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蔷薇》 序 开天辟地混沌之初,天与地相融并存,不分彼此。 置身其中、拥有无穷力量的神皇子们,为了夺取天地这个空间,掀起了一场名为“圣战”的残酷战役;神皇子们手中握的,是以雷、以火、以光铸造而成的宝剑,锐利的剑刺穿了彼此永生的躯体,划破了天地间的宁静…… 战役持续著,一具又一具的躯体无声倒下,天地间染满了神皇子的鲜血,但圣战却始终无法停歇。神皇子中,拥有最强大力量、能够彼此相抗衡的,是光神——昊,与阎神——圣;前者拥有驱使所有光明的力量,后者拥有召唤黑暗的力量。光神与阎神立誓要除去对方,阎神圣若败,天地间将不再有任何一丝黑暗;光神昊若败,天地间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丝光明。 这块天地到底会存在永恒的光,抑或是永远的暗,在光神与阎神的最后一场决战中,即将决定这块天地的命运…… 夹在光神与阎神之间左右为难的,是名为“星”的女神,她与其馀神皇子相同,是天地所孕育出的神皇子,更是与光神、阎神同时出生的妹妹。 星女神明白,无数的征战与鲜血,早已经让孕育他们的空间疲倦而残破,倘若征战再持续下去,天地即将崩解,导向毁灭之路。 “昊,不能再战斗了,你、我,还有圣,我们都是天地间孕育出的神皇子,也是同时出生的三胞胎,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星女神来到光神的宫殿,仰著头,笔直地注视著那个高坐在神殿中央、宛如将天地间的璀璨光芒都汇集在身上的金发男子。 “光与暗本就不该共存。”光神昊缓声开口,优雅的腔调一如他让人无法瞠视的俊色容貌般,带著一股淡淡的距离感。 “昊,你和圣拥有相同却极端的力量,这两股力量若是互相攻击,会毁掉这个天地的!”星女神急切地说著,试图说服光神打消最后一战的念头。 斑台上的金发男子缓步走下,及地宛若金丝的长发,随著他的步伐跳跃著璀璨的光,光神昊举起手,温柔地扶起跪立在自己面前的星女神,修长的指挑起她的下巴,缓声说道:“星,你在为我担心吗?” “是,不要再战了,求求你。”星女神眼中流露出哀求的光芒,软声请求。 “别担心,我不会输的。”雅致的唇角微扬,光神昊保证道。“这场战役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天地间只会有光,不会有其他了。” “昊!”星女神脸色一白,知道自己的劝说失败了。 xxx 天地的另一端,是属於阎神圣的宫殿,它与光神昊的宫殿完全相反,彻底地沉浸在漆黑与静谧之中,一踏入这里,彷佛时间和空间都静止在此似的。 “如果你是来劝我休战的,那么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星女神才踏入宫殿一步,就听到了一股冰凉如水,丝毫不带半点温度的声音。 “圣。”星女神抬起头,惊觉阎神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身边。漆黑的眼、夜空般的发,整个人奇异却协调地与黑暗融为一体。 “为什么一定要自相残杀?我们是兄妹!是被天地一起孕育出来的……” “嘘。”阎神圣抬起手,略微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住了星女神的嘴,也掩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就算是兄弟,但我和他的力量完全相反,这注定了我们两人之间,只能留一个。”阎神漆黑深幽的眼瞳凝望星女神半晌,淡淡扯动唇瓣说道。“你刚从昊那里过来对吧?想必他也是这个答案,光与暗永远不能相容,那么就让我们以这场战役来决定,到底谁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拥有者。”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呢?”即使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是听到阎神决绝的话语,她依旧一震,纤细的身子显得摇摇欲坠。 一直到阎神圣冰冷的指尖抚上她的面颊,星才知道不觉间自已早已落下眼泪。 “这眼泪是为了昊?还是为了我?”低嘎的声音宛如叹息,阎神圣缓缓抽回手,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一句。 “一切就快结束了,身为我们的胞妹,你就在旁边看到最后吧……” xxx 扁神与阎神,在最后的战役中会面了。 银白色的身影与暗黑色的身影遥遥相望,谁的身影能挺立到最后,就能夺得天地间绝对的掌控权力,蓝眼对上黑瞳,两人在彼此的眼神中读到相同的讯息,拥有相同却相反能力的两人,只能留下一个! 扁神昊与阎神圣在同一时间举起双手,将属於光明与黑暗的力量运至掌心,巨大的能量被两人催唤出来,朝前方毫不留情地推送出去——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要碰撞在一起,一条纤细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挡在两股力量中间,完全地承受住两种至极的力量。 “星!” “星!” 扁神与阎神在同一时间认出了这抹纤细的身影,居然是他们的妹妹星,两人无法置信地往前奔去,不愿相信他们居然出手伤了最重要的人! “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光神昊弯,俊美如光晕的容颜染上了浓烈的悲伤。 “我……我必须这么做……与其看到你们两个自相残杀,我必须……必须阻止你们……”光与暗的力量同时在体内撕扯著,星女神痛苦万分地抬头,强忍著最后的力量开口说话。“我不要你们战斗,更不要你们死……” “星,你别说话,让我看看你的伤……”阎神圣也弯子,悲凉地开口。 “不!已经没时间了。你们听我说,光与暗绝对可以共存,瞧,它们现在不就在我的体内共同存在著?”星女神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摇头说道。“身为你们的妹妹,我却丝毫没有驱使光明和黑暗的力量,我曾经怀疑过,天地孕育出我这个女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此刻我终於明白了。亲爱的哥哥们,就让我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吧!” 苞著,从星女神的体内射出了一道强烈的光,这道光不属於光明,也不属於黑暗,而是一种光与暗融合过后的特殊色彩。 这一道光在天地间跳跃著,随著它不断上下移动的频率,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有的空间随著光点的跳动产生了改变,就像是有人用手缓慢地撑开天地这个空间似的…… “这是?”光神昊抬头,吃惊地看著眼前的变化。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即使你们的力量再大,也无法切割天地这个空间,但是我将光与暗的力量合并,却拥有切割天地的能力,光与暗缺一不可,它们原本就是要并存的……”星女神见到眼前的景象,缓缓笑了,伸手指著被切割成三块的天地,以最后的力量说道:“哥哥们,我同样爱你们,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人死,既然你们无法共存,那就永远分开吧!扁在上、暗在下,而这块光与暗并存的空间,是我为你们创造的,就让它成为永远隔开你们的天地。让我用自己的生命,结束这场战役吧!” 说完这些话之后,星女神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颊上缓缓滑下,落至阎神圣的掌心。 星女神纤细的身影化成了无数的光,一点一滴地消失,最后完全不见了。 “星……”阎神圣低语,掌中残存的泪滴依旧温热,但是星已经永远消失了。 扁神与阎神对望一眼,所有曾经想要置对方於死地的念头,都因为星女神的死亡而消失了。 “既然这是星的愿望,那就这么做吧!”半晌后,阎神圣开口,说话的同时张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让鲜红的血流至掌心,当血与星残留在掌中的泪水相融合时,凝聚成一颗隐隐泛著暗黑光泽的宝石。 “我以星的泪水、自己的鲜血立誓,我不会和你残杀,永生永世不踏入属於光的境界。”阎神圣以坚定的语气立誓。 扁神昊闻言,也咬破自己的指尖,同样将一滴血滴在阎神圣掌心的宝石上,原本漆黑的宝石因为染上了光神的血,发出璀璨光晕,渲染成一种介於碧绿与湛蓝的绝美色泽。 “我也以自己的鲜血立誓,天与地分离,光与暗并存,我们两人永不相见。”光神昊也说出自己的承诺。 “星,这宝石里有你的泪水,还有我和昊的承诺,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阎神圣握紧手中的青蓝色宝石说道,跟著将它用力一投,掷向前方。“这是属於星的东西,就让它永远存在星所创立的空间里。” 从那一刻起,光神昊留在天界,阎神圣留在地界,他们谨守自己对星的承诺,遥遥相隔,永生永世都不相见。 为星女神所创立、隔在两界中央的空间,后来被称为“人界”,在那里,有光也有暗,曾经势不两立的力量,在这里却可以相容、并存。 而那一颗被扔至人界的青蓝色宝石名唤“青珀”,融合了神皇子的血与泪,也蕴藏了光神与阎神的悔恨,同样的,青珀也拥有神皇子的力量,它在人界辗转流传,因为这股无穷尽的力量,只要它一出现,不管在什么年代、在什么地方,都会带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化…… 第一章 巨大的门板内,哀嚎不断。 仆人们七手八脚的准备热水及毛巾,躺在床上的妇人两脚大开,口里含著刚塞入的布条,高声申吟。 “忍耐点,夫人,就快看见头了。”负责接生的产婆,柔声鼓励正在使力的妇人,妇人强忍著疼痛,依照产婆的指示用力推挤。 “用力,夫人。”产婆指导正面临生产过程的妇人。“我已经看见头了……再来就是小肩膀……用力!” 产婆一边抓住初生儿的身体,一边鼓励正使劲呼气的妇人,躺在床上的妇人满身大汗地点头,分绑在床头两边的双手紧抓住床柱,更加用力。 “出来了,夫人!”产婆兴奋的呼喊声和妇人痛苦的高声尖叫同时响起。“恭喜夫人,您生了一个女儿,长得跟您一样漂亮!” 手里抱著婴儿,嘴里忙著跟妇人道贺,产婆不忘拿起剪刀剪掉与母体相连的脐带,将新生儿交给等在一旁的女仆。 床上的妇人点点头,及背的红发早已湿黏成一团。她看著和她有著相同发色的小女婴被放进热水里清洗,蓝色的眼眸中隐隐透露出失望。 她居然生了一个女儿……为什么不是儿子呢? 熬人全身无力地躺回柔软的枕头中,忍不住失望地想。 她的丈夫需要她为他生一个儿子来继任他的爵位,不是女儿呀!女人在这个动乱的时代毫无地位,除了用来暖床和生孩子之外,一点用也没有。 她该怎么向等在房门外头的丈夫交代呢? 熬人咬住下唇,眼泪急得都快流出来。 她几乎可以看见丈夫冰冷失望的眼神,透过门板穿透进来指责她的不是。她为什么就不能生个男的呢?她需要一个儿子呀…… 熬人相当失意,蓝色的眼不自主地瞄向让她美梦落空的婴儿,她的小孩正在哭,哭声宏亮,而且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莫非她也知道生为女儿身是多大的不幸,正在为自已降临世间而哀呜? 熬人忧伤的勾起嘴唇,然而月复部突然传来的强烈阵痛,立即打断了妇人的思绪。妇人喘息著申吟,隐隐约约感到还有什么东西正滑出来,她痛得几乎昏厥,差点漏掉产婆的呼叫声。 “夫人,还有一个!” 朦胧间,她听见产婆这么喊。 “再用力呀,夫人。”产婆抓住另一个小生命的肩膀,疾声鼓励妇人。“您还有一个小孩等待出世,千万不能就这么昏死过去!”否则小生命也会跟著完蛋。 