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红豆》 序 明世宗嘉靖四十四年,户部主事海瑞冒死上“治安疏”,文中引用当时人对世宗名号“嘉靖”的解释-- “‘嘉’者,家也;‘靖’者,尽也。‘嘉靖’的意思是说‘家家皆尽而无财用’。”这就是嘉靖四十四年当时的写照。 对于“少安村”这个接近东南沿海的小渔村而言,大明朝长达几十年的内忧外患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明世宗由于深居宫内,荒于政事,大权长期落在高官严嵩的手里。严嵩致力于打击异己,大肆招财纳贿,从而造成嘉靖朝政腐败、边防空虚的局面。整个大明朝的西北边不断受到蒙古贵族俺答的入侵,东南沿海则到处有倭寇流窜,居民不堪其扰,“少安村”就是其中之一。 嘉靖四十四年的某天清晨,这一天曙光还没有完全自云层里展露,海面上的风浪还没来得及掀起涟漪,衣冠勤就被父亲匆匆忙忙的摇醒。 “勤儿,快起来!” 年仅十岁大的衣冠勤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推开满是补丁的被子,赤着脚下床。 “爹,我好饿。”外表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衣冠勤一起床就跟他爹要吃的。昨儿个夜里他饿得睡不着,一直熬到快天亮才勉强自个儿入睡,这会儿正饿得头晕眼花呢! 衣冠勤满怀希望的看着他爹,然而衣冠勤的父亲却只能撑着同样消瘦的身子,悲伤的看着儿子。 他已经死了三个孩子,不是饿死,就是死于倭寇的突袭,勤儿是他仅剩的命根子,说什么也得保住。 “快收拾行李,倭寇就快来了。”尽避衣冠勤的父亲也想给他找吃的,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逃过倭寇的洗劫。 衣冠勤一听倭寇来了,顿时顾不得肚子饿,连忙跳下床,慌慌张张的同他父亲一起收拾细软。 他们父子俩的行李并不多,仅仅找到几件缀满补丁的破旧外衫,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少安村”由于倭寇长年来的掠夺,早巳穷得一贫如洗,可这些个海上土匪犹不满足,仍是一再进犯,几乎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从后门逃!” 随意拎起了包袱,衣冠勤的父亲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整个“少安村”能走的早就走了,留下的,不是没地方去的贫民,就是去外头绕了一圈又选择回家的游子,每个人的看法都相同。 大明朝已经处于风雨飘摇的状况! 士大夫之间的党争日益严重,边境上到处都是敌人,尤其是东南沿海,更因为长时间实行海禁而使得海防松弛,海上随处可见武装的倭寇,这些倭寇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极尽掠夺之能事。 “动作快一点,勤儿,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衣冠勤的父亲拉起衣冠勤的小手拼命的往村子的另一端跑,只见海潮带来倭寇嚣张的叫喊声,显示那些海寇们已登上陆地。 “爹,您能不能跑慢点,勤儿跟不上爹的脚步。”衣冠勤满头大汗的跟着他父亲匆忙的脚步,有些承受不住的要求。 他跟爹一样怕倭寇,可他实在已经跑不动,更何况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这会儿昏眼的老毛病正犯得紧,险些不能呼吸。 “跟不上也得跟,难道你想被那些倭寇追上?”衣冠勤的父亲也舍不得孩子受苦,但倭寇杀起人来可是不讲道理的,他们只能逃。 逃,这个字已经成为嘉靖年间人们最常使用的字眼。贫穷的深山人家逃往平地,饱受朝廷官员欺压的平地百姓逃往沿海,受不了倭寇洗劫的沿海居民则是干脆逃往海上干起海寇,如此—再循环,远远超过一般民众能够忍受的范围。 衣冠勤的父亲,其实就跟大明朝的所有老百姓一样受够了。可他除了忍之外还能如何,谁叫他投胎到一个贫穷人家? “爹,求您跑慢点,勤儿真的追不上。”衣冠勤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央求他爹停下来歇息。他的肚子真的很饿,而且全身都没力气。 衣冠勤的父亲这时终于停下脚步,不舍的看着他仅剩的儿子。是他这个做爹的没用,不能让孩子吃饱就算了,还让儿子跟着他逃亡。 “勤儿……”想到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染上了昏眼的毛病,衣冠勤的父亲不禁悲从中来,搂着身高仅及他胸口的衣冠勤掉泪。 生活在“少安村”的孩子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毛病,听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引起的,有些孩子还因为这毛病死掉,他真怕他的孩子也逃离不了这恶运。 “行了,爹。勤儿觉得好一点了,咱们可以继续赶路了。”强忍住几将昏厥的痛楚,衣冠勤绽开一个微笑,欺骗他爹他很好。 衣冠勤的父亲悲伤的点头,紧搂着骨瘦如柴的衣冠勤,深深觉得对不起他,可又不得不继续赶路。 案子俩背起包袱,正打算从村子的另一端逃走时,不料后头却传来海寇追赶的声音。 “#%&&?!#%!” 身后的盗匪操着一口听不懂的语言,踩着沙沙的脚步声转眼来到他们眼前,将他们父子俩包围。 “#%&?!#%?!%&!” 倭寇一挡住衣冠勤父子的去路,便口气凶狠地说了一大串异国语言,让他们更是害怕。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衣冠勤的父亲紧紧搂住衣冠勤的肩,害怕的看着持刀的倭寇,乞求他们之中有人听懂他的话。 “他是在告诉你,把你的包袱放下,他就不会伤害你们。”在众多倭寇之中,终于走出一个懂得汉语的男人帮忙解释,却引来衣冠勤父亲的不满。 “不消说,你一定是‘奸民’。”衣冠勤父亲对着权充翻译的人吐口水。“同样都是汉人,却帮着东洋人打劫咱们大明子民,你不觉得丢脸吗?” 衣冠勤父亲的态度相当不礼貌,只见被称作“奸民”的男子耸耸肩,不把他的侮辱当一回事。 “我的话说完了,要不要放下包袱是你的事,但别埋怨我没事先警告你,这些倭寇动起刀来可是毫不留情的。”男子说完这番话即忙着退下,留下一堆倭寇扬着晶晃晃的大刀,对着衣冠勤父亲挥舞。 “%#@o&?!#%?!%&!” 倭寇一面要他交出手上的包袱,一面朝他们父子俩逼近。 “别过来,不要抢我的包袱,那里头只有几件破衣裳,是我要典当来给勤儿买东西吃的全部家当,给了你们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衣冠勤的父亲一心挂念的只有衣冠勤的生命,生怕他会因为没东西吃而病发身亡。 只可惜,倭寇听不懂他说的话,就算听得懂,也不可能点头答应,毕竟他们是靠掠夺生存。 “#%&?!?!%?!%&!” 亮晃晃的大刀随着蛮夷语言直扑而下,衣冠勤父亲的生命,就在倭寇不耐烦的警告声中回到原点。 “爹!”年幼的衣冠勤,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最爱的爹亲会为了让他吃一顿不肯放下包袱,因而被倭寇砍一刀。 他跪下来呼喊倒地的父亲,眼睁睁地看着包袱被海寇拿走,漂亮的大眼只能干瞪着拿走包袱的人,而那人正是那个汉人。 只见汉人低下头,凝视衣冠勤落魄但俊美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说道:“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孩子。”像飞凤一样。“但光懂得拿眼睛瞪人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服气的话,不如加入我们,为你父亲报仇。” 拿走包袱的汉人,撂下这些话便伙同东洋人而去,只剩命在旦夕的衣冠勤父亲,对着他的儿子交代遗言。 “勤儿……爹对不起你……”衣冠勤的父亲依依不舍的抚着衣冠勤的脸,万般离愁在心里翻搅,然而就是无法顺畅的吐露。 “不,爹。”衣冠勤狠命摇头,哭红了眼。“是孩儿对不起您,要不是为了给我买吃的,您早就放开包袱了。”他恨自己的肚子不长进,忍不住饿。 衣冠勤的父亲却无力的摇头。 “是我的错,勤儿,你要是投胎到好人家,今天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了。”衣冠勤的父亲叹气,临死之前的眸子充满雾气,泪湿满襟。 “爹,您别说话,勤儿想办法帮您止血。”张着一双惊惶的眼睛,衣冠勤四处寻找可用来止血的东西,他的爹亲连忙阻止。 “别白费心了,勤儿,止不住的。”衣冠勤父亲虚弱的说。“爹就要死了,你找再多的东西也没有用,事到如今爹只有一个愿望。”远眺着峰峰相连的群山,衣冠勤父亲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愿望,井希望交由他儿子来完成。 “爹您有什么愿望尽避说,孩儿一定替您完成。”眼见鲜血流满一地,衣冠勤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没救了,无论他父亲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他都一定要答应下来。 “好孩子……”衣冠勤父亲闻言虚弱的笑道。“爹没别的愿望,只希望往后要是你发达了,帮爹找一处好风水埋了。”说着说着,他由笑转为哭。 “爹命苦,生来就注定操劳一辈子,你也一样。”衣冠勤父亲抚着衣冠勤的脸颊痛哭,眼底尽是不舍。 “帮我找一块好风水地吧,勤儿。”这是他毕生的愿望。“为了咱们将来的子孙,你一定要谨慎找一块好风水地将我下葬,免得咱们的子孙跟咱们一样辛苦……”他越说越没力气。 “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咱们衣家未来的兴盛,就靠这块风水地了……” 两手一摊,衣冠勤的父亲等不到衣冠勤的回答就死了。 “爹!”年幼的衣冠勤扑倒在他爹亲的身上,两眼流下的泪就跟他父亲的血一样多。 “您别死呀……”衣冠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染满了父亲的鲜血。而后,他突然想起-- 帮爹找一处好风水埋了。 耳边回荡着父亲的临终遗言,年仅十岁的衣冠勤瞬间长大,抬起头来凝视已然闭上双眼的父亲。 他的父亲出生在沿海的一个穷村庄,身为赤贫的农民,他不得已终身为佃农,耕作贫瘠的土地。 然后,到了他这一代,时局更加混乱,他们甚至连田都没得耕,因为倭寇四处作乱。 “就算时局再怎么差,也有好命的人,这完全是祖先风水的问题。” 他忆起父亲时常抱怨的话,虽然其说法可议,但也不无道理,不然怎么解释他们一直这么穷? “我答应您,爹。”年幼的衣冠勤起誓。“勤儿日后必定帮您找到一处好风水,否则愿遭天打雷劈。” 衣冠勤立下重誓,撑着瘦弱的身子,随处捡根粗木棍,便靠着木棍和双手在地上挖洞,草草将他爹的尸体埋了,井留下记号,以便日后起殓时用。 案亲的后事暂时处理完毕,但现在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实现对父亲的诺言? 抬起茫然的眼,衣冠勤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那儿正停泊着一艘大船。 如果你不服气的话,不如加入我们,为你父亲报仇。 杀父仇人撂下的话言犹在耳,衣冠勤不免认真考虑。 真的要下海当一名海寇?他问自己。 有何不可?反正真正的东洋倭寇也没几个,大多都是流亡的汉人,陆地上活不下去了,转而到海上讨生活,这些人统称为“奸民”。 “爹,请原谅孩儿,孩儿也是逼不得已的。”对准埋葬父亲的所在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衣冠勤决心加入“奸民”的行列。 什么正义、什么道德、什么伦理都统统去死吧!对于一个一心摆月兑贫穷宿命的人来说,这些无形的东西太奢侈,他需要的是能帮他达成梦想的人,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运用的手段有多脏。 再次回顾父亲的埋葬地一眼,衣冠勤毅然决然的掉头走向海边。 他未来的希望在海上,同时他也不会忘记,他对父亲的誓言。 第一章 人们都在传言,说“衣冠禽兽”进城了。 金陵城里到处有人窃窃私语,话题全围绕在昨日刚踏进金陵城的衣冠勤身上。 大家都在说--他真不是人,身为大明朝的子民,却还帮着倭寇打自己的人,并且从中获利,不愧人们叫他“衣冠禽兽”,果真名副其实。 必于衣冠勤的流言其实很多,泰半是因为他传奇性的崛起,和异常俊美的长相。就有人猜测,他之所以能在短短十年间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除了本身够精明之外,更以自己的身躯和魔鬼订下交易,所以才能快速致富。 传说,他的眼睛能够勾人,能像飞凤似的紧紧盯住和他对看的人,被他看上的人什么话都说不了,只能憋住呼吸频频点头,他的生意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传言甚嚣尘上,当然也有人不相信。什么勾人魂魄?根本一派胡言!比较理智的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其他的人则深信不疑。然则,不论相信与否,所有人都无法否认,姓衣的没良心虽没良心矣,可真的长得很俊美就是了。难怪所有金陵姑娘一提起他的大名无不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长相及可压垮屋顶的钱,恨的是他不堪入耳的名声,这教那些想和他攀亲事的姑娘们,好生为难。 寄身于金陵城里最好的客栈,被当作上宾一样侍奉的衣冠勤当然十分清楚外头传说的风声,这些人的嘴打从他踏进金陵以后就没停过,话题全围绕在他身上。 沉下一张俊美的脸,衣冠勤并不打算让这些流言继续传播下去,他要改变人们对他的看法,这是他之所以选择在金陵落脚的原因。 金陵,自古以来就是经济政治的重镇。如今首都虽然迁至顺天,可在名义上仍是“留都”,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他安身立命的好地点。 他走向窗边,打开窗户俯视街道上的情景,这家客栈刚好座落在金陵最繁忙的北门桥边,旁边就是永庆寺,很容易就能看见底下川流不息的人潮。 人们都说,唯有在金陵闯出一个名号,他的人生才算成功。对于出生自东南沿海偏远村落的他更是如此。打从他加人海贼的行列当一名“奸民”,至今已过了十六年。在这十六年中,他累积了不少的财富,人生可说是成功了一半。现在他就欠缺良好的名声,而他相信那可以用金钱弥补过来,虽然现在大家还对他曾是“奸民”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不要忘了金陵是一个现实的地方,只要他肯花钱,什么事都有可能。 重重地关上窗户,衣冠勤决心不让外头的流言毁了他在金陵立足的机会。他曾对着父亲的尸体起誓,发誓他一定会让衣家风光,并为他老人家寻得一处好风水重新埋葬,这又是他选择在金陵落脚的另一项重要原因。 金陵由于有锤山环绕,形成龙蟠虎踞的地势。而风水上所谓的“龙脉”指的其实就是高山,再加上玄武湖又在它的左侧,依山傍水,不愧是六朝定都的好格局。 必于风水这门玄学,衣冠勤其实不怎么懂。他只知道许多人之所以能够成功且福延子孙,完全是因为祖先葬得好的缘故。他虽半信半疑,但这是他父亲临死前的遗愿,他只得照办。 拿起房间里搁着的铜锣,衣冠勤随手敲了两下,呼叫楼下的店小二。他是不懂风水这门玄学,但有人懂,而且他现在就要去找他。 铜锣的声响很快地招来店家。只见客栈的掌柜捧着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恭恭敬敬的摆在房内的桌上,笑嘻嘻的收下衣冠勤丢在桌上的钱。 “不知公子有何吩咐?”店掌柜掂掂手心里的银两,判断最起码有五两重,腰立刻弯得跟杨柳似的。 “有事想请教店家,还望掌柜指教,”衣冠勤没料到竟会招来掌柜本人,看来他进门时丢的银子魅力还不小,连老板都想来分一杯羹。 衣冠勤冷笑,十分了解吸引店家鞠躬弯腰的原因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银子,他发誓这个情形将会很快改观。 “无论公子想打听任何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店掌柜犀利的回道。 “那就先谢过了。”衣冠勤冰冷的颔首。“掌柜的可知金陵城里有一个叫‘崔道生’的人,听说他是看风水的。” “崔道生?”掌柜的初听见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后想起-- “您说的是红豆姑娘的爹呀?是有这个人。”掌柜的频点头。“他的确是替人看风水的,不过现在他已经不看了。” “不看了?”听见这消息,衣冠勤的脸色十分难看。 “是呀!”掌柜的解释。“崔道长几年以前就去世了,现在当然是不看了,公子这话,恐怕您是白问了。” 店掌柜不知衣冠勤找崔道生做什么,但他沉下来的脸色十分吓人。 衣冠勤此刻的脸色,果真就如掌柜想的那般可怕,他这么急着找到崔道生,不外以下两个原因。 第一,他必须先将他父亲的后事处理好,才能着手立足金陵的事。 第二,他来金陵之前,曾有人给他批命,说他若不在今年年底之前重新安葬好他父亲的遗骨,必会惹来意外之灾,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崔道生欠他的。 不错!崔道生还欠他一个救命之恩,他也说好改日还,如今他没交代一声就嗝屁,教他这个债怎么催讨起? 他的表情更难看了,这又是另一个令他不快的理由。 有债必要,是他能在短短十年内崛起的另一个主因。只要欠过他钱的人都知道,他要起钱来有多可怕,无论是天涯海角,他都一定追到底,把该属于他的那一份要回来。 可对于死人,他就没有办法了,除非这个死人还有活人顶着。 “这个崔道生,可有其他传人?”既然追不到崔道生的债,衣冠勤改为试探其他可能性,果然被他蒙中。 “有,公子这话就问得巧了,是有其他传人。”谈起这事,掌柜的眼珠子亮了起来。 “崔道长的传人叫崔红豆,是他女儿。” “崔道生的女儿?”衣冠勤万万想不到传接衣钵的人竟是个女的,不禁发愣。 “是呀!”掌柜的又点头。“崔道长就生这么一个女儿,只好把衣钵传给她,听说她打小就上灵山跟一个道行很深的师父学看风水,一直到她爹去世后才回到金陵来,一回来就震惊了地方上的父老,大家都说,她比她爹还厉害呢!” 显然有关于崔红豆的事迹不少,店掌柜的才会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 衣冠勤既不吭声也不点头的等着店家继续爆料,果然要不了几秒钟,店家就把他需要的一切消息报给他。 “公子来此的路上,可曾看见一家悬挂着黑色招幌的酒店?”店掌柜兴致勃勃的询问衣冠勤,逼得他不得不敷衍的点头。 “是注意过。”那酒店的屋檐下突出一根粗大的竹竿,上头悬挂着一块约莫一层楼高的黑色招幌,上头还用金线绣上了“丰成酒庄”四个大字,尾端再点以长长的金穗。极为耀眼。 “公子可知道,那酒肆原来门可罗雀,一天没有几个客人上门,全是因为红豆姑娘帮他们改了招幌,又换了桌椅,才有今日的盛况。”掌柜的这一番又羡又嫉的话,成功地改变了衣冠勤脸上的表情,使他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你说的这话是真的?没有骗我?”衣冠勤半信半疑的反问掌柜,但见那掌柜拼命的点头。 “小的哪敢骗您?”往后的小费还得靠他呢。“红豆姑娘确实是金陵城里最出名的风水师,更难得的是她不只会找龙脉,更精通于居家风水,好多达官贵人都想请她帮忙查看家里面的摆设,可她从不轻易点头。”老实说,他也很想请她来看看这家客栈,无奈她就是不赏脸,唉! “你说的这位红豆姑娘,现在住在哪里?”冷冷的丢下所需的询问,衣冠勤懒得再听掌柜一连串的抱怨。他已获得足够的讯息前去要债,没时间再和店掌柜蘑菇。 “回公子的话,在中城那边。”掌柜的给了他一个约略的地址。“到了那儿,您再问一下崔姑娘住在哪一户,自然就有人会告诉您了。”虽不知衣冠勤意欲为何,掌柜的还是告诉了他崔红豆住的地方。 手里握着掌柜给的地址,再自宽袖中抽出另一封信,衣冠勤的动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要去要债,而且非要到不可。 大家都在传言,说“衣冠禽兽”进城了。 万历八年秋天的某个早上,金陵城里传来这个消息,一下子赶走了许多人的睡意,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略带恶意的私语。 住在金陵最繁华地区之一的中城,崔红豆虽然很想把被子拉过头,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的继续蒙头大睡,却仍抵挡不住攀墙而过的流言。 “衣冠禽兽”进城了。 这是两天来最常听见的话,由于它出现的次数是如此频繁,教一向不管世事的她,也不免对衣冠勤这个人好奇起来。 记录上,他是个奸民,而所谓奸民,即是指假的倭寇。 中国沿海一直以来就有海患问题。远在东北方的倭国,一直对中国这块富饶的土地虎视眈眈,经常借故骚扰沿海居民,后来更干脆要求朝廷开海市,在海上进行交易。 朝廷原本是实施海禁的,因为前朝末年,沿海义军控制了作为南北交通枢纽的大运河,并以浙江沿海为根据地,阻断了漕粮北运的海路,最后被本朝的开国皇帝打败逃亡海上,和在本士战争失利的倭国海寇结合起来,形成令人头痛的海患问题,所以明太祖才首开海禁,企图解决这个问题。 必于解决海患,历代皇帝都有不同的措施。刚开始的时候,朝廷禁止滨海居民私自出海,将大量渔民备籍入伍,由国家供养。之后,由于海上交易确实能带来大批利益,沿海居民不惜违反禁令,与倭寇走私,彼此互相交易一些丝棉、锦绣之类的日用品,而倭国所出产的倭刀亦为官绅争相求购的珍品。朝廷有鉴于此,乃设置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可到了嘉靖年间,明世宗听信首辅夏言的话关闭了市舶司,此举引起了倭寇的不满,于是原本已紧缩的海禁政策变得更加封闭,终于引来海寇的全面反击。 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无聊地翻阅有关的风水书籍,崔红豆并不真的了解嘉靖年间所发生的惨事,当时她还小,且到灵山拜师学艺去了,这些事都是她后来才听闻的。 不过,往事她虽没亲身经历,但她知道,人再怎么困苦,都不该舍弃自身的骄傲去当一名奸民。 而衣冠勤毫无疑问就是奸民。 就她听来的消息,这个姓衣的家伙十岁便投身于海上,和一群倭寇为伍,从事掠夺的肮脏事儿。到了十六岁,他月兑离海寇的行列,开始从事陆上的贸易活动,并利用与海寇的关系,将在海上走私的物品转手卖给急需的富绅,然后再利用这些获利购买自己的铺子,做为陆上交易的固定地点,提供更大宗的物资。 每个人都知道衣冠勤的底子,因为他就像前浙江巡抚朱统说的:“去外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群盗易,去中国衣冠盗难。” 衣冠勤虽早已金盆洗手,可人们始终没忘记他那财富是怎么来的。为了自身的利益,他宁愿丢弃自己中国人的身份,转而向倭寇摇尾乞怜,如今虽恢复中国人的身份,可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专靠掠夺维生的投机分子,不管他现在多有钱。 不屑的咬紧牙根,崔红豆默默决定唾弃衣冠勤。衣冠禽兽就是衣冠禽兽,即使人们都说他长得人模人样,但在她满富正义感的心中,他永远是当初的奸民,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 悄悄在心中发了以上的重誓之后,崔红豆顿时觉得好多了,胸口亦舒畅不少。她们这四个结拜姐妹除了都继承家业外,还有个共同的特色,那便是正义感十足。为了这股莫名的正义感,她的结拜大姐前些日子还险些丢了性命,最后还是靠她现在的相公,才救回她一条命。 想起桑绮罗和章旭曦,崔红豆忍不住想发笑。谁料得到原本的死对头到最后竟会结为亲家,人生果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她摇摇头,站起身来伸懒腰,不免觉得日子无聊。好久都没有人上门请她看风水了,全身的骨头都快要生锈了,实在该出去走走。 随意丢下手上的书本,崔红豆当场决定上街溜溜,怎知她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头顶上空不期然被一道阴影笼罩-- “哇啊!”眼前突然出现一名陌生男子,崔红豆当场尖叫,心窝差点被吓出一个洞。 她惊魂未定的仰望突然出现的冒失鬼,只见他也同样望着她,且面无表情地问她。 “你是崔红豆吗?”活动僵尸长得十分俊美,飞凤似的眼线,连女人都要逊色三分,可惜此刻她已被吓掉了三魂七魄,没空欣赏他的长相。 “你、你是谁啊?!”找回了呼吸以后她开骂。“无端出现在别人家门口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你知不知道?”而且还挂着一副僵尸般的表情,活像婵娟家扎的纸人。 “抱歉吓到你,但你是崔姑娘吗?”感受到她的愤怒,活动僵尸总算换了一个表情,但仍不改其志的追问她是不是崔红豆。 崔红豆好奇的打量着他,她不记得曾见过长相如此俊美的男人。他的身高很高,足足高她一个头,眉毛又粗又浓,鼻梁挺直,嘴唇薄厚适中,只可惜抿得老紧,仿佛让人多看一下里头的牙齿,都嫌碍事似的小气。 “你找崔姑娘有什么事?”说真格的,他这张脸足以迷倒最挑剔的女人,可惜那些女人都不是她,她只想快点摆月兑他出门。 “你是崔姑娘吗?”尽避崔红豆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衣冠勤仍是稳稳的挡在门口,重复相同的问题。 崔红豆大翻白眼,莫非这人前世是九官鸟不成,否则怎么老说同样的话? “你找崔姑娘有什么事?”好啊!要闹大家一起闹,她倒要看看谁比较固执。 崔红豆自信满满的等待对方挥旗投降,没想到对方却-- 恍若故意想气死她,衣冠勤依旧面无表情的追问着同样的问题,气得红豆卯起来和他硬拗。 “你找崔姑娘有什么事?”她就不信他还讲同样的话。 “你是崔姑娘吗?”他依然老调重弹。 “你找崔姑娘有什么事?” “你是崔姑娘吗?” “你找崔姑娘有什么事?” “你是崔姑娘吗?” “你找……” 几次缠斗下来,崔红豆忽地大叫。 “好啦!算我怕了你。”可恶的家伙,固执得不像话。“我就是崔红豆,你找我有什么事?”生眼睛没看过像他这么奇怪的人,同样一句话讲这么多次都不嫌累。 胀红着一张小脸,崔红豆气喘吁吁地斜瞪高她一颗头的衣冠勤,看着看着脖子才觉得酸,一张写着黑墨字的白纸却忽然飘下来。 “这是什么?”崔红豆踮高脚尖,眼巴巴地看着纸张在她眼前荡来荡去。 “欠条。”衣冠勤面无表情的说道。“你父亲生前欠了我一笔债没还,现在我来向你追讨,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衣冠勤这一番不疾不徐的说词,他本人没多大感觉,倒是听得崔红豆的眼珠子都快一掉下来。 欠债? 崔红豆瞠大眼,努力追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黑字跑,兜了半天就是看不见任何一个“欠”字。 她瞪着至少高她半颗头的“借据”,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小气,仿佛怕她会抵赖似的将借条拿得老高,害她得踮高脚尖才能看得清上头写的东西。 那是一封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信,上头写着-- 本人崔道生,金陵人氏,精通风水之术。今受公子救命之恩,愿在日后公子需要时,以毕生所学报答公子。今恐口说无凭,特立此据以兹证明,无论时日相隔多远,此据皆有其效用。 立据人崔道生于甲辰年秋 龙飞凤舞的笔迹,确是属于她老爹的,而信上注明的是甲辰年,今年已经是丁巳年,那也就是说…… “这封信是我爹在十三年前写的?!”看清楚了信中的内容,崔红豆难以置信地仰望着衣冠勤大叫,无法想像当时他几岁。 “没错,正是发生在十三年前的事。”确定无误后,衣冠勤小心地将信折好塞回袖中的口袋。“你爹在十三年前遭到海贼袭击,我恰巧救了他,他就说要以这个方法回报我。”他像具木偶似的把当时的状况简单描述一次,惹来崔红豆嗤之以鼻。 “我不信!我爹躲海盗都来不及了,哪来这个闲情给你写这个鬼玩意儿?”她皱皱鼻子。“这封信一定不是我爹写的,你准是拿封假的信来骗我。”还说什么欠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信上也没写任何“欠”字。 崔红豆打定主意赖账,衣冠勤却由不得她胡来。 “信是真是假,只要拿你爹的笔迹来比对一下,自然见分晓。”他蹙眉。“况且,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明明知道这封信是真的,你只是想赖账。”赖账的人他见多了,她算是蠢的。 “谁、谁想赖账啊?”被逮着小辫子的崔红豆哇哇叫。“我只是……我只是想哪有人把信摆这么久的?”一摆就是十三年。“而且当时的事又有谁知道,搞不好是你骗我的也不一定。”说不出什么原因,崔红豆就是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我没有必要骗你。”衣冠勤逐渐露出不耐烦的脸色。“是你爹自己坚持要写下这封信当作凭证,我只是依约前来索回我该得的部分,并不为过。” 从头到尾,衣冠勤沉稳的脸色就没有改变过一分一毫,崔红豆只得再狡辩。 “就、就算这封信真的是我爹写的好了。”算他狠。“可是如今我爹已经死了,他对你的诺言当然也跟着烟消云散,一笔勾消。”对,她早该想到以此打发他,还跟他磨蹭半天。 “想得美。”衣冠勤冷冷地打破她的如意算盘。“父债子还,此乃天经地义,你休想轻易抵赖。” 崔红豆的春秋大梦,就在衣冠勤冰冷的语气中化为乌有。她一脸无奈的看着衣冠勤,这人简直比水蛭还难缠,怎么也甩不开。 崔红豆气呼呼,想尽办法要让他打退堂鼓,却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想打退敌人,还得先知道敌人的名字才行。 “在下衣冠勤,昨儿才刚抵达金陵。”他立刻面无表情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衣冠勤这话才落下,但见崔红豆扭曲着整张脸,对着他大吼。 “我爹谁的人情不好欠,竟欠了你这个衣冠禽兽?!”可恶,这人居然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奸民,这账她赖定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帮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听清楚了吗?!” 崔红豆可以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一番话,衣冠勤默默看着她,打量了半天,然后缓缓吐出一句-- “我会再来。”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挑动过。“父债子还,我绝不许你抵赖,你别想欠债不还。”还是一句老话,他一定要要到属于他的东西,无论要耗多久。 “随便你,我就是不还、不还、不还。”崔红豆朝他做了个鬼脸,决心跟他耗到底。“我就不相信你能拿我怎么样,哼!”金陵可是她的地盘,她就不信他一个刚到没几日的外来客,斗得过她这条地头蛇。 “我会再来。”无视于她吐得长长的舌头,衣冠勤仍是一再重复相同的话,而后告辞。 哼,怪人。 崔红豆对着他的背影再做一次鬼脸。她怎么这么幸运碰上最近的热门话题,难怪她一眼看见他就想逃,她体内那股正义感真是神奇。 轻快地吹了几声口哨,崔红豆未再对自己胸口那份奇异的灼热感多做联想,只是转身关上大门,上街溜达去。 第二章 崔红豆相信,经过了昨天当面给他一记闭门羹之后,衣冠勤一定不敢再登门打扰她的清静。 可惜,她错了。隔天她家的门才一打开,便瞧见他高挑的身影,好端端的杵在地家门口,对着她面无表情的说:“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她立即当着他的面甩上大门,背部抵在门板不断地喘息,开始怀疑她家是不是有邪灵入侵。 再隔天,她对着紧闭的门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一定不会在那儿,昨儿只是他的幻影,然后用力打开大门。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啪! 崔红豆仓惶的甩上门板,揉揉眼睛。他是人是鬼,又在外面站了多久?昨天他一大早站岗,今天她特意换到中午才开门,怎么还是瞧见一样的幻影? 她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倒霉,连忙开门再跟他赌一次运气,怎知还是看见一样的幻影,听见相同的说词。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啪、啪! 崔红豆手忙脚乱的关了两次门才把门关好,并且心惊胆跳的决定,明儿一定要拖到傍晚才开门。 第三天傍晚,秋风犀利。 顶着寒冷的秋风,崔红豆就不相信有人可以从早站到晚。她信心满满的打开门,不料她最害怕的身影依然准时出现,重复着那句会让她做噩梦的话。