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舞》 第一章 白雪蔼蔼,空气冰寒。自天际不断窜下的雪花,有如仙女忘了缝制的羽衣,一片一片遗落人间,覆盖在大地上。 眺望远处,枯树早已弄丢了叶子,被白雪包裹成夏季庙会里卖的棉花糖。而近一点的房子,屋顶也被成堆的白雪占据,只留下屋檐,沉重地负荷着要掉不掉的积雪,看起来分外危险。 这是长安城冬季的景象,和往常一样,寂寥、毫无生气,闻不到半点热闹气息……嗅,不对!话不能这么说。今儿个的京城有些不一样,瞧瞧长安大街口那股热腾腾的人气儿,谁说京城的冬天一定沉闷呢! 长安大街——— “快快快,要买的要快!手脚若不够快,当心抢不到便宜货,到时你就吃亏喽!” 自长安大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叫卖声。充满朝气的语调,在沉闷的冬季中显得格外宜人,自然吸引了不少位足的脚步。 “小泵娘,你这摊子是在卖啥呀,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率先停下脚步的妇人嘴里吐着寒气问。这冰天雪地的,难得小泵娘还出来摆摊,真是勤快。 “大娘,我不是小泵娘,我今年十七岁了,我只是个头儿矮,看起来比较小一点而已。”摆摊的姑娘笑笑地更正妇人的称呼,娇小的个子挺得半天高。 “这样啊,那真是对不住了,姑娘可别见怪。”妇人惊讶地道歉。 “没关系,大娘。”摆摊的姑娘笑开。“只要您跟我买上几样东西,您爱说我几岁,都任由您说。”她乘机推销东西,灵灿的大眼转呀转的,一看就是个鬼灵精。 听见她的话,妇人掩嘴轻笑,好个生意嘴。 “姑娘,你这儿卖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看懂,怎么挑呀?”妇人伸长了手,开始东挑西捡,忒大的动作,即刻引来更多人的围观。 于是人潮越聚越多,没一会儿工夫,小小的摊位前就挤满人,害得摆摊的姑娘连忙解释,就怕做不成第一笔生意。 “大娘,我这儿摆的五花八门,什么东西都有,您怎么说不会挑呢?”摆摊的姑娘急忙翻出一条绣着牡丹花的手绢儿,递给询问的妇人看。 “瞧,这条手绢儿上的绣工多美呀,织工也细。不瞒您说,这条手绢可是‘羽梦馆’珍藏的非卖品哦,今天便宜卖给您,可以说是您的福气。”小泵娘笑得香甜,仿佛妇人不买是她自个儿的损失一样,果然立即得到回报。 “姑娘,这手绢儿真的是‘羽梦馆’的?你可不要骗我啊!”妇人赶紧将手绢儿攒在胸口,怕被其他围观的人抢去。不是她多疑,“羽梦馆”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家布庄,织出来的布特好,别说是买,一般穷人根本连碰都碰不起,她自然紧张。 “没骗您,大娘。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翻翻手绢儿上的印字,自然就知道这条手绢儿是不是‘羽梦馆’的东西。”摆摊的姑娘相当诚实,自愿告诉妇人辨识的方法。妇人摊开手绢儿,上头的确有“羽梦馆”的印记,此外,还绣着一个人名。 熬人不识字,看不懂那上头绣着的是谁的名字,不过她认得“羽梦馆”的标帜。 “真的是‘羽梦馆’织的手绢儿耶!”妇人好高兴。“姑娘,你真是个诚实的好人,果然没有骗我。” 话毕,妇人丢下摆摊姑娘说的银两数目,当场就把细致的手绢儿拎回家,赶着回巷里炫耀。 摆摊姑娘高高兴兴收下钱,笑得跟春花一样。总算开张了,她想。要不,她东方冬舞的名字就得倒着写,她答应自己今天一定把整个摊子的货品卖完,否则情愿冻死,也不回家。 没错,摆摊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冬舞;东方家唯一没嫁出去的女儿。 话说京城最出名的布庄就叫“羽梦馆”,“羽梦馆”的老板东方老爷生了四个女儿,依四季分别取名为春织、夏染、秋绘,以及冬舞。四个女儿都长得很漂亮,性子和专长都不同,并且在过去一年内一连嫁掉了三个。 春织嫁给一户姓靖的武林大家,夏染嫁给镇守西北的大将军莫沁涛,秋绘嫁得最神秘,被一个复姓慕容的男子娶走;只剩下最小的冬舞还乏人问津,尚待在家中打算盘。 今儿个冬舞有个大计划,就是把三个姐姐留下来的东西,连同她去西北搬回来的破铜烂铁一块儿卖掉,借以支撑岌岌可危的家中经济,为她不负责任的爹娘略尽孝心。 “姑娘,刚才那位大娘买的手绢儿还有没有,也给我找一条。”见妇人买得便宜,用得高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蠢蠢欲动,也想抢便宜。 “有,当然有,还有很多条呢!”冬舞连忙回神自摊子中挖出一条朱色的手帕,递给对方。 “这手绢儿真美……可姑娘,上头有绣字呢!”那人猛瞧着黄色绣线上的字体,上头绣着——夏染。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有绣字的才好,你瞧哪一条手帕不绣字的?”眼见煮熟的鸭子快要飞了,冬舞连忙把所有手绢儿都塞给对方,努力说服他。 想买手绢儿的男子接过成堆的手帕一条一条的看。这些手绢儿都很美,织工好,染工更是没话说,可分别都绣着“春织”、“夏染”、“秋绘”,看起来怪异极了。 “可……可姑娘,我这手帕是用来送给心仪的姑娘当定情物用的,上头绣着人名,这不大好吧,心上人容易误会。”男子想想还是算了,连忙放下手绢儿,准备落跑。 “误会什么?大不了她改名,有什么了不起。”冬舞哪可能让他走,赶紧把一条绣着“秋绘”大名的手绢儿硬塞给男子。“哪,就这一条。只要告诉你的心上人,这手绢儿的主人长得比天仙还美,她用了以后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她就不会嫌弃了。” 说到这儿,冬舞才想起她刚刚卖给妇人的那条是春织的手帕,但愿妇人用了以后,不会变得像她一样迷糊,阿弥陀佛。 “可……可是……”男子还想说什么。 “十文钱,谢谢!”冬舞伸长了手,硬是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便像土匪一样自那人身上搜刮了十个通宝钱。现场的人都看傻眼,这小泵娘的魄力还真不是盖的,随便一条手帕都能卖到十文钱。 “好了,各位,还有谁想买手绢儿的?从现在起,每条手帕降价为九文钱,这些都是‘羽梦馆’千金用过的东西哦,别的地方可买不到,千万别错过。”基于前车之鉴,冬舞决定改变销售策略,反正手帕上头绣着的名字她又赖不掉,干脆把话摊明便宜卖,说不定还能销售一空。 冬舞的话才刚落下,她的诚实立即收到效果。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十几条手帕马上被抢光,让她的荷包又赚进百来个通宝钱。 “羽梦馆”的名声真管用,都该感谢她那三个可爱的姐姐。 攒紧荷包里的钱,冬舞完全忘了平日和她们的宿怨,感谢起她们的大恩大德来。原本她还在抱怨所有人都嫁光了,只留她一个人在家,现在想想她那三个姐姐们也不是全然败家,至少把她们的家当都留下来,供她来个跳楼大拍卖,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心怀感激地碰碰摊子上的衣物,在三个姐姐中,其中又以秋绘的最好卖。只要说出她的大名,想要变漂亮的姑娘马上抢着要,好用得很。 “感谢各位的捧场,衣服手绢儿都卖光了,现在咱们来看点别的。”荷包里又攒进好几百个通宝钱,冬舞笑嘻嘻的跟姐姐们的衣服说再见,开始卖起别的东西。 “姑娘,你脚底下那一大箱是啥呀?”围观的人都注意到,冬舞脚底下摆着个黑色的大箱子。 “这个呀?”冬舞低头垂看足足有三尺宽的箱子,嫣然一笑。“小扮,您这话儿问得可真巧呢,我正想把帮它抬到桌面上,您就帮帮我吧!” 她笑得很甜,问话的小扮立刻弯腰将冬舞脚下的大箱子,抬到由好几个桌子组成的临时摊位上,一边抬一边哀哀叫。 “姑娘,您这口箱子可真重,我这手臂儿都快被压扁了。” 帮忙干活的小扮抱怨,冬舞连忙安抚。 “辛苦您了,小扮。要不待会儿您挑件喜欢的,我算您便宜一点,就当是您辛苦的报酬。”冬舞想得很美,趁着请人帮忙的时候顺便小捞一笔,小扮果然马上笑逐颜开。 “哪,我看就这个吧。”冬舞拿出一捆画轴塞人小扮的手里。“看在您帮我抬箱子的份上,就算你二十文钱。” “二……二十文钱?!”小扮一听,眼珠子差点没凸出来。现今太平盛世,一斗米也不过三文钱,这么一捆烂画卷,就要好几倍的价钱? “姑……姑娘!我看不必了。这么贵的画卷儿……我买不起,你还是留着卖别人吧。”小扮跟冬舞抱怨。刚刚那些个手帕儿,好歹也是丝绸做的,还值几个钱。可就这么一捆破画卷,怎么说也不划算。 小扮算盘打得精,可冬舞却有不同的见解。 “小扮,我说您不识货,您还当真不识货呢!”冬舞抢过他手中的画卷儿,将它摊开。“瞧,这上头写着的诗句多美呀!‘春花缤飞朱颜俏,夏夜凉风拂落珠,秋红散叶趋添衣,冬寒蔼白浸雪足。’这春夏秋冬的景致都给说到了,要不是看在您刚才帮我的份上,这二十文怎么样也卖不得。” 冬舞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心虚。虽然这副题字被她二姐夫糟蹋过,还险成了他脚下的亡魂,所以外表才会破破烂烂。但她一点也不觉得二十文钱贵,反而觉得价钱还挺公道的。 “但是姑娘……” “小扮,您就别再犹豫了。就算您认不得上头的字,也该认得这被框边的丝绸,不信您模模。”冬舞截断小扮话要他留意被框的部分,小扮十分听话的伸手一模——果然是丝绸。 “小扮,我可以告诉您。我虽不懂得织染,可我对这丝绸的等级可清楚得很。这表框用的丝是上等的珠丝,所以才会闪闪发亮。卖您二十文钱是便宜您了,您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就要卖给别人了。” 原来,这口黑箱子就是莫沁涛多年以来,花大钱买下的家当。当他得知被骗后,差点派人扛出去烧了。幸好她眼尖,及时抢救这些宝物。这些字画本身虽不值钱,可那上头的表框,都是一流的丝绸制成的。可见那黑心的店老板,在字画的外表上颇费心思,否则也不可能骗得到钱。 “这……好吧。”在冬舞的压力下,小扮只好收了画卷儿,拿出二十文钱。“姑娘,你可别骗我,这些表框真的是上等的丝绸?”他不放心的又问一遍,惹来冬舞的连番保证。 “放心,我不会骗你,那真的是丝绸。”她虽凶悍,可不会骗人。 得到冬舞的强力保证之后,小扮才放心的离去。毕竟在这“绢值与钱值并重”的社会价值观中,钱与布帛同样重要。就算没买着好的字画,至少也不能赔本。 小扮高高兴兴的离去,围观的群众亦快快乐乐的靠拢抢箱子里面的字画,一时之间好不热闹,害得她差点忙不过来。 最后字画卖完。冬舞干脆连同那口黑色的大箱子,以十文钱便宜卖掉,现场又是抢得一阵头破血流。 “好了、好了,终于快卖完了。这儿只剩下一样东西没卖出去,卖完了这样东西,我就要打道回府,回家烧火取暖去。”她笑吟吟的猛掐荷包,几经叫喊之下它已鼓得不能再鼓,就等主人回家数钱。 “姑娘,您说的那样东西是什么呀?”围观的人都很好奇。 只见冬舞自布袋取出一把宝剑,骄傲的宣布。“是莫沁涛莫大将军用的宝剑!”她趾高气昂的抽出宝剑,锋利的剑锋发出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哇,好亮!”众人惊叹。 “这剑亮归亮……但真的是莫大将军用过的宝剑吗?”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狐疑地问,立即引来其他人的附和。 “对啊、对啊,这真的是莫将军的佩剑!”冬舞暗地里“嘿嘿”笑了两声,幸好她早料到必定会发生这种状况,早早做了万全的准备。 “我就知道大伙儿一定会问,但不怕,我有证据。”她很快的抽出一张纸来。“这儿有莫将军亲手盖的手印,不信的人可以自己过来瞧瞧。” 众人闻声蜂拥而至,他们都没见过名闻遐迩的莫大将军手印,以及他亲笔写的字,自然又是挤个你死我活,人人争相目睹。 大家伙儿争了半天,只看见一排排歪七扭八的字,组合成勉强看得懂的句子。信里头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这把宝剑的确是莫沁涛用过的佩剑,认真说起来,信上头的手印也差得相当豪气。可是信上头的字儿,实在是…… “莫大将军的字怎么这么丑?歪七扭八都快不成个字儿了。”突然有人感叹地喟道。 “可不是吗?就连三岁孩童写的字搞不好都比这几个字漂亮。莫大将军实在应该多读点书哪,瞧他那手字,唉!” “是呀,这字实在……”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批评信上面的字迹,差点没教冬舞听岔了气。 她的字就是丑怎么样?她的二姐夫还不懂得读写呢!要不是为了能顺利将剑卖出去,不得已必须写清得剑的缘由,她才懒得动笔,请她二姐夫盖手印呢!现在可好,瞧瞧大伙儿笑的! 冬舞霎时气得面红耳赤,开始觉得跟她姐夫硬拗来那些东西似乎也称不上是什么好主意。当时她跟他要了一匹马、一把宝剑,还有那箱字画,另外当然还有来回的旅费。可她万万没想到,所有的东西都卖光了,那把最好卖的宝剑却卖不出去,被人讥笑她的字写得丑。 “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我收摊了!”冬舞恼羞成怒的大吼,她都快冻死了,他们还在那里吱吱喳喳。 “买、买!”众人被吓一跳,连忙推个人出来赴死,花了大笔银子把莫沁涛的剑扛回家。 哼,看来还是用吼的比较有效。 “拍卖结束,各位乡亲可以回家休息了。”好不容易才卖掉最后一件物品,她欣喜若狂的宣布散会,众人立刻做鸟兽散,冬舞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幸好她的名字总算不必倒着写,实在是太好了。 冬舞愉快的掂掂荷包,估计一下今天卖了多少银两。她在心中大约统计了一下总数,差点学男人吹起口哨。 哇,今天她卖了不少钱呢!被家里开销一阵子了。 她弯身收拾东西,打算打道回府之际,她的耳边冷不防地传来几个妇人的讨论声,好像在说谁死了的样子。 “听说温大善人前些日子去世了,真是教人难过。” “可不是吗?”另一个妇人依依不舍地说。“像他这么好的人居然没有好报,这么早就去世,唉!” “老天真不公平。”妇人回道。“听说温大善人只有一个独生子,不晓得他的为人怎么样?” “关于这点你甭担心,听说也是大好人一个。” “果真如此就太好了,温家……” 一群妇人吱吱喳喳的远去,冬舞没弄清楚她们在讲什么,只隐约听见她们在讨论善不善良这个问题。 善良?她当然很善良啦!只是她不会善良得把钱拿出来做善事,毕竟天降大祸的时候,是不会事先通知的。所以说有钱的时候还是省点用,存起来好。至于造桥铺路?那就省了,她一辈子也不会去干那种傻事。 悄悄的在心中做了以上评论,冬舞收拾好东西,便打道回“羽梦馆”,把她今天听到的一切,抛在脑后。 ☆★☆★☆★☆ 无聊呀,真是无聊! 窗外的雪花纷飞,犹如仙女在天上玩乐时来不及掬起的花瓣,辗转遗落人间,成串成片坠人“羽梦馆”内院的地面上,层层叠成一片雪白的美景。 两手分撑住双颊,手肘顶住桌面望向窗外天际不断窜下的雪花,冬舞没有太多欣赏美景的心情,事实上,她想尖叫。 她快门疯了,谁来救救她?! 冬舞在心里大叫,灵灿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膜向夏染的房间,脑子里想的全是她开门冲出来跟她对骂的情景。 唉!别再傻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郁闷地放下手肘,起身走向窗子更接近夏染的房门,冬舞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夏染,虽然以前她们成天骂个不停。 可姐妹不就是如此吗?冬舞耸肩。不高兴的时候骂一骂,再更生气的时候伸出拳头打一打。这边骂输了,找没参战的一边哭诉理论,赢的那一边就等着被围剿迸出委屈的泪水,这就是姐妹间的相处之道。 不过,这道理好像不太适用于“羽梦馆”……呃……是完全不适用,因为她们的姐妹确实跟别家的姐妹不一样,尽出些怪胎。 好吧,就算她们比较特别好了,但也不用特别到用寂静惩罚她啊!打从她爹娘出外云游,并捎回来了一封莫名奇妙的信以后,她的姐妹们就陆续出嫁,差点没把她闷死。 想起她出嫁的姐妹,冬舞不免对自己未来的另一半开始有了幻想,并有所期待。四个姐妹中属她最想嫁,也老是嫁不成。眼看着春织嫁给一户姓靖的武林大家;夏染嫁给一个粗鲁,但对她还算不错的将军;相对之下,秋绘的婚姻就显得神秘兮兮。当她打西北远道回程,只看见对方留下的婚状子,上面写着“慕容全”三个大字,想来就是秋绘的丈夫,而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好久的时间啊! 冬舞就是想不明白,为何春织、夏染、秋绘她们的婚事都来得这么快,唯独她等了三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都已经快过年了,难道她爹打算就这么把她耗着,留她在“羽梦馆”打一辈子算盘? 不成,这太恐怖了。 猛对着空气摇头,冬舞深怕噩梦会成真。她早打定主意,就算要打算盘,也要到别家打,她才不要一辈子拨着泛黄的珠子,担心仓库那些存货何时才能出清,她的爹娘何时又打算出外败家。 掌家的难为啊! 冬舞怨叹,抖了抖发酸的小腿,双手撑住下巴又坐圆桌前继续抱怨。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和家中的算盘为伍。由于春织、夏染、秋绘她们各有各的工作和才能,最小的她除了帮忙叠衣料,偶尔跳跳舞娱乐两位老人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算帐。 不过,说到算帐,她的帐可是算得比任何人都精。别的不提,就拿她前些日子才在长安大街口卖掉的那些东西好了。除了小部分是三位姐姐留下的东西,其实绝大部分还是她自西北扛回来的宝贝。且说当日她去西北带回夏染不成,倒也没亏着,硬是在她的二姐夫那儿捞了不少好处。除了来回的食宿全由她二姐夫负责之外,她还跟他敲诈了匹好马,要了把价值不菲的宝剑。另外他受骗购买的那一箱字画她也没白白浪费,全命随行的军夫一起扛了回来。 就是这样,她才说她的算盘打得精。毕竟人都嫁了,留着满屋子东西也没用,不如整理整理拿出去卖,多少也贴补点家用。当然啦,她二姐夫送她的那匹马,她早早就给卖了,因为留着没用嘛,她又不会骑马,只是觉得不捞可惜。更何况,她这行为,也是间接在为夏染报仇! 傍自己的士匪行为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冬舞的心思又调回“无聊”这件事上头。不是她爱抱怨,而是没人说话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也许改天她灵机一动,拎着包袱去找她大姐也说不定找她大姐?! 冬舞脑中突然灵机一动,赶忙放下手肘,灵灿的大眼瞬间发出亮光。 对啊,她可以找她大姐。依春织的来信,这回她嫁了个好人家,日子好像过得不错。她不妨上她那儿去住些时日,一来可以省点饭钱,二来可以仿效她对她二姐夫的方式,多少跟她大姐夫揩点油,带些什么东西回家的。 这真是个好主意,她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 一想起又有油水可捞,冬舞的精神马上好得跟刚满两岁的孩子似的满地跑,上上下下地找春织稍早才派人送来的信,越想越兴奋。 她翻箱倒筐,胡乱搜一番,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封信。那信上头写着“靖家堡”的详细地址,怎么也丢不得呀! 她拼命的找,桃花木制五斗柜的每一个抽屉几乎都教她给翻遍了,但就是找不着。 冬舞急得满头大汗,不巧这时总管又叫得跟天塌下来一样。“冬舞小姐、冬舞小姐,有信!” 她当然知道有信,瞧她这会儿不是找得满头大汗,满脸全豆花吗? “信呀,冬舞小姐,是您等了快一年的信呀!”总管手高举着黄色信封,破门而人。 她哪有等什么信,总管是不是也跟她一样闷疯了?冬舞一脸呆滞地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总管。 “婚……婚契。”总管气吁吁地把信交给冬舞,表情兴奋极了。“冬舞小姐,是婚契、是婚契哪!”总管笑得跟嫁女儿一样,忙提醒还在呆滞中的冬舞。 “您快准备、准备,迎亲的轿子现在就在大门外等候,您的动作要是太慢,怕人家是不等您,空轿而回呢!”总管半是开玩笑,半是感伤的催促冬舞。 “羽梦管”就剩她这么一位没出嫁的女儿,过了这刻,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搞不好全得换主子。不过,他还是很为她高兴。 “你……你是说……”即使总管叫得半天响,冬舞还是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讯息。 “小的是在告诉你——您就要嫁出去啦!”瞧她呆的。“大轿此刻正在外头候着,您必须动作快!” “我……就要……嫁……”冬舞好不容易才会意过来。“我就要嫁出去了,我就要嫁出去了!”这不是玩笑吧,她真的要出嫁了。 冬舞抱着老总管又跳又叫,抱得总管性心酸的。 “娶我的人是谁,抬轿的人有没有说清楚?”冬舞忙着尖叫,连带着把找春织的信的事儿也给忘了,眼里只容得下总管塞给她的信。 “回冬舞小姐的话,抬轿人的没说。”总管回答。“不过,依迎亲的阵仗和轿子的大小看来,对方该是个有钱人家。” “有钱人家?!”冬舞一听见这四个字,什么信也不必看了。总算她爹娘没亏待她,把她在家里当烂桃子摆了这么久之后,还懂得帮她找户好人家。这事儿要是被夏染知道,铁定气死。 不过,现在她正和她的老公热恋中,大概也没空理这种小事吧!她是不懂得爱情啦,但她认得钱,也相信有钱才能有爱,没钱爱情只是神话。而她最不缺神话,而且自小就对盘古开天地兴趣缺缺,冬舞耸肩。 “冬舞小姐,我看您就先上轿,其余的东西,我再差人给您送过去。”总管看看天色,发觉不早了,急忙催冬舞上轿。 “可是大姐的信……”她这才想起之前所找的东西。 “甭找了,反正您一旦出嫁,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去找大小姐,若耽误了吉时反而不好。”出嫁以后连回娘家都得桃日子,更何况是拜访外嫁的大姐,根本不可能。 “可是……” “别再可是了,您快上轿,别耽误了时辰。”总管索性将冬舞推出房门,硬送她上轿。 无奈之下,冬舞只好草草披上嫁衣,踏人花轿。 “保重啊,冬舞小姐。嫁了人以后,还是得想我们哦!” 成排的仆人,站在“羽梦馆”的门口,挥手目送“羽梦馆”最后一个出嫁的女儿。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眶,为冬舞送行。 “你们……也……保重。”冬舞手握着装有婚状的信封,朝着轿外的众人挥手。心中除了不舍之外,还担心这些仆人的未来。 她哭得希哩哗啦,因为她怕她那双不负责任的爹娘一辈子都不回家,把家里的仆人活活饿死,这些仆人都在“羽梦馆”待了好久,可以说是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都耗在这儿了,她好怕会对不起他们。 然后,她接着又想起家里现在没人赚钱,挣钱的人都嫁光了,她留下的那些钱,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怎么办? 最后,她又想起她忘了吩咐总管,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不必送到婆家,直接变卖现银留做家用,反正婆家不缺。 最最后,她想起帐房里那些帐册…… 沿路上,冬舞就这么不放心东、不放心西的一路烦恼,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对未来的不安与期待,只是一直盘算着钱。 轿外雪花纷落,寒气逼人。 在这千鸟飞绝,万径踪灭的一片雪白之中,仙女的彩衣却悄悄地褪去它的外衣,以着同样纯净迷人的雪白,为底层上色。 第二章 锣鼓喧闹,鞭炮冲天。 宽广的大宅门前停下一顶朱红色的轿子,顿时恭贺声四起,访客络绎不绝。 头上顶着凤冠,脸上覆着大红色的盖巾布,冬舞不晓得自个儿嫁到了哪里。出门前一阵兵慌马乱,只来得及找出身上这一套她预藏了好久的凤冠霞帔穿上。上了轿,又忙着烦恼“羽梦馆”未来的生计,根本还没有时间把婚契打开来看。不过,听这声音,她的夫家来头似乎不小,倒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思及此,红盖巾里头的冬舞开心地微笑,仿佛看见银两在她的眼前飞过。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进人婆家的帐房动算盘,搞不好还能让她拨出几两余钱,偷偷转给娘家呢! 她越想越兴奋,甚至兴奋到笑出声来。 糟糕,兴奋过头了! “咳咳。”她连忙假装咳嗽以免轿外的人察觉有异,总得留些好名声供人探听。 不得已,她只好假装害羞,低头等新郎前来掀轿。只不过等啊、等啊的,新郎没等着,倒是等出一堆奇怪的声音。 “人呢,这人到哪里去了?新娘还等着掀轿帘呢!” 朦胧中,冬舞听见一个尖拔的女声如此说道,好像是煤婆的声音。 “咱……咱们也不知道呀,现在正在找。” 冬舞又听见一个苍老的男声这般国道,感觉上应该是府宅里头的总管。 “嘘,小声点,别教新娘子给听见了。” 媒婆的声音突然变小,冬舞立刻变得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一堆吱吱喳喳的声音,于轿外热烈的讨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久都还不见有人来掀轿帘? 冬舞纳闷,她怀疑会在新郎官前来接她下轿前,就先闷死在轿子里。这轿子虽说颇有个样儿,但坐久了一样腰酸背痛,她好想赶快下轿。 她偷偷地掀开头盖巾,乘机呼吸一下。哪知她才刚举手,轿帘就被掀开。她只好连忙把手缩回来,假装贤淑的正襟危坐。 “新娘子,咱们要进去拜堂了。”轿旁的媒婆说道,冬舞点点头,把手交给新郎官。可能是紧张的关系,新郎官的手似乎有点抖,比她这个新娘子还没用。 由于头盖巾的关系,冬舞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看见红红的一片在她眼前晃动。因此,她只能被人牵着走,任人摆布。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的拜了堂,被人引人洞房坐在新床上,等待新郎官招呼完客人以后,前来掀开她的头盖巾。等他掀掉了头巾,他们会一起喝交杯酒,然后放下高挂在床边的纱帐,再吹熄腊烛,从此一切尽在不言中,结果任凭人想像…… 想到这儿,冬舞哎呀呀的笑得花枝乱颤,怪脸红一把的。倒不是说她有多期待今晚啦,只是既然身为新娘子,难免对那档事儿好奇。她不像她那三个怪胎姐姐,除了工作以外啥事都不想,她早把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事都给模透了。既然爹娘不负责任,她只好自力救济,多买几本教人脸红的书来看喽!反正买画又不犯法,只要把责任都推给总管,说是替他买的。自然什么事儿也没有,还可以博得几道同情的眼光,何乐而不为? 就不知可怜的总管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么想喽! 脑中的思绪,推敲到这田地,冬舞忍不住又是一阵偷笑,将满满的思绪,转移到未来夫婿的身上。 不知道他长相为何,是圆还是扁,是高还是瘦?再者,她爹会不会把她许给一个很老的人?因为她听说很多新娘子都是进了洞房,才发现自己原来嫁给了老头。 冬舞惴惴不安地猜测着,原则上她不认为爹娘会将她讲给一个老头,但又怕对方欺骗她的爹娘,告诉他们她是要嫁给他儿子,实际上是自己想娶她。 一大堆可怕的情节在她脑中打转,弄得她更加不安,越来越坐不住。 到底怎么啦,新郎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该不会真的要等到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才醉醺醺的跑进来要求跟她洞房吧! 一想起这个可能性,冬舞就呕到快要吐血。她发誓绝不和一个醉鬼上床,绝不! 她很有志气的立誓,但很快地她发现这动作根本是多余的。她已经足足等了好几个时辰,还是不见新郎官前来掀头盖巾,浪费她一堆口水。 就在她几乎快放弃的时候,新房外头传来一阵悉荾的声音。她心脏立即跳得像快要飞起来,以为她的等待就要开花结果。 不料,来的人不是她想像中的新郎官,而是两个多嘴的公仆。她连忙下床,踏起脚尖,悄悄地溜到门边,偷听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结果冬舞听见她们说—— “糟了!听说少爷执意不肯回来呢,这下可惨,总管铁定急死了。”第一个女仆说道。 “可不是嘛,总管这会儿不正在大厅里一个头两个大。宾客都到齐了,就是不见新郎官前来敬酒。”另一个女仆叹息。 “这有什么稀奇的?依我看,新娘子才可怜呢!不但没有人掀轿帘,就连拜堂的人也是临时找人充数的。” “你说的有理,我要是新娘子,这会儿铁定呕死了。好好的一个春宵,居然比不过几只蟋蟀。” “唉,真不知道少爷这小孩子脾气什么时候才会改?按理说老爷子去世也有一些日子了,少爷怎么就是不肯长大?” “就是这样,老爷子才会交代总管,等他去世以后,快点去把新娘子娶回来呀!” “仔细想想,老爷也真辛苦,养了这么个儿子。” “是呀!不过老实说,少爷会变成今日的模样,老爷也月兑不了干系,谁要他那么宠少爷。” “说的也是。” 两个女仆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起前后任主人的不是。在新房内的冬舞这会儿再也听不下去,脑子里只记住女仆方才的对话。 为她掀轿帘的人居然不是新郎本人?和她一道拜堂的人也不是新郎官,只是一个随便拉来的冒牌货? 包甚者,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居然抵不过几只蟋蟀,她的夫婿此刻还留在天晓得哪一个蟋蟀会馆内斗蟋蟀,而且死也不肯回来? 可恶!她东方冬舞就这么不值钱,让一个有钱公子哥儿这般戏弄着玩,她若不亲手把他揪回来,她东方冬舞四个字就倒着写,绝不食言! 于是乎,她气得二话不说忙扯下头盖巾,当场就打开新房的门,差点没有把两个多嘴的女仆吓昏。 “你们家公子在哪里?”一打开房门,她就揪着一位女仆的袖子问。 女仆吓得眼珠子快爆出来,万万没想到她们的对话会被冬舞听见。 “呢……少夫人……这……”女仆不晓得该怎么回应,顿时成了哑巴。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公子现人在哪里?!”冬舞人小声量倒不小,也没耐心和女仆慢慢磨,吼得女仆只好松口。 “在……在城东的转角处。”女仆猛吞口水,把蟋蟀会馆的全名托出。“少……少爷这会儿正和人在那儿斗蟋蟀,咱们的总管已经去过好几回了……就是……就是没法把他请回来。” 没法请回来?她就去“请”给他们看!她倒要看看那些蟋蟀有什么迷人之处,居然抵得过她这软玉温香。 “通知总管备轿,我现在就去追你们家少爷,看他有什么话说!”冬舞恶狠狠地宣布。 看情形,她们家少爷惨了。 ☆★☆★☆★☆ 长安城,唐朝的首都,天底下最大、最富有与最壮丽的都市。 整座长安城呈正四方建构,皇城就位于这个四方形的正上方,前方是太庙、大常寺、鸿肿寺、大社,后面是以大极宫为主的宫殿,方形东北边凸出的部分,搭建着历来最著名的皇宫——大明宫,那也是皇帝住的地方。 除了皇城之外,长安城还有个特色,就是寺庙特多。长安城的庙宇多到几乎每过一条街,就得人内参拜一番,就连东市和西市这两个热闹的市集旁,也各自建了好几座庙以及佛寺,算是为这两处商贾往来之地,多增添了一些人世的气息。 可惜的是,无论这些佛寺的暮鼓晨钟再怎么响亮,始终无法和东市转角口儿的一栋矮平房内传出的喧呼声相比。别看这栋小小的平房外表虽不起眼,里头却聚满了人潮,严然就是清晨市场上人声鼎沸的翻版,让人无法联想现下是晚上…… 聚蛩楼—— “呀喝,跑得好啊!咱的‘十里猛’跑得可真快呀,看样子我是赢定了!” “啐,你这三八羔子说什么鬼话,我的‘千条风’才真是跑得快呢!瞧瞧那几只长脚,要我说,咱家的蟋蟀铁定跑过你那只病恹恹的蛩蛩。” “你倒会吹牛,咱们就来比比看谁的蛩蛩才是最后赢家。” “比就比,我就不信会输给你!” “一言为定!” 就因为主人的一句话,两只原本只是在旁热身的蟋蟀倏地被端上桌并列,随主人的吃喝声一起整装待发。 锵地一声,敲锣声响起,两只蟋蟀跑得飞快。 “跑啊,千条风!” “追呀,十里猛!” 两个粗壮的大汉就这么大声嚷嚷起来,为自己养的蟋蟀大声加油。而四周围观的群众也没闲着,纷纷掏出银两下注,赌赌看哪只蟋蟀跑得快。 “掌柜的,您这儿可真热闹,每天都这么多人。” 在嘈杂的人群中,一位长相斯文的公子对着蟋蟀会馆的老板如此说道,由于他身着红衣,又长得眉清目秀,在这龙蛇混杂的斗蛩馆中,自是特别显眼。 “这还不是托您的福吗,温公子。”会馆老板笑得粲然。“要不是有您这样的老主顾撑着,单凭区区在下,哪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听您这么说,我可要觉得不好意思了。”姓温的公子被赞美得有些赧然。