原来她……她还有一个孩子等著和世界打招呼,说不定这孩子是个男的,她不能放弃…… 飘浮在恍惚的意识中,妇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月复中的胎儿推出她的身体之外。她作梦也没想到居然怀了两个孩子,而且只差几分钟出生,也就是所谓的双胞胎。 双胞胎呀……妇人气吁吁地想著。人家都说双胞胎不是个好预兆,容易给家族带来噩运,不晓得这最后出生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如果是男的,那先前生的女婴就可以丢掉或送给别人…… 千万别又是一名女婴,妇人衷心祈祷。她的丈夫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土地及爵位,她也需要生一个儿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长得很美,但美丽无法持久,她需要更长远的保障,那就是一个儿子,她需要一个儿子…… “夫人,是个男的!” 仿佛是上帝听见她的祈祷似的,妇人听见产婆尖声呼喊。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生了一对活泼健康的双胞胎。”折腾了一阵子之后,产婆终於把清洗好的婴儿抱至妇人的身边,对著她贺喜。 “您瞧瞧,这一对姊弟长得多美呀!女的就像您,男的长得就和公爵一模一样,真是俊俏极了。”只可惜男孩生了一双温和的蓝眼,不及公爵绿眼的锐利,算是美中不足。 产婆暗自可惜,然而妇人却很满意,她总算有一个儿子了。 “快请公爵进来,让他看看他的儿子。”妇人十分骄傲地模著男婴的头,对於正在放声大哭的女婴却充耳不闻、任由她哭。 “是,我马上去。”转身前产婆瞥了妇人一眼,不由得叹息。夫人的偏爱如此明显,这个双胞胎女婴,恐怕得不到母爱,搞不好还会被丢弃哪。 但这都不关他们下人的事,他们只需管好自己的事,服从命令就行。於是产婆连忙打开沉重的房门,毕恭毕敬地朝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高大男人弯腰行礼。 “公爵大人,夫人已顺利产下子嗣,请您过去探望他们。”产婆一面弯腰一面让出条路,恭请公爵进门。 黑发绿眼的公爵早已不耐等候,锐利的绿眼亦没略过产婆的话。 “他们?”公爵敛起眉头。“夫人到底生了几个小孩?” “回大人的话,夫人总共生了两个,是双胞胎。”产婆的声音有点抖,公爵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愉快。 “双胞胎?”产婆的回话使公爵更加蹙紧眉头,忙跨大脚步住房里迈去。 鲍爵甫踏入房内,原本热闹喧哗的气氛立刻不见了,仆人噤若寒蝉,只有妇人笑逐颜开地迎接她的夫婿。 “大人。”妇人招手呼唤女仆将哭闹不已的男婴抱过来。“您瞧,这个男孩长得多像您。” 女仆战战兢兢地把小孩高举至公爵的面前,公爵看了一下,发现男婴的确长得很像他,可惜是蓝眼。 “他的哭声跟猫叫没两样,一点男人的力气都没有。”除了蓝眼之外,公爵又找到了一样让他不愉快的地方,冷峻的绿眼迸出精光。 熬人闻言不禁瑟缩了下。 “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大人。”她的丈夫好像很不满意这个儿子? “是吗?”公爵的利眼快速扫过房间,布幔那头好像传来一阵宏亮的哭声。“产婆说你生了一对双胞胎,剩下的那个在哪里?” “那是……”该死,她忘了吩咐产婆不要说出去。 “把他抱上来。”公爵冷冽的口气令人不寒而栗,妇人更加害怕了。 “大……大人!”她拉住夫婿的衣袍袖子。“我恳求您不要看那孩子,那孩子是……”是她准备偷偷请人丢弃的女婴。 “带上来!”公爵挥掉妻子的手。“不管你生了何种怪物,我都要看。” “可是……”妇人还在犹豫,公爵的手却早已挥开布幔,揪出浑身发抖的女仆。 他拉出女仆,女仆手里正抱著另一名婴儿,显然就是哭声的来源。他掀起包裹著婴儿的布块,辨认她的性别,冰冷的空气倏地侵入幼女敕的肌肤,女婴哭得更大声。 “你生了一个女的。”公爵冷冷地斜瞪了妇人一眼,差点把她瞪得跌下床。 “是……是。”妇人的声音不断地发抖。“不过,请您别担心,我会派人把她带出城——” “你想丢弃我的孩子?”妇人的话还没说完,但闻她丈夫冷酷的声音朝她袭来,吓得她什么话也不敢讲。 “我……我没有……我是说……我不敢……”除了颤声求饶之外,妇人再也不敢有任何意见。 显然妇人的谦卑稍稍平缓了公爵不悦的情绪,他再仔细看襁褓中的女婴一眼,终於让他看见一件令他稍微宽心的事。 “至少这孩子的眼睛是绿色的。”他一向认为蓝眼过於温和,绿眼才能使敌人胆寒。 此时,女婴正巧又哭得更剧,宏亮的哭声传遍整座赛维柯堡。 “这孩子听得懂我的话。”满意於女婴优良的表现,公爵淡淡地勾起嘴角,挪出一根手指模了女婴幼女敕的脸颊一下,妇人嫉妒地看著丈夫温柔的动作,除了不解之外还有怨恨。 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不是吗?他为什么看都不看男孩一眼,还挑东嫌西,只因为他生了一双和她一样温和的眼睛,哭声又太不起眼的缘故吗? 熬人相当不能谅解,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对著女婴露出平日吝於对她付出的微笑,暗自懊恼。 “给孩子喂女乃了吗?”公爵弹了下手指召来女仆抱上另一名男婴,男孩仍在哭泣,只是声音比姊姊小了许多。 “启禀公爵大人,女乃妈已经带上来了,正等著喂女乃。”女仆颤声回答,一名拥有巨大胸部的妇人连忙往前站一步,显然就是仆人口中的女乃妈。 “嗯,喂吧。”公爵瞄了女乃妈一眼后点头,允许仆人找来的女乃妈给他的孩子们喂女乃。 於是女仆连同女乃妈赶忙躲进布幔后的另一个小房间,开始给双胞胎喂女乃。没一会儿,较小的那个喝足了女乃,也就不再哭泣,可是双胞胎姊姊仍是吵闹不休,急坏女乃妈及仆人。 “怎么了?”房间这头的公爵蹙紧眉头,瞥向布幔那头的人影,小房间里的女人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吱吱喳喳,和婴儿惊天动地的哭声呵成一气。 万不得已,女乃妈只好把孩子们抱出来。 “启、启禀公爵。”女乃妈猛吞口水。“我已经给小爵爷和小姐喂了女乃,可是小姐还是一直哭,小的实在不知道是为什么。”按理说她喝得不比弟弟少,可她就是不肯停止哭泣。 “哦?”公爵闻言眉头紧蹙,低头俯视女仆手中的双胞胎。男婴早已吃饱喝足安静地睡觉,女婴却还张大著嘴,似乎在等待什么。 真是个有趣的现象,公爵想。他从没看过哪个刚出生的婴儿这么有力气,分张的小手彷佛想掌握全世界般的箝紧,漂亮的小嘴一直哭喊要更多。 这孩子到底要什么?公爵又猜。她已被喂过女乃了,从她那尚淌著女乃水的嘴角,不难看出她的贪心。她还想要什么?莫非—— “拿把短刀来。”他兴致勃勃地看著襁褓中的婴儿,吓坏了一屋子的女人。 “大人,你想干什么?”妇人费力的从床上起身,惊恐地看著她的丈夫。她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没错,但从没打算杀她。 不料公爵只是微笑,不理会妻子的惊叫,且从容地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利刃,划开自己的手指,让鲜血汨泊滴下。 “大人——”女人们见状当场尖叫,她们这么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们的领主居然割破自己的手指,喂他的女儿喝血,疯狂的行径,令人浑身鸡皮疙瘩为之竖立。 “不要啊!”床上的妇人试著阻止丈夫怪异的举动,没想到一件更怪异的事却随后发生了。 她的小孩不哭了!喝了她父亲的血之后,她立刻停止哭泣,绽开一个天真的笑容。 “啊——”妇人无可避免的掩面尖叫。 她生了一个怪物,她居然生了一个嗜血的怪物!上帝救救她,她该怎么办才好?! “有趣。” 在妇人惶恐之际,她的丈夫却大笑著。 “我喜欢这个孩子,很适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他果然没猜错,她正是要血。现今的世界就是战斗,就是嗜血,这孩子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我决定了,这孩子就取名为蓓媚儿,意思是''带血的蔷薇''。”公爵抱过女婴,将她高高举起。 “本公爵在此宣布,我所有的土地以及头衔,都将归这孩子拥有。她将继承我的爵位,成为下一任的赛维柯公爵,并流著我的血液,横扫巴斯康辛王国境内,所到之处,必带来杀戮。”这才是真正的赛维柯作风,他要敌人知道他生了怎么样的一个继承人。 “万万不可,大人!”躺在床上的妇人听见丈夫的决定,几近疯狂。“这孩子是恶魔,是不祥之物,怎么可以让她继承您的爵位?” 她急忙示意仆人抱来另一名男婴。 “这才是应该继承爵位的孩子,大人。”妇人苦苦哀求。“他是个男的,而且国王也说过只有男性才能继承爵位,您不可以擅自做主。”她的希望全寄托在这孩子身上,她丈夫怎么可以说变就变。 “我如果把他杀了,她就能继承爵位了。”公爵以最冷峻的眼神驳回妻子的请求,他的决定无人能改,即使是国王也一样。 “不,求求您不要杀了他,那也是您的孩子。”妇人闻言惊恐地哀求。同为贵族出身的她相当了解爵位继承那一套规定,若是男继承人都死了,最后不得已还是会由女性继承,她丈夫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他的确是我的孩子,却生了一双和你一样没用的眼睛。”一个人能不能成器端看眼神就知道。“为了你的宝贝儿子好,你最好闭嘴,省得我待会儿改变主意。”话毕,他瞄了床上的妇人一眼,警告她别以为他不知道她的想法,也没忘记她想私下丢弃女婴的事。 被他锐利的眼神扫及,妇人不禁瑟缩了一下,对女婴的怨恨却越积越深。 “蓓媚儿;带血的菩薇。”尽避他的妻子面露不赞成之色,公爵却再次将女婴高高抱起,对天宣示。“但愿你这朵血蔷薇能不辱生来的使命,征服巴斯康辛王国!” 鲍爵相信他的女儿一定做得到,而女婴也在此刻笑了,似乎很满意父亲为她所取的名字。 蓓媚儿——血蔷薇! 二十一年后巴斯康辛王国查德尔领地。 “冲啊!” 漫天的黑烟,随著士兵们震天响的巨吼声充斥於查德尔堡附近的庄园内,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及被大火烧过的痕迹。穿著粗布的农奴,扶老携幼地奔跑於狭小的街道上,来不及避祸的,只好躲在颓墙的角落,祈求上苍别让四处搜刮的士兵找到。 他们遇见恶魔了,村民纷纷在胸口画十字。他们相信,唯有恶魔才能造就这么强的一支军队;唯有魔鬼附身,军队的领导者才能所向无敌。 蓓媚儿.赛维柯,一个该受谴责的名字。自从多年前她接掌赛维柯堡以来,便带领著她的无敌军团横行巴斯康辛王国境内,残暴的行径,比她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很显然就是轮到查德尔领地遭殃的时候。 四处躲避士兵的查德尔居民,带著怜悯的眼光朝远处的查德尔堡看去。他们的领主——查德尔爵士,是个仁慈敦厚的人。只可惜他这两样美德,无法让他在动荡的乱世中保有自己的领土,甚至遭到焚城的命运。 “把查德尔堡烧个精光!” 在这被巴斯康辛王国境内各个领地居民称为“魔鬼军团”的重兵中,有一个清亮的女音如此说道。 “该拿的东西都已经拿了,大家尽避动手,不必客气!” 是了,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被称为“血蔷薇”的女人摧毁了他们的家园,杀了他们的领主。她的残暴悍烈,连国王都管不了她,都要怕上三分。 “蓓媚儿大人,我抓到了一个人。” 躲在阴暗处不断发抖的查德尔居民,抱紧双膝目睹一位士兵揪著一个男人的领口,将他甩在地上。 “这个人是谁?”坐在黑马上的女子居高临下地望著被绳子捆绑手脚的男人,他看起来害怕极了。 “是查德尔堡的总管。” “查德尔堡的总管?”女子感兴趣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盔甲传来,查德尔居民抖了一下,暗自为被掳的男子祈祷。 “是的,蓓媚儿大人。”士兵骄傲地回答。