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这回,她差点撞坏了门板,喘得像跑遍了金陵城一圈。 好、好可怕的人!这人难道不用吃饭睡觉,光等在她家门口就能过日子? 当天晚上,崔红豆做了一整晚噩梦,梦中的台词都是同一句话,那便是-- 案债子还,你别想赖赖赖赖…… “哇啊!”崔红豆心有余悸地从梦中惊醒,耳边充满着这句话的回音。 懊死!再这样继续下去,她迟早会精神崩溃,可她又不想就这么投降,得想办法开溜才行。 与衣冠勤会面后的第五天,崔红豆终于想出开溜的方法,既然前门行不通,何不干脆走后门,她就不相信他懂得分身术,能从后门逮到她。 贼兮兮地笑了笑,崔红豆这回可是有所准备,她肩膀上的包袱足够她到外地云游几天,等避过了风头再回来。 崔红豆承认她这个举动是有些窝囊,毕竟她把话说得这么大声,实在可以光明正大的不甩他,随他爱站岗去。可也不晓得是不是受了他每日魔音传脑的影响之故,她逐渐觉得心虚,只好以逃亡的方式抵挡他的攻击。 偷偷的溜到了后门边,崔红豆像作贼似地四处张望,深怕衣冠勤会从某一处冒出来,逮着她说--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老实说,她真听怕了这句话,如今只想遁逃。 我逃、我逃、我逃逃逃…… 她笑嘻嘻的打开后门,口里哼着自创的逃亡小调,才唱了一句,尾音随即不见。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崔红豆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守在她家后门口,用着一般女人都认为很性感的嘴唇,说着她梦中这句台词。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崔红豆几乎和衣冠勤同时重复几天来的同一句台词,她沮丧得想大叫。 “你到底想干嘛?!” 她真的大叫。“你每天出现在我眼前,讲同一句台词,你都不觉得烦吗?”就她看来,他根本可以改行去戏班子扮鬼,就是真鬼也没他这么烦人。 “我说过,我会再来。”他终于改台词了,可仍是换汤不换药。“欠债还钱,我会一直要到你还为止。”躲债的人总以为自己遁逃的技巧很高明,实则不然,他永远知道该怎么逮住对方。 “我又没有欠你钱。”写欠条的人又不是她。 “都一样。”衣冠勤冰冷的反驳。“欠钱或是人情,在我眼里价值都是一样的,只要是欠我的,都必须还。” 换句话说,她想赖也没得赖,她老爹欠下的债,她非还不可。 “好啊,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我怎么还你这笔债?”她故意问,可心里打定主意就是不还债。 “我听说你跟你爹一样行。” 衣冠勤缓缓地吐出这句开场白,而崔红豆一点都不意外他晓得她是一名风水师,想必他早已打探出一切,包括她继承她爹衣钵的事,否则他不会开口闭口就是“父债子还”。 “那又怎么样?”模清她的底又如何?照赖。“你该不会是特地来请我帮你找死后住的地方吧?我看你还健康得很,免了吧!”崔红豆故意用恶意的目光上下打量衣冠勤,多少想激出他一点脾气。 衣冠勤只是稍微牵动一下嘴角,沉稳地回道:“你若想自动帮忙,我亦十分乐意接受,但那不是我找你的目的。”他一脸正经。“我是想请你帮忙找一块好的风水地,埋葬我父亲的尸骨,繁荣后代子孙。” 原本当他说到“父亲”这两个字时,崔红豆心想这个人还有点孝心,尚有救,可等她接着听见,“繁荣后代子孙”这几个字眼,对他的好感一下子跌到谷底,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这个人根本凡事以“利”字为先,连埋葬先人都只想到后代子孙能不能过得好的问题,还谈什么孝心! “就这样?这就是你全部的要求?”崔红豆语带讽刺的问衣冠勤,打算一会儿让他好看。 “不,这只是一小部分。”她还没出招,他已经先让她好看。“我希望你帮我做的,不只是寻找龙穴,还有帮我觅得一处良宅,因为我听说你对居家风水这方面也很拿手……不,还是先帮我找一块好的阳宅地好了,房屋由我自己来盖,我不喜欢住在别人住饼的地方,也比较喜欢自己掌握进度,就这么决定。”衣冠勤面不改色的说了以上一大串,差点没把崔红豆气出失心疯来。 “好简短的决定。”她讽刺道。“之后我还要不要帮你选老婆?我对这方面也很行。”什么嘛!还有包生孩子的,这个人到底懂不懂分寸? 很显然,他不懂。 “这是最后一项你需要做的事。”他还当真点头。“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便会着手娶妻的事,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帮我合算一下八字,看看彼此合不合适。”当然他迎娶的对象一定要家世好,如此才能增加他的声望。 衣冠勤煞有其事的把要崔红豆做的事一一列出“清单”,只见崔红豆张大了嘴、瞪大了跟,吞了好几次口水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是抢匪。他说的这些拉拉杂杂,可不是一纸搁了十三年的泛黄纸张就能解决的小事,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她老爹亲笔写的。 “你干脆去抢好了。”对喔,她差点忘了他干过盗匪。“我爹的那一封信上可没提我必须做这么多事,你知道把你说的这些都做完要花多少时间吗?”又要人山寻龙,还要帮他找地盖房子,最起码半年,恐怕还不止。 “所以我才天天来找你。”衣冠勤比她还急。“除了娶妻之外,这些事都必须在今年年底前完成。” “今年年底?!”崔红豆的眼珠子立即瞪大。“我不干。”她又不是神。“先别说我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得到我也不会帮你。” “为什么?”衣冠勤不解地问。 “因为我是一个有良心的人,绝不帮残害自个儿同胞的‘奸民’。”崔红豆抬高着下巴把不帮他的理由大声的说出,瞬间只见衣冠勤沉下脸色,两颊微微抽动,崔红豆还以为他会当场发飙。 “我懂了,你还是想耍赖。”衣冠勤倏地恢复原先的神情,平静的指出她的意图。 “是又怎么样?”啦啦啦。“我不帮你的忙,你也奈何不了我,我就不信你敢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下。“对了,先警告你,我有个朋友是衙门里头的捕快,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寒毛,就等着入狱。”相思一定很乐意折磨他这个人人喊打的奸民。 崔红豆自信满满的把头抬得老高,大声喊出赖账的快乐。原本她以为他会颓丧着脸、或揪住她的领子揍她,可他两样都没有做,只是平静的撂话。 “我会再来。” 这简单的四个字,就和那句“父债子还”一样教崔红豆害怕,然而她还是硬着头皮,顽固的叫嚣。 “来就来呀,谁怕谁?”事实是,她很怕他这幽灵,却还得硬撑。 衣冠勤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接受她的挑战,而后转身。 就和上一次不愉快的会面如出一辙,崔红豆照例对着他的背影发呆,无法想像这回他又想在她家门口站岗多久。 都怪你,老爹,没事欠什么债嘛! 崔红豆仰头对上天哀号,同时苦思逃命的对策。 居然有这么好的事情,衣冠禽兽不站岗了。 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家门口,崔红豆捏了自己几下,确定不是自己幻想。 会痛,果然是真的,衣冠勤放弃了。 “万岁!”崔红豆乐昏了头,忍不住口无遮拦地振臂高呼,后才想到该遮嘴。 笨蛋!她骂自己。 万岁的名讳岂是她这个小老百姓可以直呼的,万一被人听见告密,可要杀头的。 崔红豆不敢忘记埋伏在民间的锦衣卫有多可怕,但她乐不可支是事实,连续被衣冠勤那家伙骚扰了几天,总算可以透透气了。 心情愉快地打开大门,崔红豆打算上街走走,纡解多日来积压的鸟气。她抖了抖男子穿的外袍,平日为了工作方便她几乎不穿裙子,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看久也就习惯了,所以她和相思一样,也算半个男人。 男人、女人,性别真有那么重要吗?她不懂。像她结拜的大姐,聪明才智明朋远在一般男人之上,却还得委身在她哥哥的背后当一名见不得光的讼师,真不公平。 不过仔细想想,天下不公平的事比比皆是,就拿衣冠勤那个活僵尸来说好了,像他这么缺德的人,都能成就一番事业,还有什么事好感到奇怪的呢? 微微耸耸肩,崔红豆无端吹起口哨,决定不去想这么复杂的事。难得不见衣冠勤那幽灵,她一定要尽情玩乐,玩他个够本。 崔红豆就这么一路吹口哨、一路玩。一会儿上胭脂铺买送桑绮罗的胭脂,一会儿到打铁铺买送甄相思的短刀,然后又跑到金饰店去买送蔺婵娟的耳环,如此一圈绕下来,身上只剩不到几文钱。 能够大肆采购的感觉真好,败家有理,花钱无罪! 喜滋滋地将所买的大小物品一一收好,崔红豆觉得活着真是好极了。近几年来可说是国家最平静的时候,前几年不是打、就是闹,搞得民不聊生。如今在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极力改革下,人民总算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可谓是喜事一桩。 她上一秒钟还感动不已的想着国家有望了,却在下一秒钟倏地觉得人生无望。 衣冠勤,怎么会?他决定不上她家门口站岗,改到街口堵她了? 崔红豆眼神呆滞地瞪着站在不远处的衣冠勤,无法相信他居然就真的朝她走来,重复那句千年不变的老话。 “父债子还,你别想赖。”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还是衣冠勤讲的,但她十分肯定不逃的是傻瓜。 “哇啊!” 她像躲鬼一样的拔腿就跑,沿路撞翻了卖豆花的摊子,惹来烧饼小贩的诅咒,而她只能一直回头说对不起。. 她拼命跑,跑过大街,绕过小径,总觉得怎么躲都躲不掉衣冠勤幽灵般的身影,最后干脆一头闯入妓院。 “唉呀,你这个冒失鬼怎么闯进我的妓院里来,快给我出去!”“莺燕楼”的鸨母,一见到有个小表居然敢无端的闯进她的地盘,马上拧住来人的耳朵开骂。 “是我,桂姨。”被逮到的崔红豆唉呀呀地喊疼。“你拧疼我的耳朵了。”桂姨的手劲儿真不是盖的,她的耳朵一定红起来了。 “是你啊,红豆姑娘。”桂姨赶忙松手。“没事你干嘛上咱们这儿来?莫非……”她上上下下打量崔红豆。“你想开了,愿意来咱们这儿工作了?” “别开玩笑了,桂姨,我哪是这块料!”红豆闻言连忙抚着耳朵摇头。“要我帮你看风水我在行,要我整日弹琴卖笑则是免谈,我怕我会把你那些客人吓跑。” 崔红豆一脸正经,逗得桂姨不由得笑了出来。这小妮子倒也没说错,她若是来此工作,开口闭口都是死人该如何如何安葬的,难保不把客人吓出失心疯来。 只是,可惜了她这么美好的长相。她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巧的菱角嘴外加瓜子脸,若要仔细妆扮起来,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呢! “说起来我有今日,还得感谢红豆姑娘你呢!”桂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要不是那时你帮我改了这楼房的风水,恐怕现在我已经流落街头,靠拦街卖身度日了。” 说起这事,桂姨不免感慨。她这妓院很早以前就开张了,可不知怎么地总是生意不好,要不就成天出事。她花了大把银子请人看风水,总瞧不出端倪,一直到请到了红豆姑娘,才看出她原先的风水被人动了手脚,为她重改格局,情形才得已扭转。 “桂姨言重了,我没这么厉害。”崔红豆有些谦虚、又有些心虚的推诿,不好意思说她还是同门中最混的。 “红豆姑娘你客气了,别忘了你可是咱们金陵最出名的风水师。”桂姨没见识过她的同门,只知道崔红豆为她做了很多。 红豆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眼珠子有意无意的瞟向门外…… “红豆姑娘是不是在躲谁啊?”桂姨跟尖,一下子就察觉到她不对劲。 崔红豆只得干笑了几声,承认道:“我的确是在躲人。”她央求桂姨。“你可不可以暂时收留我,那个人还在外头。”她不太敢肯定衣冠勤是否已离去,还是先躲着比较保险。 “行,你爱待多久都行,红豆姑娘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帮忙,她老早破产。 “紫嫣,带红豆姑娘到房里歇着。”桂姨相当有义气的招来一位姑娘要带红豆进房休息,红豆连忙摇头。 “不用了,桂姨。”她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你只要给我一间二楼靠窗的房间,让我方便看楼下的情形就行。”到底弄清敌人的动向最重要,她可不想一踏出妓院就被对方逮到。 “知道啦!”桂姨笑得花枝乱颤,点头使个眼色,红豆立即被带往二楼的房间。 红豆好奇的环视房里的布置,房内的摆设和一般人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多了很多红色,还有,床也大一些。 她不安地往床边挪近一步,再靠一步,最后终于忍不住疲累,啪一声地倒下。 好累喔! 她躺在床上喘吁吁地想。没想到躲避一个人是这么辛苦的事,刚刚她实在应该把逛街的力气省下,用来逃命才是。 崔红豆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件事,眼皮渐渐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不行,她不能睡。她应该走到窗边,看看衣冠勤那个家伙是否还在底下,可是她的身体好重,眼皮也睁不开…… “呼呼。”顾不得敌人就在楼下,崔红豆竟然就在妓院里睡着,打起呼来。 当然啦,她这觉睡得不是很安稳,口水也没流几滴,鼾声也很小。可大敌当前,她实在不宜如此大意,尤其她又老是听见衣冠勤用他那毫无抑扬顿挫的音调,冷冷的对着她说…… “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这句话,说实在已经是老词儿了,她不但会写,还会唱,能不能改句别的台词? “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显而易见的,衣冠勤那家伙没什么创意,她都说要改了,他怎么还是用他那两百个人的音量,拼命地对着她大吼-- 两百个人?! 崔虹豆像被雷打到似地从床上惊醒,瞠大眼睛瞪着红色的布幔,怀疑她的耳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她梦里的那句台词,此刻正如春雷般打在妓院的每一个角落,而声音正来自于楼下的街上。“不好了,红豆姑娘!来了两百个人把妓院团团围住,一直喊你出去!”在她犹疑之际,只见桂姨揣着裙子冲进她暂歇的房间,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崔红豆一听竟有这种事,马上冲到窗口,看楼下到底在搞什么鬼。 妓院底下,正聚集了两百个人将妓院团团围住,为首的人即是衣冠勤,此刻他们口里正高喊着:“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你到底是欠人家多少钱没还,让对方摆出这么大阵仗?”桂姨着急的问,自她经营妓院以来,就属这回的情形最可怕。 “我、我、我……” 崔红豆有口难言。“我没欠人钱!”只欠人情。 “我看,你还是赶快下去解决这事儿,否则我这间妓院要给人砸啦!”现在只是在外头喊喊,可谁敢保证等会儿喊完后不会冲进来? “可、可是!” 崔红豆万分不愿意下楼去面对那两百个人,尤其他们又口口声声指责她欠债不还。 “我不管你有什么隐情,总之欠债就是要还。”为了妓院的安全,桂姨只得把她拉下楼。 “我们在江湖行走,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字,不管你欠了什么,都一定要还。”桂姨一面推她,一面唠叨。 “可、可是--”崔红豆试着解释。 “总之,欠债还钱,就是这样!: 啪地一声,妓院的门当着她的面关上,徒留桂姨关门前的叮咛。 我们在江湖行走,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宇…… 去死啦!话说得好听,什么义气,有义气的人会不听她解释,就屈服于两百个人的婬威之下吗? “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这时,两百人在她的背后齐声高喊。 “父债子还,欠债还钱,崔红豆出来!” 不过老实说,要是有两百个人聚集在她家门口,她也一样会把罪魁祸首推出去。 好、好啦!一个人做事一个人担,她勇敢面对就是了。 “衣冠勤,你到底想怎么样,弄来这两百个人是什么意思?”一转身崔红豆就凶巴巴的问,以免气势被两百个人比下去。 没想到衣冠勤却忙着发银子。 “一人一两,到旁边跟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领钱去。”见红豆终于肯面对他,衣冠勤将手中的银两交由另一个男子负责,自己则走到她的面前。 崔红豆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百个人排成一列领银子,才上街喊个几声,就有一两银子好赚,难怪一下子就能招来两百个人。 “这两百个人全是临时找的,我说过会再来。”无视于她惊讶的表情,衣冠勤又重复着老台词。 案债子还,我会再来。 崔红豆怀疑他的人生除了这两句吓死人的话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而她竟倒霉的碰上这种人。 “为了区区一张纸,便花两百两银子,值得吗?”崔红豆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两百纹银都可以买一顶上好的轿子了。 “值不值得,由我自己决定,重要的是,你欠我。”衣冠勤有他自己的看法。“凡是欠我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除非对方还清欠我的债务,否则免谈。” “即使要花双倍的代价?”闻言,崔红豆挑眉。 “即使要花双倍的代价。”衣冠勤肯定的回答。 短暂的沉默随着衣冠勤毫无商榷余地的话而来。崔红豆挑高眉,双手横抱在胸前,脑子里不断地运转。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与其一天到晚躲着他,不如爽快的答应他算了,省得害人多花银子。只不过,他既然可以花大钱找来一堆人把她逼出水濂洞,她当然也可以……嘿嘿。 “你想我从哪里开始,就从阳宅好吗?”风水学上的阳宅,其实就是居家风水,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都好,我没意见。” 衣冠勤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投降,毕竟他是要债的老手,没有理由失败。 “好,那我们就从阳宅开始。” 保证让他败兴而回。 “明儿一早你上我家报到,我先带你参观金陵,然后我们再一起看看有什么适合盖房子的地方。”崔红豆一反先前的无礼,转而露出甜美的笑容,殷勤地嘱咐衣冠勤。 面对她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衣冠勤只是微微抬起眉毛,什么话也没多说。 “一人一两,慢慢来,不要急……” 妓院前仍旧挤满了等着领银子的人潮,现场一片闹哄哄,唯一教崔红豆稍微感到欣慰的一点是,她终于可以不必再听到那句--“父债子还”。 事实上,她比较担心会衍生出另一句台词。 第三章 棒天早上,衣冠勤果然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一点都不耽搁。 经过了昨日一整天的折腾,老实说,崔红豆还很疲累,却还得强振作起精神陪公子玩乐。 “走吧!”她边打呵欠边转身关门。“我们去四处逛逛。” 一大清早的,她怀疑自己能带他上哪儿去,去寺院里敲木鱼,和那些和尚一起念阿弥陀佛吗? 她在心里抱怨得紧,衣冠勤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绷着一张脸,像个活僵尸似地陪在她身边,任由崔红豆观察他的侧脸。 这个人,怎么都这副表情啊?崔红豆边走边猜。 亏他长了一张迷死女人的脸,可不管每次开口或看人,永远都是同一个样,他的表情到底会不会变? 崔红豆纳闷地看着整整高她一个头的衣冠勤,猜想究竟要到何时他才会发现她在看他。 “你在看什么?” 说时迟,这时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反应。 “在看你。”她大胆吐白。 “为什么看我?”衣冠勤仍是一贯的冷淡,说明了他相当习惯女性的注视。 崔红豆耸耸肩,做了个无聊的表情。人长得好看就是有这个好处,即使品德烂得可以,表情又形同死人,一样惹人注目。 “没什么,只是在猜你脸上的表情什么时候才会变。”打从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纳闷这个问题。 衣冠勤的反应是淡淡地看她一眼,不做任何表示,继续往前走。崔红豆见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敢发誓,在今天行程结束之前,她一定会先闷死在他的沉默之中。 丙然,一个上午走下来,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一场灾难,她费尽唇舌为他介绍金陵风光,结果只得到他冷冷一句--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衣冠勤相当不高兴。“我们走了一个上午,除了花花草草之外,什么都没看到。我一大早起来,可不是为了陪你游山玩水。”原本他以为可以很快找到盖房子的地方,结果事实完全相反,他白跑一趟。 “喂,姓衣的,你说话客气一点行不行,谁浪费你的时间啊?”被他一把揭穿诡计,崔红豆有些心虚的反驳。“我只是好心,想你对金陵不熟,所以才会先带你到处逛逛,你可不要不识好人心,乱栽赃!” “你说的没错,我是对金陵不熟,可日后我有的是时间,要参观也不需要急于这一刻。”衣冠勤的表情说明了他早知道她的想法。“再说,你也不是真的想带我参观金陵,你只是想拖延时间。” 衣冠勤这一番话,照例又塞得崔红豆哑口无言,找不到话反驳。 这个人……真是讨厌,非常讨厌。平时不爱说话,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把她的心思模得异常彻底,教她想赖都不行。 “好啦,走啦!”思及此,她生气地转身。“找地、找地,你就保佑老天适时掉下一块空地让你盖房子,否则我看就算到了明年年底,你这房子也盖不成。” 崔红豆半是诅咒、半是抱怨地沿路唠叨,根本也懒得理会身后的衣冠勤是否有跟上来。 苞丢了最好! 崔红豆掉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诅咒他被石头绊倒,或是被街上二楼掉下来的花盆砸到,打伤了他的头,让他从此忘掉有找地这回事。 一路上,她气呼呼的诅咒外带暗骂,怎知身后的衣冠勤安然无事也就罢了,老天还特意送来一份天大的礼物,摆在他俩的面前。 吉地出售。 站在某条街道的转角,崔红豆傻愣愣地看着木板上写着的黑字,不怎么确定的仰望老天。 “看来老天真的有意保佑我,咱们不必等到明年了。”崔红豆身后的声冠勤扬起眉毛注视着同样的一块木板,僵硬的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不必高兴得太早。”崔红豆气得猛泼他冷水。“也许这一块地并不适合你,这也是要讲求缘分的。”凡事都靠缘字,风水更是如此。 “说不定。”衣冠勤不置可否。“不管怎样,我们先进去探探地主的口风,再来决定该不该买这块地。” 很理智的决定,这也是他们接下来所做的事。由于这块地就位于新浮桥的旁边,很接近过去的皇城,因此行情看涨,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一丈地五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地主一开口就咬得凶,活月兑月兑要将人咬出血来。 “我只给你三十两,这是最大的让步。”对方虽凶残,衣冠勤却也是不好惹,一砍就砍了近一半。 “不行。”地主的下巴抬得老高。“我这块地的地点可好得很,哪有这么便宜卖给你的道理,最少四十五两银子,再少不卖。””三十五两白银,你这块地就只值这么多。”尽避地主一再强调地点的优势,衣冠勤仍旧不肯松口。 “四十二两。”地主再往下探。”三十八两。”衣冠勤稍再往上抬。 “四十一两。” “三十九两。” “四十两。” “成交。” 须臾之间,但见双方一阵你来我往,便将一大块土地搞定。 崔红豆目瞪口呆地静看这一切过程,不情愿的发现到,衣冠勤真的很厉害,至少他能一路绷着脸把一笔交易撑完,换作她一定做不到。 崔红豆还在啧啧称奇,可让她吃惊的事还在后面,原本她以为衣冠勤一定急着丢钱下订,没想到他却异常冷静。 “既然咱们的价钱已讲定,就请公子现在先付订,我好为公子保留这个权利。”一讲定价钱,地主便急着要衣冠勤给订金。 “不用那么急。”衣冠勤抬手否决。“让我先看看这块地,我再告诉你最后的决定。” “这……好吧!”地主显得很不开心。“既然公子这么说,那么你们就慢看,我不打扰了。” 地主说完这番话便走了,留下他们自己参观。 “该开始干活了,崔姑娘,除非你想就这么站到天黑。”就在崔红豆呆愣的当头,衣冠勤面无表情的给她来一记当头棒喝,将她打醒。 她脸色胀红的回过神,气愤的瞥了他一眼,这讨人厌的活僵尸非得这么说话才行吗? “要先看哪里?”崔红豆故意跨大脚步,大刺刺地从他面前走过,让他知道她很不爽。 “我怎么知道要看哪里,你才是风水师。”衣冠勤不耐烦的答道,心想她又要开始作怪了。 “虽然我才是风水师,但我总是要尊重业主的意见,免得人家说我傲慢。”崔红豆打定主意和他杠上了,就算要熬到天黑也无所谓。 闻言,衣冠勤的眉毛挑得老高,她的态度本来就傲慢,而且是故意傲慢。 “你若不介意的话,就从我站的地方开始好了。”虽然对方故意表现出傲慢,他却没空陪一个小女孩生气,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做。 “好啊。”可恶的家伙,冷静得令人讨厌。“就从你站的地方开始测量起好了……”诅咒那地方刚好地层下陷。 “糟了!”她突然抬起头对他甜甜的一笑。“我忘了带测量的工具。”也就是罗盘。 换句话说,她在耍他。只要是有点程度的风水师,一定随身携带罗盘方便测方位,可她就是偏偏不带,考验他的耐心。 衣冠勤冷眼看着崔红豆低头翻遍整个麻袋,然后抬头对他微笑,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杀了她。 她明知道他没有时间,他必须在年底前完成预定的一切,所以故意想尽办法拖延。 “现在就去买一个。”他咬牙命令道,不打算让她得逞。“你若是没有钱,我有,我不介意帮你付这笔钱。” “不行!”他不介意,她介意,更不想用他的臭钱。“我旧的那个用习惯了,如果要我临时换一个新的,我会不习惯,到时更累,反而坏了你的大事。”嘿嘿,跟她玩?来呀!她一定要整死他,报那两百人齐声大喊之仇。 崔红豆得意洋洋地斜望衣冠勤,突然觉得他长那么高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对她一样起不了作用。 她笑嘻嘻的等着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居然被他拎着领子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回到她家拿工具,然后又被他同样拎着领子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回到原位,而后冷冷的松手。 “现在工具有了,可以开始测了。”回到原先的空地后,衣冠勤将他保管了一路的罗盘丢给崔红豆,老实不客气地逼着她执行她的任务。 崔红豆气呼呼地接过罗盘,瞪着衣冠勤。 “你这个人有病啊!”她指着天色。“都晚上了,我要怎么测?”她又不是猫,当她懂得夜视不成。 “那是你活该。”衣冠勤不客气的反驳,一点都不同情她。“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自己。” “你才害了自己呢!”崔红豆直跳脚。“瞧你把我说得这么恶劣,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大可找别人呀,干嘛一定要缠着我?”同行的人金陵有一大堆,没有理由非她不可。 “我就是要你。” 衣冠勤嗳昧不清的说法让崔红豆的心跳漏跳一拍。 “第一,我这个人要东西向来就要最好的,而我听说你是全金陵最好的风水师。”他冷冷地说。“第二,从来没有任何一笔债能从我手中溜走,而你父亲欠了我一笔人情债,我一定要追回,这两点就是我执意要你的原因。” 他的说词让她哑口无言。 “所以别再浪费我的时间,快点开工。” 最后,他仅以两根燃烧的木棍和断然的说词,利落地结束她的诡计,于是她又再吞下一次败仗。 心里诅咒他一万回,崔红豆真想拿起罗盘往他头上狠狠的敲下去,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作狠,逼着她做夜工就叫狠。 只不过,当她拿起罗盘真正开始认真工作时,所有嬉闹的态度全不见了,只剩严谨的呼吸声,充斥在这寂静的夜。 罗盘上的指针显示出这不是一块吉地。和阴宅一样,好的阳宅地也要求需有“四神砂”。风水学上的四神砂,即指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风水学上极重视这四个条件。正所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无论是阳宅或是阴宅,这都是第一考量。 而从这块地座落的方位来看,它左边是大路,右边也是大路,前面虽然有座污池,但后面的地势却是凹陷的。古书有云:“东有大路贫,北有大路凶”。这块地的白虎,即右侧,虽然占对了道路,可应该是水流的青龙,即东侧,却一样是道路。再加上本该隆起的玄武,即北边,又好死不死的凹了个大洞;就算前面的朱雀,即南侧前确实挖了个不小的水池,也孤掌难鸣。 难怪地主这么急着把这块地卖出去,只要是略懂风水的人,都不会想买这块地。 默默地收起罗盘,即使崔红豆很想昧着良心让衣冠勤当一次冤大头算了。可她毕竟是名门正派,这种缺德事她做不来。 “这块地,不适合你住。”崔红豆劝他算了,除非他的八字比别人重,命又比别人硬,否则一定遭殃。 “为什么不适合?”衣冠勤不懂得其中的奥妙,只觉得她一定又在耍他。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我懒得解释。”被他不信任的眼神惹毛了,崔红豆索性连解释都不解释,惹来他更嫌恶的口吻。 “原来你的风水师是这么当的。”闻言衣冠勤轻藐地瞥了她一眼。“你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问过,如何断定我不适合?”他虽然不如她这么懂得风水玄学,却也知道这还要跟命配。 “好啊,那你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帮你看看合不合。”崔红豆不置可否地点头。就算是将军之命,也不见得压得住玄武边冒出来的凶气,她看他是白给的了。 衣冠勤不信邪,硬是把生辰八字给她,崔红豆掐指一算,更糟!普通人没有的命格他全有,他的命格乃属大好大坏之命,若当真买了这块地,铁定会死得更难看。 “你不适合。”算罢他的命,崔红豆为他哀悼。“这地方你住不起,还是另寻别处比较恰当。”虽然她也想赶快摆月兑他,可职业道德不容许她作怪。 她是很有良心没错,可惜用错了词,马上惹来衣冠勤不快的反应。 “住不住得起,我的口袋会告诉我,我比你想像中有钱。”衣冠勤误认她是在暗讽他的出身,硬着表情沉声道。 “我知道你有钱。”抢来的嘛,怎么会没有?“但有钱不代表你可以买到所有东西。” “你错了,有钱可以买到所有东西,包括人命,更包含这块土地。”衣冠勤冷酷的反驳。 “可这块地分明就是一块凶地,缺了青龙不说,玄武边又落陷,你若是不怕死的话尽避买下,出了事我可不管。”崔红豆亦飞快的回嘴,让他知道再有钱也买不到风水。 “话虽如此,可是你不是号称是有名的风水师吗?”衣冠勤突来的一句话塞得她哑口无言。“我听说你帮人改过许多风水,这点小事一定难不倒你吧!” 衣冠勤半带讽刺的说词,差点没教崔红豆气得吐血,这个不懂事的自大狂。 所谓改风水,也要风水能改才行,这又必须配合天时地利和主人的生辰八字,才能决定能不能改、该怎么改,可不是说改就改。 偏偏他的八字又和这块地严重不合,除非她师父肯下山,或是求她师兄帮忙,否则凭她的功力,只能让他保平安,根本达不到他“繁荣后代子孙”的要求。 崔红豆原本要将她的难处全盘托出,但随即想起,不行!哪能这么便宜他,这样一来她那两声嘿嘿不就白喊的?她非给他一点教训不可。 心意既定后,她连忙调整表情,正襟危坐的说道:“你要我帮你改也行。”她已经想到一个不会害死人,但会整垮他的办法。 “哦?”衣冠勤不怎么信任的看着崔红豆,怀疑这又是她另一个诡计。 “买个大水缸放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我想那样会有所帮助。”他现在站的恰巧是主“浮络”的位置。 其实地气和人体内部运行的气血很像,气血一旦不顺,人也会跟着生病,地气也是一样的道理。 “水缸?”衣冠勤绷着一张脸不解地问,他是不懂风水,可这未免也太扯。 “嗯。”崔红豆点头。“要买一个很大很大的水缸,最好大到可以把你整个人装进去,这才会有用。” “为什么一定要买这么大的水缸?”