“不过就跟您买过几只蟋蟀,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斗输,哪谈得上是什么主顾。”恐怕是运气最背的主顾。 “谈得上、谈得上,怎么谈不上!”店家连忙送上更热络的笑容,疾声保证。“温公子您买得那几只蟋蟀,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因为是温玉公子您,小的才肯忍痛割爱。至于为什么每战必输,那纯粹是运气不好,您就不要太自责了。” 丙然是他运气不好。 温玉绽开一个和气的笑容,默默接受店家的解释,总觉得店家的人好好,一直帮他找好的蟋蟀,而且还拼命安慰他。 另一方面,在旁猛点的店家才觉得他人好好。他的好一来是因为容易欺骗,二来是因为他从不怀疑自己被骗,俨然是整个蟋蟀会馆……不,甚至是整个京城的店家最欢迎的客人。生性善良又容易受骗的温玉对什么事物都有兴趣,只要哪个店家进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一定第一个报名当冤大头,教他们这些生意人想有良心都很难。 所谓无奸不成商,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当然要趁此机会好好的捞一票了,只不过…… “温公子,今儿个不正是您的大喜之日?我见您家奴仆都来来去去好几回了,您还不回去吗?”店家为人奸虽奸矣,但毕竟还是有点良心,赶忙提醒一身红袍的温玉,家中还有个独守字阎的新娘。 “啊?糟糕,我忘了耶!”经店家这么一提,温玉这才想起新房里还有个冬舞,才想起他从踏出大门后就没回家过,而那已经是正午以前的事了。 “温公子呀,成亲乃是人生最大的一件喜事,您怎么可以糊里糊涂就给忘了呢!”听见温玉的回答,蟋蟀会馆的掌柜忍不住叹气。难怪温老爷临死之前叨叨念念放不下他这唯一的独子,他根本还跟小孩一样。 “您说的是,店家。”温玉不好意思的搔搔头。“但我一听说您特地下江南去帮我找来一只很棒的蟋蟀,兴奋之余只顾着往您这儿冲,其他的事全给抛在脑后。” 说穿了,他就是瞻前不顾后,标准的小孩子脾气。 斗整馆的店家摇摇头,不晓得能再对他说些什么。怪只怪温老爷生前太宠他了,才会造就温玉今日的模样。 “温公子,您请等等,小的立刻去把您那只蟋蟀带来。”叹完了气,摇完了头,店家决定那不关他的事,转而蒙蔽良心骗钱去也。 温玉兴奋地点点头,睁亮眼睛等待店家前去将他预订的蟋蟀拿来。 不多久,只见店家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的木笼,里头关着一只体型颇大的蟋蟀,朝温玉的方向走过来。 “就是这只。”一走到温玉的面前站定,店家就忙着介绍。“这只蟋蟀,可是小的托人在江南的荒林杂草间找到的珍品。小的向您保证,温公子您若是用这只蟋蟀同人争斗,铁定必赢无疑。” 店家得意洋洋地举高木笼,炫耀他宣称得来不易的蟋蟀。温玉则是忙着弯腰低头,透过木笼子观赏打从江南的珍品。 原来这就是江南特有的品种,果真不是盖的。 温玉绽开一个天真的笑容,频频点头。 他瞠大眼儿看着在笼子中跳来跳去的蟋蟀,发现这只蟋蟀的脚很长,身体很大,看起来雄壮威武,比一般蟋蟀来得巨大许多,总算不枉他从早到晚等待。 “辛苦您了,店家。”想起还得麻烦人家特地下江南去找,温玉就觉得抱歉。“为了帮我找这只蟋蟀,您一定费了不少神,花了不少银两吧!”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只蟋蟀绝非平凡之物,恐怕得来不易。 “可不是吗?”既然对方主动提及,店家当然把握住机会接话。“您瞧瞧,这只蟋蟀的脚特长,身体又特大,触角又长。和咱们京城这些瘦弱的蟋蟀一比,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呢!” 店家提起笼子向温玉仔细解说,但见温玉拼命点头,秀气的脸上显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店家说得一点也没错,这只蟋蟀真的很大,和我上回买的那只比起来,足足有两倍那么大呢!”温玉隔着笼子描形比划,兴奋地发现到,现下这只蟋蟀有如巨无霸一样,威风极了。 “是呀,温公子。”不经意提起上回那笔不成比例的交易,店家满头大汗地陪笑。“若不是因为这回的蟋蟀够大、够猛,小的怎敢让温公子在大喜之日从早等到晚,您说是吗?” 店家贼兮兮地邀功。其实他是不好说,他根本忘了答应帮他找蟋蟀这事儿。要不是温玉一大早就找上门,等在斗蛩馆向他要事先预订的蟋蟀,他也不会急急忙忙地命人去后花园搜了一整天,最后好死不死的让他搜到了这么一只大蟋蟀。 “温公子,我看咱们就把它放出来,端在掌上仔细瞧瞧,您就知道它有多威猛了。”见温玉的眼珠子转得都快掉出来,店家索性建议温玉将蟋蟀自笼子取出,方便他打量个够。 “那就麻烦店家了。”温玉笑得十分和煦。温暖的笑容就和他名字一样,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在旁怂恿的店家亦觉得春风近了,看样子,他又快靠后花园赚进一笔为数可观的利润,上次卖给温玉这傻小子的那只瘦蟋蟀,就是在他的后花园提的。 店家呵呵呵地在心里偷笑,忙碌的双手不忘打开小巧的木笼子,取出看来生猛的蟋蟀,将它放在温玉摊平的掌心上,极尽所能地夸耀。 “温公子,您瞧这蟋蟀的那几对脚儿多长、多有力啊!”店家拼命推销他家后花园捉到的宝,而温玉则赞同地猛点头。 “您要是用它同人家比赛,无论是跑或是斗,包准您都是大赢家,赢钱赢到嘴巴笑到合不拢。”依店家看,温玉的嘴早已经合不拢了。瞧他那双大眼发出的亮光,简直能把手心上的蟋蟀照亮。 店家兴奋地点点头,温玉的手也忍不住兴奋地颤抖。他向这店家少说买过几十回蟋蟀了,却从没看过像手上这么大只的。以前那些蟋蟀不是瘦到不行,就是爬行起来颠簸不堪,再不就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 “店家,您这蟋蟀不愧是打从江南来的珍品,模样看起来好威猛。”温玉无限感动的将蟋蟀捧在掌心细心呵护。 “温公子不愧是内行人,您真是识货……”店家连忙在一旁为温玉的感动加分,竭尽所能的骗他口袋里,的钱,未料这个时候却—— “逃婚的家伙,给我出来!” 正当温玉将蟋蟀捧在手心,被店家拐得一愣一愣的同时,聚蛩楼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打开,跑进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手心上尚捧着蟋蟀的温玉,被身后毫无预警的袭击给吓到,僵直的五指一不小心硬是把手里的蟋蟀给掐得一命呜呼。 “啊——我后花园里的蟋蟀!”眼见着赚钱的家伙就这么死翘翘,掌柜捂住双颊尖叫。 “就是你,逃婚的家伙!” 冬舞两三下就兵临城下,逮到同样穿着红衣的温玉。 “我赔你!”掐死蟋蟀的杀虫凶手,忙着将虫子的尸体送到店家的面前,疾声向店家保证,他一定负责到底。 霎时,三个高低起伏不同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和聚蛩楼里赌客的打趣声和成一气,一时之间,显得好不热闹。 “新娘子来捉新郎了,新郎官这下子惨喽!” “快瞧瞧这姑娘,长得可真甜。” “老兄您说得是,就怕她是一棵小辣椒,跟外表完全两个样儿。” 众人乱不正经地取笑一股脑儿地冲进女人禁地的冬舞,尽说些没水准的话。 “统统给我闭嘴!”冬舞也不是好惹的,先是恶狠狠的回给这些男人一个辛辣的眼神,而后转向温玉,劈头就问:“今天你成亲?” 她踞高脚尖,仰望一脸茫然的温玉。这人好高,她居然只及他的肩膀。 “是……是的,今天确实是我的大喜之日。”温玉低下头垂看仅及他肩头的冬舞,被她高人一等的气势吓着。 “好。”可恶的家伙,居然连谎都懒得说。“既然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那你跑到这里来鬼混干嘛?” “我……我来等蟋蟀。”温玉猛吞口水,这穿红衣的姑娘好凶。 “你早不等晚不等,偏偏挑在你大喜之日才来等,你说这鬼话想要骗谁?”冬舞的眼光更显凶狠。这罪加一等的浑帐,要说谎也要编个像样的理由,当她是傻瓜? “我不想骗谁。”温玉一头雾水地解释。“我是真的跟店家约好今天拿蟋蟀……呢,不信你问他。” 在冬舞骇人的凶狠目光下,温玉连忙将一旁呆立的店家推出来送死。 “他说的是真的?”冬舞像只阴沉的母狼发出可怕的低猜,逼得店家只好猛点头。 “是、是,温公子说的都是真的。”好有魄力的姑娘。“我的确答应他今天给他一只蟋蟀……哪,就是他手上这一只。” 店家向温玉猛使眼色,温玉从善如流的伸长手,献出蟋蟀宝贵的生命,还有它可怜的尸体。 冬舞攒紧柳眉,平眼斜看被捏得肚破肠流的蟋蟀,和躲在店家身后的温玉,表情更加不悦。 “就为了这团烂泥,你让我在房里整整等了一个晚上?”亏他还高她整整两个头,却比一个三岁小孩还没用。 “我……对不起。”温玉先是反射性的低头认错,后才猛然回神。“你……我……我让你等了一个晚上?”他瞪大眼看着冬舞身上的红嫁衣,和她脸上愠怒的表情。 身着红色霞帔,脸上挂着难堪的红晕,莫非她就是…… “你该不会是……该不会就是我的……”他猛吞口水,到口的话全在冬舞接下来的怒吼声中化为乌有。 “废话!”这个眼拙的笨蛋。“你以为谁会闲着无聊,三更半夜跑来一个全是男人的地方提人?我当然就是你刚过门的妻子!”她会气到吐血,从进门起扯到现在他居然还弄不清她的身份,俨然就是春织第二——迷糊到底。 冬舞气得头晕眼花,众人则是笑得有如春花。他们都看得出来温玉这回惨喽!他们敢打赌,过了今晚,温玉别想再踏进聚蛩楼一步。 温玉还张大着嘴,惊讶眼前的娇小女子竟是他刚过门的妻子。 冬舞果然立刻就发挥她泼辣的本性,提起温玉的领子就走。 “等等!”他怎么好像头牛似的被拉着走? 冬舞随即回以凶狠的瞪视。 “呢……”她的眼睛真大。“我……我还没赔店家蟋蟀的钱。” 温玉忙把手心摊开,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可不是随便乱喊停。只见烂到不成虫形的蟋蟀还躺在他的手心喊冤,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对……对啊,温公子说得是。”恰巧店家这时回神,加人申冤的行列。“我这只宝贝儿可是打从江南来的珍品,不是路边随随便便就看得到那种粗货。如今温公子一个不留神,害得它一命呜呼,按理当赔。” 店家呼天抢地地诉说他的冤屈,温玉在旁拼命的点头。一个弹眼角拭泪,一个拍肩安慰,一搭一唱差点没把冬舞给气死。 这个容易上当的白痴,人家正在骗他,他到底知不知道啊? 双手叉腰,小脸胀红。冬舞决定可以暂时不理会温玉的白痴行径,先解决掉贼溜的店家再说。 “你说,他手上这只蟋蟀是打从江南来的,是不是?”冬舞忽地将炮火转往店家的方向。 “没……没错。”突然被质问,店家险些乱了阵脚。”“我这宝贝确是江南来的珍品。” “是吗?”冬舞眯眼看温玉手上残破的碎片,须臾便瞧出端倪。 “当然是,小的怎么敢骗您。”店家硬着头皮答话,总觉得她的眼神好可怕。 “鬼话连篇!”他是应该怕,因为她就要拆穿他的谎言。“你日口声声说这只蟋蟀是江南来的珍品,可我刚进门时,明明听见你大声喊:‘我后花园里的蟋蟀!’关于这点,你要怎么解释?”一般人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可她偏偏就是耳尖,什么动静都给她听到,并牢记在心底。 “嗯……这是……”糟糕,居然给她听见。“啊,对了、对了!小的说的是另一只蟋蟀,不是温公子手上那一只。”店家料不到冬舞会来这么一招,所幸他亦不是省油的灯,脑筋转得飞快。 “哦,原来你家后花园有这么多蟋蟀。这么说,是我误会你了,真是对不住。”店家狡猾,冬舞可也不好惹。谈笑之间便点明了他供货的来源有问题,过去他所卖出的那些所谓来自全国各地的珍品,可能全是假货。 霎时,四周围观的人潮议论纷纷。他们都是这家斗蛩馆的老客人了,或多或少都跟店家买过蟋蟀拿过货。如今这位长相灵秀的姑娘一来便点出大伙儿长久以来的疑问,这事若当真,那他们不就亏大了。 客人们越想越觉得冬舞的话不无道理,议论声自然也越大,急坏了店家。 惨了,长久以来的谎言就要被揭穿了,他得想个办法解围才行。 店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细长的眼儿转了老半天,勉强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好吧!就赌她不懂得蟋蟀的种类。反正温玉手中那只蟋蟀也没留下多少残骸,就跟她硬拗到底了。 “姑娘,你这么信口雌黄,暗示我假借江南珍品之名诈财,这可是会吃上官司的哦。”店家决定先以官府恐吓冬舞,看她怎么接招。 “店家,您言重了吧!我不过是说您家后花园一定有很多蟋蟀,何时谈到诈骗的事?”冬舞甜甜地笑,漂亮的回给店家一拳,回得他牙痒痒的。 “是、是,是小人多心了,小的向您说声抱歉。”眼见第一著棋失败,店家也只能讪笑。“不过,姑娘,既然您一直强调温公子手上的这只蟋蟀并非江南的珍品……敢问姑娘,您可懂得其中的差别?”不待冬舞回应他的道歉,店家立即抛出第二颗棋子,看她怎么下。 店家的棋盘排得很猛,可惜冬舞早有对策。 狡猾的家伙,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开溜,看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冬舞在心里暗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朗声道:“我当然知道怎么区别。”她笑得有如春风。 “你知道?”店家的脸色极端错愕。 “当然。”欠人修理的奸商。“所谓的差别其实很简单,就是颜色、大小和纹路。由于北方地处荒漠,所以甚少有蟋蟀出没,即使有也是体形庞大、脚细长,可没什么力气,无法拿来做争斗之用。 反观江南的蟋蟀,就有很大不同了。因为江南的气候潮湿,适合生长草丛,所以培育出的蟋蟀体型小、脚粗短,可却十分有力。再者,北方产的蟋蟀颜色较浅,杂有褐色的花纹。南方出产的蟋蟀颜色浓黑,有些还会吟唱。” 说到这儿,冬舞顿了顿,顺势拿走温玉手上的蟋蟀碎片,高高举起向大伙展示。 “各位瞧,这是店家所说的江南珍品。”她将蟋蟀淡褐色的翅膀张开。“如果这真的是打从江南来的蟋蟀,那它的翅膀就该是黑褐色,不是淡褐色。”说着、说着,她将翅膀交给最近的一位围观群众,那个人再传下去。如此一个传一个,引起更大的争议。 “所以小女子判定,这蟋蟀该是打从大漠来,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会流浪到店家的后花园,莫名其妙地成了掌下亡魂。” 说到最后,冬舞脸上故意流露出哀伤的神色,为这只迷路的蟋蟀大哥哀悼。整个会馆的人见状也同感哀凄,完全忘了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道理。 于是乎,里里外外的人同仇敌汽,目标全指向恶意诈财的店家,急得他连声大吼。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给她这么一闹,他的生意还要不要做?“各位千万别听她的鬼话,她一个小女子,哪懂得什么蟋蟀?完全都是胡扯罢了……” “听店家这么说,小女子我好伤心哦!”只有他会鬼叫呀,她比他更懂得运用哀兵政策。“我这知识也是看书来的,也不晓得对不对……这样吧!不如您把书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就知道我是不是胡扯了。” 语毕,但见冬舞二话不说就往厅堂上的书柜冲去,吓坏了店家。 “不必看了,姑娘,犯不着这么麻烦。”店家连忙拉住冬舞,就怕她真的翻出书,让他当众出丑。 “不麻烦,店家,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冬舞甜美地一笑,硬是不肯罢手。 “不必了,姑娘,真的不必了。”店家连忙又将冬舞离去的身体拦下。“您这样,小的很为难……”他认输,算他倒霉,碰上一个行家。 “哦,这么说,您不再追究蟋蟀的事,也不再硬要我们赔喽?”冬舞笑着眨眼。 活该,谁教他看不起女人。不是她自夸,她字虽写得丑,但念书方面可是一把罩,记忆力又超好,她对蟋蟀种类的认识,就是这么看来、记来的。 “不追究、不追究。”碰上这么厉害的人,谁敢追究。“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再提一个赔字了……” 店家认命的搔搔耳朵,众人则是笑成一团,齐声打趣道。 “温公子这回可有福气了,娶了这么一位精打细算的姑娘!” “如此一来,温老爷在天之灵也可以放心,毕竟他是整个京城敬重的大善人。他的儿子娶了房好媳妇,咱们也替他高兴。” “温玉小老弟从此以后可得好好对待人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 “这么说来,店家将失去一个好顾客,善哉、善哉!”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当着两个男女主角的面讨论起来。只见男的呆着一张脸,傻傻地笑;女的青了娇颜,脑子糊成一片。 姓温……他爹又是个大善人……那他会不会就是——糟了! 冬舞飞快地把藏在腰带里的婚状取出,一边祈求上天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一边用力地打开有她爹爹亲手签字的细绢白纸,等她看完了信中的内容,瞬间觉得天地颠倒,世界再次沦为黑白。 在她的观念里,做善事就等于败家,这两件事没什么不同。 “姑娘,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跟这纸一样。”众人见她打开婚状后,一动也不动,纷纷围过来表示关心。 “我……”她呆看着众人关心的脸,眼泪忍不住扑籁籁地掉下来。 她嫁了一个败家子,她真的嫁给了一个败家子! “姑……姑娘!”敢情她是太感动了,忍不住热泪盈眶。 唉,果真是一个有情有意的好媳妇,温老爷没有挑错人。 众人感动不已,冬舞却突然放声大哭。 “哇——”完了,她完了! 死夏染、臭夏染,都怪她那张乌鸦嘴,说什么她会嫁给一个败家子。现在可好,诅咒成真,她的下半辈子怎么办? 冬舞哭得希哩哗啦,众人的安慰声也没停过。现场一片混乱,只有温玉一个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面露腼腆的笑容。 原来她就是爹为他选的媳妇啊,真厉害。 第三章 冬舞是不晓得她厉不厉害啦,但她知道既然已经嫁人别人家的门,就该先把一切状况弄清楚,以免吃闷亏。 话说当地趁着夜黑风高,一脚踹进聚蛩楼的大厅,成功逮回逃婚的新郎官以后,便立刻召集相关人等,聚集在花厅里挑灯夜战,开一场前所未闻的家庭会议。 所谓相关人等,即是熟悉家中一切的人。她要知道温家目前的情况有多糟,方能决定要不要留下来为这败家一族卖命。 所以,现下花厅上有温玉、管家、帐房,以及厨娘。每个人都在她清灵的眼神下显得坐立不安,等待她开口。 在这一波紧张的气氛下,又以老帐房的心脏跳得最快,气吸得最猛。他之所以会这么难受,不为别的,就为冬舞正在检查那一堆堆的帐。瞧她这会儿算盘拨得飞快,整个算盘的珠子都快给她投得掉下来了,她的手指头却依然没停过,三两下就算完整年的帐。 老帐房私底下相当佩服冬舞的算帐速度,可她的脸色随着帐册一页页的增加而跟着铁青,实在不是开口赞美她的时候。而事实上,冬舞也不需要,她比较需要的是谁来一棒打昏她。 温家的财产,居然只剩下这栋宅子和少数的现银。所有的土地和铺子,早就抵押出去,且在温家无力赎回的情况下,全成了别人家的东西。 冬舞难以置信地翻着一页页厚厚的帐簿,发觉除了造桥铺路,出钱兴建庙宇之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支出。 例如:一把扇子要一百两、一只两头鸡要三百两、一对蟋蟀要五百两。还有还有,接下来更离谱,一座石头雕的神主牌要五千两。这神主牌上到底是刻着谁的名字这么贵,至圣先师吗? “这玩意儿是谁买的?”再也按捺不住即将引爆的情绪,冬舞指着神主牌位那一栏问帐房。 “那是……”老帐房一瞧冬舞的纤纤玉指,竟是指向神主牌的方向,连忙闭嘴。 “帐房老爹,我在问您话。”冬舞瞧见他为难的表情,直觉一定有问题。 “呃……那是……”老帐房的眼珠不知不觉地往温玉的方向瞟,护主意味明显。 谁知,温玉以为帐房需要他的帮忙,于是很有义气的跳出来送死。 “黄老爹,有什么问题吗?”不知死活的温玉一就定位便弯子低下头,和帐房站在同一阵线,看冬舞在查些什么。 “没事、没事。”老帐房挤眉弄眼的暗示温玉不要管。“少夫人只是查帐,我来应付就行……” “可是,她不是在问这是谁买的,你怎么不老实跟她说是我呢?”显然温玉一点都不知道老帐房用心良苦,主动抖出内幕。 “少爷!”老帐房暗暗叫苦,枉费他的一片苦心,现在可好了,少女乃女乃一定发脾气。 丙然—— “牌位是你买的?”一逮到自动赴死的现行犯,冬舞的嘴里立刻发出嘶嘶的磨牙声,生气可见一斑。 “是呀!”温玉不知好歹的点头,白痴得气人。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七早八早扛座神主牌回家做什么,预先为你的后事做准备吗?”冬舞气得头晕眼花,居然有这么离谱的人,年纪轻轻就为自己买牌位。 “当然不是,你误会了。”温玉忙摇手,他还想活到百年呢。 “我不是事先为自己买牌位,而是……” 说到这儿,温玉不晓得该怎么接下去,索性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那座价值五千两的牌位端出来。 “你瞧,就是这一座石头雕成的牌位,上头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你一定认识。”温玉气吁吁地将牌位捧到冬舞的面前,面露得意之色。 冬舞好奇的趋前一看,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晕倒。 他竟然、竟然…… “你都看清楚了是谁的名字了吧。”温玉真佩服自己。“是‘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牌位呢!当初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悦服那位孔子的后人,以五千两银子卖给我。”毕竟孔夫子的牌位只有一个,五千两银子不算贵。 温玉得意洋洋,冬舞则是恨不得一掌打醒温玉。她才在想谁的牌位那么贵,没想到真的给她料中,他居然真的买了一个假孔子回家。 “在你笑得像个傻子之前,我想先请教你,你会随随便便的把祖先的牌位卖出去吗?”冬舞咬牙切齿,极尽所能叫自己不要失气,却发现很难。 “我当然——不会。”温玉搔搔头,不明白冬舞为何明明长得一副甜美可人的模样,却那么爱生气。 “那你凭什么认为这牌位是真的,不是假货?”她就是爱生气,任何人遇上像他这么迟钝的人,都会和她有相同反应。 假货? 温玉因这个字眼愣了一下,足足好一会儿回不了神。冬舞看着他仅愣愣的表情,吐血之余继续咬牙追问。 “难道你从来不认为,那个人是在骗你?”冬舞的表情阴阴的,看得温玉毛毛的。 “呃,这……”他被骗了?不会吧!那店家为人看起来挺好,应当不至于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才是。 “还有这只两头鸡,一定也是哪个老实人拿出来割爱的喽!” 冬舞简直快把牙龈咬出血来。就算温玉不说,她也猜得出他一定又上当。 “对啊,你怎么晓得?”她猜得真准。“那只两头鸡确实是我跟一位专养珍禽异兽的高人购来的珍品,那高人还向我保证天底下只有那一只,再没别的。并说那鸡乃是王母娘娘身边的宝物,可以活上千年之久。” “很好。”冬舞气极,算她倒霉碰上这个千年难得一见的笨蛋。“现在这只鸡在哪里,带出来给我瞧瞧。”她敢打赌老早一命呜呼。 鸡?呃…… “那鸡……死了。”温玉小小声地说,就怕被冬舞的眼神活宰。 “死了?”她就知道。“你不是说那只鸡有王母娘娘护身,可以活上一千年,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依购买的日期来看,那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 “它是可以活一千年没错。”在冬舞无与伦比的声量下,温玉连忙抬起手臂抵挡河东狮吼。“可那高人也说过两头鸡是一种具有灵性的动物,若不喜欢新主人,随时会翘掉。” 换句话说,那只鸡也不喜欢跟一个不懂识人的笨蛋为伴,才会早早翘辫子,直奔王母娘娘的怀抱。 此刻的冬舞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想想那只鸡都比她幸福,至少它可以用死来逃避跟错主人的不幸,她却还得和他继续耗下去。 “好,就当它够灵性,懂得趁早开溜。”冬舞认了,愿那只鸡在天上安息。“两头鸡的事我可以不过问,但这把扇子呢?什么扇子需要花到一百两,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冬舞指着一百两的位置,打算一次气个够。 冬舞早有心理准备,而温玉也没让她失望,几乎是在她手指向“扇子”两个字的同时便冲入房里,拿出那把价值一百两的黑色蒲扇。 “就是这把扇子值一百两银子!”毫无例外的,温玉又是拿出来现宝。 “你要我向你解释这把扇子,这我会。”他边喘边解释。“这把扇子的扇面用金箔着色,扇骨是龙骨,所以才会那么贵。” 温玉气吁吁地解释,黑色的扇子举得老高,一如冬舞气黑了的脸。 “能不能请教一下,天底下要去哪里找龙骨?”冬舞口气阴寒,直瞪着那把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的蒲扇,怀疑他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好坏都分不清。 “啊?”显然冬舞随口提出的问题让温玉很烦恼。“呃……这……这我不太清楚耶,店家没说。”一听是龙骨立刻就买下来,哪还管得着出处。 “你不知道是吧!”冬舞的脸色只能用可怕形容。“既然你不清处出处,那我建议你直接去皇帝老子的身上抓,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一副完整的骨骸。”几根破树枝,就能骗到一百两,这生意还真好赚。 “皇……皇帝身上?”温玉愕然,原来龙骨长在那里。 “可是……”他吞吞口水。“可是我怕皇上不肯给……” 温玉烦恼的方向,跟冬舞完全不同,可偏偏就能凑成一句绝妙答词。 冬舞瞬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呢?面对这种白痴,她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趁早走了吧! “我认输。”这句话她是含泪说的,她这一生中头一次遇见像温玉这种人,春织跟他没得比,夏染更不用说。 “我要走了。”再不走就是傻瓜。“这桩婚事取消,我要回‘羽梦馆’,你尽避当你挥霍无度的大少爷,我的下半辈子才不要和你这种白——” 冬舞的“痴”字未能及时出口,一张嘴便让一双老手硬是给遮了去,连人带话地让一句“借一步说话。”给拖到大厅外,成了老管家手上的人质。 “啊——嗯——”冬舞没想到老管家有这一招,嗯嗯啊啊了半天就是说不出话,直到大厅的门甩上,将他们俩和厅内的人完全隔绝为止,她才得以呼吸。 “老管家,您做什么?干嘛把我往外拖呀……”冬舞原本高亢的质问声,在老管家突然弯子的动作中跟着往下掉,差点忘了说话。 “少夫人,请您原谅老仆的无礼,实在是因为老仆不忍心见您出口伤害少爷,才出此下策。”老管家跪着掉泪,自责的说词让冬舞差点说不出话。 “我……我哪里有说话伤他啊!”冬舞觉得莫名其妙。“我从头到尾只问他怎么花钱……” “有。”老管家出言打断冬舞的辩解。“您刚才就想骂少爷白痴,要不是小的动作快,您早骂出口了。” 这倒是。冬舞红着脸低头看着一心为主的老管家,除了尴尬之外还有不解。他,还有刚才那帐房全都向着温玉,仿佛他是尊易碎的女圭女圭,需要人供着。 “老管家,您先起来,别跪着同我说话,我不习惯。”冬舞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可她知道不要人跪,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不,您让小的跪。”对温家来说,她很重要。“我不跪,您就要走。我跪,还有商量的余地,您就让我跪吧!” “可是……”冬舞不知所措。 “我知道少夫人您一定觉得少爷没救了,但这是有原因的。”老管家依旧跪着,硬是不肯起来。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伤脑筋,他怎么执意下跪。“反正我已经决定离开,是什么理由,对我来说都没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冬舞想得爽快,事实却非如此。“您已经和少爷拜过堂了,算是正式的夫妻,怎能说没有关系?” ‘湖……胡扯!”冬舞垂看老管家突然射出精光的眼睛,瞬时觉得惊惊万分。“跟我拜堂的人不知道是你从什么地方拉出来的冒失鬼,谁跟他拜过堂……” “可不管代替少爷跟你拜堂的人是谁,你都和他拜过天地,祭过温家的祖先,这点您能否认吗?”老管家趁着冬舞还没回神前接连打断她的辩解。 这下子冬舞可真的是哑口无言了。先别说她糊里糊涂的同人拜堂,就说她还分不清东南西北,便跟着人家一会儿持香、一会儿洒酒的上上下下又跪又拜,把人家十八代祖先都祭遍了才来喊冤枉,这不是闹笑话吗? 但是,她当时被红盖巾罩住头,又认不得新郎官的长相,这怎能全怪她呢? “您说的都没错,可是……可是……”冬舞觉得很为难,一张清丽的脸庞胀得跟弥月时分送的红蛋一般光艳,支吾了半天还开不了口。 这时候老管家反倒先开口说话了。 “少夫人,我知道您一定对这一切感到困惑,甚至有上当的感觉。”老管家语重心长,一下子就说中了冬舞的心事。 冬舞默默在心里点头,老管家接着又说:“小的也不愿相信,但我必须承认,温家偌大的家业,真的只剩帐上那么一点了。” 现在的温家只剩下祖宅、少数的现银,满屋子华而不实的东西,和一堆等待养活的仆人。 老管家泪光盈盈地诉说温家的现况,冬舞不知不觉地蹲平视老管家沧桑的脸,发觉他真的很忠心;忠于温家。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呢?”冬舞一向就对忠心的仆人没辙。 “我虽然不爱同人道长短,可也约略听过温家的事。就我记忆所及,温家的产业遍及京城,温老爷又擅于理财,虽时常出钱造桥铺路建庙,可也不至于变成现今这副模样才对。”铺路建庙是要花大钱没错,可这路也不是天天铺,庙也不是天天盖,没有理由一下子落得这般窘境。 “少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提起过世的温老爷,老管家益发伤心感慨。“老爷子生前是很会理财没错,可近年来温家在鄂州的土地相继发生虫害,佃农缴不出租金来。老爷子的心肠好,不忍心见佃农们受苦,也就免去他们的租金。”而温家最大的财源收人就来自此。 “接着,和老爷一向交往甚密的商家,因为被人牵连,突然间倒闭,非但无法偿还欠老爷子的矩额货款,还闹着要带全家上吊自杀。老爷子见那家子可怜,主动拿钱给他们度过难关,没想到他们却拿着钱连夜逃跑,于是老爷子又平白损失一笔钱。然后,又由于老爷子为善济贫的名声过于响亮,不只是京城,就连其他乡镇的人也纷纷慕名前来,要求老爷子慷慨解囊,帮助他们的故乡造桥铺路。于是,老爷子这边掏一点,那边拿一点,很快地便把原有的积蓄花光。再加上老爷子晚年身体又不好,无法凡事亲躬,少爷又搞不清楚状况,老是花大钱买些无用的东西回家,以至于…” 接连着说了一大串,说至此,老管家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垮着一张沧桑的脸摇头叹息。而冬舞也不需要老管家再多解释什么,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明明状况不佳,却还要打肿脸撑胖子狂做好人,难怪会撑不下去。 避家说得是声泪俱下,可听得两颊胀红的冬舞却挤不出这么多同情心来。她早说过不能做好人,现在可好了,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平白坏了她的少女乃女乃梦。 冬舞气极,暗地里诅咒那些假借造桥铺路之名,比她先捞到油水的人。然后又突然想到,既然家里的状况都已经这么差了,那只会傻笑的高个子凭什么这么挥霍?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老管家。”既想之,则问之。“温家的情况明明已经这么糟了,为什么温老爷还任由他的儿子胡乱买东西?”冬舞无缘会见去世的温老爷,但可以想像他一定很溺爱儿子。 “这就是我先前想说的理由。”老管家喟道,老爷的确很溺爱独子。“少夫人,我想您多多少少也听人说过,温家就生少爷这么一个独子,而且夫人在生下少爷后即撤手人窘。” 冬舞点头。 “夫人去世以后,老爷独力抚养少爷,由于是年老得子,老爷自然特别宠爱少爷,这也是人之常情。” 的确是人之常情,冬舞不置可否。不过,她也觉得将一个人宠爱到几近白痴的地步,这样的人之常情未免太过可怕。 冬舞尚不及在心中暗下结论,只见老管家接着又说:“老爷子很疼少爷,吃穿都给他最好的。