然已经成为白痴,只能不停地口吃。 “我买一束玫瑰。”他自动从她手中抽出一束艳红花朵。“这是两百块钱,真佩服你的热心,你在帮忙失学儿童对不对?” “呃,对、对。”她的手几乎抖到无法顺利收下两百块。“我是在帮失学儿童……” “好有爱心。”他对她微笑。“我总觉得好像看过你,好像是我学妹。”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她是他的学妹。全校所有女生崇拜的对象居然还能记得她,她真是光荣! “加油。”俊雅的学长拍拍她的头,鼓励她。“我最欣赏像你这么有爱心的女生,很有内涵。” 说完,他带著玫瑰走进百货公司,徒留淡淡的话语,围绕在余贝儿的周围。 我最欣赏像你这么有爱心的女生……很有内涵…… 天啊! 她简直高兴到快要跳起来。 她心目中的偶像居然当著她的面夸奖她,她快要死了,快要乐死了…… “贝儿,你在看什么?怎么还有这么多束花没卖完?”解决掉所有存货的游子商,立刻过来关心夥伴的情形,却发现她还有一堆。 “没什么,我很好,没事……”她仍未回魂,魂魄仍跟著她崇拜的偶像走。见这情形,游子商禁不住也往百货公司里面探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怪人。”他忍不住抱怨一下,伸手拿走她手中的花,索性自个儿解决。 余贝儿仍是飘飘然的,觉得今天真是她的luckyday,居然给她碰见了她暗恋许久的学长。 她越想越觉得兴奋,啊!好lucky…… “喂,你们看。那边有人打著我们的招牌卖花,他们是我们的人吗?” 正当她快乐得像只小鸟,大唱幸运之歌的时候,百货公司的另一端,突然杀出一组和他们手持相同牌子的人马,满脸疑惑的指著他们两个。 失学儿童联盟。 对方的招牌是这么写的没错,但他们手中拿的却是绒毛玩具。 “糟糕,正牌的来了。”一旁的游子商懊恼地遮住眼睛,责怪自己贴错牌子;余贝儿却仍是一头雾水。 “他们手里拿的牌子跟我们一样耶!”余贝儿差点就要跟对方挥手致意,游子商眼明手快地拦下来。 “别招手,贝儿。”再招小命就要没了。 “为什么不能?”反正都是同伴,有什么不可以…… “因为,”他困难地咽下口水,抓紧她的小肥手,准备落跑。“因为他们才是正牌的,我们只是借他们的招牌卖花,万一被捉到,可能会被送进警察局。”然后死翘翘。 “你是说……”他们冒用别人的名字?! “对,所以我们赶快跑!”以免被捉到。 时间的指针,在经历了种种记忆之后,在升高三的最后一个暑假稍作停格。成年后的霍尔满怀愧疚地看著一脸怆然的余贝儿,发现她也在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贝儿?”他柔声呼唤,对方依旧呆滞,兀自扳动指针。 第三章 悲惨的记忆仍在延续,穿透云层的阻挡,跃上指针的末端,迫使时间的指针继续行走。 那年,她高二,正是人生最惨淡之际,他却还来雪上加霜。 尽避才刚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教训,余贝儿依然不计前嫌地和游子商继续保持来往。毕竟他们是多年邻居,还禁得起一场小小欺骗,更何况她也是因为他找她去卖花,才能遇见她心仪的学长,她不会忘恩负义。 时间的指针,从不曾停止它的转动,转眼间一个学期又过,堂堂进入二年级下学期。余贝儿的体重,也从原本的六十公斤往前又推进两公斤。跆拳道的腰带亦换成了黑色,开始以段计算。 在这令人忧喜参半的青涩岁月里,余贝儿除了得烦恼不断增加的体重之外,还得烦恼该怎么引起心仪学长的注意。从那次偶然相遇之后,他就没有再正眼看过她…… 啊,好烦。 她烦到几乎快撞壁。 学长为什么不能再多看她一眼呢?是因为她身上的肥肉吗?她要怎么甩掉身上的肥肉?她已经尽力、用尽所有方法减肥,为什么那些肥肉就好像跟她有仇似的怎么样都甩不掉,她该怎么办才好? 好烦恼…… “贝儿,你干嘛拿你的头去撞壁?想试试看这家的围墙够不够坚固啊!”身边猛然传来游子商好奇的声音,余贝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去撞壁了。 “别管我,让我撞死算了。”怎么样都瘦不下去。 “神经兮兮。”受不了。“我看你最近不正常哦,老是发呆。” 他自诩为医生地模模她的额头,擅自判定症状。 “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什么病?”他要是敢说肥胖症,她非打得他哭爹喊娘不可。 “中暑。”他令人意外的说。 “我没有中暑啊!”她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那就是中邪了。”他取笑她。“通常像这个时候,我会建议你做点不一样的事来消消邪气,比如说——” 游子商指向他们头顶上方。 “芒果?”余贝儿昂头仰望覆盖在上方那一片青翠,圆润的脸上满是疑惑。 “正是,贝儿。”他笑得好贼。“这家的芒果又圆又大,肥肥的模样看起来很像你,吃起来的感觉应该也会不错,所以你去摘。” 不愧是辩论社的社长,下结论的功夫一流,三两下就带到句尾——你去摘。 对,她去摘,她也爱吃芒果……但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去摘?”她指著自己。“你比我高出整整一颗头还有剩,应该是由你去摘才对吧?”轮不到她。 “错了,贝儿。”他摇摇手指。“先不说这些芒果跟你长得很像,跟你可能有血缘关系,就说你的爬墙功夫好了。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有你这么敏捷的身手。” 听起来有理,可是…… “可是我穿裙子耶,恐怕不方便。”怕被人看到。 “不要紧的,贝儿,我帮你把风。”这有什么问题?“你只要爬到墙上,伸出你的小手,把上面的芒果统统都摘下来给我,我就答应做情人果给你吃,你看这个交易怎么样?” 他露出恶魔式的笑容,勾引她这个善良的天使,天使的圆脸霎时光亮起来。 情人果……她最爱吃的情人果。外面随便一盒也要卖好几十块,他做的却是免费,而且又很好吃。 “我……”一想到好吃的情人果,她的口水就忍不住滴下来,滴得整个地上都是。 “我……”有死伤这家伙十项全能,样样精通。其中一样最令她艳羡的,即是过人的烹饪才华,天晓得他的手艺简直比餐厅的大厨还厉害,特别是粥晶方面。 “我——好,我去摘。”魔鬼获胜,天使一脚栽进情人果的诱惑之中。 “这才对,贝儿。”他赞许地模模她的头。“我在下面帮你把风,你赶快爬上墙去把那些可爱的芒果摘下来,我们就有清凉的情人果可以吃了。” 时正五月下旬,正是骊歌待唱、艳阳大获全胜的非常时期。在这炎炎的夏季,要是有清凉的芒果可吃,自会消去不少暑气,更何况她本来就嘴馋。 受冰凉好吃的情人果吸引,余贝儿二话不说,相准砖墙的空隙,便开始攀爬起来。 像他们居住的这种老式眷村,房子一般来说都不算大,院子的面积却很惊人,才有空间用来种树和建砖墙。 她非常努力的把自己弄上墙顶站好,肥肥的身体,险些无法平衡。 真的该减肥了。 余贝儿一方面在心里勒令自己要想办法减重,一方面举高双手,从汇汇的果实中挑选尚未成熟的幼果,做为情人果的材料。 当她怀里捧著满满的芒果,想转交给底下的游子商时,却赫然发现:他不见了,不晓得跑到哪里去! 怎么办?她怀里还有一大堆芒果,要交给谁? 甭立无援地站在原地,余贝儿拿也不是,放也不成的瞪著空无一人的墙下发呆,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厚——你偷摘芒果。” 她的苦儿流浪记才刚上演,不晓得哪里冒出来一个小表,仰头对她咆哮。 “你惨了!” 小表手持一台傻瓜相机,喀喀喀当场留下她的倩影,以及——她的学号。 “34201。”小表笑得可开心了。“我要把这张照片寄给你们学校的训导主任,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我家的芒果。” 晴天一声巨雷。 余贝儿万万也想不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当小偷,就被当场逮个正著,人赃俱获,还被拍照存证。 “等一等,小朋友!我把芒果还你,你不要抄我的学号——” 砰! 她原本是要把怀里的芒果倒进围墙还给人家,没想到却失足跌下围墙,还把人家的芒果都带走。 完了! 她欲哭无泪。 这下子成了现行犯了,她要被捉进警察局了。 “贝儿,你怎么了,跌下来啦?”失踪的王子,这会儿终於回过头来关心落难的公主,却已经来不及。 发福的公主呆坐在原地,幻想监狱里面的情形,还有,院子里面的小恶魔。 “我被记下学号。”她茫茫然地看著现在才出现的游子商。“我刚刚想把这些芒果拿给你可是你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正想该怎么办这家的小孩就跑出来对我胡乱照相还说要寄给训导主任你说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呆了,向来豪气干云、霸气十足的余贝儿,这下连话都说不清楚,所有字都连在一块儿。 “讲慢一点,贝儿。”就算他是辩论高手,也不必这样折磨他。“你是说,你被记下学号了?” 她点头。 “记下学号的小孩子,还威胁要将证据交给训导主任?” “对,就是那些照片。”也不知道他拍了几张,每一张都要人命。 “嗯……”游子商低头沈思,重重叹气。 “没关系的,贝儿。”他抬头安慰道。“我想那个小孩纯粹只是吓唬人,不会真的跑到学校告发你,你放心好了。” “但万一那个小孩子是认真的呢?”她还是担心。“万一他真的把照片寄给训导主任,我就完蛋了。”说不定会被记过。 “没那么严重啦!”杞人忧天。“搞下好那小子连底片都没装,哪来的照片可寄?你尽避安啦!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他左一句放心,右一句安啦,教她放心不少。 “希望如此。”她双手合十,请求老天让她安全过关。 “对了,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我都找不到你。”害她被记学号。 “呃,这个……”他贼兮兮地转动眼珠子,一副逃避的样子。“我去……我去……你摘的这些芒果都很大很肥,品质又很好,一定可以做出很好吃的情人果,我们马上回去做!”一面捡起摔落在地上的芒果,一面陪笑,游子商的笑容非常可疑。 “现在就做啊?”被“情人果”三个字吸引,她什么疑虑也没了,只想到吃。 “是啊!”他猛点头。“我得趁这些芒果还没完全摔坏前,将它们削皮切块浸盐沥乾和加糖,所以我们马上回去做!” 他这话有语病,摔都摔了,难不成他现在马上把它们带回家急救,这些芒果大哥就会再度活起来? 很可能哦! 想到他无远弗届的烹饪才华,余贝儿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两眼婆娑。 他根本是厨神再世,做什么都好吃,什么玩意儿都有办法变成一道美味的佳肴。 “那我们赶快回去做!”一想到又有好吃的可吃,她连忙高声附和。 两人就在做不做之类的暧昧字眼下,决定早早捡起芒果回家进行急救。余贝儿脑子里虽然想著吃,心中却隐隐挂念著方才被记下学号的事,心里头一直忐忑不安。 一天过去,还好,没事,害她吓得半死。 两天过去,万岁!那小表只是说说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天下太平。 站在操场,顶著张炽的烈阳,余贝儿不禁暗自拍拍胸脯,庆幸自个儿的糗事还好不必摊在阳光底下,不然她一定一头撞死。 好慢哦,今天的朝会。 两手交握在后,踮高脚尖窥探前方的动静,余贝儿真想请求升旗台上的校长住嘴算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讲忠孝仁爱信义和平那八字真言,烦不烦啊?他们这些可怜的学生都快中暑了,他却还讲个不停。 “身为学生的你们,有义务扛起支撑国家的重责大任。等你们毕业之后,要在各个行业中有所发挥,做一个有用的人……” 台上的校长,仍用他慷慨激昂的语调陈述他个人的理想,滔滔不绝的程度,教人直想哭。 到底要讲到什么时候?他们好无聊…… 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余贝儿决定化悲愤为力量,用来观察她最爱的李学长,隔空传达她无言的思念。 李经纶,连名字都这么文雅、这么好听,不愧是全校女生崇拜的偶像。他的家世很好,祖父母都是老一辈的知识份子,在社会中享有很崇高的地位。双亲又是政商界的名人,时常出资捐赠学校的建设,据说图书馆那栋大楼就是他父母捐赠的,但他却从来不居功。 外表英俊挺拔,为人谦虚有礼。难怪他会成为全校女生的偶像,就连她这个从来不轻易动凡心的铁娘子,也忍不住心生向往,可见他多有魅力…… 余贝儿就这么盯著几十公尺前的一个小黑点,没头没脑地幻想起来,一点也没察觉讲台上的主角已换人,这会儿正轮到训导主任登场,准备奸奸修理某人一顿。 “各位同学,我知道大家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一定想赶快进教室,大家辛苦了。” 嗯嗯,这话讲得有理,校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明大义…… 猛回神一看,余贝儿这才发现,原来校长早已下台回校长室休息,现在升旗台上说话的人是训导主任,正用和他们一样惨白的脸色,看著所有同学。 “太阳很大,主任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害大家中暑。”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口气不好不坏的说。“所以,二年三班余贝儿同学,请立刻到台上来。” 训导主任的话刚落下,全校同学的眼睛就跟著转过来,搜寻余贝儿的身影。 “我?”她莫名其妙的指著自己。 “对,就是你。”台上的训导主任眼尖的回道。“快点上来。” 既然都已经被点名,余贝儿只好硬著头皮上台,腼腆地面对全校师生。 “你知道主任为什么叫你上台吗?”手持麦克风的训导主任,用比平常温柔一倍的语气跟她说话。现场立刻吹起一阵寒风,余贝儿直觉大事不妙,待会儿可能会下雨。 “不知道,主任。”余贝儿回答。 “我想也是。”训导主任稽稍拉高分贝。“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你的体育很好,代表学校得过好几次奖,这点值得肯定,要好好表扬一下。” 耶?训导主任这话说得公道,她的确为学校摘下不少奖牌,其中甚至包括许多全国性的比赛,她都有很杰出的表现,是值得肯定。 “但是我们都不知道,原来你除了跆拳道和柔道打得好以外,墙也爬得不错,可以一下子就站上别人家的围墙。” 是啊是啊,她真的很会爬墙呢,再高的墙都难不倒她…… “余贝儿同学,你被记过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显像清晰的照片倏然浮现在她面前,还有,训导主任不甚友善的眼神。 他手上的照片是…… “你居然穿著制服偷摘人家的芒果,还被人拍了照片和记下学号,寄到学校来。”训导主任恨恨地将手中的照片公诸於世,让全校师生争睹她的英姿。 照片中的她身穿制服,两手和胸前塞满了芒果,正站在围墙顶上四处张望,一副不晓得在找谁的模样。 众人笑翻。 他们不知道她在找谁,但她那张惊惶的脸孔很有趣,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好好笑哦,你看她的表情……” “对啊,看起来好笨的样子……” “还穿著制服干坏事,丢学校的脸……” “就是说咩……” 看得到照片的人,逮住机会拚命偷笑;看不见照片的人,也跟著开始批评起余贝儿的行为,让她好生尴尬。 她毁了,那小表真的把照片寄来,她不要活了…… 余贝儿满脸通红地注视著全校师生,感觉上快要被大家的笑声淹没,更糟的是,她最仰慕的李经纶学长也在笑她,他看见那张照片了。 霎时她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地上有个洞,把她吞没。但可惜大地没有这么仁慈,反而是训导主任快把她吞了倒是真的。 “小饼一支。”训导主任无情地送给她一份大礼。“等一下朝会结束后,到训导处来把这张照片带回去。顺便教教主任,该怎么爬上比你的人还高出一倍的围墙。散会!” 天打雷劈。 人生最悲惨的事,莫过於当小偷被捉到,还被当面公布其英勇事迹。如果再加上一支小饼,那就更完整了,活月兑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悲惨异常。 带著万分沮丧的心情,像只丧家之犬地垂下头。余贝儿不只要担心她的操行成绩,还得烦恼李学长对她的印象,会不会因为这偶发的事件而改变。 唉,烦恼…… 所谓少年十五二十时,她刚好夹在中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最在意的就是心上人的眼光。 “你们看,是二年三班的余贝儿耶。” 正当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愁苦之际,走廊的另一头远远杀出一小撮人马,朝著她迎面走近。 “你们有没有看见训导主任手上那张照片?” 所有人一致点头。 “笑死人了,都几岁了还爬墙偷摘芒果,丢学校的脸。” 然后,几个高俊亮眼的大男生就当著她的面和她擦身而过,余贝儿当场僵在原地。 罢刚走过的那几个人,是学校最著名的男性集团,女生私底下为他们偷偷取名为“潘安a8ain”。其中最帅、最受女生欢迎的领导人,便是李经纶学长。 笑死人了,都几岁了还爬墙偷摘芒果,丢学校的脸。 其中一个人的残酷批评,深深刺痛了余贝儿的心,和李经纶学长打趣的眼神及扬起的嘴角重叠在一起,在她眼前旋转。 李学长在笑她,他在笑她,在笑她…… 霎时她感到天旋地转,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她被心爱的人耻笑,她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贝儿,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走廊发呆,上课钟响了,你还不赶快进教室去?” 突然间,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住她的额头,她呆呆地抬头看,是游子商。 “你是不是发烧了?额头好烫。” 她摇摇头,她才没有发烧呢,而是…… “对了,贝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希望你不要生气。” 游子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余贝儿的表情依旧呆呆的,像个木头人一样。 “我把我们的情人果卖了。”他笑得好开心。“本来我想拿去你的教室给你,但是被中途拦截,我只好以一盒五十块钱的代价卖给小胖,你知道他最贪吃。” 他说得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但只有她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只要有钱赚,他什么都可以卖,包括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她。 “这生意不错,贝儿。” 他果然开始打起算盘来。 “以后你就负责摘芒果,我负责加工。我们一盒卖五十块,十盒就有五百块,一百盒就有五千块,哇!比代写暑假作业还好赚。” 一想到红通通的钞票,游子商不由地得意,余贝儿的脸不由地胀红,快要脑溢血。 他根本是个恶魔。 在他的怂恿下,她不知干过多少蠢事,吃过多少闷亏。如今他都快毕业了,还不饶过她,还在作他的春秋大梦。 一盒五十块…… 猛地想起李学长嘲笑的表情,她就欲哭无泪。 她为了吃他做的情人果,却赔上了未来可能的情人。她已经这么惨,可这姓游的恶魔,却还挥动著邪恶的尾巴,不停告诉她——一盒五十块钱,很好赚哟! 烂人。 紧紧握住拳头,余贝儿决定从此和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贝儿,我们今天下课后再去那家摘芒果吧。那家的芒果,品质真的很好……” “你去死!!” 游子商的话还没讲完,迎面就挥来一记右勾拳,差点把他打到地上去。 “我告诉你,烂人。我们的梁子结定了!这辈子我不会再跟你说话,而且我奉劝你不要因为穷就做出一些让人瞧不起的事情,至少,我就看不起你!”狠话撂尽,余贝儿随即跑回教室去,从此不跟他来往。 时间的指针,滴答滴答走完一个循环,转眼又跳回到现在的时间。 收起呆滞的眼神,余贝儿慢慢回到现实。昨日的是是非非,早已在她脑海中沈淀,要不是他再来搅乱一池春水,她也不会再想起高中时期那一段青涩岁月。 他说要补偿她…… “给我这个补偿你的机会吧,贝儿。”看穿她心中的犹豫,霍尔循循善诱。“过去我实在太对不起你,利用你的单纯和善良为我做牛做马,最后却得到一场空。”钱也没有,名誉也没有。“但我已经知道错了,贝儿。以前我是因为不得已才利用你,现在我终於有回馈的能力,你就让我留下来,补偿以前的过错吧!我会好好善待你的。” 多诚恳的忏悔词,就算是连续剧里回头的浪子,都没有他说的话来得动听。 这刹那,余贝儿的决心动摇了。 她该不该给他一次机会?他看似无垠的忏悔,会不会只是演给她看?如果是的话,她岂不是又得当一次傻瓜? “你还是……”她挣扎著该不该叫他滚蛋…… “我现在马上去提水让你泡温泉。”霍尔眼明手快地堵住她到口的拒绝,勤快得像只小半子。 挣扎失败。 看著他热切的背影,余贝儿知道她会让他留下来,因为……她想泡澡…… 可恨啊—— 当天晚上,她一面咒骂,一面泡了个香喷喷的澡,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文明的生活来。 另一方面,在竹屋里头忙碌的霍尔,却是忍不住吹起口哨,口哨的内容很妙,是顺子的歌曲。 回家……回家…… 好嘹亮的口哨声。 第四章 次日的早晨,云淡风轻。 余贝儿早早就起床,坐在工作室发呆,思索创作的题材。 主题……主题……举凡艺术,都有主题。尤其是前卫艺术,更著重意念的表现。可此刻她的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出来,更别提什么惊人的意念。 啊—— 她烦恼到狂抓自己的头发。 难道她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才华,要不然怎么一直想不出创作的内容,光待在这里虚耗光阴? “贝儿,你干嘛一直抓自己的头发,还嫌自己不够野吗?”好死不死,她已经烦到想要揍人,霍尔刚好挑这时候进来找她。要不是看在他手中那碗面的分上,她一定海k他一顿。 “我烦。”她接过他手上的面,拿起筷子,咻咻咻地开始吸起面条来。“我的头脑早上不灵光,什么都想下出来,快烦死了。”接著她又端起碗公,仰头把剩余的汤全倒进嘴里,喝完后把空碗交给霍尔。 霍尔叹气。 “你的进餐礼仪还是没有改进。”反倒有越来越可怕之势。 “你却越来越虚伪。”她不把他的批评当一回事。“以前你虽然卑鄙,但至少还保有一点小人的人格,比较不那么恶心。”也可爱多了。 “我这不叫虚伪,而是文明,你懂不懂?”冷不防遭受指责,霍尔的脸迅速胀红。 “不懂。”她俐落的回道。“我只知道一个人应该忠於自己,不该随波逐流。” 说得简单。 霍尔极想请她好好看看自己,忠於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或许是一个过於天真的傻瓜,他却无法当戳破她美梦的刽于手,即使他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从事前卫艺术这方面的天分。 “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捏陶好了,我听伯父伯母说,你这方面的成就不错,还得过奖不是吗?”霍尔不想点破,真正有艺术天分的人,不会一大早就坐在工作室发呆,更不会把早上头脑不灵光当作藉口。 她瞪他。 “是得过一些小奖。”她不情愿的承认。“但我不想以此为满足,我想追求更高的境界,最好是天人合一。”多高深…… “那你得要死掉才有办法。”他当面浇她一盆冷水。“通常只有死人,才能到达『天人合一』的境界,不过那个时候恐怕你已经没有知觉,听不见群众的喝采。”活著才有希望,所以人还是现实一点的好…… “有死伤!”显然他的幽默引起她的不快,握紧拳头就要朝他挥下。 他连忙挡住。 “我道歉。”谁要他这么诚实?“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向现实看齐,现在你已经穷到只能窝在这鸟不生蛋的深山,还想追求什么境界?别忘了艺术除了靠人发掘之外,材料费也很贵。你以为光靠你养的这几只鸡,就能支付你的材料费吗?别傻了。” 霍尔这些话不好听,却句句金玉良言。眼下她的确遭遇到这些困境,却又不知该怎么解决才好。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顿了好一会儿,她终於承认他说得有理。“我现在全部的财产,只有这间房子和那几只鸡,还有那片菜园。”用来自己吃都不够,哪还有钱支付材料费。 “你可以跟我回去。”他提出解决办法。 “不行!”她想也不想的拒绝。“在创作出我满意的作品之前,我绝不回去,你不必再劝我了。” 艺术家的脾气。 多少也和艺术沾上点边的霍尔,压根儿想不通她这份决心是从哪里来的?人一旦没有钱,什么理想都是屁话。 “好吧,看来我只有牺牲了。”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你目前这么困难,我又亏欠你……这样好了!