衣冠勤更无法理解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水缸,而是‘司马光’的水缸。”崔红豆狂狂的回答。 “‘司马光的水缸’?”这是什么玩意儿? “对啊,你没听过司马光这个人吗?”不会吧,他可是宋朝有名的学者,以个性朴实刚直着称。 “我知道这个人,但这跟水缸有什么关系?”衣冠勤再问。 “大有关系喽!”崔红豆摇摇手指。“传说司马光小的时候,和隔壁邻居的小孩一起玩游戏,隔壁邻居的小孩掉进一个这么大的水缸里。”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差点打到衣冠勤的脸。“司马光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石头打破水缸,把小孩救出来,从此他就留下聪明正义的美名,供后世崇拜。”鲜少小朋友像他这么聪明,反应又那么快,难怪他会在历史上留名。 “你确定他没有打到隔壁小孩的头吗?”正当崔延且感动时,衣冠勤忽然杀风景的质问。“依我的看法,他应该先回家呼唤大人来,这样比较安全、也比较不浪费。”到底像那么大一个水缸买起来也是很贵的,平白打破实在可惜。 “等他找到大人来,邻居小孩已经溺毙了!”崔红豆气呆,生眼睛没看过像他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再说,我们讨论的水缸和他家隔壁的小孩没有关联,请不要随便更改话题。”可恶,这话题应该是她主导才对,怎么变成他在说话? “对不起,请再说下去。”衣冠勤不知她在气什么,只得面无表情的请她继续。 “总之,”干脆直接跳到结尾。“从此以后,风水学上就诞生了这么一个说法。说是只要哪个地方的气不够正,就在那个地方摆上一个‘司马光的水缸’,就能慢慢导正原先的邪气,此乃借水颠倒阴阳之术。”她说得煞有其事,衣冠勤却是一脸狐疑。 “真的吗?”他不确定的看着自己所站的位置。“只要在这个地方摆一个大水缸,就能改变原先的风水?” “当然了!”多疑的家伙。“风水学是很玄的,你到底信不信?” 崔红豆胀红着一张小脸问衣冠勤,分不清是心虚或是当真的硬要他点头。 他点头。因为除了相信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为什么酒肆经她换了一个招幌之后生意立即大好,他需要她这股神奇的力量。 “我信。”他硬声道。“就听你的意思,我明天就请人买一个大水缸来。” “好,就这么说定。”崔红豆兴奋的笑开,转身回避衣冠勤多疑的眼光。 明天就有好戏可看喽! 带笑的眼底浮现出恶作剧的光芒。 棒天鸡未啼,衣冠勤就已经打点好一切,请人将崔红豆说的那口“司马光的水缸”给搬到昨天指定的地点。 “就放在这儿,等注满水以后,你们就可以走了。”他吩咐运送水缸的工人,等他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一人分给他们一两银子,让工人高高兴兴的回家。 他抬头看看天色,捕捉清晨第一道曙光,然后剪下自己少许的头发投入水缸之中。根据崔红豆的说法,如此一来,邪恶的地气会因水的力量慢慢净化成纯挣的泉源,而地气也会经由水缸中的头发分辨主人的气味,进而服从他。 对于这类神怪的说法,衣冠勤虽不是很了解,可为求速战速决,他仍选择照做,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重找一块地。 他深信不疑地照着崔红豆的指示进行种种改造风水的事宜,丝毫没有想到,她竟会借着这次机会恶整他,一直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他才发觉上当。 首先,当他做完她交代的一切,回到客栈的路上,便遇到了第一件怪事。 “你看,这金鱼好漂亮呀,咱们快捞!” 街道的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其中最大的一摊是捞金鱼的。 受到姑娘们成尖的娇笑声吸引,衣冠勤停下来俯看了摊位一眼。偌大的木箱中,有一大群金鱼正游来游去,每一条都只有两根手指这么小。 他不在意地瞄了木箱一眼,正打算走过去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木箱里的金鱼竟像受到什么指使似地,一条一条接着跳起,把他和捞金鱼的姑娘溅得浑身湿答答。 “唉呀,要死了,看我的衣服都湿了!”捞金鱼的姑娘,丝毫不察有人在场的叫了起来,等她们回头看到还有个无辜遭殃的帅哥在场,才惊讶的以手掩嘴。 “都是你,说话这么粗鲁,教人听见了多难为情……”姑娘们一面打量衣冠勤,一面后悔自个儿的行径,深怕在他面前坏了形象。 衣冠勤只是用力甩甩袖子,冷淡地看了她们一眼,看得她们小鹿乱撞,乱紧张一把的。 敝事,莫非这些金鱼都撞了邪不成? 原来他并不是在看那几个姑娘,而是纳闷那些金鱼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无缘无故焦虑起来。 他耸耸肩,调回视线。或许这只是凑巧,没什么好值得怀疑的。 教那些姑娘极端失望地,衣冠勤连回头看她们一眼都不曾,紧接着迈开脚步往他下榻的客栈走去。沿路上,他又经过了一些摊子,跨过几条水沟,来到一座酒肆的门口。 “他女乃女乃的,你敢拿这种酒给大爷喝!” 随着酒肆内传出的一声吆喝,酒肆内丢出一坛酸气甚浓的酒,不偏不倚地砸在衣冠勤身上。 “对不起,公子。”酒肆的小二,一见砸到了人,马上追出来道歉。“有客人闹事,小的这就去拿块干净的布来,您等着。”话罢,小二匆匆忙忙地跑入店内拿了一条白色的抹布出来,拼命往他身上擦。 “不用了,我自己来。”他推开小二,低头看胸前那一大片污渍,心中的疑问越来越深。 又是水,今天他怎么跟水这么有缘,像是犯冲似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对不起啊,公子,对不起。”或许是衣冠勤沉下来的脸色太可怕,小二频频道歉,衣冠勤只是寒着脸把抹布丢还给小二,理都不理,继续走他的。 他早上才刚放了缸水,紧接着就遇上了一连串跟水有关的怪事,莫非崔红豆在那缸水里动了什么手脚? 铁青着脸,一边走一边思考的衣冠勤不敢否定这个可能性,毕竟她不是出于自愿,也不是甘心帮他忙,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那水缸是他亲自买的,水也是他盯着让人放的,理当不会出错。 莫非是…… 一抹思绪从他脑中掠过,好死不死地,他正跨过的木桥此时竟然断裂。 “该死!” 衣冠勤万万没想到,这座看起来颇为坚固的木桥,居然会毫无预警的说断就断,害他反应不及,砰一声落入水中。 “咕噜咕噜……” 倒霉的他着实喝了不少水,幸好他从小就和水为伍,没两下就月兑离险境游回岸上,两手抵住河岸喘息。 可恶…… 他的手捏成拳状。 可恶! 他的额头冒出青筋。 一连串倒霉的事都发生在他身上,而且每件事都和水有关,崔红豆一定在那水缸中动了什么手脚,故意捉弄他。 利落地自水中跃起,衣冠勤寒着脸,浑身湿答答的走回客栈,跟小二交代了几声,然后又拖着同样湿答答的身子,往崔红豆的住处走去。 事实上,他猜对了。崔红豆的确在那水缸里动了手脚,玄机就藏在那块地底下。 当晚,她就看出他所站的是主“浮络”的位置。 地气和人体内部运行的气血很像,只要气血不顺,人也会跟着生病,而那块地本来就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道行不够深的风水师根本治不了它。 她能不能治得了它,没试过不知道。但她看出那块地的“浮络”就在衣冠勤站的地方,因为那地方的土质特别松软,应该要填以碎石补强。可她偏不,为了给衣冠勤一个教训,她故意叫他摆上水缸,注满水,这无异是在破墙上凿个洞,雪上加霜。 两手高兴地插在腰际哈哈大笑,在家笑得乐不可支的崔红豆,满脑子都是衣冠勤被水教训的模样。她敢打赌,从今天以后,他只要看到水就会怕,淮教他惹火她崔大姐,被水扁活该! 她笑得弯腰,眼泪都快掉下来,才笑到一半,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谁?”她一边拭泪,一边去开门,等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是谁时,瞬间忘了擦眼泪。 是衣冠勤。 “你……”她瞪着狼狈不堪的衣冠勤,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全身滴着水,仿佛被水淹没似的一直滴、一直滴,滴到她已经笑不出来。 “继续笑啊,你怎么不笑?”双手分撑在门板上,衣冠勤弯腰低声的询问,没有错过开门前她脸上的笑容。 “我……”崔红豆还是说不出话来。她是预想过他会被水扁,但没想到竟会被扁得这么厉害,他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事? “你……”她猛吞口水。“你怎么了?”在整他之前,她并没有想到这个方法会这么灵。 “很惊讶吗?你应该看得出来。”衣冠勤露出一个她没见过的笑容,看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发、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全身都是水?”崔红豆实在很想落跑,可她刚想关门,立刻又被他用力把门扳开。 “你一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一面又想关门,意思未免太明显了吧!”他干脆把门撞开。“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倒想先问问你,你做了什么?”衣冠勤命人把水缸抬进来,一个可容纳两个人的大水缸立即出现在崔红豆眼前,里面注满了水,还有……衣冠勤的头发。 “先回答我,这是什么?”衣冠勤用脚踢踢水缸,水缸立刻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呃……‘司马光的水缸’。”崔红豆硬着头皮乱办。 “‘司马光的水缸’?”衣冠勤冷笑。“你说的司马光,是那个勇敢打破水缸拯救朋友的小司马光,是吗?” “是、是呀,就是他。”在他可怕的笑容之下,崔红豆不禁后退一步,想着逃走的办法。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邪恶的司马光?”衣冠勤趋前一步,让她无处可逃。“没、没听过。”有这个人吗? “那真可惜。”他忽地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起。“因为,你将亲眼目睹他的模样!” 衣冠勤话毕,崔红豆整个人就被“邪恶的司马光”给塞到水缸里,咕噜噜地喝了半缸水。好痛苦! 她的喉咙、嘴里都灌满了水,甚至是肺,她几乎要不能呼吸。 “起来,别想装死!” 就在她以为快要溺毙的时候,她又被他提起来,重新获得空气。 “在你淹死之前,最好给我交代清楚,你究竟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否则我饶不了你。” 显然崔红豆痛苦的表情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安慰,他仍是照常虐待她,气得崔红豆推开他的手大叫。 “好啦,我承认--咳咳!”她呛得好难过。“我--咳咳,我承认的确是在水缸里动了手脚,要你把它摆在气最弱的地方。”这是她不对。“可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你今天究竟是碰上哪些事,能不能告诉我?”她以为顶多被几盆水泼到,怎么知道他会浑身湿透的回来。 崔红豆真心地反问衣冠勤,明朗的大眼中净是忏悔的神色。 衣冠勤沉下脸,认真的观察她许久,才慢慢地说:“被水溅、被酒泼、还掉下溪流,你还想要知道更多吗?”要不是他反应快又懂得水性,说不定早就淹死了。 得知他悲惨的遭遇后,崔红豆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她也是瞎子模象,第一次采用这方法整人,没想到竟然就给她模对了。 “对不起。”她诚心诚意的道歉。“我会再为你找别的地,那块地真的不行。”这回她一定要认真帮他找,就当是补偿他差点没命的报酬。 “不必!”她满脸热切,没想到却换来他无情的拒绝。 “啊?”崔红豆不解,他不要她了? “你不必帮我找阳宅了,先帮我寻找埋葬我父亲尸骨的墓穴才重要。”成家立业的事可以等,他爹的事可无法拖延,他必须在年底之前完成入殓的事宜。 面对衣冠勤的改弦易辙,崔红豆只得点头,谁教她不义在先,他的表情又这么可怕。“你知道吗?我发现了一件事耶!”仔细推敲衣冠勤的表情,崔红豆忽地做出了一个结论。 “哪件事?”他发誓她若想耍什么诡计,一定掐死她。 “你的表情变了。”这是她的结论。“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看,但至少比较像活人。”意思是他过去几天像个死人。 衣冠勤挑眉,不对她的说法做任何评论,只径自拿起摆在墙边的石头,一把将水缸打破。 啪地一声! “哪,水缸破了。”不在乎的丢下手边的石头,衣冠勤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喂,你--”崔红豆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心想原来他也有当司马光的天赋嘛,只要改掉他那邪恶的个性就可以了。 她的嘴角不禁往上勾。 第四章 就在崔红豆以为她终于可以定下心,好好发挥真正的实力教衣冠勤吃惊的时候,没想到又有一件事情让她耳根不得清静,严重干扰她的专业。 “我跟你去。” 衣冠勤简单的一句话,立即击垮她的美梦,她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 “你跟我去干嘛?”她瞪着衣冠勤。“我是要去寻龙,不是要去游山玩水,你跟我去一点乐趣也没有。”一般人都以为找墓穴没有什么,其实是很苦的,根本没有乐趣可言。 “很好,我也不是去玩的。衣冠勤挑眉。“至于我为什么要跟着你的理由你应该最清楚,我要去监督你。” “监督我?!”听见这词儿,崔红豆跳起来。“你吃饱饭没事干,干嘛监督我啊,我不是说过一定帮你找到墓穴吗?”她还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没想到是她自己会错意。 “你是说过这话。”衣冠勤不否认。“可依你前回的记录看来,难保你不会从中作怪,所以我才要盯着你。”到底她不是自愿帮他,这点他从不曾忘记。 这个人还真是……多疑! 崔红豆瞪着他,气到说不出话。才不过害他一回,他就牢牢记住,小气。 “随便你!”他要跟她也没办法。“不过我要先说好,你不可以妨碍我哦!”崔红豆先礼后兵的事先说明。 “没问题。”衣冠勤耸肩答应。 两人都同意这约定,结果是还没有走到半山腰,便先开战。衣冠勤认为这个地方好,崔红豆觉得不好,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 “我喜欢这个地方。”才进入钟山支脉的某一处坡地,衣冠勤就看中一处他自认为不错的地点。 “你喜欢没用,这地方不好。”随意瞥了坡地一眼,崔红豆想也不想的否决,惹来他老大不爽的皱眉。 “似乎凡是我看中意的,你都要反对。”他又摆出那张僵尸脸。“你们这个行业的人都不尊重业主意见的吗?” “尊重呀,大爷。”他的脸色不好,她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只是以前我遇见的业主都很尊重专业,不会老是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 “我的要求奇怪?”听见这话,他的表情更僵硬了。“我倒看不出来哪里奇怪,虽然我不干这行,但我也知道,左青龙、右白虎、前梁雀、后玄武这几个择穴的基本原则。依我看,这地方正符合了这些要求,而且上山方便,不必大费周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地点不错。从他站的地方望去,左边绵延的支脉,是为青龙,右边也是钟山的支脉,是为白虎。前面还有一处小支流,是为朱雀,后头有一处突起的山峰,是为玄武。 风水学上最重要的四点都具备了,她到底在挑剔什么? 衣冠勤不是很懂她的思绪,只见崔红豆大翻白眼。 “你说的四点这地方都有具备没错,但它不是‘龙真’。”这可有天壤之别。 “龙真?”衣冠勤闻言沉下俊脸,风水学上的名词真多。“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很深的玩意儿。”崔红豆不耐烦的回说。“简单的说,就是真正的龙,也就是主山。” “我们现在不就正在钟山上?”随着崔红豆比画的手,他看了群山一眼,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 “这儿也算是钟山的一支分脉,却不是主山。”崔红豆摇头。“龙真,穴便真;龙假,穴便假。自古以来,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们风水学上所说的‘龙’,其实是指山脉。”她指着远处峰峰相连的山脉。 “瞧,那儿才是主山。”她指着一处气势雄伟的山峰说。“钟山从那里开始,往两侧绵延,左侧面对玄武湖,那才是‘龙真’。” “你确定?”即使她说得头头是道,他还是很不放心。“我看你一样工具都没有拿出来,你怎么知道什么地方是真,什么地点又是假?”依他看,每一处山峰都差不多,分不出主副。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耶!”听见这么离谱的质疑,崔红豆直跺脚。“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好,那我把工具拿出来,亲眼测给你看,这下你总可以相信了吧!” 她气呼呼地自肩上那一大包家伙中拿出罗盘,这些都是她每回上山必带的工具,缺一不可。 衣冠勤面无表情的抱胸看着一头热的她,和那一堆可以把人压垮的大小堡具,不明白凭她一个身高只及他肩膀的弱女子,怎么有办法将它们背上山。 “你看好了。”崔红豆义愤填膺的要他看清楚。“何谓龙真、龙假,罗盘自然会告诉你。”她边走边测方位,衣冠勤只得也跟着走。 “如果这地方是主山,地气会不同,罗盘的指针会--” 山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崔红豆的话还没能说完,刚伸出去的右脚不料踩空,整个人落下山崖。 “救命!” 惊慌之余,她手忙脚乱的胡乱抓,不期然地抓到一双手和庞大的身躯。 “该死。”不只她倒霉,衣冠勤也连带被她扯掉了平衡,和她一起坠落。 “闭上眼睛,不要看地面。”他用手遮住她的眼,并以整个身体保护她,直接先承受摔落地面的重力。 砰! 不晓得该说他们是运气好,还是说他们倒霉。他们竟安然无恙的掉落在一片广大的枯叶堆上,没受什么伤。 确定平安无事后,崔红豆扳开衣冠勤的手察看眼前的状况,发现情形好的只有她一个,衣冠勤可没她走运,后脑勺上撞了个包,疼得半死。 “你不要紧吧?”瞥见他痛苦的表情,崔红豆下意识的甩甩肩上的包袱,想拿出随身携带的创伤药,模了半天才发现-- “包袱掉了!”这可惨。“我的家当全在里头,怎么办?”现值秋末入冬之初,她御寒的衣服全在里头,她一定会冷死。 她呆愣的看着他。 “别问我,我的也掉了。”他拍拍弄脏的衣服,起身道。“看来,今天晚上会很难挨。”他们并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许可以想办法爬上去。 “依我看,可能有另一条路可以直接绕出去,只是要找一下。”看穿衣冠勤脑中的思绪,崔红豆不以为意的耸耸肩,仿佛早巳习惯这类突发状况。 “你居然一点都不紧张?”衣冠勤好奇的打量她一眼。“今天晚上我们可是要在野外过夜。”一般女子遇到这种状况早就吓晕了,她却还在嘻皮笑脸。 “习惯了。”她又耸肩。“反正只要不遇见狼,我都不怕。”寻龙的人难免会在野地过夜,习惯就好。 衣冠勤却是沉默了好久。 “你……经常像这样一个人在山上到处乱跑,没人陪你?”这话他说得有点不可思议,半带谴责的味道,引来崔红豆强烈地抗议。 “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要人陪?”她嗤之以鼻。“而且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风水师耶!身为风水师,上山寻龙是很正常的事,干嘛这么紧张!” 崔红豆不懂他干嘛突然这么关心她,衣冠勤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想到她一个人可能面对的危险,就没来由的一阵焦躁。 “我去找看看有什么吃的。”为了摆月兑这股不合理的情绪,他急着想离开她冷却一下。 “我也去。”她不懂他干嘛突然改变口气,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衣冠勤回头看了她一眼,正想要阻止她,却在最后一刻放弃。 “随便你。”他径自掉头。“你爱跟就跟。” 好奇怪的人,她也要吃饭啊,干嘛凶巴巴? 崔红豆朝他背后狠狠做了个鬼脸,才刚要跟上,不期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糟了,师兄送我的罗盘!”一定是摔下来的时候给掉了,怎么办? 衣冠勤的背脊,因她这突来的呼喊而倏然僵直,喘了好几下才掉头冷冷地问:“什么罗盘?”他的口气不怎么愉快。 “就是我刚才用来测量方位的罗盘啊!”她快急死了。“我刚刚跌下来的时候弄掉了,那是我师兄送我的,不能丢。”那个罗盘超好用的,是她师兄送她的临别赠礼。 “掉了再买一个不就行了。”他的拳头不知不觉的握紧。“我相信一个罗盘用不了多少钱,大不了我买一个新的赔你。”他绝对买得起。 “不行!”她坚决的摇头。“我不能换。” “为什么不能换?”他的拳头握得非常紧。“你那么喜欢你师兄?”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不肯要新的罗盘。 衣冠勤用着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凶狠口气质询崔红豆,只见崔红豆呆愣了一下,突然捧月复大笑。 “哈哈哈……”她笑出眼泪。“谁告诉你我喜欢我师兄啊,那个人一定是笨蛋。” 她说得他一脸尴尬,却也令他稍稍舒开了紧握的拳头。 “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师兄?”他不解。“那你为什么坚持一定要那个罗盘?”害他以为…… “当然是因为它好用呀,笨蛋。”她大胆的跟他开玩笑。“我师兄送我的那个罗盘,是他自己特制的,有四十层那么多哦。”市面上在卖的罗盘一般只到二十五层而巳。 崔红豆很开心的跟他解释罗盘的种类,他先是耐心听,后极不好意思的转头。 “我去找吃的。”该死,他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精神紧绷。他该关心的是能不能依照计划行事,而不是关心什么他妈的罗盘。 “我说了,我也要去!”崔红豆紧跟着他,一半是好奇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一半是不喜欢独自一个人,因为她突然发现有人陪真好。 闭上眼睛,不要看地面。 方才的惊险画面忽地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当时她真的害怕极了,要不是他用身体护着她,又贴心地蒙住她的眼睛,她肯定会尖叫。 思及此,崔红豆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股不知名的情愫闪过。 “这种果子可以吃,你吃吃看。”当她正为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困扰时,衣冠勤适时伸出手来,递上果子。 她看看躺在他手心上的红色果子,又看看他,本应该伸手接过那些果子说谢谢,却教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恐慌打乱了阵脚,胡乱地扯着眼前及胸的树丛,仓惶地拒绝。 “谢谢你的好意,我这里也有。”她拔起身旁看起来外表长得很像的果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往嘴里送。 “等等,那不能吃!”衣冠勤飞快地伸手阻止她干出蠢事,结果来不及。 没办法,他只好拉过她的身体,双手分别握住她的手腕,复上她的嘴。 老天,他、他在干什么? 崔红豆被他突然复上的嘴唇吓到不由自主地把嘴张开,他趁着这个机会将她转身并拍她的背,逼她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砰砰砰! 连续三个重击,崔红豆被衣冠勤拍得头昏眼花,不要说是果子,就连胆汁也快被拍出来,更何况他这么用力。 崔红豆原以为已经没事,没想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她整个人竟又被转回去,面对同样温暖的嘴唇。 她的眼花了,表情也呆掉了,无助的灵魂只能跟随衣冠勤流窜的唇舌飘浮,一直到他愿意喊停为止。 “你、你在做什么?”顶着红肿的嘴唇和急促的呼吸,崔红豆在他停止吻她后问道。 “帮你把残余的毒汁和籽吸出来。”他呼吸不甚平稳地回答她的问话,手心上满是白色的籽和红色的汁液。 “你吃的那果子有毒。”他进一步解释。“它和我拿的果子看起来很像,可实际上是两种不同的品种。” “我懂了,谢谢你。”说不出是放心还是失望,崔红豆勉强地笑了笑,假装没事。 “好说。”松开手中的籽粒任其滑落,衣冠勤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一点也不像是刚热吻过的人。 崔红豆觉得有些尴尬,骂自己想太多。人家不过是想帮她,她干嘛胡思乱想,让自己为难。 想通了以后,她立即转变态度,变得既轻松又活泼,到处寻找起火用的枯树枝。反倒是衣冠勤变得异常沉默,脸色越来越阴沉,弄得到后来她终于受不了,忍不住抗议。 “停!”她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决心让气氛活泼些。“我不晓得你在不高兴些什么,但我希望能马上停止这种状况。事实上,我希望能和你交朋友。”经过了这七、八天的相处,她发现他除了个性怪异了点外,其实人不坏。 “朋友?”听见这名词,衣冠勤瞥了她一眼,表情更趋冷淡。“我不知道我这个‘奸民’居然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你吓坏我了。”他提醒她自己曾说过的话,说得她,的脸好红。 “我承认我说你是‘奸民’,可我也说过不帮你,但我现在还不是帮你了,你干嘛这么计较?”她是听信了外头的传闻,那又如何?谁叫她那么富有正义感,她也没办法呀! “哼。”衣冠勤掉头回避她理直气壮的解释,很难对自己说明,为何平时不以为意的批评,由她嘴里吐出会特别伤人。 没想到这时崔红豆跑过来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你看吧,你就是这样。” 她居然不经他的同意便捏住他的脸颊。 “永远一副僵尸的表情,难怪没有朋友。我打赌你一定连一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她是不知道他的交友情形啦,但她敢大胆推测,他的交友录上铁定挂零。 事实上,她猜对了,他的确没有朋友。倒不是因为不擅交际,而是儿时的遭遇再加上之后的人生,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自然也就交不到知心好友。 而今,她却口口声声说要当他的朋友,可能吗? 他表情僵硬的看着她。 她有他见过最直接的表达方式,有他在一般女子身上看不见的大胆自然。他们之间的差异岂止是天和地,然而,他对她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好感。 我没兴趣和你做朋友。 他很想对她这么说,可不晓得怎么搞的,他说不出口,无法在她热切的眼神下畅意说出,只好以行动逃避。 他退后一步挥开她的手,她再跟进,仍是掐住他的脸颊不放。 “我要跟你做朋友。” 这回他终于见识到她的固执。 “你不说好,我就像这样掐着你的脸一辈子,直到你点头。”她有些皮,有些欠揍的赖定他,终于激起他冰冷的笑意。 “你可不要后悔。”经过了一番挣扎,他终于点头。“当我的朋友,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希望到时你不会急着想逃。”衣冠勤淡淡地说道,崔红豆的眼睛泛出感动的泪水。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她高兴得快跳起来,连忙用手背抹去眼角上的眼泪,更加兴奋的往下说:“好,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我们应该多说点对方的事,更加认识彼此才对。”才过了第一关,她紧接着闯第二关,果然立刻被挡下。 “没什么好说的。”这小妮子未免也太得寸进尺。“我的人生很无聊,不需要了解。”谈到比较敏感的那部分,他的脸立即又恢复原来的面无表情,表示他不想提。 “才怪,我的比你还无聊,我都想讲了,你怎么可能无话可说?”她再一次捏住他的脸颊耍赖。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啦!”她还是使出老方法纠缠他,衣冠勤东躲西躲。“拜托嘛,我真的很想听。” 他的躲功厉害,她缠人的功夫更是了得,衣冠勤躲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想到一个反制的方法。 “既然你这么爱说话,那你先讲。”他边打太极拳边捡今晚要用的柴火。“等你无聊的人生说完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我的过去。”那还得视她说得精不精彩而定。 “小气!”崔红豆当着他的面做鬼脸。“既然你那么谦虚,”其实是狡猾。“那就由我先开始,你听好了。” 她接着咳了两声。 “我叫崔红豆,打小生长在金陵,一岁的时候没了生母,因此没机会有任何弟弟或是妹妹。我爹由于是一名风水师,整天帮人上山下海寻龙,所以没空续弦找继母照顾我。满五岁的时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间,帮我爹找到一处正穴。我爹因此认为我有天分,把我交给灵山的一位老师傅尾随他学习风水,直到三年前我爹去世的时候才下山--” “你口中的师兄,想必也是那位老师傅的徒弟喽?”衣冠勤忽然出言打断崔红豆。 “嗯,师父就收我们两个徒弟。”她回看他一眼,奇怪他怎么那么在意她师兄。 衣冠勤耸耸肩,不打算向她解释他的想法,她只好继续。 “然后,我今年二十一岁,仍旧继承我老爹的事业,住在那栋破房子里,这就是我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报告完毕。” “你今年二十一了?”听完了她做的简报,衣冠勤面露吃惊表情。 “是啊!”他干嘛那么惊讶?“有什么不对吗?” 她看看自己,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可别说她像小孩。 衣冠勤摇摇头,她虽然长得一张女圭女圭脸,可他绝不会把她当成小孩,尤其是她的嘴唇,鲜红得教人想一口咬下,吞进肚子里。 “好啦,该你了。”既然他摇头,就表示她的长相没有问题,还算合格。“你答应我等我说完自己的生平,就要说你的过去,不可以耍赖哦!”就怕他又要来拖延那套,男人不想请话的时候都来这一招。 崔红豆热切的望着他,衣冠勤再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她的眼神,或许跟周围的气氛有关。 “生完了火再告诉你,我不想冻死。” 把自己的失常怪罪给日落染红的云彩,衣冠勤抱起捡好的树枝堆成一堆,熟练的生火,而崔红豆只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火都生起来了,他才发觉这不是气氛的问题,是他自己想说。 “你想听哪一部分?”深深地叹口气,衣冠勤坐在火堆前瞪着火堆发呆,俊美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异常的柔和,也分外迷人。 “全部。”她在他对面坐下,窥视他的表情。“我很贪心,尤其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你是怎么当上奸民的?”传言他十岁开始就在海上混,一直到十六岁才下船。 崔红豆这个问题很无礼,可她就是这么直接,连转个弯都不会。 闻言衣冠勤不自觉地勾起嘴,或许他就是喜欢她那份直率,所以才无法像对待别人那样地冷眼对她。 将目光定在跳动火焰中的某一点,衣冠勤开始说了。故事回到最初的原点,他上船的那一天。 他说:他生长在一个东南沿海的小村子里,这个村子叫“少安村”,村子的命运就和它的名字一样,少有宁静。 他说:他原本有很多兄弟姐妹,可由于倭寇作乱的关系,他们一家人都被杀光了,只剩下他和他爹。 他说:十岁那年,倭寇又再度来袭,他和爹逃跑不及被倭寇追上,他爹为了不肯放下手中的包袱被倭寇杀死,临死前交代他要为他找一处风水宝地埋了,因为他爹认为他们的命运之所以会如此悲惨,完全因为祖先葬得不对,没为后代子孙带来福荫,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又说:他当场发誓,日后一定会遵从他爹的遗愿,找块风水宝地将他爹好好埋葬,为了完成这个誓盲,他选择做奸民,因为这是最快赚到钱的方法。 