可惜少爷从小身子骨弱,动不动就生病,无论老爷子花多少钱给他补身子,依然没用。” 当然没用了。依她看,温老爷应该把那些钱省下来让他的儿子补头脑,反倒实际些。 “眼见少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老爷子急了,连忙派人找算命师来。”老管家继续回忆往事。“算命先生合了少爷的生辰八字,又看了少爷的长相,最后叹气地告诉老爷,少爷前世是个罪大恶极的商人,骗了不少人,害得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这一世,注定会被要回去,否则难以平安长大。”老管家还记得老主人当时的表情,可说是伤痛欲绝。 “为了保住少爷的命,别说是还以前的债,就是让他耗掉今生的积蓄,老爷子都愿意。”老管家拭去眼角的泪。“老爷子这般回答算命先生,只见算命先生摆起香案,念了些咒语,并交代老爷,往后不管少爷上了什么当或受了什么骗,只管将他买的东西收下,因为他是在还前世的债。说也奇怪,经过那场法事,少爷果真变得健健康康。老爷子见状大喜,更加相信算命先生的话;只要是少爷看上的东西,无论价格有多离谱,都让他买,久而久之便养成少爷……” “不知节制的个性。”冬舞冷冷地把老管家未吐出的话接完,算是大开眼界。什么前世今生,根本胡言乱语,为什么不干脆承认是自己宠坏儿子算了? 冬舞无奈地看着老泪纵横的管家,其实心里满不舍的,他让她想起了“羽梦馆”的总管,他们同样都有一颗忠于主人的心。 “我明白事情的始末了。”虽同情老管家,冬舞还是逼自己不能心软。“可是我还是不能留下来,希望您能明白。”她若留下,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家少爷气死。 老管家一听冬舞坚持要走,马上又激动地大叫。 “少夫人,您不能走啊!”老管家泪留满面的求她。“老爷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才会吩咐小的在他去世后,尽快安排将您娶进门,目的就是想矫正少爷这项要命的缺失啊!” “可是—— 她没那么伟大。 “少夫人!” 这回老管家索性拉住她的裙子,改为拖延政策。“少夫人,我知道要您待在温家是委屈您了,可我看得出您是个好人。”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冬舞拼命拉她的裙摆,不愿被拖住。 “不,您是好人!”老管家拉得更紧了。“您的嘴虽利,但小的看得出您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否则不会主动去找回少爷,更不会召集大家帮温家算帐。” 她确实是主动做了这两件事,可那是因为不甘心和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跟他嘴里说的“心肠好”完全扯不上边。 “老管家,您误会了。”说什么她也不能留下来。“我之所以会去找你家少爷,完全是因为……” “少夫人,不管您的理由是什么,小的都求您留下来!” 冬舞还来不及告诉对方自己有多自私,但见老管家的头拼命磕,拼命对她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猛磕。 “老管家,您别对着我磕头啊,我承受不起。”严格说起来,冬舞很辛苦。又要忙着应付老管家如捣蒜的磕头,又要忙着拉回被压得死死的裙摆,可对方依然还在对她行大礼。 “老管家!”冬舞急了,他怎么一直磕头。 “求求您留下来,少夫人。” 老管家铆起来和她比固执。 “我才不要留下……” 她还在扯裙子。 “求求您,少夫人。” 老管家依然捉住不放。 “我不要……” “求求您。” “我……好啦!” 拉不过老管家的冬舞扯开喉咙大喊。 “我答应留下来,这下裙子可以还我了吧!”冬舞满脸胀红地请求老管家,算他厉害,居然比她还固执。 “您真的答应留下来?真是太好了!”老管家连忙松开她的裙子,总算他的坚持没有白废。 “遇见您这么忠心又固执的仆人,我能不留吗?”冬舞咕哝地抱怨,多少被管家的诚意感动,否则单凭她的性子,就算把裙子给月兑了,她也一样照跑不误。 “谢谢少夫人。” 老管家当然也看出这一点,所以才会搏命演出。“只是少夫人,小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老管家趁情势大好,接连着提出请求。 “您说。”冬舞一边整理裙子,一边皱眉。 “在面对少爷的时候,能不能请您别说重话?少爷比较敏感,我怕他会……” “我还怕他会心碎哩,这是什么话?”老管家还没能把话说完,冬舞就发飘。 “不务正业,又容易上当受骗也就算了,现在还来个敏感,他怎么不投胎当个女人啊!” “少夫人您说的有理,可是少爷真的很敏感……”老管家尽力安抚冬舞,可惜无效。 “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还在那里装傻卖笑,看了就有气!” “是、是,少夫人,可是少爷真的很敏感……” “您都不知道我有多委屈,我又不是保姆,被迫照顾一个不知长进的人,还得担心说错话。”她爹不知哪条神经搭错线,居然把她许给温玉。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可是少爷真的很敏感……” “我东方冬舞真的是——好啦、好啦!”被老管永远相同的说词念烦了,冬舞再度败阵。 “我答应您不在他面前说重话,这总行了吧!”冬舞气呼呼地投降,老管家则是欣喜若狂。 “谢谢少夫人。” 老管家又一次道谢,冬舞却是极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出嫁,却嫁给了一个不事生产,成天只会乱买一通的败家子。而这个败家子非但不懂得自省,她这个即将背负沉重算盘的人还不能念他,教她情何以堪? 冬舞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越觉得呕。好,她不念他,但总可以拿走他的荷包,让他再也不能随便花钱吧! 心意既定后,冬舞当场一个转身,大脚一端,两手一推,便利落地打开花厅的大门。 “姓温的,我决定不走了。”甫踏入花厅,冬舞便高声通知温玉这个消息。 “啊,你决定不走啦?”温玉喜出望外地看着冬舞像阵风似的扫进来,表情是全然的快乐。 “对。” 吧嘛这么高兴啊?“但是我要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向帐房拿钱,帐房老爹也不会给你任何一毛钱,你听懂了吗?” 冬舞当着所有人宣布这项新规定,范围遍及在场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对这个规定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意见。 温玉当然也没有任何意见,反正他向来是先欠着,再由帐房付钱,一点也没差。 “我懂、我懂。”他笑笑地点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说什么都好。” 温玉笑得粲然,用最和煦的笑容面对冬舞的冷哼,害冬舞一时之间为之语塞。 哼,白痴。笑什么?我正在骂你呢! 冬舞偏过头,躲避温玉的笑容,任由暖意在厅堂里越扩越大。 门外天寒地冻,门内窜起点点暖意。或许不明显,但或许春天真的快到了呢! 第四章 在春天还没到之前,寒冷的冬天一直不愿过去。尤其当冬舞抱着头苦思,想不出该怎么节省才能将算盘拨出几两余钱,帮助温家度过寒冬之前,春天更是不可能来临。 城里的铺子全让渡给人了,早断了收人来源。鄂州的佃农又交不出租金,成天叫穷。温家的仆人众多,花费庞大,可库房里的现银却只能再撑一阵子。仓库里的备粮是还剩满多的,然而只出不进,迟早会吃光。不如遣走一些下人,省几张口吃饭,可那些下人又个个都是元老级的人物,不好开口…… 唉,她该怎么办? 冬舞抱着发疼的头,整个人趴在算盘上不断叹气,像颗泄了气的鞠球。想她这么会打算盘的人都拨不动珠子,可见温家的情况有多糟糕,她爹爹为什么把她许配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正当那头冬舞暗地怨恨她爹时,温玉这厢却笑得好不快活。原因无他,因为他又挖到宝了。 “温公子,小的正找您呢i” 长安大街的某一处角落,传来一阵热络的声音,说话的人挂着热切的笑容,问候恰巧从他大门前经过的温玉。 “您找我有事啊,店老板?”温玉停下脚步,带着同样亲切的笑容回望说话的男人,只见男人忙捉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进店铺里。 原来,这男人经营一家骨董店,温玉是他的常客。 “有事、有事,而且是一件很好的事。”店老板一面笑,一边招手要伙计奉茶,没多久温玉的面前便端来一杯热呼呼的茶水,直温他的心头。 “什么事让店老板这么高兴?”温玉接过伙计端过来的茶水,总觉得店老板的人好好,一直都这么亲切。 “当然有关温公子的事才能让我这么高兴。”店老板虚伪地答道,要赚人家的钱当然要亲切。 “我的事?”温玉愣了一下。 “是呀,瞧您惊讶的。”店老板笑开。“您前些日子不是才同我说过,如果还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别忘了给您留着。小的不但记住您的吩咐,并且也给您留下,这会儿正请人到后头给您搬来呢!” 店老板示意底下的人到后头仓库搬货,温玉先是瞪大了一双眼,然后便会心的一笑。 “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温玉猛敲自个儿的脑袋。“我确实曾要您替我留意这事儿,您倒是有心,至今仍旧记得温玉到嘴的话,在看见伙计搬来的巨大东西后倏然停止。他瞠大眼,张大嘴看着店老板口中的稀奇玩意儿,眼底净是惊奇。 “这、这是……”温玉绕着那玩意儿打转。 “温公子,您还觉得满意吗?”店老板笑到合不拢嘴。“小的告诉您,这可是……” 一个时辰后,温家的大门被打开,搬进一座庞然大物。 算帐算到头快爆的冬舞至圆桌上爬起来,她已经头痛了好几个时辰,早已疲累不堪,这会儿又是谁来吵她? 她神情疲惫地看着一个巨大的陶盆由好几个人一起搬进屋里,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谁买了这个? 冬舞瞠大一对不下子铜铃的眼珠子,眼睁睁地看着一座可容纳好几个成人人内的陶盆占据大厅,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一下,你们别走!”大梦初醒的冬舞连忙叫住卸货完毕的伙计。“我们没有买这个,你们送错地方了。” 冬舞一方面同骨董店的伙计解释,一方面检视巨大的陶盆。 发现这陶盆形体虽巨大,可手工很粗,上头画的鲤鱼又一条条跟需要减肥似的迟钝,一点也不优美。 到底是哪个不识货的家伙买了这陶盆,眼光真是烂透了。 “咱们没弄错啊,少夫人,这陶盆是温公子买的。”买的人眼光真的很烂,但不幸正是她丈夫。 “温玉?”听见这令她头痛的名字,冬舞不禁愣了一下。 “是呀,正是温公子。”伙计点头。“温公子在不久前买的,还命令小的立刻给他送来。” “可是——”可是她命令过帐房不可以给他钱,他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 “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是温公子……啊,您瞧!这会儿他不是来了吗?您要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他。” 伙计说完这些话之后,随意跟冬舞点了几下头后便离去,留下一脸兴奋的温玉,面对一脸茫然的冬舞。 “已经送来了呀,动作真快。”甫踏进温府,温玉就急忙跑到大陶盆前,审视他最新的战利品,越看越满意。 冬舞依旧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这个家伙居然、居然… “你不觉得这个陶盆很漂亮吗,冬舞?”正当冬舞发呆之际,温玉不知死活的说道。“这陶盆可是万中选一,店家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给我找来的珍品。店老板告诉我,这陶盆因为有佛祖坐过,所以显得气势非凡,一般的陶盆绝对没法做得像这陶盆一样,还有这么多鲤鱼围绕……” 温玉说得是口沫横飞,冬舞听得是两眼冒火,温玉这才总算瞧出些许端倪来。 “呃……你不高兴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斑兴?高兴个头啦!他们都快没钱吃饭了,他居然还买了这么个没用的陶盆回家,看她不宰了他才怪!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很高兴的样子吗?”冬舞咬牙切齿地斜瞪着他,不晓得他凭哪一点跟人说敏感,总管八成是在骗她。 “是不像。”温玉开始低头,她又在凶他了。 “很好。”总算她的牙没有白咬。“我问你,你哪来的钱买陶盆?我明明吩咐帐房不可以拿钱给你。”尽避他很乖的低头认错,冬舞仍然照刮。 “我没有跟帐房拿钱。”温玉连忙抬头辩解,宣示他的清白。 没有? “那老板怎么肯让你把东西带回家?”冬舞一脸狐疑。 “很简单啊,我签帐嘛!”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你……你说什么?”冬舞怀疑自个儿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欠了一大笔债竟还这么兴奋。 “我说——我签帐。”温玉忙点头。“你说不能向帐房拿钱,没说不可以签帐,所以我就签啦!”他可是很乖,一点都没有违背她订下来的规矩哦。 温玉得意洋洋地看着冬舞,自认为自己听话得不得了,是个不可多得的模范丈夫,而事实也是。 她说不能跟帐房拿钱,他就不拿。她没说他不能签帐,所以他就签帐,这是什么道理,她为什么非得忍受这个白痴不可? “你这个白——”眼看着骂人的话就要出口,冬舞猛然想起和老管家的约定,一张嘴就这么张在半空中。 少爷很敏感,真的很敏感…… 是,他敏感,她就粗鲁。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让她痛痛快快的把话骂出来,硬要她憋着? “冬舞,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这个白……”温玉不晓得她在于嘛,一张嘴嘟得老高,又不把话说明,害得他只好也跟着嗯嗯啊啊地问。 “白——面书生!”算了,憋着就憋着,谁要她答应总管在先。 “对了,就是白面书生。”幸好她脑筋转得快,硬拗过来,否则可要破戒了。 “白面书生?”温玉被她的脑筋急转弯弄得一时转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会意。“冬舞,你是说……你觉得我长得很像白面书生,很斯文喽!” 温玉喜出望外,细长的颈子不自在地扭动着,不时还发出咳咳的咳嗽声。 冬舞奇怪地看着温玉,不晓得他干嘛没事把自己搞得像头麒麟兽。她曾偷偷翻过秋绘卧房里的画册,里头的麒麟就和他同个模样,一样爱伸长脖子。 冬舞耸耸肩,不打算细究温玉奇怪的表情和动作,她比较在乎的是他又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才肯停止败家。 “你花多少钱买这盆子?”冬舞极为熟练地敲敲陶盆的边缘,毫不意外听见粗哑的杂音,劣质品就是这样。 “不贵、不贵,才一千两。”温玉很高兴的报出价钱。 “一千两?!”她有没有听错。“你居然花了一千两买这个破东西回来?”这个陶盆恐怕连一百两都不值。 “破东西?”温玉和她一样愣住。“可是……可是老板说这陶盆烧得很好,而且还有佛祖坐过,一千两不算贵……” “不算个头啦!你用哪只眼睛看过佛祖坐在上面?”人家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冬舞开始发飘。 “呃……”也对啦,他是没有看过。 “你就算没有常识,也要懂得看书啊!佛祖坐的是莲花座,身边什么时候有过鲤鱼,还游来游去?”冬舞越说越生气,呼息益发急促。 “是……”仔细想想,他的确没看过佛祖旁边出现过鲤鱼。 “佛祖是吃素的,根本不开荤,更不可能无端坐在陶盆上!”又不是没地方坐。 “是。”温玉越来越觉得她说的有理。“那这陶盆可以拿来做什么?”佛祖也不坐陶盆。 “养鲤鱼!”他到底晓不晓得她在生气,还一个劲儿地问些傻问题。“反正这陶盆上到处都看得见鲤鱼,你干脆拿它养鲤鱼算了!” 原本冬舞只是随口说说气话,没什么意义,可没想到温玉却点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陶盆正好可以拿来养鲤鱼。”温玉好高兴,原来陶盆还有这个作用。“现在是冬天,水池里那些鲤鱼原本就没地方放,现在可好,买了这盆子,正好可以用来养鲤鱼。” 温玉越想越开心,嘴咧得越大。 “冬舞,你好聪明,居然想到这上头去。”温玉十分佩服冬舞的机智,然则冬舞已经气呆了,根本不可能反应。 “来人,快把桶子那些鲤鱼搬来,别忘了打水!” 温玉笑嘻嘻的吩咐下人去把他心爱的鲤鱼移师到陶盆里。压根儿没发现到冬舞已气红了脸。 “我还担心鱼儿没地方栖身呢,这下可好,它们不但有地方住,还多了许多伴儿。”所谓的伴儿,指的显然就是那些画在陶盆上的肥鲤。 温玉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水面,嘴唇还不时的发出吱吱的声音来逗陶盆里的鲤鱼,爱护之情显露无遗。 “你很喜欢这些鲤鱼是吧?”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冬舞发现陶盆里早已注满水,放满鲤鱼,以及温玉同样满足的笑容。 “是啊!”温玉点点头,他本来就很喜欢养这些小东西。 “那你去跟它们作伴吧!” 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冬舞两手一推,当场把毫无防备的温玉推人陶盆里,跌个狗吃屎。 “咕噜、咕噜……” 冷不防地,栽进陶盆里的温玉着实喝了一肚子水,他人还没能坐稳,就听见冬舞生气的声音。 “把饲料给我。”冬舞气呼呼的抢过女仆手上的鱼饲料,一股脑儿地全洒在温玉的身上。 温玉先是愣头愣脑地看着她将饲料倒在他身上,然后才发现不妙—— “我郑重的警告你,以后不准再乱买东西。”冬舞乐于看见全部的鲤鱼都往他身上跳,间接帮她报仇。 “是……是。”温玉被抢吃饲料的鲤鱼咬得哀哀叫,几乎忘了点头。 “你给我听好了,温大公子。从今以后不准签帐,也不许跟帐房拿钱。等你被你心爱的鲤鱼咬够了,我会命人把陶盆退回,知道了吗?”话不讲清楚一点,谁晓得他又会变出什么花招。 “知……知道。”温玉哪敢出什么花招,他都快被鲤鱼咬出洞来了。 “知道就好。”冬舞冷哼,甩甩袖子当场就准备离去。 怎料她才走到门口,竞越想越不甘心,又回头把原先没倒完的饲料一次倾倒完毕。 “少爷!” 温玉被贪婪的鲤鱼咬得快不成人形,女仆喊得震天价响,伸长手拉他。反观他的妻子,却是头抬得老高,轻喊一声:“活该。” 唉,他是得罪了谁?他也不过是想为他的鲤鱼找一处安身之所而已啊! ☆★☆★☆★☆ 话虽如此,但温玉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该乱买东西。 右手搔搔后脑寸,左脚向前跨大步,温玉脑中思索着陪罪的方法。 懊怎么做,冬舞才会原谅他呢? 温玉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自从那天他买了陶盆挨训以后,冬舞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他,终日将自个儿关在房里,无论他在她门外再怎么说对不起也没用,她一样不理,不跟他说话。 他是真的很想同她说说话啊!温玉叹气。从小他就是一个人,现在好不容易总算有个人来和他做伴,可她却不理他,这该如何是好? 温玉径自伤脑筋,一个人在长安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耳边不时传来咚咚的声音。 咚咚、咚咚—— 清脆明亮的声音使得温玉停下步伐,眼睛看往声音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持续鼓动着,而温玉的眼眸也转趋明亮。 咚咚哈,咚咚舞!这就是他所需要的,老天真是厚爱他。 “小弟弟,你这博浪鼓让给哥哥好吗?”温玉决定要买枝博浪鼓送给冬舞,他发出的声音跟冬舞的名字好像,她一定会喜欢的。 “不行。”小孩见有人跑过来跟他抢玩具,急忙把博浪鼓藏在背后。 “这博很鼓是娘买给我的,不能让。”小孩踞高脚尖,仰望已经弯下腰的温玉,觉得他好像巨人。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技博浪鼓……这样吧,哥哥用东酉跟你换,好不好?”温玉坚持要小孩手中那技博浪鼓,因为它发出的声音特别好听,仿佛有生命一样。 “你要拿东酉跟我换啊?”小孩闻言瞥了温玉一眼,认真考虑。 “好吧,就同你换。”看他的穿着,应该是个有钱人。“你要用什么东西同我换这枝博浪鼓?” “呢……”小孩这一问,当真问倒了温玉。由于冬舞规定帐房不可以给他钱,所以他口袋空空,唯一带在身上的只剩…… “哥哥就用这块玉佩同你交换,好不好?”温玉拿出随身的玉佩询问小孩的意愿。 “好,当然好!”小孩眼明手快的抢下温玉手中的王佩。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能一眼望穿这玉佩值不少钱,他赚到了。 “哪,给你。”小孩将博浪鼓丢给温玉后拔腿就跑,深怕温玉又反悔,跟他拿回王佩。 其实温玉哪会反悔,他根本高兴得不得了。有了这枝博浪鼓,冬舞一定会原谅他,搞不好还会夸他两句呢! 温玉此刻最大的愿望没别的,只求冬舞开门同他说话。于是他马上带着换来的博浪鼓,连跑带跳的回家,直往冬舞居住的院落冲去—— 而关在房门内的冬舞倒也没闲着。 房间里叠满了帐册,冬舞尽可能的利用时间和这些陈年烂帐搏斗。只是,她故意不跟温玉说话也是事实啦,谁要他乱买东西。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整理这些帐。虽说这些帐目都已经是过去式,但在开源无望的情况之下,或许她能找出过去有哪些没收到帐的店家收回帐款也说不定。 为了专心做事,她关上门,吩咐下人谁都不许打扰她。仆人倒也听话,除了按时送饭之外,脚步不曾响过,让她有充分的时间算帐。 冬舞才想再多整理一些过去的帐目,不期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互相撞击一般。 她应该是听错了吧? 冬舞不怎么确定的耸耸肩,最近她忙坏了,会产生幻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搬走先清算完的帐册,正伸手拿另一叠还没算的帐册时,怪事又发生了,她真的听见那奇怪的声音,而且朝她越靠越近。 冬舞皱起眉头,竖直耳朵,踞高脚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一颗心儿蹦蹦跳。不是她胆小,要知道她的厢房正好位于温家最里面,万一要是歹徒人侵,恐怕连喊救命都没人理。 她屏住呼吸,聆听那声音朝她一步步逼近,她的心亦如同那不明撞击声般的隆咚、隆咚跳个不停。 冬舞紧张地舌忝舌忝下属,除了那不明的撞击声外,冬舞还听到有沉重的脚步,伴随着咚咚、咚咚的声音,一路晃到她的门口。 她的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快,门外的声响也越来越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唔—— 咦?这声音听起来好耳熟,好像是…… 咚咚唔、咚咚唔、咚咚舞—— 这、这不是—— “冬舞,你快点开门,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温玉兴奋的呼喊,在冬舞脑中乍然想起那些撞击声来源时,达到最高亢的地步。 这混蛋居然买了她最讨厌的博浪鼓回来! “冬舞,你快开门,我给你买了……” 温玉的话还没能说完,紧闭的厢房果然如他所愿的打开,走出好久不见的冬舞。 “你看,我给你买了一技博浪鼓。”一见着冬舞的面,温玉立刻像个急于献宝的小孩,将搏浪鼓递到地面前,一点也没现她的脸色坏得跟鬼一样。 “谁叫你买这个的?”冬舞气呼呼地瞪着温玉。 “你不喜欢它吗?”温玉像只受伤的小兔子一般委屈,他还以为她会和他一样兴奋。 “我为什么要喜欢它?”冬舞凶巴巴地反问温玉。 这一问,倒是把温玉问成哑巴,瞪着博浪鼓发呆。 对哦,他凭什么认为她会喜欢他买的东西,她根本不喜欢他。 可是…… “我只是以为你会喜欢博浪鼓。”温玉难堪地摇晃手中的搏浪鼓,借以掩饰他心中的尴尬,偏偏博浪鼓发出的声音就是很吵。 “别再摇了,很吵,你知不知道?!”被吵得精神分裂,冬舞气得捂住耳朵大骂。“你以为我和你大少爷一样什么事都不用做,整天闭荡,专搞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就行吗?告诉你,我很忙!我要算帐,还要想办法变出戏法来挽救你们温家!我根本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嫁给——” 冬舞连珠炮似的抱怨,在瞧见温玉惊愕的神情后倏然止住。 吧……干嘛啊!她不过是抱怨了几句,又不是食人魔,干什么用这么惊惊的眼神看她。 “你……你怎么突然想到要买这个回来?”在他无辜的眼神下,冬舞只得放低声音并转移话题,算是为突然吓到他道歉。 “你是说博浪鼓吗?”温玉的脸上乍然射出光彩。他不敢指望她道歉,只要肯和他说话就行。 “嗯。”冬舞点头。 温玉好高兴。 “是这样的,我一直想为那天惹你生气的事道歉,可是你一直不开门,也不跟我说话,我不晓得怎么办。正巧今天在大街上看见一个孩童手上拿着博浪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我定下神听,发现那鼓发出的声音好像你的名字呢,所以当场就追着小孩把它买下来了。”解释完后,温玉摇摇手中的博浪鼓,证实他所言不假。 “胡扯,谁说我的名字像博浪鼓的?”冬舞气呼呼地问。温玉的解释一点也没让冬舞感到好过,反而害她听噪音。 “是真的,冬舞,不信你听。”温玉摇得更大力。“咚咚唔,咚咚舞。你的名字就像这枝博浪鼓发出的声音一样清脆、好听,而且充满活力,让人不知不觉打起精神来。” 温玉一脸暖意的望着冬舞,和煦的笑容,一点也不受冬舞的臭脸影响。冬舞欲言又止的反看温玉,先前的怒气荡然无存。 “你真的……真的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吗?”冬舞不怎么有自信的问他。从小她就讨厌自己的名字,尤其他又不偏不倚的猜中她的小名。 “当然是真的。”温玉相当认真的点头,想不透她怎么会以为他在说谎。 “可是……”冬舞清了清喉咙。“可是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很可笑,而且你猜对了,我的小名就叫‘咚咚舞’。” “我知道你的小名叫‘咚咚舞’,我曾听你爹说过。” 温玉意外地说出冬舞不晓得的事,让她小愣了一下。 “你见过我爹?”冬舞惊讶地看着他,她还以为他和她一样都是煤的之言下的牺牲品呢。 “见过。”温玉笑开。“你爹娘刚决定出外游玩的时候,第一站就是拜访我爹,那时他就同我爹订下这一门亲事。” 也就是两年前。 初听见这消息的冬舞,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他说爹娘的第一站就是来他家,那也就是说,她是第一个被嫁掉的,可她却又是最后一个走出“羽梦馆”,这……简直乱七八糟。 “你晓不晓得我爹为什么把我许给你?”冬舞决定不去追究爹娘在数顺方面的观念问题,反正她是最后一个出嫁的就对了。 “知道啊,而且我还记得你爹是这么说的。”温玉理所当然的点头。“他说:‘我家冬舞啊,你别看她个头小,可是我们家最会精打细算的哦。她的算盘不但拨得精,又擅于理家,比起她那三个姐姐来可强多了。”’他据实以报。 “真的吗?我爹真的这么说?”不瞒大家说,冬舞乐歪了。她和夏染一样好胜,却没有其他三个姐姐的天生才华,唯一强的就是理家。 “真的。”温玉想不通她怎么老爱怀疑人。“你爹不但一直夸奖你,说你很会理家,还告诉我,你总是生气蓬勃,最能带动周遭的气氛。” 那气氛是好是坏并不一定,端看她当时的心清而定。不过整体而言,她爹是对的。打个比方来说,每当家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时候,她一定是第一个找夏染碴,跟她吵到连春织都不得不过来劝架的人。 她很强悍,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她却是家庭的主轴。“羽梦馆”如果少了她,势必不能运作,当然也不可能老是热热闹闹的。 “我爹他老人家还真了解我呢!”被她爹赞美得醺醺然,冬舞的脸上竟泛起难得的羞赧。 “是啊!”温玉同意。“他老人家不只了解你,她还非常疼你哦,你的小名就是他取的。” 她当然知道自个儿小名的由来,不过她可不认为这跟疼爱扯得上边。 “我讨厌这个小名。”无论他再怎么说,冬舞就是不喜欢自个儿的小名。 “为什么?”温玉十分惊讶。 “因为我时常被取笑,所以我不喜欢它。”冬舞孩子气得嘟嘴,忘不了老是因为小名而被夏染耻笑的仇。 “你讨厌它,我可是喜欢得紧呢!”温玉不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小名而被耻笑,只管拿起博浪鼓拼命敲。 “冬舞,你听,听这博浪鼓的声音。”他敲得很愉快。“那清脆的声音,是不是正一声声传递出快乐的讯息呢?” 温玉刻意将博浪鼓摆在冬舞的面前,让她有机会感受博浪鼓充沛的生命力。博浪鼓是专门做来给小孩子玩的,可正是因为它简单、咚咚咚地提醒人们生命原来这么单纯,所以未来才会充满希望。 冬舞仿佛受到催眠似地看着眼前的博浪鼓,看着系于鼓面两旁的麻绳,绑着两粒小圆球不断地敲击鼓面,恍忽间恍若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冬季。 当时,雪花纷飞,四周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全被彩绘成白色,覆满了冰霜的庭院只见她爹亲将她高高举起,让她小小的身影飞舞在空中。 “冬舞啊,我的小女儿。” 她依稀记得爹亲对着她的小脸说道。 “正因为你是长得如此娇小可爱,宛如冬天里飞舞的雪花,所以爹娘为你取名为冬舞。” 接着爹把她抱在手臂上,拿出一样东西。 “拿着,女儿。” 她记得她爹爹把那样东西塞进她的手心。 “爹送你一技博浪鼓,这鼓咚咚咚地响,跟你的名字很像哦!” 爹爹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跟她一起玩。 “你也喜欢它发出的声音吧!” 当时她好像点头。 “爹爹希望你以后也能跟这博浪鼓一样充满朝气。”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让她自己玩。 她握紧博浪鼓,拼命的摇,圆球亦拼命的敲击鼓面,发出咚咚咯的声音。 咚咚咯。 咚咚舞。 她爹边笑边喊她的小名,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爹爹希望你以后也能跟这博浪鼓一样充满朝气…… 搏浪鼓的麻绳依旧带动鼓音,也牵动冬舞内心深处的记忆。 原来,她的名字及小名是这么来的,她本该记得,却因年岁的增加而渐渐淡忘,因周围的嘲笑而刻意讨厌这个名字,甚至连她爹亲给的博浪鼓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她不知不觉地接过温玉手上的博浪鼓,并抬起头望着他,发现他始终带着笑,一抹温暖的笑意。 她低头咳了两声,有些赧然,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摇晃手上的博浪鼓,感觉上已不再那么讨厌她的小名,甚至开始有那么一点喜欢。 “你拿歪了,应该这么拿。”温玉不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些什么,不过他知道她姿势错了,连忙伸出手纠正她。 小手不期然被一双大手包围住,冬舞吓了一跳,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什么,冬舞?你连画册都看过了,小小的第一次接触,理应承受得起。 冬舞就这么安慰自己,强做镇定。为了表现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她随便乱瞄,瞄着、瞄着,突然想起—— “等一等!”差点让他混过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说这枝博浪鼓是你买来的?”可恶!不是交代过他不能乱买东西吗?他又故态复萌。 “不,是我换来的。”幸好他没用钱买。 换来的? “你用什么换?”如过价值超过五文钱铁定饶不了他。 “一块玉佩……” “玉佩?!”听见这词儿,冬舞整个人都跳起来。