“这人正是查德尔堡的总管,我在他想逃离城堡前抓住他的。” “干得好,瑞斯。”女子毫不吝啬地赞美她的手下。“他说出青珀的下落了吗?”查德尔那老家伙宁死也不愿意松口,还得劳驾她弄脏自己的手。 “还没说,大人。”士兵将查德尔堡总管拉起来。“我打了他几拳,他还是不肯说,我想把这个乐趣留给大人自己享用。”全巴斯康辛王国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人是用刑的高手,甚少有人禁得起她的拷问。 “我不会说的,女巫!”蓓媚儿还来不及点头,查德尔堡总管反倒先叫嚣。“就算你打死我,我都不会说,休想我会背叛查德尔大人!” 很有勇气,可惜就是愚蠢了点。 “相当高贵的情操,查德尔堡的总管。”盔甲中的蓓媚儿冷笑。“重拳吓不了你,也许挖掉你一双眼睛,再割掉你的舌头,你就会说了。”她做了一个手势,查德尔堡总管的领子立刻被高高的提起来,眼眶上抵著一把锋利的刀。 查德尔堡总管的双脚倏地软掉,猛吞口水。 “我不知道,大人。”他瞠大眼睛看著利刃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害怕。“查德尔爵爷从没跟我提过任何有关青珀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它的下落。” “是吗?”蓓媚儿示意士兵动手。“给你一点刺激,或许你就能想起来青珀藏在什么地方。” “不……不不啊——”查德尔堡总管凄厉地哀嚎,右眼的眼珠瞬间掉落。 “我真的……不知道……”他痛得在地上打滚,蓓媚儿却还不放过他。 “把他的左眼一并挖掉。”盔甲里又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既然他口口声声说不知道青珀的下落,留著眼睛也没有用,不如取下来喂狗吧!”军队豢养的猛犬最爱吃新鲜的食物,它们一定会喜欢脆女敕的眼球。 “饶命啊,大人。”被挖掉左眼的查德尔堡总管哀嚎。“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青珀啊!” 隆咚一声。 沾满鲜血的眼珠子伴随著总管倏然止住的哀叫声,滚至躲在暗处的查德尔居民脚下,他吓得尖叫了一声,顷刻被发现。 “谁躲在那里?”刚掷出短刀结束查德尔堡总管生命的蓓媚儿,蹙起眉心瞥向角落的方向,她最讨厌听见男人的尖叫声,这人叫得还真不是时候。 “启禀蓓媚儿大人,是一个村民。”随行的士兵闻声,立即将尖叫的查德尔居民拖出来,他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他浑身颤抖,两脚抖得几乎无法站立,遑论是直视蓓媚儿的眼睛。她正高高在上的坐在一匹黑马上,黑马昂首喷气,前脚浮躁地踏步,黑色的鬃毛随之摇曳,看起来可怕极了。 这是一匹来自地狱的马,坐在它背上的,毫无疑问就是撒旦本人,只是这回撒旦化为女人,带领著一群自甘堕落、自愿为她效命的男人血洗他们的家园。 “你是查德尔的居民?”撒旦发出甜美的声音,轻问浑身发抖的村民。村民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是……是……”他抖声回道,就是不敢直视蓓媚儿的眼睛。传说她拥有一双诡异的眼睛,里面燃著地狱之火,谁要不幸被照到,就要下地狱。 “很好,查德尔的居民,刚才的情形,想必你都看见了。”显然蓓媚儿一点也不在意他的举动。她知道外头的传说,也需要那些传说增加她的威信度,眼前发抖的男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看……看见了。”不但看见,还被吓得半死。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违背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蓓媚儿脑筋转得飞快,她不介意从乡野莽夫的口中得到一些消息,那往往比那些守口如瓶的城堡总管来得有用得多。 “我……我知道。”查德尔居民猛吞口水,查德尔堡总管的两颗眼珠子已被军队随行的猛犬吃得精光,他当然看得出会有什么下场。 “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聪明人的原因,够爽快。”满意於他的回答,包裹在盔甲中的蓓媚儿微笑。 “告诉我,聪明人。除了查德尔堡之外,查德尔境内可还有什么能用来藏匿宝物的地方?”她追查这块琥珀已经好多年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的手里。 “圣……圣马丁修道院吧,大人。”查德尔居民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帝原谅他的罪行。“据说那里藏著许多圣人的宝物,也许那其中……有您要……的东西。” 修道院?她倒是没想过这个地方,看来这个全身发抖的居民提供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讯息。 “好,我们就去你说的地方。”蓓媚儿拉紧马缰,整装待发。“你说的那间修道院在哪个方向?” “西北方,大人。”查德尔居民几乎要为自己能逃过一劫跪地感谢上苍。“圣马丁修道院的规模庞大,很容易找到。” “我明白了,非常谢谢你。”蓓媚儿相当有礼地跟通风报信的村民道谢,更是点燃他活命的一丝希望。 “大……大人。”他带著这一丝希望颤声地问。“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我已经告诉您想要的答案,您可不可以放我走……” “当然可以。”蓓媚儿的回答令村民喜出望外。“只要你逃得过我这枝箭,你就能走。” “箭……?”村民倒退一步,惊看她手中的长弓。 “快点跑吧,查德尔的居民。”蓓媚儿边搭弓边警告他。“我要是你,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对话上,毕竟时间宝贵,不是吗?” 是的,时间宝贵,无论他再怎么乞求,她也不会饶过他。 村民退后了几步,而后开始跑。 他拚命跑,奔跑的途中不断谴责自己为什么相信自己能够逃过一劫。现在,他不但失去了家园,还害圣马丁修道院的修士们陷入危险,他真该下地狱—— 突然间,从背后飞来的一枝箭贯穿了他的身体,结束他的深深自责。他瞠大眼睛,整个人向前趴倒了下去。 “我最讨厌背叛者。”收回长弓,蓓媚儿的绿眼净是不屑。“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能够坚守自己信念的人呢?” 她摇头,示意军队整装随她出发,十分感慨世间凄凉。 对哦,她差点忘了这是个乱世,而她自已就是制造混乱的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大笑,灿亮的绿眼瞬间射出精光。 她带血而生,因血而美丽,她的出生注定了世间的磨难,也注定她一辈子掠夺。 “走吧,各位。”她拉紧马缰,使身下的黑马扬高前蹄。“让我们现在就出发到圣马丁修道院,看看那些修士们的嘴脸!” 第二章 圣马丁修道院,查德尔领地内最大的修道院,同时也是附近地区最有力的信仰中心。自古以来,它就是附近居民心灵的庇护所,若遇到战乱的时候,还充当紧急避难中心。它的结构复杂,辟建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地道和密室,加上厚重的石墙,看起来就和城堡一样坚实雄伟难以侵犯。 这天,修士们像往常一样至主教堂内作完弥撒,聚集在连接教堂的本堂内讨论院内的杂事;大食堂里则坐满了身著深色粗衣的修士,低头等待修道院长从他们之中挑选出一位适当的人选,带领他们大声朗诵昨日刚抄写完毕的经文,赞美崇敬的天父。此时,缮写室的小窗透过些光线,反映出趴在斜面桌上努力抄写经书的修士身影,他正在抄写明日祝祷需要用到的经文。 总而言之,今天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诡谲的味道,天空迅速覆盖的阴影教人不安,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一样。 会是什么事呢? 聚集在本堂内讨论院务的修士们我看你、你看他的互相传递不安的讯息,谁也没有勇气将心中的臆测说出口,只得用眼神互瞄。 “大家看,查德尔堡著火了!” 这时突然传来某位修士的惊叫声,修士们闻声全挤到窗户边观看到底发生了何事。透过拱型的窗子,远处吹来阵阵黑烟,且窜出红色的火苗,看得大夥儿胆战心惊。 查德尔堡被烧了…… 所有修士们此刻的脸色已由不安转变为苍白,每个人的心中都在想相同的问题。 查德尔堡被攻破了,下一个轮到谁? “不会是……我们的。”倚在窗边的修士第一个说出他心里的看法。 “这里是修道院,那女巫就算有一千个胆,也不敢对修道院下手。”倚窗而站的修士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有教廷保护,国王也承诺过一定保障修道院的安全,他们绝不会有事。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不会这么想,路易兄弟。”一位稍微年长的修士皱眉。“我们都心里有数,蓓媚儿.赛维柯根本不甩教廷,国王也拿她没辙,事实上,国王怕她怕得要死,占领小小一座修道院,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位年长的兄弟说的一点也没错,狂妄的蓓媚儿.赛维柯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唯一尊敬的人只有她父亲,而她的父亲又早已在几年前死了。比起前任的赛维柯公爵,她的表现更糟,几乎已经到达泯灭人性的地步。 “现在,我们只有祈祷院里没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年长的修士带领大家低头祈祷,他们相信只要诚心向上帝祷告就能逃过这次浩劫。 他们双手合十,口中念著祈祷的经文,念到激动处还一起跪下亲吻地板,彷佛这样就能驱走噩运。 然而,很不幸地,他们的诚心祷告非但没有赶走噩运,反而引来嗜血的恶魔,驰骋著飞快的骏马,破地而来。 “恶魔来了!” 由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隆声,驱离每一张贴紧地板的嘴。 “是血蔷薇。”张大的嘴先是喃喃地念著蓓媚儿的外号,而后惊恐地大叫。 “是她,蓓媚儿.赛维柯!”老天保佑。“她来了,她带著她的魔鬼兵团来了“砰”一声! 宛如是要和修士的惊叫声唱和似的,修道院的大门被强力地打开,闯入一群穿戴银色盔甲的士兵。 “给我搜,非搜到那颗青珀不可!” 随著一声清脆的命令,原本清静的修道院倏地窜入无数身穿战袍的士兵,跑进无数匹体格强健的骏马,来回穿梭於修道院内各个角落。 “找圣物盒!”黑马上的蓓媚儿一面控制马匹一面下令。“每一座修道院一定都有几个圣物盒,去主教堂找找看!” 蓓媚儿的命令方下,底下的人便冲至主教堂翻箱倒柜、四处搜刮起来。 修士们急了,这群士兵就像是土匪一样推倒教堂内的椅子,打破无数圣者的圣像,最后还拔掉祭坛上的十字架,完全不把神放在眼里。 “你们会遭天谴的!”其中一位修士终於看不过去冲出来大叫。“上帝会惩罚你们这群不敬的恶魔,你们一定会下地狱!” 话毕,愤怒的修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其他的修士给捣住嘴,拖了回去。 “我喜欢你的说词,修士。” 正当其他修士忙著将多嘴的兄弟拖回原位的时候,主教堂的门边反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我很佩服你对上帝的景仰,不过我怀疑是否真有地狱这种东西。” 来人的声音很甜,身下骑著的骏马亦十分高大,黑色的鬃毛就像撒旦的羽翼般护卫著马背上的女子,还有她那一对眼睛。 蓓媚儿.赛维柯! 见著她的修士纷纷在胸口画十字,祈求上帝能够原谅他们的疏失。 他们不该直视她的眼睛,任何人拥有那种眼睛都是一种罪恶。