你帮我塑像,我支付你塑像的费用,你觉得如何?”以前欺压她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往后要付出的代价会这么高,居然是几十倍成长。 “你要我帮你塑像?”闻言余贝儿疑惑地看著他。“你干嘛闲来没事,找我帮你塑像,你不知道专业雕塑是很贵的吗?” “我当然知道。”霍尔大翻白眼。“就是因为专业雕塑很贵才找你,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苦心?”他知道她的自尊心很强,非到不得已的时候,不会白拿人家的钱,所以才要给她事情做,免得她饿死。 余贝儿心知肚明这一点,只是很不情愿,但碍於没有材料费的关系,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那就这样喽!”她也不说声谢,把他的所作所为都视为理所当然。 霍尔只得憋住一肚子鸟气,花钱兼受罪,乖乖地坐在她面前,让她为他塑像。 明亮的光线,透过竹片与竹片之间的缝隙渗进工作室,伴著尾随的和风,拂动霍尔额头前的发丝,溜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吸引余贝儿的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凝视他的脸,这才发现,他其实长得不赖,是个极好的模特儿。 随著忙碌的双手,余贝儿突然想起许久以前,远在高中时代,女同学之间的窃窃私语。 潘安集团当然是全校女生注视的目标,但他其实也有不少拥护者。只是家世差人家一大截,没人家那么受欢迎,但吸引美眉的能力,也不可小觑。 游子商好帅哦,酷劲的模样好吸引人,好有个性。 她想起过去每当有人讲这些话,她一定当著她们的面吐光胃里所有的东西。他会帅?莫非这些人是花痴不成,看不见真正的美味? 所谓真正的美味,当然是指她最欣赏的李经纶学长,他是她的幻想,更是打小粗鲁的她永远达不到的境界,她自是特别向往。 只是岁月的年轮一转,她当初的想法,似乎得修正一下。天下的美味分很多种,不一定要法国料理,偶尔吃吃义大利面也不错…… “你干嘛把手停下来?” 就当她想得入神之际,“义大利面”突然说话。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帅,所以你忍不住看个不停?”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义大利面摇身一变,变成义大利男人,语带轻佻地跟她调情。 余贝儿先看看他扬起的嘴角,再看看他不可一世的表情,突然间觉得他很欠揍,很想好好揍他一顿。 这个名声臭掉的自大鬼,以为他那副嚣张的样子有多吸引人啊?不过就是典型的都会男子,仗著有几个臭钱,就骄傲起来……有了! 苦等不到灵感的余贝儿,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居然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可以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一个强烈的意念,用来表达她对都市男子的看法。 “有死伤,你真是我的救星!”猛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余贝儿像只麻雀般跳跃。霍尔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就被请出工作室,当著他的面甩门。 “明天我再给你看你要的东西!”而后,门板后面又传来她兴奋的声音。搞得霍尔除了搔头之外,啥事也不能做。 棒天,答案揭晓。 原来她闭关一个晚上,不眠不休地连夜赶工,是为了完成他的塑像。他很感动,但是……干嘛在他的塑像周围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你、你为什么在我的塑像旁边挂上女性内裤和,这是什么意思?”霍尔气到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牙根咬得快要断掉。 “还有和男性专用丁字裤,不要忘了它们。”余贝儿在一旁急忙补充,就怕他忘了现代男性最锺爱的东西。 “多谢你的鸡婆,我眼睛没瞎。”他气到快吐血。“我不知道你的教授是怎么教你的……不过,我好像看见这里的每一尊塑像都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副欠扁的样子。”莫非是他眼花,还是得了青光眼,他的长相有这么龌龊吗? 他怀疑地看著余贝儿。 “没想到你这么有自觉,有死伤,你的确一副欠扁的样子,这些塑像就是你的写照。”对於他的先知先觉,余贝儿寄予无限尊敬。 “听你在胡扯。”他怒斥。“我虽不是潘安再世,但也勉强称得上是美男子,你把我搞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一副只会对著女人流口水的色鬼样。 “但这确实是你啊!”她可不觉得她哪里做错了,反而觉得她做得妙极了。“不信你面对镜子照照看,镜中的人一定会告诉你,他是个都会男子,平日最大的乐趣就是赚钱和泡pub,偶尔和女人上上床,聊些言不及义的话题,久而久之就变成现在这张嘴脸。我这样雕塑你有什么不对?”干嘛这么生气。 余贝儿说话难得长篇大论,因为她的手永远比嘴快,总是在耐心把话说完前,就先动手了。不过她这回嘴巴倒是比手还精彩,竟然能让一向辩才无碍的霍尔,顿成失声的哑巴,著实难能可贵。 “唔……”他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反驳,只得胀红著一张脸。“唔……”可恶,他居然就像她说的那样,过著靡烂的生活,还自以为潇洒。 “就、就算事实真的那样好了!你也不必把我的塑像,和那些性暗示意味浓厚的东西摆在一起,诋毁我的清誉。”他是花,是靡烂,但烂也有烂的格调,不屑於和这些内衣、内裤挂上鈎。 “我无意诋毁你,有死伤,你误会了。”见他快翻脸,余贝儿赶紧澄清。“我只是想藉著这样的排列,表达一个意念。” 听起来很了不起,但他总觉得不太妙。 “什么意念?”他狐疑地看著她。 “颓废、堕落的现代都会男子是如何的与性牵扯不清。”她兴奋地回道。“这是一种反讽的手法,用来讽刺现代男子的轻浮和对权力及性的渴求。作品的名称我都想好了,就叫做『现代都会男子的丛林冒险』,你觉得怎么样?很天才吧?” 余贝儿笑呵呵,字里行间洋溢著对自己的满意之情,霍尔却相对气炸。 这是什么烂名称,滥用他的塑像不说。还左一句轻浮,右一句对性的渴求,当他好欺侮是吧?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没价值吗?”报复之前,再确认一次,省得她日后击鼓伸冤。 “对啊!”她点头道。“你本来就是个典型的都会男子嘛,还不承认。” “好,我懂了。”给他等著。“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新的idea,秀给你看。” 话毕,他像一道龙卷风,咻咻来回清走现场所有有关性暗示的东西,啪一声走出工作室。 奇怪的人。 盯著被甩上的门板,余贝儿想不通他干嘛这么生气,又为什么要带走所有的内衣裤? 五分钟之后,霍尔开门走进来,脖子上多了样东西。 那是…… “这才够炫。”他扬扬垂落在胸口前的即兴花圈,笑得好不得意。“你那一套哪够看?看看我胸口这一大串,这才叫做『现代都会男子的丛林冒险』,我还是活的。” 原来霍尔口中的idea,是把所有内衣、内裤以及,统统串成一个花圈戴在脖子上,其中她拿来贡献给艺术的,就挂在他胸前的正前方,看起来好像两球冰淇淋。 “当当当当当当当,欢迎来到『性的夏威夷』。” 糟蹋她原先的idea也就算了,他甚至还当著她的面大跳夏威夷草裙舞,气坏余贝儿。 “当当当当当当当,请随著我的舞,放松你的心情,跟我一起去『性的丛林』探险——” 砰砰!! 霍尔的夏威夷舞方才登场,迎面就飞来两记铁拳,外加一脚狠踹,险些把他打成残废。 这个死游子商,根本是故意和她作对嘛!亏她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棒的idea,他竟然随便一支夏威夷舞就把它糟蹋了,真是岂有此理。 独自闷坐在大树下,余贝儿的嘴巴念念有词,其中一半以上都在咒骂霍尔。 死家伙、臭家伙,既然故意要找碴,不如直接滚回台北算了。谁要那个烂人来照顾她,她会照顾自己。 连续骂了霍尔好几回后,她的心情好多了,脑子也比较有空间思考别的问题,比如:他为什么来这里找她? 真的很奇怪耶,她想。若她没记错,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家院子的大树底下,两人激烈争吵,吵到最后还扭打成一团;最后他负气离去,她也撂下见一回打一回之类的狠话,可说是不欢而散。他为何还来找她? 想不透。 托著腮帮子,和脑中的问号搏斗,余贝儿还没想出答案,肚子倒是先饿了。她低头看看表,好饿!都已经下午三点了,该是补充能源的时间,可她偏偏又跟厨子吵架。 啊!她快饿扁了,谁来救救她…… 也许是她诚心恳求的表情感动了上帝,就在她即将因饥饿而弥留之时,眼前忽然变出一碗热腾腾的粥。 “忘忧百页粥,我特地为你做的。” 原来上帝没变戏法,而是她口中的大坏蛋特意为她端来的佳肴,害她好生尴尬。 她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他手中的粥,而后又不太好意思地嚷嚷了声:“谢谢。”接著把头埋在热粥里掩饰心虚。 霍尔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透过树叶的空隙抬头仰望苍穹,这才发现天很蓝,像极了他们高中时穿的制服。 “过去我总以为我们制服的颜色很难看,好像剥落的蓝天,现在才发现它很美。”面对著熟悉的景色,霍尔突然有感而发。 “我们制服的颜色本来就很漂亮。”她依然忙著喝粥,话说得模模糊糊。“只是制作的品质太差,洗一次掉一次,掉到最后颜色斑斑落落,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是啊!”他感慨地回道。“但是以前年轻的时候不会这么想,只想赶快月兑掉身上的制服,迈向另一个领域。” 随著他这一句话,余贝儿放下手中的筷子,凝视他的侧脸,记忆一下子跳回到以往。 从小,他就是个出色的学生,学什么都快,功课永远名列前茅。除去他的家境稍差以外,他可说是每个女孩子心中的梦想,他会的东西甚至比李经纶学长还多。事实上,要不是顾虑到得就近照顾母亲,他也不会就读他们的学校,依他的成绩,念公立第一志愿还绰绰有余,没必要非念他们学校不可。 余贝儿从来就不了解他的想法,记忆中他们总是打打闹闹,不曾挖心掏肺地畅谈彼此的梦想,自然也无法理解他的感慨。 “我们学校的制服确实是做得满差的。”这是她的结论,却引来霍尔呆滞的眼神。 不愧是贝儿,毫无感性可言…… “干嘛这样看我啊?我们学校的制服品质真的很差嘛,我又没有说谎!”余贝儿理直气壮地驳斥霍尔夸张的表情,他立刻把脸皮拉回正常的位置。 他认了。像她这么没sense的人,也想跟人家搞前卫艺术,难怪怎么试都失败。 “喂,有死伤。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余贝儿决心弄懂他来的原因,往后才知道怎么对付他。 “你问啊!”他祈祷不要是有关她艺术天分的问题,他会疯掉。 结果幸好不是。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提出另一个难题。“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以打架收场。你还被我气得连夜开车回台北,现在却不计前嫌地找到这里来,一定有什么原因。”余贝儿人虽嫌单纯了点儿,但并不笨。尽避他口口声声是受了她父母所托,但她矩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必定另有隐情。 面对余贝儿突如其来的质询,霍尔除了愕然之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沈默。 “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是啊,他为什么不惜翻山越岭跑到这深山来找她,当然有他的原因,这原因还得追溯到一年前…… 时间的指针,在余贝儿高二那一年突然间停了一下后又继续走,以锐不可当之势,划分出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她大骂游子商是烂人,并信誓旦旦地扬言绝不再跟他说话以后,向来以息事宁人为最高准则的游子商,这回也展现难得的决心跟她分道扬镳,从此一翻两瞪眼,互不往来。 双方家长当然都很著急,用打的用骂的用推的,就是无法让他们两人和好。在尝试过一切努力后,双方家长决定不管了,随他们年轻人去搞;并深深相信,只要他们老一辈的仍然继续保持友好关系,两人总有和好的一天。 就在那年的暑假,余贝儿升上高三,游子商顺利考上公立大学,整装上台北。在他离开眷村的当天,余贝儿其实曾偷偷到车站送他,只是她站得很远,游子商看不见,只看见同学们兴奋的笑脸,因为他是全校考得最好的人,大家都以他为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这虽是一句老话,却也真实地记录了他们的青春岁月。多年以后,游子商自大学毕业,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做事。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业务员,负责招揽客户。几个月后,他晋升到课长,再晋升到经理,并在无意之间,发现到自己其实很有策划的能力,便开始玩起行销,从此一炮而红。 凭藉著对流行敏锐的嗅觉和绝佳的企划能力,游子商不仅在广告界闯出名号,同时决定自立门户,另组“涅槃广告公司”,好好捞他一笔。 上天是厚爱他的。 一路走来,他不但没有跌倒,而且走得比谁都顺利,堕落的程度相对地也比谁都快。 有时候当他泡在pub,跟一堆穿著清凉的漂亮美眉耳鬓厮磨,大玩调情游戏时,他的灵魂会出窍,飘在空中俯瞰自己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然后他会耸肩,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当然,他已经苦太久了,理当放纵。 是的,他放纵、堕落、市侩,凡是时下都会男子的特点他都有,这没什么了不起,也不认为有什么错。 “霍尔,今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你说好不好?” 偶尔会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嗲声嗲气地暗示上床,他也照单全收,和她们翻云覆雨一番。 渐渐地,他感到厌倦,却又离不开这种便利的生活,如此日复一日,他终於想到回家。 家,这个既熟悉也陌生的字眼,刹那间有如闪电,击中他空虚的心房。其实在离家的这几年间,他也曾回去过,只是每次都待不到几小时便赶著回台北。每次他的藉口都是公事忙,无法待太久;但事情的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逃避,逃避贫穷的过去,和肩上沈重的压力。 懊回家了。 在一次狂欢派对结束后,他突然发觉自己再也受不了纸醉金迷的生活,跳上车就往高速公路开。 他是如此急切地想回家。家乡随处可闻的果香,像是最上等的香槟勾引著他这个思乡的游子,引领他前去品尝。他从天黑开到天亮,开了整整五个钟头才到达他的家乡——那飘满各式果香的纯朴眷村。 由於他实在太累了,一回到家倒头就睡,等他睡醒,已是日上竿头,他妈妈已经做好午饭。 “难得你也会想到回家,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多吃点,吃饱了再走。”游妈妈老早习惯他来匆匆去匆匆的行径,非但没有责备他,还怕他饿著。 游子商挟了块鸡肉放进碗里,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 “辛苦你了,妈。”他说。“这次我要多留几天。” 他突来的决定让他母亲十分惊讶,也十分高兴,却没再多说。 游子商安静地扒饭,沈重的气氛让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便随口乱扯。“好久不见余伯伯和余伯母了,他们最近好吗?身体都还健康吧?” 这原本是句体贴的问候语,不料却引起他母亲一阵长叹,他只得追问她为什么叹气。 “还不是为了贝儿。”他母亲说。 “贝儿?她怎么了?”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他不由得放下筷子,关心她的近况。 “闹革命。”他母亲把尾音拖得老长,十分不以为然。“她说要转行做前卫艺术,成天和她父母吵,吵得我们这些左右邻居的屋顶都掀了,还是没有吵出结论。” “她在搞艺术?”游子商没想到昔日的野蛮人,竟会从事这么纤细的工作,不禁愕然。 “你不知道吗?”他母亲惊讶地瞄他一眼。“从你走后,她就在干这一行。几年下来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陶艺方面,还有些市场行情,算是做得不错。” “我不知道。”得知这个消息,他有些茫然。“我以为她会去当跆拳道教练,或是拳击手……” “傻孩子。”他母亲取笑他。“贝儿或许粗鲁了点,但资质不错。我就看过她为你捏的塑像,虽然是游戏之作,但样子十分传神。可惜她怎么样都不肯给我留作纪念,我猜她是想亲手交给你……她有交给你吧?” 游子商摇头,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啊?那我不就无意中泄漏出秘密了。”游妈妈连忙遮嘴。“你千万不要让贝儿知道我有告诉你这件事,不然她会生气。” 游子商点头,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跟她说过话,要向谁告密?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他母亲忙著数落余贝儿有多不懂事,放著好好的陶艺不做,跑去跟人家搞什么前卫艺术,害她母亲成天找她哭诉,她都快不知怎么安慰她了。 游子商表面点头,耳朵其实一句话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绕著同样一件事情打转。 她曾帮他塑像?什么时候?她为什么没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还在恨他? 一大堆问号,像群秃鹰在他脑中盘旋,却怎么也飞不出困惑的天地,只得任由它们不断翱翔。 回家的月子,他多半都是在这类思索中度过。他本想藉著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反倒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成天在想她为什么不将塑像送他,因而心神不宁。 贝儿。 这两个字就像风味绝佳的私酿,在他心底发酵。平时不见它的威力,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体会它的香醇。 不可讳言,他很少想起她。 也许是藉口,在这些几近战斗的日子里,他几乎没空去回想有关於她的点点滴滴,只允许模糊的影子飘过。 烂人。 他想起她胀红著脸,握紧拳朝他大骂的激动模样,当时他迷惑,至今仍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骂他? 唉! 他倚著房间窗台边,仰天长叹,无意间发现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是贝儿。 “贝儿!”一旦锁定目标之后,他即毫不犹豫地跳出窗台,追上正行经他家院子的她。 余贝儿缓缓转身,大大的眼睛依旧不改轻藐的睥睨,小小的嘴巴仍然挂著嘲弄的笑容,不客气地说声:“你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而且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如此,他们怎么会一吵就是好几年不说话?但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只得点头。 “我看你这几年来混得很好嘛,外表很称头。”余贝儿依旧不改本性,出口便要伤人。 “不像你这么邋遢。”游子商直觉地反应,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错了,干嘛这么冲动? “我搞艺术。”她的下巴拾得老高,仿佛她有多了不起。 “我也搞艺术,但却不会把自己穿得像个野人。”再一次地,他想打自己的嘴巴,老是克制不住情绪。 “你那不叫艺术,是垃圾,不要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他的情绪不佳,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口气一样火爆。 “广告也是艺术的一环。”他咬牙切齿。“别以为你把自己的外表弄得像外国那些街头艺术家,就代表你高人一等,那是个笑话。” 午后的微风吹拂过广阔的院子,吹动他们头顶上的树叶,也吹动他们身上的衣衫。 他们僵在原地,手握拳头隔空较劲。一个是身穿亚曼尼真丝衬衫,脚踩上万块皮鞋的都市贵公子;一个是披挂五十块钱t恤,牛仔裤洗到泛白的乡下贫穷少女,都用著同样炽热的眼神,意欲杀死对方。 余贝儿首先开炮。 “如果你那些没格调、没水准兼乱七八糟的广告也能叫艺术的话,那全天下的艺术家都死光了,也想不出比你那些广告更没水准的东西。” “至少它们有看头。”他亦不客气的反击。“你口口声声说正统的艺术有多伟大,结果却赚不了一分钱,只能摆著当存货。”甚至废料。 “存货又怎么样?总比你只懂得把女性的衣服月兑光,在上面洒满玫瑰花瓣,大声说某某日报有多好看骗吃骗喝来得强!” “那是一种行销手法,笨蛋。那份日报本来就是专为女性设计的八卦报纸,用玫瑰花来隐喻最适合不过!” “哈,这是什么鬼话?大黄菊花也是花,你怎么不把它一片一片拆下来,还比较节省。”分量较多。 “很好的建议。下次如果有墓园找我代售墓地,我一定把你这个idea记起来,热情运用。”用到它著火为止。 “那最好。”她嗤之以鼻。“不过千万记得别跟人说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跟你这么没水准的人扯上边。”降低她的格调。 “我什么时候没水准了?”他气得眯起眼。 “无时无刻。”她抬高下巴冷哼。“从你做的那些广告就知道你这个人有多没格调,你那些广告根本是垃圾,一点艺术价值也没有。”还敢跟人家说大话。 “我不需要艺术价值,我要的是赚钱!” “想也知道,否则你就不会光是制造垃圾,做出那些没水准的东西!” 顿时口水与拳头齐飞,两人扭打成一团。 对游子商来说,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诬蔑他的专业能力。他或许没有她那么懂得正统艺术,但对於流行的掌握度方面,绝对胜过她十倍、二十倍,他绝不容许她侮辱他! 单为了争这口气,游子商拚了。虽说自小到大从没有打赢过她,但为了捍卫自己的名誉,他只得拿出毕生的力气,和余贝儿对垒,和她杀得不亦乐乎。 “有死伤,你进步了。” 正当他的串头乱飞,呼吸纠成一团的时候,她说。 “但我要告诉你,我也进步了,你准备受死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请观众自行倒带,看是要追溯至高中或是更远的小学都可以,反正结局都一样,都是惨兮兮。 “呼呼呼……可恶!”连吞败仗的游子商心有不甘,索性心一横,飞身扑向余贝儿。凶狠的程度可比摔角选手,硬是把她压倒在地上。 就算要死,也要拖个垫背的,贝儿她活该! 当他气喘如牛,一脸得意地望著被他压在底下的余贝儿时,他原本是想这么嘲笑她的,没想到却意外让他瞧见一样东西。 “你看什么看啊?还不赶快移动你的猪腿,当心我把它当成万峦猪脚。”拿来啃。 余贝儿威胁他再不把他的腿,从她的身上挪开她就不客气了,游子商却动也不动,像看怪物似地盯著她。 “你……你的眼睛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说腿他偏要提眼睛,气煞她大小姐也。 神经病。 “快把你的猪腿移开啦!”她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拚命推游子商,无奈他还是文风不动。 她……这个样子好可爱,他怎么从来都没发现?以前总嫌她胖,像粒圆滚滚的包子,现在瘦排骨吃多了,反倒觉得扎实的面点自有其益处,至少抱起来的感觉比较柔软。 他就这么痴痴看著她的脸,忘了时间,一直到被余贝儿吼醒。 “有死伤,你脑袋秀逗了是不是,居然敢抱我?!” 经由她这么一吼,他才发现他不只用腿压她,还大胆地搂住她的背,难怪她生气。 “唔,贝儿……”他试图解释自己的感觉,却被她一巴掌打过来,顺带踹他的肚子,把他踹滚到另外一边去。 “恶心!”踹他也就算了,她还做出一脸呕吐状,大大伤了他的心。 “你要是缺女人,就赶快滚回台北,别留在这里破坏善良风气,丢我们村子的脸。”