衣冠勤面无表情的诉说着往事,仿佛往事已死,再也伤害不了他,只有眸中跳动的火光,稍稍泄漏出他的心事。 “所以你急着找到风水地,完成你对你爹的誓言。”听完了整段故事,崔红豆真想杀死自己。原来他这么急着找墓穴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故意刁难他。 “不对。”他勾起一抹浅笑。“我答应我爹的不只是帮他找到一处好风水,我还答应他要成家立业,荣耀我们衣家。”虽然这些话他来不及对他爹说,但他早已默默决定绝对做到。 “原来你决定成亲呀!”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崔红豆的心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也好。据我所知,金陵有好多姑娘都巴望着和你成亲,你一定能从其中挑到一个最适合你的姑娘,到时我再帮你们合算八字,免费的哦!”话毕,她笑了笑,笑容十分灿烂。 “谢了,你真大方。” 不知是说者有意,还是听者多心,她总觉得他在讽刺她。 “不客气,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当然得帮你喽!”她强颜欢笑的抬头面对他阴沉的表情。他看起来很不愉快,她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其实她什么都没说错,有问题的是他自己。她只是一直强调他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两肋插刀,为他做所有事。 但问题是,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看她的脸,而是一直盯着她的嘴。不再生气她顽皮的举动,反而一直容忍配合,如果这样也能算是朋友,那他们这个朋友会当得很危险,非常危险。 “好冷哦,我的手快冻僵了。”拼命靠近火堆取暖,崔红豆完全不察他奇异的眼神,直打哆嗦。 “到我这儿来。” 见状,他主动将她揽进怀里,抱紧她。 “可是--”倚偎着他温暖的胸膛,崔红豆忍不住脸红抗议,却被驳了回去。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提醒她自己说过的话,崔红豆无法反驳,只好任由他抱着她躺下,为她挡去风寒。 “好一点了吗?”他低下头问她,温热的气息呵在她的脸上,教她热,也教她慌。 “好一点了。”她试着不去理会脸颊上传来的热度,可她的心仍是跳得像发狂一样。 “你的脸好烫。”察觉到她的紧张,他伸手抚模她的脸颊,害她差点尖叫。 “真的吗?” 她尴尬的笑了笑,总觉得他的脸越来越靠近。 “真的。” 他的声音接近呢喃,脸也几乎和她相贴。 “你的皮肤好细,好像丝绸。”他居然就用鼻尖感受她的肌肤,内心狂跳之余,崔红豆只好赶快逃命。 “我要睡了,晚安。”再也忍受不了如此诡异的亲昵,崔红豆赶紧翻身背对他。 “晚安。”他对着她的背说话,可贴紧她的胸膛丝毫未曾放松,她的心跳也未曾减缓。 她有预感,他们这个朋友一定会当得很辛苦。 第五章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他们这个朋友,真的当得很辛苦。 清晨的微光穿过树梢,隐隐约约地照着隐藏在树丛中的草原。草原旁边是刚熄灭的火堆,火堆旁躺着两个瑟缩的人影,崔红豆就躺在最里头。 鼻中充满着衣冠勤男性的气息,崔红豆根本就睡不着,抢在天还没亮前便睁开眼睛。 要命。 她在心里嘀咕,试着将身体往旁边挪一点,睡梦中的衣冠勤似乎感觉到她的逃离,下意识的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得更近,搞得她叫苦连天。 看吧!这就是她说朋友难当的原因,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发神经病。 对于目前的状况,只有一句诡异可以解释。从他答应和她做朋友的那一天开始,他便表现得异常亲昵。除了每天临睡前一定要在她耳边耳语之外,清晨睡醒,也一定要抚模她的唇,甜蜜的跟她道早安。有时兴致一来,还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复上她的唇狂吻起来。等她回过神抗议,他又一副没干过这回事似地神情自若,搞得她一头雾水。 包惨的是,当下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偏偏他们又找不到路绕回去。害她只好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他们真的能当朋友吗? 崔红豆怀疑。她对男女之间的事懂得不多,不是很了解别人的朋友是怎么当的,可她有师兄,她的师兄就不会对她搂搂抱抱的,害她止不住心跳。 想起自己有多没用,崔红豆忍不住又往旁边靠一点,悄悄远离衣冠勤。这回,他松开手没有跟来,让她很不习惯,却也得到了一个欣赏他的机会。 他真的……长得好俊呀! 她忍不住伸手抚模他的鼻粱。 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好浓,嘴巴又超性感。还有他那一对眼睛,宛如飞风似的,就连女子也要相形失色。难怪他才人金陵没几天,便引来一阵骚动。 只是,朋友? 她不安的动了动,回想他的种种行为。 她想,她大概是全金陵唯一看过他大笑的人。昨天当她不小心跌入河里的时候,他就笑得很开心,笑完了将她自河里捞起,再月兑下衣服将她紧紧包起来呵护,那种快乐,笔墨难以形容。 她不得不承认,过去这几天过得很快乐。 当他愿意时,他会变得非常迷人,让和他相处的人有如置身天堂,忘了尘世的烦恼。 烦恼……真的好烦啊!她烦闷的抓抓头发。 为什么他们不能尽快找到出口?为什么他要这么迷人?为什么她不能拿出当初的志气不要帮他,还死皮赖脸的硬要跟他做朋友? 崔红豆被一连串的问号打到头晕眼花,根本找不出答案。她看看天色,天渐渐亮了,可她身边的衣冠勤却没醒来,这很不寻常。 想到这里,她转身过去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料他早巳醒来,且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她,仿佛认不得她是谁。 “我好饿。”他对着她说道。“给我吃的。” 他脸上的神情,就好似她只是个陌生人般的跟她乞食,她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不禁害怕起来。 “好、好。”她慌乱得在地上到处乱翻。“你等一下,等一下哦!”该死,他们昨天晚上吃剩的果子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了? “快给我吃的。”他无意识的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的朝她靠近,看起来好像一匹狼。 “我在找了。”崔红豆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刚刚明明还好好的,为何一下子就变成饿鬼,额头又频频出汗,这是什么毛病? “快找,快!”衣冠勤的脸色胀红,眼神异常兴奋,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打人一样。 崔红豆吓死了。她看过他生气的模样,但和现在完全是两回事,她没办法应付。 “给我吃的。”她还在翻箱倒柜之际,一只铁拳不期然挥过来,差点击中她。“快给我吃的!”猛力捉住她的衣领,他显然认不出她是谁的大叫大吼,吓得她眼泪掉下来。 “我都说,我在找了嘛!”她的表情好不委屈。“你到底认不认得我是谁?我是崔红豆,你的朋友啊!” 她说得可怜兮兮又害怕,明灿的大眼蓄满了泪水,双颊满是泪酒,终于唤醒他的记忆。 她是他的朋友? 衣冠勤用力摇摇头,试图在残缺的印象中捕捉她的身影。 记忆中,他一直是一个人,身边虽然有人不断来来去去,可他从没跟任何一个人交过朋友,她八成是在说谎,可她的红唇、她的红唇却又那么熟悉…… “我们一起来找风水宝地,你忘了吗?”她哭着提醒他。 他们一起来找风水宝地……好像有这回事,他答应过父亲要将他的尸骨好好埋葬,所以他找到了崔红豆,她又志愿成为他的朋友… “你忘了吗,衣冠勤?是我啊!” 是她,是她没错。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容陪他走过初到金陵这段岁月,还有她的红唇,他每日必碰的红唇…… “给我糖。”他抚着她的唇线呢喃,忍受痛苦。“或者是任何有糖份的东西都可以……红豆。” 就是最后这声呼唤,让她知道他已经清醒。她点点头,一刻也不敢犹豫的拔腿狂奔,到处去拔他们几天来吃的果子。 “衣冠勤!” 她的动作已经算是非常快,可等她抱着果子回来的时候,衣冠勤已经不支倒地,脸色白得像鬼。 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他? 她忽然想起当她误食毒果时衣冠勤用的方法,连忙咬碎果子,对准他的嘴如法泡制。 她先让果子的汁液滴进他的口中,再喂食他果肉。由于他过于虚弱,她只好嘴对嘴的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衣冠勤终于在最后一次喂食中恢复体力,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喂食工作能顺利地进行。 与其说是喂食,不如说这是一个扎实的吻。 两人一味地沉溺在唇舌交缠中产生出来的味道和身体摩擦间所带来的酥麻感,等他们能够分开,两人都已经气喘如牛了。 “这是你第一次吻我。”眷恋地轻碰她的红唇,衣冠勤的轻笑间带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却教崔红豆迷惘。 “我不是在吻你。”她摇头否认。“我是在救你。” “是吗?”他眯起眼睛,极度厌恶她的说词。 “本来就是。”她逃避他的眼神,顺便转个话题。“你刚刚突然发疯,差点打到我,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要不是她运气好,早挂了。 “我不想谈。”衣冠勤的身体,因为这突来的问句而僵硬。“我不想谈这件事。” “可是--” “我说了,我不想谈这件事!”他推开她站起来。“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谁说与我无关?”她也不甘示弱的爬起来,跟在他身边。“我们是朋友,本来就该--” “去他妈的朋友!”他忽地一拳打在面前的大树上,重重地吓了崔红豆—跳。 “你……” 坦白说,她也很气。她一直把他当朋友,他却用粗话污衅他们之间的友谊。 委屈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不可以哭,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在他眼前掉泪,可她就是忍不住。 懊死! 衣冠勤也不好受,握紧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在树上发泄,他不想伤她,却老是做错事。 “我道歉,是我不对。”他猛地一把将她往胸口揽,怀疑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崔红豆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道歉,觉得他好难懂。 “我早说过,跟我做朋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偏要试。”仿佛能透视她想法,衣冠勤吻她的发际,无奈地责备她。 她苦笑,找不到话反驳。 他说的对,跟他做朋友,真的很难。 三天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不容易才从迷魂阵里闯出来,崔红豆快乐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却惹来衣冠勤不快的一瞥。 “瞧你的模样好像一个刚出狱的犯人。”他冷冷的嘲讽她。“和我在一起真有这么痛苦吗?” 他问她,眼底闪过一抹受伤的光芒,崔红豆来不及瞥见,只想抗议。 和他在一起一点也不痛苦,相反地,她觉得很快乐,但先决条件是他表现正常时,而不是这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不跟你说。”她朝他做一个鬼脸,满脑子都是她的宝贝工具和她师兄的罗盘。“我们赶快绕回原地看东西还在不在。”不只工具,还有他们随身的行李,少了它们,寸步难行。 面对她的提议,衣冠勤不表示意见,只是加快脚步,表情更显冷淡。 三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回到原来的地点,并找到行李。 “太好了,工具都还在!”崔红豆高兴不已的捡起掉落在坡顶边的罗盘,宝贝似地捧在胸前。 “你师兄一定会很感动,你居然如此宝贝他送的罗盘。”衣冠勤在旁添加了一句,惹来她更夸张的吐舌。 “好用嘛!”这人讲话老是酸溜溜。“幸亏我们的行李都没有丢掉,可以不必下山,继续我们的路程。”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衣冠勤同意她的看法。他们掉落山坡再找路出来,已经用掉了不少时间,加上隆冬将至,天气越来越冷,唯有加快行进的脚步,方能确保这趟探勘之旅能如期完成。 他捡起包袱,不吭一声就往前走,害崔红豆一时会意不过来,差点跟丢。 可恶,到底谁才是风水师啊,居然跑得比她还快! 一路上,她就这么跟在他后头,忙得跟小鸡似的,却也没忘记拿出罗盘东测西测,看看有没有风水宝地。 一天结束后,他们还是没有发现任何适合的墓穴,衣冠勤不禁烦躁起来。 “你先不要急嘛,好的墓地本来就不容易找啊,有些人得找好几年,才能找到一块适合的地方。” “你是说,我得等上好几年?”被她一说,他更加烦躁,脸色更难看。 崔红豆的原意是安慰他,没想到越搞越糟。 “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摇手。“我是希望你不要急,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找到一块很好的风水地,你说对不对?” 她乐观的鼓励他,灿烂的笑容这才缓和了他焦躁的情绪。 “或许吧!”他勉强同意道。“希望事情真有你说的那么顺利。” 崔红豆捏捏他的手,给他鼓励。他也回报了她的温情,不过是用热情的吻。 “我真希望你不要再吻我了,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朋友该有的方式。”一吻既罢,她迷惘的模着肿胀的红唇,不确定的看着他。 “别人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的方式是这样。”再度复上她的唇,衣冠勤仍旧以他独有的热情传递他对友谊的看法,崔红豆只好服从。 说实在的,经过这么多天来的相处,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吻,比较不习惯的是他坚持一定要在睡觉时抱着她,无论他们有没有找回行李。 如此扑朔迷离的状况,又过了一个礼拜。眼看着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山谷吹来的风越来越寒冷,崔红豆也忍不住心焦。 距离他们上山的第三个星期,崔红豆手上的罗盘终于动了起来,她低头看指针的方向,往前走了好几步,撞上一颗石头。 “好痛!”她痛得蹲下来,捧着脚踝直揉。这时大石头的底下突然冒出一股热气,透过隙缝窜人她的鼻子。 一接触到这不寻常的气息,崔红豆先是愣了一下,后拿开石头,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指尖搓玩。 这土细而坚,润而不泽,裁脂切玉,具备五色,正符合了“葬书”上对墓穴土质的要求,而这地气…… 她紧接着趴在地上倾听地下的动静,隐约似乎可以听见水流穿过的声音,以及地底下的生气。 莫非这里是? 猛然自地上起身,崔红豆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兴奋。她二话不说地跑到附近的一处高地,远远地观察石头所在的位置,高兴得快要哭出来。 从她站的地方来看,那块石头正好占据在一座平台的正中央,旁边满是浮石,看起来像是一条鱼的身体。平台两侧,各自耸立两柱巨石,又像鱼眼。她再仰头环看两侧山峰,只见左右边各有群山耸立,苍翠茂盛,山谷底下又有一条河流穿过,活月兑月兑是最佳的风水宝地。 这地方正是风水学上说的“鲤鱼龙穴”,有人费尽千辛万苦都找不着,他们居然就这么给碰着了! “找到了、找到了!”她兴奋得无以复加。“我找到可以埋葬你爹的墓穴了!”埋在这墓穴里的人,子孙非富则贵,又因鲤鱼本身有散卿之称,主人丁兴旺,可谓两全其美。 “哪里?”衣冠勤闻声立刻跑了过来。“你说的墓地在哪里?” “平台那里!”她指着有石头在的平台。“以我们风水学来说,选择生气聚财的风水宝地要按照‘龙真’、‘穴的’、‘砂环’、‘水抱’四个准则进行推敲。龙真上次讲过了,而这里就是龙真。至于穴的,则是指生气凝聚所在,也就是吉穴,刚好就是那粒大石头。”她踢到的那颗。 “再来就是砂环,也就是山势,不消说,这里的山势好得不得了,幽静自然,是为上上之选。而最后一项的水抱,你自己看,山谷下那一条河的水量充沛,水气氤氲,又被群山环抱,生气没有走失之虞,这样的好风水,只有梦里才有。”山为气,水为财。水能招来财气,但先决条件还得留得住才行。 “听你这么说,我爹是非葬在这里不可了。”感染到她的兴奋,他迫不及待的想尽快将他爹的遗骨人殓。 “嗯,但是还得看日子。”她跟他一样开心,他们近三个星期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当然。”衣冠勤眼中充满着达成使命的满足感。“不过我希望尽快,越快越好。”到底这件事已拖了太久,整整十六年。 崔红豆胸有成竹的点点头,告诉他一切包在她身上,随后又感伤的说:“完成了这件事,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她原本的意思是觉得可惜,没想到听在他的耳里却扭曲成求之不得。 “还早得很,别忘了还有阳宅。”想甩开他?没那么容易! “阳宅?”她惊讶的张嘴。“可是、可是你不是说算了?” “我改变主意了。”他铁青着一张脸。“在我还没找到盖房子的地方之前,你都得和我绑在一起,别想逃开。” “可是……可是……”她仍无法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朋友?” 简短的一句话,便截断了她的后路,让她哑口无言。 他们这个朋友……真的是很不好当! 寒意刺骨,北风萧萧。 身上仅穿着一件塞满棉花的棉袄,两手紧紧环住胸猛打哆嗦,崔红豆只想一拳打死衣冠勤这个挑剔的家伙。 真冷。 她打了个喷嚏,明知不淑女,就是止不住接踵而来的鼻痒。 “哈哈……哈啾!”她搔搔冻红了的鼻头,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根冰柱,而身旁的衣冠勤却还在吱吱歪歪,难以下决定,搞得她不得不抗议。 “喂,这块地不错啦,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样样不缺,我看就决定这里好了,不要再挑了。”挑桃挑,金陵的每一块空地都被他挑剔光了,他以为那些地主都没脾气啊,挣挑别人的不是。 “是你要买还是我要买?” 崔红豆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就被衣冠勤冰冷地挡回来。 “要我说,这块地还不行。”淡淡地收回审视的目光,衣冠勤做此结论。 “哪里不行?”崔红豆不服。“这块地可是我们这些天来所看过最好的地了,条件样样不缺不说,价钱又开得低。”就算故意碰也碰不到,他还嫌。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根本不在乎钱。 “那是什么问题?”崔红豆凶巴巴的问,大有一拳打死他之势。 “我不喜欢。”衣冠勤答。 吧净利落的回答,而且找不到任何一句语病,可差点没把崔红豆气炸。 “你不喜欢?”她压着胸口喘息。“你不喜欢?!”老天救救她。“要是你一直不喜欢下去,那我岂不是永远都得陪着你找下去?我可不干!” 她开始怀疑他根本是存心找碴,让她无法摆月兑他,否则怎么会连找了十几块地,就是没一处看上眼的? “不干也得干,别忘了你的承诺。”衣冠勤幽灵似地提醒她所积欠的债,崔红豆瞬间恨起她老爹来了。 “都是你啦,我恨你!”她蹋了一下地面,仿佛这样能报复她爹似的。 衣冠勤只是淡淡看着她,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满足。 当天结束后,为避免不必要的奔波,崔红豆和衣冠勤做了一个协定,言明地点让崔红豆去找,若是她看中了哪一块地,先把地理位置画下来,再让他过目,免得两个人跑来跑去,还找不到一块适当的空地。 对于崔红豆这个提议,衣冠勤起先很不高兴,飞风般的眼睛恍若要射出火柱似地可怕,后又突然意念一转,绽开灿烂的微笑,看得她浑身鸡皮疙瘩掉满地。 “也好,这样省得奔波。”他耸耸肩,觉得这个提议再适后不过,更能制造两人独处的空间。 “就这么说定。”她怎么觉得毛毛的? 于是,崔红豆就在不知他脑中打些什么主意的情况之下,像个傻子似的东奔西跑,把一块块她觉得不错的空地加以勘绘,带着画好的画卷,上衣冠勤歇脚的客栈找他。 “衣冠勤!”一踏进客栈里最偏远的厢房,崔红豆便扯开嗓门大叫。 “我给你带来空地的图勘,这些图可都是我--”崔红豆到口的“我”字,在目睹眼前壮丽的情景后蓦然下坠,尾音拖得老长。 老天,眼前袒胸露背、露出那一身古铜色肌肤的迷人男子可是她的“朋友”?她居然好死不死,挑人家正在换衣服的时候闯进来! “对不起!”二话不说,崔红豆立刻脚底抹油拔腿就跑,却遭一只长臂给拦了下来。 “不必跑得这么快,我不介意多露几两肉供你参观。”衣冠勤绽开一个迷死人的笑容,好整以暇的把她困在门板与身体之间,古铜色的肌肤看起来分外耀眼。 “可、可是……”她猛吞口水,不敢抬头面对他,免得被他炽热的眼神烧到。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支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既然是朋友,这一点小事应当困扰不到彼此,你说对不对?” 对、对个头,有谁规定朋友之间一定要果裎相见?再怎么说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不比青楼那些莺莺燕燕开放。 “嗯嗯嗯,你说得有理。”即使已经心乱如麻,她仍硬着头皮干笑。“凭我们的友谊,这点小事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崔红豆尽可能爽朗的笑着,可过分灿烂的笑容不但没让对方开心,反而引来一个抑郁的眼神。 “你还真是一个‘好朋友’。”微微地蹙起眉头,衣冠勤咚一声敲打了一下门板,而后起身。 “坐。”他指着一张椅子要她坐下。“你刚刚进门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你已经找到适合的空地了吗?”他一边问,一边穿上衣服,但没有把腰带系上的意思,看起来真个是……堕落极了。 崔红豆依言坐下,总觉得房内的空间越来越窄。她见识过各类三教九流的人物,但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迷人的。 “这些都是你画好的图?”衣冠勤抬着下巴指着她手上的草图问道。 “对、对,就是这些。”崔红豆这才慌慌张张的将它们摊在桌上。 “看来你的手脚还真利落,才不过两天的时间就找了这么多地方。”衣冠勤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讽刺崔红豆,害她的脸都红了起来。 “我的动作一向很快。”她尽可能镇定的回答,整个人被衣冠勤搞得神经紧张。她真希望他能找个定点站好,不要再走来走去,害她的眼睛也跟着乱瞄。 “好吧!”他是如她所愿的立正站好,不过这定点不巧就在她的背后。“既然你都这么辛苦画了这么多草图,我们就别再浪费时间,开始看吧!”仿佛怕她不够刺激似的,他站也就算了,还打弯腰,两手撑在桌上,像包心菜似地将她紧紧包在身体与桌子之间。 这下崔红豆不喊救命都不行了。她的颈后一阵骚痒,额头渐渐发烫,全都是拜他古铜色的肌肤所赐。 她实在很想转身,求他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不料她还没能说话呢!眼前的草图便一张换过一张,答案全是“不行”。 “这不好。”衣冠勤随手翻过一张草图,照例挑剔。“这张也差,地点离城的中心点太远,做事不方便。” 他又抽掉一张草图。 “这张更不行。”他将最后倒数第二张也抽掉。“整块地是狭长形,我最讨厌狭长的地,我比较喜欢正正方方。” 衣冠勤态度悠闲的否定了她连夜绘制的每一张草图,差点没把崔红豆额上的青筋给气得冒出来。 这张不要、那张不行,这个人分明有病!依她看,他需要的不是风水师,而是专看心理的大夫。 “好,之前那些都不行,最后这块地总可以了。”她指着最后一张草图,决定跟他拼了。“这块地方方正正,地点也好。用来做生意一定发大财,用来居家人丁必兴旺。还有啊!这块地的前面就是秦淮河,水气极兴,正所谓朱雀翔舞--” 崔红豆唠唠叨叨的念了一大串,叨念了半天,才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而是用一种有趣的眼光打量着她,看得她怪不自在。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正在告诉你--” “为什么你叫崔红豆?” 崔红豆才想训诫他做人要懂得尊重,别人正在讲话的时候要洗耳恭听,没想到他竟蹦出这个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问题来。 “我……我……” 被他突来的问题所扰,她差点忘了回话。“这名字是我爹帮我取的,我怎么知道!”不服气的话去她爹的坟前上香央求改名,她也不想顶着这个好笑的名字。 “你想你爹为什么会帮你取这个名字,一定有他的理由。”有时是贪图方便,有时是因为无聊。 “我哪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你不会去问我爹!”她实在很想不理他就算了,无奈仍身陷囹圄,不得不低头。 “我不想问他,就想问你。”他动也不动,摆明了找麻烦。 “这……”惨了,她见识过他的坚持,不给他一个答复他必定誓不甘休。 “我、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太娇小,我爹他老人家觉得我像红豆一样不起眼,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幸好不是因为隔壁大婶正在煮红豆汤的缘故,否则她一定羞死。 “真的?你没骗我?”她的回答显然让他觉得十分有趣,嘴角扬起笑容。 “谁骗你了!”有那个闲情逸致不如用来逃命。“我还记得以前爹老爱把我高高举起抛到空中,说他正在抛红豆,吓得我一直哭,求他放我下来。”那时她才四岁,根本什么都还不懂,就得忍受这非人待遇。 “这么说来,你的名字还是有意义的嘛,不错。”衣冠勤的双眼在听完了她的自述后发出兴奋的亮光,可惜她没看见,仍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还用说。”她嗤之以鼻。“虽然我的名字听起来很好笑,可是--喂,你干嘛抱着我,快放我下来!”崔红豆尖叫着挣扎。怎么一会儿工夫她就被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双脚腾空。 “抱歉,办不到。”他把她举得老高。“我没抛过这么大颗的‘红豆’,想试试看是什么滋味。 “此外,我还想看看你会不会哭,会不会尖叫着求我放你下来。”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我已经在尖叫了,快放我下来!”崔红豆俯看离她三尺远的地面。老天,他该不会真的想把她抛到空中吧! “可是你没哭啊!”他假装不解风情的作势将她抛高,惹来她阵阵尖叫。 “我会哭才有鬼。” 随着这句话,她真的被抛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不会哭,绝对不会。” 她又被抛入空中,这次更高。 “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放我下来,我就不帮你找阳宅了。” 她豪气干云的放话,身子却也豪气干云的升高,她终于投降。 “好啦好啦,我哭,我哭给你看,不要再抛了……” 崔红豆放声尖叫,衣冠勤则是大笑,两人的声音交杂着在空中流窜,显得好不快乐。 “哈哈哈……” 欢乐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传至客栈每一个角落,楼下正在打扫的小二放下了手边的竹扫把,昂头仰望发出声音的方向。领客人前往厢房的掌柜,和客人一起停下脚互看了一下,不明白他们何以笑得这么大声。 “打扰您了,衣公子,这位爷找您。” 正当衣冠勤乐在其中、崔红豆死命尖叫的同时,一位神秘的陌生人闯入了他们的世界,粉碎了他们短暂的欢乐时光。 衣冠勤顿时沉下脸,眼神阴鸷的凝视来人,不发一言。 “我来看你。” 陌生人顶着一脸大胡子,一边放下肩上的包袱。 衣冠勤默点头,表情冷得像冰,当着崔红豆的面关上房门。 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崔红豆一向相信她的直觉。 举个例来说,每当她上山寻龙,找不到正确方向的时候,她的第六感便会冒出头来告诉她该往哪儿走,她也一定照听不误,并因此寻找到好几个很好的墓穴。 同样地,这次她的第六感也告诉她,房内那个大胡子和衣冠勤的交情并不单纯,或许还知道许多有关他的事。她所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等他和衣冠勤谈妥之后,她便能趋前询问有关衣冠勤的事,为此她默默的守在门外,就怕错失了更深一层认识他的机会。 她等啊等、盼呀盼的,一个时辰过去了,房门始终没开。没关系,她再等,总有一天房门会开,届时就能一探他的过去,那是她最好奇,而他始终不曾提及的部分。 两个时辰过去,房门终于打开,走出她所盼望的大胡子。 “大叔,借一步说话。”崔红豆见只有他单独一人出来,立刻觉得机不可失,二话不说,连拖带拉硬是把大胡子带走。 莫名其妙强遭扣押,大胡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新鲜,并好奇崔红豆究竟想走多远才准备放人。 他们着实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一直走到淮青桥快接近贡院,她才松开大胡子的手,好奇的打量他。 她发现他的个子不高,可眼中似乎蕴涵了深层的智慧,至少,他就没被她突兀的举动吓着。 “小泵娘,你经常拉着男人乱跑吗,否则动作怎么会这么熟稔?”他不但没被她吓着,还跟她开玩笑,她立刻就喜欢上他。 “不常。”她回他一个淘气的笑容。“我只拉我看得顺眼的。”他虽然留着一脸大胡子,但还蛮对她的胃口。 “那我可要觉得受宠若惊了。”大胡子低笑。 “可不是。”她大言不惭地点头。“不过说真的,除了看你顺眼之外,我拉着你跑,其实还有别的用意。”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崔红豆没一会儿便吐实。 “我想也是,谁会看上我这老头。”大胡子调侃自己,听得崔红豆怪不好意思的。 “大叔,你也别自艾自怜嘛!其实你长得也挺不错的,至少是我看过的大胡子中,胡子梳得最整齐的一位。”她十分肯定他这方面的优点,惹得大胡子哈哈大笑。 “你真是个鬼灵精,难怪冠勤会受你吸引。”他喃喃自语。“说吧!你拉着我跑,是不是想问我有关冠勤的事?”他打赌一定是的,要不然她不会把他拉得这么远。 “大叔,你好神哦!居然能看穿我内心的想法。”对于他的敏锐,崔红豆啧啧称奇,她根本提都还没有提。 闻言,大胡子只是笑,笑容中有几分沧桑的味道。 “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自然什么都能看透。”他像个禅师般说着深奥的禅语,两只手撑在淮青桥上,转身面对秦淮河悠然的水面。 受他突然低落的情绪感染,崔红豆也学起他倚着桥栏,观看桥下行进的船只。 “你知道冠勤那孩子曾待过海盗船吗?”正当他们看得尽兴,大胡子忽然来上这么一句,吓了她一跳。”知道。”她点头。“他告诉过我,不过说得不多。” “他说了多少?”大胡子的视线依然定在水面,丝毫不因身旁的骚动而分神。 “他只告诉我,小时候因为倭寇作乱的关系,他家的人全死光了,只剩下他和他爹两人。最后连他爹也被倭寇杀死,为了完成他爹的遗愿,不得已上了海盗船,成为奸民。”崔红豆将那日衣冠勤在山中所说的话,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换来大胡子的苦笑。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之所以会成为奸民,完全是因为我的关系?”是他拿走他爹的包袱,冷血地邀请他加入掠夺的行列。 崔红豆摇摇头,那天他说的就这么多,至于上船以后的事,他一概不曾提起。 “果然。”大胡子一点也不意外衣冠勤选择不提,换作他也一样。 “到底他还是恨我……”低头凝视水面,大胡子再次陷入喃喃自浯之中,崔红豆这次可没漏听。 “我也发现到他看你的眼神特别冷漠,表情也特别复杂,为什么?”她问他。他来之前,衣冠勤还很快乐,可一看到他,脸立刻拉下来,害她也跟着遭殃。 “因为我是间接杀死他父亲的凶手,所以他恨我。”大胡子很快给她答案。 “你是杀死他父亲的凶手?!”崔红豆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没错,是我。”大胡子喟道。“人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当初他爹被杀的时候我也在场,我不但没帮他,还亲手拿走他爹手中的包袱。”这就是他一直不肯原谅他的原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崔红豆实在无法了解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既是衣冠勤的杀父凶手,为什么还来看他,而且衣冠勤还答应? “因为就算我不拿,其他人也会拿。”他的答案出人意表。“嘉靖四十四年间,到处是海盗。冠勤和他爹住的村子离海边太近,本来就不可能逃过袭击,就算我肯放过他,其他海寇也不可能点头,更何况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他一条小命,倭寇们只要有东西可拿,就不会滥杀无辜,甚至还可能会收留他。”这也是他后来做的事--投奔他们。 “我、我不懂。”崔红豆越听越迷糊。“既然你是为了帮他,他怎么可能还恨你?”感激都来不及。 “这你问倒我了,我也不懂。”大胡子哀伤地一笑。“也许在他心底,我是他最不愿触碰的伤口。你知道,现在他已经是个成功的商人,我的出现,只会提醒他过去曾经历过的肮脏日子,所以他才不愿意见到我。”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衣冠勤既爱他也恨他。上了船之后,他才发现,他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完全是因为有他帮忙的缘故。而且他还不辞辛劳的教会他各种技能,其中包括读书写字。不过,后来冠勤会选择经商,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脑筋动得快,这点他就没帮上忙了。 大胡子以着低沉的声音,娓娓诉说着往事。他告诉她说,他从没看过哪个十岁大的小孩像衣冠勤这般坚忍,能够忍着大风雪一个人收帆。他又告诉她,那时的大明朝简直就像一条即将翻复的船,倭患十分严重,可朝廷派来平乱的士兵非但无法帮他们,甚至转而劫财,逼得他们纷纷投入倭寇的行列,成为人人唾骂的奸民。 听到这里,崔红豆再也无法止住血管中奔流的血液,激动地发抖。她无法想像当时的情景有多乱,那时她六岁,正在灵山拜师学艺和师兄玩在一起,根本想不到沿海地区竟到处是人间炼狱。 她抬头无助的看着大胡子,明灿的眼睛仿佛在跟他说对不起,她不该如此误解他们所有人,不该误以为所有奸民都是坏蛋。 大胡子拍拍她的肩,无声地传达个人的谅解,只希望他今天所说的一切能有所帮助。 “我想有朝一日,他一定能了解这一切都是时代的错,不再怪你。”心疼于他眼中所流露出的寂寞,崔红豆乐观地向大胡子保证。 “或许吧!”大胡子微笑。“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难怪冠勤会喜欢你。”明朗、乐观、又有同情心,换作他一样喜欢。 “胡、胡说!”忽然听大胡子这么一说,崔红豆整个人都跳起来。 “衣冠勤他才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捉弄我罢了。”对,他一定只是喜欢逗着她玩,没他说得这么严重。 “捉弄到把你抛起来,逗你开心的地步?”大胡子挑眉反驳。“你未免太不了解他了。” 当他听见他的笑声,又目睹他的举动时,他顷刻明白,他已经找到喜欢的女孩了。 “我、我……”崔红豆还想辩解。 “告诉我,你也喜欢他吗?”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大胡子接着问,害她乱了阵脚。 “我们、我们只是朋友。”她强作镇定地压抑猛烈的心跳,却在他下一句问话中又乱了方寸。”你真的相信你们是朋友?” 崔红豆的表情因这句话而呆掉。 “我倒认为你爱上他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有如春雷般的打在崔红豆的身上。 她抬头看大胡子,拼命摇头告诉他不可能,可她越是摇头,大胡子越是点头,越是肯定--她爱上他。 “爱情是很奇妙的,它总在你最不需要的时候出现,逼得你一直逃避。”大胡子固定住她的肩膀,要她正视自己的心。“你若还有疑惑,就该静下心来问自己--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你为什么如此在乎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厚着脸皮硬要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他的过去?等你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便会了解我说的话,断不会再摇头。” 轻轻地拍她的肩,大胡子说完这最后一席话就走了。崔红豆来不及叫住他也无法开口叫住他,因为她早已陷在他的话中不能动弹,满脑子都是她爱上衣冠勤的事实。 她关心衣冠勤,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不是因为她好奇,而是出自内心想多了解他一点,想多疼他一点。 每当他们见面,她总是克制不住心跳,总是在猜测今天他心情好不好,会不会又来那套“友谊式的接吻”,并忍不住期待。 老天!原来她早在不知不觉中爱上衣冠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千真万确。 “我……不,我不可以……”她捂住自个儿的嘴巴,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轻易爱上一个人,可事实又不容她否认。 “我爱上衣冠勤,我爱上他了……”接着她又遮住双眼,好想把他的影子从脑子里除去,可她越心急,他的轮廓就越清晰。 忽地,她脑中闪过一个许久以前的画面。画面中的她高举着香祭拜天地,喃喃地说道…… “不、不!”她往后倒退一步,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事实就在眼前。 她居然爱上了衣冠勤,她该怎么办? 冷冽的秋风吹过金陵的街头,贡院街依旧像平常那般热闹,街道两旁尽是酒楼茶馆,还有成排的摊贩叫卖着各种物品。无论是来自歙、宜二地的文房四宝,还是宜兴的竹刻陶器,或是苏州的糖食,这里莫不具备。 “姑娘,买点水粉吧!” “便宜的玉,要不要看看?” 四周传来各类小贩的吆喝声,夹杂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贡院街头一片热闹。 “你怎么了,红豆?为何一脸没有精神的模样?”和崔红豆并肩走在人群中,衣冠勤忍不住低下头来看看身旁的她是怎么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啊?没、没什么啊!”崔红豆连忙露出一个笑容,躲避他的眼神。“只是睡眠不足,很想睡而已。”她假装很爱困的大打呵欠,衣冠勤却没那么容易被蒙骗。 “你有事瞒我。”他一眼望穿她的伪装。 “胡说!”她笑得很勉强。“我只是觉得很累,我们找了很久的阳宅,没有一处你觉得满意。我每天忙进忙出,跑来跑去,当然会睡眠不足。” “这么说,还是我害惨你了。”衣冠勤讽刺的说,早早识破她是在说谎。从客栈那天以后她就很不对劲,一直回避他的眼神,而且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可不是吗?都是因为你!”她假装开朗的捶他的肩膀。“谁叫你这么挑,害我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关于这一点,你要负全责。” 崔红豆越是故意表现出哥儿们的模样,衣冠勤就越怀疑。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改变态度,但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非常不喜欢。 眼底升起冷冽的光芒,衣冠勤不发一语,只是打量着崔红豆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会突然变得这么退缩一定有原因,但是是什么原因呢?那天以前,她明明还很正常,可自从马索出现于客栈之后,她就换了个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可他可以明显的感受到她的改变,她在疏远他。 懊死,他不能让她疏远他,绝对不可以。 不悦地蹙起浓眉,衣冠勤决心让她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能逃避他的眼一神,未料街头那端传来的吵杂声,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什么人出巡,场面这么气派?” 察觉到大街那头的骚动,身边的群众开始鼓噪,相互讨论起来。 “听说是大理寺的汪少卿和他的家眷。” 有人认出浩浩荡荡迎面而来的队伍,四周的讨论声于是变得更为热烈。 “这就难怪队伍拖得这么长,原来是咱们金陵的重臣。”大伙儿猛点头。“虽然现在的首都是顺天,可咱们怎么说都是留都,是该有此等气派。” “说得好,一点儿也没错!”众人附和。 这是每一个金陵人最基本的骄傲。想明太祖创立根基之初,本将首都定于金陵,并筑有皇城。沿至永乐大帝,首都迁至顺天,可除了不设置内阁之外,举凡该有的五府、六部、大理寺等机构,金陵样样不缺,官员的品级也和顺天完全一样。 如今首都的位置虽让给了北方的顺天,可曾为首善之都的金陵人丝毫不曾忘记过去的光荣,仍是非常骄傲。 “来了、来了!” 行进的队伍转眼间来到这群人的跟前,大伙儿讨论得更猛。 “大家快看,这就是汪少卿乘坐的轿子,真漂亮。” 一顶雕梁画栋、镂空着翔鹤图案的华美轿舆经过大家的眼前,引起一阵推挤。 “还有呢,后头跟着的那一顶轿子也很漂亮,轿帘上绣满了牡丹花!”紧跟在汪少卿轿子后面的是一顶较为轻巧的轿子,轿身的图形虽不若前顶轿舆来得华丽,却别有一股优雅的味道。 “不知这轿中坐的人是谁?”人群中就有人无聊的猜问。 “我看应是坐着一个姑娘。”人群中也有人答。“瞧轿夫的脚步移得轻巧,想必里头坐着的人体态必轻盈,否则轿夫的脚步不会这么轻松。” 说话的人显然颇为内行,还懂得观察轿夫的脚步。众人七嘴八舌,注意力全集中在后面那顶轿子的上头,惹得轿内的人亦忍不住好奇,偷偷地掀开轿窗口的轿帘,询问跟在轿子身旁的女仆。 “大家都在谈论些什么,这么热闹?”轿内的人儿有着一副温柔的嗓子,声音中充满好奇,女仆赶紧上前回话。 “没什么,大小姐,大伙儿只是好奇,没事儿。”女仆尽可能的用身体挡住轿窗口, 不让窥探的人群有机会见着轿内的情形。 “真的?他们好奇什么?”轿内的人儿显然觉得有趣,毫不忌讳地拉开轿窗口的帘子,一窥轿外的世界。 “小姐,我看您比那些人还好奇。”女仆又好气又好笑的拉下轿帘,就怕有人看见她家小姐的尊容。 “让开,蓉儿,别一直挡住我的视线。”轿内的人儿就如她女仆说的那般好奇,一心想看外头的人群。 名唤蓉儿的女仆没辙,只好稍稍挪开身体,满足她家小姐的偷窥欲。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挪,竟挪出她家小姐的终身。 从未出过家门的汪秀雅,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就只见过她爹,和家中少许的男仆,从来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竟存在着这么完美的男性。 脸红心跳地凝视着轿外的男人,汪秀雅此刻的心情有如坠人五里雾般忐忑不安。街道的一旁站满了人潮,每一个都拉长了脖子,观看他们的队伍,那个男人就夹杂在里面。 他长得很高,站在人群中很容易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的眼睛是比女人还要美的凤眼,明亮的眼珠,有如浴火的凤凰般翩翩起舞,照得人睁不开眼。还有还有,他不似一般男人头戴方巾,而是随意将头发绑在颈后,看起来既优雅又粗犷,在在吸引她的视线。 “蓉儿,你可知道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汪秀雅觉得她恋爱了,让她止不住心跳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轿外,距离她好近。 “小姐您说谁?”蓉儿莫名其妙地反问汪秀雅,这儿到处是男人。 “那一个。”汪秀雅指着衣冠勤所在的位置,并懊恼轿子为何走得这么快。 “啊?您是说那个男人啊!”蓉儿这才会意过来,并且也被他的俊美慑住。 “蓉儿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可以托人打听一下。”天啊,竟有男人长得这般挺拔俊秀,难怪她家小姐深深着迷。 “打听得到吗?”汪秀雅着急地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衣冠勤,他的身旁似乎站着一个女人……. “打听得到。”蓉儿有绝对信心。“像他这般出色的男人,全金陵没有几个。蓉儿敢向小姐保证,要不了三天,我们就能知道他是谁。”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一般草民,搞不好和她家小姐很相配。 随着女仆的保证和队伍的行进,汪秀雅依依不舍地放下窗口的轿帘,万分忐忑地猜想衣冠勤的身份。 站在道路旁,等待行进队伍呼啸而过的衣冠勤,根本料不到自己竟成了官家小姐心仪的对象,他的脑子里只想着刚刚被打断的问题--崔红豆在疏远他。 她在疏远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等四周恢复清静,当他准备握住崔红豆的双肩,厉声告诉她她不能疏远他的同时,她却又灵巧地改变话题。 “好吓人的阵仗,现在我终于能够体会你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我听说汪家的祖坟风水很好,后代子孙都能当官。”凝视着远去的队伍,崔红豆半是感慨、半是羡慕地提及人们对汪家的传言,却也间接提醒衣冠勤他答应过他爹的事。 他的身体立刻变得很僵硬,对于自己迟迟不能完成对他爹的承诺,深感无能。 崔红豆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先掌自个儿的嘴,然后用力拍他的背安慰他。 “放心啦!我帮你找的那个‘鲤鱼龙穴’绝不会输给汪家。”她举手保证。“等你爹的遗骨安葬好,你后代的子孙必定个个做官发财,把汪家比下去。”她知道找到一处好墓穴对他有多重要,毕竟这是他对他爹的承诺,而她知道他有多注重这个承诺。 面对崔红豆开朗的笑容,衣冠勤的反应是沉下脸,再次责怪自己的无能。他对他爹的承诺不止是帮他找到一处好墓穴,他还立志成家立业,娶个出身良好的妻子改变人们对他的想法,可如今他却忘了对父亲的承诺,脑子只想着如何让崔红豆不疏远他。 “走吧,我们不是答应李老板要去看他那块空地?”强迫自己敛起无用的心思,衣冠勤决定将注意力转而投向阳宅上头,引来崔红豆的好奇。 “嗯。”她不明究里的点点头,搞不懂他的脸色为何阴晴不定。不过方才汪家那队冗长的行进队伍,占去了他们不少的时间就是。 李老板的土地就位于城北,前有金川,后有一座大庙,左边是一条人工开辟的水道,右边是大路,地理位置好得不能再好。更好的是,李老板由于缺现金周转急着卖,因此崔红豆趁衣冠勤还在思考的时候,赶紧把他拉到一旁,踮起脚尖对着他的耳朵说-- “这地方用来建屋太合适了,不能再挑了。”她劝道。“青龙位有水流,白虎位是道路,前有水气,后有靠背,完全符合阳宅的标准。这次你若再不下决定,我看今年结束之前都不可能再碰上像这么好的一块地,你自个儿看着办。” 崔红豆认真地提醒他先前的计划,衣冠勤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理。寒冬将至,等到降雪的日子一来,别说建屋,就连破土都有问题。更何况他还得赶在冬天来临前将他的父亲移葬完毕,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闲一直找空地。 “怎么样,就这块地吧?”崔红豆仰着头问,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但不知怎么搞的,却让他很不高兴。 “先把这块地的地理方位绘制成图,送来客栈给我,我再告诉你我的决定。”明知这种行为很孩子气,衣冠勤还是强调老规矩,差点投气坏她。 画就画,有什么了不起。”崔红豆做了个鬼脸,发誓这回铁定画到他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否则名字倒着写。 两个人就在又一次不愉快的气氛下,各自回到住处。 三天后,崔红豆带着她精心绘制好的草图,自信满满地跑到客栈敲他的房门。 “衣冠勤!”兴冲冲地推开房门,嘴里嚷嚷着衣冠勤的名字,崔红豆不待房内做出回应即推门进入。 “你看我把你要的草图画好了--”她才想邀功,不料房内呈现出来的情景教她硬生生地住了口,说不出话。 衣冠勤一向清静的厢房,此刻正接待着两位穿着整齐的客人,其中一个她认得,那天汪家的轿队经过贡院街的时候,他就走在最前面,他们管他叫总管。 “这位姑娘是?”正当崔红豆愣在门口,考虑着该不该退出之际,汪家的总管出口问道。 “呃,我吗?”崔红豆直觉地反应。“我是他的朋友--” “她是我聘请的风水师,负责帮我找阳宅。”衣冠勤冷淡地打断她的自我介绍,害得她怪尴尬的。 “原来你就是崔姑娘,久仰。”得知她的身份后,总管绽开一个有礼的笑容,精明的眼睛打量着她。 “不敢,你太客气了。”崔红豆不自在地推诿,她实在不习惯这类问候。汪总管并未接腔,只是一直微笑。早在上门之前他就已经打听好一切,除了探得衣冠勤的身世和目前的情况外,他亦听说他和一位姓崔的姑娘走得很近,便将她的生平顺道也一并探出; 由下人的口中他得知,崔红豆是一名风水师,为人爽朗而且长得十分漂亮。原先他还在担心她会对他家小姐造成威胁,如今看来是多虑了。她的确是长得很漂亮没错,可惜缺乏大家闺秀的气质,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妻子,而现在衣冠勤缺的正是一个出身良好、教养出众的妻子,单凭这点,她就无法和他家小姐争。 “我看,我就直说了。”满意于眼前所见,汪总管决定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那也是崔红豆尚未闯人之前,衣冠勤问他的话。 “请。”衣冠勤面无表情地点头,尚不清楚他的来意。 “今日我冒昧前来,其实是代替我家老爷向衣公子提供一份协议,还望衣公子接受。”汪总管一边说一边自袖中取出某样东西摆在桌上。 是一张年生。 衣冠勤眯起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红纸片,多少猜到汪总管此行的目的。 “你平白无故的摆了张女人的年生在我眼前,想来这个提议必定跟这个女人有关。”衣冠勤见多了类似的场面,一下子就抓出重点。自从他发达后,常常有这种不请自来的说媒,早已见怪不怪。 “衣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汪总管也不否认。“我的确是为我家小姐的婚事而来,我家老爷想和衣公子结为亲家。” “哦?”衣冠勤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我不知道汪大人会对在下有兴趣,我只是区区一名商人,怎么高攀得起?” “不、不,衣公于此言差矣,大家都知道你不只是一名商人,而是一名非常成功的商人。”汪总管笑着摇头。“况且,对你感兴趣的不是我家老爷,而是我家小姐,她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嫁。” “汪小姐?”衣冠勤愣了一下,眼睛忍不住瞄向桌上的红纸片。“我不记得曾与汪小姐见过面。”更未曾听过她的芳名。 “呵呵,衣公子这就不懂女儿心了,你没见过她,她不见得没见过你呀!”汪总管笑开。“三天前我家小姐随我家老爷上街时,曾偷偷掀起轿帘观看人群,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看上你的。”到底他家小姐是千金之躯,平日没什么机会接触男人,衣冠勤又长得这么俊俏,难怪她会对他一见钟情。 汪总管不觉得这样的择偶方式有何不妥,衣冠勤反倒认为离谱,遂沉下脸开口道-- “谢谢汪大小姐的错爱。”他没兴趣被人当成路边猎艳的对象。“但是我恐怕没那个福分承受汪大小姐的--” “衣公子想必是因为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的长相,所以心存怀疑吧!”见苗头不对,汪总管灵敏地打断衣冠勤的拒绝。“我这儿带来了一幅我家小姐的画像,还请衣公子过目。” 汪总管笑吟吟地摊开手中的画卷,衣冠勤立刻看见一个手执蒲扇的纤纤美人对着他微笑。 “好漂亮!” 这句惊叹是从崔红豆的嘴里发出的。从她不小心闯进来以后,她就没什么机会插嘴,可画里的人儿实在长得太美了,教她不得不惊叹。 崔红豆觉得汪秀雅长得很美,但是衣冠勤呢? 不错!他也承认汪秀雅长得十分清丽,可惜不对他的胃口。 “我对汪小姐的长相没有任何意见。”看完了画像,衣冠勤做出评论。“但我还是坚持高攀不起,烦请汪总管代我如此回复你家老爷。” “衣公于不满意我家大小姐的长相?”总管进一步探问,没忽略掉衣冠勤无意间飘向崔红豆的眼神。 “不,你家大小姐长得很美,只是我--” “我听人家说衣公子最近一直在找地盖房子,颇有成家立业的打算。”不待衣冠勤完全拒绝,汪总管又技巧性的转个话题。”是又如何?”衣冠勤仍是板着脸,没什么好脸色。 “是的话你就不该断然拒绝这桩婚事,应该考虑这桩婚事背后所带来的利益。”汪总管到底不是省油的灯,马上更换立场说话。 “衣公子虽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也有在金陵落地生根的意思,但金陵的老百姓并不健忘,也都记得你手上的钱是怎么来的。” 他的钱来自和倭寇同流合污、来自于生意间的投机取巧,虽然年代久远,可大家都记得,否则不会前脚才刚入城,后脚就有人到处都传说“衣冠禽兽”来了。 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衣冠勤毫不意外对方模清他的底。他的过去并不光彩,这事人人皆知。”时间一久,人们自然会忘记我过去干过什么,这点不劳汪总管费心。”衣冠勤不信金陵的居民真有这么高洁,钱能改变一切。 “话是不错,可若有人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你靠什么发迹,这可就不妙了。”汪总管老好巨滑的威胁他。“再说,衣公子现在虽然有钱,但不见得有地位。俗话说得好:有钱还得有身份。倘若衣公子真娶了我们家大小姐,不但能博得好名声,还能一下子提升你的社会地位。如此一来,衣公子就不必成天烦心能不能对令尊交代,何乐而不为呢?” 换言之,汪总管不只掌握了衣冠勤的过去,甚至探听好了他的未来,包括他父亲对他的殷切期待。 再一次地握紧拳头,衣冠勤极想叫对方滚一边去,别来打扰他的清静,可又无法否认心底的愿望,因而抑郁不已。 在遇见崔红豆之前,他原本就是做此打算。他的计划是,先找墓地,然后盖房子,再找个出身良好的女人成亲,从此在金陵落地生根。 如今,机会好不容易来了,他却如此犹豫,甚至一个劲儿地往外推。 “如何,衣公子?在下所言不差吧?”在他低头犹豫的时候,汪总管适时推波助澜。“只要你肯答应这桩婚事,就算对令尊有所交代,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模透了衣冠勤底子的汪总管,一直强调他最在意的事,可真正教他下定决心的人,却是崔红豆。 “我也觉得你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 崔红豆突然插进来的话,使得衣冠勤原本垂若的头,倏地抬起来。 “你说什么?”衣冠勤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敢置信地反问。 “我说,你应该答应这桩婚事。”崔红豆深吸了口气回答。“汪小姐的出身良好,而且人又长得这么美,放掉太可惜了。” “你希望我娶她?”无法相信她竟然这么说,衣冠勤眼中跳动的净是生气的火焰。 “我是为你好。”崔红豆勉强笑道。“我刚刚偷瞄了桌上的年生一眼,发现你和汪小姐的八字其实挺合的,如果结成夫妻,一定很相配。” 她会这么说全都是为了他,因为她知道,他这一生影响他最深的人就是他父亲。他要出头,他要完成对他父亲的承诺,为此,她不能自私的徘徊在他左右,他需要的人不是她,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风水师,无法帮助他完成他的梦想。 因此,她开朗地微笑,让他相信,她是真心真意希望他娶别的女人,自己也好闪一边去。 她的出发点是如此美好,可惜衣冠勤一点也无法体会,只是看着她,再看着她,直到快望穿她的灵魂,才缓缓的开口。 “既然连我的‘朋友’都觉得我应该答应,那我还能多说什么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崔红豆。 “请代我转告你家老爷,就说我会考虑这桩婚事。” 随着衣冠勤的应许,一切似乎开始有了名目,而崔红豆的心,也在这刹那开始隐隐抽痛。 第七章 崔红豆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直到亲耳听见衣冠勤不置可否的回答,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根本不堪一击。 郁郁寡欢地躲在房里最偏僻的角落,崔红豆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就像一个胆小表,自从衣冠勤当着她的面,说要认真考虑和汪秀雅的婚事后,她就是这副德行。 虚伪、胆小、心口不一,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饼去她从不曾躲过谁,因为不需要,可如今她不但躲着衣冠勤,也躲着自己。只因为她害怕一旦揭开了外表那层面纱,会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比谁都渴望一份爱;一份她从不曾盼望,可如今终于能体会的刺人情感。 “红豆,如果你真的喜欢衣冠勤,你就不应该放弃。” 蓦地,她想起昨日桑绮罗对她说过的话。“拒绝一个人很容易,可一旦真的失去了,想再找回来很难。上天不会一再给你机会,你要好好把握啊!” 她也记得她的结拜大姐有多关心她,有多用力握住她的双手,恭贺她。她好高兴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对于世界上的每个人而言,每一次的爱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之于她的结拜大姐是,对于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只为了成全自己的冲动,不去为对方打算,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资格追求爱情,她的爱情早巳献给了天地。 “我发誓我崔红豆,今生今世只钟情于风水玄学,永远不……” 昔日稚女敕的豪语,透过记忆的长廊,蜿蜒朝她涌来。她捂住耳朵,可那一句又一句兴奋的誓言,仍是毫不留情的窜入她的耳膜。 “我发誓……我发誓……” 她更加痛苦地捂住双耳试图逃避,却因而差点错过了门外的呼唤。 “红豆。”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让她愕然放下双手,倾听突来的声响。 “你在家吗,红豆?” 她愣愣地注视着大门口的方向,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来是不在……” 由于崔红豆一直都不出声,对方因而判定她不在家,转身便要寓去,崔红豆这才如梦初醒,跟着冲出去开门。 “师兄!” 匆匆忙忙地叫住欲离去的身影,崔红豆的眼里有些许的错愕、更多的不敢置信,惊讶之情完全表现在脸上。 “好久不见,红豆。”被她叫住的男子转身,眼底净是笑意。“看来五年内你长大了不少,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男子一面打量崔红豆,一面调侃她,害得她脸红。 “我、我哪有变!”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还是以前的我啊,只是长高了一些。”呃,胸部也丰满了不少就是。 “你不只长高,还变漂亮了,变成一个大美人。”男子笑着摇头。“记得你下山之前还是一副野丫头的模样,才不过几年不见,你已经亭亭玉立。”眼里且有淡淡的忧愁。 “说什么亭亭玉立,师兄说得太夸张了啦!我哪有变那么多……”男子越是赞美,崔红豆越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大半天才突然想到她还没请人进门。 “啊!师兄,快请进。”瞧她糊涂的。“我们家房子很小,师兄你可别介意……”崔红豆嘴里忙着叨念,手里忙着翻箱倒柜地想煮茶,男子见状连忙阻止她。 “别忙了,红豆。”省得她被热水烫伤。“我不渴,刚刚四处向人探听你的时候,才到街口的茶铺喝过茶,你尽避坐着就是。”男子眼带暖意地看红豆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的性格没多大改变,仍是这般急惊风,安静不下来。 “好,那我就坐喽。”崔红豆向来满崇拜她这个师兄,当真听他的话坐下来。 “对了,师兄。你怎么会突然到金陵找我,师父允许你下山了吗?”才刚一坐下,她即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她师兄,惹来他温暖的一笑。 “当然是允许了。”男子解释。“我又不是你,功夫还没有学完就跑。是师父他老人家亲口告诉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我,才让我下山的。” “哦,我懂了。”听完男子的说词,崔红豆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跟男子开玩笑。“那也就是说,师父他老人家的毕生绝学,都被你吸光了喽?”要不是她老爹突然翘辫子,不得已必须下山继承家业,说不定现在她也跟他一样厉害。 “胡说,师兄哪有你说得那么卑鄙?”男子被她孩子气的说法逗笑。”只是师父让我下山,一时之间我不晓得该去哪里,就决定先到金陵采看看你,没想到居然被你说成一条血蛭,唉。”真是冤枉好人哦。 “我开玩笑的嘛,师兄。”崔红豆顽皮的吐吐舌头。“既然你还没决定去哪里,不如就在金陵落脚,你觉得怎么样?”她敢打赌,凭他师兄的功力,金陵有一半的风水师都要没饭吃。 “再说吧,目前还在考虑。”男子不置可否。“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此而已。” “不劳师兄操心,我过得很好。”经师兄这么一问,崔红豆立即振作。“你瞧,我的皮肤发亮,每天都睡得很饱,好得不得了。” 她很努力的微笑,没敢说那是她为了躲衣冠勤,躲到成天足不出户,方能培养出来的好皮肤。 面对她灿烂开朗的笑容,男子没多说什么,只是观察了她很久,才柔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他的语调有些迟疑。“我刚刚跟人打听你的时候,顺带听了些流言,大伙儿都说,你和一个叫衣冠勤的男人走得很近……” “他是我的客户,我们当然走得很近。”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崔红豆便忙着抢白。“师兄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除了得上天下地、帮人寻找龙穴定方位之外,还得成天向人解释我们的做法。有时对方不满意,一切还得重来,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这么辛苦。” 她叽哩呱啦的扯了一堆,就怕她师兄误会她跟衣冠勤在一起。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添一道责怪的眼神。 男子当然知道她的想法,也无意责怪她,只希望那真的只是传言。 “没事最好,别让我替你担心。”男子拍拍崔红豆搁在桌上的手背。“我们都曾许下诺言,师兄只是怕你忘了,不得已才提醒你……”剩下的话男子不愿明说,留给崔红豆自己去想。 “我没忘,师兄。”崔红豆生涩地苦笑。“我没忘……” 誓言就是誓言,无论过了多久,它依然存在,不容许她抹煞,更不容许她遗忘,她怎么敢忘呢? “嗯,这我就放心了。”得到她的保证后,男子长吁一口气。“我看你也累了,不如我先离开让你休息。”他边说边起身。 “我就投宿于不远处的‘联升客栈’,你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我会一直待到决定我的去向为止。” 