那碧绿色的眼睛就像一潭深泓的湖水,意欲吸取人的魂魄,将之拖住堕落的深渊,阿门! “怎么啦,修士们,全变成哑巴了?”才不过露出绿眼就吓得众人保持缄默的蓓媚儿觉得很好笑,她还穿著盔甲呢! “刚刚是谁大声说:上帝一定会惩罚你们,你们一定会下地狱这些话?说话的那个人不妨站出来,让我看看你对上帝有多忠心。”她轻拍烦躁踏步的爱马,黑马躁烈的步伐,似在嘲笑修士没胆,惹得方才说话的修士顷刻挣月兑捣著他嘴的手,站出来抬高下巴。 “是我说的。”大不了一死。“像你这种烧杀掳掠的女巫,本来就该下地狱。” 修士说得义正辞严,蓓媚儿却是听得笑了起来。 “原来我会下地狱只是因为我烧杀掳掠,你倒说说看,修士,这个时代谁不烧杀掳掠,谁又躲得过地狱?”蓓媚儿说得很轻松,碧绿的眼散发出愉快的光芒,修士顿时哑口无言。 这该死的女巫倒说中了事实,这个时代除了杀戮之外还是杀戮,握有权力的人永远想要更多,倒楣的穷人永远倒楣,战争是避免不了的。 “即使如此,你还是该下地狱,上帝会惩罚你!”她虽说中事实,但修士仍然相信真理必然存在,她一定会下地狱。 “上帝是不存在的,修士,你太天真了。”口口声声要她下地狱,他不累,她都替他累了。“如果真有上帝,我就不会在此了,不是吗?” 蓓媚儿这句话像是射中红心般又一次让修士们无法反驳,恶魔竟能进入神的殿堂,就连他们这些每天服侍上帝的人,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不,这世界仍有上帝。”当所有人都开不了口的时候,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修士群里传来。 “上帝确实存在的,他只是暂时沉睡,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醒过来,再次带领我们走出黑暗。”而后,说话的男人穿越人墙站到蓓媚儿的跟前,为自身的理念与她对峙。 闪烁著一潭碧绿的泓水,蓓媚儿垂眼低看胆敢直言的修士,发现他很年轻。 他的确很年轻,而且迷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其中蕴藏著智慧的光泽,可他刀削似的五官和凹陷的下巴,却又隐隐透露出不驯,是个相当有趣的组合。 他是个英俊且迷人的男子,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我见过你吗,修士,也许在某个战场上?”蓓媚儿的脑子里不停搜索有关他的记忆。 “我确信没有。”年轻的修士回道。“我一直待在修道院,不可能上战场。” 年轻修士的话声方落,一旁的修士们又忙著在胸口画十字,仿佛她这问话已经亵渎到他们似的,看在蓓媚儿的眼里觉得十分有趣。 “是吗?”蓓媚儿将头歪向一边,绿眼不经意地扫向年轻修士包里在灰袍下的体格,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修士?”她状似漫不经心,眼角盯住年轻修士腰际的某样东西,碧绿色的眼睛倏地迸出精光。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年轻修士拒答。“重要的是,你想找什么?”他相信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你很聪明,修士,懂得以另一个问题逃避原来的问题。”收起精明的目光,蓓媚儿的眼睛瞬间回复清澄。“我在找一颗青珀,有人告诉我你们这里藏了很多宝物,叫我不妨过来碰碰运气。” “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什么青珀,只有圣人的遗骨!”愤怒的修士又再一次冲出来叫嚣,但很快就被年轻修士给拦下来。 “你要找的青珀,是怎么样的一颗青珀?”他冷静地问蓓媚儿。 “这你问倒我了,修士,我也没见过。”蓓媚儿耸肩,就是不清楚才要找。“我只知道那是一颗青色的琥珀,相传在天地混沌之初,有三个叫昊、圣、星的三胞胎……附带说明一点,他们是神子。”所以说多胞胎最麻烦,她自己就是一例。“传说这三个神子中的昊与圣大战了一场之后,差点毁了天地,那个叫“星”的家伙,为了当好人自己冲入昊与圣的决战中,最后当了炮灰。而剩下的两个笨蛋呢,就把自己的血和死去神子的眼泪凝聚成一颗青珀,流传於世。”蓓媚儿一口气讲完整个故事,说完还忍不住笑两声,清脆的声音立刻引来一阵冗长的沈默。 “这……这是邪教的传说,你这个异教徒!”修士们都很愤怒,这女巫居然敢在神的殿堂传播邪教的讯息。 “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呢,修士,先别急著生气。”蓓媚儿显然十分享受捉弄人的乐趣。“传说谁得到这颗青珀,就能统治全世界,因为它带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足以颠倒白天与黑夜,当然也能除掉你们所谓的……神!” 说完,她又大笑了几声,而后突然厉声道:“社交时间已过,现在,乖乖的把圣物盒拿出来,别逼我动手。”虽然她不介意毁掉一间修道院,但那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她不想白费力气。 “你已经动过手了,女巫!”把他们的主教堂弄得满目疮痍。“我们宁死也不会交出圣物盒。”那里面收藏著圣人用过的器具或是戒指,岂容女巫弄脏它们。 “相当不怕死,修士。”蓓媚儿皱眉。“我一直对你的无礼太容忍,或许现在该是改变态度的时候?”她弹了一下手指,一旁的士兵立即拔出剑,指著叫嚣修士的喉咙,他身旁的年轻修士这时急忙开口说话。 “我去拿。”年轻修士不著痕迹地拦下士兵的剑。“我去把圣物盒拿来给你。” “柏纳兄弟!”修士们听见他的决定后齐声高喊他的名字,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违背主的事。 名叫柏纳的年轻修士只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某个房间,等他再次出现,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外表镶满珠宝的圣物盒。 “看来你们这个修道院相当有钱嘛,这些全是向人民搜刮来的?”蓓媚儿语带轻佻地月兑掉有黄铜饰边的铁手套,示意士兵接过年轻修士递过来的圣物盒,碧绿色的眼射出轻藐的光芒。 所谓的圣物盒指的就是专门用来收集圣人用过的物品,其中五花八门,从圣骨到贵重的珠宝不等,什么东西都有。通常大部分的圣物盒确实是拿来做此用,但也有贪婪的修道院假藉圣贤之名,行收贿之实,先将人民委托祈祷贡献的珍宝收藏在圣物盒内,之后再纳入私囊,藉以躲避人们的口舌。 就不知道这家修道院是不是属於后者了。 蓓媚儿冷笑,用修长的手指打开士兵捧上来的圣物盒,向内看了好一会儿后仰头大笑。 “哈哈哈……”她几乎笑到流泪。“你们连手指头也在捡,是饿过头了吗?” 她用绿眼扫了在场的修士一圈,闷闷地笑道:“我看不会啊,你们都吃得肥肥的,不至於饿到必须啃死人的手指吧!” 蓓媚儿挑出已然发黑的手指头,随意丢向底下其中一位修士,差点引发暴动。 这女巫欺人太甚,居然当著他们的面丢弃圣人的遗骨! “忍住,别乱来。”眼见兄弟们即将按捺不住怒气,柏纳低声警告修士们一定要忍。“记住别跟她硬碰硬,斗气只会毁了修道院,没有任何好处。” 柏纳说的没错。 修士们只得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怎知那女巫竟又—— “啧啧啧,再看看这个。” 正当底下的修士义愤填膺,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同时,蓓媚儿又从圣物盒里拿出一枚戒指。 “你们的主教都戴这么大的戒指为人们主持弥撒的吗?”乖乖,单单红宝石起码就有一根拇指大。“我敢打赌你们的神一定也会被这么大颗的红宝石吓著,搞不好还会被它照得睁不开眼睛呢!” 蓓媚儿手上拿的是一颗特大的红宝石,闪烁著耀眼的光芒,那是去年刚去世的苏密尔主教留给他们的遗物。 修士们的眼中聚满愤怒,他们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却又无法反抗,只得胀红著脸,握紧拳头瞪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蓓媚儿。 愤怒,憎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什么无法做出更有效的反抗……呵,她就爱这种感觉。 “看来你的愿望要失效了,柏纳修士。”随意关上圣物盒,蓓媚儿对它已经失去兴趣,青珀并不在里面。“你的上帝大概打算永远睡一辈子,光明的日子永远不会来临。” “不,它会来,它一定会来。”尽避蓓媚儿说得斩钉截铁,柏纳却一点也不这么想,毕竟黑暗的反面即是光明,他坚信光明的日子即将到来。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他坚定的说词使得蓓媚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因为你不认识它。”柏纳直视她的眼睛回道。“如果你也认识上帝,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一件非常不对的事,就会试著去改变自己,光明的日子自然也就指日可待。” 沉默。 柏纳的这一番话,惹来的只有沉默。不仅在场的士兵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就连一天到晚劝人接纳上帝的修士,也认为他们的兄弟疯了,他居然在提议教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巫?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场却迸出一阵剧烈的娇笑声,笑的人正是被提议感化的对象。 “很好,现在他开始对我说教了,我该怎么办?”蓓媚儿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被盔甲包覆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闪烁的绿眼透露出她的心情。 她的心情不错,而且打算玩个游戏。 “这样好了,修士,我们来做个交易。”她越想越觉得有趣。“你来教我认识上帝,告诉我你们每天在读的那个那个什么经……” “圣经。” “对,你来告诉我那本书的内容,而我答应放过修道院,说不定我一被感化,就会像你说的那样,试著去改变自已哦!” 她说得乱不正经,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她在胡扯,可柏纳却毫不介意。 “我很荣幸帮助你认识上帝。”柏纳冷静地答道,身边的修士们又是一阵惊呼。 “柏纳兄弟!” 修士们叫得凶,柏纳连忙伸出一只手表明、心意已决,他知道他的决定有些冒险,但总要一试。 “就这么决定。”这个游戏一定会很有趣,她倒要看看谁影响谁。 “准备好跟我走吧,修士,不必带行李,我对另一件僧袍不感兴趣。”蓓媚儿笑笑,闪亮的绿眼充满迫不及待的光芒。 “别跟她去,柏纳兄弟,那里是恶魔的城堡!”修士们一想到赛维柯堡就不寒而栗,传说那里都住著恶魔,且不曾被攻破,是座奇异的城堡。 “我会照顾自己。”柏纳要修士们别担心,他早有心理准备。 蓓媚儿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带著沿途搜刮到的战利品返回赛维柯堡,其中并包含了一名年轻的修士。 xxx “公爵大人回来了!” “快放下吊桥!” 随著城垛上士兵的号角声响,赛维柯堡巨大的吊桥在十几个守门士兵的合力拖拉下,缓缓跨降在宽如湖泊的护城河上。由於吊桥过於巨大沈重,落地的时候还扬起一阵灰尘,弄脏随行步兵的脸。 “升旗!” 吊桥一放下,一面以金黄色为底,上面绣著红色花纹的巨大旗子紧接著被升了上来,飞扬在空中好不威风。 “开侧门!” 而后,另一座较小的吊桥也跟著放下,队伍中的马匹和马车纷纷改道由较小的吊桥进入城堡,将较大、较宽的城门留给行进中的主要队伍使用。 