余贝儿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照例留下被踹得满身青紫的游子商,对著空无一人的空气发呆。 你要是缺女人,就赶快滚回台北,别留在这里破坏善良风气…… 可恶,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就这么以他为耻吗? 游子商越想越不甘心,从地上跳起来,进屋子拿走车钥匙,发动引擎再度往高速公路飙进。 回台北就回台北,有什么了不起! 他知道村子里的人私底下都在批评他变了,过去那个纯朴的青年不再,外表虽一样优秀,但体内的灵魂已错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私自利、市侩、满身铜臭味的都会男子,他们虽羡慕,但不欣赏,而且不吝於让他知道。 听说他在台北的生活过得很靡烂,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 耳边环绕著人们的窃窃私语,游子商突然觉得浑身乏力,精神萎靡不振。 他们说的话,并不全然是事实。他在台北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辛苦的工作,终日像根绷紧的弦,偶尔才会上pub放纵自己,却因此而被贴上靡烂的标签,一点都不公平。 你要是缺女人,就赶快滚回台北…… 好,他就去找女人给她看。反正大家都认定他就是烂,不如就烂个彻底,到美国去和人抢烂苹果奖,为国争光。 挟带著满月复的怨气,游子商果真展开报复的游戏。他一回到台北立刻就泡进酒吧,跟好几个身材一流的漂亮美眉调情,却总忘不了余贝儿那张圆圆的脸,和眼睛上方那颗痣。 要命,他中邪了,再来一杯。 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呕吐,最后终於承认,他要的不是身边这些瘦排骨,而是压下去还会反弹的丰满身躯。 “咦?霍尔,你要去哪里?我们的酒还没喝完呢!” 身后传来漂亮美眉的殷勤呼唤,却仍旧挽不回他的决心和拿著车钥匙的手。 “霍尔!” 他要再一次确认自己有没有疯,对贝儿的感觉是不是一时兴起,搞不好等他回家后,那些情绪就不见了。到时他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再回头当他的霍尔,从此忘掉余贝儿这号人物。 他是这么想的,只可惜事与愿违。当他经历了一番折腾回到村子,却发现他一心一意想再次确认的主角不见了,徒留满屋子的哭号。 “你一定要帮余伯母这个忙啊,子商。” 余伯母哭得好不伤心。 “贝儿一个人在外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一定要帮忙找到她,也不负我们两家的交情。” 余贝儿的妈妈左一句帮忙、右一句交情,他除了点头之外,什么话也不能说。 贝儿不见了?她居然敢在挑动他的心以后,演出失踪记,他非找到她不可! 自此,他很有气魄地接下寻人任务。双方家长都很欣慰,惊讶於他的宽宏大度和不计前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为什么找她。 他找她的原因——很简单,却说不出来,即使和她面对面亦然。 “你为什么来找我?”回到现实,余贝儿追问。不明白娇贵如他,干嘛非要糟蹋自己,追到这荒郊野外来。 “因为我——”面对她近乎粗鲁的询问,他慌了脚步,犹豫著该不该将实情托出。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婆婆妈妈,一次讲明?”被他一再拖延惹火,她开始发狠。 “我……”他能说吗,此时此刻?“我……”若真的说了,她会接受吗,还是会跳起来宰了他? “有死伤!”她发出最后通牒。 “我、我比较喜欢传统的艺术,不喜欢太前卫的东西!!”情急之下,他随手抓住一个话题搪塞,转移她的注意力。 霎时一群乌鸦从他们眼前飞过,全体向右转——一、二! 这是什么跟什么?根本离题了嘛! “有死伤,我是问你——” “就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传统艺术比现代前卫艺术来得有吸引力,要是我的话,我会选择传统艺术!” 他口中所谓的传统艺术,指的是水彩画啦、油画啦、水墨画、雕塑等等那些有形的东西;和现代装置艺术——即前卫艺术,运用物件的排列来呈现意念,有很大的差别。 “你为什么比较喜欢传统艺术?”被他难得的典雅撂倒,余贝儿果然忘了继续追间他为何来此的事,称了他的意。 “当然是因为传统艺术的市场性比较好,随便一件东西都可卖钱。”霍尔回答。 “卖钱?”冷不防被铜臭喷到,余贝儿除了痴呆外,没有别的表情。 “是啊!”他兴奋地点头。“以书画市场为例,两年前我在香港花了十八万港币买进一幅林风眠的花果写生,去年卖掉的时候竟然飙到二十四万,足足赚了六万港币。”将近二十七万台币。 “然后呢?”她简直无法想像有人如此市侩,把珍贵的艺术当成市场叫卖的菜看。 “然后我就乘机大赚一笔,把手上所有的存货一次出清,只留下一幅李可染的作品没卖出去。” “为什么没卖?”莫非对它有特殊的感情…… “因为我听说那幅画会再涨,打算等它价格飙到最高的时候,再卖出去。”逢低买进,逢高卖出,就跟股市的原理一样。 他果然市侩。 “我还是喜欢前卫艺术,比较有意涵。”余贝儿感慨。传统艺术虽好,但总嫌有那么一点不足。 “但是赚不到钱。”他点头附和她的观点,只不过多了一项但书。 “你这眼里只有钱的家伙,真没水准!”受够了他荒谬的理论,她气急败坏地拉高分贝。“艺术是非常神圣的东西,尤其意念更是无价,而前卫艺术就是呈现这种价值观的最好方式。”怎可单用钱评估? “是啊是啊,只是不耐久,一下子就撤掉。”君不见所有的前卫艺术展览,都有个期限吗? “谁说一定要如此?博物馆外面那些大型展出品,还不是留下来了!”没有因为展览结束就拆除。 “那又怎么样?”他在商言商。“说穿了,博物馆外那一大片奇形怪状的雕塑品,还不如埃及古墓挖出的一颗死人头来得值钱!”倘若走运挖到比如图坦卡门之类的千年名墓,光里面陪葬品的价值,就足够几辈子吃穿,多爽。 “你、你……”她气得发抖,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埃及古墓出土的陪葬品的确很值钱。 “所以说,还是传统艺术迷人。我劝你别再搞什么前卫艺术了,还是回归正统,比较有前途。”结辩完成,搞定! 霍尔万分得意地当面宣示他的胜利,气坏同他辩论的对象。 什么正统?他根本只是因为传统艺术有市场,才会喜欢它,还敢在她这个真正懂艺术的人的面前大放厥词。 “无话可说了吧?”看著余贝儿胀红的小脸,霍尔误以为她是羞愧,结果却是—— “去死!!” 接下来又是一阵毒打…… 第五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已经快要壮烈成仁。 带著疲惫的身子,仿效古人到河边疗伤,霍尔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才来不到几天,就已经浑身是伤。 好痛,他的肋骨是不是断了?天晓得贝儿那个小蛮子下手可不轻…… 低头察看胸口上的伤势,霍尔一时忘记他是模黑来洗澡的,这条河根本没有电灯,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回荡在这寂静的夜。 很好,也算是小小的报复。 一天之内连遭两次狠k的霍尔,这回终於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度——罢工,不帮余贝儿那母夜叉烧洗澡水了。只不过在展现魄力的同时,他自己也成了受害者,一样没有热水澡可洗,只得躲到这小河来洗澡。 他月兑下衣服,从河的另一端下水,享受冰凉河水的洗礼。这条小河,严格说起来其实并不小,河面还满宽阔的,水量也很充沛,是他们重要的水源。举凡他们吃的、用的,全靠这条河供给,唯一的缺点是离小屋稍嫌远了一点,害他每天都得挑水挑得半死。 他一面埋怨,一面向河中央走去。这条河不只是宽,还很长,水位最深的地方就在中央地带,若想好好的洗一顿澡,最好到那里去。因此他虽疲累,还是咬紧牙根,乘著夜风模黑前进。 就在他好不容易模到河中央,迎面突然杀出一团冰凉柔软的果冻,不由分说地贴上他的身体。 “哇啊!!”他叫得像被鬼附身一样,以为自己碰上了水母。 “哇啊!!”水母也吓得唉唉叫,以为自己招来山神惩罚,差点跪下来磕头。 两个凄厉的叫声在黑暗中回荡,夜风凄凄,幽影凄凄,一直到月光反映出彼此的尊容以后才发现—— “贝儿?” “有死伤?” 两抹身影同时愣住。原来不是水母或是山神,而是两个稍早才吵过架的冤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惊讶了,还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偶然相遇的两人,竟然就这样杵在河中央,眼睛眨也不眨地对看。 “你、你没穿衣服。”余贝儿呆呆地指出他目前的状况。 “你、你也没穿。”他的表情也很可笑。 於是现场又是一片尖叫,水花四溅。 “你不要脸,偷看我洗澡!”余贝儿振动双臂,把水溅得到处都是,霍尔险些灭顶。 “我没——咕噜噜『有』。”他极力争辩,不料水花硬是扭曲他的话,害他惨遭毒打。 “你居然敢承认你有偷看,你这个无耻的家伙,我丢死你!”接二连三的误会,使得她的情绪异常激动,河里的小石头也快要被她捡光。 老天,他再不出手阻止,就要出人命啦! “别丢了,贝儿——”砰!一颗小石头正中他的下巴,中断他的申辩。 “我没有偷看你洗澡,这纯粹是误会——”砰!另一粒碎石不偏不倚的丢中他的脑门,差一点丢中太阳穴。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还没来得及上诉,就得先进坟墓,他得想个办法解套才行。 “贝儿,你看著我!”情急之下,他只好拿出罗曼史中最常出现的烂方法;扣住她的双肩,硬是抬高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他。 “我真的不是故意想偷看你洗澡,这真的只是碰巧,请相信我。”然后,他又抬出罗曼史最爱用的老套,低声恳求,痛苦展示他的无辜。 泵且不论他的演技如何,事实证明,罗曼史仍旧有它的影响力,即使强悍如余贝儿,也逃不过它的魔掌。 突如其来的心跳声,刹那间充斥在他们的四周,围绕著他们怦怦怦跳个不停,他们两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眨眼,唯恐破坏这神奇的一刻。 “贝儿……”罗曼史中的男主角,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收紧手臂,说些肉麻兮兮的话,霍尔也不例外,他想说的是…… “国小六年级那年的暑假作业,其实是一份一百块,不是五十块,对不起我骗了你,请你原谅我。” 月光依旧照耀,夜风仍然轻拂,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神奇气氛,陡降一半…… “我不洗了。”不想再留下来听他废话,余贝儿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他焦急的捉了回去。 “不要走,贝儿!”他的手握得好紧。“其实,那不是我想说的话。我真正想说的是、是……” 沁凉的河水在他们身边流窜,神奇的气氛又回来了,再一次充斥在他们之间。 “你想对我说什么?”受现场的气氛影响所及,她的语调竟也难得羞涩。 “我想说……想说……”他吞吞口水,一向长袖善舞的舌头突然打结,变得结结巴巴。 “有死伤?”她轻声逼迫。 “我想说,不是!我是想向你招认,当初我卖给小胖的情人果,一盒不只五十块。因为他嘴馋,急著想吃,所以我就卖了七十块。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流水潺潺,神奇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她的口气也骤降到冰点。 “谢谢你的诚实,我先走了,再连络。”受够了他无厘头的告白,余贝儿看也不看一眼的掉头。 “贝儿!!”霍尔再度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干嘛啦?”神经病。“我快冷死了,没空杵在这儿听你说这些无聊的废话——” “我喜欢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大吼。 “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我很高兴我终於能说出来。” 沈默。 月光照耀在河面上,随波泛出粼光。宛若银鱼,又像是被仙女遗忘的彩带,随著时间的流逝,缓缓飘过他们的面前。 “我没心情听你跟我开玩笑。”余贝儿率先打破沈默,决定走为上策。 “不是玩笑,贝儿。”他依然紧扣住她的肩膀,死不肯放。“你还记不记得白天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来找你,我却满口胡扯的事?” 她点头。 “那时候我就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老实招认。“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可笑,平时舌粲莲花,到了真正需要表白的时候只会胡言乱语,说些言不及义的废话,我自己也觉得十分困扰。”说这话的时候,霍尔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腼覥的模样,恍若一个青涩的大男孩,女人一不小心,便很容易上当。 佘贝儿先是张大了杏眼,仔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最后归纳出一个结论,那即是—— “走人。”相信他的人是疯子,她不想上当。 “贝儿!”眼看著佳人铁了心不相信他,霍尔只好使出最后一样绝招,硬是把她吻得昏天暗地。 冶不防遭受袭击,余贝儿一时间忘了挣扎,像个木头人似地呆在原地,任由霍尔将她鲸吞,任由他在她的唇腔之间激起阵阵水花,将他们推往更高的天际。 霍尔作梦也没有想到,余贝儿会是如此香甜。她的身材或许变了,但肌肤一样光滑柔软;贴近他的身体曲线,依然有如瀑布,沁凉透心。每一次移动,每一个轻呼,都挑动他心底深处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的把手收紧,深入她的喉咙深处,倾倒更多的爱慕。 他是如此的投入,热情的双唇宛若一条贪餍的水蛭,在余贝儿饱满小巧的丰唇上倾力吸食,满足他压抑许久的思念。等他方能将自己从她的嘴上移开,她的芳唇已艳若桃李,气喘吁吁。 余贝儿愣愣的轻抚自己的唇,表情异常迷惘。丰满的酥胸,在水波的掩盖下若隐若现,霍尔的心情也随之起伏。 “贝儿……”他困难的咽下口水,担心她被他突兀的举动吓呆,更害怕她又要打他。 余贝儿果真举起手,不过不是打他,而是捞起一大片水花阻挡他的视线,趁著他忙著对付水花的时候走人。 这是? 呆呆地目视她的背影,这回换他一头雾水。 她不打他? 为什么? 这代表什么意思? 河水依旧清凉透彻,霍尔的心思却已混浊。 我喜欢你! 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我很高兴我终於能说出来。 一个人独自闷坐在竹床上,余贝儿的脑子里面充满了霍尔昨天晚上的告白,整个头都快要爆炸。 他喜欢她,有可能吗?有死伤那个狡诈的家伙,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拿她寻开心,等她真的上当以后,再背著她大笑一场? 伤脑筋。 烦躁不已地猛抓自己的头,余贝儿越想头越痛,心情越不好,月复部也跟著灼热起来。 烦死了! 反正左躺也不是,向右弯曲还会撞到墙壁,余贝儿决定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省得僵成木头人。 她在屋内走来走去,试图藉著运动,压制月复内汹涌翻腾的灼热感,却发觉无效,心情因此更加恶劣。 就在这个时候,倒楣鬼霍尔恰巧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发现房里面有头母狮,在房内来回踱步。 “你怎么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台词。 “我想打人。”这也是她唯一想说的话。 “你一天到晚都想打人,这有什么稀奇。”他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马上凶狠的瞪著他。 “这次不一样。”瞪了好一会儿,她才不甘愿的答道。“以前我打人都有理由,不像今天单纯只是因为肚子痛,就想挥出拳头——” “你肚子痛?!”霍尔不担心自己成为沙包,反倒对她的症状大惊小敝。 “对。”她痛苦的点头。“我的月复部好热又好痛,内脏好像快烧起来,心情很不好……” 咻地一声。 一直以来,余贝儿就怀疑他们沟通不良,每次她都还没有把话说完,他就不见人影,这回又不例外。 没义气的家伙,没见她的人正难过得要命吗?他竟然就这么当著她的面落跑了。 饱受月复部灼热疼痛之苦的余贝儿,对於霍尔明显的落跑行为极度不齿,却又没有力气追过去开骂,只得虚弱地靠著竹墙,抱著肚子恳求它少闹一点。 杀千刀的月复痛,什么时候不好发作,偏挑今天。 她咬紧下唇忍受非人的折磨。一个钟头过去,似乎有好一点了。三个钟头过去,烦人的绞痛再一次卷土重来,她只得再一次靠回到墙上,痛苦喘息。 不行了,她想。 痛还不打紧,最可恨的是几乎烧至喉头的灼热感,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地不知如何是好,气煞她余大小姐。 “哇啊——” “我回来了!” 正当她烦到不行,索性扯开嗓门大叫之际,霍尔也挑同一个时间撞开门大声宣示。 余贝儿立刻把头转过去瞪他,尚来不及合上的嘴巴倏然塞进一根吸管,她就这么反射性的大口大口吸起他呈贡的不明液体来。 “这是什么?”她口齿不清地问身旁的太监,她老佛爷嘴里的珍馑为何。 “苦瓜凤梨汁。”启禀老佛爷,是他辛辛苦苦,开了三个钟头的车去帮她买来的消暑圣品,一杯五十块。 “嗯,是苦瓜?”老佛爷一听竟有她最厌恶的东西,连忙停下吸食的动作,瞪大眼看著霍尔。 “嗯,还有凤梨。”他把吸管又塞回到她的嘴里,一面碎碎念。“我知道你讨厌吃苦瓜,所以特地请老板在里头加蜂蜜,让它喝起来比较不苦一点。”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里面真的有加蜂蜜,味道好极了。 “谢谢你哦。”她口齿不清的道谢。“你刚才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就是为了帮我买这杯果汁?” “是啊!”提起这个中的辛酸,他可有话要说了。“为了买你手上这杯苦瓜凤梨汁,我来回开了三个钟头的车,拜托老板额外卖给我更多的冰块维持温度,免得拿回来的时候都不冰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手上的果汁还是冰的。从这儿到山下,起码有几十公里远,若用一般方法,果汁早就退回到常温。 “是还满好喝的啦!”她拐弯抹角的表达出她的感动。“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你干嘛特地去买苦瓜凤梨汁给我喝。” “因为你体热啊,笨蛋。”那是什么口气,好像他多此一举似的。“你之所以会想打人,是因为体内虚火上升。所以我才会去买苦瓜凤梨汁给你喝,帮你降火气。” 耶?她之所以想打人全都是因为体热作祟,和她体内的残暴因子无关? “既然如此,你干嘛不乾脆连苦瓜和凤梨都一起买回来,以后若发生同样的事情,就不必麻烦了。”她是很感谢他的好意啦,可是他的脑筋未免也太直了些,不知变通。 霍尔气极,他不是不知变通,只是因为太著急一时间忘记,却因此而被捉到小辫子。 “你的肚子有没有觉得好一点,还痛不痛?”算了,再辩论下去他会气死,还是回归实际比较有建设性。 “呃……”她斟酌回答。“是有比较好一点了,不再想打人,但肚子还是一样会痛。” 霍尔皱眉。 “这是什么毛病?”诡异。“如果只是火气大,按理说降火就会没事,怎么还会持续一直痛?”没有道理。 “呃……我也不知道,它就是一直痛……”她话说得小小声,有些说谎的嫌疑。 “贝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定另有隐情。 “呃,我……”她的脸颊不知不觉红起来,说话吞吞吐吐。 “贝儿!” “经前症侯群啦!” 两人同时间大吼。 “每次我那个要来之前,肚子都会痛个半死,我自己也很烦。”干嘛那么凶。 霍尔不说话,只是专注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出屋子。 吧、干什么啊!每次她一发生事情就溜得不见人,以为她不会难过吗? 不知怎么地,余贝儿居然就当场掉起泪来,哭得唏哩哗啦。 他最好滚回去台北啦,又没人拜托他留下来照顾她。他没来之前,她的日子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舒适得很,谁要他鸡婆。 她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咒骂霍尔不够义气,一直到一碗香喷喷的粥端到她面前,她才愕然停止哭泣。 “冬瓜益母粥,可以改善月经不顺、瘀血月复痛,对你目前的状况很有帮助。”随著这句话,映入余贝儿眼帘的是霍尔俊朗的脸,和他手上的粥品。 “谢谢。”她小小声的接下他手上的粥,表情极不自在。 “干嘛哭啊?”他模模她的头,在她身边坐下。“等你月事过后,我再煮绿豆莲藕粥给你补身体,到时候你的情绪就下会那么坏了。” 绿豆莲藕粥,主要材料为莲藕和绿豆。能够消暑解毒、清暑利水、舒缓压力、消除紧张、平和情绪,此外还有许多功能;是道适合夏季喝的粥品,亦是霍尔的拿手菜之一。 “你真的好会煮菜,做的东西都好好吃。”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他堪称是整个村子里最厉害的厨师,许多妈妈还要登门请教。 “还好啦,小case而已。”他谦虚微笑。“我只是刚好喜欢研究美食,尤其是食补。” 他表面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他之所以如此专精於食补,完全是为了他母亲。她记得以前每次在放学的路上,他嘴里必定叨念著当晚的食谱,兴奋地告诉她,他又研究出哪一道药膳,可以让他母亲的身体好起来。 他真的很孝顺。只是随著生活的日趋忙碌、心灵距离的越趋遥远,以往的殷勤逐渐改由金钱代替,再也不复昨日贴心。 “谢谢你的粥。”她原想问他,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游妈妈,却又觉得不妥临时改口。 “不客气,贝儿。”他再一次模她的头。“只要你能够觉得舒服一点,叫我煮什么给你吃都行,我真的觉得你太瘦了……你现在几公斤,有没有四十五?” 霍尔一边审视她目前的身材,一边回想她以前圆滚滚的模样,总觉得差好多。 “不知道耶。”她自己也迷迷糊糊。“一年前我还有五十五公斤,现在可能已经掉到四十三左右。”变成标准身材。 “四十三?太瘦了,我一定要把你喂回原来的样子。”虽然她现在的身材好到教人流口水,他还是比较喜欢以前的她。 “拜托,千万不要。”余贝儿哀嚎。“我好不容易才瘦下来,你别想让我再胖回去。”她抵死不从。 “可是我比较喜欢你胖胖的模样,比较可爱!”霍尔自然而然说出他的看法,却意外引来一阵沈默。 余贝儿低下头,两只手把玩著空掉一半的陶碗,把碗转啊转啊转地转了半天后,腼腆开口。 “喂,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又在跟我开玩笑,故意捉弄我?”敢情是她被捉弄惯了,开口闭口都是怀疑,霍尔只得苦笑。 “再认真不过,贝儿。”他严肃保证。“这回我既不是开玩笑,也非恶作剧,而是非常认真地向你告白。” “可是……”她别扭的动了动身子,表情极不自然。“可是你怎么突然想到跟我告白,你以前对我根本没有感觉。” 这倒是真的,以前他只是把她放在心上,不曾认真体会她的滋味。直到生活变得索然无味,他才猛然发觉,那散发著纯朴气息的芳醇是如何地牵动他的心,使得他不由自主跨大脚步追随。 只是,他追到了,却也迷惘了。她在问他因为什么原因,他却只能告诉她—— “我也不知道,贝儿。”他老实承认。“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至於真正的理由,恐怕我自己也不清楚,无法给你正确解答。” 这大概是这一辈子,他对她说过最诚实的话。她不知还能再要求些什么,只得拿起汤匙,低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扒完。 “我还要一碗。”而后,她伸长手,红著脸跟霍尔要粥。 霍尔咧嘴一笑,轻轻拿走她手中的陶碗,再为她添一碗冬瓜粥。 第六章 乌云笼罩在山头,远处传来轰轰的雷声,似乎在昭告:暴风雨近了,有需要的人赶快避难。 “糟糕,没有青菜了。”看著空荡荡的菜篮,霍尔亦觉得大事不妙,今晚可能要饿肚子。 “我去摘!”余贝儿自告奋勇要去菜园拔菜,不料却被瞪回去。 “不行。”他厉声否决。“外面快下雨了,你要是现在出去,很可能会被雨困住,到时候就危险了。” “不会的啦,有死伤。”她拍胸脯保证。“这边的路我很熟,不会被困住。”她抬头看看窗外。“而且云层还很高,不会这么快下雨。