男子说明了他的落脚处,又得到崔红豆的首肯后便先行离开,离去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两人互相点点头,随便致意一下即擦身而过,他压根儿想不到来的人竟是方才谈话中的主角,崔红豆一天到晚躲的人。 “那个男人是谁?” 才送走了令她窒息的师兄,紧接着出现更烦人的衣冠勤,崔红豆惊骇的转身,张大了半天的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指着他身后的门板,问了个白痴的问题。 “门没关。”他白了她一眼。“那个男人是谁?” “哪、哪个?”崔红豆一头雾水,仍想不通他是怎么出现的。 “刚刚走出去的那一个。”他怀疑她在跟她装傻,好故意逃避他的问话。 “哦。”她恍然大悟。“那是我师兄。”都是他没把门关好,害她无处遁逃。 “你师兄?” 崔红豆不以为意的答话,让衣勤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风云变色,沉了好久才低声再开口。 “送你罗盘的那一个?”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危险,可崔红豆一点也感受不到。 “嗯,就是他。”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我师兄下山了,特意来金陵看我。”崔红豆进一步解释,说完了才责怪自己干嘛跟他多废话。 “原来如此。”衣冠勤总算了解。“看来咱们最近的访客都不少,似乎每个人都喜欢来金陵报到。” 他半带嘲讽的调侃她、也调侃自己,令崔红豆想起不久前来拜访他的大胡子。他和她师兄一样都是千里迢迢来看他们过得怎样,待遇却明显不同。 不过,这些她都忍住没讲,有些事还是不要点明的好,省得倒霉。 “这些天都没瞧见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崔红豆才想采取沉默政策,没想到马上就被衣冠勤识破,遭到猛烈突击。 “我、呃……我最近很忙!”猛然被他的炮火打中,崔红豆七手八脚胡乱反应。 “你当然忙了,忙着逃避我。”衣冠勤可不是白痴,一眼就瞧出她在躲避他。 “胡说!”崔红豆硬着头皮否认。“我只是忙其他的事,才没像你说的那样……” “你在躲我。”衣冠勤断然截掉崔红豆的辩解。 “你在躲我!”他大步一跨,一转眼来到她的面前,兵临城下的压迫着她。 崔红豆立刻感到不能呼吸,急着想逃。 “我没有躲你。”该死,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害她反应不及。 “你有。”他才不信她的鬼话。“是你自己说我们是朋友,你却在躲我,为什么?”适时地伸出长手,衣冠勤将崔红豆逼人自己与厅柱之间,崔红豆暗暗在心中大喊不妙,嘴上反驳的更凶。 “我没有--” “为什么躲我?”他根本不给她否认的机会,硬逼着她问。 “我--”她几乎不能动,他的脸离她好近好近,近到令她想入非非。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突然支起她的下巴。“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要逃?你说话呀!” 他贴着她的脸颊,要她告诉他为什么,可她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来?当他的嘴唇就摆在她的前面,呼吸就刺入她的肌肤,她的脑中除了他以外,什么也不能想。 她好想推开他,埋怨他对她不公平,他明明知道她的感觉,怎能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逼她? 他的唇覆上来了! “别--”她挣扎着逃避。 天杀的,他怎能像恋人一样若无其事的吻着她?怎能像分开多时的情侣般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说他好想念她,好想念她“这个朋友”? 在这瞬间,她崩溃了。 活该她不懂自己的心,一味地否认自己之所以接受他的吻,全因这是他坚持的“交友方式”,却忘了去追究心跳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不……”再也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她推开他的手。 “不要……”尽避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却不肯放,只是一再地开启她的唇,索讨她不为人知的私密。 “够了!”绝望中她哭喊着,晶莹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也流入衣冠勤浑然忘我的嘴角里。 闻声,他停止吻她的动作,屏住呼吸看着她那饱满的小嘴,颤抖地吐出他等待了许久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朋友。”抚着被吻肿的嘴唇,崔红豆终于肯认真面对自己内心的渴望。 “你说什么?”即使她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要她再讲一次。 “我说,我们不是朋友!!”这回她用喊的。“所以……所以别再这样吻我,我承受不起。” 到了这个时候,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这只是一般朋友打招呼的方式,再也不能告诉自己,她之所以无时无刻和他赖在一起,是因为还有责任未了。这些都是骗人的,真正的事实是她爱上衣冠勤,想每天待在他身边。 颓然蒙住自己的脸,崔红豆心里感到满满的羞愧。现在他一定很看不起她,是她自己夸下海口,说要当他的“朋友”,现在她又当着他的面否认,他会怎么看她? 结果,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刻都温柔,唇齿比任何时刻都依赖的再度覆上芳唇,无限眷恋的吐息说道-- “恐怕我没有办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我从不认为我们两个人是‘朋友’。”在她猛然放大的瞳孔下,他告诉她内心真正的感觉。 “或许我曾尝试过,但我很快便放弃。”他更眷恋地轻啮她的唇,气息也越猛烈。“别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感觉,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要你,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内,他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有多想要她。 崔红豆做梦也没想到,她的表白竟会换来如此热烈的回应,他甚至等不到她也说要他,便解开她衣服外的罩衫,单手直接穿入她胸前的交衽,拨开束缚住她的层层白衣,直挑她胸前的蓓蕾。 她呆住了,一来是因为从没有人这么碰过她,二来是因为她觉得进行的太快,她的背还抵着柱子呢! 但她却没法抗议。 才碰着她的身体,他的人的吻随即攻入她的舌根,吞没她的呼吸,并且更进一步地侵袭她的耳垂吮吻啮咬,让她全身颤抖不已。 “不……”冷不防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崔红豆反射性的想要用手护住自个儿的胸部,不料衣冠勤的动作更快,马上以嘴覆住她的胸,给她更实际的温暖。 崔红豆立刻倒吸一口气。因为现在他不只吻她的胸,一只手甚至大刺刺的模进她的裤头,企图解开最后一层防备。 突然间,她觉得惊慌,她没有权利和他进行这么亲密的事,她有她的诺言要守。 “放开我!”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好不容易才推开他。“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她气喘吁吁地拉上被扯开的领子,只见衣冠勤俊美的脸上充满了不谅解,仿佛她发疯了似地看着崔红豆。 “为什么不能?”衣冠勤咬着牙问。“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更何况我未娶,你未嫁,有什么不可以?”没想到她是一个这么拘小节的人,他还以为她很开放呢。 “当然不可以。”她揪着抽痛的心反驳。“我虽未嫁,但你马上就要和汪小姐成亲,你忘了吗?” “我没忘,忘的人是你。”提起这件事,他就不爽。“是你急着把我和她送作堆,而且我也只答应过要考虑,我看不出这件事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他不了解她的心思,更想不透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对他有意思,却还硬要把他推给别人。 “如果你往前多看一步,便会发现大有关系。”他看不明白,而她的脑子却清醒得很。 “这话什么意思?”他眯起眼,懒得和她打哑谜。 “意思是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该娶她。”即使说这些就像要她的命,她还是强迫自己把话全盘托出。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答应过你父亲将来不但会遵照他的遗言,找块风水宝地把他给埋了,还发誓过要成家立业,娶一个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为妻。” 这些都是他的梦想,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不错,这又如何?”多谢她鸡婆提醒,他并没有忘记。 “就因为如此,所以你更该娶她。”崔红豆无力地劝他。“我承认对你有感觉,但这又能改变什么?我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子,更糟的还是一名风水师。”她苦笑。“你想想看,一个只会看风水的女人能对你有什么帮助?除了帮你找地看方位之外,什么帮助也没有。” 生平第一次,她对自己的成长环境感到遗憾。如果她能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或富贵之家,那么今天他们的结局可能不会是如此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需要你的帮助。”衣冠勤无法否认她说中了重点,但他也有其他想法。 “或许吧,可是我想帮你。”崔红豆笑得怅然。“现在你可能会因一时激情,认为什么都没关系,可等你冷静下来,你会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对你有利的一方,埋怨我阻碍了你的梦想,我不想变成这样。” “没有人要你变成那样。”他不懂她在害怕些什么。 “可是我一样会阻碍你的梦想。”这就是她害怕的原因。“承认吧,冠勤,你比谁都在乎他人的眼光。你嘴上虽然不说,但你如此努力,坚持要在金陵成家立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做给你死去的父亲看?现在好不容易机会主动送上门,你又何苦一定要拒绝呢?”也许她也是一个傻子,但她真的是为了他好。 崔红豆眼角含泪的劝他务必接受汪家这门婚事,基本上她也没说错,和汪家结亲的确有很大的好处。 先不说结为亲戚之后,在生意上等于是大开方便之门,凭汪家的势力,想在金陵立足有如囊中取物,简单之至。再者,他也的确需要汪家的背景做靠山,一旦成为汪家的女婿,便能洗去过去“奸民”之耻,再也没有人敢背地里嘲笑他的出身。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应该听从她的劝告。然而,该死的!他却不想选择好走的路,不想这么轻易放弃她。 “我不想和汪家结亲,我只想要你。”执起她发抖的小手,他坚决的做出选择。 崔红豆无奈的看着他,她很感谢他的好意,却只能遗憾的拒绝他。 “谢谢你的错爱,可是我并不想要你。”她忍痛说谎。 衣冠勤瞬间大受打击。 “你不想要我的原因,是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因为我曾是一个‘奸民’?”默默地放下她的手,衣冠勤并没有忘记之前她是如何看轻他。 “都不是。”他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能接受你,有我自己的理由。”一个不能、也无力改变的束缚。 “什么理由?”即使她一再摇头,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 “我不能告诉你。”她真希望他别再逼她了,那只会使她更加难过。 “可是我一定要知道!”天杀的,他也不想逼她,可他绝不接受没有理由的拒绝,绝不! “我不能说!”他吼,她也不客气。“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我说出个理由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我是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到底她只是一个看风水的女子,不能和名门千金相比。 “我看是你怕自己会后悔吧,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事已至此,衣冠勤也懒得再听她那些好不好的狗屁废话,干脆起身。 “我不是……”她试着解释,然而他轻藐的眼神阻止了她,使她又缩回去。 “别再多说废话了,我了解你的意思。”衣冠勤自嘲。“我会听从你的劝告,答应这门亲事。” 他突来的宜告,让崔红豆措手不及,心痛如绞。 “仔细想想,你说得并没有错,这桩婚事的确对我有很大好处,拒绝的人才是傻瓜。”而他已经当够了傻子,从现在开始,他要聪明点。 崔红豆和衣冠勤两人短暂的心灵告白,就在衣冠勤毅然决然的口吻中划上句点。 留下的是,崔红豆无法抑制的啜泣和无声的倾诉-- 我爱你。 第八章 鞭炮的声响传遍金陵城内每一条大街小巷。 摆摊的商人停下手边的生意,观看自他们眼前走过的行进队伍。秦淮河畔的青楼姑娘,被源源不断的炮声吸引,全倚在青楼的栏杆前,好奇是谁这么大排场,把一场婚礼办得这么热闹。 “听说‘衣冠禽兽’娶的是汪少卿的千金。”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如此说道。 “那敢情好。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起衣冠勤的过去,除非那个人想进刑部!” 众人七嘴八舌,一般推论,衣冠勤之所以会答应娶汪少卿的千金,完全是看上她的家世。众所皆知他未来的丈人是大理寺的少卿,负责监督应天府的刑部,只要是刑部审核过的案子,都要经过大理寺的复审方可过关。因此若说刑部其实只是大理寺下的一个执行机构,一点也不为过。 所以说,只要是稍稍聪明的人,都不会拒绝这门婚事,更何况投机如衣冠勤,自然是不可能拒绝了。 随着迎亲队伍的拉长,流言传遍整个金陵,一直到迎亲队伍进了汪家的门口,才被挡在汪府外面。 “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以衣冠勤为首的迎亲队伍,在众多流盲的包围下来到汪家大宅。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下马,俊美的脸异常冷漠,一点都看不到一般新郎倌该有的欣喜。 “这个新郎倌的表情可真冷呀!” “可不是吗,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委屈汪小姐了……” 围在汪府外头的好奇民众,看不惯衣冠勤冷淡的模样,纷纷出言为汪秀雅抱不平。在一旁身穿红衣、等着进门的衣冠勤,一句都没有漏听,却仍是维持一贯的冰冷面容,不做任何表示。 “姑爷快请进,小姐已经在里面等很久了。” 衣冠勤在汪家门前稍稍耽搁了几分钟,即被同样一身大红袍的汪总管请进门。他冷漠地颔首,正要跨入门槛之际,不经意自眼角瞟到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娃,手心里捧着一堆红豆,抛在空中玩耍。 “唉呀,你怎么在这里抛红豆玩呢?快收起来。”女娃的母亲怕女娃不仅事妨碍到别人,连忙自人群中冲出来将女娃抱走。 衣冠勤原本提起的脚步却因为女娃这个无心的小动作而僵住了,半天无法移动。 “姑爷,你怎么了?小姐还在等你呢!”汪总管不明白衣冠勤何以突然静止不动,只好拼命的催。 衣冠勤听不见汪总管的话,僵直的视线全跟着小女孩跑。 她在抛红豆,在抛红豆…… “姑爷!” 汪总管不懂一个小女孩有什么好看的,只管催衣冠勤进门,衣冠勤听而不闻的看着小女孩,一直到小女孩被她母亲抱走,他才恍惚的跟随汪总管走进汪家。 “大家看,这就是咱们的新姑爷……” “长得可真俊,难怪小姐一见倾心……” 从他答应迎娶汪秀雅开始即不断传播的流言,一路追随他窜入汪秀雅等待的大厅,话题全围绕在他的长相上面。 踩着蹒跚的脚步,衣冠勤的脑海中充满了小女孩抛红豆的画面,迫使他不得不面对心中的迟疑。 他真的要娶汪秀雅吗?她端庄、美丽、出身高贵,的确符合他当初的择偶条件。然而这就够吗?就能构成相处一辈子的条件?他会不会后悔? 突然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甜美的容颜。她不似汪秀雅这般端庄秀丽,脸上甚至时时挂着顽皮的表情,可她总能勾起他内心深处最活跃的感情,经常逗得他心痒痒的。 你为什么都不笑,你笑起来好迷人哦! 你不说好,我就像这样掐着你的脸一辈子,直到你点头。 他想起她捉弄他的样子,想起她掐着他的脸,坚持一定要和他做朋友的坚决态度,那时他拿她没辙,现在也一样。 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次机会遇见能够让他笑、让他气到发狂的女孩?当他抱着她,笑着将她抛向空中,调侃从来没抛过像她这么大颗的红豆时,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脸上挂着全然满足的笑容,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找到想用尽一生的时间爱她的女孩。我不能告诉你。 然而他想用一生时间爱她的女孩却无情的拒绝他。我是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脸上却相反的淌着泪滴,要不是他太生气了,早该发现离去时身后传出的啜泣,和那一句无声的“我爱你”。 她爱他。 这三个字有如春雷一样的打在他身上,也打醒他。 他可以选择富贵,可以选择完成婚礼,但他一样都不选。他要回去找她,管她有什么天杀的理由!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好不容易才踱至新娘子的身旁站定,他却当着大家的面如此说道。 众人倒吸一口气,面覆着红盖巾的汪秀雅则是不解地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爱的人不是你,非常抱歉。”对着始终复着面的汪秀雅做完最后解释,衣冠勤头也不回的离去。 “这、这……” 身为主婚人的汪少卿当场愣在礼堂中央,其他人也是,过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汪府上下乱成一片,新娘子承受不了打击当场昏倒,于是现场包乱了。 “衣冠勤,你给老夫记住!”搂着已然昏厥的女儿,汪少卿发誓。 另一方面,当众悔婚的衣冠勤却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一脚蹋开崔红豆的家门。 崔红豆惊讶的抬头,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来找她,今天不是他的大喜之日? “你……”她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身红衣的衣冠勤,脸上挂着阴鸷的表情踏进她家。 “告诉我,你有什么理由?”狠狠地关上身后的大门,衣冠勤发誓今天她要是说不出个能说服他的理由来,他绝不饶过她。 “我……”她惊讶的往后退,不明白他何以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告诉我?!”他一拳捶向她身旁的柱子,手指瞬间血流如注。 “你流血了。”崔红豆是害怕、又是心疼的想帮他包扎,却被他一手挥开。 “别管我有没有流血。”痛的是他的心。“我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悔婚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废话,我要你诚实告诉我,你不能接受我的理由。”而且最好能说服他。 “你悔婚?”得知这消息,崔红豆相当错愕。 “对,我悔婚。”他阴沉地笑了。“我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前告诉汪秀雅我不爱她,因为我心中另有他人。”随意扯下头上的绑巾包裹伤口,衣冠勤伤口的血已经不流了,可是他心中的痛还在继续,如果她再不给他答案的话,还会再痛下去。 “你这么做,等于是在跟汪家做对。”崔红豆万万料不到他竟会这么冲动,很为他担心。 “或许吧!”他早有觉悟。“但无论跟任何人对立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的答案。” 也就是她一直坚持不肯说的理由。 “你不该这么做。”虽然他的表白都已经这么赤果果了,她仍不肯松口,仍然顾左右而盲他。 “该不该做我都已经做了。”他绝不允许她逃避。“告诉我你不能接受我的理由。”衣冠勤进一步接近她。 “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汪秀雅依然会接受你。”她试着逃开他的钳制,却仍然落入他的怀里。 “我不会后悔!”他抬起她的下巴。“我唯一后悔的是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坚持要你,听从你那些废话。”害他落个当众悔婚的下场。“我是为你好。”他不知道当时她有多难过。 “鬼才需要你为我好,我只需要听你的理由。”他掐紧她的腰,完全不让她有闪躲的机会。 “我--我不能说。”她只希望他放开她。 “为什么不能说?”他不可能放开她,只会抱得更紧。 “因为--”她摇摇头,眼中蓄满泪水,无法抑制的哽咽,惹来衣冠勤粗鲁的咒骂。 无法伤害她,亦无法漠视她的泪水,衣冠勤只得用最强烈的吻表达他的无奈,将她带人熟悉的热情之中。 紧紧攀住衣冠勤的肩膀,崔红豆真的希望他就此忘了她,或是让她忘记他,这样对彼此都好。可是她忘不掉!忘不掉他唇齿的滋味,更无法避免胸脯贴紧他时内心所产生的悸动,她爱这个男人啊! “让我知道原因。”绝望地吮吻她的玉颈,衣冠勤和她一样无法忘怀彼此的滋味。“能让我放开你的唯一机会,只有告诉我你不爱我,要不然这一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他吻肿了她的唇,更吻进她的两襟之间,在她的胸口处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只要告诉我,你不爱我。”粗鲁地月兑去她的外衣,衣冠勤啄噘着她的咽喉处要求道。“只要你敢当着我的面,说你不爱我,我立刻就走,永远不再烦你。” “告诉我!”他不相信那天他所听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幻觉,坚持一定要亲口听她说。她能说什么呢? 颓然倾倒在他怀中,崔红豆已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如果她真的说出“我不爱你”这四个字,或许他真的会走,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 然而,她却无法说谎。无法否认乍见他穿着红衣出现在她面前时,心中那份狂喜。 她爱这个男人。 “我爱你。”和自己的内心奋战太久,地已经疲累。“我真的爱你,可是我不能。”她有她的誓言必须遵守。 衣冠勤脸上兴奋的表情立刻因为这句话而僵硬。 “不能什么?”他暴躁的问。 “不能爱你。”她凄凉的回答。 “为什么不能爱我?”他抓住她的肩膀猛摇,受够了这种混沌不明的状况。 “因为我发过誓。”她痛苦的说,比他更难受。 “发过什么誓?”他快疯了。 “发过今生今世永不动情的誓言!” 在他的压力之下,她终于说出了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理由。 “我曾经对天发誓,这辈子我只钟情于风水,永远保持处女之身。”崔红豆黯然的一笑,红肿的嘴唇上十分讽刺地印满了被吻的痕迹。 闻言,衣冠勤惊讶的看着她,万万想不到这就是她一直拒绝他的理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错愕过后,衣冠勤立刻恢复正常,冷静的盘问崔红豆。 “我很小的时候。”崔红豆抹去眼角的泪水答。“在我上山学艺的第三年,有一天师父把我和师兄叫到面前,一人点了三炷香给我们,要我们两个人各自选择一样终身愿。” “终身愿?” “嗯。”崔红豆点头。“学我们这行的人有个规矩,规定在正式入门的时候,选择一样常人不会选择的残缺做为交换天机的条件,有的人选择终身肢体残废,有的人选择一生穿破衣,还有人选择一生安贫,我和师兄则是选择终身保持清白之身。” “你师兄和你发同样的誓?”衣冠勤又一次错愕。就他看来,这种行规已经是太不可思议,想不到他们俩居然还立下相同的誓言。 “是啊!”她也不解。“当时我们都太天真,不知道我们会错过什么,所以才会立下这样的誓言。”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神有无限的哀伤,因为教会她明白这道理的人就在眼前。 同样地,衣冠勤亦感到哀伤,然而态度却比她坚决多了。只见他再度握住她的肩膀,额头顶住她的鼻尖说道:“就算你曾经许过这种诺言,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他对她的爱比誓言还张狂。“我说过想要你,就不会改变,不管你对天立下什么誓!” 之后,他以无与伦比的热情展现他与天抗争的决心。不再多废话、不想再知道更多有关她誓言的细节,衣冠勤将她一把抄起,大步踱向大厅右侧内的偏房,直接将她压在床上,继续他未完成的热情。 “等一下,我们不能--”整个身子在冰凉的空气中,崔红豆还是迟疑。 “为什么不能?”他攫住她的手反问。“如果现在我们,老天就会降下一道雷劈死我们吗?”他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认了。无论是天打雷劈,或是更残酷的处罚我都不在乎,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说话,他已俨然丧失理智,他丢弃了对父亲的誓言,和她一样会遭天打雷劈,但是他都不在乎了,她在乎什么? 他咬她的耳朵,用最黏腻的气息把这项讯息告诉她。她惊讶地张开嘴,没想到他也和她许同样的誓言。 天打雷劈。 这正是他们当天允诺若达不成誓言的惩罚,不同的是,他的誓言比她轻多了,因为他没有窥得天机,没有割破手指立下血誓。 她一定会遭天打雷劈,但谁在乎呢?有了他在身边,就算天打雷劈也不在乎,只因为她爱他,非常爱他。 “我也不在乎。”她说。是的,她再也不在乎了。只要能躲进他的怀里,聆听他的心跳,就算是背叛了全世界,她都无怨无悔。 狂风暴雨般的热情很快地席卷他们,没一会儿工夫,崔红豆身上的衣衫尽褪,衣冠勤也是。 “你不会后悔吗?”执起她的手,衣冠勤明白自己是自私的,他在强迫她冒险。 “不后悔。”她反握住他的手摇头说道。人生几何,如果永远都在害怕,不敢冒险,那么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相视而笑,彼此献上热吻,用最原始的感情,将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一起抛向脑后…… 岁末之前,天已降下大雪。 辽阔的钟山一片纯白,松树的枝头业已结霜,纵使偶有飞鸟掠过,也不敢稍事停留。 空旷的山中,白茫茫一片,除去空地中站着的两粒小黑点,由空中鸟瞰,举目望去皆是一片白,这便是金陵的冬景。 在这飞鸟走兽皆已绝尽的空茫里,惊见衣冠勤和崔红豆的身影,他们并肩站立在山腰上的一处平台,对着已经安葬好的黄土凭吊。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自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瞧蛲。”洒下最后一杯酒,衣冠勤引用陶渊明所写的“挽歌辞”来祭祀他父亲,口中念念有词。 “爹,孩儿虽无法在九月送您入土,但我总算不负您的期望,为您找到一处风水宝地将您埋葬。从此以后,您再也不必担心往后的子孙会因为风水不好,受尽贫寒之苦。有了这‘鲤鱼龙穴’,我相信日后咱们家一定会多子多孙,繁荣千秋万代。”祭完了酒,跪下来磕完了最后的三个响头,衣冠勤拍掉附着在身上的白雪而后站起,在他父亲的坟前发呆。 这个时候,崔红豆体贴地偎入他的胳肢窝内,给他无声的安慰。 “谢谢你,红豆。”抱紧怀中的人儿,衣冠勤低声道谢。 “谢我什么?”她仰头凝视他的侧脸,发觉他的表情好悲哀。 “谢你此刻在我身边给我安慰,也谢谢你帮我爹找到这么好的一处龙穴。”她不但为他找到这处佳穴,更尽心尽力为他打点所有移葬的事宜,帮了他许多忙。 “不客气,谁教我欠你的呢,当然要尽力了。”大方地接受他的赞美,她又调皮起来。 “听你的说法,好像如果你不是欠我,根本不会理我的样子。”衣冠勤眯起眼打量她顽皮的神情,这小妮子摆明了欠揍。 “当然喽!”她赌他不敢在他老爹的坟前揍她。“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堵在我家门口,求我一定要帮他找龙穴,还附带一些吱吱歪歪的条件,教人听了就烦哪!”她的态度狂个二五八万。 “我求你?”他好笑的瞥了她一眼。“我用得着求你吗?如果你真的没有做亏心事,犯得着躲到妓院,让我动用两百个人将你逼出来?”要揭疮疤是吧!好啊,大家一起来,看谁的道理比较厉害。 “那是你没风度,仗着人高马大、财大气粗欺侮我。”硬着嘴皮子,崔红豆就是不肯认输。 “这和人高马大哪能扯上什么关系,分明就是你欠我。”或者说是她父亲欠他。 “我不管啦!”既然道理赢不了他,她索性耍赖。“反正你欺侮我,欺侮我!”啦啦啦,她一定要吵赢。 “你真是--算了!”无奈的笑着摇头,衣冠勤干脆搂紧她投降,决定不吵了。 崔红豆见状陪他一起笑,两个人笑得好开心。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常常和我吵架,微笑的次数也增多了?”她最爱看他笑,最爱像这样窝在他的臂弯里撒娇。 “真的吗?我没注意。”经她这么一提,他才发现好像真的有这回事。 “这都是我的功劳。”崔红豆厚脸皮的抢功。“要不是我经常想法子逗你笑,我打赌到现在你还是板着脸,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冷死人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喽?”他瞪了她一眼,不知道这是好或坏,这一点都不像他。 “不客气。”她眨眨眼回嘴。“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不过你酷酷的模样也蛮好看,我都不挑。”只要能像这样看他一辈子,她便觉得满足。 她赖着他,告诉他好喜欢他;他低头吻她的脸颊,回答她,他也一样。于是笑声再次回荡在苍白的雪地中,和袅袅上升的薰香呵成一气。 “我一向就觉得我对不起我父亲,一直到今天为止,还是一样。”凝望着冉冉向上飘的烟丝,衣冠勤忽然感慨。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觉得。”就她看来,他已经够孝顺了。 衣冠勤却摇头说不。 “可记得我曾告诉你,我父亲是因为不肯放下手中的包袱才死的?”随着袅袅上升的烟雾,衣冠勤将记忆推向从前。 “嗯。”他是这么说过。 “他是为了我才死的。”他深吸一口气。 这他就没说了。崔红豆惊讶的看着他。 “当初我爹不肯放下包袱,是因为他想救我的命,所以才被海寇杀死。”衣冠勤的眼里蓄满了哀痛的回忆,只要是稍有同情心的人看了都会不忍。 “为什么只要他放下包袱,便救不了你的命?”虽同情他,但她实在越听越迷糊只好问了。 “因为我有一种--”就和先前的她一样,衣冠勤也是说了一半后又突然停止,害她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有一种--?”她学他的语气把话讲一半,欠揍的表情教人想把她抓起来,好好打上一顿。 “我不讲了。”他有更好的主意。“除非你有办法套我话,否则我不会主动说出来。”活该她顽皮过度,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收,他帮不上忙。 “不说就不说,小--气。”崔红豆做了个鬼脸。“我一定会想办法套出你的话,你等着看好了!”她发誓一定要逼问出他不愿面对的往事,这样才公平。 “好啊,我等着看你怎么逼。”他笑笑的搂住她的肩,心思再度绕回到他父亲身上。 “别难过,我相信你爹若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毕竟要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伙子变成如今这般有钱,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崔红豆真心安慰衣冠勤,赞美他做得很好。衣冠勤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父亲的坟,任由冰寒的冷风吹过。 金陵的冬天到处是冰天雪地,只有两人互相倚偎的体温,勉强带来一丝温暖。 第九章 “你答应过要把那天没说完的话告诉我,不可以爽约哦!”丰满的酥胸靠在衣冠勤的胸口上,崔红豆模样诱人地进行她的“逼问计划”,没想到刚出场就踢到铁板。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衣冠勤挑眉,不记得有这回事。 “最刚开始的时候。”她理直气壮的反驳。 “什么叫作‘最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懂。”他故意装傻。 “就是、就是刚刚还没那个之前,我们在床上那个那个的时候……”她越说越急,无法厚着脸皮挑明男女之间那回事。 “什么那个那个,你讲清楚一点好不好?”强忍住笑意,他假装严肃的要她“详加解释”,惹来她脸红痛捶。 “就是进行房事啦!”她捶他的胸。“刚开始的时候,你答应过我,只要能逗得你投降,你就说出来。”结果演变为她撩高裙摆,任他予取予求,简直丢脸透了。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的确答应过你。”他笑着抵挡她一直落下的粉拳承认道,接着反问。“不过我想请问你,你逼出来了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是我逗你,而不是你逗我哦!” 衣冠勤笑吟吟的捏了她的纤腰一把,她像个木头人似的趴愣在他身上,半天无法反驳。 她那样子还不叫逗,那要怎么样才算? 她狐疑地看着他促狭的表情。 啊!她懂了。 崔红豆终于领悟,原来之前她的做法,只是给他制造可欺之机,对于她的问话,根本没有帮助。 “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要动,看我怎么逗你。”她忽然开窍似地对着他灿然一笑,他挑眉点头,不相信她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可当他开始申吟时,他便后悔了。这小妮子明显找对了门路,大胆地抚上他最脆弱的地方,握在手中把玩,还不许他动。 “不可以动哦。”她妩媚地眨眼。“你要我逗着你玩,我就逗着你玩……” 这磨人的小女妖居然低头将他含入嘴里。 “怎么样,很好玩吧?”她甚至把他夹在双乳之间。“我就说你活该,谁叫你喜欢捉弄人--” 接下来的对话完全用肢体语言代替。 第一次玩火的崔红豆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说出“玩火自焚”这句千古名言,因为它完全在她身上应验。 激情过后,衣冠勤拥着崔红豆自云端降下来,彻底投降。 “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完成,快说!”方能喘息,崔红豆就急着逼供,逼得他招架不住。 “好、好,我说。”也该是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其实……其实我身上患有一种疾病。”这就是他先前没说完的话,也是他最感到困窘的事情。 “你、你有病?”她不可思议的反瞪着他,觉得他一定是在说谎。如果他有病的话,也一定是那种“欲求不满”的毛病,天晓得他在性方面简直强得不像话。 “嗯。”没想到他却正经的点头。“我从小便患有一种特殊的毛病,只要我一肚子饿,身体内的某种物质便会迅速下降,我会开始头晕、口舌潮湿、两眼无神、浑身不断地冒汗。严重的时候还会丧失理智,认不得人,甚至还会打人。”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害怕她会因此而厌恶他。 “上次我们掉落坡谷的时候,我正好发病,所以才会一直跟你要吃的。” 原来如此,崔红豆总算明白事情的缘由。想当初她还以为他中邪或是得了失心疯,结果都不是,他是有病在身,才会认不得她。 “你这毛病有得医吗?”出乎衣冠勤的意料之外,崔红豆不但没有嫌弃他,眼中反而蓄满了关心。 “有。”他笑得好开心。“我看过许多大夫,他们都说没办法断根,但是可以控制,现在我随身携带着药丸。”要不是上回掉落谷里把什么都弄丢了,他也不至于在她的面前出糗。 “可是,要是有一天你忘了带药怎么办?”她可没他乐观,山谷那次就是最好的例子。“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这个毛病吧!” 转动眼珠子努力回想那天的状况,她记得他好像提到过“糖”。 “要是哪一天我没有办法用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我,那就是糖。” 她猜对了。 “大夫说我这毛病是因为体内血液缺乏某种糖分的关系,只要及时补给糖分,便不必担心。”换句话说,他这种毛病说来就来,没有太明显的征兆。好的时候也是一下子恢复,让人措手不及。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的?”了解这病有多吓人后,崔红豆开始发挥她用不完的母性,贴近他的身体安慰他。 “这要从我十岁前开始说起了。”他乐于接受她的安慰。 他告诉她,他生长的那个村于是个穷苦的渔村,本来应该靠海吃海,可惜朝廷实行锁国政策,不许他们出海打渔,贫瘠的沙地又种不出什么作物,村于里的人因此严重营养失调,大多患有和他一样的毛病,只有少数幸运的人没有,他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他又告诉她,那天清晨,他肚子饿得发慌,可为了躲倭寇,他忍着饥饿跟着父亲从后门逃走,却仍被倭寇追上。他父亲为了留几件破衣服给他换饭吃,死也不肯交出包袱,倭寇因此杀了他父亲,他为了达成他父亲的遗愿,最后也上船当了诲盗,成为人人口中的奸民。 他的声音低沉而悲伤,语调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崔红豆一句话都没法说,只得将头枕在他的胸口,用实际的行动安慰他,听他诉说沉重的过去。 他成为奸民后,还是曾发病。当时他还小,又刚上船,是大胡子救了他一命。讽刺的是,大胡子同时也是他的杀父仇人。刚开始的时候他恨他,可随着许多事渐渐浮上台面,他终于明白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救他。他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事,直到多年后,才发现大胡子原本是名秀才,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才上船。他并且将他生平所学都教给他,他很感激大胡子,却不知道如何去忘记过去的伤痛,因而只能用冰冷的态度对他,因为他怕一旦对大胡子太好,他的父亲会不原谅他。 沉重的过去,复杂的感情。 看着衣冠勤用平板的语调陈述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岁月,崔红豆的心中尽是不舍。 这到底是谁的错? 是国家? 还是人民?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因而写下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故事。 “所以当大胡子来探访你的时候,你很高兴,可又无法表现出来。”她好为他心疼,心疼他总是这么折磨自己。 衣冠勤不说话,只是微笑拥紧她,算是默认。 “那么,你现在肚子饿了吗?”不想一直沉浸于这么悲伤钓气氛里,崔红豆突然想到一个逗他的方法。 “确实是饿了。”他眯起眼睛,猜想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现在的你一定感到头晕目眩,不赶快吃东西不行吧?”她爬起来跳下床,转身顽皮的看着他。 “是有一点。”他也跟着爬起来,准备捉她。“我渐渐感到失去理智,极想要吞下某人。” “既然如此,你等一下。”才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跑得不见人影,等她回来时,整个身体都撒满了糖粒。 “你想吃糖是吧?”倾身挑逗衣冠勤,她摆明了找死。 “对,想吃得不得了。”他伸出手试图捉住她,却被她溜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她风情万种的转身。“想吃,就来啊!”接着,她妩媚的对他微笑。 霎时,房内一阵混乱,糖粒掉满地,申吟声传遍整间屋子。 正当他们玩得尽兴的时候,汪家这头却气极败坏的想尽办法报复-- “老夫要是不撂倒衣冠勤这混蛋,名字就倒着写!”重重地捶打桧木桌面,汪少卿生气的咆哮,引来一旁总管的认同。 “老爷言之有理,这个仇非报不可。”汪总管也深有同感。 “秀儿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汪少卿就生汪秀雅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回老爷的话,小姐的情形很不好,整天躲在房里哭,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小姐肯定病倒。”汪总管答。 “可恶!”汪少卿又捶桌子。“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秀儿折磨自己,而治不了衣冠勤?” 自从衣冠勤当众悔婚之后,流言全倒向他们这边。每个人都在猜他女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否则衣冠勤怎么会临时反悔,这教秀儿情何以堪?教他日后怎么在金陵立足? “恕小的无礼,老爷。您贵为大理寺的少卿,难道就想不到办法治他的罪?”汪总管也相当留意外头的流言,并认为有扩张之势,宜尽早处理。 “怎么治?”汪少卿也很头痛。“衣冠勤是悔婚,又不是犯罪,更何况他把筹备婚礼所有损失都加倍奉还,就算我是大理寺的少卿,也无权无故抓他。”除非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否则动不了他。 “既然如此,咱们得想别的办法了。”汪总管动别的脑筋。“我听说他刚为他爹立了一座坟,地点还是崔红豆帮他找的,风水相当不错。” “立坟?”汪少卿也沉下脸思考。“你该不会是……想从风水上下手吧?” “是的,老爷。”他就打这主意。“凡事有法有破,他能找好风水,我们就破他的风水,搞得他鸡犬不宁,难以升天。” 所谓风水玄学,无奇不有。有人因风水好而得势,也有人因风水不好而落魄一辈子,端看你相不相信。 汪少卿就是属于相信的那一个,汪家的风水好,这事人人皆知,所以他才能平步青云,踏上宦途。 “这个主意不错。”汪少卿考虑了一会儿后赞同。“只是,这崔红豆也算是金陵数一数二的风水师,要破她布下的格局,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倒也是。 汪总管跟他家老爷一样伤脑筋。虽说她是一介女子,但摆格布局的功夫毫不含糊,一般风水师恐怕破不了她摆下的阵。 主仆两个人抱着头苦思,就在他们几乎想放弃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仆人的传报声。 “启禀老爷,有位公子前来求见。” 随着仆人让出来的空位,走出一男子,一见面便开口道:“我想你正需要帮忙。”男子身着蓝衣,眼神看起来很温暖。 “你是?”汪少卿错愕的看着来人,并不认识他。 “在下姓姜,是一名风水师。”男子报出他的姓名。 “也是崔红豆的师兄。”他说。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接近岁末的某一天清晨,衣冠勤由炕上起身,顶着风雪到渡船口准备接货。由于他已经决定在金陵落脚,所以将他原本在杭州的事业逐渐地往北移,并且利用水运的方式,将他的财产分批送达。至于阳宅的部分,也已选定城北李老板那块地,并且已破土开始兴建房子,换句话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衣冠勤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白天他努力工作,晚上则有崔红豆陪在他身旁,生活再简单不过。 最近他时常笑,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变了,跟他交易的对象也说他变得很好相处。他耸耸肩,对于这些指证照单全收,反正他目前的日子过得很快乐,就是这样。 这天,他特别早起,因为他最大的一艘船,就要运着他大部分的家当进船坞,怠慢不得。怎知一天过去了,他从早等到晚,还是没看见船的踪影。 可能是因为风雪太大,水面结冰,所以船开不进来。 衣冠勤起初还蛮看得开的,到底生意做久了,船期耽误是很普通的事,再等便罢。 然而,两天过去、三天过去,衣冠勤等得心都凉了,依旧等不到船。 “衣公子、衣公子!” 昂责帮他处理这趟货物的水运行老板,这时脸色苍白地冲进崔宅,激动地大喊他的名字。 “您的船……翻了!” 他的船翻了,怎么会?那上面可载着他大部分的家当啊! 衣冠勤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他损失了一艘船,和船上的货物。 罢了,他强迫自己看开。反正钱再赚就有,就当他从没买过那艘船,没用过那些东西。 衣冠勤没想过船会翻可能有其他原因,只当它是生意上的损失,难过了几天之后又继续振作做生意。 这回,他碰到更奇怪的事。 “衣公子,您订的那批玉蜀黍,产地突然闹虫害,把所有作物吃个精光,这次您可要亏死了。” 由于他从事的是买空卖空的生意,也就是先和商家订定契约,将预定生产的数量先买下来,再转卖给需要的商家,赚取其中的差价。这种生意的投资报酬率很高,但风险也不小,万一遇到价格大跌或产量不够,都是要蚀老本的。 “我懂了,我会处理。” 他表面上说懂,其实内心满是疑惑。就在两周之前,产地那边还捎信来说生长情形良好,定能准时交货,为何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遭虫害? 很怪,真的很怪。 衣冠勤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那种感觉就和当初他被崔红豆用风水摆了一道一般类似,只不过情况严重许多。 他把他的疑虑告诉崔红豆,崔红豆愣了一下,而后和他陷入一样的沉思。 会不会是她格局没设计好,所以才惹来这些事端?还是棺木入土的时间没计算好,错倒了阴阳? 她越想越不安,决定趁着衣冠勤忙别的事时,一个人上山去看看,要不然她一定睡不着觉。 次晨,天还未亮,衣冠勤便已匆匆起身赶去处理善后,崔红豆也跟在他后头出门,目标是衣冠勤父亲的墓地。 当她好不容易爬上位于山腰上的平台,气喘吁吁的眺望山下的美景时,同时也注意到一件不寻常的事。 平台的北边,不知何时建了一座墓,而且整座墓的造型呈四方状,墓穴有头有尾,前后各立了两块巨石,看起来有如一只巨形怪兽。 崔红豆呆呆地瞪着那座墓,仿佛它是平空跑出来般的不可思议,事实上也是。一个月前,这座平台还一片光溜溜,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盖了两座墓,其中一座是她的杰作,另一座呢? 下定决心要搞清楚,崔红豆二话不说便往那座墓前进。当她好不容易踏过深及脚踝的积雪,来到崭新的墓碑前,她的嘴瞬间张大,半天才合上。 这座墓的主人,竟是汪少卿的先人! 崔红豆难以置信地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没错,埋在此地的人确实是汪少卿的父亲,也就是说,他移坟了。 汪少卿替先人移坟了,为什么?众所皆知他祖坟的风水很好,后代子孙多能为官,除非新墓的方位比原来的地点更好,否则没有理由移坟。 她实在想不通,难道此处有另一处更佳的结穴,只是她没有注意到? 退一步观望汪家新坟的气势,崔红豆灵机一动,俯身检起了四块石头,在汪家墓穴之间排成一个晶字,取其鼎三而斗之势。只见她低头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汪家墓碑两侧的巨石发出光芒,有如两根燃烧的蜡烛。 这是怎么回事? 她原本只是探测一下墓气,没想到墓碑的下面,此时又突然窜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接着,又吹起一阵寒风,寒风卷带着浓雾直罩向汪家的墓穴,一时之间,伸手不见五指。 好厉害的点穴法,这是谁布的局? 正当崔红豆感到疑问的当头,惊见汪家墓穴突然升起一团黑雾,黑雾冲破白雾,平空而起,以凌厉之势,扑向衣冠勤父亲的墓穴。 崔红豆当场愣在一旁,她为衣冠勤父亲立的墓穴,因受到这团黑雾笼罩,原本清明的光圈竟被黑雾完全吞灭,直至完全消失。这时她恍然大悟,原来汪家墓穴四周所筑之四块巨石,竟是以形变形,全穴布成一只水濑之形,水濑专吃鲤鱼,如此一来,她辛辛苦苦为衣冠勤父亲找的“鲤鱼龙穴”便被汪家新发现的水濑穴给克制住了。正所谓一物克一物,天地间万物相生相克,她的鲤鱼龙穴就这么栽在水濑穴的手里,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沮丧地捂住自个儿的脸,崔红豆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发现这个墓穴,事先做预防,而让对方有动手的机会。 现在她该怎么办?由墓穴所设立的格局来看,设计这墓穴的人显然是高手,也很恶意,因为他知道识得并不一定就会破,凡穴之势,大抵均顺依其形而成,勉强用人力破坏,有时不但无益,反而有害,更何况凭她的能力,她也破不了。 难怪最近衣冠勤频频出事,所谓祸延子孙,阴宅没弄好,或是出了错,轻一点子孙之诸事不顾,严重的话,家破人亡。尤其依这阵式来看,布局的人分明是想致衣冠勤于死地,她得赶快想办法才行。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崔红豆越急,她的脑筋就越不清楚。 不行,她想不到办法了。 她沮丧的快要哭出来,她的道行不够,根本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来,除非有更厉害的人帮她…… 对了,她师兄! 猛然想起师兄此刻就在金陵,崔红豆什么事都没多想,赶快跑下山。一路上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来到他投宿的客栈,未料看到她师兄神色自若的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她冲进来。 “师兄,你快帮帮我,我有大麻烦了!” 尚未能止住急促的呼吸,崔红豆一看见她师兄就把事情的缘由如数托出,只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过去最宠她的师兄竟只是用着柔和的眼神看她,平静的告之。 “师兄不会帮你。”这个恶耗令崔红豆震惊,他可是她唯一的希望啊!他怎么可以不帮她? “为什么?”她不懂,他不是说过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吗? “因为,我就是那个布局的人。”她师兄冷静的回答。 第十章 她一定是听错了。 呆呆伫立在客栈的房内,此刻的情景有如静止的画面,阳光穿过窗棂照进客房,可怎么也照不进崔红豆的内心世界。 她师兄竟然就是那个布局的人,怎么会?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帮汪少卿布这个局?”崔红豆尚未能开口,她师兄就把心中的疑问说出,省得她再重复一次。 “对。”她点点头,很难相信此刻正对她温柔说话的人,竟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她师兄却笑开。 “记得师兄曾警告过你,不可以违背誓言吗?”他眼带笑意的问崔红豆。“记得。”她不明白这跟她的誓盲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告诉我,你违背了没有?”他的眼神渐渐犀利,激起崔红豆脸上的红晕。“我--”她无法说谎,只得低头默认。 “也就是说,你真的动情了。”长喟一声,崔红豆的师兄凝神注视窗外,语气里尽是遗憾。“师兄!”她呼喊她师兄,他似乎很失望? 他是失望。“红豆呀红豆,别说你不知道违背誓言的严重性,我们是对天发血誓,不比一般市井小民在嘴里随便讲讲,马虎不得。”她师兄看似温和的训她,其实每一句都骂她到骨子里去。 “我知道。”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知道为何还做这种蠢事?害我也得跟着破戒。” 她师兄最后那一句话,使得崔红豆原本低着的头猛然抬起。 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师兄,你能不能把话讲清楚一点?我不懂。”突然间,她发现她再也不认得他,他应该是和蔼可亲的,可现在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没问题。”他的表情仍旧和蔼可亲,只不过说出口的话令人头皮发麻。 “你应该记得,师兄跟你发同样的誓。” 她是记得,当年他们是一起发誓的。 “所以?”她迟疑的问,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和你同样不能动情,同样必须保持清白之身。”只可惜她破了戒,倾倒在衣冠勤的怀里。 “我知道。”她不明究里。“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破坏誓言的人是她,若真有报应,也轮不到他身上。 “有很大的关系。”她师兄微笑。“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打在她身上,令她半天回不了神。 “你骗人!”她不相信。“你在骗我。”她根本感受不到他的爱意,她视他如兄长。他却摇头。”是真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甘心发那种誓?”他的声音好柔。“就是因为你已经决定严守‘孤’这个戒律,我只好也跟着孤独,反正没人能得到你,我也没损失。”哪知她才下山没几年,就忘了当初的誓言,真是可惜。 “难道、难道你这次帮汪家布下水漱格局,就是为了报复我?”崔红豆实在无法相信她最敬爱的师兄竟会变得这么可怕,不禁倒退几步。“算是吧!”他不否认,冷眼看她越退越远。“除了报复你之外,我还想教训一下衣冠勤,谁叫他敢抢走我心爱的女人。” 他对“爱”的定义是很奇怪的,在他的观念里,不一定得发生上的关系才叫爱她,他注重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独占。比如说,过去她的生命里只有他和师父两个男人,这就叫作独占。她许下“贞洁”的终生誓,就代表她不会接受任何男人,对他来说也叫独占。 总而言之,他喜欢霸占她的感觉,过去是精神方面,不过现在如果想提升到方面,他也不反对。 “你疯了!”崔红豆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疯了?或许吧!”他耸肩。“不过男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回事,得不到的东西就想毁掉,今天换作是衣冠勤,他也会这么做。”不过,这就要看他有没有这本事了,呵呵。 “他才不会这么做。”崔红豆嗤之以鼻。“真正的爱不是你这个样子,而是应该为对方着想。” “说的好听。”她师兄先是拍拍手。“那么,现在你肯为他着想吗?”接着他又倏然反问。“你应该知道我所布下的局,不是你解得了的,你的功力太浅,小心弄巧成拙。” 他极有自信,温和带笑的脸庞教人不寒而栗。他说得没错,凭她的功力,顶多只能看穿他布设的格局,而无法破解,只怪她学艺不精。 “你到底想怎么样?”过去她所信赖的温和笑容,如今变得跟魍魉一样丑陋,令她想吐。 “很简单,跟我走。”他开出条件。“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找一处深山一起生活,就像从前一样快乐。” “你做梦!”谁要跟他一起生活。“我不可能答应你这个条件,我爱的人是衣冠勤。”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宽大得离谱。“不过,不要怪师兄提醒你,你能考虑的时间不多。现在衣冠勤只是事业不顺,天晓得往后他还会遇上什么?”他灿然一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光看到鲤鱼穴,却没发现另一头的水濑穴,你应当知道水濑天生是鲤鱼的克星,专吃鲤鱼。现在鲤鱼穴灵气尚存,一旦灵气被吃光了,他还能不危险吗?所以师兄才希望你尽快考虑,以免害惨了他。” 换句话说,所有筹码都掌握在他手里。他是布局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怎么解的人。他承继了两人师父的所有功力,她这个半调子只能俯首称臣,乖乖认输。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甘心,不愿就此任人摆布。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破你的局。”她不相信她只能当俎上肉,一定要想出办法。 “随便你。”他微笑,不认为她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反正到时候你一定会来求我,不急。” “我不会求你。”她坚定的回绝。“等着瞧。”他不以为然。 事走至此,师兄妹两个正式翻脸,而难题,还在继续。 崔红豆正陷入一个极为可怕的梦境之中。 梦境中的衣冠勤浑身都是血,俊俏的脸庞上伤痕累累,身后有一个很大的漩涡正强力转动着,眼看就要将他拖进去。 “不!”她尖叫,伸长了双手,拼命想将他拉出来,可却碰不到。 “红豆!”她听见他绝望的呼喊,急得快要发疯,就在此时,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是一只水獭。 “都是你害我的,都是你害我的,我恨你……” 她眼睁睁的看着衣冠勤被水獭一口咬住衣领,丢进漩涡之中,她才了解,那是地狱。 “不要--”她挥舞着手,死命的尖叫。都是她不好,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没用,破不了师兄布的局,他也不会被拖进地狱,还说恨她…… “红豆、红豆,你醒醒!” 现实中的衣冠勤早巳被她吵醒,而她还在继续做梦。 “快醒醒,那只是梦!” 见她依然不醒,衣冠勤干脆赏她一巴掌,将她扰人的梦境赶走。 啪! 陡然张开眼睛,映入崔红豆眼帘的,是衣冠勤那张焦急的脸,和她被攫住的手。 “冠、冠勤!”她激动地抱住他的胸膛猛哭,好高兴她只是做梦,他不是真的恨她。 “别怕,我在这里。”他拨开她额前的浏海,吻她的额头让她安心。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心有余悸的告状。 “你做了什么梦,瞧你哭成这个样子?”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上的泪珠,柔声地问她。 “我梦到--”她原本想告诉他梦里的情节,但话说了一半又突然打住。 不行,她不能告诉他水漱穴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更何况……如果他知道他最近之所以诸事不顺,都是因为她没事先防范好,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就像梦中那样,瞠大着眼说恨她? “你梦到了什么,嗯?” 他越是温柔,她就越觉得不能讲,可又觉得对不起他。 “我梦见你要抛弃我,所以我就哭了。”最后她选择撒谎。 “傻瓜,我怎么会抛弃你呢?”没想到她哭泣的理由竟是这么离谱,衣冠勤抱着她轻摇。 “如果我真的要抛弃你,当初我直接选择汪秀雅不就行了,干嘛这么费事?”他捏捏她的鼻子。“你可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突然决定不娶汪秀雅,出现在你面前?” 她摇摇头。 “因为,我看见一个小女娃在抛红豆,那使我想起你。”他笑着说。“原本我以为可以欺骗自己,娶任何人都行,可到最后我发现我办不到。”然后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情的看她。 “我无法忘记自己将你高高抛起的样子,更无法忘记你。当时我就告诉自己,无论你有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理由,我都不答应,所以我才会去踹你家的大门。”事后证明他这个举动是对的,至少现在她在这里。 “也许你应该娶汪秀雅,那样对你比较好。”她很感动他这么爱她,但又怕汪家会对他不利。 “别说傻话。”他讨厌她这么没自信。“什么对我最好我自己知道,都怪我最近太忙没空陪你,你才会胡思乱想。” 衣冠勤拍拍她的背,要她别多想了,而后翻身睡觉。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崔红豆怀疑自己还能瞒多久,那日她师兄的威胁言语犹在耳边,教她难以成眠。 现在衣冠勤只是事业不顾,天晓得往后他还会遇上什么? 这句话,有如诅咒一样地在她心头盘旋不去,更糟的是,到现在她还没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破不了她师兄布的局。 到时候你一定会来求我。 她亦想起了她师兄的自信,内心更为慌乱。 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会找到破水漱穴的方法,绝对不会像她师兄说的那样去求他。 带着极度不安的心情,她由背后紧紧抱住衣冠勤,勉强自己入睡 上元节的夜晚,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或是悬挂简单的纸灯笼,或是挂上豪华镂空的木灯笼,每一户人家莫不使出浑身解数点缀门面,让金陵的夜晚更显美丽。 “快点,灯会就要开始了,晚一点就要人挤人了。”穿着纷色的外袍,打扮得像个新娘子一样漂亮,崔红豆小巧的脸庞上净是兴奋,猛催衣冠勤动作快一点。 “急什么?”衣冠勤一面替她披上皮裘,一面抱怨。“那此灯又不会跑,晚一点去还是看得到。” “是看得到,可是会很挤。”她一直催他。“我不想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挤不进去,所以还是快一点吧!”金陵灯会远近驰名,她可不想错过。由于她脸上的表情是这么兴奋,衣冠勤只好加快他的动作,只是他们俩都没想到,才刚打开大门,一群穿着衙门制服的捕快便冲进来,不由分说的冲向衣冠勤。 “把他抓起来,带回衙门候审!” 衣冠勤和崔红豆当场呆住,他们没有犯罪,凭什么抓他? “等、等一等!”眼看着他就要被架走,崔红豆及时回神。“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他?”老天啊,莫非这是汪少卿的主意? “他卖假药。”捕快中有人回答。“他刚靠岸的船只之中,发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药材,经医馆检验,那些药材都是不具疗效的普通杂草,可是他却鱼目混珠,将它们卖给城北的郎中,所以我们才来抓人。” 捕快说得头头是道,引来衣冠勤强烈反驳。 “我没有卖假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可能是有人在陷害他。“是不是误会,先押回衙们再说,走!” 不待衣冠勤做出更激烈的反抗,好几个捕快同时动手把他拖走,崔红豆连喊他都来不及,只能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卖假药……他卖假药……这怎么可能?他或许买空卖空,但从不拿假货骗人,不然他的生意不会越做越大,直至今日的规模。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陷害他喽? 崔红豆的脑海里第一个想到她师兄,却又怀疑他没那么大本事。 现在衣冠勤只是事业不顺,天晓得往后他还会遇上什么? 她师兄的本事可能无法大到安排人嫁祸,但如果再加上汪少卿就有可能了,否则他不会无端帮汪少卿移墓,一定有好处可拿。 我喜欢你。 他的好处就是她,他说过想得到她。 你一定会来求我。 当时他的语气好得意,因为他早算准一定会有这事发生,只是在等待时机。她输了。 崔红豆掩面哭泣。她输得如此彻底,连带也拖累了她最爱的人,如今她除了求他别无他法,只能放手一搏了。 即便她已经下定决心恳求她师兄,可在临行之前,她还是决定先去相思那边转一圈,看看她有没有办法。 结论是,相思也没辙。这件案子府尹大人下令她不可以插手,但她告诉红豆,她会请绮罗写好诉状,她再偷偷带去京城交给首辅大人,上回勘合的事他帮了一次忙,应该不介意再帮一次才对。 