主要队伍浩浩荡荡,踩著凯旋的脚步,通过拱形城门,接受夹道人民的欢呼。 他们的主人又一次打胜仗回来了,那个外号叫“血蔷薇”的女人。 堡内的居民拍著手,脸上挂著微笑,口里喊叫著赞扬的词句迎接他们的领主回城,可是冷漠的眼神中却没有太多喜悦的光芒,一副纯粹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真是个奇怪的情景。 沉眼思考当下所面临的情景,柏纳也跟随著这支浩荡的队伍穿越夹道的人群,和蓓媚儿的士兵们一起接受人们的欢呼。 “你一定很想念这种盛况吧,修士。”正当柏纳抬头仰望在他们头顶上飘扬的旗帜时,他的身边忽然多了匹马。 是蓓媚儿。 “有没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她闪动著一双明亮的绿眼笑问柏纳,言语之间净是促狭。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帕纳尽可能淡然地回答,琥珀色的眼睛连转都没转。 “不知道才怪。”蓓媚儿冷哼。“不过既然你坚持,就当作你没见过吧!”她拉了一下马缰,将马头掉离他的身边。 “对了,差点忘了说。”临走前她掉头对他致欢迎词。“欢迎来到''恶魔之堡'',修士,预祝你在这里能够过得轻松愉快。”她希望,呵呵。 蓓媚儿笑著扬长而去。伴随著她清脆的笑声和远去的身影,夹道的人潮退去后是一个更宏观的景色,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一般人很难想像一座城堡能够庞大到什么地步。 赛维柯堡是座复合式城堡,所谓的复合式城堡,指的是具备一切基本设施的巨大堡垒。这些基本设施包括好几层楼高的大塔楼以及主堡,专门供给城堡居民做礼拜、望弥撒的教堂,给马匹栖息用的马厩、供人休息散步的花园、分隔各个村庄的道路、专门用来关犯人战俘的监狱、训练士兵以及见习骑士的校场、替堡民磨碎麦子的磨坊等等数不尽的设施。其中主堡又包括了宽阔的大厅,无数个房间,刺绣室、餐具室、厨房、储藏室、酿酒槽、面包厂等,可谓是应有尽有,样样不缺。更可怕的是,单从这些设备来看就已经够令人咋舌,如果再加上城堡附近的领地,赛维柯堡的规模简直庞大到无法想像,难怪每个人一提起赛维柯堡,莫不流露出又羡又怕的神情,羡的是它无与伦比的规模,怕的是它令人敬畏的主人——血蔷薇。 缓缓收回打量的眼神,柏纳琥珀色的眼睛不经意又落在城垛上昂然飘扬的旗帜上。金黄色为底的盾形旗上绣著一朵鲜红色的蔷薇,自蔷薇的蕊心中渗出一滴蓝色的鲜血,象徵著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光荣战绩。 这是赛维柯家族的纹章,这个绣有家族纹章的旗帜此刻被高高的升起,代表公爵本人在此。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面以蓝色为底,上头绣有一只金黄色扬狮的盾形旗和眼前的金黄色旗帜重叠在一块儿,干扰他的视线。 “有什么问题吗,修士?”柏纳尚未能从宽广的旗面上回神,他的身边却又来了另外一匹马,这回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 “没有。”柏纳反过来打量少年,这少年约莫十七岁,是蓓媚儿身边的见习骑士,似乎对他充满敌意。 “最好如此。”少年冷哼,瞪了他一眼后策马离去,柏纳则不以为意。 这个少年的敌意相当明显,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一点都不介意,毕竟他还有更神圣的使命有待完成,那便是感动那朵血蔷薇,拯救更多生命。 他的志向很明显,坚定的脚步亦不曾犹豫过。紧紧跟随著凯旋的主要队伍,帕纳经过了赛维柯堡内的所有主要设施来到主堡并且发现,这座主堡的外围有好几层,大塔楼开口又离地面好几公尺,没有连接的活动楼梯,根本上不去。 柏纳惊叹,难怪外头说赛维柯堡不可能被攻破,就它的建筑结构来说,根本已经到达滴水不漏的地步,除非它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地道被敌人探得,否则敌人很难与它正面对决,还能全身而退。 但这些还不足以教人震惊,真正精彩的是主堡内的摆设。在这动乱的黑暗时代,甚少有城堡能像赛维柯堡一样保持完整,并且挂满了昂贵的丝织壁毯,天晓得光请设计的织工就得花多少钱,遑论是背后昂贵的纺织机器。 他的眼睛忙碌地在大厅内部穿梭著,巨大的壁炉和为数可观的壁毯虽然吸引人,但更教人无法转移视线的是摆在大厅上的各式武器,有剑、战槌、战斧、弓、弩、长枪等等,看得出主人有多热爱征战。 如此一个热爱战争的人真的能被感化吗?柏纳怀疑,但他既然来了,还是得试试看,至少不能一开始就退缩。 柏纳下定决心,沉下眼看著所有回城的士兵忙进忙出,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琥珀色的眼瞳瞬间发亮,后又迅速沉下,此时一位女仆怯生生地朝他走近。 “这……这是您的衣服,修……呃……”女仆显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她从未接待过侍奉神的客人。 “柏纳,我叫柏纳,你这么叫我就行。”柏纳自动报出名字省得女仆尴尬,女仆连忙感激地看著他。 “好的,柏纳。”女仆脸红心跳。这个男人长得还真是俊哪,干么那么想不开当修士。 “请您换上这件衣服。”脸红之馀,女仆可没忘记主人的命令,忙将衣服交给柏纳。 帕纳瞧了女仆手中的衣服好一会儿后,平静地说:“我不穿这么花俏的衣服。”由上等天鹅绒所织成的黑色绒袍上镶著金色的钮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他不该碰。 柏纳的脸色很平静,女仆可急了。 “请别为难我,柏纳。”完成不了主人的命令她铁定倒楣。“这是蓓媚儿大人的意思,她说不想看见城堡内有人穿著僧袍,事实上,她还命令我服侍您洗澡。” “洗澡?”柏纳蹙眉,他不认为有这必要。 “麻烦你代我转告你家大人,我不需要沐浴。”尤其在女人的服侍之下,他怀疑蓓媚儿根本故意找碴寻他开心。 “可是——”女仆紧咬下唇死也不肯转身通报,就怕一不小心惹得蓓媚儿不快,跟著倒楣进地府。 “好吧。”柏纳见状只得让步。“你去告诉你家大人,我会自己洗澡,不必人服侍。而且请她另找一件较朴素的衣服给我,否则我就穿这僧袍一辈子,绝不食言。” 柏纳的表情相当坚决,这次换女仆犹豫了一下,想了半天终於点头。“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蓓媚儿大人知道。” 女仆说完话后拔腿就跑,十分钟后她又出现,气喘吁吁地对柏纳说:“蓓媚儿大人说随便你。”感谢天,她的头居然还在。“她让我先带您去洗澡,衣服随后请人送到。” 女仆笑嘻嘻地领柏纳前去澡堂,宽阔豪华的大理石浴白中早注满了热水,蒸腾的热气氤氲了一室。 柏纳蹲,伸出食指试探了一下水温,发现水的温度居然调得刚刚好,足见仆人之训练有素。 顽强的军队、训练有素的仆人……他不得不说,蓓媚儿的个性虽残暴,却是个杰出的领导者,甚少有人能够一方面忙著打仗,另一方面还能有效管理好自己的家园,她算是特例。 柏纳边想边月兑下僧袍,小心地将它放在帐幕之后才允许自已入浴,让热水洗去这一路的颠簸劳顿。他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从查德尔领地走回赛维柯堡,早已疲倦不堪。 整个人仰躺在大理石浴白的边缘,柏纳年轻的脸忍不住疲累。他不想承认闭上眼睛享受热水滋润肌肤的感觉有多棒,但他真的累了,似乎从多年前那一场突来的杀戮之后他就没有好好放松过,实在累极……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热水之中,正当他几乎入睡的时候,帐幕那头传来一阵絮絮的声音,他想应是拿换洗衣物进来的仆人。 “谢谢你为我送衣服来。”他的眼睛仍然闭著。“请将衣服搁在原地就行。” 柏纳自信地以为这次来的仆人必是一名男仆,而且会马上转身离去,没想到他错了,那人不但没有离去,脚步反而朝他越走越近。 “我说过我会自已梳洗,用不著——”柏纳到口的话在他睁眼迎视来人时愕然止住,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疑惑地瞠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帕纳眼睁睁地看著一位红发绿眼的天使朝他走来,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怀疑自己置身在天堂。 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类,柏纳痴痴地想。朝他走来的女子非常年轻,丰腴的脸庞上镶嵌著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挺直小巧的鼻梁下是一张樱桃小嘴,正漾开一个有趣的弧度且露出嘴角下方的两个小梨涡,再加上她窈窕的身段、修长的双腿,和心形的脸蛋,活月兑月兑是天使降临人间。 柏纳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他暂时忘了呼吸,只知道自己的视线正被她火红色的秀发包围,随著她晶灿的大眼,短暂上了天堂。 “你真客气,修士,居然不要人服侍你洗澡。” 就在空间几乎凝聚成永恒的时候,红发的天使开口说话了。 “虽然你很坚持,但是我却不能没有待客之道,所以只好自己动手喽。”红发天使眨巴著一双碧绿色的大眼,柏纳这才猛然发现到,她居然是—— “不劳蓓媚儿大人费心。”该死,他居然没有第一眼就认出那对眼睛。“我有手有脚,洗一个小小的澡还难不倒我。”柏纳尽可能冷静地回应她飘然而至的身影,尽量将自已藏在水下。 他这个动作反倒引起蓓媚儿强烈的兴趣,也使她蹲笑著说:“害羞吗,修士,没让女人陪你洗过澡?”蓓媚儿伸出一只漂亮的乳臂搅和了一下浴白里的水,晃起水波荡漾。 “当然没有。”他试著移开视线,不去看水中那诱人的肌肤。“别忘了我是一名修士。” “修士?呵呵!”蓓媚儿笑得有些暖昧。“你知道吗,修士也有分两种,一种是许愿的修士,另一种是还没许愿的修士……你是属於前者,还是后者?”这一前一后的差别只在於宣示,一旦评了终身愿,就无法还俗。 蓓媚儿这简单的问句却是让柏纳的身体重重地顿了一下,沉默了半天无法回答。 “你还没许终身愿,对吧!”蓓媚儿猜。 柏纳又一次答不上话,他的确尚未许终身愿。 “所以你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修士。”这跟见习骑士的道理相同,未经骑士正式授勋,就称不上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不,我是。”帕纳很快地否认。“虽然我还未许终身愿,但在我的心里,早已决定永远服侍上帝。”就是基於这个理念,他才会跟她回赛维柯堡,试图感化她。 “我怀疑,修士。”他无聊的信心让蓓媚儿发笑。“我不但怀疑,而且我认为你就跟天下所有不诚实的人一样,说是一套、做是一套,只是用华丽的言词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罢了。”这种人她见多了,早已见怪不怪。 “你说这话,有何凭据?”尽避柏纳拚命要自己冷静,但他还是被激怒了。 “凭这个。”蓓媚儿摊开另一只手的手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麦克尼尔家族的徽章,或许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它会落在你的手里。” 躺在蓓媚儿手心上的,是一枚彩色的铜制徽章,上面用金黄色的漆釉漆著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站立在蓝色为底的盾牌上,看起来气势十足。 瞬间柏纳说不出话,他不该落入陷阱的。