就算真的下了,我也能及时跑回来,你不必担心。” “听你在胡扯,菜园离这里多远,哪能说回来就回来?”霍尔反驳。“今天晚上顶多不要吃菜,总比你出去冒险好。”他也比较安心。 “不要,今天我一定要吃到青菜,谁都阻止不了我!”她像个小孩一样任性,非要吃到青菜不可。 “贝儿——” “我马上回来!” 不待霍尔说更多阻止的话,余贝儿便有如一道旋风,冲出他们的竹屋,霍尔只得傻眼。 这个傻贝儿,雨衣都没带,唉…… 无计可施的霍尔,既然管不住她的行动,只好回头掌管厨房,把该煎的蛋煎好,该煮的饭煮熟。剩下来的时间,全用来泡绿豆,以便明天早上煮绿豆莲藕粥侍奉老佛爷。 相对於在家操劳的太监,在外奔波的老佛爷也没闲著,也是很努力地在拔菜,回家养活一家大小。 一颗、两颗、三颗…… 今日收成不错,高丽菜长得又肥又圆,味道铁定鲜美。 心满意足地将采收好的高丽菜全放进菜篮里,余贝儿一面低头数高丽菜的数目,一面朝竹屋的方向走去,因而忽略天气的变化。 大家都说高山高丽菜最好吃,凭有死伤的手艺,一定能—— 轰隆一声。 余贝儿才在想霍尔的手艺有多棒时,豆大的雨滴随即打在她的身上,中断她的思绪。 糟糕,下雨了,真的被有死伤说中。 愣愣地看著天空发呆,余贝儿第一个反应是霍尔真是乌鸦嘴,第二个反应才是快步向前冲。 她跑得很快,只不过雨落的速度更快。才下过几秒钟的时间,就由原本的豆点大小,增强为倾盆大雨,哗啦啦的打在她身上,影响她的视线。 懊死的雨,说来就来,也不事先打一声招呼—— 砰! 她还没骂完,泥地紧接著摆她一道,陷了个大窟窿恭迎圣驾,害她跌了个狗吃屎。 “好痛!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楣透顶……”余贝儿想不透她怎么会这么倒楣,诸事不顺,未料更衰的事还在后面。 她的脚……扭伤了,动弹不得。 余贝儿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肿胀的脚踝,试了几次想站起来,每次都颓然跌倒。 “完了!”她懊恼的趴在地上,猛打泥泞的路面。无奈大地无法给她回音,只能任由滂沱的大雨一直下、一直下,直到她全身湿透…… 雨滴开始落下,滴答滴答打在铁皮搭成的屋顶上。 “妈的,真的下雨了。”双手忙著浸泡绿豆,霍尔没想到雨会来得这么快,他才刚做完晚餐。 他甩掉手上的水,拿块布把手擦乾。才刚放下手中的布,豆大的雨粒倏然转成滂沱大雨,倾倒在房子周围。 四周的竹墙开始渗雨,透过粗大的隙缝快速溜进屋内。有的地方甚至开始下起小雨,逼得霍尔不得不去找水桶来接雨,折煞他老人家。 前有猛虎,后有恶狼,他是造了什么孽非待在这个鬼地方不可? 他一边忙著打竹墙渗入的小老虎,一边忙著应付屋顶扑下来的恶狼,一边还要忙著诅咒。等到该塞的布条塞完,该排的水桶也已经排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有空想起他那任性的邻居。 贝儿! 焦急的打开竹门眺望,回应他的不是余贝儿娇小的身体,而是宛若受到诅咒的大雨,笔直地敲打在竹门前。 他第一个直觉是她出事了,再不就是被大雨困住。但无论是哪一个原因,他都必须立刻前去找她。 “贝儿!”他像发疯似地大叫她的名字。滂沱的大雨打在他身上,有如拳击手挥出重拳意欲将他击退,然而他却更加奋勇向前。 “你在哪里?!”他不怕雨打,更不怕上天的诅咒。他只害怕他的宝贝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来不及救她。 一想到余贝儿很可能就这么消失在这广大的山区中,霍尔全身的血液就忍不住冻结,更加卖力嘶吼。 “贝儿!”他好害怕,害怕这无情的大雨会将她吞没;也好怕她会听不见他的呼唤,独自一个人哭泣。他知道她会哭的,月复痛那天她就哭过。当时他模她的头安慰她,可现在她的身边没人,她会不会因此而吓哭,抱著双膝害怕发抖? 她老爱这么逞强。可他知道,她只是嘴巴硬,事实上她就和一般渴望爱的少女没两样,会害羞、会怯懦、会编织王子和公主的梦想,总想著哪一天能有一个识货的王子,披荆斩棘前去救她。 “贝儿!” 曾经,他也是凡夫俗子,也不懂得她那粗鲁的外表下,所隐藏的价值。一直到那一天他回家,和她扭打成一团,他才发现自己竟错过了与她相处的乐趣,和难以克制的心跳。 或许,他也在逃避。 “贝儿!” 王子害怕拯救公主,是因为他知道公主有多大的力量,而他害怕再也无法掌控自己,因此狼狈逃离,在外建立自己的城堡。 “你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空虚的王子发现自己渴望为城堡找一个女主人,却下意识地将所有可能的人选一一排除,王子才愕然发现,原来他心中早已有人进驻。 如今,他还有机会向公主表达爱意吗?告诉她,他早注意到邻家的小女孩,只是因为和她太熟了,他自己也没弄懂,以至於拖到这个时候。 “贝儿……” 他祈求老天,不要剥夺他表白的权利。訑若接受他的恳求,他会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有死伤……” 滂沱大雨中,忽地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霍尔兴奋的转头,发现他寻找多时的公主正狼狈地趴在地面上,浑身发抖。 在这荒谬的时刻,他竟大笑。 “哈哈哈!”感谢老天。他已经激动到分不清自己脸上挂著的是泪还是雨,总之,她平安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这个样子真像一只小狈。”一旦放心之后,他蹲,用手捏她的鼻子取笑她。 “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光会取笑我。”她虚弱反击,表情狼狈不堪。 “你还能走路吗?”他微笑,猜想她可能是因为受伤才无法自己走回去。 “不能。”她摇头。“我的脚踝扭伤了,恐怕你得背我。” “这有什么问题?”霍尔二话不说,捉住她的手臂就往自己的身上揽,像登山一样把她背回竹屋。 “你真的变得好轻,要多吃一点儿。”在回程的路上,他叨叨念念。余贝儿全身虚月兑的把脸靠在他的背上,突然觉得他的背好宽,好像海洋,可以容纳全世界的任性和过错。 雨一直下,猛烈的雨势好几次阻挡霍尔的视线,打乱他们前进的速度,最后终於回到竹屋。 “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多找几件衣服塞住墙上的缝隙。”一进到屋内,霍尔就忙著抢救摇摇欲坠的小竹屋,余贝儿只得接住他丢来的乾衣服,趁著他出去的时候换上。 十分钟后,他回到两人共同居住的房间,手上多了一碗姜汤和好几个水桶,全都是由厨房那边栘过来的。 她接过他手上的姜汤,好奇地看他将水桶一个一个摆好角度,分毫不差的对准漏雨的地方,总觉得他的动作好娴熟。而且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部的肌肉也会不由自主地鼓起来,看起来分外迷人。 不期然察觉到他的魅力,余贝儿连忙低头假装在喝姜汤,眼角的余光却依然追随著他的一举一动,并惊骇的发现到—— “这该死的天气,把人搞得像落汤鸡一样。” 没错,他竟当著她的面换衣服,毫不吝啬地展现他完美的体格! 由於刺激太大,余贝儿差点喷出满嘴姜汤,幸好养眼的镜头只维持了几秒钟,霍尔即套上了他带来的t恤,否则可真要闹出人命了。 不过,他接下来的举动,虽不至於闹出人命,也相去不远。只见霍尔伸长双手,连人带碗地将余贝儿捞过界,安放在自己的床上,搂著她的肩低声说:“刚才你在外面淋了那么久的雨,一定冻坏了,现在赶快好好休息。” 这是一句非常体贴的话。他甚至告诉她,他愿意让出他自己的床,让她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害她感动到眼泪快要流出来,只能低头支吾的道谢。 大雨依然下停止它的攻势,只是变小,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的铁皮屋顶上,为潮湿的天气更添沈闷。 “你知道吗?我最恨听这种声音,好像在打鼓一样。”紧盯著天花板,霍尔突然喃喃说道,引发佘贝儿的好奇。 “你是指屋顶?”她也跟著仰头看。 “嗯哼。”他微微颔首。“我最讨厌这种铁皮屋搭建成的屋顶,每次一到下雨,就好像听了一场免费的演奏会,难怪我从来不去有band的pub。”吵翻天。 “你讨厌音乐?”她好奇的盯著他的侧脸。 “才不。”他微笑。“我只讨厌鼓声,那让我想起以前在村子里面的生活,和接也接不完的雨。” “有死伤……”他的表情好悲伤。 “你还记得你家的屋顶是用什么做的吗?”霍尔忽地问。 她摇头。 “你没注意,那是因为你家全用钢筋水泥,就算下再大的雨,也没有影响。”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她家的小洋房,都是用最好的建材,就算是刮台风也不怕。 “如果你家的屋顶不是用钢筋水泥,那会用什么?”余贝儿好奇反问。 “用铁皮。”他指指他们的上空。“以前我家的屋顶,就是用铁皮搭成的。不但下起雨来会打鼓乱吵一通,铁皮翘起来的地方,还会滴滴答答的渗水。每当台风来袭,还得烦恼屋顶会不会被吹跑。所以我恨死铁皮、恨死鼓声、恨死水桶、恨死台风……” 说到最后,他再也说不下去,索性把身体靠在竹墙仰头自嘲,嘲笑他的怯懦。 “因此当我一有机会离开村子的时候,我便毫不犹豫离开了。”他自首。“在离开村子的那一天,有很多同学前来送行。每个人都告诉我,一定要成功回来;而我也答应他们,不到那一天绝不回村子,可等我真正回到村子,那些曾经鼓励我的人又说我变了,我突然觉得里外不是人。” 霍尔疲倦的揉眼睛,仿佛想藉由这动作把充斥於耳的蜚短流长一并搓掉,只剩下年少时雀跃的身影。 生活是很不容易的。 当你选择了物质的成就,往往忽略掉精神层面,鲜少人能面面俱到,对於一个来自眷村的穷光蛋而言,更加困难。 直到此刻,余贝儿才了解,为何他汲汲於名利。当一个人连基本的生存条件都没有的时候,如何能谈崇高的理想?只是高射炮而已。 “我……咳。”她清清喉咙,不好意思说出接下来的话。“其实……其实你走的那一天,我有去送你……” 霍尔倏然止住揉眼睛的动作,惊讶地直看著她。 “你有去?”他怎么都没看到。 “对……咳咳。”她整个脸都红起来。“我躲在车站的柱子边,所以你没有看到我。但我有听到你们同学那些鼓励的话,很感人。” 回想起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每个人都充满了许多梦想。那流转於车站的喧闹声,曾是大人们皱眉的来源。曾几何时,皱眉的人换成了他们,世代交替,代沟渐渐出现。五年级大战七年级,六年级夹在中间求自保,顺便还得自我归类自己是属於前段班或后段班,免得有朝一日需要表明立场的时候站错边,枉当了千古罪人。 他们相视一笑,对於时间的流逝,除了无奈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遗憾。因为他们都变了,最起码他是变了,否则也下会招来无情的批评。 “其实你也不必在意别人的话啦,他们都不像我这么了解你,当然会对你有所误解。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了,管他们要怎么说。”这是她这几年体会出来的生活哲学。像她,早就不知道在流言中死过几回。要是在意人们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日子就不用过了,更何况追求艺术? 这就是眷村生活的无奈之处,也是他们急於逃离的原因。谁受得了什么事情都被拿到放大镜底下检视?就算是病毒也会想逃。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该多关心游妈妈一点。”话锋一转,余贝儿把话题带到老人家身上。“这几年她的身体虽然有好转,但精神状况反而没有从前来得活跃,经常一个人瞪著窗子外面发呆,好像在找谁一样,看起来好落寞。” 她是在找他。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妈妈的日子过得有多孤单。他虽为她请了佣人,每个月也固定寄给她生活费,但在她的心里,这些都不能代替她心爱的儿子,和回荡在院子里的笑声。 “以后我会多回家探视我妈。”霍尔向余贝儿保证,他会尽量改变他的心态,多回村子。 “那就好。”她很高兴他终於想通,不再视归乡为畏途。 一种体谅的气氛弥漫在他们的周围,霍尔突然觉得很罪恶,她是这般善良,过去他却一直欺侮她,将捉弄她视为理所当然。 “贝儿,我有一件事情,要对你坦白。”该是忏悔的时候。 “什么事?”干嘛一副要下跪的样子。 “我……咳咳。”他不自在地咳了几声。“过去,咳咳。过去……我一直在利用你帮我赚钱,无论是写暑假作业还是卖香肠,或是捡宝特瓶,所赚的钱都进了我的口袋缴学费,真对不起。”虽然他的理由正当,但说谎就是不对,更何况他还在背地里嘲笑她。 没想到她却说—— “我知道呀!”早就不是新闻了。“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游妈妈买补品,其实大多数的钱都拿去缴学费或买参考书,准备下学期的功课。”非常勤学。 她都知道?怎么会…… “而且我还知道,那年的暑假作业应该不止四十八份,而是六十二份,你背著我偷偷多写了十四份,没让我知道。” 是,他的确是干了这些卑鄙的事,但怎么会东窗事发…… “我没你想像中那么笨,有死伤,我只是不想计较而已。”她瞪他。“夜路走多了,迟早会碰到鬼。那年暑假刚过完,我就碰见你的同班同学对我大吐苦水,说你帮他写的作业字好丑,害他被老师骂。我拿过作业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字,你的同学说还有十三个人跟他一样惨,都被罚站,我才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好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造的孽自己收。当时被罚站的人其实有十五个,除去那十四人之外,最后一个倒楣鬼,当然就是他自己。 “我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却从不计较。 “那当然。”她耸肩。“我只是想反正横竖都拿不到钱,都是做义工,乾脆都不吭声,省得大家尴尬。”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说著说著,便不由自主的笑出声,刚好和笑翻了的霍尔撞在一起。 “谢谢你,贝儿,你真是善良。”鼻对著鼻,眼对著眼,霍尔只想对她说这一句话。 “不客气。”同样地,她也只想如此回答他。 滂沱的大雨,依然打在这孤立於山野的方舟上。 昂首仰望铺满铁皮的屋顶,霍尔再也不觉得它发出来的声音令人厌恶,反倒像是美丽的乐章。 是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从傍晚就开始倾落的大雨,一直下到半夜都还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恍若上帝发怒执意要吞没贪婪的人类,又像世界末日前最后的挣扎,在闪电与巨雷的交错下,交织成一幅密度极高的水帘,紧紧覆盖住大地。 “轰隆!”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大地为之撼动,连带著震动了沈睡中的土石,迫使它们开始行动。 於是大的土石分裂成小的土石,小的土石分裂成更小的碎石,透过层层剥落,分支成一条一条的小河流,再经由地表的变动,汇集成一片汪洋,顺著倾斜的地势缓缓前进,鲸吞整片大地。 声势惊人的土石流,依照著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山脚迈进。在迁徒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牵动脚底下的地壳,制造出巨大的声响,也因此吵醒了霍尔。 “这是什么声音?”揉揉街在发疼的太阳穴,霍尔整夜都在和吵死人的雨声搏斗,并未真正入眠。倒是他身边的余贝儿睡死了,嘴角上还挂著口水。 “真恶心。”他先用袖口帮她擦乾口水,再下床打开竹门寻找声音的来源,省得他们被水淹了还不知道。 门外的雨,果然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暴量到挡住他的视线。 真夸张。 摇摇头带上门,霍尔原本想再回头睡他的大头觉,然而自地心传来的怒吼阻挡了他的脚步,使得他不由自主静下来聆听。 “……隆隆……隆隆……” 罢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山上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怒吼,还以为是传说中的山怪跑出来吓人,怪可怕的。 “……隆隆……隆隆……” 而后,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山怪的声音。山怪不会手舞足蹈,踢落山石;除非它童心未泯,心血来潮堆了个大雪球滚下山,否则大地不会摇晃成这个样子,活像是土石流的前兆…… 土石流?! 脑子猛然被这三个字打醒,霍尔再也不敢把念头动到山怪身上,而是匆匆地打开门,再确认一次。 没错,是土石流。虽然被轰隆的雨声掩盖,但的确可以隐约感受到来自大地的震动,可能再过不久,就轮到他们遭殃。 在此为您插播一则意外消息:昨晚由於雨势过大,位於台东山区的一间竹屋遭到土石流冲走,屋子里面的一对男女,双双罹难…… 霍尔几乎可以预见明早的新闻快报会播出这则消息,而他自己还无法站出来抗议电视台使用的字眼过於暧昧,因为那时候他早已经灭顶了——被土石流活埋。 “贝儿,快起来!”一想到自己极有可能成为头条新闻,他立刻转身回去叫醒余贝儿,试著在土石流还没驾到之前先行逃命。 “……不要吵,我还要睡。”余贝儿死巴住棉被不肯起床,霍尔只好摇她。 “起来了,贝儿!”他拚命捏她的双颊。“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土石流快来了,我们再不走,会来不及逃命。”到时候恐怕得睡一辈子。 “好啦……”她仍旧处於弥留状态。“等我睡饱了再起床,反正只是土石流,又没什么……”干嘛那么紧张……吓,是土石流?! 冷不防听见这可怕的字眼,余贝儿这下什么睡意全没了,一瞬间清醒。 “你是说……”不会吧,这么倒楣? “对,所以你赶快下床。”不用怀疑,他们的运气一向不好。“我们要趁著土石还没有冲刷下来,离开这个地方,我先去发动车子,你随后赶到——” “可是,我的房子怎么办?”会没有女主人。 “明年再来祭拜,或是初一、十五各烧一炷香告慰它的在天之灵,总之现在快走。”都什么时候还管这间破屋子。 “但是——” “我们一起走好了。”懒得再理她那些可是、但是,霍尔乾脆拖著她一起离开,省得和她罗唆没完。 雨势越来越大,他们的视线也越来越不清楚。虽然有手电筒照路,霍尔和余贝儿仍旧在大雨中模了将近五分钟,才找到霍尔的车。 一上车,霍尔就忙著发动引擎,余贝儿则是忙著拍掉附著在身上的水滴,却发现徒劳无功,雨实在下得太大了,他们根本已经浑身湿透。 直到这一刻,余贝儿才发现事实比她想像中来得严重得多,霍尔则是完全同意她的看法。这雨堪称是诺亚那个时代以来最大的一场世纪大雨,不同的是诺亚有方舟保护,他们却只能靠这辆200的小车逃命。 他拚命转动手上的钥匙,催促他的车子振作点。不过大概是因为好几天都没有理它的关系,它有点闹情绪,任由他转了好几回,硬是不肯应声。 eonbaby,youcandoit!”霍尔好声好气地恳求他的爱车不要在这个时候抛弃他,在掏心恳求的过程中,自山顶传来的怒吼恰巧盖过它大方的允诺,害他差一点错过引擎的怒吼声。 “thankyoubaby,youaremybestlover.”一旦确定车子能动,霍尔立刻以最快速度驶离现场,跟他窝了好几个礼拜的地方说再见。 他心满意足的开著车,以为自己已经安全,未料…… “喂,有死伤,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车子原本开得好好的,一旁的余贝儿却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害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我也这么觉得。”他手握方向盘,不安的跟著说。“好像就在我们的背后追著我们跑一样,真荒谬。”哈,不可能有这种事,是他自己的幻想罢了。 “你也这么觉得吗?”她一面答,一面回头观看动静。“我真的听见很奇怪的声音朝我们而来,就像是卡通里的怪物,张著血盆大口,威胁要吞掉我们……” “怎么了,贝儿?为什么不再继续讲下去?”讲到一半突然停了。“没想到你讲故事还满好听、满生动的,颇有临场靶。”又是怪物、又是血盆大口,真有幻想力。 霍尔催促著余贝儿继续她的冒险故事,不要突然就停下来。余贝儿只是僵著脖子慢慢回头,大力吞下口水,说道—— “这恐怕不是故事。”而是可怕的事实。 “咦?”她在说什么…… “真的有怪物在追我们,你看——” 随著余贝儿手指的方向,霍尔果然看见了她口中的怪物,正追在他们的后面大喊不要跑。 “哇,是土石流!!” 妈妈咪呀,这些怪物是什么时候追过来的,怎么都没有事先通知? “开快点,有死伤,你赶快开车!”余贝儿在一旁尖叫,於是霍尔更加手忙脚乱,差点踩错油门。 “我已经在快了,你不要催嘛!”他已经将油门踩到底,只差没有下去推车,她还要怎样? 一路上,他们就这么吵吵闹闹,一会儿那个尖叫、一会儿这个抢方向盘的冲至山脚,等他们方能完全摆月兑土石流的纠缠,两人已经累成一团。 “呼呼,我的车完了。”一到达安全的地方,霍尔就忙著心疼他的香车爱人,为它滴下宝贵的男儿泪。 “我的房子才完了呢,那是我全部的财产。”一辆小小的车算什么,不过覆上那么一丁点泥巴,洗一洗就好。 也对,霍尔不得不承认。比起她的损失来,他的处境的确好上太多,难怪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算了,贝儿。”他规劝她。“反正住在这个地方也危险,趁早搬离也好。”省得一天到晚担心会不会被土石流活埋。 “说得好听。”她冷哼,委屈得要命。“你在台北有个舒适的窝,这里却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你要我搬到哪里去?” “回家啊,贝儿。”霍尔闻言皱眉。“你该不会忘了,我来此找你的真正目的吧?” 他希望她回家,希望她了解他对她的感觉,这些他都说得很清楚,然而她却不想答应。 “我不想回家。”她倔强的否决道。“我什么成就都没有,现在回家,会被左右邻居笑,也会和爸妈吵架,反而会为他们带来困扰。” 她清楚自己的脾气,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在意他人眼光,但真正面临批评时,仍会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站出来为自己辩论,连带著使父母难堪。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身上又没钱,能去哪里?”不单是她清楚自己,霍尔也了解她,但却比她更懂得现实。 现实;凡是提到这两个字,余贝儿就只能以沈默代替回答,再也嚣张不起来。 她空有满肚子理想,却没有脑子处理接下来的琐事,以至於情形越来越糟。 难堪的沈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余贝儿几度想开口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霍尔只得接手。 “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她抬头看他。 “你乾脆先住在我那里,我帮你办一场陶艺展示会,先赚到钱再说。”老话一句,没有钱,什么理想都是空谈。 “你要我去台北?”余贝儿愣住。 “对。”他点头。“既然你不愿回家,又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先去台北打天下,展览的事全部交由我打点,你只要安心创作就行。” “但是……”她还在犹豫。 “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她有更好的主意吗?当然没有。她如果有更好的主意,就不会站在这里左右为难了。 但是,去台北? “好,就这么说定。”他说得对,人要向现实低头,退一步海阔天空。更何况他又是广告界的第一把交椅,定能将她的展览办好,等把钱拿到手后,再来发展前卫艺术也还来得及。 她打定主意跟他回台北,并将她的艺术事业交给他打理。 棒日,新闻快报播出—— 一则意外消息:昨晚由於雨势过大,位於台东山区的一间竹屋遭到土石流冲走,所幸里面没有任何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第七章 位於台北市中心的一栋超高大楼,此刻正人潮汹涌,人声鼎沸。 印刷精美的告示牌摆在大会的出入口,上面印著斗大的黑字,标示著男男女女出入此地的目的。 余贝儿小姐现代陶艺展。 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夥儿齐聚於此的原因。他们之所以打扮入时,前来参加这次的展览,完全是冲著大会主办人——霍尔的面子来的,否则一个小小的陶艺家,哪有这么大的荣幸,请得动他们呢! 他们在司仪的催促下入座,互相交头接耳讨论这次霍尔又有什么新点子,并纳闷余贝儿小姐有什么魅力,能让霍尔广发英雄帖,动用交情邀他们前来。 