“你居然拿一块玉佩去跟人换一枝博浪鼓回来?”而且还不是新的。 “是……” “你、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你知道一块玉佩可以换几枝博浪鼓吗?!”冬舞简直快得失心疯。 “呃……两、两枚吧……’他实在没有概念。 两枝?很好!总有一天她会、总有一天她会…… “啊——”她气得大叫。既不能说重话伤他的心,只好吼给老大爷听,请她评评理。 不,不对。还有一个方式可以泄恨,那就是—— “你爱玩博浪鼓,我就让你玩个够!” 愤愤地拿起手中的博浪鼓,冬舞对准温玉的耳朵用力地摇。死命地摇,差点把他摇成聋子。 “还给你,哼!” “砰”地一声。 冬舞将博浪鼓连同他的好意,统统一起丢回温玉的身上,当着他的面甩上门。 温玉搔搔发烫的耳朵,不晓得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想送她一枝博浪鼓而已。 唉! 第五章 她又关上门了。 默默站在冬舞门前的温玉对着紧闭的门扉发呆,除了搔头之外还是搔头。 要怎么做她才会理他,怎么陪罪她才能停止生气? 温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老半天,还是找不出答案。 算了,他还是别自讨没趣好了,省得找骂挨。 带着手上的博浪鼓,踩着迟缓的脚步,温玉决定打消找冬舞这个主意,不料却碰上管家。 “怎么样,少夫人开门了没有?”管家热心地问,自从少爷那天拿玉佩同人换了他手上那枚博浪鼓被少夫人发现后,原本关着的门就闹得更紧了,着实教人担心。 “没有耶,她还是不肯开门。”温玉又搔头。 “您同她说过话没有?”温玉不急,管家可急着呢!照这个情形下去,温家很难有后。 “她不肯同我说话。”温玉扯了点小谎。 “是少夫人不肯同您说话,还是您根本没同她说过?”管家十分了解温玉,光看他那张心虚的脸,就知道他根本没尝试。 “我……我怕挨骂。”被当场戳破险皮的温玉只得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他就知道。 “我说少爷,您不做错事,少夫人是不会乱骂人的。”别看管家老归老,识人能力可是一流。 “我知道我做错了。”温玉渐渐知道自己这么胡乱花钱是有些不应该,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无论他再怎么挥霍都没人念他,他怎么知道哪些行为是不对的? “唉,您知道错了就好。”说起来,他也有责任,他不该随着老爷子放任他胡来。 “不过您既然知道错了,就该想办法认错,请少夫人开门。”老管家又说,就怕小俩口一直相敬如“冰”。 “我也很想请她开门。”温玉从善如流的点头,他正无聊呢!“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啊?这是主仆两人共同的问题。 只见管家低下头,想尽镑种方法,才突然想到。 “有了!”老管家兴奋地提议。“今天晚上大街上的戏园子不是正要上演一出新戏吗?我看您就带少夫人去看戏,算是给她陪不是,也好趁此培养感情。” 不是他想鸡婆,而是少夫人进门都快一个月了。这期间别说是睡在一起,就连房间也分开住,再这样下去,温家就要断后了。 “老管家,您这提议不错。”培养感情啊,他也想。“可是她都不肯开门耶,怎么邀她去看戏……” “这您可得自个儿想办法了,少爷。”总不能事事都靠别人。“前两天您不是才和少夫人谈心事而已?想想看,怎么才能哄她开门。” 总管丢下这条线索后便拍拍走人,留下他抱头苦思。 那算谈心吗?温玉纳闷。他只记得他买了一枝博浪鼓想送她,她却气愤不已,拼命否认自己的小名像博浪鼓的声音,一直到谈论到她爹的时候,她的口气才缓和下来。 她讨厌她的名字,因为她觉得可笑。讨厌她的小名,因为“咚咚舞”这三个字就像博浪鼓发出的声音,很吵。 换句话说,只要他拼命摇动他手上的博浪鼓,她就会开门就会搭理他。 对,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个主意最好不过! 毫不浪费时间地,温玉右手握紧博浪鼓,三步跨做两步。一晃眼便重新站上冬舞房门前,摇动手中的博浪鼓。 他用力地摇,拼命地摇,死命地摇。终于在麻绳即将扯断之际,听见房门被甩开的声音。 “你摇被了没有!”踹开门的冬舞气得脸色胀红。“摇摇摇!你当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啊,整天玩博浪鼓。”也不晓得他是头壳坏掉了还是真的长不大,没瞧见她正在为温家的生计烦恼吗? 冬舞气得喘吁吁,一双灵粲的大眼目光如炬地瞪着温玉。霎时只见温玉笑得跟傻子一样,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终于开门了。”他傻兮兮地看着手中的博浪鼓。“看来我猜对了,你真的很讨厌博浪鼓的声音。” 说话的同时,他不自觉地拿起搏浪鼓又敲了两声,敲出冬舞满额青筋。 “你真聪明。”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掐死他。“既然你已经证明了你很有脑筋,恕我不多奉陪。” 说着、说着,冬舞又要甩上门。幸好这回温玉很快收回傻笑,赶在她合上门板之前嚷嚷。 “等一下,你听我说!”他长手长脚一下子就阻止冬舞关门的动作。 “干嘛?”冬舞凶巴巴地回瞪他,把他帅气的动作一下子瞪回原形。 “呃……”她为什么老是这么凶啊!“我只是……只是想请你看戏。” “看戏?”温玉这突然的提议成功地让冬舞愣了一下。 “看什么戏?”冬舞狐疑地看着温玉,不晓得他脑子里又装了哪些浆糊,怎么会想到请她看戏。 “呃……我也不知道。”温玉搔搔头答道。“管家说大街上的戏园子今晚上演一出新戏,叫我邀你一起过去看看。” 原来是老管家的主意。 冬舞看着一脸赧然的温玉,猜想八成是管家见他老做错事,特地教他用这个陪罪。 不过……也好啦。说实在的,她也太久没好好放松,老待在房里和那些挤不出油水的帐册奋战也不是办法,不如放自个儿一天假,也好养足精神,从头再来。 “这戏什么时候上演?”冬舞没好气的回上这么一句,换得温玉欢天喜地的表情。 “傍晚。”温玉咧嘴一笑。“傍晚我准时过来接你。” ☆★☆★☆★☆ 傍晚时分。 由于时序正值寒冬,太阳下山的早,除了少数还在营业的特殊场所,其余的店家老早关门回家抱棉被去,戏棚子就是其中少数的一例。 此刻,位于长安大街上最大的一处戏园,就高朋满座。抢着看戏的每个人皆不畏冰霜,只想求得一个座位,好让他们仔细观赏这出难得的全新创作。 温玉和冬舞,就和人挤在最中间的位置。 “戏要开锣了。”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之中,只见温玉咧大嘴,神情专注的看着前方搭好的戏台,表情万分期待。 冬舞耸耸肩,没他那么期待,因为这出戏的名字相当诡异。 “幽女飞魂记”,好奇怪的名字,单单这几个字,就颇有几分中元普渡的味道。真害怕演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什么从舞台上飘出来,到时候逃命都来不及。 冬舞坐立不安地想着,无论周遭的讨论有多热烈,说这出戏是根据哪个名人写出来的传奇小说改编,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别看她凶巴巴,其实她最胆小了。她不怕人,就怕鬼,尤其是穿着白衣,飘来飘去的女鬼。 戏就在心惊胆跳中开演。首先出场的就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鬼,差点没把冬舞当场吓昏。 “冬舞,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温玉马上就发现她的不对劲。 她的脸色难看?她还口吐白沫哩,这白痴一点都没现她的异状吗? 冬舞很想臭骂温玉干嘛带她来看这出鬼戏,幸好台上的女鬼只是鬼哭神号叫了两声,然后突然消失不见,故事即回到最起点。 这个故事大致上是在讲,有一个姓张的姑娘与一个姓王的公子指月复为婚。十七岁那一年,姓王的公子前来拜见岳母,张女一见到王某为之心动,为之情牵;但张女的母亲嫌王某家道中落,又没有功名,不肯招赘,硬打发他进京赶考。 别离后,张女怅然若失,感伤而病,由于太过思念王某,灵魂竟高体而去,追至王某的身边。而笨蛋王某呢,却担心“奔则为妾”,“有沾风化”,反倒哀求她返回…… 这是什么跟什么!人都已经变成魂体了,还管他什么妾不妾,风不风化的,简直食古不化。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换做她是王某的话,恐怕早被忽然飘进窗子的女魂吓昏了,哪还有力气劝她回头? 冬舞越想越觉得王某勇敢,于是连忙集中精神观看后续发展。只见戏进行到王某一直要求张女回去,张女不肯,用着如泣如诉的声音请求王某让她留下来。 “我君啊!”张女扬袖挽泪。“你为何赶我回程呢?” 台上的女角用着哀怨的眼神,尖亮的嗓音,配合着竹笛、云阳板和木鱼,娓娓诉说她的委屈,流转的唱腔,听起来格外动人。 “娘子啊,我也不愿。”台上的男角亦以凄婉的语调表达他的无奈。“然而苍天无情,进化弄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王某卷起衣袖两手并摊,一颗头摆动不已。 “我求你让我留下来。”饰演张女的女角唱腔又起,一样哀怨。“虽然苍天无情,但我相信只要真情以对,必能感动天地。” “娘子,你这是何苦呢?不如趁早走了吧!”饰演王某的男角奔至女角面前,拉起她的手。 此时,三弦琵琶声响起,起坡在一旁帮腔,加上男女主角哀怨的合唱,使这出“道情戏”达到最高潮。 “不,你就答应让我留下来陪伴相公你吧!”台上的张女抱着王某痛哭。 “我想留在你身边。”张女又补充一句,深情款款的告自,让人不禁为之辛酸。 随着台上的戏渐入高潮,冬舞可以感觉到四周的气氛变了,每一个人都为台上的女主角紧张,深怕她会被男主角撵走。 “你就让她留下来嘛!” 丙然,她才在想可能会有人发戏疯,没想到立刻就有人开口说话。 “她想陪你,这没有什么不对啊!” 发戏疯的人显然比台上的演员还激动,不但铆起来和台上的演员比大声,还带头哭。 “你不要赶她走,不要嘛!” 说到最后,那人索性放声大哭,轰动全场。 于是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所有人都盯着他?“我伤心嘛!”伤心也不对啊。 话毕,他又哭,哭声响彻云霄。 “姑娘,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吧!” 众人大翻白眼,纷纷问和他坐在一起的冬舞。 冬舞霎时觉得丢脸透了。原来发戏疯的人正是她相公,此刻他正哭得像泪人儿一样,看呆了台上的演员。 “您想想办法吧,姑娘。台上的演员都僵成木头人了,咱们还要看戏呢!”虽说台底下的戏码也很精彩,但大伙儿还是渴望看到结局。 “对不起!”冬舞右手捂住脸,左手拉起温玉,当场把他拉出去。 “等一等,冬舞!”干嘛一直拉着他跑?“我还没看到结局呢! 温玉的叫喊声,就这么随着他和冬舞远去的脚步消失,硬是被他娘子拉出戏园子,还给众人一个清静。 冬舞一面拉着他跑,一面诅咒自己为什么答应和他来看戏,她这一辈子从没像今天这么丢脸过。 等他们跑得够远了,确定再也没有人会看到她出糗,她才甩开他的手,转身瞪他。 “我还没看到结局……”温玉一点都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还在担心他没看到最后。 “结局、结局,结你去死啦!”冬舞当场破口大骂,怒火当头,什么承诺全滚一边去。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有多丢人,害我一张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一个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丢死人了。 “冬舞,你……你骂我?”温玉觉得相当委屈,他只是真情流露,何罪之有。 “我当然要骂你了,笨蛋!”她决心再也不守什么狗屁约定,她要毁约。 “可是我又没做错。”最近他都守在家,没有出门乱挥霍。 “你还敢说你没有做错?”冬舞真想撬开他的头。“一个大男人当众放声大哭,像话吗?” 他是当众让她下不了台,那是因为…… “因为我感动嘛。”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啊,干嘛骂他。 靶动?感动不会跳进故事里面去娶那女鬼啊,跟人哭什么哭。 “也不过是一出戏,有什么好感动的?”冬舞咬牙切齿,永远忘不了方才的羞辱。 “话不能这么说,冬舞。”温玉的想法跟她大不相同。“它虽然只是一出戏,但却有很深的涵义。”就是这深奥的涵义使他不知不觉掉泪。 “我怎么看不出来有什么狗屁涵义?”冬舞没好气的回话。就她看来,再怎么感人的戏也不值得嚎陶大哭。 “不,冬舞,它的涵义很深。”温玉难得坚持。“你想想看,剧中的女主角,为了得到爱情和幸福,不惜灵魂月兑窍,陪伴在爱人的左右,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话是没错,可是人家根本不屑一顾。”她是不否认女主角很有勇气啦,但是同时也笨得可以。 “那是因为男主角怕会伤害到女主角的名节,所以才会下定决心赶她回家。”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男主角也很伟大啊。 “既然你都知道他的苦衷了,那你还鬼哭个什么劲儿?”说起方才那一阵混乱,冬舞就有气,当时他简直哭得跟黄河泛滥没两样,丢脸透了。 “我……我忍不住嘛!”说到令他感动的地方,他的眼眶又红了。“你可还记得,当男主角离开女主角,女主角灵魂月兑离身体,追赶男主角那一折?” 她当然记得。那时戏棚子还故意把腊烛吹熄,且不知打哪儿弄来一阵阵阴风,然后云阳板和木鱼又敲得僻哩啪啦响,再加上女主角阴惨惨的脸色,差点没把她吓得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最后还是靠她的毅力才勉强留在位置上的哩。 “那一折又怎么啦?”她一路上就怕有鬼从后台上冲出来,没什么注意。 “那一折唱得很哀怨动人,你没注意听吗?”他一副受伤很深的样子。 “没有,你快讲。”他再这么吱吱喳喳,保证让他死得跟那女鬼一样哀怨。 “好,我讲。”温玉从善如流的点头。“那一折啊,唱出秋天江岸的月色夜景,又刻划出灵魂慌忙赶路的神态和思念情人的焦急心情。那淡淡的月光,轻轻的烟雾,好似薄薄的纱幕笼罩在江面上…… 温玉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回味方才所听闻的一切,差点没激出冬舞的眼泪来。 难怪管家会说他很敏感,一出只看见女鬼飘来飘去的戏码都能让他哭成这个样子,要是哪一天她对他说了重话,他不知道要哭成什么德行。 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冬舞默默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可得多担待着点,脾气不要乱发,因而错过温玉说的话。 “冬舞,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温玉叫醒冬舞,亏他讲得口沫横飞。 “你说了什么?”她忙着想他有多敏感,因此没注意到他谈论的内容。 “我说,你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美吗?”他又受伤了。 “什么感觉很美?”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女鬼飘来飘去的感觉很美啊!”要她点头就说一声嘛,干嘛用哀怨的眼神看她。 “不是,我是说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感觉很美。”这下他是真的受伤了,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是啊,是很美。”冬舞连忙敷衍他,以兔他又莫名其妙掉泪,那她就麻烦了。 “冬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哦!”偏偏他就是麻烦,就是爱乱提问题。 ‘你问。”冬舞无可奈何地点头,想不出他哪来这么多废话。 “好。”温玉兴奋地清清喉咙,腼腆地说。“如果……咳……我是说……嗯……如果有一天我也和戏中的男主角一样,不得不和你分离,你会不会也像戏中的女主角一样,灵魂出窍,追随我到天涯海角?” “呸呸!”冬舞闻言连忙双手合十。“别诅咒我,我不想当女鬼。”尤其是为爱神伤的女鬼,要她为钱殉情还比较可能。 “这……好啊,你不当,我当。”他数不清第几次受伤。 “如果哪一天我们分离,我灵魂出窍追随你而去,你会不会赶我回去?” 温玉相当认真地问冬舞,清秀白皙的脸庞上挂满了期待,硬是把她原本否定的答案逼进肚子里,半天回不了话。 她会不会赶他回去?她当然会了!一来她怕鬼,二来他的性格比鬼还可怕,既柔软又敏感,是她东方冬舞生平仅见,而她最不懂得应付这种人。 她应该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饶了我吧,我这一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可她又说不出口,无法这么直接的拒绝他。 “别问这种蠢问题,不然现在我就赶你回去。”既然没办法直接伤害他,冬舞只好转个弯逃避。 瞬间只见笑意在温玉的眼中扩大,万分欣喜地说道:“好,我不问、不问。”她没说会赶,就是不会赶。 “那……咱们回家烤火取暖去吧,天好冷呢!”温玉笑吟吟的牵起冬舞的手放人弯曲的胳臂中,冬舞也没拒绝,让他好生高兴。 “嗯。”冬舞点头,折腾了一个晚上,早该休息。 他们并肩走,行进了一段距离,温玉突然间又开口问。 “不晓得那出戏的结局怎样了?”他纳闷。“依你看,他们会不会在一起?”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未能看完的戏。 “不晓得,可能会吧。”冬舞耸肩。 “不如我们找个时间去把结局看完好吗?”温玉哀求,好想看¥u结局。 “不成。”冬舞断然否绝。“到时你又会哭,丢死人了。”她可不想再从戏园子跑出来一次。 “如果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会忍住,不让你丢脸呢?”为了想看到结局,温玉豁出去了。 “这……”冬舞沉下脸考虑。“你保证你真的忍得住?”她十分怀疑。 “我保证!”温玉兴奋地频点头。 “那……好吧!看就看吧,我无所谓。”其实她自己也满想知道结局。这次尤其要认真听他说的那段折子,看他们是怎么唱的,否则他怎么会这么感动。 “嗯、嗯。”温玉拼命的点头,高兴极了。“咱们明儿个晚上再来!” 大街上的戏棚,仍是上演着“幽女飞魂记”。 台上的女伶如诉如泣的声音一直吟唱着:“我忆君、思君。我的灵魂离体追随夫君的脚步而去,飘荡在这萧瑟的秋夜……” 第六章 自从那次一道儿去看戏之后,温玉和冬舞的感情是增进了不少,可家里的荷包却相对的减少,教冬舞不得不叹气。 “唉!”她对着算盘发呆,总觉得离大去之期不远矣,再不想办法挣钱增加收入,这个家真的要维持不下去了。 要怎么做才能赚到钱呢?还有哪条路子可以走? 这些问题严重困扰冬舞,烦得她直想撞壁。 库房里的现银一天一天的减少,佃农就算你拿白绫逼他上吊也缴不出钱来。生财的铺子又一间间全顶给别人,眼看着过年就要到了,届时还得想办法变出一些钱来,给仆人买些礼品,好让他们带回去过年。 啊,烦死人了!她干嘛嫁到温家来啊,一丁点儿好处都没捞到,还沾了满身腥,洗都洗不掉。 冬舞趴在桌上诅咒她爹,但她让最生气的还是她那无用的相公。那家伙除了精于点头说抱歉之外,什么也不会,是个道地的公子哥儿。 她大声地叹息,不晓得该怎么办。前途茫茫,有什么法子可以立刻赚到钱,又不必花天大的力气呢? 冬舞抱头苦思,寻找赚钱的对策。正想到快吐血之际,花厅的门被打开了,走进她那无用的相公。 “冬舞,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外头好冷呢!”温玉一踏人花厅即忙着关上门,免得外头的风雪飘进屋子里来。 “你觉得呢?”冬舞敲敲一旁的算盘。“我在算帐。” 她有气无力地拨了几下珠子,无奈珠子不赏脸,当着她的面滑下来。 唉! 她把珠子拨回原来的地方。人只要一倒霉,什么事都会跟你作对,连珠子都不听话。 “冬舞,你怎么老是在算帐啊!”温玉嚷嚷。“还有,你干嘛把脸搁在桌子上,不冷吗?” 是很冷啊!冬舞在心里回答。不过更冷的是温家的情况,难道这个笨蛋一点都没感觉到温家快倒了吗?净说些风凉话。 这要在过去,冬舞铁定会爬起来痛骂他一顿。不过相处久了以后,她知道那是白费力气。这家伙根本和春织一样,永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可不想同只鸭子说话。 “过年快到了,冬舞,你有啥计划?”见冬舞不理他,温玉只好扯些别的话题,想办法引起她的注意。 “想办法挣钱。”冬舞仍是趴在桌子上,极度渴望看见白银的影子。 “哦。”温玉畏缩了一下。关于这一点,他好像帮不上忙,不过他知道其他的消息。 “对了,冬舞!听说‘西山香会’即将来临,现在外头好多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赚钱的事他没辙,小道消息倒是捞了不少,他赶忙又用这个话题吸引冬舞。 “那又怎么样?”她根本提不起劲儿。“反正每年都有。” “可是,你不兴奋吗?”这可是京城的大事。‘哦听说今年的香会比往年更盛大、更多人参加呢!” 所谓的香会又称进香或赶庙。唐朝由于佛道并重,所以除了佛寺之外,还有不少庙宇,比如城郊的西山,每年岁末之际都会举行盛大的香会。 “这样啊,那很好啊便冬舞斜瞪着算盘发呆,依旧有气无力。 “冬舞,你、你……你是不是信佛的?”否则怎么对于这事儿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是。”她信钱。 “幸好。”温玉舒口气。“因为你若是信佛,那咱们就不能一起去赶庙了。” “我不想去赶庙。”她忙着找钱,哪有那个闲情逸致。 “你不去?”温玉错愕,他还想趁此机会再拉近彼此的距离呢。 “不去。”冬舞断然拒绝,满脑子都是钱。 “呃……”温玉这下子急了。“为什么不去呢,冬舞?赶庙很好玩呢!咱们可以坐车、骑马或步行,沿途都会有人照顾。再说,温家以前每年都会参加一些圣老会。像是万民燃灯老会啊,妙善茶叶圣会啊,迎驾供粥圣会等等。我们沿路上供应照明、茶水和热粥……” 温玉叽哩呱啦的说了一大堆,内容全围着香会打转。他一会儿说当天会有多热闹,一会儿描述香会现场实况,说得原本烦恼的冬舞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 他说的没错,那天确实很热闹,她没跟人赶过庙,但曾听说那天是人山人海,进香的人潮可以挤满整个通往西山的道路,热闹得不得了。 既然这么热闹,那人一定很多。既然人很多,那一定需要大量的茶水。既然需要用到大量的茶水,一定也需要热腾腾的热粥。既然喝了热粥,这番会铁定会拖到天黑,这么一来,就需要灯油照明,否则怎么走得下山?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在往西山的路上设茶棚卖热茶,可以在山顶处卖热粥,回程时卖灯油或是火把,好好捞他一票!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冬舞的眼睛霎时闪闪发光,小脸猛然抬离桌面,整个人跳了起来。 “……所以我们应该——喝!你怎么突然抬头,吓死人了!”温玉正说得口沫横飞,不期然被冬舞突然跳起来的身影惊吓到。 “你刚刚说什么?”他已经吓了一跳了,冬舞还捉住他的手猛问。“你说温家每年都会参加一些什么狗屁唠叨会?”那一堆长长的名称她记不住,但她知道可以赚钱就是。 “冬舞,那不是什么狗屁唠叨会,是圣会……” “无所谓啦!”只要能赚钱,哪怕是幽灵会都好。“快告诉我,你说的那些圣会都做些什么事?” “呃……”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就是专门供应一些茶水、热粥和灯油之类的……”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老实说,冬舞有些贪心,除了上述三样生意外,还想一网打尽。 “有啊!”名目可多着呢。“还有供应鲜花、檀香……” 鲜花和檀香!这两样也是不错的生意。 “我们全部要了!”冬舞兴奋地决定。她才在烦恼怎么筹措财源的时候,老天就送来这个机会;不,应该是说她的相公送来这个机会。 “全……全要了?”温玉呆愣,她到底在说什么? “对啊!”冬舞抱着他又跳又笑,越想越高兴。 “相公,你真是天才!”跳完了以后,她又亲了温玉的脸颊一下,之后便冲出花厅,开始着手准备香会的事,留下温玉一个人愣愣地站在花厅正中央。 她……她说他是天才耶! 温玉想起冬舞所说的话。 她……她还亲他。 温玉又模了模自个儿脸颊,一脸元法置信的模样。 她一向骂他笨,说他没有脑子,今天居然赞美他、亲他。 温玉眨眨眼睛,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让她夸成这个样子。不过,他知道只要她高兴,他就高兴;她生气,他也难过。 而今天显然就是她高兴的日子。 “冬舞——” 兴奋地大叫一声,温玉二话不说,立刻跟在冬舞的后面,找他的娘子分享喜悦去。 结果想当然耳,他又被臭骂一顿,但是他还是很高兴。 因为,他的娘子说他是天才,还亲了他一下。 ☆★☆★☆★☆ 西山的山顶有座大庙宇,庙宇里头供奉的是王母娘娘,每年一到了王母娘娘的诞辰或是岁末之际,这座庙就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为王母娘娘祝寿,或为天下人祈一幅。 一般来说,王母娘娘诞辰那场法会最大、天数也最长。可对于住在长安城的居民而言,他们最期待的却是接近岁末的这场盛会,即使是寒风刺骨,他们也甘之如贻。 今儿个,便是长安城民最期待的岁末法会。你瞧那端,音乐班子正一会儿琵琶一下子响板的,敲弹得好不热闹。冉回来看看这头,武师们正卖力要拳头、展身段,引起围观群众一声声叫好。 总之,西山香会很热闹就是了。除了山顶上热闹,山底下更是万头钻动。香客如潮水般涌进通往山上的各条小径,把窄小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骑马、坐轿或是坐车的人家,可说是寸步难行,连想前进一步都很难呢。 在这人人忙碌,几乎没有人有空闲的时刻,最忙的当属散布在各条小径上的各类盛老会。 只见缝绽的棚子忙着缝补香客磨破的鞋,供应祭神用品的棚子忙着找文房四宝、幽冥档册、香烛供品和献神用的茶盐。声势浩大的杂耍队一路走走停停,又滚又翻的进行娱神表演,小径上的善男信女,亦不逞多让地或是五步一拜,或是十步一跪地跟在杂耍队的后头准备上山,更多的香客见一时之间攻不上山顶,索性停下来歇歇脚,喝点茶水或热粥,暖暖冻僵的身子,也好养足精神上山。 在这人声杂杏,彼此呼出来的热气融成一团的热闹景象中,当属一个人最开心。 “各位乡亲辛苦了,停下脚来让小女子为您奉茶吧!” 用木枝茅草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惊见身形娇小的冬舞热情地招呼着。 “看您冻成这个样子,请进来喝碗热粥再上路。” 这边的茶棚招呼完了以后,冬舞立刻又跑到另一个献粥棚去,忙得不亦乐乎。 “温公子,尊夫人可真热心啊!”茶叶圣会的长老,见冬舞这般古道热肠,连忙拍拍温玉的肩膀,笑嘻嘻地恭喜道。 “是啊,我也搞不懂她干嘛这么热心。”温玉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地微笑,没想到她这么热中服务乡里,是个好现象。 “你怎么说这种话呢,温少爷?”长老责备温玉。“尊夫人热心公益,这是一件好事,证明了温老爷没有看错人。”起初大伙儿还担心温家的媳妇是个守财奴,因为听说她一来,立刻就把温玉喜欢乱买的坏习惯戒掉。 原本这是件好事,怕就怕她这守财的个性会发挥到行善这方面去。没想到她不但主动积极参与圣会,还一连参加了好几个,并且相当热心。 “总算温老爷子的苦心没白废,临死前还懂得给你找一门好媳妇,善哉、善哉。”茶叶圣会的长老感叹地说。 提起温老爷这位一道做善事的老战友,大伙儿不免一阵唏嘘。在京城所有为善出名的人士之中,就属温老爷最慷慨,最舍得花钱。他不但心肠好,对人亦十分宽容。认真说起来,温玉跟他爹很像,一样好心肠,一样待人宽容,只可惜自幼娇弱又天真,极为容易受骗。 想起温玉天真的性格,茶叶圣会的长老不免又掉头看看面带笑容,忙碌不已的冬舞。 这小泵娘还真是充满活力呢!茶叶圣会的长老想。别看她的个子娇小,只及她相公的肩头,可却有她丈夫两倍高的活力及壮志,你瞧她这会儿不正和茶棚里头的香客,吵得正热闹吗? 咦,吵架?! 猛然停下心中无言的赞美,茶叶圣会的长老和温玉几乎同一时间站起,原本他们还坐在椅子上讨论冬舞有多贤慧,这会儿她已经和人吵翻天了。 “你说不给钱是什么意思?”冬舞倾盆的火气,几乎要把茶棚烧掉。 “就是不给呗。”被冬舞索钱的香客哼道。“告诉你,我一文钱都不会给。”香客放下茶杯,眼看着就要走人。 “等一下!”冬舞连忙趋前拦住那人。“你已经喝了茶,就是要给钱,怎么可以说不给?当心我去官府告你!”冬舞气极,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恶霸。 “你告我?我还想去告你呢广那人铆起来和冬舞比凶。“你这茶棚外头挂着‘妙善茶叶圣会’的旗子,还想跟我要钱,分明是笑死人。” “我挂着‘妙善茶叶圣会’的旗子又怎么样?”白吃白喝还强词夺理。“我不挂旗子,大伙儿怎么知道我是卖茶水的?”这沿路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草棚,当然要挂旗子区分。 “姑娘,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骗人?”这说的是什么话。 “难道你不晓得只要是打着至老会的名号,就表示是兔费供应的善举,不能给人收钱的。” “乱说。”这才胡扯呢!“挂着旗子就表示免费,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你分明是想白喝,不想付钱。”还编了一些狗屁理由搪塞,听了就教人生气。 “是真的。”她怎么讲不听呢!“不信的话,你可以自个儿问问这位公子,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 那人话锋一转,眼光一瞟,矛头便指向早已吓掉下巴的温玉身上。只见大伙儿的眼珠全转往他脸上,非逼他说明不可。 “你给我说清楚,这个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冬舞首先发难。“咱们如果一旦挂上了圣老会的旗子,我们就不能向他收钱?” 冬舞凶狠的表情,仿佛在警告他要是敢说“是”的话,就不要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温玉困难地咽咽口水,他是很想活到子孙满堂,但他死去的爹说过人不能说谎,要诚实,所以他只好低头,小小声声地回答。 “他说得没错,只要是打着圣老会的旗号,咱们就不能跟他收钱…” “哈!泵娘,你都听到了吧,不是我不想付钱,而是我根本不必付钱,告辞。”和冬舞争执不休的香客,一听见温玉的回答,立即宣告胜利拍拍走人,留下呆若木鸡的冬舞,对着满棚子的客人发愣。 卖茶不能收钱……卖茶不能收钱……卖茶还不能收钱,这是什么鬼道理! 冬舞持续发愣,惨白的脸色,教一旁的温玉和茶叶圣会长老看得担心不已。 “温公子,你没事先告诉尊夫人吗?”瞧瞧她那张惨白的脸,可怜哪! “她又没问。”温玉自己也迷迷糊糊。“我以为她知道。” 难怪这次她这么热中,原来早已打定乘机大捞一笔的心态,只可惜阴沟里翻船,反而弄巧成拙。 茶叶圣会长老和温玉都很同情冬舞,因为她的脸色真的很坏,甚至坏到突然间大叫。 “糟了!” 冬舞一边喊完蛋,一边拔腿狂奔,穿梭于人潮拥挤的小径上,险象环生。 “冬舞,你要去哪里?”温玉见冬舞开跑,也跟着跑。 完了,她完了,铁定来不及了! 冬舞气喘吁吁地跑到粥棚的外头,只见粥棚外头挂着“迎驾供粥圣会”的旗帜在空中飞扬,里头高朋满座,每个人都吃得不亦乐乎。 “少夫人,你来了。”粥棚里头帮忙打杂的仆人兴奋地开口。 “棚子的生意很好呢!粥都供光了,大家伙儿都直称赞咱们煮的粥好吃,每个人都吃好几碗。”仆人喜孜孜的报告战果,冬舞不发一言,只是抢过先前就准备好装钱的麻布袋打开一看——里头果然一文钱也没有! “少夫人,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仆人十分关心地询问冬舞,担心她会支撑不住倒下。 冬舞不会这么容易倒下,但她脸色难看是事实。为了吸引香客前来吃粥,她用的料、用的米都是最好的,当然卖得一碗也不剩。 卖得越多,赔得越多! 一想起这个道理,冬舞急忙又转往其他棚子,察看亏损情形。 “少夫人,咱们准备的东西都被拿光了,大家都说咱们准备的东西最好、品质最棒呢!”在各个茅棚里面工作的仆人,一见着冬舞的面,全冲过来报告这个好消息。 