蓓媚儿一定早在修道院的时候就认出别在僧袍上的徽章,所以才会提出交换条件,而他居然不疑有他。 “这不能代表什么。”尽避被识破,柏纳还是尽力掩藏。“这枚徽章也有可能是别人交给我,嘱咐我代为保管的东西。”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并没说谎,这枚徽章确实属於他父兄,只是后来落到他的手里而已。 “是有这个可能,修士。”蓓媚儿不否认这个可能性。“但那仍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你和柏纳.麦克尼尔会长得这么像。” 蓓媚儿笑得很甜,不著痕迹地敲了柏纳一记闷棍,敲得他又是哑口无言。 “很惊讶吧,修士,我居然认得你。”她的手抚上柏纳俊美的脸,停在他的唇边吐息如兰地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又没见过你,怎么会知道你的真实身分?” 柏纳的确是这么想,但他并未说出来,性感的唇动也不敢动。 “呵呵,你错了,修士,我见过你。”蓓媚儿缓缓地低下头,丰满小巧的嘴唇几乎要和他的嘴唇相接触。“当你尚是见习骑士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看过你练习,所以我还记得你的模样。” 她呢喃,轻柔的呼吸透过灼人的气息将他拉回到往昔。穿越记忆的长廊,柏纳这才慢慢回想起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年轻岁月。 当时他们彼此都是见习骑士,不同的是,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受训。基於贵族间不成文的规定,自家人是不能训练自家人的。因此即使双方父亲本身就是骑士,他们仍必须前往不同的地方接受严格的训练。那时他被送来赛维柯堡受训,而蓓媚儿则是前往另一座城堡,两人失之交臂,他想不通她是怎么看过他的。 一定是那个时候吧! 琥珀色的瞳孔扣上一双晶灿的碧眼,柏纳模糊地回想。 在赛维柯受训多年的某个早晨,耳边突然传来阵阵私语,说是赛维柯公爵的女儿回来度假。当时他不以为意,只是强烈地感受到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远远地打量著他,观看他受训的情形,等他回过头寻找绿眼的主人时,那道绿色的精光已然消失,只剩下那股挥之不去的感觉飘散在空中,至今他仍无法忘怀。 “那个人是你。”事隔多年,他终於找到视线的主人。 “是我。”蓓媚儿笑得很美,并且顺著他的身体,抓住他的肩膀溜下浴池,与他平视。“你长大了,变得好高,我都快追不上你了。”她倚著他的胸膛轻声呢喃,诱惑的语调蚀人骨髓。 柏纳却是快速把她推开。 “彼此彼此。”既然面纱已被揭露,他也不再坚持伪装。“长大的人不只是我,你不也变成一名无人可挡的女战士?”而且是正式的骑士。 “我好像闻到嫉妒的味道?”闻言,蓓媚儿将头撇向一边看他。“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你也会是一名很出色的骑士。” 他们都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指的是哪件事,这是他心里的痛,也是麦克尼尔家族永远的耻辱。 犹如赛维柯家族,麦克尼尔家族世袭伯爵之位,和赛维柯家族并列巴斯康辛王国境内最具影响力的两个家族且世代交好。这两个家族一起辅佐当今的国王,缴纳可观的税赋,俨然是国王底下最有力的助手。 然而,多年前的一场政治丑闻却改变了这一切,迫使朝中势力重新洗牌。谁也没料到,一向忠心耿耿的道格.麦克尼尔伯爵——柏纳的父亲,竟会暗中勾结邻国的大臣,意欲夺位。这个消息传到国王的耳里,国王即刻大怒地派兵搜索麦克尼尔堡,并且很不幸的被他搜出证据,接连著抄家。 柄王派出的重兵确实发挥了强力的作用,不但制伏了同样擅於征战的道格.麦克尼尔,连带地连他的一家大小也不放过。麦克尼尔堡里头住的几百人,就这样逃的逃、死的死。麦克尼尔家族全数惨遭歼灭,几乎没有人幸存。要不是远在赛维柯堡受训的帕纳事先得到风声连夜逃走,麦克尼尔家族果真要断了血脉。 只不过,现在的情形并没什么两样,同样都是断血脉,只是方式不同。 收回朦胧的眼神,柏纳强迫自己忘掉过去那段日子,他是神职人员,万万不能忘了这一点。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柏纳试著让自己的语气淡然。“我现在的身分是一名修士。”他提醒自己,也提醒蓓媚儿,蓓媚儿却笑得好像他讲了什么笑话般。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分,不必刻意提醒我。”她风情万种地抬高乳臂搭上他的肩,眨眼说道。 “只是……你真的确定那些事都过去了吗?”黑夜的魅影是不会轻易退散的。“我怎么好像可以听见你的心在怒吼,挣扎著说:我忘不掉?” 他是忘不掉,任何一个和他有过相同悲惨境遇的人都不可能忘掉。然而遁入修道院多年,早已看透了人世的是是非非,现在的他只想遵守上帝指引的道路,彻底地斩断俗世的情缘。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选择不与她正面冲突,柏纳脸色平静地将她的双手由自己的肩膀上拨下,退到浴白的边缘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地看著她。 蓓媚儿只好耸耸肩,拨开湿漉的秀发回道:“玩游戏。”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个游戏没有她想像中有趣,不过她会再接再厉。 “游戏?”这个名词使柏纳的眼睛眯了起来。 “嗯,好玩的游戏。”她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露出被水打湿后的诱人曲线。 柏纳连忙将视线掉开,蓓媚儿眼尖地瞄到他突兀的动作,笑得好不开心。 “忍不住诱惑了吗,柏纳?”她瞅著他媚笑。“像你这么英俊的男人居然会选择当修士,简直是暴殁天物。” “住口!”他不容许任何人侮辱他的信仰。“我当修士是我个人的选择,修道院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错了,柏纳。”他或许骗得了自己,却骗不过她的眼睛。“你最适合的地方是战场,不是什么无聊的修道院。”像他这么优秀的骑士人才留在修道院,简直是浪费生命。 “我早已忘了如何战斗。”柏纳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骗人!”蓓媚儿的双手不知道何时又抚上他的胸膛。“如果你真的忘了如何战斗,不可能还保持如此优异的体格,你一定每天都在修道院中拿著什么武器操练,对不对?” 蓓媚儿笑得像逮著老鼠的猫一样可恶,且伸出温热的利爪,抓住他胸口上的伤痕。 霎时,柏纳无话可说,他胸口的伤痕正是被钉耙敲伤的后果,那是他拿来代替阔剑的武器。 他沉下眼看著蓓媚儿,非常遗憾他中计了,现在他该怎么月兑身? “别废话,告诉我游戏的内容。”他相信只有让她赢了这场游戏,她才可能放了他。 “这么快就认输啦?可惜,我还以为你会撑得更久呢!”嘟起艳红的双唇,蓓媚儿的玩兴正旺。“我要玩的游戏其实很简单,就是看谁先改变谁。当初我就觉得你会是一名出色的战士,现在仍然这么觉得。” 换句话说,她要唤回还没有进入修道院前的柏纳;那个野心勃勃、一心想成为骑士的冲动少年。 “我不可能参与你的游戏,我是个修士,只懂得发扬神的真理,不懂得战争。”柏纳拒绝沦为游戏下的牺牲品。 哟,这番话可真义正辞严。 “说得好,但是你不管修道院啦?”蓓媚儿笑盈盈地反问柏纳,碧绿色的眼睛散发出肃杀之气。 柏纳不懂,为何一个长相如天使的人、心肠竟这般狠毒,威胁的话能如此轻易便说出口。 “我答应留下来。”柏纳憋住怨气地说,为了修道院的兄弟们他只有暂时容忍。“但是别妄想我会败在你的诡计之下,我唯一能给你的只有上帝的真理。”其馀的什么也不会给。 又是上帝,她差点忘了当初在修道院说好的条件。 “好啊,我们就来听听你口中的真理。”蓓媚儿退一步欣赏他阴骛的脸,不介意在游戏正式开始前先暖暖身。 “既然你那么热中帮助我认识你的上帝,就立刻开始我们的课程吧!”做出决定后,蓓媚儿早他一步离开宽阔的浴池,拖著湿答答的绿色绒裙转身说道。 “洗完澡后到我的房间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认识你的神。”以及他! 她笑著离开浴室,有预感今晚一定会过得很有趣,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无聊。 第三章 “蓓媚儿大人,为什么您要把那名修士带回来?” 宽阔的房间里,挂满丝制的布幔。这是一个位於赛维柯堡塔楼顶层的巨大房间,就和巴斯康辛境内的每一座城堡一样,领主的房间都是建在堡内的大塔楼上,赛维柯堡也不例外。 此刻正值就寝时间,堡内的灯火都已经吹熄得差不多了,只有这大塔楼的房间内依然灯火通明,反映出领主房里的主仆二人。 转动著一双明亮的绿眼,蓓媚儿若有所思地看著正帮她更衣的年轻男子,严格说起来他们并不能算是主仆关系,而是老师和学生。杰森是都尔堡送来她身边受训的见习骑士,追随她已有好多年了。 “你对我的举动有意见吗,杰森,否则你干么苦著一张脸?”蓓媚儿露出一个不在乎的表情,举高手臂让杰森为她褪下湿答答的绒袍。服侍骑士是见习骑士最主要的工作之一,而杰森一向做得很好。 “我不敢有意见,蓓媚儿大人,我只是为您担心。”名叫杰森的骑士正是稍早对柏纳冷言冷语的少年,他边为她拭乾湿漉的头发边说道,语气中净是担忧。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游戏。”蓓媚儿闷笑,亏他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居然还这么杞人忧天。 “但是这个游戏可能会要了您的命,蓓媚儿大人。”杰森停下忙碌的手,皱眉看她。“他不是普通的修士,他是麦克尼尔家的人。” “那又如何?”想起柏纳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她就想笑。“你真该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简直跟糟老头没两样。”满嘴仁义道德,烦死人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姓麦克尼尔,如果蓓媚儿大人不健忘的话,应当还记得他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是被陷害死的,是被杀死的,就惨死在她的计谋下。 蓓媚儿眯起眼睛,天使般的脸庞倏然变色,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吐气说:“你跟著我几年了,杰森?我好像不记得了。” 蓓媚儿上一秒还在瞪杰森,下一秒钟又恢复回原来美丽的样子对著他微笑,但杰森知道他说错话了,连忙将头低下,继续他的梳理工作。 “从您十五岁调至安东尼堡受训起,至今已有七年。”他连忙为蓓媚儿褪下连身内衣,且递上一张巨大的白色羊毛毯给她暖身。 “七年……”蓓媚儿接下羊毛毯,将头歪向一边思考。“七年的时间满长的,长到可以知道很多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杰森闻言微颤,他知道她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但他就是忍不住。 “小的只是提醒您游戏别玩过头了,没有别的意思。”危险的游戏人人爱玩,但玩多了一定毙命,他不希望为她送葬。 听完了他的解释,蓓媚儿点头,不认为事情有他说的这么严重。柏纳确实是麦克尼尔家族的成员没错,但他是老伯爵的第三个儿子,从十二岁起就出外受训,对自家的事了解并不多,她敢打赌,搞不好他熟识赛维柯堡的程度都比麦克尼尔堡多呢,这是所有见习骑士的缺点,就连她自己,也是在这几年来才慢慢对赛维柯堡有所接触。 