结果很让他们失望。余贝儿小姐的作品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反倒是霍尔安排的展出方式很惊人,他不但请出了希腊美女、海滩辣妹,最后连果身猛男都上场,不可谓不疯狂。 “各位先生女士,经典画面终於出现,请看这些——果——男!!” 当霍尔抢过主持人手上的麦克风,大声介绍今天的压轴作品时,现场的气氛炒到最高点。台下的女性纷纷抽气,面露兴奋之色,目光焦点全集中在台上那些果男的身上。 这些男人的体格真好,要是他们手上都不要拿著陶盘遮掩,那就更好了…… 邪恶的念头在现场所谓的名媛淑女心中发芽,却还得强迫克制自己的举动,符合淑女的形象,其实心中想的,是谁来踢掉那些男人手中的陶盘,让她们好好欣赏个够。 正当她们如此奢望之际,奇迹发生。一个不知打哪来的跆拳道美少女,先是踹掉霍尔手上的麦克风,再把他踹下台,最后才轮到她们心中最想看的重头戏——踹掉那些果男手中的陶盘。 “啊!” “噢!” 受此刺激,她们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掏出名片,邀请台上那些本钱雄厚的猛男喝咖啡,大胆一点的甚至建议可以额外举行一场狂欢派对,差点没气死她们的男伴。 现场顿时陷入无政府状态,所有事情乱成一团。呆立的呆立,逃命的逃命,展示会的主角还在台下痛殴承办人,把他打得又死又伤。倒是观众席上有对男女,认为这种情况很可笑,吃吃地笑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展览会,真是有趣极了。”抬起涂满红色蔻丹的纤纤玉手审视,卓晓枫相当满意今日的所见所闻,玩得十分开心。 “可不是吗?”一旁的男伴挑眉赞成。“只要有余贝儿出现的地方就有笑话,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做事不用大脑。 “听起来你好像跟她很熟的样子。”卓晓枫斜眼瞄她的男伴。“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早就认识她?” “bingo!”她的男伴说。“believeitornot,我是她高中时的学长,她高中的时候相当崇拜我,总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害我不胜其扰。” 原来,这个说话的男人就是当初余贝儿崇拜得要死的李经纶,他今天也来到展示会了,不过是陪同未婚妻前来就是。 卓晓枫扬起一双邪媚的凤眼,要笑不笑地盯著她的未婚夫。 “听听你的口气,经纶。充满了沙文式的自大,真是可耻。”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意味。“人家不过是高中时期的迷恋,你就说得好像她非跟定你不可。搞不好人家根本早已经忘了你,不记得你是哪根葱蒜也说不一定。”还在那边洋洋得意。 “要不要试试看?”李经纶大受刺激。“我打赌她一定还记得我,只要我勾勾手指,她就会像从前一样,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好啊,我倒想看你怎么勾。”是倒勾还是正勾。“不过你的表情,让我想起去年你引诱那个小秘书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你也像这样志得意满,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讨厌。” “但结果却相当令人满意,不是吗?”李经纶提醒他的未婚妻,她才是始作俑者,不该抱怨。 卓晓枫微笑。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游戏,而且永远都玩不腻。若说他们这对未婚夫妻有什么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虚伪。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行为举止高雅,充满上流社会的教养。其实私底下比谁都狠,净爱玩些变态的游戏,尤其喜欢找单纯的女孩下手。 “我知道你行,经纶。”轻抚未婚夫的脸颊,卓晓枫说。“但我要提醒你,不要玩得太过火。上次那个小秘书闹著要自杀,最后还是我用钱去摆平才没出事,这次你可得小心,不要再玩出毛病来。” 这又是他们另外一个变态的地方。身为未婚妻的卓晓枫,不但不会生未婚夫的气,反而还处处替他掩护。事实上,她才是背后那个负责策划和收拾善后的人,许多残忍的游戏都出自她的主意。 “你放心好了,甜心。”李经纶极有把握的安抚他的未婚妻。“余贝儿的个性是不可能闹自杀的,反倒是我要小心才对。” 他这话一落,两个人不由地都笑起来。余贝儿的确和他过去玩过的女孩都不同,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想出发狩猎,由他闪闪发亮的眼神即可瞧出端倪。 “你太有自信了,经纶。”卓晓枫数落他。“有些女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潇洒,其实内心非常脆弱,禁不起丁点儿打击。”依她来看,余贝儿就属於这一类。 “那么你呢,晓枫?”李经纶反问她。“你是属於外表潇洒,内心脆弱,还是恰巧相反的类型?” “你知道答案的,宝贝。”卓晓枫笑得好甜。“我刚好什么都不是,内心既不脆弱,外表也不潇洒……不然我怎么会任由你胡来,对不对?” 对,也不对。他的未婚妻恰巧是他见过最冷血的女人,却跟他非常相配。 “你觉得我们这次这个游戏,要玩到什么地步才好呢,甜心?”握住她的手,举至唇边亲吻,他真爱死她这种个性。 “以往我们的赌约都是让对方爱我爱到不可自拔,这次也要到那个程度吗?”老规矩,执行由他,所有细节都听她的,由她决定什么时候收手。 “嗯……别那么激烈好了。”省得闹出人命。“这次我看就进行到上床的部分就可以了,一旦你跟她上了床,游戏立刻停止,你说好不好?” “这简单。”李经纶轻笑。“余贝儿非常好拐,只要请她吃几顿饭,跳几支舞,她就铆铛落袋。” “瞧你把她说得跟铜板似的微不足道,太看不起她了。”卓晓枫瞟她的未婚夫,相当不以为然。“小心你口袋这个小铜板不肯乖乖就范,咬破你的口袋逃走,到时候你就糗了。” “不会的。”李经纶仍是那般自信。“我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这个游戏一定玩得成。” “但愿如此。”卓晓枫希望事情能像他说的那么顺利,天晓得她已经好久没有玩过新的游戏,都快无聊死了。 两人相视而笑,手牵著手观看舞台下的另一场表演,可怜的霍尔已经快被踹成猪头。 “有死伤,你竟敢如此糟蹋我的作品,看招!” “不是的,贝儿。你听我解释,我——” 不用多说,只管受死。 霍尔毫无例外地又被打得满场跑,余贝儿在后面猛追。 “不要跑!”她非杀他不可,把她的展览会搞成这样! 印刷精美的告示牌摆在大会的出入口,上面印著几个斗大的黑字——余贝儿小姐现代陶艺展。 好像应该改成“余贝儿小姐跆拳展示会”才对。 展示会才刚结束,霍尔和余贝儿之间的战争紧接著揭幕,在霍尔位於台北的家吵得不亦乐乎。 对霍尔而言,他耗了两个月的时间,花了几十万筹备的展示会,就这么被余贝儿几脚给踹丢了,当然心生不满,愤恨难平。 就余贝儿的立场,她是信任他才会把一切都交给他处理,谁知道他会把她的展示会办得像人肉战场。那么爱现的话,乾脆自己把衣服月兑光,也跳上去展示陶盘算了,干嘛多花冤枉钱请模特儿? 霎时炮声隆隆,满屋子都是烟硝味。 “我就不明白你在坚持什么?”霍尔率先开炮。“我好不容易才动用关系,请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你的陶艺展示会。按理说正是你大展鸿图,建立名声的大好时机,你却不好好珍惜,跑出来闹场,害我成为笑柄。” “你活该!”余贝儿毫不客气的反击。“谁叫你把我的展示会办成这个样子?我闹场还算客气,应该搬颗原子弹把会场炸平才对。”否则难解怨气。 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把你的展示会办成什么样子?我办得很精彩啊!”用流行动态带动传统静态的新浪潮,以后一定会广受欢迎。 “精彩?哈!你自大到让我想吐。”她觉得他的想法根本是垃圾。“艺术是神圣的,怎么可以用那种下三滥的展出方式冒渎它的灵魂,你会遭天谴。” 天谴?太严重了吧!他不过是想帮她打出名号而已。 “如果我会遭到天谴那也是为了你。”休想逃避责任。“为了帮你建立起名声,我辛辛苦苦帮你筹备了这次的展示会;还找来国内最顶尖的模特儿为你走秀,你还要怎么样?”不知满足。 “我要他们身上都穿著衣服,还要他们手中不要拿著我的陶盘。”去遮“那一根”。 “贝儿!”也是艺术啊,她已经严重侮辱了那些猛男。 “再说,我也不要你刻意制造出来的廉价名声,那只会侮辱我的艺术灵魂,不是我原来的理想。” 廉价名声。 霍尔简直快被这四个字打败,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妮子还以为她生活在某位阿姨的小说之中吗?光靠理想就能填饱肚子。 “好,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艺术才不叫低级,才能名列神圣的殿堂。”画也不高级啊,拍卖场上还不是照样卖得吓吓叫。 “当然是能够表现出灵魂的艺术作品,才有资格称为上品。”这还要问吗?“像高第的『圣家堂』,就强调天人合一、崇街自然的精神;或是毕卡索的『女侍』,千变万化、扭曲变形,充满了无限的想像力,不愧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大师。”太卓越了。 余贝儿越说越兴奋,霍尔的脸色却是越来越不对劲。 斑第?毕卡索?她该不会又想…… “有死伤,我决定了!我要回头再搞前卫艺术,那才是我的天分所在!”上述这两位都是现代前卫艺术的开创大师,她不能对不起他们。 “你、你又要再走回头路?”噩梦成真。她不愿对不起古人,却宁可对不起他,任他的心血付之东流。 “嗯嗯。”无视於他哀求的眼神,她拚命点头。“既然展示会失败,就表示我跟陶艺无缘,不适合从事这一行。” 没有的事,分明是因为她太冲动,禁不起猛男的刺激,和缘分没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不祥的前兆。“你借我钱吧,大概要五十万!” 随著她兴奋口气下的,是一张抽搐的脸。可怜的霍尔只能往后靠著沙发椅背调匀气息,挽救他差点因心脏病发作挂掉的小命。 “你……你借这么多钱做什么?”老天,谁来救他?他已经快要不行,快要气死…… “插在墙壁上。”他就已经快要病危,她还来雪上加霜。 “插在墙壁上?”天啊,救救他吧!这个女人疯了,他也陕疯了…… “对啊!”她兴奋的点头。“我曾看过一本介绍前卫艺术的书籍,里面就曾经提到过这个idea,我觉得相当不错,想实际实验看看。”所以才跟他借钱。 “这个伟大idea的发明人,有没有说过,他想表达的是什么?”他的胃好痛,老天为什么还不来救他…… “当然有了。”她面露无限崇拜的神情。“作者想藉此讽刺人们追求财富的贪念,因此在墙上插满了美金,顺便也暗批国际强权透过经济运作的方式,间接控制全世界。”也就是全球化的危机。 “听起来很了不起。”他无力地附和。 “可不是吗?”赞叹那个勇敢的天才。“不过我不想抄袭别人的创意,我想要有自己的东西。所以这次我决定不用美金,用台币,而且要用两千块的纸钞。” “干嘛非用两千块钱的纸钞?”他不解。“那只有在贿选案中才会出现。”一般升斗小民,都不会拿它去买菜。 “没错,有死伤,你的sense真好!”她十分惊喜的看著他。“我就是想藉此讽刺台湾特殊的选举文化,没想到我一说,你就知道了,我们两人真有默契!” 余贝儿牛头下对马嘴兴奋地说个不停,霍尔立刻闭上嘴巴,省得说错话遭人误解。天晓得他不过是直觉地说出前阵子发生的新闻,就被人扫上艺术天才的皇冠,他何德何能。 “怎么样,有死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完成这次的实验?我保证会很有成就感。” 是啊,能把两百五十张两千元大钞插在墙壁上,肯定很有成就感。但钱是他的,他不想冒险,他还要留著这些钱去贿赂。 “有死伤,你说话啊!到底要不要投资?” “投资”,她用错词了吧?那叫“血本无归”。谁晓得等那些钱从墙上拔下来还能不能用,总不能连水泥块都一起拔去中央银行,请求他们帮他想办法吧?铁定会被赶出来。 “不要,我不要投资。”想到紫花花的钞票,就这么葬送在她的破idea之下,他二话不说立刻拒绝。 余贝儿没想到他竟然会说no。先来一阵拳打脚踢,再来一阵勒颈恫吓,把他从原先的豪气干云勃到频频求饶,大声喊ok。 “好啦好啦,我投资就是。”再不答应,就要断气啦。“你先把要用的墙面做起来,明天我再把钱拿回来给你做实验,这总行了吧!” 熬不过她非人的折磨,霍尔只得含泪加入她的实验计划,贡献出他的银行存款。 “这还差不多。”得到他的首肯后,余贝儿才满意的放开他,蹦蹦跳跳地去为明天的实验预作准备。 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就当余贝儿高高兴兴的坐在家中,等待前去提款的霍尔剥削他的银行存款,以满足她贪婪的创作欲的时候,她巴望多时的门铃终於响起,走进她最爱的邻居。 “你回来了——”她才刚开门,霍尔就提著一个袋子有如闪电地走进来,砰一声在地面前放下。 “这里都是……”她感动不已的看著她脚下的黑色袋子。袋子鼓鼓的,看得出里面一定有不少钱。 “都是你要实验的材料。”他点头,一副壮士断腕的酷劲模样,让她好想吻他。 “谢谢你,有死伤。”说真的,她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有义气的人,竟然真的去提五十万给她插墙壁。 “小事一桩,贝儿。”他仍是那副酷样。“快把你的水泥墙推过来,我要亲手参与这项伟大的实验。” “我马上去推。”艺术的力量果然惊人,她几乎可以看见他的头顶上高挂著的神圣光环。 炳雷露亚,他被感化了。 余贝儿用著无限崇敬的心情,把她忙了一个早上的水泥墙推至他们所在的大厅,然后恭敬地往后退一步,等待霍尔打开黑色袋子,拿出两百五十张两千元大钞。 墙还没乾,正是插上这些纸钞的大好时机。数大便是美,整面墙插满了钞票的情景一定很壮观,快用相机把这个奇景拍起来…… “你说得没有错,这个idea的确有其可取之处,我不该妄下断言,否认它的价值。” 将整个袋子里的钱都插在水泥墙上,霍尔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再次领悟到“数大便是美”这句千古名言,并后悔自己目光浅薄,不懂现代艺术的精髓。 “你觉得呢,贝儿?”他越看自己的作品越满意,口气越得意。“这个场景的确很壮观,不是吗?” 的确壮观。偌大的水泥墙,只见黄色的冥纸由正中央朝四方放射,有如蜘蛛网似地攀附在泥墙上,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相当引人侧目。 “有死伤。”余贝儿已从原来的震惊错愕,到手握重拳,差一步就要吐血身亡。 “什么事,贝儿?”他仍陶醉在自己非凡的创作才华之中,一点也没有发现身边的余贝儿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是拿五十万吗?”冷静下来,余贝儿,说不定他只是跟你开玩笑,真正的现金还在袋子里面。 “没有错啊,贝儿。”他奇怪的看她一眼。“香铺店的老板跟我保证,这里绝对有五十万。最中间那叠金币还是免费赠送的,换算成阴间的币值,可能有五万哦!所以我们赚到了。” 霍尔不愧是个精明的商人,杀价的功夫一流。买菜兼要葱,连免费的冥纸都一并扛回来,气煞余大小姐。 “赚你的大头鬼啦,混蛋。”她气得头顶生烟。“你是存心整我是不是?我是要讽刺现代的政坛,顺便讽刺现代人们拜金的心态。你无缘无故弄来这么一堆冥纸,叫我讽刺谁?”没水准。 “你可以改个方向,讽刺鬼啊!”他建议。 “有死伤!” “你以为阴间的人就不拜金、不市侩吗?”太幼稚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人们就不必发明纸钱了。”光念阿弥陀佛就行。 这是他的另类思考,余贝儿虽不屑,却也无话可说,只得胀红了脸,怒视霍尔。 说好了要借五十万给她,却背著她买了价值阴币五十万元的冥纸回来。她要不讨回公道,她就不叫余贝儿。 “我打死你!!”竟敢戏弄她。 乒乒乓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游子商先生,这里有阴币五十万,敬请笑纳。 气死她了。 一个人独自在街头游晃,余贝儿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怨恨形容,再想不开一点,可能还可以去演“咒怨”,诅咒霍尔个够。 那家伙分明是故意找碴嘛!他若真的舍不得那五十万,大可大方的告诉她,用不著搞出那么多冥纸侮辱她的创意。 所以说,那个家伙欠扁。怪不得她一天到晚扁他,自找的,怨不得人。 正当她拚了老命的诅咒霍尔,行动电话的铃声恰巧在这个时候响起,她立刻手忙脚乱的胡翻背包,寻找手机。 很好,算他还没糊涂到底,懂得打电话来道歉。 余贝儿原本以为打电话来的人是霍尔,没想到却意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你是余贝儿小姐吗?” 来电的人声音很低,礼貌的语气中带著磁性,听起来相当舒服。 “我就是。”她反射性的回答,并纳闷他究竟是谁,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对方一确认她的身分以后,便吃吃笑起来,让她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抱歉,贝儿。”对方清清喉咙。“我是李经纶,你还记得我吗?” 她才想朝著话筒喊请他别那么无聊,对方即主动报起名来,这一报,让她又是一阵错愕。 “你是……李学长?”电话这头的余贝儿已经呆若木头人,几乎说不出话。 “不敢当,贝儿。”电话那头的李经纶漾开一个得意的笑容。“不过你要这么称呼我也可以,我一样接受。” 随著他这句亲切的玩笑话,时光倒回到许久以前,那一段躲在柱子后边偷窥他一举一动的青涩岁月。当时只要一想到他肯跟她说话就好兴奋,现在也一样。 “李、李学长。”她用发抖的手紧紧握住电话,深怕一不小心对方就会消失不见,空欢喜一场。 “我情愿你叫我经纶。”电话那头发出温柔的声音叫她不要紧张,她的手滑了一下,险些弄丢电话。 她要昏倒了,她要昏倒了。他竟然要她叫他经纶! “你、你怎么有、有我的电话?”她紧张到舌头打结。“我们、我们、不是!是、是自从你毕业以后就没再、没再连络过,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码?” 电话这头异常紧张,电话那头格外轻松,甚至轻松到考虑告诉她,就算在校的时候他们也没连络过;但最后还是聪明的选择不说。 “我有你的名片。” “我的名片?”她愣住。 “在展示会拿的。”李经纶解释。“你在陶艺展的门口放了一盒名片,我顺手就拿了一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原来他手上的名片是这样来的。她就说嘛,她这一辈子还没印饼名片,坚持艺术家的风骨;结果还是被有死伤那家伙摆了一道。 “那不是我放的。”她模糊地解释。 “什么?”电话那头听不太清楚。 “没什么,咳咳。”她随手挥掉这个话题。“你刚刚说你在我的陶艺展……” 陶艺展?那不就代表—— “你有去?!”她大叫。 “没错。”电话那头有明显的笑声。“我陪我的朋友一起去参加陶艺展,到了现场才发现原来展出人是你,还因此吓了一大跳。” 这铁定是。多年不见的学妹办展览,学长捧场,却发现她在现场演出全武行,痛宰另一个学长……唉! 她羞愧到垂下头。 不知道是谁发明学长学妹制,那个人一定痛心疾首到想捶墙壁,或是撞墙。 “贝儿,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不明白她的苦处,一再追问她的下落。 “还在听。”她不知道那个发明者会不会想撞墙,但她想撞墙倒是真的,简直丢脸透了。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见个面,好好聊一聊。” 就在她四处找墙壁的时候,电话那头提出她作梦也不敢想的邀请。 “你……要约我见面?”余贝儿的舌头麻了,颜面神经也麻了,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嗯,晚一点就碰面如何?”电话那头说。“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七点整在『蒙地卡罗』见面,我请你吃饭。” 蒙地卡罗,那是个什么东东啊?不过没关系,问有死伤就知道,他会告诉她。 “我一定准时到。”兴奋的握紧话筒,她恨不得立刻就飞奔过去。 “到时候见了。”李经纶愉快的切断通话,她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笨蛋余贝儿,仍是这般单纯得近乎可笑。这场赌局他赢定了,差别只在如何收拾她、用多少时间收拾她,他预计用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就解决掉余贝儿。 相对於李经纶阴险的心思,刚切断通讯的余贝儿则像只快乐的小鸟,满脑子都是李经纶说过的话。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七点整在“蒙地卡罗”见面,我请你吃饭…… 他要请她吃饭,她最崇拜的李学长要请她吃饭,她是不是在作梦? 余贝儿仍一味地陶醉在自个儿的幻想中,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才想到—— 哎呀,不妙! 已经四点十分,没有时间让她作白日梦,她得快点赶回去梳洗才行。 匆匆挥手招了一辆计程车,余贝儿跳上车便催促司机开往霍尔的住址,到达后又付钱匆匆跳下车,猛按电梯的按钮。 快快快,电梯老大。已经四点半了,再不快一点就要来不及了。 她拚命在心中催促电梯,幸好电梯老大也很争气,没一分钟就张大嘴把她吞进去,等到达十二楼,再把她吐出来。 谢啦! 她回头感谢电梯,同时拿出钥匙打开门,才刚推门进去,就撞到一堵人墙,霍尔刚要出去。 “感谢老天,你终於回来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呢!”显然他外出的目的是为了她,这若换在平时她会很感动,不过她现在没空理他,她有更重要的事。 “我没空理你。”她据实以报。“我要赶快洗澡、换衣服,然后出去约会。”和她最心爱的学长见面。 “约会?”霍尔被这两个外太空文字愣住。“你要跟谁约会?” “李经纶。” “李经纶?”哪来的外星人? “高中时期的学长,和你同一年毕业,你忘了啊?”她提醒他。“他在校的时候很有名,虽没有你那么会读书,但长得很帅,是『潘安again』的头头,全校的女生都很迷他。”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那小子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女乃油小生的模样,根本不配称为男人。 “你喜欢那种类型的男人?”霍尔万万没想到,余贝儿会喜欢那种型的男人。 “对啊!”她的眼睛散发出梦幻的光芒。“我喜欢优雅的男人,最合我的胃口。” 优雅?那叫做作好不好,天晓得李经纶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贝儿——” “以前你害我因为偷摘芒果而被李学长耻笑,这笔帐我到现在都还记著。不过还好啦!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也因为这件事情绝交了好多年,算是扯平。”做人要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她决心开大门,走大路,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好女孩;霍尔却有不同的想法。 原来他之所以莫名其妙的被骂烂人,都是因为李经纶那个混蛋的缘故,害他一直百思不解,以为自己哪里做错。 “你是怎么跟他搭上线的,你们不是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连络?”先别生气,游子商,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 “还不是因为你替我办的展示会。”她兴奋的回答。“他那个时候也去了,还顺手拿走你帮我印的名片,因此连络上我。” 换句话说,是他自作孽,没事帮她印名片做什么,只会制造敌人。 “我不记得有邀请他啊!”他努力搜寻脑中邀请函的名单,怎么也想不起来曾邀请李经纶这个人。 “他说是陪朋友去的。”她不以为意的耸耸肩,一点也不认为那是问题。 “对了,『蒙地卡罗』是什么东东啊?”她突然回头问他。 “一家法式餐厅,位在罗斯福路上——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和李经纶学长约在那儿呀!”不然干嘛间他。“我们约七点……糟了!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二分了,我没空跟你多废话。我要去准备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咻一声。 