冬舞愣愣地站在原地,两眼无神的注视着各式飘扬的旗帜,总觉得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上天跟她开玩笑。 只要挂上圣老会的旗帜,就不能收钱,因为这是一种善行。 这几个字像诅咒一样,在冬舞的耳际不断萦绕,硬是把她的眼泪给退出来。 她费尽苦心,花了大把银子,以为能够趁此机会,轻易赚进一大笔钱。怎么知道事与愿违,她不但赚不了一毛钱,还赔得惨兮兮。 算一算,搭棚子的钱、买茶水的钱、煮热粥的钱、买鲜花檀香的钱,其中又以檀香最贵,此外还有高价的灯油,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对现在的温家来说,根本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难道非得遣散仆人不可? “冬舞,你干嘛一直站在这边,很冷呢!”着实跟着冬舞转了好一阵子,不好容易才追到冬舞的温玉,体贴的为冬舞披上暖裘。 冬舞闻声抬头看温玉,那张俊白清秀的脸依然挂着元辜的笑容,一点都不知道她的烦恼。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走到这个地步!”她忽地痛捶他的胸膛,放声大哭。“如果不要嫁给你……如果你不出这个馊主意…… 呜……呜……我就不会哭得这么伤……伤心了……鸣……呜……”她恨她爹,恨死了! 冬舞猛捶温玉的胸膛,哭得柔肠寸断。温玉抱着她,根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打他。 但这是她一次主动找他发泄情绪,不管有没有道理,他都接受。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提赶庙的事。”说着、说着,他竟也掉起泪来。 岁末的西山,人潮往来如流水。 信徒们或跪或拜,只求王母娘娘保佑一家大小,平安发财,谁也没空留心在旁相拥哭泣的男女。 而各圣老会的旗帜,还在飞扬。 ☆★☆★☆★☆ 除夕,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也是人们最忙碌的日子。尽避从腊月开始,尤其是小年夜之后,各家各户就忙着准备过年。可到了今天,仍是有许多事情待做。 首先,必须布置堂屋及院子内外。 重重的内院连接着回廊,再转进外堂又接回廊,最后再转进正门的大厅,偌大的门面及屋檐皆须要结上代表喜气的红彩,再悬挂上大红灯笼,然后在天黑的时候把全部的灯点亮,正所谓“张灯结彩喜洋洋”,就是这个意思。 另外,剪纸贴花窗这一项也很重要。 但见女仆们拿着剪刀,跪坐在暖炉前,聚精会神的转动手中的剪刀及彩纸。没多久,一张张有关花卉、人物、鸟兽,以及历史传说的搂金剪纸便赫然成形,被用来贴在窗棂上,等待下个年头再来更新。 最后,就轮到重头戏——年夜饭了。 一年之中,就属这顿饭最教人期待,因为吃了这顿团圆饭以后,便是守岁,大伙儿会聚在一起喝届苏酒、相互致意。小的跟长辈敬酒,长辈也回一句吉祥话。一家子和乐融融,教人好不心生感动。 这原本是温家每一年都会上演一次的戏码,可是今年格外冷清,因为女主人没心情。事实上,她又把自己关着,不肯出来见人。 “少爷,少夫人又把自己关在房间了,唉。”老总管叹气,不是他大过年的爱触霉头。自从香会那天少夫人损失了一大笔钱,不得不遣散大部分仆人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踏出房门一步,大概还在自责吧! “我晓得,总管,但我也没办法。”温玉和总管一样无奈,这个年过得真冷清。 “您有没有试过敲她的门?”总管督促温玉,怕他愣头愣脑的不知道女儿心。 “试过了。”温玉显然进步不少。“我甚至每天都拿博浪鼓吵她,可她还是不肯开门。”照理说以前只要他一摇博浪鼓,冬舞便会气冲冲的冲出来骂他,但是最近无论他怎么摇,她都不理。 这情形,着实教人担心。 “除了吵她之外,您安慰过少夫人没有?”总管担心的不只是冬舞的情绪,还有他家少爷那颗脑袋。虽说他有进步,可恐怕还是改不了小孩子脾气,不懂得如何安慰女人。 “安慰?呃……” 丙然。 “少爷,您不能永远都像小孩子一样。少夫人不只是个伴儿,更是个女人,这事儿,您可不能忽略呀!”总管苦口婆心的劝温玉,就怕他只把冬舞当做玩伴,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温玉困窘地点点头,他不是没想过接近冬舞。可她老把他当做小孩子,打定了主意不让他有更进一步了解她的机会,教他怎么下手? “我也想跟冬舞更亲密,可她老嫌我不够成熟,不像个男人。”他真不明白怎么做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那么您就该让自己表现得像个男人呀!”总管颇能理解冬舞的想法。像她这么强悍的女人,是不可能轻易去接受一个懦弱的男人的。 “什么样的表现才叫做男人?”温玉不解,到底何谓男人的定义。 “勇敢、负责、能够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就叫做男人。”唉,恐怕他是躲在老爷子的羽翼下太久了,不懂世事。 “如果哪一天您做到了这几点,我想,少夫人便会接受您。”总管留下这几句金玉良言后,便上厨房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温家一下子少了一半以上的仆人,不帮忙不行哪! 总管苍老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他临走前说过的话却一直留在温玉心头。 如果哪一天您做到了这几点,少夫人便会接受您。 勇敢、负责、能够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真想快点变成熟让冬舞接受他,一点都不想再等下去。 温玉默默的发下豪语,相信那一天必然很快来临。 想通了以后,他的心情顿时好上许多,拿起搏浪鼓,准备再去吵上冬舞一千零一回,立誓非把她吵出房门为止。 他才刚跨出脚步,门外不期然传来仆人的呼叫声,说是要找冬舞。 “阿三,你找少夫人有什么事?”温玉拦住脚步飞快的男仆,男仆这才止步。 “回少爷,此刻正有不少穷苦人家聚集在温府的门外,说是等咱们放粮,我特地跑过来跟少夫人商量这件事。” 每年除夕,温家都会开仓放粮,把里面的存粮发放给穷人。因此每年这个时候,总是府内热闹,府外也热闹。 “原来如此。”温玉点点头,这的确是温家的传统。“你去问吧,少夫人在她的房里。” 温玉撇下这么一句,便要仆人自便。男仆才转身,立刻又被温玉叫住—— “等等!”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还是别去打扰少夫人好了,这件事我来做主就行。” 原来在温玉脑中闪过的那个念头便是总管说过的话。总管说——只要他勇敢、负责、能够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就叫做男人。 为了早日成为“真正的男人”,他当然要勇于负责,所以他决定自己来,不必每件事都麻烦冬舞。 温玉说得是斩钉截铁,仆人却是听得汗流夹背。 “您……您要自个儿做决定?”听温玉这么一说,仆人反而傻眼。 “没错。” 温玉豪气干云地答道。“我要自个儿做决定,而且我决定放粮。” 很好的决定,但就怕他家少夫人会有不同的意见。 “少爷,您真是仁心仁德,十足的大好人。”仆人先灌迷汤,后吞口水。“可是小的还是认为这事应该先请示过少夫人,再来决定开不开仓……” “不必了,我说开就开。”为善人人有责,他想冬舞一定不会反对。 “可是……” “快去把仓库的门打开,别让人家久等。”到底他是温家的后人,不能丢祖先的脸。 温玉难得的坚持让男仆没敢再说话,只好听他的话开仓库门,将温家仅有的食粮分出去。 另一方面,在房间里哀声叹气,深深自责的冬舞根本不晓得温玉又干了什么好事,只觉得外头很吵。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吵得我的头好痛。”冬舞一打开房门,便瞧见女仆忙上忙下,里里外外的跑个不停。 “回少夫人的话,仓库那儿正在放粮,所以特别喧闹。”女仆手里拿着好几个木勺子,证明她没有偷懒。 “谁家这么好心,大过年放粮的?”冬舞还在头痛,没注意看女仆手里的东西。 “咱们家呀,少夫人。”女仆掩藏不住惊讶。“一个时辰前,少爷才决定开仓放粮,把仓库里的存粮分给城里的穷苦人家。这是温家的传统,除夕夜开仓放粮……” “你说什么,放粮?这是谁决定的?”女仆还没能说完话,冬舞便急忙捉住她的手质问。 “是少爷决定的。”少夫人的脸色真是难看。 “少爷?”冬舞一脸不敢置信。“是你家少爷决定放粮的?!”老天!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都没人通知她? “是……是的。”少夫人看起来快昏过去了。“一个时辰以前,好多的穷人家聚集在温家的大门口,嚷嚷着要咱们放粮。少爷见您心情不好,不方便吵您,便自己决定——” 女仆尽可能地为主子说好话,可她再一次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冬舞早已拔腿狂奔。 .她一面跑,一面祈祷一切不会太晚,还来得及阻止别人搬光仓库里的东西,只可惜她晚了一步。 冬舞脚步蹒跚地走人几乎被搬空的仓库,不敢相信才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她就由一个还过得去的少女乃女乃,变成一贫如洗的少妇。 她难过的蹲来,好想哭,也好想笑。 炳哈哈!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为什么不早在一开始就离开,反倒放任自己落得如此的命运。 “冬舞,你来啦!”在她痛苦之际,也加人放粮行列的温玉,满身大汗的跑过来,弯下腰来对着她笑。 “你瞧,仓库里的食粮都分完了呢!这次是我自个儿做决定的哦,夸奖我吧!”温玉不知道冬舞内心的痛苦,只是带着和煦的笑容,向冬舞邀功。 就是这笑容、就是他近乎孩子气,却又掩不住天真的性子让她无法丢下他,害她越陷越深。 他要她夸奖他?好啊,她就“夸奖”给他看! “好,我夸奖你……”冬舞先是扶住他的胸膛,让温玉误以为她要亲他奖励他。 “我夸奖你!” 然后她猛烈推他,把他推倒在地。 “冬舞,你……”温玉一头雾水,她怎么又推他,他不是才做了一件好事。 他是做了一件好事,可对冬舞来说却是一件坏事,而且坏极了。 “我发誓,你要是敢再自己决定任何一件事情,我马上走给你看!”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肩膀,担待得起吗,哼! 冬舞立下狠誓,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留下温玉一个人孤独的面对空无一物的仓库。 开仓放粮,这是温家每年除夕都会做的事啊,她干嘛这么生气? 温玉不解地搔搔头。 第七章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对温家尤其如此。 当温玉独自决定开仓放粮,把温家仅剩的存粮分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便注定了温家从此再也难以翻身的命运。 由于冬舞前一次香会的决策错误,导致温家损失大量现银,如今再加上这个打击,现在的温府可说是弹尽粮绝,只剩下一栋空房。府里头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出去变卖现银,分给离职的仆人,现在的温府除了总管和少数几个仆人还没被资遣外,其余的全部走光。 仆人万分不舍,毕竟这是他们工作了很久的地方,而且主子也待他们不错,实在很舍不得离开。不过,最让他们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们的少主子——温玉。因为他常常做一些离谱的事,让后面的人很难收拾,以前尚有家产可支撑,现在除了房子和一些收不回佃租的农地之外,什么也没有。 仆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挥别温宅,为它的未来感到忧心。相对地,温玉却是毫不怜惜的将它送给陌生人,用来交换几个衣衫褴楼的小孩。 这天,仆人们挥别待了一辈子的温宅,各奔前程。冬舞照例把自个儿关在房间,蹲在床角哭泣,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守不住温家最后的财产,害得仆人们不得不离开。在这一片悲伤的气氛中,唯独温玉一个人不知所措,怨叹之余只得又按照老方法——闲逛去。 通常,他会选择逛长安大街。不过今天他心情不好,一般商家也因为天冷停止营业,所以他只好走远一点。 走着、走着,温玉竟不知不觉地走到城郊去,等他发现过了头想转回的时候,不期然被一道粗哑的怒吼声吸引。他走过去探.头一看,愕然发现有个小孩被推倒在地,身上满是伤痕。 “他女乃女乃的!”推倒小孩的粗壮男子,显然就是怒吼声的根源。 “才叫你劈柴,你看你这劈的是什么柴?老子不踢死你才怪!”推倒小孩以后,男子接着抬起大脚,眼看就要踹向孩童,幸好另一个小泵娘及时冲出来,抱住小孩的身体帮忙挡了这一脚。 “不准踢他!”挨踢的小泵娘用着尖细的声音回吼道。“他还这么小,根本也拿不动斧头,叫他怎么劈?” “哟哟哟——你这臭丫头,胆子倒是满大的嘛,还敢回嘴!” 男子提起脚又端了她的一脚,温玉定晴一看,小泵娘也是遍体鳞伤。 “回嘴又怎么样?”小泵娘用一双明玉般的眼睛瞪着男子。 “有本事你打死我好了,也好过受你虐待。” 小泵娘相当倔强,坚决的表情中流露出早熟的痕迹与沧桑,这惹火了男子。 “好,你想死,老子就成全你!”男子两手握拳,对准小泵娘的头便要狠狠的敲下去。 小泵娘闭紧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反正活着太累了,不如早点死还比较畅快。 小泵娘一心想着解月兑,站在一旁的另外两个小孩却是怕得直发抖,她是保护他们的大姐姐,他们不要她死,不要啊! 孩子们抱在一起乞求上天能够帮忙他们,他们不要求奇迹,只希望保护他们的大姐姐别死就好了。 他们拼命乞求,没想到他们的愿望居然成真,让他们在濒临绝望之际听见—— “住手!” 老天爷听见他们的乞求了! 孩子不敢置信地松开彼此的拥抱,呆看发出声音的人。他们相信眼前的男子必然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这位使者长得很高,外表很秀气,看在他们的眼底就好似巨人一样伟大。 ‘称是谁?居然敢叫老子住手,活得不耐烦了?”粗暴的男子没料到居然有人敢多管闲事,惊讶之余当真住了手,凶狠地质询来人。 “在下温玉。”孩子们心目中的巨人站出来,十分客气地回道。“他们都是小孩子,你如此粗暴,未免有失厚道。” 温玉一边规劝,一边走近男子及小孩,孩子们这才发现,他居然比他们想像中还高! “你是哪一根葱,居然敢说老子粗暴?”打人的男子狐疑地看着温玉。“我告诉你,老子没卖掉他们已经算是客气了,打他们几拳算得了什么?”说着、说着,男子又想打跪在地上的一少一小,温玉忙又阻止。 “没必要动手动脚,公子。”他拦下那人的手臂。“你有什么不满尽避跟我说,但是绝对不能打小孩,绝对不行。” 温玉坚决的表情,文质彬彬的态度,让粗暴的男子一时之间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他看看温玉,瞧他细白女敕肉的,按理说应该会怕他这种人才对。可靠近仔细一看,那张俊秀的脸上又丝毫不见害怕的神情,怪得很。 邪门了!这白面书生当真不怕死?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暂时就饶了这两个小洋帐。”粗暴的男子第二度收回拳头。只见原本跪在地上的两个小人儿连同一旁站着的那两个,一下子全都躲到温玉的背后,好像他真能保护他们似的。 温玉瞥了身后的孩子们一眼,发现他们都很害怕,且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孩子们的爹娘呢,都上哪儿了?”温玉回头给孩子们一个温煦的笑容,瞧他们都给吓坏了,真可怜。 “你他妈的跟我说笑啊!”粗暴的男子冷哼。“这几个孩子都是孤儿,哪来的爹和娘?” 甭儿? 闻言温玉又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顿时觉得他们更可怜。 “那么说,是公子收养他们?”温玉误以为粗暴男子是收养孩子的人,霎时产生敬意。 “啐,我哪有这么笨啊!”男子闻言嗤之以鼻。 “可是他们跟你住在一起……” “这些小杂种是跟我住在一起没错,但那是万不得已,谁会自找麻烦,没事多养四口人。”光喂饱四张嘴就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我们也不想靠你养,你根本也从来没有喂饱我们过。”方才被打的小泵娘,一听男子侮辱他们便冲出来回嘴,气得男子又想打她。 “死丫头,你敢胡说!” “本来就是!”小泵娘躲过男子的拳头,回瞪男子。“自从爷爷死了以后,你就逼我们做牛做马,强占爷爷的房子。” “爷爷?”温玉听得一头雾水,事情好像很复杂。 “就是收养我们的人。”小泵娘不情愿地解释,叛逆全写在眼底。“我们四个人原本都是弃婴,是爷爷收留我们并把我们养大。” 原来如此。温玉点点头,总算有了初步了解。 “臭丫头,屁可以乱放,话可不能乱说。”粗暴男子显然很在意小泵娘的指责,愤怒地跳脚。“告诉你,这房子我可不是抢来的!当初是你爷爷拿着房契来跟我借钱,说什么哪个小子发烧,赶着要救命钱。我见他可怜,才答应拿走房契借钱给你爷爷。你爷爷自己还不出钱,腿一伸懦屁这能怪谁?而且话说回来,要不是我心肠好,老早赶你们出去了,哪还能留你嚣张?” “是、是,你要是真的这么好心,为什么不干脆滚出我爷爷的房子?”小泵娘不假辞色地还击男子这番话。“说什么好心肠,根本是因为贪图我们可以不花一毛钱为你做牛做马,才没有赶我们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满嘴仁义道德,恶心死了。 “你这该死的臭丫头,看我怎么修理你!”再也忍不住小泵娘锋利的回嘴,粗暴男子捉住小泵娘的手,扬起手猛挥。 啪! 男子这一击没有打中小泵娘,温玉倒是平白挨了一掌。 “这位公子,你说话一定要动手动脚吗,就不能文雅些?”温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被打乱的袖子,幸好对方个子不高,否则一定打中脸。 “呢……”糟糕,打错人了。“总……总之,都怪那个奥丫头,谁教她满口胡诌。” “我才没有胡诌!”小泵娘很不服气。“这本来就是我爷爷的房子,是你土匪,强占我们的房舍!” “我土匪?”男子这下当真火了。“好,既然你这么说,马上给我滚出去,一步都别想再给我踏进来。” “我不走,这是我爷爷的房子!”小泵娘很倔强,死也不肯离开。 “我们也不走,我们绝不离开爷爷的房子!”另外三个小孩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也站出来支援他们的大姐姐,气得男子全身发抖。 这时温玉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苗头不对,连忙弯对孩子们说。 “你们还是走吧!”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这样一直赖着不走,也没好处。不如先跟我回去,先安置下来再说。”看那男子一副气到快得失心疯的模样,难保不会动手杀人哪。 “不,我们不走,我们就是不走。”小泵娘的眼神充满了难以撼动的坚决。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这里,跟爷爷作伴。”反正他们身无分文,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与其沿街乞讨,不如死在自己的房子,还比较有尊严。 “小泵娘——” “别理她!”男子觉得他听够了,决心让她好看。“她想死,老子就成全她,让她和她的爷爷埋在一块儿!” 男子语毕大脚一踹,照例又是踹中温玉,他痛得弯下腰来,申吟不已。 “公子!” 在场所有人都相当关心他的伤势,包括那个老打错人的恶霸。 温玉摇摇手,表示他很好,呃……是一时之间死不了,不过他得快解决这个问题,免得真的沦为乱棒下的亡魂。 “你……”老天啊,真痛。“你要多少钱才肯卖这房子?” 疼痛之下,温玉居然随口吐出解决之道,等他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也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愕然。 “你……你要买这破房子?”其中最惊愕的当属粗暴男子。 “你没有骗我吧!”这破房子也有人想要? “没骗你。”惊愕过后,温玉突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些孩子们不必流落街头。 “可你有钱买吗?”男子一听有赚头,贼溜的双眼顿时射出精光。 “我当然有——” 不,他没有。他忘了冬舞曾交代过,不准跟帐房拿钱。而且他身边的钱老早被搜光,连一块值钱的玉佩也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钱?”男子不耐烦,捉着温玉猛问…… “我……”温玉很想说他没有钱,然后就这么说声抱歉下台一鞠躬走人,可孩子们的眼光教他开不了口。 孩子们的眼睛,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光芒,仿佛他们的希望就系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的回答。 “我……”他吞吞口水。“我——我没有钱。” 孩子们失望的表情昭然若揭。 “但是我有——” 孩子们的眼睛又燃起希望。 “我有……”他有什么?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来。 “喂!姓那个那个什么的……” 粗暴男子一时想不起温玉的姓名。 “姓温。” “好,姓温的!”男子火冒三丈地骂道。“你要我是不是?你一会儿说你有钱,一会儿说你没钱,一会儿又说——等等,你说你姓温?” “是,敝姓温,单名一个玉字。”温玉搞不懂粗暴男子为何老问他的姓名,但还是据实以告。 “温……玉?”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好像是…… “你不会刚好就是那个温善人的儿子吧!”粗暴男子一脸狐疑的打量温玉猜测,只见温玉面露惊讶之色的回道。 “公子认识在下?”他们之前没见过啊! 温玉正在纳闷男子为何知晓他的姓名,而先前一直叫嚣不已的男子此时反倒沉下脸,脑中反复地推敲。 原来这小白脸就是大名鼎鼎的温凯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粗暴男子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他曾听人说过,温家如今已经被这小白脸败得只剩祖宅,其余的资产当的当、卖的卖,一毛不剩。虽然听说娶了个能干的老婆,但仍无法挽回温家的劣势,尤其他又喜欢滥做好人,除夕夜开仓放粮就是一例。 嘿嘿,滥做好人,他尤其喜欢这一点,这给了他敲诈的机会。 “温少爷,小的有个提议。”男子忽地说道。 “啊?呃……你说。”温玉又被男子弄糊涂了,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和善。 “方才你不是说要跟小的买这房子吗?”男子笑得这么和气,其实是有不轨的企图。 一我是说过。”谈起这事,孩子们的眼睛又迸出亮光。“可是… …我没钱。”温玉不忍心让孩子失望,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 “没关系,小的不要您的钱,小的要您的房子。”这就是男子的企图!他早料准了温玉拿不出钱,所以打定主意要跟他交换更值钱的东西。 “你是说……”温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没错,小的说的正是您的祖宅。”男子说得像上市场买菜一般容易。“小的是想,既然您没有钱,又想帮助这些孩子,不如咱们来交换房子,完成这笔交易,彼此都轻松。” “胡说!” 温玉还来不及消化男子的提议,小泵娘反倒先冲出来抗议。 “你这根本是打劫、是土匪!”说什么对彼此有利,根本都是他一个人在受益。 “怎么样,温少爷?”男子懒得理会小泵娘,他有大生意要做。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咱的手上握有这四个小毛头的卖身契,随时可以把他们卖了。”敢情他脑子灵光,懂得在老头借钱时逼他签下这一份契约。原本气昏了头,想赶他们出去,幸好这姓温的家伙即时介人,否则他可就亏大了。 “赶快做决定,温少爷。”男子趁势逼温玉。“你若觉得这桩生意不划算,小的绝对不会勉强,只是下午小的就会把这四个小麻烦带到市场上便宜卖掉,让他们再也看不到爷爷的房子。” 男子这一番话,等于是在逼温玉一定得把祖宅给他,否则就要让这些孩子们从此分道扬镳,浪迹天涯。 温玉看看四个孩子,最大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出头点小的可能只有五岁。突然间,他觉得心好疼。如果他们真的被带到市场拍卖,谁晓得会被带去什么地方,过着何种猪狗不如的日子?”“我和你换。”温玉平静地说出他的决定。“我用温家祖宅和你交换这栋房子和这些孩子的卖身契,从今以后,不许再来打扰我们。” “成交。”男子爽快地答应,嘴越咧越大。 难怪人家会传说他是温凯子,一点儿都没错! 粗暴男子在一旁得意地大笑,孩子们则是争先恐后地跑到温玉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没事了吗,大哥哥?”最小的孩子又惧又怕地捉住温玉的袖口问道。 “以后我们就跟着你了,对不对?”问话的孩子,眼神清澈,却又隐隐流露出害怕,一如其他孩童相同的眼眸。 他们害怕,再一次被丢弃。他们害怕,亲爱的人又要离开。在他们稚女敕的心灵里,只是想要一个家,仅此而已。 “对,以后你们都跟着我。”温玉张大手,把孩子们纳入他的羽翼之中。“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他会给他们一个家;不管未来多么艰难。 ☆★☆★☆★☆ 尽避温玉痛下决心,但他却很快地遇见第一个难题。 “你说什么?!” 这个难题就是冬舞。 “再说一次!”冬舞扭着一张脸,无法置信地看着温玉和跟在他身边的小孩。 一二三四,总共四个。她不过关在房里几个时辰,他就不知上哪儿弄来这几个小毛头,比上回传说佛祖坐过的陶盆还离谱。 “我说,我收留了他们。”温玉搂住四个小孩。“当时他们正受人欺侮,我不能不管。”小孩们全国靠在他身上,用四双戒慎的大眼瞪着冬舞,好像她是喷火的怪物。 “你真好心。”冬舞也不服输的反瞪回去。“但是现在欺侮他们的人已经走了,你可以送他们回去了。” 说真格儿的,她并不特别喜欢小孩,尤其他们浑身脏兮兮,身上臭得不得了,而且每个人都在瞪她。 对,他们都在瞪她,其中又以那个最年长的小泵娘,瞪得最用力。 “呃,那个欺侮他们的人并没有走……”温玉不晓得冬舞和孩子们铆上了,只是担心她的眼睛膛疼了。 “他还留在那栋破屋子里?”冬舞不屈不挠,坚持战到底,发誓非瞪得这些顽劣的小孩低头不可。 “不,”温玉忙摇头。“他没再住那儿……”接着他又清清喉咙。“事实上……咳咳……他待会儿就要搬来这里。” “你请那恶霸前来做客?”冬舞怀疑他头壳坏了,可两眼还在和孩子对瞪,没空回头理他。 “不是。”她听到哪里去了。“是他要搬到这儿来住,我用温府和他交换那栋房子和四个小孩。” “嗯,我了解了。”可恶,这些小孩死不投降。“你用温府和他交换那栋破房子和四个小……等等!”冬舞猛然回神。“你用温府和他交换那栋破房子和这四个小孩?!” 彼不得是否败战,冬舞的脑袋此刻可说是被温玉这番话打醒了。原本她以为他只是捡了四个小毛头回来,没想到竟连祖宅都送给别人。 “你……你白痴呀!”冬舞简直想扯光自己所有的头发。“我们现在只剩下这栋房子,其余什么都没有,你居然还把房子送给人家?!” “我们……只剩下这栋房子?”这是温玉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惊讶之外还是惊讶。 “废话!”冬舞怒吼。“难道你都没有发现仆人一个一个全走掉了吗?” 此刻她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他不该敏感的时候哭得像下雨,该敏锐的时候又像木头人一样迟钝,连仆人们走光了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温玉呆愣,他以为那些仆人只是回老家探亲。“你从没告诉过我。” 她是没告诉过他,因为她认为说了也是白说,他不会理解,也不会关心。 “你应该把家里的情形告诉我的,冬舞。”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情形有多糟。 “我现在告诉你了。”冬舞疲倦地回答。“你马上送走这些小孩,跟那个人说我们不换房子了。” “不行!” 冬舞万万没想到温玉会回绝得这么干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坚持收留他们。”温玉又把孩子们紧9搂住。“我答应过他们,从此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能赶走霎人。”他相信只要努力,总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们是家人,我就不是吗?”冬舞真想一巴掌打醒温玉。“你把房子换掉,叫我以后住哪儿啊?”只会一味的做滥好人,完全不为自己的妻子着想。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呀,冬舞。”他早想好了,一家六口住在一起,和乐融融。 “谁要去住那栋破房子?”想都别想。“你马上给我把这些小孩送回去,把他们送回去——” 冬舞又一次推挤温玉,她很用力,可这次温玉却没像往常一样被她推倒,反而站得挺挺的,垂看冬舞。 “我不会把这些孩子送回去,我说过了,他们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温玉坚决地说道。“也许你会觉得我笨、我傻,家里都已经搞成这个样子了,我还坚持要留他们。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冬舞,爱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冷漠。我或许是一个愚笨的人,但我绝不冷漠。” 语毕,他十分认真地看着冬舞,仿佛所有天真全在一夕间褪去,蜕变出一个全新的温玉。 冬舞张着嘴,欲言又止的回望他。是她错了吗?是她太冷漠吗?他那认真的眼神,祥和的表情,可是在指责她,说她没有爱心? “我受够了!” 不,她才不是坏心肠,她只是务实。 “我要回娘家去,我要回家!” 她好想念总管,好想念她的爹娘。 “冬舞……”温玉想过各种可能性,就是没想过她会离开。 “别碰我,也别拦我!”冬舞挥开温玉伸过来的手,恨声说道。“反正你现在已经有新的家人了,再也不需要我,我立刻就走。”亏她为温家尽心尽力,到头来却不如外人。 “冬舞,别孩子气了,你当然还是我的家人。”温玉收回手,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是想不通。 “以前是,现在不是。”他才任性咧,居然敢说她孩子气。“从现在开始,我要休夫,还要回‘羽梦馆’,你就和你的新家人搬去那栋破房子住,谁也管不了谁。”哼! “喂,我警告你,不准再说我爷爷的房子是破房子,要不然我就跟你拼了。”最看不顺眼冬舞的小泵娘,再也受不了冬舞批评她爷爷的房子,冲出来说话。 “我就偏要说。”冬舞不信邪,正好她也看她不爽。“破房子.破房子,你爷爷的房子是破房子!”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你这个讨厌的女人——”小泵娘当真冲过去要打冬舞。 “住手,喜儿!”温玉连忙拦住小泵娘。“不可以没礼貌。” “玉哥哥!”名叫喜儿的小泵娘一副委屈的模样。 “玉哥哥、玉哥哥,你都不觉得恶心啊?她是我丈夫耶,还叫得这么亲热。”冬舞一听这个甜腻的称呼,心里顿时烧起一把火,醋意横飞。 “以前是,现在不是。”喜儿也学起冬舞的说词。“你自己刚刚才说要休掉玉哥哥回娘家,还管我怎么叫玉哥哥。”显然喜儿时常挨打是有原因的,嘴巴利得跟箭头没两样。 冬舞气呼呼地瞪着喜儿,没想到走了一个夏染,来了一个喜儿,她倒要看看谁的嘴巴比较厉害。 “我——” “够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说了。”温玉适时介人两个小女人之中,柔声地调停。“冬舞,我心意已决,绝不会送走他们。” 