相思很乐观的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必担心,可崔红豆却无法和她一样乐观,如果连相思都帮不了忙了,还有谁能帮她? 结果,她决定去求她师兄,请他带她去狱中探监。 “没问题,我带你去。”令她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她师兄竟爽快的应许。相思帮不了她的忙,她师兄不是官府的人却可以。想来讽刺,可现实就是如此,谁叫他们得罪的是大理寺的少卿,而她师兄目前又是他身边的大红人呢? 就这样,崔红豆和她师兄一起去探监。监狱内肮脏无比,到处传来犯人的申吟声,听得她的心都寒了起来。 不晓得冠勤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尽煎熬? 她一面祈祷他仍旧完好如初,一面努力寻找他的影子……终于,她看见了他,且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出来。 “冠、冠勤!”她冲到他的面前蹲下,隔着圆粗的木条抚模他的脸。她的爱人脸上都是伤痕,不难想像他的身体一定更多。 “红豆?”衣冠勤张开被打肿的眼睛,试着从细缝中分辨她的影子。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哭得柔肠寸断。“要是我早一点答应……要是我早一点答应,你就不会被关了。”明明就斗不过人家,还要硬撑。 “你胡说些什么,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他握住她的手摇头。“是我自己得罪汪少卿,与你无关……他怎么会在这里?” 衣冠勤这时终于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崔红豆的师兄。 “是他带我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回道。“相思被勒令必须远离牢房,我没办法,只好找他。” “可是他并非官府的人,怎么可以带你进来?”衣冠勤十分疑惑,渐渐感到不对劲。 “因为,他现在是汪少卿最看重的人。”眼看着瞒不住了,崔红豆只好照实说。“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我帮你找的那个‘鲤鱼龙穴’,现在正被汪少卿托我师兄布的‘水漱格局’克住。原本我以为可以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才没跟你说,没想到我根本无法可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件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说穿了,是因为她自私。她怕他一旦知道她没弄好他托付的事会不再喜欢她,因而一瞒再瞒,直到事情完全爆发为止。 “对不起,冠勤,对不起……”她没资格乞求他的原谅,只能用泪水表达她的遗憾,衣冠勤却已经呆了。 他最近所遇见的倒霉事,都是因为他父亲的风水没弄好,有这么玄的事吗? “别哭了,红豆,我不怪你。”要怪就怪自己的命运。“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是我福薄。”他曾听人说过,就算是再好的墓地,也要承受的人福分够才行,他的福分显然不够。 “冠勤……”他越是体贴,她越是难受。 “我已经说了,别再哭,我不怪你。”他真的不希望她自责。“只是我不明白,你师兄为何要联同汪少卿对付我,是因为钱吗?”说这话的同时,他瞥了只相隔他们几尺远的男子一眼,换来一个同样锐利的跟神。 “不是。”若为了钱还好办。“是因为我。” “你?”衣冠勤不了解。 “嗯。”她苦笑。“他说他喜欢我,并用这件事来要胁我,只要我肯跟他离开金陵,他就会放你出去。” “不,你不可以答应他!”她绝望的表情让衣冠勤不由得慌了起来。 “我没有别的选择。”虽然相思已尽快赶去京城,但她怕来不及。 “你可以拒绝他的要求。”他握紧她的手,要她别怕。 “冠勤!”她还想再多说什么。 “如果你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去换我的自由,就算我活着,也不会过得快乐。”他就是不要她牺牲。“还记得那天我告诉你的话吗?” 她点头。 “我没有抛弃你,红豆,你也不要抛弃我。” 是的,他没有抛弃她,在千钧一发之刻,他想起她的容颜,因而毅然决然当众悔婚,惹来今日麻烦。 他没有抛弃她,她比谁都清楚。 在他们的心里面,他们从未放弃过彼此,曾一起许下过诺言,今生今世都不离开对方,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可是……”可是她不要看他被处决,汪少卿一定会想办法定他的罪,加重他的刑罚。 “你千万不可以答应厂衣冠勤更加握紧她的手,怕她一时想不开。“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崔红豆的师兄临时插进他们的对话,伸手就要带走崔红豆。 “放开她!”衣冠勤怒吼。“你没有资格碰她--” 不晓得是因为太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太多天未进食的关系,衣冠勤的老毛病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发作,眼神逐渐呆滞起来。 “冠勤……”崔红豆捂着嘴,惊骇地看着他苍白的皮肤和满头大汗,知道他的病就快发作。 “你的药、你的药呢?”她手忙脚乱地模他衣服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 “走吧,时间到了,不能再待了。”她已经够着急了,崔红豆的师兄还在拉她,硬要将她拖离现场。 “红、红豆!”衣冠勤痛苦的伸出手,趁着意识尚清楚前呼喊她的名字。“不要抛弃我,不要……” 他的声音是如此痛苦,每一次呼唤都让她痛彻心扉,每一个字都盘据在她的心头。 我没有抛弃你,你也不要抛弃我。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告诉她,爱他的方式不只一种,她若真爱他,应该要更有勇气。 “原来他还有这个毛病,真有趣。”看穿衣冠勤脸上的变化,崔红豆的师兄突然冷笑。“你也晓得他这个毛病吧,再不想办法他就会死。”会先疯狂,然后突然倒下,最后翘辫子。 想到衣冠勤居然带有这毛病,崔红豆的师兄不禁得意的大笑。 崔红豆愣愣的看着她师兄,她知道他的心肠不算好,但没想到会恶毒到这个地步。 不过,至少她师兄说对了一件事,再不救他,他就会死。但他不会死的,她知道怎么救他。“给他糖……” 她先是小声的哀求。 “求求你,叫人给他糖!” 而后她狂吼,她师兄这才注意到她的举动,止住笑意问她-- “我如果按照你的话给他糖,你就会答应我了吗?”崔红豆的师兄并不介意做一个小人,只要能达成目的,怎么卑鄙都行。 “我答应。”同样地,只要能救衣冠勤一命,她什么都答应。 “好。”崔红豆的师兄,不疑有他的要狱卒快点去拿糖来,这才救回衣冠勤一条命。 “别忘了你刚刚答应过我的话。”确定衣冠勤安然无事,崔红豆的师兄提醒她方才许下的诺言。 她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更早之前,对衣冠勤的承诺。 爱人的方式不只一种,她若真爱衣冠勤,应该要更有勇气。 她决定了!她绝不轻易放弃和衣冠勤的爱情,她要上灵山找她师父,请师父下山帮她解危! 尾声 斑耸的灵山终年被云雾围绕,即使在盛夏,也难得拨云见日,更甭说是寒冬。 然而,在这一片雪白之中,仍是有人在此结庐而居。只见庐内且燃烧着旺盛的柴火,主人皱着和外头一样白皑皑的眉头,低头垂看跪在他眼前的女弟子。 “师父,求您老人家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弟子无能,实在破解不了师兄布的局。”决心摆月兑威胁,崔红豆果然上山来找师父解围,跪在地上求她师父一定要帮她。 留着一脸雪白长须的老人,也就是崔红豆的师父,先是透过木窗仰望天际,后叹了一口气。 “造孽。”老人长吁。“当初要你们审慎立誓就是为了避免今日,想不到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怪就怪他不该同时收留不同性别的弟子,导致今日为情神伤。 “对不起,师父。”崔红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年她立誓时并未料到日后会动情,更想不到她师兄会喜欢她。 “罢了!”她师父摇头。“也许这是上天给你的考验,测试你有没有能力当一名称职的风水师,如今看来……唉!” 老人失望之情全写在脸上,令崔红豆更加惭愧。 “对不起,师父,真的很对不起……”想起自己竟令师父如此为难,崔红豆的眼角禁泛出泪来。 “起来吧!”不忍心见爱徒如此受苦,老人要崔红豆起身。“你辜负对上天立下的誓言,上天自会在适当的时间给予惩罚,现在我反而比较担心更儿。” “师父您担心师兄?”正从地面起身的崔红豆不解,她才是受害人,她师父怎么反而关心起她师兄来? “不错。”老人还是叹气。“你以为咱们学这一行就能为所欲为,违反天意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风水玄学,本是助人,可这又牵涉到福分的问题。不是所有命格都能承受相同的穴,同样地,穴一旦成形,若硬要以风水布局改变其原有的气,布局之人必须承受严重的后果,我担心更儿承受不起。” 何况“鲤鱼龙穴”乃是难得一见的好穴,今日能被红豆发现,表示它跟衣冠勤有缘,更儿硬是筑水濑穴破之,实在不智。 “师父的意思是……师兄可能有生命危险?”崔红豆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她并不想害她师兄。 “这也没办法,谁要他造孽?自做自受!”她师父摇头。“看来师父只好跟你下山一趟,破解你师兄布下的水濑穴。”希望为时不晚,还来得及救他那个为情发癫的笨徒弟。 “可是……”崔红豆左右为难,一方面不希望她师兄受伤害,可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顾虑衣冠勤。 结果她师父倒是比她干脆,什么话都没说,便收拾了个简单的包袱,跟随崔红豆下山,直奔被克住的“鲤鱼龙穴”。 一到达目的地,她的师父先是观察了一下崔红豆所布的局,再移至另一边观看他另一名弟子筑的水濑穴,算计了半天,才破口大骂。 “混账!”这一句话,他是骂给崔红豆听的。“你到底都在我那边学了些什么回来,为何连棺木摆错位置都不知道?” “我弄错位置?”崔红豆闻言非常惊讶,她明明有仔细计算过…… “我问你,鲤鱼出自于何处?”她师父很生气。 “嘉陵江……”她嗫嚼答道。 “嘉陵江在哪一个方向?”她师父紧接着又问。 “在西部……” “对,正是在西部。”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现在你自己仔细瞧,看你把棺木摆在哪一个方向?” 仔细追究,原来她把棺木摆错了位置,本应朝西的棺木,却让她糊里糊涂地摆到了完全相反的干位,错倒了阴阳!“ “现在你已经知道错在哪里了吧?”她师父猛摇头,而,崔红豆则已经呆了。 “水濑本就克鲤鱼,加上你又摆错棺木,座落死位。而相反地,你师兄布布的水濑穴不但格局佳,且座落北向良位,恰正兴旺,难怪衣冠勤会接二连三的出事。”要不是鲤一鱼龙穴本身的灵气太强,恐怕他早死了。 “那……那有没有破解的方法?”崔红豆一点也没想到衣冠勤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一场,完全是因为她摆错棺木的关系,因此紧张得不得了。 “以形移形!”她师父肯定的答道。“凡墓穴风水之法,都是取其道形成天格,因此外表不宜改变,但我们可以依阴阳五行的办法,改变棺木的方位,将其置于生门。一生则百旺,如此一来,鲤鱼穴的灵气便会逢生而大旺,水濑穴纵使再凶猛,也抵不过这旺盛的灵气。” 旺不敌生,更何况若论穴位,鲤鱼龙穴本来就优于水濑穴,差别只在于布局之人手段的高低而已。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动手更换棺木的位置。”崔红豆已经迫不及待想马上更正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好是好,只是……”老人的眼中有半刻的犹疑。 “只是什么?”都已经知道怎么破局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只是如此一来,你师兄可能会立刻遭到报应。”他实在不愿意见到他辛苦培植的一个人材,就这么被天收了。 在崔红豆师父摇头叹息,动手移动衣家棺木的同时,坐在汪家大厅悠闲喝茶的崔红豆师兄,正与汪少卿谈得愉快。 “这次衣冠勤的事,多亏姜公子高明,助我汪家移坟,又建了座水濑穴将衣家的鲤鱼龙穴克得死死的,老夫真是万分佩服。”汪少卿对崔红豆的师兄很满意,要不是他帮忙,恐怕到现在还整不到那个姓衣的家伙。 “好说。”姜绍更淡然一笑。“承蒙汪少卿看得起在下,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崔公子客气了。”汪少卿也跟着笑。“像姜公子这样的风水人才,我敢说全金陵--不,是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我看你干脆留在金陵开业,老夫保证你一定生意兴隆!” 汪少卿这可不是客套话,他见过的风水师也不少,却从来没看过一个像他这么神的。 “哈哈哈!” 姜绍更和汪少卿一起笑开,他压根儿没想到要留在金陵,只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带着崔红豆一块儿走,做一对神仙眷侣。 只可惜,他万万没料到事情起了变化,和汪少卿的笑声还没消失,厅堂外头就传来不幸的消息。 “老爷,不好了,听说衣冠勤给人放了!”汪家的总管跌跌撞撞的跑进厅里,嚷得一震天价响。 衣冠勤居然教人给放了,怎么会? “这消息你是打哪儿听来的?”汪少卿气极败坏的起身,脸色胀红。 “回老爷子的话,是听衙门的人说的。”总管说。“刚刚府尹大人才派官差来通报,说是甄相思手拿一纸内阁首辅张大人的亲笔信函,要府尹大人放人,府尹大人没敢拖延,立刻就把人放了。” “又是张居正那老头!”汪少卿一听阻挠他计划的人竟是现今的内阁首辅,更加生气。 “就算他贵为内阁首辅,也不能干扰我大理寺的运作啊!”何况这里是应天,不是首府顺天,他凭什么插手。 “启禀老爷子,这还不算什么。”汪总管还有更坏的消息。“我听说那甄相思不但拿到张大人的信函,同时也找到您安排放置假药的人证,恐怕您安排嫁祸的事,现在已被张大人知道。” 总管此话方落,汪少卿的脸立刻变得面无血色。张居正的手上现正握有人证,那不就表示……他的前途完了吗? “糟了、糟了!”汪少卿颓然跌入座位中。“老夫素来与张居正不合,这下子完了……” 大祸临头,汪少卿只能掩面哭叹,在一旁的姜绍更则是始终冷眼旁观,脑筋转得飞快。 什么样的因缘巧合,可以使情势一夜之间起这么大变化?除了甄相思的助力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因素,莫非-- 摊开五指掐指一算,姜绍更的脸色须臾跟汪少卿一样白,只见他惨白着脸,口中念念有词。 “我布的局被破了……”这怎么可能?不行,他一定要马上赶去水濑穴,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破他的局。 “在下先告辞!”姜绍更一向自若的神色,此刻已不复见,只想快点上山。 “姜公子要去哪里?”眼看着姓姜的就要离开,汪少卿连忙回过神问。 “上山!”姜绍更头也不回的说,想趁着还来得及的时候改变情势。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刮起大风,瞬间雷声大作,看起来好不骇人。 汪少卿被这奇异的天象吓到说不出话,只有姜绍更知道这是什么征兆,他布了一个不该布的格局,现在老天要惩罚他。 不过虽然如此,他还是决定要放手一搏。当初在布这个局的时候他就没犹豫过,现在也不会! 踩着疾风般的脚步,姜绍更往山上奔去。另一方面,才刚被释放的衣冠勤,却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直击汪府。 “叫姓姜的出来,我要见他!” 推开无数试图挡住他的家仆,衣冠勤像头野兽似的冲进汪家的大厅,开口就要找崔一红豆的师兄。 汪少卿愣愣地看着浑身是伤的衣冠勤,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见过蒙受冤狱的人吗,汪大人?还是突然间变得不认识我了?”汪少卿不说话,衣冠勤反倒先出言讽刺。 汪少卿这才收回惊讶的目光,转为大笑。 “你居然还敢来。”大笑过后,汪少卿的眼中净是恨意。“你可知道小女被你害得有多惨?”终日以泪洗面。 “我知道。”衣冠勤平静的答道。“我知道我对不起汪小姐,也欠她一个解释。” “你欠她的不只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丈夫!”汪少卿怒瞪他的脸,不认为事情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付出代价。”衣冠勤不否认自己的错误,但却有别的看法。 “你修筑水濑穴使我败落,又陷害我入狱,就这两点来说,我认为已经打平,谁也不欠谁。”他明白他自私、冷漠又不近人情,但面对爱情,谁都无法公正,只能任凭感觉行事。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汪少卿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太疼爱自己的女儿,所以一旦有人胆敢伤害他的女儿,便会使出全力来报复他,不管这人有什么原因。 他们都是凡人,也都—样自私。 目视着衣冠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汪少卿明白他并没有说错。他们都为自己所爱的人付出了代价,而且两方的代价都不小,谁也没占到便宜。 “你找姜公子做什么?”表情生硬的反问衣冠勤,汪少卿主动提及崔红豆的师兄,勉强算是和解。 “找他要回我的东西。”衣冠勤咬着牙回答。 “你是指崔红豆?” 衣冠勤点头。 “恐怕你找错地方了,崔红豆不在这里,你应该回她家去找。”汪少卿不得不佩服崔红豆的魅力,居然引来两个出色的男人为她相争。 “我找过了。”衣冠勤的脸色更显阴沉。“邻居说她已经失踪了好一段时间,我以为是被姓姜的带走。”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在狱中说过的话,说她要用自己换取他的自由,因此当他找不到她时,便判定她是被她师兄带走,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姜公子并未带走崔红豆,他和你一样在找她……”汪少卿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努力回想姜绍更说过的话。 “该死,她会在哪里?!”仰望天色,只见天际频频打雷,怪异的景象让衣冠勤忍不住流露出心焦。 汪少卿的脑中此时突然闪过方才姜绍更仓惶的眼神。 “也许此刻他们都在山上。”汪少卿猜。“方才姜公子口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局被破了,接着就跟我告辞说要上山去。” “姓姜的真的这么说?”衣冠勤愣了一下,想起崔红豆说她破不了水濑穴时的着急模样,难道,她无故失踪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是跟这个有关? 很有可能!他得立刻上山寻找。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告辞!”没有多余的时间磨蹭,衣冠勤忙着离开汪府,在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刹那,缓缓转身僵着口气说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想伤害你女儿,请原谅我。” 随着他这句僵硬的道歉,所有的恩怨、所有的不满都找到了出口,只是这道歉来得稍晚了些,他们都各自尝到了苦头。 汪少卿没法说原谅的话,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他最亲爱的人,他顶多只能转过身去不再追究,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闪电划过天际,地面雷声隆隆! 突然刮起的狂风,夹带着扭曲的闪电,不停地打在地面上,恍若在宣告惩罚即将来临。 抬头仰望天际,姜绍更疯狂策马赶往水濑穴,想趁着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之前,改变命运。 到底是谁破了他布的水濑穴? 他一边策马一边猜。 他的布局天衣无缝,所有应该防范的事他都已经事先想到,没理由溃败。 姜绍更是这么想,可当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才发现自己的自信显得那么可笑,简直可以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值得一提。 “师父……”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满脸白须、怒目相瞠的老人,无法相信破解他格局的人竟是他师父。 “孽徒!” 他师父同样也不敢相信。 “我辛辛苦苦教你们风水之术,不是让你用来害人,你知道你这么做是违反天意,会受天罚的吗?” 师徒两人的会面,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开始。 “我知道我这么做是违反天意。”僵持了一会儿姜绍更回道。“但如果您老人家不插手,这件事还是可以瞒得过去。” 当初他之所以敢布这个格局,完全是看准了无人能破。因为这个格局是他以地形之利,加上穴位本身的杀气立下四根巨石,并且在巨石上滴入他和汪少卿的血,让原本已经狂啸的穴位更加嗜血,因此才能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几乎吸光鲤鱼龙穴的灵气。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一山还有一山高,他布下的狠局居然被破了,且是被他自己的师父所破! “孽徒,事到如今你还不认错,还想骗老天,你以为老天是不睁眼的吗?”无法相信自己的徒弟居然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崔红豆的师父仰望上苍叹气。“你布下这个格局,表面上看起来是天衣无缝,其实只要一个简单的移位就可以把你的局破了。” 他师父指着汪家的坟,要姜绍更看清楚。 “这就是逆天的结果,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受吧!” 老师父的语音未落,但见汪家水濑穴四块类似嘴的巨石,腾腾喷出黑雾,朝他们所在的鲤鱼穴而来。 姜绍更得意的看着那一团黑雾笼罩在上空,一时间黑漆漆的一片,凶狠地把衣家的墓穴团团围住。 “我看不出来差别在哪里。”姜绍更大笑,原来他师父的功力只到这里,想必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早超越了师父而不自知。 他相当自以为是,只是他的得意显然惹怒了老天,才不过一眨眼工夫,衣家的坟中突然冲出一团金光,射向立于墓前的两块巨石,巨石蓦地发出闪光,恍似鲤鱼双眼,绽放出两道耀眼的光芒,硬是把黑雾挡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姜绍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所布的水濑穴不但被打败,墓穴四周的巨石开始崩落,且鲤鱼穴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完全覆盖在汪家的坟上,显示出主人可能即将面临一场血光之灾。 “看清楚了吧,孽徒。”目睹这景象,老师父又是一阵叹气。“鲤鱼龙穴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佳穴,你偏要以极端的手法建筑出水濑穴克它,一旦被破,不但害了水濑穴的主人,你自己也难逃天的惩罚,你这是何苦呢?” 老师父相当了解姜绍更的想法,他以为只要穴不被破,便可瞒过老天,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红豆会去找他,破了他精心布下的格局。 姜绍更傻眼了,正如他师父所推敲的,他的确是以为没人能破得了这个局,以为可以瞒过老天一辈子,不料有人计高一筹,请出段数比他更高的人来克他…… “红豆,原来你是上山找师父去了,害我还为你担心,找了你好久。”转动着茫然的眼神,姜绍更在师父的身边找到罪魁祸首--始终无言的崔红豆。 “我……对不起,师兄。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所以只好……”崔红豆咬紧下唇,对于从小疼爱她的师兄,除了抱歉之外还是抱歉。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姜绍更朝崔红豆一步步走去,眼中尽是绝望。 “我感谢师兄对我的好意,可是我爱的人是衣冠勤。”她也不愿意伤他,可是爱情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 “你不该爱他的,红豆。你忘了我们都许下过诺言,说这辈子不会爱任何人。”姜绍更怎么也忘不了小时候的誓言,笑得很奇怪,俨然是疯狂的前兆。 “我知道!可是我--”尚未察觉到他怪异之处的崔红豆,垮下一张小脸,低头看地面,脑中净是儿时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天际突然闪起一道亮光,照眩所有的眼睛。 “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两人的师父口中念念有辞,崔红豆不解的抬头,除了瞥见一闪而逝的光亮外,也看到了她师兄眼中的疯狂光芒。 “跟我一起死吧,红豆!”姜绍更突然捉住崔红豆的手笑着说。“只有我一个人遭天谴太寂寞了,你和我一样违反誓言,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接受惩罚?太不公平了,你说对不对?” 在他的想法里,所有的事都是她惹出来的。如果她能遵守承诺,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说,都是她的错、她的错…… “放开我,师兄,我不要和你一起死!”用尽全身力气扳开他的手,崔红豆被姜绍更脸上的神情吓得一度忘了反应。 他疯了,她师兄疯了! “放开我!”她才不要陪他一起死。“放开!” 崔红豆和姜绍更两人激烈的拉扯,最后连他的师父也加入这个战局。 “放开你师妹,孽徒!”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但狂乱的程度却远远不及策马疯狂赶上山的衣冠勤。 “红豆!”衣冠勤远远的就看见他们纠缠成一片,心焦得不得了。 “冠、冠勤?”瞧见他突然出现,每个人都呆了,姜绍更连忙趁这个机会把崔红豆拖离他师父的掌握之中,一步步退向悬崖。 “不要过来!”乱军之中抢到人的姜绍更笑得好不愉快。 “红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瞧,连老天都为我们祝福、为我们喝彩呢!” 姜绍更要崔红豆看天际,她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祝福,而是诅咒。雷越打越近,难道他都没有发现? “师兄……”仰头看他笑得好开心的模样,崔红豆明白他完全疯了,忍不住心生恐懼。 “我们一起死吧,红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姜绍更低头对她一笑,身体越往后退,眼看着就要拖她一起跳下悬崖。 “不要!!” 崔红豆放声尖叫,以为她必死无疑。此时天际闪过一道强光,每个人都被照得睁不开眼睛。 衣冠勤就是趁这个时候从马背上跳下来,扑向姜绍更,并给他一拳。 “混账!” 姜绍更没想到会挨这一拳,但也不愿意这么简单放开崔红豆,一时之间,纠缠得好不热闹。 “师父,快过来帮忙!” 崔红豆尖叫着请她师父帮忙,她师父正想赶过去,不料一道巨雷紧跟着强光落下,直直打在崔红豆和她师兄的身上。 “啊--”崔红豆闭上眼睛,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在千钧一发之刻,被衣冠勤推开。 “红豆!”崔红豆的师父见状赶紧趋前把崔红豆拖回来,远离眼前的危险。 “不……不!” 被师父紧紧钳住,崔红豆哭喊着要她师父放开她。 “冠勤……冠勤!” 她的爱人……为了帮助她月兑离危险,居然代她被雷劈中,承受莫大的痛苦。 “天打雷劈……唉!”崔红豆的师父亦有所感慨。“这本该是你应受的惩罚,如今却由他来承受,也算是天意吧!” “这不是天意,这是我自己的错。”崔红豆痛苦地摇头。“我明知道不能违背诺言,却又不由自主的爱上他,所以老天爷才要罚我!”她呜咽,为她那颗彷徨的心,也为他们历尽波折的爱情。她师兄说得对,她不该违背誓言,不该的…… “红豆……”老师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乞求上天多一点慈悲让奇迹发生,不要真的没收掉衣冠勤的性命。 应该是命中注定,无论是该归功于鲤鱼龙穴的灵气,或是他们之间的爱情,和姜绍更同时被雷劈中的衣冠勤,并没有像姜绍更那样直接掉下悬崖,而是痛苦的匍匐在悬崖边,承受大自然最神奇的恩泽。 照理说一般被雷劈中的人,会被巨大的能量烧得焦黑,可由于他先前在狱中受尽折磨,留下大小不等的伤口,反而使这股能量得以找到发泄的出口,因此他只是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在他体内到处乱窜,之后那股力量就消失了,全由他身上的伤口排了出去。 他不明所以的看看自己完好无缺的身体,再抬头看看老天,无声的跟天说了声“谢谢”,而后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的泪人儿。 崔红豆捂着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的,他没有死,设有被雷劈死! “冠勤!”像只找到巢穴的小鸟,崔红豆挣开她师父的怀抱奔向衣冠勤,紧紧地搂住他的胸膛,哭得唏哩哗啦。 “你没事了,没事了!”她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但感谢老天。 “嗯,我没事了,没事了……”衣冠勤和她一样感动,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感激上天的慈悲。 “是老天爷帮忙,感谢老天……”在一旁的老师父不胜唏歔。 无情荒地有情天,到底老天电知道他的爱徒不是故意犯错,只是抵挡不住爱情的魔力而已。 “这位是我的师父,这次之所以能够圆满结局,多亏了他老人家。”哭泣过后,崔红豆突然想起衣冠勤还没见过她师父,连忙主动引荐。 “幸会,师父,非常谢谢你的帮忙。”衣冠勤相当有礼貌的颔首致意。”只不过……”他忽地掉头问崔红豆。 “你介意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吗?我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间被人从牢里面放出来,还有她师父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没问题。”面对这些突来的问题,她爽快的允诺。“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你在狱中对我说不能放弃你,我听进去了,然后突然灵机一动,上山去找我师父……” 崔红豆噼哩啪啦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一次,凡是遇见她不懂的,比如说他为什么会突然被释放,都一律跳过,直接说她有多爱他,有多为他担心……只听雪地里突然传来一连串巨大的笑声,紧接着有人遭殃。 “放我下来,你不能每次都来这一招!” 娇小的崔红豆,又一次抗议她未来夫婿的不当举动,他老爱把她当豆子一样抛着玩。 衣冠勤大笑,压根儿不理她,只是把她一次又一次高高抛起。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啦,讨厌……”崔红豆涨红着一张小脸死命的尖叫,无奈衣冠勤就是不放手。 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紧紧抱住心爱的女人更幸福的事?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金陵四姝1:识绮罗 金陵四姝2:抛红豆 金陵四姝3:传相思 金陵四姝 最终回: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