她就这么当著霍尔的面,消失在她的房间里面。留下的,是霍尔错愕的表情。 我要赶快洗澡、换衣服,然后出去约会。 他一直以为她是属於他的,现在有新的竞争对手出现,他该怎么办? 第八章 流畅的乐声,自餐厅某一个角落倾泄而出。 在这家位於罗斯福路上的法式餐厅里面,有著现代餐厅难得雇请的乐队和宽阔的舞池。此刻他们正小心地吹奏著轻音乐,尽可能不打扰餐厅里头的客人用餐,并以悦耳的乐声带动现场的气氛,增添夜的魅惑。 低头啜饮年份上好的红酒,余贝儿不必藉由音乐催眠,就已经乐陶陶。她作梦也想不到能够和李经纶学长重逢,而且他仍是那般英挺优雅,丝毫不因时光的流逝而折损他的气质…… “贝儿。” 正当她想得入神之际,对座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唤,害她差点打翻手里的酒。 “什么事,学长?”她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酒杯,免得它一时想不开倒向对岸。 “你还是一样活泼。”李经纶见状露出一个莞尔的笑容,余贝儿立时觉得好糗。 “我知道我很粗鲁。”她想这大概才是他的原意,索性先自我招认,却换来对方一阵摇头。 “你想太多了。”他否认她的话。“我们这么久没见面,当然会紧张,只是你的动作比较快,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打破杯子了呢!” 李经纶拿自己为比喻和她开玩笑,果然立刻收到效果。 “你真好,学长。”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明明就是我不对,你居然还拿自己开玩笑,若是换作有死伤,他一定直接消遗我。”绝不留情。 “你口中的『有死伤』,指的是游子商吧?”李经纶猜。 “嗯。”她点头。“他最坏了,说好要帮我办好展览,结果却弄来了一堆果男侮辱我的作品,真是气死我了。” 说起她的死对头,她就一连串说不完的抱怨。她先抱怨他小时候欺侮她的事,再抱怨他把她从山上拖到台北开展览,最后又骂他没艺术细胞,只会搞些通俗的小把戏娱乐大众,最最后才畅谈她的理想,接著又是一连串的论述,噼哩啪啦说个没完。 面对这一连串的疲劳轰炸,李经纶始终耐著性子,认真接收她话中的讯息。 讯息显示,她和游子商的感情超乎寻常,两人非常要好。怪的是,两人又时常吵架,想法南辕北辙,这给了他利用的空间。 真有趣。 暗暗地勾起嘴角,李经纶没有想到这次的狩猎竟有意外的收获,因而倍感雀跃。 打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不喜欢游子商,那小子太出色、太聪明,每每抢了他的风采。 现在好了。 他最在意的人即将落入他的手里,他只要好好把握,即可报仇。 “所以说,你其实想做的是前卫艺术,而非陶艺。”总归纳出结论,李经纶适时打断她的长篇大论,以免耳朵长茧。 “嗯,学长你赞成吗?”受够了霍尔的捣乱,余贝儿急於找一个盟友支持她的想法。 “当然赞成。”他顺水推舟。“我本身也相当喜爱前卫艺术,最推崇的是高第和毕卡索。事实上两个月前我才刚从西班牙回国,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当地的风光,真的是很美。” “哇,学长你到过西班牙?”好羡慕。“那你有没有去参观圣家堂,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他点头。“我还去了米拉之家和奎尔公园,另外也去了毕卡索纪念馆,亲眼看见近百幅的『女侍』,场面相当壮观。” “天啊,你还亲眼看过『女侍』,好幸福!”能到西班牙朝圣是她的梦想,她最钦佩高第和毕卡索,两者都是现代艺术的先驱。 “我也这么觉得。”他微笑,明白自己已经成功引起她的兴趣,至少就这方面,游子商远不及他。 “学长,你真的比有死伤好太多,又优雅,又博学,难怪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冷不防说出心中的秘密,余贝儿连忙用手捂住嘴,脸红不已。 “是吗?”他假装惊喜。“你以前真的很喜欢我吗?我怎么都没有感觉?” “不是啦!”她的耳根子已经快要烧起来。“我是说,我对你只是暗恋,从来也不敢表现出来。你的条件这么好,我怎么配得上你……” 这倒是。想以前他们那几个号称潘安再世,怎么可能看得上宛如杂草的她?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极富技巧的灌她迷汤。“以前的你的确不起眼,现在的你却如一朵含苞的玫瑰,格外引人注目。” 李经纶大方的说出他的看法,余贝儿著实呆愣了好久,才笨拙的回答。 “学长你人真是太好了。”竟然编出这种谎话来安慰她。“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你不必刻意安慰我,说我是含苞的玫瑰……” “但你的确是啊!”他温柔地打断她的话。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对方,只看见李经纶一直点头。 “有些人天生比较晚熟,我想你大概就是属於那一类型。”他微笑。“而且我不是安慰你,你自己照镜子就知道,现在的你变瘦也变漂亮了,和以前大不相同,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 李经纶状似真诚地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眼神之认真,口气之温柔,都让余贝儿没有怀疑的理由。 在这瞬间她好感动。一般人没有胖过,不了解胖子的痛苦,除了得担心夏天流汗,还得烦恼身体是不是有病,要不然怎么走路还会喘,更别提身体特别容易疲倦。 除此之外,外表也是一个大问题。谁愿意看起来肥肥胖胖,老是穿大号的衣服?难怪她会这般没有自信,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改变了。她的心态还停留在高中时代,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就是最好的见证。 “我会听学长的话,让自己更有自信一些。”她决定了!从今以后她要改变自己,不再畏畏缩缩。 “很好,贝儿。”他双手覆上她的柔荑鼓励她。“我相信从现在开始,你将慢慢绽放出属於自己的光芒,照亮这个世界。” 玫瑰、光芒、照亮全世界。 余贝儿已经被这些绚丽的字眼照花了眼睛,更何况她最仰慕的学长还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简直已经不能呼吸。 “我们来跳舞吧!” 正当她忙著和自己的肺叶搏斗时,李经纶突然伸出手,邀请她跳舞。 “但是我不会跳舞。”她已经几近断气边缘。 “没关系,很简单的,你只要跟著我一起动就行了。”李经纶且用最温文儒雅的语气,将氧气灌入她乾涸的肺里。 “嗯。”她点头,感觉又能呼吸。 “请了,余贝儿小姐。”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对座的椅子拉起来,立刻就有一个男性侍者跑过来为她拉椅子。 “谢谢。”她说。 是的,谢谢。谢谢侍者为她拉椅子,谢谢她最倾慕的李学长请她跳舞,谢谢现场的乐队吹奏出这么美妙的乐声,让他们跳舞…… 一整个晚上,她就这么陶醉在李经纶刻意营造起来的气氛之中,幻想自己是“美女与野兽”中的女主角,跟著王子旋转再旋转、再旋转…… 午夜的钟声刚过,另一个王子著急地在城堡里面踱步。 十二点了,贝儿还没有回来,李经纶那家伙到底把她拐到什么地方去,该不是绑架了她吧? 想起李经纶,霍尔就忍不住皱眉,心情也不甚愉快。远在高中时代,他们就看彼此不爽,虽没同班,但锋头一样健,只不过他是靠实力赢得众人赞叹的眼光,那个家伙却是靠装腔作势和一张娘娘腔的脸孔迷惑女生。两人虽然从未正式交锋,但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瑜亮情结。反正他也从不在意,只当那是高中时期的插曲,直至今日。 “快十二点半了,贝儿在搞什么飞机?”霍尔喃喃自语。 他不懂,高中时期看都不看贝儿一眼的李经纶,为何突然对她产生兴趣?就他对他的认知,他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全凭外表或家世决定交往与否。只是他一直将他这种势利的倾向藏在优雅的外表下,一般人看不出来。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霍尔忧心不已。 贝儿的外表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小澳变,比如变瘦,轮廓及五官更加突出,但也不至於漂亮到可以吸引李经纶那自恋的家伙,所以这其中一定藏著什么玄机。 会是什么呢? 他焦急地在住所内走来走去,百思不解李经纶突然看上余贝儿的理由,墙上的挂钟却又悄悄地走了十分钟,走到十二点四十分。 不行。 霍尔决定了。他要去餐厅把她逮回来,并且当面警告李经纶,要他离贝儿远一点儿,就这么办! 匆匆拿起车钥匙,霍尔握紧门把,就要甩门去找余贝儿,不料门把同时动了一下,害他吓了一跳。 “贝儿。”他看著余贝儿脸上带著梦幻的神情走进屋内,嘴里还哼著小调,顿时觉得不妙。 “是你啊,有死伤。”她侧身合上门,心情愉快地跟他打招呼。“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用上班?” “你还敢说!”他被她梦幻的眼神气得头晕眼花。“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多久,我又等了多久,还好意思问我?”整整去了四个多钟头! “我又没有叫你等我。”她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我是大人了,而且还曾经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一年多,短短一个晚上,我还应付得了,不算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霍尔反驳。“这里是台北,不是台东,更不是山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况且你又这么晚回来,万一被坏人跟踪——” “你放心啦,如果真有坏人的话,也会被我打跑。”别忘了她可是跆拳道黑带的高手,坏人近不了身的。 “鬼话连篇!”受不了她愚蠢的自大。“要是对方从后面攻击呢,你也来得及回防?”就怕到时手忙脚乱,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学过防身术。”她就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而且跆拳道和柔道本来就有许多从背后攻击的招数,我再紧张,也有办法甩开对方,你真的不用担心。” “贝儿——” “再不然也有李学长。”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阻挡他滔滔不绝的大论。“万一要是真的有什么状况发生,他会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伤害。” 在余贝儿的眼里,李经纶俨然成为王子的代言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披荆斩棘的来救她,急坏了另一个早已斩过荆棘的王子。 “我就不信李经纶那软趴趴的家伙,有你说的那么勇敢。”那个家伙只会作秀。“我跟你打赌,若真的遇上坏人,他一定是第一个跑的孬种——等等!”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家伙送你回来?”净顾著骂,都忘了驱逐敌人的事。 “嗯。”她好不快乐的点头。 “可恶!”他咒骂。“我去教训他——” “你下去也没有用,他已经走了,现在搞不好已经到家了。”她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激动,她能再遇见以前暗恋的学长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祝福她。 “算他溜得快,那个娘娘腔。”霍尔生气地甩上开了一半的门,多少遗憾不能当面宣战,让对方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你不要一直骂人家行不行?”余贝儿听了很不高兴。“他的外表是没有你来得酷,但他温文儒雅,用字遣词又好有诗意,是个很有气质的人。”哪像他,彻头彻尾的大市侩。 “诗意?气质?哈!”他嗤之以鼻。“敢问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让你这样捧他?” “他说我像一朵含苞的玫瑰,够有诗意了吧?”她朝他做鬼脸。“他还鼓励我要更有自信,不要对自己没信心……” “不知道是谁在你落难的时候,当著面嘲笑你,现在居然还有脸回头鼓励你要有自信,真是笑话。”霍尔提醒余贝儿当年的芒果事件,不要轻易陷入李经纶的甜言蜜语之中,只会遭殃。 “那还不都是你害的。”说起这件事,她就有气。“你才是事件的元凶,李学长只是顺势跟著大家起哄,不是真的要笑我。” “我才是事件的元凶?!”霍尔指著自己大吼,这是哪门子的说词?“我只是叫你去摘芒果,可没有料到会有小表冲出来记学号,这怎么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她吼回去。“要是那个时候你没落跑的话,我也不会被记学号。”此恨绵绵无绝期,她永远记得。 “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惨吗?我整个胸前都是芒果,又站在墙顶,根本找不到地方放,偏偏你又不在无法接应我,我才会被记一个小饼!”拍照兼记学号,她这一生从来没那么惨过,最后连训导主任都不放过她。 “你说,那个时候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在墙下等我?”她越想越气,顺便秋后算帐,把高中时那笔烂帐一起算清楚。 “呃,我……”冷下防被问到这个问题,霍尔突然变成口吃,支支吾吾的。 “快说!”她不容许他抵赖。“那个时候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接应我?”害她成为全校师生的笑柄。 “我去了……我去了……”老天,这能说吗?一说男子气概全没了。 “到底去了哪里?!”她发誓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 “我去……” “有死伤!” “去尿尿啦!”他脸红耳赤地回吼道。 “尿、尿尿?”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一时间也变成口吃。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他嚷嚷。“那时候我尿急,你又专心在摘芒果。我怕你会掉下来,因此不敢叫你,就自己先找地方解决。怎么知道会这么巧,被小表逮到。” 换言之,他不是故意遗弃她,也不是故意害她出糗,这一切都是误会。 “那、那就算了吧!”她也跟著脸红起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省得他说她小器。 “小人?”霍尔极不服气地冷哼。“你是指李经纶那小子吧?他才是真正的小人。”不是他。 “干嘛又扯到李学长的身上去,他跟你有仇吗?”见霍尔矛头又瞄准她最崇拜的学长,余贝儿连忙站出来捍卫她的王子。这点让他很不爽。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恶心。“明明看不起你,偏偏又装出一副欣赏你的模样,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你才有目的。”她气得猛跳脚。“他只不过赞美我几句你就不高兴,分明就是在嫉护。要是你知道我还跟他跳舞,一定会气得冲上天——” “他还跟你跳舞?”他果然怒气冲冲。“我要去揍他!”怎么可以握她的手。 “神经病。”她受不了地大翻白眼。“你揍不到他的,而且他的舞技很好哦!可以整夜捉著我的手旋转再旋转,一直转个不停……” 随著嘴里哼著的舞曲,余贝儿果真当场跳起舞来。她不停地转、拚命的转,仿佛还身在餐厅的舞池,陶醉在李经纶的赞美声中,无边无际。 亲眼目睹她疯狂的举动,霍尔的心中除了觉得不是滋味以外,还很嫉妒。他为她付出这么多,结果人家随便一支舞就轻易拐走她,那他算什么? “跳舞还不简单?我也会跳舞!”不甘心老是屈就於李经纶之后,霍尔在半空拦截住余贝儿的手,笨拙的带著她旋转,不料却和她撞满怀。 “你干什么啦?”笨手笨脚。 “带你跳舞。”他说。 “你这哪叫跳舞?根本是……”她气得说下出话,乾脆推开他。“走开啦!不会跳就不要逞强,害我差一点跌倒。” 他立刻用不下於她的怒气把她拉回去,火冒三丈的驳斥。 “我哪里不会跳?”他的手握得好紧。“还不一样都是在转圆圈,为什么你就认为李经纶带得比我好,我就比较差?”太不公平了。 “因为你本来就比较差,这是事实。”这和公平无关,而是舞技问题。“人家李学长的舞姿多优雅,转圈转得非常自然。相较之下,你就像是一只笨拙的孔雀——” “我是一只笨拙的孔雀?”他咬牙切齿地打断她的话。“我是一只笨拙的孔雀?!” “对啊——” “你知不知道你所崇拜的李经纶,是个他妈的什么样的人?”他几乎咬断舌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被他难得的怒气吓到,她反而声音变小,呐呐的问他。 “他是个……”他犹豫著该不该说。“他是个……”还是不要说吧!让她保有青春期的美好回忆,这样会好一点。 “有死伤?” 只是,一旦做了这个决定,受伤害的人将会换成是他,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只得怒吼。 “该死!”该死的李经纶,该死的贝儿,该死的自己。该死的他为什么要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这一切都该死。 在怕自己会忍不住伤害余贝儿的情况之下,他拿起车钥匙,打开门,冲进电梯,让自己没入夜色之中。 余贝儿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伤害了他,却又不知如何弥补,只得对著空气猜测他今晚会去哪里,会在哪个女人的床上过夜。 一股陌生的酸意,由她的身体深处慢慢涌至喉咙处,逼迫她辗转品尝。 面对深沈的夜,恋爱中的人们各有体会,也各有不同的滋味。 第九章 霍尔冲动地跑出门后,并没有像余贝儿预料的那样,在某家pub狂欢,而是跑去按一个和他同样寂寞单身汉的电铃。 对方在他连按了几声电铃后,皱著一双浓眉前来应门,打开门后才发现是他。 “霍尔。”华逸杰有些意外的看著他的好友,他看起来十分落魄。 “嗨,凯撒。”他倚在门口跟华逸杰打招呼。“我可以打扰你一晚吗?还是你要我现在就走?”他都照办。 “进来吧!”华逸杰把门缝拉大让他进屋。“免得吵到我的邻居。”他们可是会举牌抗议的。 “别蠢了。”霍尔微笑。“你的邻居至少离你有百公尺远,我只会吵醒林间的小鸟。” 华逸杰住的是郊外的小别墅,白墙红瓦,呈现二十世纪初欧洲流行的建筑风格,而且四周没有什么邻居。 “这倒是。”华逸杰耸肩,同意他的话,顺道比了个动作要他坐下。霍尔立刻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闭眼休息。 “你又在给你的前妻写明信片啦?”他睁开一条细缝,眯眼看华逸杰收拾桌上的卡片,突然觉得好羡慕他。 “没办法,见不到人只好用写的,哪像你现在这么幸福。”天天看得到人。 “我幸福?”霍尔几乎因这句话而哈哈大笑。“我反而还比较羡慕你们这种沟通方式,无声胜有声,多好。” 华逸杰马上敏锐地看他一眼,接口道。 “你们吵架了?”一定是,否则他不会来。 “是啊!”霍尔大方承认。“更离谱的是我们居然是为了一个不太热的人吵架,你说好不好笑?” “说来听听。”不说他怎么判定? 就因为他这句话,霍尔开始他冗长的故事,华逸杰索性把酒都搬来,省得他说到一半口渴时找不到东西解渴,怠慢了客人。 那是一个有关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两个从小住在隔壁的邻居,因为住得近,整天腻在一起。男的大女的一岁,处处照顾她,也处处欺侮她,最后终於自食恶果。 “你这是报应。”华逸杰一面帮霍尔倒酒,一面评论。“谁教你看人家老实,就想欺侮人家。” “但是我也付出了很多啊!”霍尔不平的嚷嚷,几乎已呈半醉状态。“要不是我不辞千里去山上把她带回来,现在她还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喂蚊子,和土石流一起跳舞。”比看谁的足上功夫比较厉害,逃得快。 “辛苦你了。”且让他为他掬一把同情泪,痛惋他不幸的遭遇。 “哪里。”霍尔拚命灌酒,洒月兑挥手。“恨只恨我的辛苦没有代价,平白便宜了李经纶那混蛋。” “注意你的用词,霍尔。”华逸杰提醒他。“现在随便骂人混蛋是会挨告的。”新闻报导里面的例子一堆。 “告就让他告。”他豁出去了。“反正我在贝儿的心里没有任何价值,既不优雅又市侩,和她的李学长完全不能比、不能比……” 整个晚上,就看见霍尔不停地发酒疯。一会儿大骂李经纶混蛋,一会儿批评他人面兽心,说到激动处,还会站起来跳舞,然后又颓然倒下,嘲笑自己是孔雀,不会跳舞。如此一直闹到天亮,他才甘心入睡,醉倒在华逸杰家的沙发上。 “又是一个为爱疯狂的傻瓜。”亲眼目睹好友惨状,华逸杰叹气。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都逃不过“情”这个字,他自己不也正为它所苦? 罢了,让他睡吧! 华逸杰体贴的为好友盖上被子。 一醉解千愁。这句话虽然不一定是对的,但最起码可以暂时忘记烦恼。 棒天早上,华逸杰留下还在沙发上睡觉的霍尔独自去上班,一直到了正午,霍尔才起床。 头好痛。 难过不已的捧住头,霍尔的脑中好像有几千只蚂蚁在叮咬,几乎要把他的脑子咬出个洞。 “痛死了。”他甩甩千斤般重的头,蹒跚的走向浴室准备梳洗,差点没被镜中的人影吓到。 “老天,我这是什么德行?丑毙了。”邋遢又狼狈,难怪贝儿不要他。 算了,他想。反正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李经纶一个人,他是什么德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虽然这么想,霍尔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得相当整齐,才走出浴室,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开车回市区。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考虑要不要直接先去公司算了,后来还是决定先回家洗澡好好睡一觉再说。 当他回到家里,却发现迎接他的,不是柔软的床铺,而是一只泼辣的母老虎,正双手插著腰,站在玄关处朝他开炮。 “你整晚都没有回来,到哪里去了?” 霍尔甫一进门,就遭遇到猛烈的炮火,搞得他更加头痛。 “不关你的事,让开。”他推开她,要她别挡路,他要进房睡觉。 “怎么不关我的事?”她跟在他后面尴尬的说。“我是你的同居人,当然有权利知道你的死活,不然我怎么知道要不要报警。” “好啊,现在我回来了,你不用报警了。”霍尔仍旧看都不看她一眼,迳自朝他的房间迈去。 “你要干什么?”完全不理她。 “睡觉。”看也知道,何必问。 “你、你是不是整夜都没有睡,现在才在补眠?”余贝儿语带酸意的问霍尔,猜测意味浓厚。 “谁理你啊!”他要怎么打混是他的事,用不著向她报告。 “有死伤!”她在他进房间前叫住他。 “又有什么事?”他不耐烦的站住脚。 “我……”站在他背后的余贝儿吞吞吐吐。“我……我还没有吃午饭。” “so?”他皱眉,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你赶快去煮饭给我吃,我肚子饿。” 就算霍尔的脾气再好,也会被这句话惹毛。他的头痛得半死,情绪差得要命,她还要他煮饭给她吃? “你说什么?”他缓缓转身,感觉脾气已濒临发作的边缘。 “煮饭给我吃。”她仍是那副鸭霸样。“我肚子饿要吃饭,你快去做。”自从她来到台北以后,都是他在料理她的三餐,他不做,谁做? 看著余贝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霍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打从她来到台北以后,她的一切都由他负责。他就像她的保母,不但得帮她打理事业,还得照料她全部的生活琐事。过去是基於爱护的心情,但现在……他不干了!再也不想当傻子。 “去叫你的学长煮给你吃。”他怒气冲冲的说。 “耶?”余贝儿还以为她听错了。 “去叫你心爱的李学长来做饭给你吃。”他重复一次。“我相信他的手艺一定比我好,更合你的胃口。” “但、但是……”余贝儿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有些吓到。 “他不是号称十项全能,什么都很好吗?”