换句话说,她战败,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连一个小丫头都不如。 “好,那我走。”强忍住泪水,她也决定输人不输阵,回娘家去。 温玉闻言叹气。 “随你,我不勉强。”她要走,他也不能硬要她留。“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去城郊的房子找我们,我们会永远在那儿等你。” 说完话,看了她最后一眼,温玉当真带着孩子们离去。 冬舞不可思议地看着温玉远扬的背影,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他真的抛下她,真的让她回娘家去,亏她为了温家那么努力打算盘,结果也是白打。 “哇!”死温玉、臭温玉,诅咒他在那破屋子里待到发霉。 想起自个儿有多委屈,冬舞忍不住一面嚎陶大哭,一面收拾包袱,冲回“羽梦馆”,发誓一辈子再也不理温玉那混蛋。 当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一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家变成糕饼铺,偌大的招牌上写着“和记饼铺”四个大字。 她愣愣地站在漆着黑漆的大门口,心想她是不是走错地方,弯错巷弄,可她记得她家明明是在这个位置,而且隔壁的房子都没变,唯一变的是她家的招牌。 这真是怪了,难道……难道她撞邪了? 冬舞十分不解,想不透她家怎么换招牌,恰巧隔壁家卖胭脂的大婶正好出来,眼尖瞧见她。 “唉呀呀,这不是冬舞吗?!”隔壁大婶,声嗓一向戒大。 冬舞缓缓地回头,茫茫然的答道:“是我,张大婶。”然后又掉头研究突然更换的招牌。 “我说冬舞啊,你是回来探望娘家的吗?”张大婶不只声音大,耳朵也尖,早听说温家的事。 “算是吧。”冬舞不置可否地耸肩,懒得理会张大婶这种爱窥探别人隐私的人。 “既然是回来探望娘家,怎么没瞧见你家相公?”张大婶不死心,进一步追问。 “他忙。”忙着照顾一群不认识的小表。 “对了,张大婶,我们家的招牌怎么给换了?还有,你可知道,总管和仆人都到哪里去了?”冬舞掉头问张大婶。原本池打算自个儿进去瞧仔细,但既然遇见熟人,直接问就成了,不必麻烦。 “咦,你不知道呀?”张大娘有些惊讶。“你家的仆人早就被你爹娘遣走了,铺子也老早就顶给别人,现在是糕饼铺了。” “我爹娘?”冬舞呆愣了一下。‘哦……我爹娘回来了?”她好高兴! “是呀!”张大婶点头。“不过,你爹娘也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把房子卖了,安置好仆人,然后又拎起包袱云游去了。我就不晓得你爹娘在赶什么,走得这么急,害得我连句再见都没法说,唉!” 张大婶这些话,无疑是将冬舞从亢奋的顶峰打人失望的深渊。她张大嘴,无言的接受这一切。 来无影,去无踪,这的确是很像她爹娘的作风。只不过这回他俩老也太狠了一点吧!把她的后路都给切了,教她这个刚休夫的女儿,该往何处去? ‘涨大婶,我爹娘有没有说他们会上哪里去?”虽然希望渺茫,但还得要问问看。 “没听他们提过。”张大婶回道。 丙然。 “那我走了,张大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冬舞眼神空洞的向故人道别。老实说,她宁愿不要知道事实,那样她至少还保有希望,以为自己若受了什么委屈,还有个娘家可回,有爹娘可以哭诉。 可是,如今一切都没了。 她没有家,没有钱,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以外,她连一双替换的鞋子都没有。 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去城郊的房子找我们,我们会永远在那儿等你。 温玉宽容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提醒她,事情并非如此绝望。 从此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她又记起他坚定的眼神,认真的态度;那时她也很认真,决心和他分道扬镳。 怎么办?她真的要去和那几个小表挤在一个屋檐下,和他们每天瞪个不停? 冬舞很没志气的考虑着。想着、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喜儿那张嚣张的脸,得意洋洋地拉着温玉的手,恶心巴拉的喊他玉哥哥。 玉哥哥?她是他老婆都还没这样喊过他咧,怎么可以让那小混蛋得逞? 不行,她要回去;回去跟那些小表挤那间破屋子,跟那叫喜儿的臭丫头,争她那不中用的老公! 三个时辰后,城郊的一间破房子前站了一位拎着包袱的姑娘。 “冬舞!” 那位姑娘的相公,带着四个孩子冲出门外,抱着她又跳又笑。 “快叫冬舞姐姐。”姑娘的相公吩咐底下的小孩。“从今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温玉笑着说道。 第八章 所谓的一家人,应当是彼此相亲相爱,不分你我。就算做不到,也不该像斗鸡似的敌视对方,好像随时准备宰了对方。 冬舞和喜儿,就是这个情形。 远远分站在炉灶的两端,手里各自拿着木柴,冬舞和喜儿两人的眼神,可说是比她们即将点燃的柴火还要猛烈。 讨厌的臭丫头! 冬舞挺直脊背,目光炯炯的看着喜儿,心里做如是想。经过了一下午的混乱,她终于弄清楚屋子里这些小表的排行。 原来,温玉收养的四个孩子中有三个是男的,分别叫大宝、二宝以及小宝。这三个小男孩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九岁,夹在中间的二宝七岁,年龄刚好五七九,好记得很。而且啊,他们三个都很乖,虽然头先还满不听话,可在温玉一声令下后就马上改口叫”冬舞姐姐”,很快便把她原先的怒气叫不见。 对啦、对啦,她的人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也去得急,嘴巴硬但其实心很软,说穿了就是好拐。 只不过,她这好拐的性格,绝不适用于眼前这个叫喜儿的臭丫头,而从她挑衅的眼光来看,她也不屑拐她。 两人就这么持续对看,彼此娇小的身影越看越挺,下巴越抬越高,一直到窗外的太阳完全下山,冬舞才忍不住先开口。 “喂,你这火到底生不生啊?”她冷哼。“一直瞪着我,就能瞪出火苗来吗?”都过了用餐时间,还穷蘑菇。 “对,是不能。”冬舞不客气,喜儿的礼貌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边说边把火柴丢给冬舞。 “你来生火。”原本喜儿打算瞪完了以后,就好好生火。不过,现在她改变主意,让冬舞自己干这差事。 “为什么我要生火?”冬舞可不打算让她趁心如意。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提议。”喜儿提醒冬舞,要不是她蓄意搞破坏,此刻她还在大厅里和温玉有说有笑,用不着到厨房里来和她对瞪。 喜儿恨声地抱怨冬舞,冬舞则是在心中暗自窃喜,扁嘴骂她一声。“活该!” 这臭丫头以为她看不出来她喜欢温玉是吧?错!她又不是瞎子,别人喜欢她相公,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故意以煮饭为借日,把她叫到厨房来,为的就是避免让她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别看这臭丫头年纪小,其实长得挺标致的,搞不好再过几年就会出落成大美人,不防着点儿怎么行。 想到这里,冬舞耸耸肩,拿起火柴哼了几句小调,差点没把喜儿气死。 要她生火?好啊!不过就是点火烧木头嘛,谁不会呀?反正才刚打赢一仗,就让点小步吧,吃不了多少亏的。 冬舞先是喜孜孜的将手中的火柴点燃,引火烧一根干木枝,原以为很快就能让木枝着火,怎知木枝的头都还没能烧着,火便熄掉了。 怎么会这样? 冬舞不信她生不了火,连续又划了好几根火柴,可结果还是一样。始终在一旁冷眼观看的喜儿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以着尖锐的声音,不耐烦地开口。 “别浪费火柴了,火柴很贵的。”喜儿夺下冬舞手中的火柴,数了数。“才不过起个火,你居然用掉了六根火柴。”她一边抱怨,一边把火柴收起来塞在腰带里,惹得冬舞很不服气。 “喂,你把火柴收起来是什么意思?”冬舞气得跳脚。“没火引子,我怎么生火?”她又不是祝融。 “甭生了。”喜儿根本懒得理她,径自将大木枝折成小木枝。“你根本什么都不会,还跟人生什么火,别闹笑话了。”不懂生火也不早讲,白白浪费她六根火柴。 “谁说我什么都不会?!”冬舞抢过喜儿手中的木枝,也学起喜儿将它们折成一小段一小段。 “我会写字,还会算帐,这你行吗?哼!”除了会折本校以外,谅她什么都不会。 这说中了喜儿的痛处。 “是啊,你会写字、还会算帐,你行、你伟大!我这没人要的孤儿学不起,这样说你总高兴了吧!”喜儿把木枝抢回来,强忍住泪水回道。 “我又没有说你的出身怎样……”简直含血喷人。 “你是没有开口嫌我们,但你的眼神早已明白的告诉我们,你瞧不起我们。”喜儿眼眶湿润地说。 “我……我哪有……”她只是不习惯突然间多了这么多人。 “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一直嫌我们住的地方是破房子,还一直瞪着我们?”再怎么样这也是爷爷留下来的房子,她绝不许人侮辱它。 “我……”冬舞头一次说不出话。“那是……” “你命好,投胎在有钱人家。所以你能读书,学写字,但那并不表示你就可以随便看不起人,随便乱骂人。” 喜儿开始数落冬舞的不是,冬舞还没来得及回嘴,喜儿又说:“你说你会算帐,玉哥哥也说你精于算计,可是你还不是一样把温家搞丢,又有什么好得意的?”这回该她哼了吧! “那又不是我的错,都是你那玉哥哥那白痴——” “白痴、白痴!你为什么非得这么骂玉哥哥不可!”听见有人当着她的面骂她的大恩人,喜儿火了。“难道你自己都没有错吗?我听说香会那场闹剧全是你的主意,为此温家也损失了不少钱,可是温哥哥都没有怪你,不是吗?”她就是看不惯冬舞一副全是别人的错的模样。 喜儿脾月兑地看着冬舞,想看她还有什么话好反驳,只见冬舞胀红着一张小脸,呼吸里头尽是生气和委屈,可就是开不了口。 “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评论我和温玉的事?”她气得又抢过喜儿手中的木枝,好似它们就是喜儿般的猛折。 “不一定要懂才能评论吧!”喜儿耸肩。‘你不也不懂我们,就径自认为我们是在无理取闹,骗取玉哥哥的同情心,害你落得今日的下场?” 喜儿平静地夺回冬舞手中的木枝,顺道刮了一下冬舞,冬舞疼得跳起来。 “细木刺跑进你的手心里了,你最好赶快把它挑出来,我去生火。”不管冬舞有多痛,也不管自个儿的言词有多犀利,喜儿当场拿起所有的木枝,到院子里去生火。 冬舞摊开手掌,试图寻找那扎人她女敕掌的细微木刺,但就是找不着。她痛得吸气,这是她头一次被粗木刺扎到,以前她根本不必管厨房的粗活,顶多吩咐厨子注意菜色,而且她们家的筷子一定上过漆,不会有扎手的问题。 你命好,投胎在有钱人家。所以你能读书,学写字,但那并不表示你就可以随便看不起人,随便乱骂人。 喜儿刚才那一番话就和深人她手心的木刺一般扎人,每一句话都刺人她的心底。 她哪有随便看不起人,随便乱骂人啊?她只是嘴巴不好嘛!而且她也从来不是故意要骂人,或是心肠不好。她只是想到未来一片茫然,忍不住就将矛头指向始作涌者,这是人性,她也是人,当然会有这种想法啊! 冬舞越想越觉得委屈,没想到一向牙尖嘴利的她,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小表教训的地步。更惨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把那根该死的刺挑出来,只能任由它在手心里嚣张。 她实在气极了,被头一次碰面的小表教训也就算了,没想到连一根小小的刺都铆起来跟她作对。她不服输,掌心捧得老大,左抠右挖,硬是想把那根小木刺给挑出来,不料这时身后却突然有人出声—— “冬舞,你捧着手心做什么呀?” 是温玉,她那糊涂相公。 “走开,不要管我!”冬舞撵他走,气到不想跟他说话。 “怎么啦,冬舞?”温玉皱眉。“谁欺侮你了?” 还有谁?当然是你那宝贝喜儿。 “没人欺侮我,你不要管我,让我静一静。”冬舞虽然满月复委屈,但她可不是小人,不打算乘机告状,索性躲到另一边继续挖她的小木刺去。 温玉连忙捉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心都肿起来了,心疼不已地看着她。 “我……我好笨。”面对温玉心疼的眼神,冬舞忍不住发泄情绪。 “我连一根木刺都挑不出来,笨死了!”说完,她拼命打自己的手,孩子气的动作,看得温玉不禁芜尔。 “我来。”在冬舞惊讶的眼光下,温玉像变戏法一样从身上拿出一根针。 “木刺扎进你的掌心,你越是拼命挖,它扎得越深,所以不能硬来,一定要慢慢挑。”温玉一面解释,一面以细针挑开她手掌的表皮,慢慢地挑起那根几乎融入她手心的木刺。 冬舞瞪大眼,看温玉又一次变戏法,把那根害她疼痛的木刺挑出来。 “好了。”挑完了木刺,温玉顺道舌忝她的手心。 “口水可以消毒。”温玉再一次解释。“孩子们教我的。” 他笑盈盈的帮冬舞消毒,等他放下她的手,冬舞的双眼仍是瞠得老大,温玉连忙笑着捏捏她的脸颊。 “瞧你眼睛瞠得这么大,当心累着了。”他笑得好不愉快。“刚才我和大宝他们在大厅里折木技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被木刺戳到,这方法就是他们教的。” 他把针收起来。 “别看折木校没什么,其实很难呢!”要折得一样长,大小又得挑得准,一不小心又会被细如针的小木刺扎到,认真讲起来,还是门功夫呢! 冬舞也晓得这是门功夫,只不过看别人做起来轻松,自然也就觉得简单,其实个中奥妙,只有亲自试过才知道。 她沮丧地看着自个儿的手,红肿已经消失了,可喜儿尖锐的话语依然留在她心上,并未消失。 我听说香会那场闹剧全是你的主意,为此温家也损失了不少钱,可是温哥哥都没有怪你。 他……会在意她带来的麻烦吗,即使那是无心之过? “呃,温玉……”她决定问问看。 “什么事,冬舞?”瞧她的脸红成这样,是发烧了吗? “我有一件事情问你。”她深呼吸了一下。“香会那天,我没弄清楚状况,害温家平白损失了一大笔钱,你会不会怪我?” 冬舞怯怯地看着温玉,害他一时间难以适应。 “冬舞,你在自责吗?”难怪她看起来一直没什么精神,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嗯。”她难过地点头,一点也料不到温玉会突然将她卷人怀中,下巴顶住她的头顶。 “我怎么会怪你呢?冬舞。”温玉柔声叹道。“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不好,一心老想着玩,才会提议赶庙会,没想到这个提议竟害惨了你,真对不起。”一直以来,他就只懂得享乐,即使已经娶妻了,仍然死性不改,间接害惨跟着他的人。 “我也不好。”冬舞没想到他这么宽大。“我应该早点把家里的状况告诉你,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总而言之,就是阴错阳差。 她把他当小孩子看,认为他什么事都不懂,什么事都不想和他商量。而他过去的表现也的确像小孩,不值得托负重任。 不过,从今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温玉发誓他会认真做个男子汉,让他的家人以他为荣。 “别沮丧了,冬舞。”想到前途一片光明,温玉的口气不禁轻快起来。“这么垂头丧气,一点都不像你,我们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才取得谅解。 “怎么高兴?”她可没他那么乐观。“我们还有四口人要养,往后的生计又该怎么办?”冬舞实在搞不清楚他打哪儿来的信心。 “别担心,一定有办法的。”温玉捏捏她的脸颊保证,换回冬舞一个鬼脸。 他们一起看向窗外,窗外雪花纷飞,好似仙女挽着雪白的披彼,偷偷的跑来窥探他们。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两人仿佛听见仙女对他们这么说。 时正严冬。 ☆★☆★☆★☆ 虽然温玉对于未来充满信心,但摆在眼前的却是最实际的生计问题。为此,屋子里的两个年轻女性争吵不已。 “我决定出去找工作。”冬舞首先发难。“咱们老是待在这里吵也不是办法,既然刚刚讨论过不能硬跟佃农们收钱,只好出去工作,否则大家都得饿死。” 方才他们热烈争论的话题就是能不能跟佃农收钱,她相公主张不行,其他人也投反对票,想来只就剩这个办法可行。 “才怪呢!”喜儿可不这么认为。“你连生火都不会,真要出去找工作,我怕还没人肯要你,还是我去吧!” “你去?”冬舞冷哼。“就凭你的年纪和瘦弱的身材,找得到工作吗?”搞不好人家还以为难民出现,忙着把门关上。 “我十三岁了,‘冬舞姐姐’。”冬舞嘴利,喜儿可也不钝。“我是不晓得其他十三岁的姑娘身材如何,可比起你这十七岁的大人来,好像也没差多少哦?”也不想自己是矮冬瓜一个,光会笑她。 “身高方面是没差多少啦,可脑袋就不一样了。”冬舞亦很快的回嘴。“我虽然长得娇小,但有颗好脑袋,最起码还能找个记帐的工作。”不像某人光会要嘴皮子。 “是哦,你会拨算盘,就怕人家不缺老板娘,偏缺伙计。”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 “就算人家真缺伙计好了,他们也不会用你这瘦巴巴的小表。”是啊,她是不懂得生火,但她嘴巴甜,不像臭丫头光会说话毒死人。 “谁说瘦就不能工作?我偏要出去找事做。”喜儿坚持。 “谁要你鸡婆,我去找。”冬舞才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我去!” “我去!” “你们都不要吵了!” 冬舞和喜儿激烈的争吵声在温玉的突然介人下,倏然停止。 “我去。”温玉平静地对着她们宣布道。“我去找工作。” “玉哥哥!” “温玉,你……你真的要出去工作吗?”冬舞不敢置信的走近他身边,仰看他坚毅的脸,突然觉得他好高。 “真的。”他握住冬舞的双手,和煦地笑道。 ‘呵是……你从来没有吃过苦。”她呆看握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和她一样柔女敕修长的手,她怕他承受不住。 “我知道,冬舞,我全都明白。”他早有心理准备。“过去是我太好命,太不懂事,其实我早该吃苦了。”如果他早一点吃苦,快一些懂事,她根本用不着陪他一起受罪。 温玉心意已决,冬舞欲言又止地看着温玉,想阻止他又不晓得该说什么。她担心他太单纯在外面容易受欺侮,可又怕这一次若不放手,他永远不会成长。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他又捏了一下冬舞的小手,才放开她,开始他另一个人生。 “喜儿姐姐!” 看见这情形的喜儿气得跑出房子,大宝、二宝、小宝只好跟着一起追出去。 活该,跟人吃什么醋?她本来就是他的老婆,温玉对她好,那是应该,倘若真的对喜儿好,那才有鬼咧。 忆起喜儿那张受伤的脸,冬舞不禁有些得意。可惜她的得意很快便被担心代替,不晓得温玉能否顺利找到工作? ☆★☆★☆★☆ 另一方面,温玉也在烦恼同样的问题。 走在长安大街上,四周的风景再熟悉不过,可落在温玉的眼底,却别有另一番感受。 要上哪儿找事做呢?他实在没概念。过去都是人家求他,认来没有一次是他站在店家的大门口,探头进去问他们缺不缺人,所以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真的要出去工作吗? 犹豫间,他想起冬舞那张清丽的脸,用着担心的表情看他。 对,他要工作! 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般养尊处优,处处靠人。他有个家要养,有妻子要照顾,最重要的是,他想看见冬舞高兴的表情! 紧紧握住双拳,温玉下定决心,跨大步,朝一处客栈走去。他很客气地询问掌柜的需不需要人手,没想到却被满屋子的客人嘲笑。 “哟,这不是咱们的温大公子吗,怎么会落魄到来客栈问工作,今日不买东西啦?” “可不是吗?敢情是温家都被你败光了,只好四处碰碰运气。” “可怜哪!温老爷子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要有多伤心哪。”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温玉给逼出客栈。掌柜的不好意思地追出去,跟温玉频频道歉,但还是没有雇用他。 温玉拍拍店掌柜的肩膀,要他别在意,然后不气馁的又往下一处询问,结果情形还是一样。 “很抱歉温公子,咱们这边不缺人。” 客气一点的店家,拿着无奈的语气回绝。比较不懂礼貌的店家,譬如过去他经常光顾的骨董店,就直接把他撵出去。 “去去去,你找什么工作啊!”骨董店老板以一张刻薄的嘴脸斜看温玉。“光凭你那副文弱的样子,我就敢打赌你找不到工作,我劝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免得闹笑话!” 显然店老板早忘了过去的情分,当着温玉的面,便赏给他一个闭门羹。 钱在情义在,钱亡情义亡。 饼去有钱的时候,那些当他是大爷的店家,此刻全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抵,而他这个过气的富家公子哥儿,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岂不讽刺? 温玉苦笑着摇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世间的道理,才明白冬舞过去为什么老骂他笨。 他真的很笨,以为全世界都是好人,以为所有人都对他好,殊不知隐藏在这个“好”字背后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钱,而他此刻最缺的,也是钱。 温玉从不知道没有钱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只能怪他过去的生活太安逸了,才造就出他不知人间疾苦的性格。 “冬舞。” 迷惘中,他拿出之前送给冬舞那校博浪鼓,摇晃了几下,希望它能带给他力量。 咚咚唔——— 博浪鼓的声音,宛如冬舞充满朝气的怒吼,他几乎能看见她扭曲着一张脸,捏着他的耳朵对着他大喊:“不要再摇了啦!” 对,他不能沮丧。他答应过冬舞,要出来找工作,要吃苦,绝不可因为一时挫折,就失去看她笑脸的机会,她还在家里等他! 受冬舞的影像激励,温玉没三两下立刻又振作起来,继续挨家挨户的找工作,忍受更多嘲笑。直到快接近中午,才有一个好心的店家肯用他。 “温公子,您想在本店工作?” 接受温玉的店家开的是豆腐店,由于先前曾受过温老爷照顾,因此没像其他人一般拒绝温玉,但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店家。”温玉点头回道。“如果方便的话,可否给晚辈一个工作的机会,我要养家活口。” 温玉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而店老板先前也曾听说过温家之所以迅速败落,是因为他太好心。除了开仓放粮之外,又用祖宅去跟人换一栋破房子和四个孤儿,以至于这么落魄。 唉,好人没好报啊!温家三代都是心肠好的大善人,怎知会有今日? “既然温公子不嫌弃小店寒怆,就留下来吧!”他把工资数目大约讲了一下。“做豆腐这门工作很苦,温公子当真忍受得住?”虽然店家决定雇用温玉,但瞧他细皮女敕肉的,难免怀疑他吃不了苦。 “忍得住、忍得住!”眼看着饭碗可能不保,温玉连忙疾声保证。“有什么活需要我干的,店家尽避说就是,晚辈一定不会开口喊苦。”他早已明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所以不怕干活。 温玉跃跃欲试的神情,着实让店家安心不少,只见店家将温玉引向一个个大木桶,里头放着许多黄豆。 “温公子,这就是咱们制做”豆腐的材料。”店家指着桶内的黄豆解释道。“一般来说,豆腐分水豆腐和干豆腐两种,咱们店里两种都卖,另外还兼卖豆腐花。” 店家向温玉解释店里销售的产品,温玉忙点头。 “明白了,掌柜。”原来豆腐分得这么细。 “还有,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豆制品外,咱们还卖冻豆腐。”店家又说。 冻豆腐? 听见这新鲜名词,温玉十分好奇的往前一看,叫说:“原来这叫冻豆腐,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温玉叫得跟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掌柜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睨了他一眼,才又继续解释。 “这冻豆腐,是典型的北方食物。”掌柜的拿起一块细蜂巢状的豆腐交给温玉,要他细瞧。“由于咱们北方天冷,咱们的老祖先,就想到趁着严冬,将豆腐用水浸泡在盆内,曝露一夜……” “……然后因为水很冰,豆腐自然成为冻状,腐味又已除去,所以风味绝佳。或者不必用水泡,只要将豆腐放上一夜,它自然就会结成细蜂巢状,味道一样鲜美。” 回到家的温玉,把店掌柜跟他说的冻豆腐制法,对着其他的人复诵一次。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所有的家人都聚集在大厅里烤火。美其名说是大厅,其实也不过是比较大一点的房间,中间多摆了个大火盆而已。 “玉哥哥,听您这么说,那么您今天拿回来的就是冻豆腐喽?”听完解说的大宝,忍不住对着油纸袋里面的豆腐流口水,惹来大伙儿取笑。 “别嘴馋,大宝。”喜儿斜瞄了大宝一眼。“你让玉哥哥把话讲完,我相信玉哥哥今儿个一整天做的绝不只是冻豆腐,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经喜儿这么一提醒,大伙儿的嘴更馋了。因为温玉带回来的一大包东西中,除了刚刚说的冻豆腐,还有豆浆和豆腐花儿,着实教人看了肚子饿。 “那……玉哥哥您还有什么趣事就一次讲完嘛,说完了也好让咱们去吃东西。”孩子们中就属大宝最贪吃,性子也最直,一下子就说中大伙儿的心事。 “我说完了。”瞧见这情形的温玉芜尔,纵使有再多的趣事也讲不下去,况且他也真的累了。 “好耶!”孩子们一听解除禁令,马上缠着喜儿给他们煎豆腐,炸豆腐脑儿去,留下几近瘫痪的温玉对着冬舞撒娇。 “好累。 他一接近冬舞,便拉着她倒下,硬是将头枕在冬舞的大腿上。 “我快累瘫了。”温玉闭上双眼,俊秀的脸明显可见疲累的痕迹。 可怜,他一定累坏了。 冬舞伸出手,原想轻触温玉的额头安慰他,可她实在不习惯如此轻声细语,想想旋即作罢。 “咳咳。”还是凶巴巴来得轻松些。“今天你辛苦了,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原本她还以为他铁定找不着工作,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事做,对方老板还送给他一堆东西。 “这没什么,冬舞。”听见她赞美他,温玉立刻张开眼睛。“幸亏我运气好,碰见一个好老板。你知道吗?店老板过去因为曾受过我爹帮助,所以今日才肯用我,算是回报我爹的恩惠。”所以说多做善事还是好的。 “你这工作找得很辛苦,是吗?”虽然温玉说得轻描淡写,可冬舞却听出个中的心酸。 “很辛苦。”温玉向来不对她说谎。“今天一早打从离开家里以后,我便上街兜了一圈,四处询问店家缺不缺人手,询问的结果不是被耻笑,便是被赶出去,一直找到快到中午,才终于碰见我现在的老板。” 尽避温玉用一副不在乎的语气说话,冬舞仍能感觉出他受伤了。她可以想像大街上那些人是怎么笑他,八成是数落他不长进,害得温家沦落至此吧! 这要在过去,冬舞铁定和大街上那些人一鼻孔出气,铆起来数落他的不是。可现在,她却无法这么想了。大概是他真诚的心意感动了她,让她不得不们心自问,真诚的付出真的是一件傻事吗?在汲汲营营的背后,难道就没有值得用生命财产维护的事物? 爱的反面不是仇恨,而是冷漠。 她想起当日温玉坚决的对话,瞬间觉得他好伟大。 “你受委屈了。”冬舞情不自禁的又伸出手.轻触他的脸。“大街上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在意,都是胡扯,你别听他们的。”做生意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菩萨心肠,温家是少数的例外。 “不,冬舞,那些人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必安慰我。”温玉忽地捉住她的手,感慨地说道。“直到今天,我才了解,做善事也是要有本钱的。我爹做善事,那是因为他知道如何营生,知道如何打理他的事业,可他却没有教我这些本事,只留给我同他一样的好心肠,反而败坏了温家。” 回想起往事,温玉益发感慨。 “就拿我私自决定放粮来说好了,其实除了是温家的传统之外,我还有一个自私的目的。”谈论起除夕那一件事,温王更加握紧冬舞的手,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 “什么自私的目的?”冬舞眯起眼,别以为握住她的手,她就拿他没辙。 “我……”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告诉你啊,其实我会不多加考虑便决定放粮,是因为总管告诉我,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是勇敢、负责,和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总管这话倒也没说错,一个大男人本来就应该具备这些。 “我心想,勇敢和负责不可能马上做到,可做出正确的决定。这点简单,放粮救济是好事,我以为那是正确的决定,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不过,确实也救济了不少穷人!”最后那一句,温玉几乎是冲口而出的,就怕冬舞还在怪他。 冬舞确实是怪他,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光会放马后炮,也于事无补,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急于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反正小孩都当这么久了,有差别吗? “因为我想让你喜欢我。”温玉觉得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 冬舞却是满脸通红。 “我……咳咳……我喜欢你很重要吗?”婚姻不就是各取所需,干嘛扯到爱情去。 “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喜欢你,也希望你能喜欢我。”温玉笑得好温暖,觉得爱情十分重要。“等我好吗,冬舞?”他恳求。“我承诺,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男人’,在那之前,请你陪在我身边。即使我做错事,或是信心不够坚定,都请你不要离开,因为我会努力成为你理想中的男人,我一定会。” 是哦,她理想中的男人是很会赚钱,停止做傻事,可这两样他都做不到。除了张大一双真诚的眼,给她虚幻的保证之外,他没一样及格。 这样的男人居然要求她等他,她得给他出几道难题才行。 “我问你,”冬舞开始给他出难题。‘如果我现在就要你把屋里这四个小表送到别的地方去,你会听我的话吗?” “不会。”温玉斩钉截铁的拒绝。 “如果当初我曾阻止你开仓放粮,你会就任凭饥民在门外乞食,不管他们的死活吗?”她再问。 “也不会。”温玉想都不想的否决掉。 这就是了,他已经快要成为真正的男人了。冬舞挑眉。 他负责,对于自己做出的决定毫不退缩,虽然称不上绝对勇敢,但至少对于她的质问,已能坦然回答,不若以往般畏怯。 冬舞还在想办法适应他的改变,只见温玉一直捉住她的手,拼命的跟她要答案。 “你会等我吗?” 温玉很急,不明白她为什么只是一直低头瞪着他,半天不说话。 “冬舞!” 他又急扯她的手,马上就要冬舞回答。 嗯,这才像话,她还以为过去的温玉一下子不见了,就算要变,也要等她有心理准备啊! 不过,看在他这么诚心的份上,就回答他—— “不、告、诉、你。” 嘿嘿,也不想想她东方冬舞向来就是买卖的高手,他都还没缴保证金呢,怎能轻易的答应? “冬舞!” 飘着雪的晚上,坐落于城郊的一栋破房子内,传出阵阵笑声和豆腐香,温暖了每个人的心房。 第九章 随着时间的飞逝,和益趋成熟的心智,温玉终于在冬未之际缴出第一笔保证金。 由于他工作努力,再加上肯学,很快地就赢得店掌柜的尊敬,把他介绍到其他收入较好的铺子里去。 起初,人们都怀疑他挨不了多久苦,可他却用毅力向大家证明,他不是大伙儿口中的废物,只要肯给他机会,他可以做得和别人一样好,甚至更好。 渐渐地,人们开始接纳这个全新的温玉,甚至抢着雇用他。