不管她困窘的表情,他继续说道。“既然他在你的心目中那么完美,你何不拜托他照顾你,还要我做什么?” “有死伤。” “去叫他来。”霍尔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我很高兴终於出现一个自愿者,帮我解决掉你这个大麻烦。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做饭给你吃,不必像老妈子天天盯著你,我可以放手去做自己的事情,你也不必再嫌我罗唆。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再有抱怨,多好,不是吗?” “有死伤……” “去叫他来啊!”他大吼。 暴烈的嘶吼声回荡在客厅,经由四周墙壁的反射,句句灌入余贝儿的耳里,引发她眼眶里的泪水。 她两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斥令自己不准哭。可无奈她的泪水,就是不肯听话拚命的流下来,模糊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烦人,不知道自己…… “原来我在你心中是个大麻烦!”她伤心大吼。 死有死伤、臭有死伤,她再也不理他了。 余贝儿当场夺门而出,霍尔甚至还来不及出声,她就跑得不见人影,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贝儿!”霍尔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脸,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再说错话,刺伤他最爱的人。 我很高兴终於出现一个自愿者,帮我解决掉你这个大麻烦。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做饭给你吃,不必像老妈子天天盯著你…… 不是的,这些都不是他的原意,他真正想问的是:李经纶哪点比我好?他有比我关心你吗?我可以放下手边的一切为你打点所有琐事,但他呢?他也可以像我一样,把自己身边所有的事全抛开,只专注在你身上? 然而,这些他都说不出口,无法大声说出他的心意,以至於事情越弄越糟。 后悔不已的霍尔,除了不断责备自己,不知还能怎么办?他想打手机给她,又怕她一看见是他的电话号码就关机,只得坐在客厅,失神的等她回来。 时间如流沙般慢慢的流逝,转眼间又过了六个钟头。这六个钟头中他如坐针毡,心里想的都是她不会再回来这件事。 终於,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拿走车钥匙,就要冲出去找,却在门口和一道人影撞个正著。 “外面下雨。”余贝儿尴尬的说。“我在街口的咖啡店坐得太久,久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回来——” 接下来,她的话倏然没入一个强烈的拥抱中,余贝儿差点不能呼吸。 “对不起。”霍尔紧紧抱住她说。“我不该对你说出那些话,请你原谅我。” “没关系。”她想通了。“你只是把实情说出来,我知道在许多方面,我都打扰到你,害你不能正常生活。我才该说对不起——” “不是的,贝儿。”他痛苦摇头。“我只是在嫉妒,嫉妒你把注意力都放在李经纶身上,才会说出那些没大脑的话,不是真的要伤你。” “有死伤……” “原谅我,贝儿。”他将脸埋在她的秀颈里,闷声说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喜欢,以至於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说错话,我真该打。” “我本来就一直在打你。”被他这么一说,她反而尴尬,觉得自己真的很恶霸。 “显然还不够。”他苦笑。“我鼓励你继续打,用力的打,最好能一拳把我打醒,省得我又说错话。”造成误会。 “好。”她爽快答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打喽!” 霍尔闭上眼,承受她的重拳。 “看招。”她果真挥拳,在他的脸上轻轻一点,霍尔惊讶的睁开眼睛,却看见一张带笑的脸,顽皮的对他吐舌。 “我原谅你啦!”她笑得好开心。“这一拳是警告你,下次说话的时候小心点,别又得罪人。” 余贝儿宽宏大量的表现让他感动,也让他激动,更让他想吻她。 “谢谢你,贝儿,你真是一个好人。”霍尔原本只想给她一个感激的吻,感谢她这么快就原谅他。谁知道会越吻越深入,越发克制不住。 瞬间,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都没想到这火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一下子就烧到沙发上去,仅差一步就烧掉彼此的衣服。 他们双双陷入非理性的状态,在欲火即将燎原之际,余贝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李经纶的身影,阻缓她回应的动作。 他是她的梦想,少女时期的愿望。如今她有机会完成这个梦想,她不能让这一时冲动阻碍她的梦想…… “对不起,有死伤,我还是不能。”狼狈的拉上衣服,余贝儿滚下沙发踉跄往后倒退几步,恳求霍尔能体谅她徬徨的心。 霍尔一句话都没有说,是愤怒也是无奈,全集中在他那对深邃的眼眸,做无声的控诉。 爱情扑朔迷离,仰慕与真实的爱恋之间,往往界线模糊,难以分辨。陷入爱情的人们啊!拿出你们的勇气和智慧,为它下个定论,别教彼此都伤心。 如果下定论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那么全世界的恋人就不必为它伤神,兀自迷惘不已。 咬紧嘴唇,思索昨日的情景。余贝儿仿佛还陷在那来得又急又猛的里走不出来,神情依旧茫然。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她叹气。按理说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有死伤的表现也确实打动了她的心,她没有理由犹豫才是。 可是,你仰慕好久的李学长终於邀你,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她由来已久的憧憬,也使她驻足。 她要放弃吗?或许应该。毕竟他只是她少女时期的梦想,有死伤不是也常说,人要向现实看齐,不应该再作梦吗? 所以,还是放弃学长吧!她早已月兑离少女时期,不该再怀抱著遥不可及的梦想,还是趁早放弃…… 铃—— 就在她决意放弃李经纶的时候,行动电话的铃声适时响起,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坏她的决心。 “学长!”她错愕地回应电话那头的呼唤,总觉得命运好像在跟她开玩笑,不让她有回头的机会。 “你要约我去看现代艺术展?”她紧握住话筒,和心中的犹疑战斗,不晓得该不该接受他的邀请。 对方用最谦和诚恳的口气,力邀她前往,最后她终於答应。 整个约会过程,其实是很愉快的,因为李经纶确实知道不少有关前卫艺术的东西。他了解普普艺术,也仔细分析台湾装置艺术的前景,对於展出者的背景更是如数家珍,带给她很大助益。 “谢谢学长的邀请,我今天玩得很愉快,你真的懂得好多。”分手前,她一再感谢李经纶带她去看展览,和他详尽的解说。 “不客气,贝儿。”他执起她的手深情一吻,由她倏然转红的脸判定胜券在握。“我和你感到同样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之后,他就开车走了,让她更加体会到他和游子商之间的不同。 他们真的很不一样。 独自一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余贝儿不由地拿他们做比较。李经纶温文儒雅,知识广博,又和她一样对现代前卫艺术充满兴趣。反观有死伤,他就无法了解她的想法,只是一直强调现实的重要性,打击她的信心…… 突然传来的开门声,顷刻打断她的思绪,吸引她的视线。 “你回来了。”她颇不自在的跟霍尔打招呼,他也冷淡回应,现场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其实,他们也不想把气氛弄僵。只是自从那天她拒绝他后,气氛便自然而然沈到谷底,他们两人虽都曾设法改善,但始终弄不好,想来这就是从朋友转为恋人的坏处之一。 “我已经为你另外找到了一个展出地点,这次你要好好做,不要又像上一次把事情搞砸。”霍尔选择了一个最糟的话题,做为打破他们僵局的开场白,果然立刻引来激烈的反应。 “你说什么?”她的口气恶劣。“你又帮我找好展出的场地?” “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的口气也不佳。“我希望这次你能正正经经的展出作品,不要再闹出笑话。”让他为难。 “我不要再展出陶艺。”既然怕她闹出笑话,那大家都不要干了。 “你非展不可。”他不悦地眯眼。“我已经跟对方说好,订金也下了,这个礼拜五就要正式签约……” “你去把合约取消,订金也顺便拿回来。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我就是不要再展出陶艺。”她想要朝前卫艺术这条路发展,任何人都休想阻挠她。 “你不要任性,这是事业,不是玩家家酒,不容许你胡来。”更何况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怎可随便乱取消合约。 “我胡来?你才胡来呢!”她气极。“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事业,限制我的自由?” “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他皱眉,无法赞同她的说词。 “你硬要我往陶艺这条路走就是。”她反驳。 “我是为你好。”他眉头绷得更紧了。“人要向现实看齐——” “现实现实,每次你都强调现实!难道人生除了这两个字以外,就没有其他更美好的事了吗?”她截断他的话大喊,受够了他老是提起这两个字,这令她窒息。 “好。”霍尔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后,才缓缓答道。“那你告诉我,什么事才叫美好,才算不现实。” “当然是理想跟憧憬,这些是人类的精神粮食……” “屁话。”霍尔不客气的戳破她的春秋大梦。“光靠理想跟憧憬就能填饱肚子吗?我劝你在吸取精神粮食之前,先听听看你的肚子有没有在叫,再来跟我讨论这个话题。” “没错,你说得对。”她承认她是有点蠢,那又如何?“它们虽然不能喂饱我的肚子,但至少它们可以给我自由。”不受到他的牵制。 “自由?”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分外刺耳。“你的意思是我箝制住你的自由,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喽?” “对,就是这个意思。”她倔强的抬起下巴。“我的事业不劳你操心,我会自己安排。” 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她都不满意。既然如此,他还这么鸡婆做什么?就让她自己搞吧! “我向你道歉。”霍尔露出一个轻藐的微笑,笑她也笑自己。“过去是我太不自量力,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不会再擅自插手你的事业。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追求你的理想,我不会多吭一句,祝福你。” 事走至此,霍尔算是完全了解她的想法,也决心放手随她爱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按理说余贝儿会觉得很欣慰,但事实正好相反,她很难过。 她难过他的语气、难过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好冷漠,仿佛她的死活都不干他的事一样。 “我接受你的祝福!”生气的甩上大门,不知该如何自处的余贝儿,仍像往常一样往外面冲,混入茫茫人海之中。 她看著人来人往的台北街头,突然觉得迷失,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她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斑马线,像个游魂不停地游荡。 终於,她渴了。模模口袋里面的钱,还有几百块,应该够喝一杯咖啡,她也需要坐下来,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台北街头的咖啡馆到处林立,她由中选择了一家连锁咖啡厅,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冰咖啡。在等待咖啡冲泡好的同时,她随意瞄了一下咖啡店内部,发现店内的装潢很简单,却十分前卫,充满了现代艺术的风格。 余贝儿立刻就喜欢上这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的墙壁上甚至还挂了一张巨型帅哥照片,对著她微笑。 真帅,这个男人。 余贝儿纯粹用审美眼光来分析。 浓密的眉毛、英挺的鼻子、深邃的双眼和性感的嘴唇,再配上完美的轮廓,难怪他敢拿自己的相片当作店里的招牌,单靠女性顾客就可以让他赚翻……不过,她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样子? 在哪儿见过他呢?她努力搜寻记忆…… 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她在展示会上见过他。当时他就坐在有死伤的身边,名字叫华逸杰—— “小姐,你的咖啡来了。” 正当她在脑中大玩连连乐游戏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低沈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谢谢……”余贝儿原本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帅的店员,却意外发现端咖啡的竟是老板本人。此刻正端著和相片一模一样的微笑,将咖啡送到她面前。 “我可以坐下来吗?”华逸杰十分有礼地询问余贝儿的意见。 “啊?”她慌忙回神。“可以,当然可以。” “谢谢。”华逸杰绽开一个俊朗的笑容,在她对面坐下,教她又是一阵不知所措。 能够遇见一个英俊的男人,是上天的恩宠。若是能够连续遇见两个英俊的男人,则可以解释为祖上积德。但是如果一次遇见三个,那可真教人吃不清,至少她就承受不起。 先是有死伤,后是李经纶,现在又来一个华逸杰。天啊,饶了她吧!她已经一团乱,不要又来参一脚…… “那天霍尔有来找我,你晓得这件事情吗?” 结果是她弄错,第三个桃花运是要跟她讨论第一个桃花运的事,害她虚惊一场。 “我不知道耶。”收拾起震惊的心情,她回答。“你指的是哪一天?” “你和你学长出去的那一天。”华逸杰轻松的说。“那天他很沮丧,半夜还来敲我的门,要求我收留他一晚。” 原来那天他到华逸杰那儿过夜,害她担心了一整晚,差一点就想报警。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一定是说我坏话。”她相信他绝对不只是要求留宿而已,一定还去倒了一堆垃圾。 “没有。” 结果出乎她意料之外。 “他只是向我告解,说他以前有多坏,不该欺侮你。我说这是报应,他现在被你欺侮回去,也是应该,没有资格哭诉和抱怨。”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所听过最公道的话。在这瞬间,余贝儿又对华逸杰多了份好感,觉得他好像一个大哥哥,十分贴心。 “其实、其实我也经常打他,算是扯平。”想起霍尔平日的惨况,余贝儿不禁跟华逸杰低头认错,忏悔她毒打他好友的暴行。 华逸杰忍不住笑出声,笑得不可抑制。 “抱歉。”面对余贝儿错愕的脸,他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我只是突然觉得好羡慕你们,能有这份青梅竹马的感情。” “你羡慕我们?”这下她是真正惊讶。 “嗯。” “可是……我听说你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只是人现在在法国,不能回来。” “没错。”他点头。“因为她必须专心在课业上,所以我们约定彼此不见面,只打电话,或寄明信片。” 寄明信片;没想到他时髦的外表下,竟有颗老式浪漫的心,真羡慕他的女朋友。 “为什么一定要寄明信片,电子邮件不行吗?”她提出疑问。 “因为她喜欢。”这就是答案。“於优喜欢收集明信片,我只好配合她的喜好,尽量寄不一样的明信片满足她的收藏欲。” 所以他才坚持寄明信片,因为他的女朋友喜欢。 “我才羡慕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感情,好有诗意。”又浪漫,余贝儿感叹。 华逸杰却摇头。 “如果我有选择的机会,我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沟通,我情愿她能在我身边。”陪伴他。 “华先生……” “余小姐,我记得大约一年多以前,霍尔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一直不明白先前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我对於优的感情,是霍尔这句话提醒了我,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话吗?” “想。”余贝儿点头。 “他说——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没用心,就不能有所发现。尤其对方和你越熟,你就越视为理所当然。我认为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解释你和霍尔之间的状况。”一样熟悉,一样没用心,只是霍尔比他更幸运,不必靠明信片就可连络到她的人,知道她的近况,他却不能。 “但是……但是我们的状况又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同学,我和有死伤是邻居——” “所以更糟。”华逸杰截断她的话接著说。“我和於优之间还有一层面纱隔著,你和霍尔之间则完全像空气一样,更难发觉。” 面纱看得见,空气却是无形。有人会去在意每天呼吸的空气吗?不,不会。除非等到哪天被迫戴上氧气罩,才会了解空气的重要性,他不希望他们两个要走到了那个地步,才会觉悟。 “我……”尽避他的话非常有道理,她还是拨不开眼前的重重迷雾。 华逸杰叹气,明白她迟疑的理由。 “你心中还拿不定你究竟喜欢谁吧?”华逸杰乾脆把话挑明,又吓了余贝儿一跳。 “霍尔那天在我家发酒疯,抓住我说了一大堆他不如人的事情,还说他跳舞像只孔雀。我想帮他问,你真的这么想吗?认为他不够优雅?” “这……”她还是说不出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状,华逸杰的叹息更深了。 “优雅、世故,这都是表面的,余小姐,你实在应该更成熟些。”他忍不住数落她。“做事和做人的道理都一样,都应该舍弃表面的繁华,探究每一个举动背后所隐藏的意义。或许就你的立场,你无法轻易割舍青春期的幻想,因此而裹足不前。但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反倒认为你应该冷静下来,看清谁才真正对你好?谁才是真心付出的那一方?” 谁对她好?谁才是真心付出的那一方?这些答案都非常清楚的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有死伤。 她不禁回想起在山上的那段日子,他是如何的照顾她、关心她,如何在她不舒服的时候,来回开了三个钟头的车冲下山,只为了帮她买一杯果汁。 “再从朋友的立场为霍尔抱不平,你上一次的展示会弄砸了,你知道霍尔损失了多少钱吗?” 她茫然摇头。 “起码有百来万吧!”华逸杰猜。“租场地的钱、请模特儿的钱、布置现场的钱,最少就需要六十万。再加上帮你新买的拉坏机、练土机、喷釉台等林林总总的费用,合起来恐怕早就超过一百万,这还不包括帮你把半成品送至莺歌烧制的成本及运费,还有他帮你成立工作室每个月所需要的固定支出……” 说到这儿,他重重的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余小姐,你没有在经营事业,不了解营运的困难。正常运作下都不见得能保证有盈余了,更何况被你胡搞一通?” 华逸杰强烈的语气,已经近乎指责,然而她却说不出话,找不到话反驳。 “而且我听说你又要取消下一次预约的场地,对吗?” 闻言,余贝儿惊讶的看著华逸杰。 “你怎么知道?”她才刚决定…… “因为霍尔刚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要取消合约,叫我订金留著,不必还了。”华逸杰眼光锐利的回道。 “他跟你租场地?”余贝儿坐在原地发愣。 “嗯,千拜托万拜托。”华逸杰点头说。“我本来不想租他,因为那个地点本来已经安排了其他展览,他硬是动用多年的交情把那场地拗过去,现在你又说不租了……唉!”他想到就头痛。“现在不只他信用破产,我的信用也发生了危机,得罪了原先跟我承租的客人。” 商场如战场,承接了这一方的朋友,便有可能制造另一方的敌人。这个说法不一定适用在每一次交易,却是不变的定律。 有关於商场的定律,余贝儿懂的不多,但她到今天才知道她给有死伤添了多少麻烦。 她茫然的看著华逸杰,无言的跟他道歉。只见他倾身亲切拍拍她的肩,微笑地对著她说:“霍尔真是个好朋友,不是吗?” 是啊,谁说不是呢?他是个最好的朋友。任由她踢、任由她打,包容她一切任性,而且从来不提他的付出。然而她真的只想当他的朋友吗?这样就够? “我相信聪明如你,一定能分辨得出仰慕与爱情之间的差别……对了,这杯咖啡本店请客,算是庆贺我们偶然相遇。” 说完,华逸杰便先行离开。若不是真的和他说过话,她会以为他是从相片里走出来的人物,不是真人。 我相信聪明如你,一定能分辨得出仰慕与爱情之间的差别。 她真的可以吗? 她真的够聪明吗? 老实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会去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第十章 昏黄的灯光,照耀在铺著精致桌巾的餐桌上。事实上不只桌巾精美,桌上的排餐也很丰富,隐隐透露出不凡的讯息。 这是余贝儿和李经纶的第六次约会,前几次他们不是在一般餐厅吃饭,就是相约去看展览,从没有单独在饭店套房用过餐,气氛自是特别奇怪。 食不知味地咀嚼嘴里的食物,余贝儿的心里充满了不安与猜测。她不知道李经纶为什么要将排场弄得这么大,又为什么要选在饭店的套房进行这一场饭局,原本她以为只是在饭店的餐厅吃饭,没想到他会把饭桌搬进套房来,害她这一顿饭吃得好紧张。 “贝儿。” 她就已经紧张到快要拿不稳刀叉了,偏偏李经纶又在这个时候出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只得陪笑。 “什么事,学长?”小心的放下刀叉,拿起膝盖上的餐巾擦嘴,余贝儿尽可能优雅地回应。 “还叫我学长。”李经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口气暧昧的谴责道。“我们已经这么熟了,应该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经、经纶。”余贝儿如他所愿地直喊他的名字,同时希望他的手不要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她会更紧张。 她笑得有些夸张,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手抽回来;李经纶当然不可能轻易放手,对他来说,这场游戏已经拖得太久,他有点腻了,只想赶快收场,今晚就是落幕的时刻。 因此他的态度格外殷勤,覆盖她的手格外用力,表情也格外魅惑。 “贝儿,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希望你可以给我最好的答案。”李经纶甫一开口,就摆出一副要她说yes的态度,她顿时觉得压力好大。 “那要看是什么事,学——我是说,经纶。”妈妈咪呀!千万不要是求婚,她还没准备好,还在分析她对有死伤的感情,不可以这么快就下决定…… “你对我有兴趣吗?” 李经纶突如其来的问句,让她当场傻了眼,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会意过来。 “你是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上床这件事。”他说得好自然。“我们交往也快两个礼拜了,一般男女早就跨过这条界线,我们却还停留在牵手的阶段,太跟不上时代。” “可是……”可是她跟有死伤认识二十几年,顶多也只到接吻的程度,两个礼拜就牵手,已经很快了。 “贝儿,你讨厌我吗?”