日子一久,他们的环境慢慢改善,开始有余钱买食物以外的东西。 这天,他在大街的饰品摊前犹豫了好久,才决定买一个便宜的手环送给冬舞。 说来可笑,以前买东西的时候从不问价钱,总是看中了就拿,现在却为了一只不到二十文钱的手环考虑了半个时辰,也算是命运捉弄。 他,生在显贵之家,享尽了荣华富贵,尝尽了世间美味,可却一直到今天,才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活着,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以前他没有目标,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然而突来的变故改变了他,让他更懂得为心爱的人奋斗是一件多有义意的事。 为此,他感谢命运的捉弄,若没有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事,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懂得“珍惜”这个字眼。 “老板,就买这个。”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手环,温玉决定结束冥想,将手环带回家。 “好的,公子。”摊贩把手环包好交给温玉。“您做事真仔细,倘若是人家的伙计,铁定很受老板重用。” 摊贩笑嘻嘻的称赞温玉,温玉则也笑盈盈的收下包好的手环,大方的点头。行事小心,这是他众多改变之一。没办法,整个家计都背在他肩上,做事若不学着谨慎点,一家子可能就得跟着喝西北风,他轻忽不起。 “谢谢你,老板。”犹如同他强迫自己学着去吃粗食一样,温玉将他不得不面对的一切,视为重生的一部分,试着去接受并喜欢它们。 “客气了,公子。”摊贩忙摇手。“我相信,您的妻子一定会喜欢这个手环。” 卖饰品的摊贩,一眼便望穿温玉对冬舞的深情,因为他在挑这只手环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但愿。”温玉再一次微笑谢过摊贩。他衷心希望摊贩没有说错,也希望冬舞会喜欢这个手环,虽然它不值什么钱,却是他的心意。 温玉的期望,果然没有落空。 当他腼腆的将手环交给冬舞,讷讷地跟她说那不值什么钱,等他赚到更多钱,再买更漂亮手镯给她时,冬舞的反应是张大嘴巴,然后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他。 “这只手环已经很漂亮了,我会好好珍惜它,谢谢你。”说不出有多感动,冬舞将温玉送的手环仔细的攒人怀里,笑得跟得到全世界的宝藏一样灿烂。 “冬舞,那真的不值什么钱,不到二十文钱。”尽避二十文钱已经可以买好几斗米,可是对于过去动不动就穿金戴玉的冬舞而言,实在寒沧。 “谁说这手环不值钱!”冬舞一点也不同意温玉的说法。“在我心中,它可值二千两呢!” “冬舞……”’温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它真正的价值虽然不到二十文钱,可它却是你头一次用自己的血汗钱,买来送我的礼物,我真的好高兴。”说她变得跟他一样天真也好,可她真的很珍惜他这份心意。 冬舞兴奋的笑容,和温玉放心的表情,成了当晚最灿烂的火花。本来故事应该就此走人多美好,没想到两天后发生的事件差点破坏了这一切。 话说就在温玉赠送冬舞手环的后两天,冬舞在后院劈柴。和温玉一样,冬舞亦被迫学习并接受许多过去不曾做过的粗活,只见她挥舞着巨大的斧头,心满意足的看着一根根粗大的木头,在她挥汗如雨的努力下,化身为小木块。她半是骄傲,半是得意的弯腰将散落一地的木块一一挑起,不期然看见她的房间闪过一道人影。 冬舞连忙放下手中的木块,拎高裙子,踮高脚尖,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她不确定潜入她房间的人是否真的是小偷,可她向来不是胆小的人,更何况算算时间,她相公也应该快回来了。搞不好到时还可以来个里应外合,把这个不长眼的小偷,给拎到衙门去。 冬舞在心中大打如意算盘,脚步踩得十分谨慎。她一步一步地踱到她的房间,没想到却在房门口和小偷撞个正着,偷偷潜入她房间的人竟是—— “喜儿!”被撞得头冒金星的冬舞惊叫。 “你到我房间来做什么?!”她对着喜儿的背影大喊。喜儿不说话,只是紧握双拳,飞奔离去。 喜儿干嘛到她房间?莫非是…… 冬舞只想起一种可能性,连忙飞也似跑进房间,将所有衣服都掏出来,试图找出温玉送给她的手环。 没有! 她再找。 还是没有! 这下冬舞确定喜儿进她的房里来是为了那只手环,喜儿嫉妒温玉对她好,就想拿走那只手环,因为温玉没有送她。 “喜儿,把我的手环还给我!”冬舞才不可能轻易的把手环让给喜儿,连忙追出去要回手环。 “你这无耻的小偷,快把我的手环还来!”追上喜儿的冬舞,像只母老虎一样的狂扒喜儿握得死紧的拳头,发誓非把她的玉环拿回来不可。 怎知喜儿也不服输,死握着冬舞的手环不放,谁也不让谁的互相相拉扯。 “还给我、还给我啦!”冬舞拼了老命想扒开喜儿的手,战况激烈。 “别想!”喜儿死也不肯还,誓死抵抗。 两人一来一往,你争我夺的抢一只手环,抢到温玉回来了都不知道。 “你们在干嘛?住手!” 罢回到家的温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的妻子跟他的妹妹打成一片,这算什么家人? “你回来了,正好!”冬舞一见救星驾到,第一个跑过来告状。“你快跟喜儿说,让她把手环还给我。”她和喜儿拉扯了半天,早就累坏了。 “手环?”温玉愣了一下。“喜儿,你拿了冬舞姐姐的手环了?”问话的同时,他瞄了一眼喜儿的手,却没瞧见任何东西。 “没有。”喜儿灵巧地摊开双手。“我根本没拿她任何东西,是她含血喷人。” “胡说,我才没有含血喷人!”冬舞大叫。“我明明看见她跑进我的房间,然后你送给我的手环就不见了.而且我刚才明明看见她手里握着东西,她一定懂得变戏法,把我的手环变不见。”她不管,她一定要找回手环。 “喜儿,冬舞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跑进她的房间?”温玉头痛得要死,原则上他是不信喜儿会变戏法,最可能的是冬舞自己把东西搞不见,或忘了摆在哪儿。 “我是去过。”喜儿承认。“可是我是进去帮她打扫房间,因为我看她砍柴忙,所以主动帮忙,没想到被反咬一口。”她咬紧下唇,模样十分委屈,看得冬舞更为火大。 “说谎、她在说谎!”这个擅于演戏的臭丫头。“她哪有这么好心帮我打扫房间?我劈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不扫晚不扫,偏偏等你送我手环才要扫,编这种谎话,想要骗谁?”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这么容易骗。 “好了,冬舞……”温玉试着劝架。 “我真的没有拿你的手环,你误会了……” “我才没有误会,把温玉送我的手环还给我!” “冬舞……” “我真的没有拿……” “小偷,你是小偷!” “冬舞!” “啪”地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就这么跟着温玉冰冷的手,一起划过冬舞的脸颊,引发她最委屈的泪水。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温玉忍着怒气,低声谴责冬舞,冰冷的眼神,让她满眶的眼泪,迅速决堤。 他居然、居然为了喜儿打她,难道他看不出来,喜儿在说谎吗? “我们才不是一家人呢!”她的家人才不会说谎,才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打她。 冬舞哭喊着跑出屋外,原以为温玉会立刻追出来,没想到她的相公还没出现,反倒碰见一个奇怪的人。 “你是……”冬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仰望差点把她撞倒的人,发现他几乎跟她老公一样高。 “请问这里是否住着一位名叫东方冬舞的姑娘?”来人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出另一个问题问冬舞,恢弘的气度,自然天成。 “我就是东方冬舞。”在他宽宏气度的压力之下,冬舞相当配合的自动报出姓名,一边纳闷哪来这么一号人物找她。 眼前这位男子,身着白衣,长相俊秀。嘴角边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气质缥缈淡雅,感觉上不大像真人,反倒像画里面的人物。 “原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画里面的人物绽放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冬舞这才如梦初醒的回神。 “你找我有什么事?”冬舞先是提出她的疑问,然后在白衣男子打趣的眼神下,恍然想到自己现在一定很丑,于是连忙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哦来带你走。”白衣男子回道。 冬舞倏地停止擦脸的动作。 “你说什么?”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你要带我走?!” “是的,冬舞姑娘。”男子拿出一张白纸递给她。“这是婚状,你瞧瞧。” 冬舞愣愣地接下白衣男子递过来的婚状,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爹该不会一次把她许给两个人吧?如果是的话,这个人的动作未免也太慢了些,早一点来她就不必受这些苦了…… 冬舞在心中嘀嘀咕咕的埋怨男子,手边的婚状却透露出相反的讯息。她重重地放下婚状,错愕地看着男子。 “这是秋绘的婚状,关我什么事?”幸好她爹还没有糊涂到一女二嫁。 “不不,当然和你有关。”男子猛摇头。“你爹答应在下,要把秋绘姑娘许配给我,可等我找到你家,却发现‘羽梦馆’已经关闭,而且秋绘姑娘也已经出嫁了。” 他说的这些都没有错,“羽梦馆”确实已经关了,而且秋绘也嫁给一个叫慕容玺的男人,可是—— “所以,在下当场决定,娶不到秋绘姑娘,换娶冬舞姑娘也无所谓。”男子耸肩。 什么叫无所谓?当她和秋绘是菜市场里叫卖的蔬菜呀!买不到萝卜就换番薯,她死也不承认她就是那条番薯! 冬舞被男子这番话气得喘吁吁,怎知男子理都不理,径自往下说道:“为了打听冬舞姑娘的下落,在下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幸好你嫁得不远,一样在京城,在下才得以顺利找到姑娘……好了,废话不多说,咱们走吧!”男子连珠炮似地轰炸完毕后,马上牵起冬舞的手,就要带她离开。 带……带什么?谁要他跟走?! “我已经出嫁了!”情急之下冬舞甩开他的手大吼,敢情她是碰上土匪,说带就带。 “我知道你已经出嫁了。”即使冬舞暴跳如雷,男子仍是不放弃。“不过就你的情形来看,好像也没有嫁得多好嘛!不如跟我,我会给你锦衣玉食,让你过好日子。” 男子一语命中目前冬舞的窘况,更说中了冬舞原先的梦想,害她一时愣住,找不出话反驳。 “这……我……”冬舞突然变得口吃。 “冬舞姑娘,我听人说,你最爱钱了。”见冬舞犹豫,男子索性换个方式来说服她。 “呢……”她是不否认她爱钱啦,不过最近已小有改善。 “方才在下似乎在门外听见,你为了一只破手环同人吵架?” “呃……”她是为了一只手环跟喜儿吵没错,不过那是温玉特地买来送给她的,不是什么破手环。 “何必呢,冬舞姑娘?”白衣男子叹气。“你若是肯跟着我,再多的手环我都会买给你。看你是要镶珍珠或是镶玛瑙,统统无所谓。只要是你看上的东西,再贵我都可以买给你,又何必为了一只破手环,同人争吵不休?” 是啊!有钱多好。她若是有钱,就不必同喜儿一起挤在这栋破房子里,忍受她的牙尖嘴利。温玉送她的手环,也不会莫名其妙地丢了。 “所以结论是,你跟我走!”微微一笑,男子趁着冬舞思考之际,长袖一挥,就要把她卷走。 “等一等!”冬舞尖叫。她只是考虑,没说要跟他走啊,怎么这个人的动作这么快,完全不等人。 “不必等了,冬舞姑娘,我们还得赶着去洞房呢!”白衣男子对着身边的冬舞眨眼,差点没把她吓出心脏病来。 “洞……洞什么房?”有没有搞错,她跟温玉成亲那么久了,都还没有“那个”,他跟人家抢什么先。 “冬舞姑娘,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甘愿平白损失一大笔银子,可是却尝不到任何甜头吧?”白衣男子的眼睛眨得更猛了,冬舞的心跳也越加厉害。 “你什么时候损失过银两?”这个人一定是疯子,净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等我娶了你,买了那些东西,不就是损失了吗?”白衣男子理所当然的笑追。“好了,良宵苦短,别多废话了,我们快走。” 语毕,白衣男子握住冬舞的肩膀,卷了她就跑,害她差点来不及尖叫。 “温玉!”她一边回头,一边还得应付白衣男子的毛手毛脚,辛苦极了。 “别叫了,冬舞姑娘。”白衣男子也轻松不到哪边去,拉得十分辛苦。“我要是你,才不会白白浪费这次机会。你想想看,都是钱、钱、钱哦!我不骗你,我真的很有钱。” “谁管你有没有钱!”有钱的疯子更可怕,比蟑螂还难缠。“你放开我啦,我绝不跟你走!温玉——” 冬舞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喊温玉。屋子里的温玉,其实也正被喜儿纠缠,一听见冬舞的呼唤声,立刻甩开喜儿,冲了出来。 “冬舞!” 温玉才冲出门外,便看见冬舞和一个陌生男子牵扯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几乎和冬舞贴在一块儿,而冬舞正非常努力的想逃开。 “温玉,快来救我!”她的后脑勺弯得快掉下去了啦。“他说要带我走,你快帮我把他——” 冬舞还没能完全发出求救信号,但见温玉早已飞扑面来和白衣男子扭打成一团。 温玉猛烈地挥拳。 虽然他从来没和人打过架,但他一听见白衣男子来的目的是要带走冬舞,马上怒火攻心,一改从前斯文有礼的形象,丝毫不管自己是不是会受伤就和来人打得你死活。 同一时刻,在旁观看的冬舞也同样惊讶。 这是她熟知的温玉吗?过去那个弱不禁风,随便一推就倒的男孩,何时成长为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这转变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有太多疑问还在冬舞的脑中发酵,眼前的战斗却已结束。 “滚!”打赢的温玉拎着白衣男子的领子将他丢出篱墙外。“永远不要再回来!冬舞是我的妻子,她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允许!” 温玉强力地宣示,而男子仅仅只是扬起雪白的衣袖擦掉嘴角上的血,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便掉头走了。 从头到尾,冬舞就呆愣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相公打赢了,她那百无一用的相公,居然把强抢民女的恶棍给打跑! 冬舞感动得想哭,然而教她感动的事情还在后头。 她的相公居然紧紧抱住她,硬咽地说:“我吓死了。”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哦以为我来不及救你,以为你真的会跟他走,他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坦白说,当他第一眼看见白衣男子时,仿佛看见以前的自己。只是白衣男子更贵气、更有自信,他真的好怕冬舞会选他。 “傻瓜。”冬舞也紧紧回抱着他并骂他。“我如果真的要跟他走的话,就不会喊你了……不过,他真的很有钱,而且说要给我买一大堆珠宝。” “你千万不可以答应!”温玉非常恐慌,因为他知道冬舞爱钱,很有可能临时改变主意。 “我才不会。”她摇头。“虽然他一直强调会给我过好日子,可是我一点都不心动……”呢,或许有一点,不过那仅是一时的想法,不算数。 “冬舞……”温玉半是惊讶,半是感动地望着冬舞,不敢相信她居然改变了这么多。 “我看开了,真的。”干嘛这样看她,他自己变得才多咧。“以前我一直认为金钱不是万能,但是没有钱万万不能。可到了今天才发现,原来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冬舞?”温玉好高兴她的改变,拿着一双温柔的眼睛看她。 “心意。”冬舞将他抱得更紧。“你的心意就是最重要的东西,bf使有人拿全世界的财富来跟我交换,我也不会答应。”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看重那只手环,因为那里面蕴藏着他对她的心意啊! 温玉闻言又湿了眼眶,他或许已经变得坚强,但在某方面,仍是当初那个多愁善感的温玉,一点也没有变。 “你又哭了!”怎么老是抢她的眼泪。 “我忍不住嘛。”老词一句,他真的不是故意。 “这时候应该是我哭才对,你掉什么泪?”她被打,又差点被人抢走,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掉泪。 “呢……”她说的有理。“那……不然我们一起哭。” 温玉建议,冬舞歪头想了一下,最后两人协议用一个吻结束今晚这场闹剧。 皎洁的月光,伴随着温玉和冬舞两人越趋灼热的呼吸,预告彼此光明的未来。 屋子的另一端,月光亦同样照耀出一张失望的脸,和光线底下那只闪闪发亮的手环。 ☆★☆★☆★☆ 喜儿呆坐在一条小溪旁的大石头上,盯着手心里的手环看。 她无意识地模模手环上的图样,这只手环的式样单调到几近简陋,可看在喜儿眼里,却有如皇袍上的图样,散发出一种无法亲近的美丽。 为什么玉哥哥喜欢的人不是她呢? 喜儿将头埋人双膝中哭泣。 她也长得很漂亮,一点也不输给冬舞,可玉哥哥为什么就不能把冬舞忘掉,硬是和人打架把她留下? 有太多的委屈累积在喜儿寂寞的少女心里面,可她除了拿着一只不属于她的手环偷偷哭泣外,别无他法,只能一直哭、一直哭,停不下来。 “喜儿,你在哪里?!” 正当喜儿已经哭得很伤心的时候,温玉关心的呼喊声打老远飘过来,好像找了她很久。 她连忙将手环收起来藏在腰带内,可却来不及收拾眼泪。 “原来你在这儿呀!”好不容易才找着喜儿的温玉气喘连连,“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每个人都在找你,担心你出事。”待会儿他得记得通知其他人,说他找到人了。 “我很好,你们不必担心。”喜儿拼命眨眼,企图抖掉眼泪,温玉才察觉到不对。 “你哭了,喜儿,谁欺侮你了?”温玉一见吾儿掉泪,立刻像个尽责的大哥哥一般询问,喜儿只得躲过。 “没事,没人欺侮我,你不要多心。”她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温玉关心的态度让她更受不了,更难堪。 “胡说!”他把她的头转正。“一定有人欺侮你,不然你不会哭。”她几乎就和冬舞一样倔,绝不可能轻易掉泪。 “我……”在温玉的关怀下,喜儿终于崩溃。 “我喜欢你,玉哥哥!”她突然抱紧温玉,杀得他措手不及,“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喜儿拼了命的对温玉表白,温玉除了呆愣之外,还是呆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冬舞恰巧带着孩子们找到这里,一见到两人黏在一起,也跟着发呆。 这是什么情形?为何喜儿会亲热的抱着她的老公,跟他大声表白? 冬舞还在发呆,然而精彩的还在后头。喜儿见冬舞也来了,干脆心一横,捧住温玉的脸,便把小嘴往他的宽唇上送。 “嗯——嗯——” 这下温玉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心想冬舞一定不会原谅他,遗憾的是,他没猜错,冬舞当真丢下孩子们就跑。 “冬舞!”温玉想扯下喜儿的手臂去追冬舞,却扯不下来。 “别管她,玉哥哥,我比她更好!”喜儿死不肯放手,不让他去追冬舞。 “你错了,喜儿,没人能比她更好。”温玉平心静气的说词反倒让喜儿把手自动放下,惊讶地看着他。 “可是……可是她一直都对你那么凶,你怎么还说她好呢?”她就是看不惯冬舞一副霸道的样子。 “因为她真的很好。”提起他心爱的妻子,温玉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幸福的微笑。“冬舞只是表面上凶,其实她的心地很善良。举个例来说,其实她可以把你们全赶出去,可是她没有,反而处处照顾你们,不是吗?” 针对温玉的说法,喜儿无法反驳,冬舞是他的妻子,本来就有权利赶走他们这些“外人”。再说,除了她们两个彼此看不对眼外,她对大宝他们,也真的是不错。 “喜儿,你只是看到现在的我,绝对想像不到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见喜儿已经稍稍平静下来,温玉进一步开导她。 “玉哥哥,您过去是什么模样?”不就是温文儒雅,心肠柔软的大好人。 “过去的我是个只知道乱买东西,不事生产,又爱哭懦弱的败家子,想不到吧!”温玉模模喜儿的头,打破她的幻想。 “怎么可能?!”喜儿不相信。“玉哥哥怎么可能……”他可是他心中的典范。 “看吧,你只见到我好的那一面。”温玉莞尔。“可是冬舞不司,她懂我,熟知我每一个坏习惯。”他不禁想起她穿着新嫁衣,追到聚蛩搂把她捉回家的往事,突然觉得好幸福。 “我想,我一定是从第一眼开始,就爱上冬舞。”接着,他把冬舞那次踢馆的事跟喜儿大略提了一下,惹来喜儿的泪光。 她输了,更残忍的说法是,她从来没赢过。他是那么全心全意的喜欢冬舞、即使她对他凶,他都甘之如贻。因为他也懂她,懂得在她看似强悍功利的外表下,其实蕴藏着一颗和他同样敏感的心。 而她居然伤了那颗心。 “对不起,玉哥哥,我不该……”她好恨自己为什么要故意做出伤害冬舞的举动。 “不必再说了,喜儿,你懂得就好。”温玉明白喜儿为什么会有这动作,他只是遗憾自己无法满足她的幻想。 “玉哥哥,我——”即使温玉肯原谅她,喜儿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我说过,别再说了。”温玉不许她再自责下去。“别忘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是呀,他们是一家人。在他的心中,她永远都是他的小妹妹,而且她也应该满足于这个位置,不该再有其他幻想。 “玉哥哥,请你把这只手环交给冬舞姐姐,就跟她说……说我很抱歉。”喜儿自腰带里掏出一只手环交给温玉,那是冬舞的手环。 “对不起,那天是我把这只手环拿走。”喜儿羞愧地低下头。“我只是想……只是想要你送的东西而已!” “哇”地一声,喜儿忍不住哭倒在温玉的怀抱里,温玉越是轻声安慰,她越是哭得凶。 坠人情网的恋人啊!只为了一份单纯的梦想而悸动。为了这份梦想,他们去偷、去抢,甚至走人茫茫的雪地里,迷失方向。只是,有谁能保证这份梦想能够持续,所获得的快乐绝对真实?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她知道,你放心。”温玉向喜儿保证他一定会找回冬舞,绝不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飘泊。 仰望上苍,他只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快乐。更希望,他能很快找回他可爱的妻子——冬舞。 第十章 好冷哦,真的好冷。 两手拉拢身上的披肩,走在雪地上的冬舞几乎可以断定——她迷路了。 她左顾右盼,觉得四周的风景都差不多,一样是秃光了的树木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无论她怎么转,都转不出这座大自然组成的迷宫。 怎么办?看样子又要下大雪了。这两天的气温特别低,经常听见有人冻死的消息,就是因为担心喜儿在外迷路遭冻死,所以大伙儿才会拼了命的找,没想到最后被冻死的人反而是她。 回想起喜儿吻温玉那一幕,冬舞就有气,虽然明知那“可能”不是温玉的错,两只脚还是不由自主的狂奔逃离,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她变软弱了,她必须羞愧的承认。 这要换做以前的她,一定二话不说冲过去先打喜儿几巴掌再说,可如今,唉!她居然也学起“道情戏”中,受凌虐的妇女般委屈的走开,有辱她东方冬舞凶悍的名声。 只是,悔辱都侮辱了,她能怎么办?眼下还有比名声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性命。眼看着大雪将至,她又不知道走到哪个鬼地方来,如果她不先被冻死就算她运气好,不过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大概只能曝尸于茫茫白雪中,很难有其他选择。 冬舞悲观的预测她的未来,不怎么有力的双腿,在雪地艰困地行走,每走一步,踩得就越深,脚印也更清晰。 她垂下眼睑,拉紧身上由好几层芒麻织成的披肩,借以抵挡逐渐增强的风力。她走着、走着,眼看就要不支倒地,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栋房子。 房子,她今晚有落脚处了! 愣愣地看着外表残破的小木屋,冬舞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好运。她才开始和爹娘告别,话还没有说完一半,房子就出现了,可见孝顺还是颇有好处的。 冬舞喜孜孜的朝房子的方向迈去,一边考虑该以何种笑容请求对方收留她一晚。当她好不容易才挨到对方的家门口,倏然发现她如果一直傻笑感觉上会像疯子,因为里面根本没人。 好吧!她叹气。看样子,她是遇见所谓的避难小屋,那也就是说里面没有烧得旺旺的柴火,没有滚烫的热茶,当然也见不到房子主人亲切的笑容。 她认命地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打赌里头一定又脏又乱,连张可以躺的床都没有。而她猜对了,里面真的又脏又乱而且没有床,不过稻草倒是很多。 这么多稻草要是能扛回家,铁定够用上个十天八日了。 身处险境的冬舞先是这么算计,然后猛地摇头。 笨蛋!她骂自己。 都快变成弃妇了,还在为别人家打算,当真是死性不改。 她负气的跳上稻草堆坐下,双手靠在膝盖顶住下巴,眼前净是喜儿吻温玉的模样。 冬舞越想越气,刚想仰天长啸,好好开骂的时候,又有一件奇迹发生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冬舞!” 是温玉,她那浑帐老公。 “你在哪儿,冬舞?”她老公叫得好不着急。“我来找你了!” 一听见温玉的声音,冬舞第一个反应是跳起来,冲到门口把门打开,高声呼喊道:“我在这里!” 她好高兴地挥手,挥了几下,才突然想到—— 不行,她不能这么容易原谅他,否则就太没志气了。 于是她赶紧把门关上,关得温玉莫名其妙。 “冬舞,你干嘛关门?!”温玉一面困难地踩过雪地,一面对屋内的冬舞喊话。“我找你找得好苦,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说起他找人的经过,几乎都可以写成一部血泪史了。刚开始,他沿着河边找,因为他看见她是从那个方向离去。原本他以为应该可以轻易找到她的踪影,怎料她又突然损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跑,害他只好也跟着转弯,七拐八拐地沿着她留下的脚印找到这栋避难小屋来。 现在可好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冬舞,她居然当面就赏给他一个闭门羹,看看天色又快下大雪了,她是准备让他就么冻死在屋外,为爱殉情吗? “冬舞,你快开门,我有话对你说。”他在她门口徘徊,想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可惜她仍是坚守女性尊严,死不开门。 “不开。”冬舞顶住门板。“说什么我都不开。”做人要有志气。 “你真的不开?”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磨练,温玉的志气也有长足进步。 “就是不开。”他进步,她就退步啊?她就是不开,看他能拿她怎样。“好,这可是你说的。”温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开不开?”他下最后通碟。 “不开。”冬舞根本不理他,谅他也不敢对她施暴。 冬舞相当有把握,同时亦下定决心绝不求饶。可没想到,她正得意的当头,外面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咚咚唔、咚咚唔、咚咚舞—— 咚咚唔、咚咚唔、咚咚舞—— 这混蛋又拿博浪鼓吵她,看她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不要再摇了!”她气得开门怒吼。“你当自己几岁啊,整天玩博浪鼓,不怕闹笑话吗?” 冬舞火冒三丈的出去骂人,等她骂完了,才发现—— “你终于开门了。”温玉笑得好不愉快。“我就知道这招有用。”幸好他随身携带博浪鼓,要不然可真要费上一番脑筋。 温玉傻笑兮兮的钻进屋子里,和仍呆愣在门口的冬舞呈现强烈的对比。 完了!冬舞张大嘴,惊觉到自己的败阵。这家伙居然采取最原始的战术,利用她最讨厌的东酉逼她打开门。 “你……你哪来的博浪鼓?”冬舞忿忿地关上门。 “我随身携带啊!”他不以为意的把博浪鼓交给冬舞。“每当我工作烦累,或是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插一摇,因为那会使我联想到你。” 温玉大手包着冬舞的小手摇了几下,博浪鼓果然立刻发出类似冬舞名字的声音。 “瞧,真的很像吧!”温玉的笑容好温柔。“我还记得第一天找工作,四处受人嘲笑时,就是靠着这枝博浪鼓打气,我才能继续支撑下去。” 这枝博浪鼓正是他用玉佩同小孩交换的那支博浪鼓,原本准备用来送给冬舞的那枝。 “它就是你,冬舞。”温玉深情的盯着她。“看见它,就仿佛看见你一样。听见它的声音,就好像听见你对我说:“加油,不要气馁,整家子的人都靠你养。”所以我时时刻刻将它带在身上,即使它大得差点塞不进我的腰带。”他傻笑。 换句话说,她是他的活力来源,没有她,他动不了,也不想动。冬舞愣愣地看着摇晃不已的博浪鼓,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么重视她,甚至把她带在身上。 “你……”她清清喉咙,纵使有再多怒气此刻也全消散了。 “你以后不要再带着这博浪鼓,会被人笑。”冬舞表面上是这么说,心里其实感动得不得了。 温玉立刻听话地点头,满足她高涨的虚荣心,冬舞这才觉得好过一点。不过,她还是不能原谅喜儿吻他的事。 “下雪了。”温玉突然探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开始飘雪。 好险。 冬舞拍拍胸口暗自庆幸。幸好他们早一步在大雪来临前躲进屋里,不然可得冻成冰柱了。 “咱们得想办法生火,否则铁定熬不过今晚。”看完了外头的天候,温玉回头又忙着找柴火,这次冬舞没敢耽搁,赶紧主动帮忙。 “这里有稻草!”她指着差不多半个人高的稻草堆。“这么多稻草,足够咱们今晚用了。”话罢,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温玉,惹来他噗妹一笑。 “我们是要生火,不是要烧房子。”温玉四处寻找可用来生火的东西。“再说稻草烧出来的火太旺,恐怕咱们还没能取暖前就先被浓烟呛死,划不来。”他拼命找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自杀。 “那怎么办?”冬舞望着那堆稻草叹气,亏她之前还那么高兴。 “不怕,我有办法。”他早看准了能生火的东西。“等我把那张桌子拆了,就不怕生不了火了。” 温玉笑着保证,冬舞起先还在怀疑他是在开玩笑。可当他伸展手臂,利落地拆掉放在门边的破桌子时,她才发现,他真的长大了。 一个人怎能成长得这么快?冬舞着迷地看着温玉展现肌肉,一块一块的卸下桌子,再看他从屋子里的角落搜出一把破斧头,使劲将桌子砍成木条,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这真的是他吗?冬舞纳闷。过去那个敏感天真,只懂得伸手拿钱的温玉哪里去了?是否在她还来不及掌握他的改变之前,他便已成长为一个男人,以成熟之姿站在她面前,让她措手不及,觉得自己好像追不上他的脚步? 冬舞无法相信他的变化如此巨大,可砍好的木柴、生好的火堆,又教她不得不信。 她迷惘地望着温玉,温玉也回望着她,只是眼中比她多了一份疑问。 “怎么了,冬舞?”他捏捏她的粉颊。“干嘛这样看着我,好像你从来没看过我一样?”捏红了她的脸颊之后,温玉又忙着打开窗子通风,以免半夜睡到一半突然中烟毒暴毙。 “你变了好多。”过去他只知道屋子里要生火,从不晓得这些小常识。“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 “是吗?”