对於余贝儿明显的逃避,李经纶渐感不耐,索性更进一步逼她。 “当然不是。”她很快否认。“你知道我一向仰慕你的风范,怎么可能讨厌你。”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他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走。“既然我们都不讨厌彼此,上床就成为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应该再拒绝。” “可是学长!”就算她再怎么仰慕他,也该让她有考虑的时间。 “不要再考虑了,贝儿。”他哄她。“我看得出来你也想尝试这件事情,干嘛惺惺作态?” 若说李经纶先前的大胆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他接下来的这句话更令她傻眼。 她惺惺作态?从头到尾,她就没说过想和他上床这句话,他怎么可以如此扭曲她的人格? “你误会了,学长。”或许她解释得不够清楚,她再讲一逼。“我没有惺惺作态,而且我也没有——”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在惺惺作态,贝儿。”经纶打断她的话,不耐烦地蹙眉。“我不说你可能不知道,一般我和女人约会,绝对不超过三次。到了第四次我就会直接甩掉她们,不跟她们交往。” 换句话说,他通常会在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得手,若上不了床,他也不会再浪费时间和那些女人周旋,直接另觅猎物。 余贝儿愣愣地看著他扭曲变形的嘴形,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些残忍的话,竟是出自她最仰慕的学长嘴里。 在她的心底,宁愿是误会一场,他不曾说出这么可恶的话来。 “这不是你,学长。”她必须求证。“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哦?”面对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只觉得她的说法相当有趣。“那你说说看,我应该是什么德行?” 什么德行?“你应该温文儒雅,充满教养和良心……” 她不知说错了哪个字引发李经纶大笑。只见他越笑越狂,越笑越嚣张,最后终於笑到流泪。 “你真有趣,贝儿。”他一面说,一面拭眼泪。“你说得没有错,我外表的确是温文儒雅,但内心就不一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都听不懂。 “简单解释就是伪君子。”他耸肩。“一个人太有良心的话,游戏就玩不起来。而我酷爱玩游戏,这点恐怕还得请你体谅我,我亲爱的学妹。” 李经纶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外表一样谦恭,口气一样温和,但话中的内容却教人不寒而栗。 “你的意思是……我只是你的游戏?”不可能的,李学长不是这种人。 “答对了,贝儿,你本来就是我的游戏。”她苍白的脸色带给他一种变态的快感,也使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大概在两个礼拜前,我和晓枫决定拿你当游戏的题材,打赌我能不能轻易追得上你。我原本预计不用一个礼拜就能把你弄上床,现在却整整拖了双倍的时间。” “老实说,我很不高兴。”他的口气倏地转为阴沈。“你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杂草,凭什么浪费我这么多时间。”用来追求。 李经纶拉里拉杂的抱怨了一堆,她却一句都没听懂,只知道她是他的游戏。 “谁是晓枫?”不,或许她不只是他的游戏,还是别人的。 “我的未婚妻。”他残忍的告诉她答案。“她和我一样热中这类游戏,若没有她的刺激,你以为我会那么无聊,想到要追求你吗?” 听到此,她总算了解他突然追求她的原因,却无法接受。 她最仰慕的李学长,竟是这种人? 在这瞬间,存在她心中已久的搪瓷人偶,开始出现裂缝,噼哩啪啦在她眼前崩落。 她好想逃,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个房间。 余贝儿转身就跑,却被一只手臂粗暴的拦下来。 “你想要去哪里?”李经纶脸色阴沈的问,手劲儿特强。 “回家。”回到有死伤身边。 “事情还没完成,你怎么可以走?”起码也得等游戏玩完才能放人。 闻言,余贝儿难以置信的回望李经纶,怀疑他是不是有病。 “放开我。”她抖声警告道。“要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打我吗?”他一点都不怕。“如果你真的动手的话,我也不意外。” 李经纶表情轻藐的取笑余贝儿。 “反正你本来就是个野蛮人,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野蛮、暴力。 原来她在他心中的评价这么低,她却还傻傻的自以为他喜欢她,以为自己真的是一朵含苞的玫瑰。 “放开我……”事走至此,她的自信心完全被击溃,眼眶含泪。 “放开我!”是她自己太愚蠢,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完成少女时期的梦想,没想到反而掉入李经纶设下的陷阱之中。 华逸杰说的对,她不应该陷入过去的回忆中,分不清仰慕与真实爱恋之间的差别,最后终於伤到自己。 她甩开李经纶的手,转身冲出房间,阻止不及的李经纶只得在她背后大叫。 “回来,贝儿!”怎么会让她逃掉?“事情还没结束!”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伤心地跳上饭店门口排班的计程车,要求计程车司机把车子开回家去。 她对他的仰慕结束,对他的思念结束。她原本以为他是个好人,怎么知道他竟是大坏蛋? 伤心过度的余贝儿只想回房间好好痛哭一场,不料却在进门的时候,撞上霍尔。 “小心!”霍尔眼明手快的捉住她的手臂,她才不至於跌倒,却也因此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她在哭。 “你怎么了,贝儿,谁欺侮你了?”霍尔捉住她的下巴逼问。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虽然处於冷战状态,但他对她的关心,却没有因此少掉一分二毫。 “没有。”她试著把脸别开,但被他捉回来。 “一定有。”他可不是傻子。“快告诉我是谁欺侮你,我替你报仇。” “我真的没事。”她还是不肯说。 “贝儿!”他抓住她的肩膀焦急吼道,疼爱之情表露无遗。 “是李经纶!”终於,她崩溃了。 霍尔明显的关心把她一路积压的情绪完全引爆开来,她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道出她今晚的遭遇。 “可恶!”听完她的话,他已经火冒三丈,极想揍人。“告诉我那家饭店的名字和房间号码,我马上开车过去揍他。” “不用了,有死伤。过去就算了——” “告诉我!!”像他那种混帐,他非揍死他不可。 於是她只好把饭店名称和套房号码都告诉他,霍尔立刻拿著车钥匙,冲下楼发动车子,发誓非让李经纶吃到苦头不可。 太倒楣了。 背对著房门,穿上衬衫,李经纶今晚可说是出师不利,难得铩羽而归。 通常,他的狩猎不会这么不顺。都怪晓枫挑了个笨拙的猎物,害他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金钱租下这间套房。不过,幸好所有费用都由她支付,他才不至於显得太吃亏,因而狩猎不成,乾脆偷闲泡澡,好好把精力补回来,以寻觅下一个猎物。 这是他之所以还待在饭店的原因,也是他迟迟还没回家的理由,不料套房的门竟会被踹开,跑进一道身影。 “谁?”李经纶攒眉转过身,正想问是哪个冒失鬼这么不懂礼貌,擅自开门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一个拳头对准他挥过来。 游子商—— 砰! 他还来不及说话,迎面而来的重拳随即不由分说地敲上他的俊脸,把他打飞撞到椅脚。 “我打死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霍尔一面送上重拳,一面大吼。 李经纶被打到头晕眼花,根本还来不及回神,霍尔就提起他的领子,再给他一拳。 这一拳,把他打到床上去。 “起来,你这个孬种,给我起来!”双手捉住李经纶的领子,霍尔硬是把他拉到床下,斥令他站著。 “你给我他妈的像个男子汉站好,不要只会欺侮女人!”而后,他又挥出一拳,再度把李经纶打趴在床上。 李经纶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起来后才发现嘴角竟然流著血,游子商这家伙弄伤了他的嘴巴。 “可恶!”受到鲜血的刺激,李经纶跳起来反扑向霍尔,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霍尔每挥出一拳,李经纶就同样回敬一记。但不晓得是不是平时训练不同的关系,霍尔每一拳都货真价实打在李经纶身上,反观李经纶就经常挥空,平白多挨了好几拳。 “你凭什么打我?”不甘心地抹掉嘴角上的血,李经纶怒气冲冲的问霍尔。 “凭你敢戏弄贝儿。”霍尔再给他一拳,把他的头打向另一边。“贝儿是一个这么纯真的女孩,你居然欺骗她的感情。”打死活该。 “是她自己笨。”到了这时候,李经纶还不认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还想跟我交往。”简直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你说什么?”霍尔收紧拳头朝李经纶的肚子打下去。“像你这种伪君子才配不上贝儿,你简直是垃圾!”用外表迷惑女人的心,再玩弄人家,不是垃圾是什么? “你敢说我是垃圾——”李经纶痛得倒抽一口气。“这笔帐我一定会跟你算,我一定要找律师告你伤害——” “去告啊!”孬种。“你以为只有你懂得请律师,别人都不懂?我告诉你,事情还没完,咱们走著瞧!”狠狠的松开李经纶,霍尔撂下这些狠话就走,徒留李经纶在套房内跳脚。 另一方面,霍尔才没这个闲工夫陪对方嗑牙,他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顾。 “贝儿。”这就是他要照顾的人,他的小宝贝。 “有死伤!”一直等在家中的余贝儿,听见他回来马上焦急地冲到他的身边。原本地就很担心他会做儍事,没想到还是挂了彩。 “你受伤了。”她伸出手轻抚他左边的面颊,上面有明显的瘀伤。 “一点点。”他咧嘴一笑,表情好不骄傲。“我是挂了点彩,不过李经纶的状况更糟,他被我揍得浑身是伤。” “你实在不必为我做这件事的。”在这瞬间,她才知道他有多好,忍不住流下泪来。“是我自己笨,分不清仰慕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记忆总还停留在高中阶段,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怪你,贝儿。”霍尔捧起她的脸摇头。“人生能有几次青春年少?能有几次单纯的心跳?一旦经历过了这些,自然而然会想把这些感觉保留下来,装进回忆的行囊,我也是啊!” 那些追著足球跑过校园的日子、那拿著扫帚互相攻击的荒唐少年,昨日的身影历历在目,在在提醒他们旧日的美好时光。 谁能不为那些单纯的日子心动呢?就算是将当时仰慕的眼神,保留到今日的微光中,也不为过。 “有死伤……”感动於他宽大的胸怀,她哭得更厉害,更觉得自己有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拿不定心思,一直不明白他的好,一直反反覆覆的折磨他。 “别哭了,贝儿。”他温柔的哄她,帮她拭泪。“你哭不好看,鼻涕和眼泪全黏在一起,看起来恶心极了。” “我知道我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像卡通里面的鼻涕虫。”被他这么一逗,她果然破涕为笑,不再那么悲伤。 “可不是吗?”他微笑附议。“只是连鼻涕虫都长得比你可爱,至少它们还有点肉,不像你瘦到只剩骨头。所以你要多吃点,知道吗?” “知道。”她感动的点点头,又开始哭。“我会努力吃,把肉全补回来。” “这样才对。”他模模她的头,鼓励她。“我记忆中的贝儿是个充满朝气的肥胖小美女,我不希望她消失,你也不能让她消失,好不好?” “好。”她哭到频频抽气。“我会、我会、努力吃……哇!” 紧紧抱住霍尔的背,将头埋入他的胸膛痛哭,余贝儿心中的感动无法言语。曾经,她以为幻想是美好的,所以当幻想有具体化的机会,她立刻毫不犹豫的跑了过去。可当幻想破灭,化身为尖锐的刺,将她刺得体无完肤,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的熟悉依旧等在那里,温暖的胸膛依然包容她的过错。 “有死伤,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好到令她羞愧。 “没办法,我欠你的,谁要我小时候老是利用你去赚钱。”他轻摇她的身子,叫她下要哭,但效果有限,她依旧哭个不停。 她没法不哭。他的好已经超过想像,触动她的泪腺,她就算是想停也停不下来。 没办法,霍尔只好使出杀手鐧,务求止住她的泪水。 “好吧!”看清楚,他要出招了。“如果现在你立刻停止掉泪的话,我就带你去西班牙看高第和毕卡索的作品。” 霍尔此话一出,果然效果惊人。但见余贝儿马上停止哭泣,抬头看他。 “真的?”她的小脸写满了惊喜。“你真的要带我去西班牙?” “这不是你的梦想吗?”他笑著捏她的鼻子。“对,我会带你去西班牙。而且你如果表现好的话,我还会考虑带你去参观威尼斯艺术双年展。”怎么样,够大方了吧? “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大方、大方。余贝儿闻言尖叫,兴奋得不得了。 威尼斯艺术双年展被喻为是大人的迪上尼乐园,全球最炫、最有创意的艺术作品都汇聚在那里,是喜爱现代艺术的人的殿堂。 “我要去、我要去。”一想到居然能够去朝圣,她就高兴到一直跳,仿佛已经身在威尼斯。 “那要看你的表现。”他低声咳了两下,威严表露无遗。 “有死伤。”她的眼睛闪烁著崇拜的星光。“你真是一个好人,快告诉我,什么样的表现才能令你满意,才能带我去威尼斯?” 这小妮子,他就知道她心中只有前卫艺术而已。 “很简单,答应我的求婚。” 他随意提出来的条件却令对方一阵兵荒马乱,手眼不能协调。 “你、你说什么?”她脸红心跳的反问,头低到不能再低。 “我向你求婚。”该死,干嘛那种反应,害他也跟著脸红起来。 “我知道,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我求婚?”她的十根手指都扭成一团,可见有多害羞。 “因为……”这个问题真蠢。“因为我如果不照顾你,你可能会饿死在台北街头。”没人理。 “只有这个原因而已吗?”她两眼偷偷瞄著他问。“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 “呃,还有……还有什么?”他故意逗她。 “有死伤!!”她的脚已经快要踢过去。 霍尔连忙笑出声,将她搂进怀里轻摇。 “当然还有因为我爱你啊,傻瓜。”他又捏她的鼻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了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嗯,我也是。”她百分之百赞成他的话。“华逸杰曾经说过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空气一样,因为太自然,反而容易忽略对彼此真正的感觉,更难发觉彼此的爱意。”说得好有道理。 “对啊,凯撒那家伙一向就很会说服人。”霍尔同意道。“他的口才一直很好,我有好几次都败在他的……你说什么,你也是?” 罗罗唆唆了大半天,霍尔仿佛现在才听懂她的话,表情惊讶不已。 “嗯嗯。”她点头。“我也赞同华逸杰的话,他说得很有道理。”口才一流。 “不是啦,谁跟你说那个。”弄错方向啦。“我是说,你也爱我?” “对,我也爱你。”好不容易,她终於看清自己的心。“以前我不清楚,虽然有你的告白心里还是模模糊糊,弄不清自己对你的感情。” “但我现在知道了。”余贝儿微笑。“你不只是我的邻居、我的大哥哥,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谢谢你,贝儿。”霍尔好高兴。“你也不只是我的小妹妹,更是我未来的妻子。” 两人激动的互相拥吻。 “你会嫁给我吧?”热吻过后,霍尔声音嘶哑,不确定的问。 “会。”她两手圈住他的脖子热切点头,给他最肯定的回答。 霍尔搂住她的腰激烈回应,一阵阵窸窣声接踵而来,想来是在月兑衣服。 “你真的变得好瘦,要多吃一点。” “好。” 他们果然是在月兑衣服。 “不过瘦虽瘦,你的胸部还是一样丰满,cup都没掉。”一样是c罩杯。 “乱讲,我以前是d耶。”还是掉了一个尺寸。 “是我记错了。”该罚。 接著突然传来沙发凹陷的声音。 “这张沙发好像小了点,你不觉得吗?”快挤不下两个人。 “是啊!” “……” “我忘了跟你讲一件事情,我已经想好要怎么整李经纶了。” “……怎么整?” “……我打算……” 尔后,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件事,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面,提前度过他们的新婚夜。 三个星期后的某一天晚上,电视突然播出这么一段广告,吸引人们的目光。 便告内容是这样的—— 一个外表俊挺、温文儒雅的男子,拿著一束玫瑰送给一个外貌羞怯的女孩。女孩畏畏缩缩的收下玫瑰花,男子一个转身,突然变成一只大野狼,张牙舞爪的威胁要把女孩吞下肚子去。 影片播到这里忽然转黑,只播出男子缓缓转身狰狞的面孔,接著一段文字跑出来,写著:“小心,披著羊皮的狼就在你身边。” 没有任何赞助单位,萤幕只打出“涅槃广告公司关心您”,立即成为当晚热烈的讨论话题。 怒气冲冲的瞪著电视萤幕所播出来的短片,李经纶极想杀了霍尔却没办法,只能生气的大喊:“我要宰了游子商那个混蛋!” 另一方面,始作俑者却是在家中满足地拥著他的未婚妻,共同开心地观赏他的杰作。 “你这个广告做得真棒,老公。”完全呈现出大野狼贪婪的嘴脸,太厉害了。 “谢谢老婆的赞美。”霍尔感谢余贝儿的大力支持。“所以说,通俗艺术有时候还是有它的价值的,对吧。” “嗯。”过去是她的偏见,现在她总算见识到它厉害的地方,不禁完全改变对它的观感。 “想想看,过去我居然会觉得他很迷人。”真是瞎了眼。 “没办法。”霍尔耸肩。“谁教你月兑离下了少女时期的魔咒……不过我也有错,应该老早告诉你这件事,或许你就不会执迷不悟了。” “哪一件事?”搞得跟打哑谜似的。 “李经纶的事。”霍尔解释。“当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曾看过他跟别校的女孩子约会,也亲眼目睹过他参与的恶劣游戏。他和同夥的人专门找其他学校的女孩子下手,暗地甩过不少女孩,伤了不少人的心。” “有这种事?”她好惊讶。“你怎么从来都不提?” “我哪知道你也喜欢他?”他酸溜溜的回道。“况且我也没证据,无法揭穿他的真面目,他又专找别校的女孩下手,很难实际掌握到资讯。” 原来如此,难怪那天他们吵架的时候,他会一直说她不知道真正的李经纶是何种为人,原来是在指这件事。 “那天你为什么不说?”佘贝儿轻声的问霍尔,心中早有答案。 “因为我不想破坏你心中的梦想。”他不好意思的回答。“我不想任意夺走你少女时期的梦。” 所以他只好委屈自己,让她误会他。 “有死伤。”她感动的抱住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好享受被娇宠的感觉。“其实我配不上你的,我任性、做事又不用大脑,只会为你带来麻烦。”不是个好伴侣。 “谁说的?”他一点也不同意她的话。“你纯真、爽朗,虽然冲动,但从来不是故意要害人,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总比会耍心机的妖姬强。 “但我还是觉得你可以选别人。”没必要非选她不可。 “不,我要定你了。”他意志坚定。“你是剩下来的宝贝,所以肯定是你,你逃不掉。”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真正意思,谁告诉你的?”可恶,这应该是秘密,怎么会东窗事发。 “余妈妈。”他笑得可贼了。“你母亲连你的秘密都肯告诉我了,可见她早已把我内定为余家的女婿。” “太过分了。”她妈妈怎么可以背叛她。“我要取消婚约,我要退婚。” “别想。”他做鬼脸。“我的新娘就是你了,你认命吧。”别再挣扎。 “才怪,看我的厉害。”大脚一踢,她便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实力。 没想到霍尔竟双手反剪住她的腿,将她拉过来撂话。 他说:为了打倒她,他也辛苦健了几年身,没那么容易让她得手。这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都是他让她,不是真的打不赢。 “肯定是你,我剩下的宝贝。”霍尔捉住她的双手喃喃地说。“你跑不掉啦!” 诚如他所说,她跑不掉了,她也不想跑。 终曲 余贝儿的心跳得好快,今天是她出阁的大日子,她希望一切都能尽善尽美。 她真的很幸福,看著镜子里穿著白纱的窈窕身影,她感动到无以复加,大叹自己的幸运。 有死伤非常宠她。 为了这次的婚礼,他花大钱租了一栋独栋别墅,请来众多宾客,只为了让她高兴。 所以,这次她一定要规规矩矩的完成这场婚礼,为整个故事留下最完美的结局。 带著如此坚强的信念,余贝儿正襟危坐地等在别墅的房间内,随时准备等待霍尔的召唤。 在她的幻想里,霍尔将挽著她的手,走进附有游泳池的后院。这时,结婚进行曲会接著响起,众人鼓掌,他们微笑接受人们的祝福。霎时和平鸽飞过上空,庭院四周飘满了气球,世界多美奸…… 然而,当霍尔真的前来接她到游泳池畔接受人们的祝福,她才发现,事实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有死伤,这是怎么一回事?”余贝儿愣愣地看著俨然成为红海的游泳池,不禁开口问。 “这是给你的惊喜。”他眉开眼笑。“我知道你喜欢前卫艺术,所以特地举办了一个符合你风格的婚礼,增加整场婚礼的艺术气息。” 他紧接著为她介绍。“你看庭院周围的树,是不是都挂满了假钞?” 她木讷点头。 “再看看那边,是不是摆满了一桶一桶的香槟?” 她还是点头。 “这就对了。”他得意非凡。“我最大的成就是用颜料染红这座游泳池,再配上周围所布置的各种元素。”假钞、香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讽刺现代婚礼的奢华和每办完一场婚礼,就像流了一缸子的血,血流成河的痛苦景象,藉以隐喻现代人们的痛苦。” 这倒是真的。的确有不少人是靠借钱办婚礼,为了面子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婚后陷入负债的地狱,在其中痛苦的挣扎。 “我的推论很有道理吧!” 的确有理。难得他也会去关心这些社会问题,按理说她会很感动,若换做平常她也真的会很感动,但是今天是她的婚礼,他不该把它搞成这个样子。 “贝儿,你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生病了?”得意洋洋说了一大串,霍尔总算注意到她不对劲,回过头关心她。 余贝儿脸色苍白的看著霍尔,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开炮。 “你去死!”竟敢破坏她的婚礼。“我一生才结一次婚,你居然把我的婚礼搞成这样!!” 轰隆一声。 霍尔立时被踢下游泳池,痛苦挣扎。 “不是的,贝儿,你听我说。”浮出水面后,他狼狈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弄砸我们的婚礼,我是要增加我们的艺术气息——” “多说无益,看招!” 再轰隆一声。 新娘乾脆也跳下水,在泳池里面和她的夫婿大战三百回合,现场於是又乱成一团。 “老戏码。”一旁的华逸杰端著杯子到桶子前取酒,觉得直接这样用大木桶供应酒,其实还满有创意的,可以考虑跟进。 “我掐死你!!” 午后的阳光耀眼,低眼垂看游泳池内两道扭成一团的红色身影,顿时还真是血流成河,痛苦得不得了。 人生苦短,劝君各自珍重。 再会。 全书完 编注:有关华逸杰和杜於优从好友变恋人的精彩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99号《当然是爱》。 后记 湍梓似乎每年都会遭遇到一段痛苦时期,就姑且称之为“诅咒时间”吧! 没错,我又遭到诅咒了。去年(还是今年初?)我家万事休矣,天天找师傅上门维修,今年则是诸事下顺,什么怪事都找上门,活像在演奇门遁甲。 太怪力乱神的我不想说,就说我这本可怜的稿子好了。这本书堪称我写稿以来,最受折磨的一本书。因为在写这本书的期间,我断断续续生了几次病,稿子一拖再拖,拖到将近快开天窗,才急急忙忙把漏洞补足,带给我小编不少困扰。非常sorry! 由於我没有太多力气把其中的细节写出来,所以就此下台一鞠躬,向大家说再见。 seeyounexttime,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