温玉转身过来坐在她身边,问她。‘那么,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他紧接着伸出一只长臂,把她拥人怀里。 看吧,他真的变了。 冬舞心跳加快的倚着他的胸膛,觉得他的胸膛好坚实、好安全,害她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起来。 “我无法适应。”尤其是他突然变壮的体格。“以前我可以知道你想什么,甚至可以预测你的反应,可我现在什么都掌握不到,突然觉得好慌。”冬舞承认她是有那么一点掌控欲……或许是很多啦。但那是由于长久训练下来的结果啊!如今她突然变成什么都控制不了,当然会慌了。 冬舞忍不住地抱怨,温玉则是会心一笑,十分了解她的想法。“其实我并没有变这么多,冬舞。”他执起她的手亲吻,保证道。“我还是以前的我,只是环境迫使我必须改变,而且我也很高兴我能够改变,因为,这样我才能保护你,保护我的家人。” “温玉……” “过去,我成长的环境太好,除了拥有一颗善良的心,跟着爹依样画葫芦,不知节制的行善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只会乱买东西。”说着、说着,他从腰际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冬舞。 “我的手环!”她一脸惊讶地大叫,不敢置信地看着温玉。 “对,这是你的手环。”他笑着点头。“你一定无法相信,当初我为了要不要买这只手环,站在摊子前考虑了半个时辰。” 温玉忆起当时的情景,冬舞却是依依不舍地检视手环,好高兴它又回到她身边。 “它甚至不到二十文钱。”他感叹。“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金钱的可贵。才了解珍惜的道理,那是过去的我所无法体会的。但是我依然敏感,依然爱哭,所以我并没有变多少,只是变得比较小气。”最后,温玉索性用一句玩笑话做结尾,试图说服冬舞他依然是他。 只可惜,尽避他说得口沫横飞,冬舞依然没有被说服。 谁说他没有改变的?他不但变小气,还变得强壮无比,甚至为了她跟别人打架。还有变聪明,变得更懂得算计…… 冬舞在心里头一条一条列举他的罪状,抱怨他变得这么多、这么快,害她来不及适应。 她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环,这才想到—— “这只手环你哪里来的?”不是说丢了吗? “啊?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她不提,他还没想起来。“这是喜儿托我拿来的,还要我代她向你说对不起,她不该拿你的手环。” “喜儿?”听见情敌的名字,冬舞的双眼马上一亮。 “我就说手环是她偷的,你偏不信,还打我一个耳光。”她没齿难忘那一记耳光有多痛,更别提有多屈辱了。 “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耳光。”老婆大人发威了,温玉赶紧跪下来道歉。“但是你也不该一直说她是小偷,这会伤她的心。” “伤她的心?!”这是哪门子说法。“她本来就是小偷!”不但偷她的手环,还想偷她的丈夫。 “冬舞!”温玉闻言脸色即刻一沉,又变成另一个她不认识的温玉。“我不准你再说喜儿是小偷,一个字都不准。” “为什么不准?”她不管啦,到现在他还护着喜儿。 “因为她是我们的家人,所以我不准。” 温玉简短一句话,就让冬舞封口,支吾了半天。 “可是……”就算是家人,也有内贼呀! “你可曾真正喜欢一个人,冬舞?”温玉截断冬舞的话忽然反问。“喜欢到即使只拥有他用过、碰过、或是送过的东西,你都想要的地步?” 冬舞顿时说不出话来,张着嘴望着温玉。 “你没有,所以你无法了解我和喜儿的痛苦。”说不出有多失望,温玉叹气。“可是我有,所以我了解喜儿的心情。我喜欢你,因此我随身带着博浪鼓。喜儿喜欢我,所以她想要我送你的手环,她的行为或许像小偷,但是我却无法谴责她。” 只能说爱情很无奈,谁都无法月兑离它的掌控。对于温玉而言,在某些程度上他就和喜儿一样无奈、一样痛苦。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只晓得傻笑,不懂得情爱的公子哥儿,日子还比较好过点。可相对于冬舞来说,喜儿的出现和她大胆的行为,不啻是一记当头棒喝。 温玉说她不懂他的心,是因为她不曾喜欢过人,那是不公平的。或许在最初的时候,她真的难动几心,只是责任使然,教她不得不忍受他种种白痴行径。可是日子久了,她开始懂得他的真,他全然投人的心意,那使得她原本以为婚姻只是一种便利的观念慢慢改变。 她……开始喜欢他,变得很喜欢他,可是他却指责她没有感情,太不公平了! “你好过分、好过分!”她委屈地埋首痛哭。他了解喜儿,怎么就不肯了解她。“你只知道喜儿喜欢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你?如果你问了,不就可以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了?为什么一定要一口咬定,我不喜欢你。”冬舞的小脸瞬间布满泪水,害得一旁傻愣的温玉连忙恢复过来安慰她。 “冬舞。”她怎么说哭就哭。“我不是说……” “我知道我孩子气,某方面没有喜儿成熟,可那不代表我没感情,不懂得喜欢人的滋味。”她打掉温玉的好意,越哭越凶。 “你没有孩子气,就算是有,也是应该的。”温玉慌乱地顺着她的话说。毕竟她才十七岁,任性也没什么不对。 “那你问我,我喜不喜欢你啊!”光会安慰人,有什么用。 “这……好吧。”安慰人也犯法了。“你喜不喜欢我?”他是不看好啦,搞不好又被骂傻瓜。 “喜欢。” 冬舞干脆的回答让温玉顿时傻了眼。 “我早就喜欢你了,傻瓜。” 她果然骂他傻瓜,可他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 “冬舞!”登时他手舞足蹈。“我也喜欢你!”他搂着冬舞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看得冬舞也好气也好笑。 “才说你变了呢,马上就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她笑笑的把眼泪抹掉,还是比较习惯原来的温玉。 “噢,对不起。”他立刻咳了两声,正襟危坐起来,然后正经八百的对着冬舞说道:“原谅喜儿好吗?”温玉十分认真。“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不希望看见家人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到底家长难为,帮哪一方面都不对。 “嗯。”冬舞点点头,决定原谅喜儿。其实仔细想想她还算是他们两个的媒人呢!没有她出现捣乱,恐怕她至今都无法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温玉。 “你真的变了。”她好庆幸自己嫁对人。“现在的你变得更成熟,是个真正的男人。”以前的他充其量只能说是个男孩。 “你真的这么认为?”得到她的赞美,温玉笑得好开心。“我记得总管以前曾经说过,真正的男人必须勇敢、负责、能做出正确。 的决定。那时我听得懵懵懂懂,但是现在我终于能够体会他话中的真义。” 所谓的勇敢绝不是逞凶斗狠,而是能伸能屈。他曾经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人,但是他不怕耻笑,忍得住骤失一切所带来的失落感,并且勇于对自己所下的决定负责。 勇敢、负责、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总管当日所提的条件,看起来是那么不容易做到,命运却在冥冥中擅自为他安排,想来这就是人生吧! “我好想念总管。”尤其想念他的智慧。冬舞靠在温玉的胸膛上幽幽地说。 “我也是。”温玉模模她的头同意道,老人家总有令人钦佩的地方。 “等我们以后发大财,再把他找回来,好不好?”还有“羽梦管”的总管也一并找来一起住,她跟总管级的人物感情总是特别深厚。 “好,我们以后一定把他找回来。”温玉允诺。 冬舞笑着点头,因为她相信温玉一定做得到,毕竟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处处呵护的大男孩。 她继续靠着他的胸膛,瞪着眼前的熊熊烈火,老实说,她有点怀念以前那个柔弱听话的温玉。现在他当然也很听话,但感觉不同,至少胸膛靠起来就有点不一样,他现在的胸膛结实多了,还会一上一下的窜动,呼吸也不大规律…… “冬舞。” 瞧吧,他不只是呼吸急促,还兼声音沙哑呢! “什么事?”冬舞抬头回应温玉,搞不懂他的呼吸怎么突然加快,害她的也跟着小鹿乱撞起来。 “你……真的觉得我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吗?”温玉舌忝舌忝嘴唇,眼神认真得不得了。 “真的。”她的心跳也快的不得了。 “既然如此……”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们是不是该洞房了?” “洞、洞房?!”冬舞简直惊讶到合不拢嘴,说话开始结巴。 “对,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他坚决地点头,乞求老天爷别让她拒绝。“以前我自觉得不够成熟,不敢对你提出这个要求。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有资格请求你的意愿。” “可是……”怎么这么突兀? “你不愿意?”温玉立刻将她的犹豫当成拒绝,双肩不由得垮了下来。 “不是!”冬舞飞快的救回他低落的自信。 “我只是……只是害羞嘛。”到底她是女孩子家,总要表示些许羞怯。 她会害羞?那就表示—— “你愿意?”天,他简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嗯。”冬舞害羞地点点头,总算让她逮到机会好好发挥一下少女的矜持。 遗憾的是,她的矜持没能持续久,就碰到以下状况。 “呃,冬舞,我这里有个问题。”温玉突然猛拉衣领,紧张万分地说道。 “什么问题?”冬舞也害羞地扯扯袖子,勉强算是夫唱妇随。 “我不懂得怎么行房。”拉完了衣领,温玉换扯袖子。 “我知道了。”冬舞则完全和他相反。“你不懂得怎么——” 接下来她的衣领拉了一半,膛大双眼瞪着温玉。 “你……你不懂得……呃……男女之间的事?’不会吧,到现在他还是处男? “是的。”温玉羞愧地承认。“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有过这方面的,所以至今还没经验。”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是十足的纯情派,和只凭下半身冲动行事的粗俗男子完全不同。 察觉到他有多纯情,冬舞不禁怀疑过去十八年以来,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就算成天只知道斗蟋蟀,起码也该看过它们交配吧! “不要紧,我教你!”冬舞自告奋勇的担负起责任,谁教她是唯一让他心动的人,道义上理应如此。 “你你你……你会?!”这回换温玉的嘴张得老大。 “当然。”她践个二五八万。“我看过画。” “你看过画?!”温玉哀哀叫,没想到他的娘子比他还开放。 “看又不犯法,别叫得这么大声。”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根儿忘了根本没有人会来这儿。 “那……那你一定很厉害喽!”温玉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冬舞,总觉得她什么都会。 “也没有你想像中这么厉害啦!”冬舞摇摇手。“老实说,我也没做过,所以我们一起研究。” 然后他们一起躺下。 熊熊的火焰,照亮堆得高高的稻草堆,和其上乱成一团的人影。 “你弄错了啦,不是这边。” “哦。” “还有这儿,画册上说这里是重点。” “哦。” “你不要一直撞啦,很痛耶!” “哦。” 稻草堆上,传来不伦不类的对话。至于两人在做什么?只能任凭个人想像,努力揣测了…… 第十一章 尽避冬舞早已决定和喜儿和平相处,事实上却不容易做到。她无法做到的原因不只出在她身上,还有喜儿,由于两个都是拗脾气的人,交流起来显得格外痛苦。 就在冬舞已经认命,告诉自己,她们一辈子也不可能好好相处的当头,没想到一椿偶发的事件竟改变了整个命运结局。 迎接春天的第一个早晨,空气依然冰寒,因融雪的缘故,气温甚至比平常更低,温玉偏偏必须在这个时候出门。 “老板派我去石家庄收帐,今天恐怕赶不回来,你和孩子们要小心点。”临行前温玉千交代万交代,就怕出什么差错。 “好啦,我会照顾一切。”被托付重任的冬舞保证道。“你尽避去办你的事,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照顾家她可是老经验。 “我会尽可能赶回来。”虽说冬舞经验丰富,温玉还是不放心。 “好,但是不要勉强,才一天出不了什么事的。”冬舞认为他根本是杞人忧天,多虑了。不过,她还是很开心的跟他挥挥手,祝他收帐顺利。 温玉走后,冬舞转身回屋子,今儿个轮到她做菜,她得趁早准备才行。 做莱,嗯,很新奇的经验。和她亲爱的老公一样,许多事她也是现在才学的,譬如说洗衣烧饭,譬如说复习画中的内容… “咳咳。”想到她和温玉是怎么讨论画册中的内容,冬舞马上脸红兼心虚,立刻就把菜刀拿出来拼命的剁葱,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他们是多快乐似的。 “我洗衣烧饭,啦啦啦啦啦——”她扯着破锣嗓子,引吭高歌,差点没把在外晾衣服的喜儿,逼出一缸子泪来。 居然有人唱歌这么难听。 喜儿摇摇头,多少了解冬舞在乐什么,可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只好回头继续晾她的衣服,兔得多听多生气。 于是,她将洗过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晾在晒衣绳上,虽说天气冷,衣服还是得想办法弄干,光靠烤火可得弄到天黑,而她不想搞到天黑,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耸耸肩,奋力张开一件又一件厚重的衣服,甩上晒衣绳,甩着、甩着,居然碰上一双男人的手臂。 “姑娘,晒衣服啊?”一个不知打哪来的男人突然间出现,拦住喜儿晒衣的动作。 “你是谁,怎么跑到我们家来?”喜儿莫名其妙的反瞪着陌生男人,相当讨厌他眼中散发出来的婬光。 “哟哟,真凶啊,姑娘。”男人恶心兮兮的调戏喜儿。“是这样的,小生刚好路过此地,看见有个美人在晒衣服,忍不住就跑进来了。” “你竟敢私闯民宅!”喜儿想抽回手臂,却甩不开男人的钳制。“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要喊救命了。” 喜儿虚张声势地警告,却遭男子一语戳破。 “喊啊,姑娘,我就不信会有谁来救你。”他可是打探好情势才来的。“这儿是城郊,本来就没几户人家,何况我刚刚才看见一个男人离开,想必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方才他若没听错的话,那离开的男人似乎整天都不会回来,间接帮他一个大忙。 男人露出一个婬笑,侵犯的意图十分明显,喜儿连忙大叫。 “救命啊!”她边喊边抵抗男人强力的拖拉,却被男人打一巴掌。 “住口!”男人这巴掌打得又狠又急。“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再不乖乖听话,小心老子宰了你!” 男子一撂完狠话,便有如饿虎扑羊似地将喜儿扑倒在地,顾不得雪地多冷便胡乱动起手来。 “救命!”喜儿害怕地掉泪,细瘦的小手就算是用尽了力,也推不开男人巨大的身躯。 “有谁来救我……”她不禁想起死去的爷爷,他老人家要是天上有灵,应该会想办法帮她吧! 喜儿无助地呼喊着,就在她以为铁定失去贞操的时候,一阵哀嚎声自男子的嘴里传出,且抱着被咬痛的身子,迅速地从她身上滚开。 这是? “你敢欺侮喜儿,看我不咬死你才怪!” 喜儿做梦也想不到,帮她赶走侵犯者的大恩人不是天上的爷爷,而是张着一口利齿,把男人咬得哀哀叫的冬舞。 “大宝、二宝、小宝,换你们上!” 冬舞自己没咬够,还命令底下的人大家一起来。瞬间只看见三个小孩像饿狗一样的啃着男人的每一处肌肤,嘴馋的大宝还差点把他的鼻子咬掉。 “哎哟!”男人痛苦地捣着鼻子,血流如注,可嘴里还不忘撂狠话。 “你们这些野孩子,看老子宰了你们——” “谁宰了谁?” 男子话还没说完,他的脸边便突然出现一把菜刀,威胁着要杀他。 “你刚刚说要宰了谁,有胆再说一次。”持刀的冬舞,脸色阴寒地将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差点没把男人吓出一身冷汗。 “你这臭婊子竟敢持刀——” 啪! 男人粗鲁的咒骂还来不及吐出,又一次被冬舞打断,这次换巴掌。 “你这——” 啪啪啪啪啪! 冬舞毫不客气地连续送出五个巴掌,把男人的脸打歪到另一边去。 “我要宰了你这臭——” 啪啪啪啪啪! 再连续五个巴掌,立刻又把男人的脸打回到原来的位置。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连续赏他十巴掌——不,是十一巴掌的女人,后者还是一副拽样。 “你居然敢打我?”男人愤恨地瞪着冬舞。 “打你有什么了不起?”冬舞扬扬她手上的菜刀。表示她不是好惹的。“我连将军都敢打了,还怕打你这个人渣?”再罗嗦就把他的脖子当莱切。 “滚!”又一次把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冬舞下最后通牒。“如果哪一天我再看见你,我敢向你保证,下次这把刀不会只架在你的脖子上,小心你的老二!” 在冬舞要将男人去势的威胁下,男人当真丢下一句狠话。抱头窜逃。 “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三流货色,不足为惧。 冬舞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冷哼,底下的三个小孩早已带着崇拜的眼神景仰她。 “冬舞姐姐,你好厉害哦,看见坏人都不怕。” “对啊,而且你的耳朵好利哦,喜儿姐姐一喊救命,你就带着我们、还有菜刀冲出来。”神气的样子好像一个将军。 “冬舞姐姐,你真的打过将军吗?”孩子们十分好奇。 “对啊,你打他,他都不会生气,都不会拿你治罪吗?” 小朋友你一句、我一句的包围着冬舞追问她打莫沁涛的事,她只好—一耐心解释。 “首先呢,我要说明那个将军是我的二姐夫。名字叫莫沁涛。” “哇,是莫将军啊!”孩子们觉得她更厉害了,那么有名的人她也敢打。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不可以随便打人。”她扬扬手上的菜刀。“还有,刀子不要乱拿,更不可以随便拿着它架在人的脖子上,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孩子们齐声答道。 “此外,如果再遇见像刚才那种人渣,你们一定要……” 冬舞和孩子们讨论对付坏人的方法,喜儿则欲言又止的望着冬舞,道谢的话哽在喉咙里硬是挤不出来。 本来整件事应该就此结束,温玉也应该在天黑以前赶回来。可惜他赶不回来,事情也没能像冬舞想的那样落幕。 是夜,大火。 浓密的黑烟,窜人门板之间的空隙,把正在沉睡的冬舞唤醒。 “咳、咳——”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头昏脑胀地睁开眼睛,寸发现屋子着火了。 “大宝、二宝、小宝、喜儿!”冬舞随手抓了件外衣冲出房间,没想到火势已经延烧刊客厅来。 “咳、咳、咳——”她用衣服掩住口鼻,四周一片黑暗,只能勉强着得见一些光亮。 糟了!孩子们…… “大宝、二宝、小宝、喜儿!”冬舞急得再次呼唤他们。“你们都在哪里?!” 她用尽力气呼叫他们。可却得不到半点回音。不得已,她只好一路惊险地朝大门的方向爬去,最后终于爬出屋外。 “冬舞姐姐!”冬舞才月兑困。大宝、二宝、小宝就哭着围过来,她看到他们都安全,也跟着哭得啼鸣哗啦。 “冬舞姐姐,你快点去救喜儿姐姐,她还在里面!”想到她们最敬爱的喜儿姐姐还困在火场里,孩子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喜儿没有逃出来?”冬舞愣住,一脸惊慌地看着大火狂燃的屋子。 “她来不及逃!”大宝痛哭。“喜儿姐姐帮我和二宝、小宝逃出来以后,就被突然倒下的横梁绊住了,还一直叫我们跑,不要管她,” 孩子们说完又哭成一团,冬舞只得先安慰他们。 “你们先不要哭,冬舞姐这就进屋子里去把喜儿姐姐救出来;你们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冬舞一边嘱咐孩子们一边月兑下外衣,就地抓了把雪想尽办法把外衣弄湿。 “我们一定不会乱跑。”孩子们承诺。 “乖。”她模模三个孩子的头,“那冬舞姐姐走了哦,你们等我、我一定把喜小姐姐带出来。” “冬舞姐姐小心!” 在孩子的叮咛声中;冬舞抱着湿泞的外衣重回火场。她尽可能的辨认方向。尽可能的在熊熊烈火中寻找喜儿的影子。 “喜儿!”冬舞大叫喜儿的名字,祈求上天让她活着。 “回答我,喜儿你在哪里?”她好恨自己的一时冲动,同时也已猜到这把火是谁放的,这火铁定是早上那个三流货色搞的鬼,他想报复,报复她给他的屈辱。 ‘喜儿……咳咳!”她不停咳嗽,不停责怪自己。“你在哪里……”如果她做事再小心一点,就不会惹来这场火,害喜儿濒临死亡边缘了。 在这一刻,冬舞也好想跟随喜儿而去,是她的冲动害死喜儿,是她的—— “咳、咳……” 正当冬舞不断的自责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是喜儿! 冬舞简直高兴得快跳起来,她没敢耽搁,连忙拿着沾满雪水的外衣,朝声音的源头前进,终于在离门口不远处找到喜儿。 “喜儿!”冬舞赶紧把外衣掩在喜儿的鼻口上,灌人一些新鲜空气。 “冬……冬舞姐姐?”喜儿睁开被熏得红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冬舞。 “是我。”她激动地抱住喜儿。“我来救你。”感谢天她还活着,否则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不必了,冬舞姐姐。”想起自己过去的态度,她就羞愧。“你快走,我没资格活在这世界上,我只会拖累你和玉哥哥,就让我到天上去陪爷爷吧……”他一定也很想念她。 “不许你说这种话,也不准你有寻死的念头!”听见喜儿的说词,冬舞生气地板起脸。“我和你玉哥哥从来不认为你拖累我们,也不怕你拖累,你忘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多美妙的词汇。 她们愣愣地看着彼此,第一次同时泛出泪光来。 饼去曾发生过的争吵,曾有过的芥蒂,都在冬舞这句“我们是一家人”中消融,从此再不存在。 “冬舞姐姐……” 喜儿抱着冬舞痛哭,冬舞也激动地回抱喜儿,差点忘了逃生。 “屋子要倒下了,咱们快走。”幸好冬舞回神的速度比房子倒下的速度快,一阵胡乱模索之下,又让她给找到出口,平安救出喜儿。 “喜儿姐姐,冬舞姐姐,你们都没事吧!” 一踏出火场,孩子们便忙着围过来问安,冬舞这才更加深刻感受到——他们是一家人。 “爷爷的房子没了。”喜儿呆呆地看着从小住到大的房子化为灰烬,不禁悲从中来。 冬舞抱住喜儿,无声地向她说对不起。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这栋房子对他们的意义,原来这房子包含了整个家的灵魂,那是再多的金钱都无法填补的爱。 “这里是怎么回事,房子怎么烧了呢?”好不容易才从石家庄赶回来的温玉,老远就看到大火。他几乎是用跑的跑回家,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玉哥哥!” 孩子们一见到温玉回来,马上冲过去围住他。 “冬舞?”温玉摊开手,要她解释一切,冬舞只好把今天早上遇见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的告诉他。 “所以现在我们连个可以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听完整个故事,温玉挑眉,相当遗憾他没有在现场和她一起动手打那恶棍。 “对不起。”冬舞羞愧地低下头。“是我害大家没有地方住。” 都怪她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没关系,冬舞。”温玉一点也不怪她。“房子没了,再盖。钱没了,再赚。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事不都会的笨蛋,最重要的是,你和喜儿以及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剩下的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可以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办法。 温玉向冬舞及孩子们保证,冬舞点点头,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老公无法做到,毕竟他现在已不是从前的温玉,就连画都研究得比她透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这感人肺腑,教人不由得心生暖意的气氛中,就是有人喜欢出场搅局。 “在下真的很高兴听见这些话由温公子口中说出,那表示冬舞姑娘已找到真正的归宿,从此再也不必忧愁。” 来者是白衣公子。 “你、你又来干什么?”冬舞一见到来人连忙躲到温玉的背后。“我跟你说,我不会跟你走,你别再出现。”回想起上次的恐怖经验,冬舞不禁变得胆小。 “冬舞姑娘,看得出你是真的很讨厌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你跟我走。”白衣公子笑着保证他不会十这种傻事。 “那你来干什么?”冬舞半是好奇、半是失望地看着白衣公子。老实说,他长得很英俊,而且他的英俊是那种看起来很缥缈、很虚无的类型,感觉上不像凡夫俗子,反倒像仙人。 ‘我来送交一样东西。”白衣公子自腰带取出一小包东西交给冬舞。她接过手,瞄了他一眼,还是不怎么信任他。 “是谁拜托你交给我的?”冬舞疑神疑鬼地发问。 “打开它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呵! 装神弄鬼,这人还真是讨厌啊!冬舞暗暗做了个鬼脸,才依言打开手中的小包袱,拿出里头的东西。 “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布块中的美玉。 “这是一块最上等的翠玉,价值连城。”白衣公子笑呵呵的帮冬舞把话接完,接着催促她看另一样东西。 “此外还有一封信,冬舞姑娘不妨也—并把它给读了吧!”白衣公子提醒冬舞尚有一物未启,冬舞连忙打开包袱里的另一样东西,惊讶地看着信中的内容。 舞儿: 是她爹,这是她爹的字迹! 她继续往下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即表示你已经找到真正的归宿了。温玉是个好人,相信你现在已有足够的体认。 舞儿啊,你是所有女儿中,最让爹放心同时也是最放心不下的一个。你充满责任感,精于算计,可总是忽略了人性中最自然的那一面,那便是一颗真诚的心,这是爹之所以选上温玉的原因。 温玉这孩子,就跟他的名字一样,需要人磨。他的心包含在他看似毫无肌理,却又奥妙的玉璞之中,和你突显急躁的个性完全不同,所以爹想你们是很相配的。 此外,别以为爹亏待你,帮你找了个这样的丈夫,却什么都不留给你。早在帮你订下这门亲事之初,爹就已经事先为你打算,收下一块稀世翠玉当做聘礼,以防你日后需要用到。 这块翠玉,看似剔透冰凉,接触大了,却是会留下温热的体息,这点又跟温玉很像,都需要靠时间证明。 爹一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也相信玉不琢不成器这个道理。假以时日,他会是一块最美、最温暖的玉。 爹祝福你 案字 “爹……”看完了东方老爷留给她信,冬舞不禁留下泪来。“没想到您这么疼我。”原来她父亲早就帮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连结局都帮她设想好了。 “冬舞姑娘,这下子你总算肯相信在下是替东方老爷送信,而不是要带你走的吧!”白衣公子总算能借着东方老爷的信洗刷冤屈,高兴地笑呵呵。 “你、你还敢说呢!”冬舞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既然你是我爹的信差,为什么不直接明说,故意说要带我走,把我吓得半死?’”害她以为遇到疯子,可恶极了。 “我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明白温公子的好处?”白衣公子笑吟吟的反驳,让冬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恶,最近她怎么老是在口头上败阵。 “温公子,我看这玉就交给你吧!”白衣公子突然拿走冬舞手上的翠玉,放人温玉手中。“尊夫人目前的精神状况不大好,不适合保管这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谁精神不好啊,你才有病咧。”居然敢暗示她配不上温玉,冬舞立刻回嘴。 “温公子,看来你得好好管教一下尊夫人了,别让她出外泼妇骂街。”白衣公子不疾不徐的和冬舞斗起来,气得她牙痒痒的。 “我如果是没妇骂街,那你是就是含血喷人!”先打人还喊冤,真是岂有此理。 “可我的嘴没流血呀,所以你这话行不通。”呵,逗她真是有趣。 “放心,我可以打你一拳,费费奉送!”最好一拳把他打到天边,送他回老家。 “冬舞!”这两个人怎么斗个不停?温玉头痛。 几个人的争吵声、吓阻声,交杂着熊熊火焰,燃烧在这个冬末初春的夜晚。此时,天际飘来一根银白色的羽毛,那是冬的信息。 终曲 天上篇 茫茫的烟雾笼罩着琉璃瓦,金黄色的光线透过更深一层的天际射人华美的宫殿,穿着白衣的男子,手握着四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在金色光线的反射下,踩着轻盈的脚步,一步一步踏人这座宫殿。 “羽梦。”白衣男子轻声呼唤守候已久的女子,女子摆动着柔美的身影,翩然转身。 “你回来了,碧落哥。”转过身的女子,绽开一抹美丽的微笑看着男子,和秋绘神似的脸庞上,流转着冬舞精灵般的眼眸和春织柔美的笑意。 “东西都拿到了吗?”羽梦笑吟吟的请白衣男子坐下。 “拿到了。”白衣男子将四根不同颜色的羽毛放在桌上。它们分别是粉红色、绿色、橘色和银白色。 “为了拿到这四根羽毛,我得装扮成老人、变成白鸟,和人打架,更别说差点被怪兽吃掉。”仔细想想,帮夏染那一次还是算最轻松的,白衣男子感叹。 “别抱怨了,碧落哥。”名叫羽梦的女子轻笑。“至少你把四根羽毛都拿回来了,轮回完这一世,我那些姐姐们就可以回到天廷,过她们原有的生活。” “谁教她们这么顽皮,居然敢去偷拔王母娘娘养的七彩鸟的羽毛,难怪会受罚。”白衣男子摇头。 “是啊!”羽梦同意道。“幸好她们拔的是那只多情鸟,如果不小心拔到另外那只无情鸟,恐怕你我都救不回。” 王母娘娘养了两只长相一模一样的七彩鸟,一只多情,一只无情,由于她们拔的是多情鸟,所以被罚下凡尘体验爱情,看她们还敢不敢胡来。 “不管如何,噩梦总算过去了。”白衣男子起身。“在凡间转了这么久,还真怀念天廷的一切。” “辛苦你了。”羽梦嫣然一笑,也跟着站起。“要不是你出手帮忙,我那四个姐姐到现在还在受苦。” “谁叫我们是青梅竹马呢!你也别客气了。再说,你不也帮了大忙吗?”白衣男子弯下胳臂,方便羽梦搀扶。 “不过是丢了几匹布算什么大忙呢?”尽避那便是“羽梦馆”的由来。“比起碧落哥你,我所做的不过是陪在你身边,看整个故事的发展而已。” “对我来说那已很足够了,我别无所求。”两人朝宫殿外走去,越走越远。 “呵,”羽梦掩嘴轻笑。“瞧碧落哥说的,好像真的想跟我当夫妻,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似的。” 羽梦轻声地调侃白衣男子,白衣男子笑而不答,只是挟紧羽梦的手臂,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金色的光线,照耀在桌上的四根羽毛上,和其中四段分属于不同季节的爱情,在天际的微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人间篇 京城近日公告——“羽梦馆”正式“封馆”。 同系列小说阅读: 羽梦馆系列1:春织 羽梦馆系列2:夏染 羽梦馆系列4: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