所以说,她一点都不担心。年轻又耿直的柏纳,绝对料想不到陷害他们家族的人竟是与他家交好的赛维柯伯爵,而在这桩阴谋的背后,又是她在操纵。当时她才十六岁,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十六岁女孩会有这样的心机。 想到这里,蓓媚儿耸耸肩。这本来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手段不够明快能埋怨谁?只能说父亲把她教得太好喽,难有其他解释。 “我自己的游戏我自己会掌握,你只要乖乖闭嘴就行。”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蓓媚儿要杰森别再罗唆,杰森只好沉下一张脸,小心翼翼地为她更衣,不再多言。 房内的烛火继续无言地燃烧,直到一道急促的敲门声打散这短暂的沈默为止。 “我的游戏来了。”淡淡地扬起嘴角,蓓媚儿的绿眼中浮是兴奋,看得杰森更加忧愁。 “进来吧!” 杰森尚未能传达他忧郁的眼神,巨大的木门即被推开,走进梳洗乾净的柏纳,且用一双惊讶的眼睛,看著杰森摆在蓓媚儿身上的手。 他沉默,不晓得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情况。他知道这个男孩是蓓媚儿的贴身随从,但贴身到深夜待在她的房间,而且触模她也太离谱了吧,更甚者,那男孩还用一种恶毒的眼光看他,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柏纳纳闷,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辉映下透露些许痕迹,一样逃不过蓓媚儿的眼睛。 “你可以下去了,杰森,今晚用不到你。”蓓媚儿媚笑如花地对杰森下令,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手。 “我先走了。”杰森做了个举手礼后离去,关上门之前还不忘瞥柏纳一眼,无声地警告他不得乱来。 “那男孩迷恋你。”门板关上后,柏纳隔著一段距离平静地道出事实。 蓓媚儿没反应,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带著一抹美丽的微笑紧紧地瞅著他,目光之灼烈,教人忍不住颤抖。 她很美,美得就像天使一样,或许更像一朵带刺的蔷薇,在火光的照耀下泛出红绿交错的光泽,一如她窈窕诱人的身躯。 “我从不知道,随从还能进主人的房间。”一般见习骑士被称为随从或扈从,大多睡在自己的小房间内,很少跟正式骑士混在一块儿。 “嫉妒吗,柏纳?”他看似平静的问话却缓缓勾起蓓媚儿的嘴角。“我可以认为,是因为你也在迷恋我,所以才会那么在意杰森?”显然她很享受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感觉。 “别弄错了,公爵大人。”原来那见习骑士的名字叫杰森。“我之所以在这儿的原因是因为你叫我来,我是来讲道的。” 讲道?这个男人果然无聊,她得想办法让他更快乐些。 “好吧,我们就开始来讲道……柏纳。”她撩起裙摆跳上床,整个人趴在床沿,暴露出深刻的,碧绿色的眼睛闪闪烁烁引诱著他。 “我坚持公爵大人一定得称呼我为''柏纳兄弟'',否则我会不知道大人是在叫我。”柏纳极有技巧地闪过她暖昧的语调和她明显的,他怀疑这女人根本没有羞耻观念。 “是吗?”她懒洋洋地允许他月兑逃。“那我还是称你为修士吧,听到“兄弟”这两个字,我会有一股想杀人的冲动,我们都不希望你因而惨死,你说对吧,修士?” 蓓媚儿说得漫不经心,帕纳突然想起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颇为她弟弟担心。 “随公爵大人的意思。”柏纳不卑不亢地回道,没忘记他身负的任务,他是来讲道的。 无聊! 蓓媚儿瞄了他一眼,开始大打呵欠,并纳闷他怎么会变成这般无趣的人。 “你要跟我讲什么道?”她已经无聊到眼泪都快掉下来。 “做人的道理。”柏纳说。 不会吧! 蓓媚儿在心里哀嚎,郑重瞥了他两眼之后才发现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教她“做人的道理”,她得想个法子反击…… 有了! 蓓媚儿突然心生一计,找出一个不那么快睡著的办法。 “在你开始你的大道理之前,能不能先为我念一本书?”她假装很有礼貌地问柏纳,表情显露些许难得的羞赧。 “念书?”柏纳被这突来的要求给楞住了,他还以为她的眼神别有用心。“念什么书?” “一本诗集。”她翻箱倒柜地搜出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出来。“我本来想自己念,但你知道我不识字,所以……”蓓媚儿越说越小声,脸色迅速泛红。 柏纳平静地接过诗集,间接化解她的尴尬。这个时代多是文盲,贵族之间忙著打仗也没几个有空学习识字,除了修道院的修士及修女之外,大多数的人都不认得文字,遑论是困难的诗句。 “我念给你听。”柏纳极有风度地翻开红色书皮,一点也没发现蓓媚儿眼中戏弄的光芒。 “从第一页开始。”蓓媚儿提醒柏纳。“听说这本书打从第一页起就很精彩,我可不想错过。”她将双手拢住下巴压紧床沿,聚精会神地观看柏纳平静的表情,她敢打赌,再过几秒钟他那张俊脸就会风云变色,千万不能错过。 柏纳清清喉咙,照她的意思打开写著“第一页”的地方,便顺著里头的文字大声念了起来。 “热情如火——的岛屿?”才念到由黑墨书写的抬头,帕纳就被大胆的文字吓到,表情显得很不自然。 “怎么了,修士,有什么问题吗?”蓓媚儿佯装天真地问柏纳,差点没被他羞赧的表情惹出笑声来。 “没事。”帕纳尽可能冷静,或许只是抬头刺激了点,不可太早断言。 “没事就继续。”既然对方冷静她当然也不能慌。 於是柏纳点点头,拿起书来又往下念。 “你的身体是一座热情的岛屿……”这是什么诗句?“而我是勇士,带著无比锐利的刀剑,攻占你身体最深处……”他快念不下去了,这分明是—— “别中断,修士,我正听得入神呢!”她瞅著柏纳泛红的脸,硬要他往下念。柏纳只得继续。 “透过你的肌肤,我可以感受你奔流的血液。透过身体的抽动,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柔女敕紧紧包围著我,带给我——够了!”柏纳重重地放下书,脸红得像快烧起来。“这分明是一首婬诗!”而他居然笨到为她朗诵。 “我没说它不是啊!”蓓媚儿耸肩,搞不懂他干么这么生气。“而且你没念完哦,它的下一句是:带给我欲仙欲死的快感,到死为止,我都不会放弃进出你这座热情的岛屿。” 语毕,蓓媚儿还孟浪地申吟了几声,接连不断的嗯嗯啊啊声惹得柏纳的脸更红,蓓媚儿却还在大笑。 “你识字。”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居然该死的被骗了! “当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蓓媚儿不否认。“知识是一种财富,你怎么笨得以为我会放弃它。” 这倒是。野心勃勃的血蔷薇从不放弃学习任何有利於她的事,其中当然也包含了文字。 “你在生气吗,修士?怎么这么禁不起玩笑。”蓓媚儿懒洋洋地起身,下床拿走他手上的诗集,仰望著他道。 “这种玩笑太恶劣,请恕我没有幽默感,无法奉陪。”柏纳僵在原地,任她贴近他的身体,抚上他的胸膛。 “你的身体好冰。”蓓媚儿温热的气息顺势烙印在他的胸膛上。“之前的热水澡无法温暖你的躯体,也许我能够效劳。” 她眨眼,柔软的身体二话不说硬生生贴上去,摆明了考验他的耐力。 “恐怕我无福消受,抱歉!”柏纳明白这又是她的另一个试验,这女人相当知道如何挑逗一个男人。 “可惜。”呵呵,不急,猎物一次玩死也没什么意思。 “既然你无福消受,那就算了吧,我们明天再谈。”她松手抽开身让他自由,柏纳不免有些错愕。 就这样? 柏纳当场愣在原地,有好一会儿无法意会过来,她可是在叫他退下? “又怎么了,修士,莫非你想留下?”察觉到他呆滞的神情,蓓媚儿兴致勃勃反观柏纳错愕的脸,面露促狭的笑容。 “当然不是。”柏纳连忙回神,他好像看见她在瞄时间? “那就出去吧。”她真的在瞄时间。“太晚了,该是就寝的时候。” 蓓媚儿的口气飘然,甚至带点急切,好像还有什么事待做一样。柏纳耸耸肩,放弃猜测她多变的情绪,也不敢想像她又要去引诱什么人。 他悄悄地关上房门走出塔楼,正走到转角楼梯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道柔美的影子,是蓓媚儿。 这么晚了她要上哪儿去? 帕纳知道他不该好奇,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可是他的脚步就是停不下来,彷佛中了蓓媚儿身影的魔咒似的,执意要知道她的目标。 柏纳悄悄地尾随在蓓媚儿的身后,跟踪她的脚步穿越重重的回廊,顺著狭小陡峭的阶梯来到另一座小塔楼,直至顶端的房间。 他看著蓓媚儿轻轻地推开木门,窈窕的身影钻了进去,由於她忘了带上木门,房内的身影清晰可见,壁炉里面燃烧的柴火发出熊熊的火焰,照亮房里的一切。 “母亲。” 帕纳听见蓓媚儿用轻柔的语调对著一位妇人说话,那妇人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里,面对著窗外。 “我来向您请安了。” 他瞧见蓓媚儿蹲子,像个小孩一样将头靠在妇人的膝盖上,可是妇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我是蓓媚儿,是你的女儿,你还认得我吗?”她握紧妇人的手,仰望妇人的脸,透过炽焰下的火光,柏纳认出那毫无反应的妇人——前任赛维柯公爵夫人。 “你不认得我,对不对?!” 正当柏纳惊讶的同时,蓓媚儿倏然甩开赛维柯公爵夫人的手。 “你当然不可能认识我了,在你的心中只有你的宝贝儿子!” 柏纳无法正确形容出蓓媚儿脸上此刻的表情是愤怒,还是失望,或者是悲伤。 “他不会回来了,你听见没有!”蓓媚儿忍不住愤怒,抓紧赛维柯公爵夫人的双臂摇晃。“你的宝贝儿子不会再回来了,里奥已经被我赶出赛维柯堡,他不会再回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有没有?!” 蓓媚儿拚命摇晃她母亲失去知觉的身子,希望她能给她一点反应,即使是生气也好。可是任她再怎么摇晃她母亲,她母亲仍然不为所动,只有在听见她熟悉的名字时才转过头看蓓媚儿,两眼无神地说:“里奥……” 蓓媚儿最后一丝希望,被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彻底击溃。她好恨,恨她母亲,更恨她那该死的弟弟! “你就守著里奥的名字等死好了。”蓓媚儿突地站起身,在愤怒下口不择言。“我不会让你见他的,我以父亲的名字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再见他任何一面!” 她忿忿地跑出房间,穿著白色羊毛睡衣的身影,就像一道失望的晨雾一样飘然远去,徒留沉重的木门慢慢地阖上,直至完全隔绝房内的灯火为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黑暗中的柏纳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好奇,好奇这朵血蔷薇,以及这座城堡内发生的事。 或许,他没有自己想像中这般清心寡欲。 这是当晚柏纳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四章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赛维柯堡的四周。 盎含水滴的雾气,在微风的吹送下,停留在树梢附著在树干上,等树枝吸足了露水,后又冉冉上升与更多的雾气相结合,袅袅围绕这片广大的土地。 赛维柯的早晨,素来美丽,尤其在团团迷雾的衬托下,更是显现出一股遗世的美,令人无法抗拒。 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际,柏纳也和所有赛维柯居民一样无法抗拒大自然的美,如果它的领主不要一大早就找碴的话。 “你一大早命人叫我起床,就是为了要听我讲道?” 站在赛维柯堡某个房间的正中央,柏纳按捺下怒气面对一脸顽皮的蓓媚儿,他猜这是她专用的书房,在这普遍是文盲的时代,极不寻常。 “是啊,修士。”手里拿著鹅毛笔轻拂鼻头,蓓媚儿一坐在书桌上,对著他微笑。“我想趁著头脑还清醒的时候,听一点人生的大道理,希望你不介意。” 她的笑容灿烂,碧绿色的眼睛泛出点点星光,看得出她今天的心情很好。 帕纳静静地看著她,有点被搞糊涂了,昨天晚上她明明还很愤怒,怎么今天一早就像换个人,快乐得像只小鸟似的。 “请坐。”他指指另一头的木椅。“我很乐意为你讲道。”柏纳决定暂时跳过她难懂的情绪,尽他身为神职人员的责任。 蓓媚儿则是挑高眉头,跳下书桌走向他指定的位置坐好。今天她穿著一身男人的衣服,在这个时代中,除了她之外,没人有此特权。 “你想听哪一方面的道理?”柏纳看似放松,其实充满戒备,昨晚的经验没齿难忘,他可不想再念一次婬诗。 “男女间的道理。” 丙然,一大早就给他出难题。 “我想知道男女之间应该怎么相处才算合宜。”蓓媚儿笑得无辜,柏纳却十分了解她一肚子坏水,故意挑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考他。 “咳咳。”柏纳先清清喉咙,悄悄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回答。“圣经说——” “圣经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所以女人应该服从男人,这我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你个人的想法。”蓓媚儿不耐烦地打断柏纳的话,用另一个问题反问他。 “你读过圣经。”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久,柏纳才能找回声音回答蓓媚儿,内容却和她的问题八竿子打不著边。 “我是念过。”蓓媚儿耸耸肩,不怎么在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瞬间,碧绿色的亮眼对上琥珀色的沉眼,仿佛在较量谁比较有智慧。 “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满意的答案,有关於男女之间该怎么相处,恐怕我比你还没经验。”一阵对峙之后,帕纳首先败下阵来,很有技巧地举白旗投降。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是处男喽?”柏纳是很有风度没错,可惜碰上蓓媚儿这个小恶魔,不得不乱了阵脚。 “这与你无关。”柏纳忍不住脸红,并暗地里诅咒自己的脸皮为什么这么薄。 闻言,蓓媚儿却只是大笑,笑了几声之后就没有再为难他。 还真是好玩哪,这男人。 “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大笑过后,蓓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邀请柏纳。 “去哪儿?”柏纳尽可能冷静,却发现那很难。 “到处走走。”蓓媚儿硬是搂住他的胳臂。“你已经好多年不曾回来过赛维柯堡了,难道你不想看看它改变了多少?” 她用这个诱饵钓他,对於任何一个长期在外受训的骑士而言,受训地等於是第二个故乡,感情自是特别深厚。 柏纳犹豫了一会儿后点点头。或许在他的心里,一直忘不了那段年轻岁月,所以他才会自告奋勇妄想感化她,其实内心深处是想回来探望赛维柯,他的第二故乡。 只不过,柏纳万万没想到,蓓媚儿口中的“到处走走”竟演变成马匹、放鹰、弓箭等全副武装。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要到处走走而已。”柏纳拒绝接受蓓媚儿递过来的剑,僵硬地看著眼前的马匹说道。 “我是啊!”蓓媚儿收回长剑挂回身边,不以为意地拢拢秀发。 “到处走走需要这么大的排场?”又是长弓又是鹰集,摆明了打猎。 “有点常识,修士。”蓓媚儿不耐地挑眉。“我不知道你那颗脑袋还记得多少骑士准则,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个良好的骑士是不能离开他的剑,除非他不要命了。”更何况她的脑袋很值钱,几乎每一个人都想要。 必於这一点,柏纳无法否认,佩剑是骑士的生命,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弃剑而逃。 柏纳和蓓媚儿互看了一眼,随后双双翻身上马。骑士的守则是荣誉、是勇敢、是保护弱小和尊敬妇女,他不知道她能记得多少,也许只记得勇敢应战,愿上帝悯恤她可怜的灵魂。 两匹马就在沉默之间奔驰,一直到一幕怪异的景象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柏纳才愕然地止住马匹。 “教堂……不见了!”柏纳无法置信地看著不远处的空地,他记得这里以前有座教堂,教堂的门口上还装饰著圣经上的故事,是一座十分优雅的教堂。 “拆了。”蓓媚儿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让人想好好打她一顿。 “你拆了教堂?”这像什么话! “嗯。”蓓媚儿点头,觉得他很烦。 “为什么?”尽可能的忍住怒气,柏纳问。“你为什么要拆了教堂,那是人们认识上帝的唯一机会。”那些门口的雕花,不但是用来装饰,也是用来教育人民,在这文盲遍地的时代,那些雕花很有用,却被她给毁了。 “因为我高兴。”干么瞪她?“有个人一天到晚往这里跑,我心情一不爽,就派人拆了它,不行吗?” 她反瞪他,下巴抬得高高的,任性的模样宛若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 突然间,柏纳的脑中闪过另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那是昨夜的她。 “是你母亲对不对?”柏纳平静的声调像闪电一样劈中蓓媚儿极力隐藏的事实。“你口中的''有一个人'',指的就是你母亲,因为她每天都来教堂祈祷并且忽视你,所以你才会派人拆掉教堂,因为你想要获得重视。”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却要命的点中了事实。 他说的没错,这正是她派人拆了教堂的原因。可是他没指出的一点是,她母亲上教堂的目的不是为她祈祷,而是乞求上帝能够让她尽快找回她的儿子,所以她一火大就下命令拆了教堂,却没想到因此而害她的母亲发疯。 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心灵庇护所,令她再也不想看这世界,再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蓓媚儿冷眼打量柏纳,不认为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得知赛维柯堡近几年发生的事,除非—— “你偷看。”难怪昨夜她一直觉得门外有人。“你该死的偷看我和母亲。”她边说边搭起弓,帕纳则是相当平静地看著她的举动。 “我承认。”她若要一箭射穿他的心脏他也没话说。“我承认我忍不住好奇,跟著你的脚步想看你是去找谁。” “没想到一个修士也有这么大的好奇心,背地里做些偷鸡模狗的事。”蓓媚儿冷笑,转动著搭好的弓箭,瞄准他的方向。 她的话令柏纳无法反驳,她倏然放出的箭他亦无法闪躲。他无可避免地闭上眼睛,等待致命的快箭贯穿他的身体,没想到它竟然只是呼啸一声地从他的耳边掠过,待他睁开眼睛,只看见她得意的笑容。 “很意外吗,修士,我要杀的对象居然不是你?”蓓媚儿打趣地望著柏纳慷慨就义的面容,顺势收回长弓。 “的确很意外,我还以为……”柏纳喃喃自语,同时回头看她到底在射什么。等他看清楚她箭下的倒楣鬼时,柏纳情愿中箭的人是他。 她居然射杀了一头无辜的小羊。 “我倒情愿你杀了我!”柏纳为倒在血泊中的小羊祈祷。“你为什么要杀了这只羊?” “别罗唆,修士,它只不过是一只羊而已。”见到他双手合十,蓓媚儿大翻白眼,想不通他的善感多愁是哪里来的,亏他还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战士哩。 “羊也是生命,只要是生命都该被尊重。”柏纳抬眼认真地望著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妥协的影子,这引起她的好奇。 “我不明白,修士。”她思考了半天就是弄不懂。“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曾经差点成为骑士。”只要是骑士,就会历经战场,就会掠夺人命,这道理他应该懂。 柏纳当然懂,却有不同的见解。 “因为我变了,就这么简单。”他深吸了一口气地说。“如果你也在修道院待过,你便会了解生命有多可贵,就知道人们如何为了生存而祈祷。他们不求富贵,只求在这乱世有一口饭吃,只求上帝怜悯他们的子女,在他们辞世之后还能继续活下去。我每天接触的就是这些人,每日做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活下去,我如何能不变?” 曾经以为的真理,在接触到外头的真实世界后淬然崩落。真正的骑士精神是什么?当骑士们忙著瓜分土地、彼此征战的时候,又有谁想到底下那些可怜的百姓? 所以他会变,就是这个道理。 蓓媚儿沉眼听他的一番见解,碧绿色的眼睛看不出心事,柏纳一度还以为她会叫他闭嘴或是直接杀了他,没想到她却以甜美的嗓音柔声道:“看来你经历了很多事。”她翻身下马,仰望骑在另一匹马上的柏纳。“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吗?我想听听你家变之后的遭遇。” 蓓媚儿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点乞求的意味,让柏纳无法拒绝。 “好吧。”他答应,也同样翻身下马,和她一道牵著马散起步来。 “故事很长。”尽避已经答应蓓媚儿,谈起往事,柏纳还是很不自在。 “那就长话短说。”她挑眉,不允许他把出口的承诺收回去。 柏纳闻言微笑,思索如何把道逢家变后的生活用最简短的语句说出来。这应该不会太难,因为那些日子几乎乏善可陈。 他笑,而她等著,等了约莫一世纪之久以后才听见柏纳低沉的声音,朝蓓媚儿飘来。 “……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接到消息,连夜逃亡,如果你还不健忘的话,当时我正在你的父亲麾下当见习骑士。” 她当然不可能忘,他的身手了得,短剑长枪样样精通,打起仗来是个难缠的对手,这是她会注意到他的主因。 “我记得父亲曾经对我说,你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如果不是那件事发生的太快,来不及册封你为骑士,你一定能有出色的表现。”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也可惜失去他这么好的一个对手。 “我也要谢谢你父亲的教导,他是个最好的战士。”除了稍嫌冷血之外,他的战技没话说,所以才能教出蓓媚儿这么一个善於征战的女儿。 蓓媚儿耸肩,默默代父亲接受他的赞美。她比较有兴趣知道的是,一旦让他发现自己的老师竟是害死他全家的凶手,会作何反应? 不过,这些都可以留待日后再想像,现在最重要的是聆听他的故事。 “然后呢,接到密报之后你逃到哪里?”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修道院。 “圣马丁修道院的院长收留了我。”果然。“当时我身负重伤,被国王派来的追兵逼得走投无路,是修道院的院长救了我并留我在院中,而我——” “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见习修士,我了解。”蓓媚儿明快地接完整段故事。她能说什么呢?只能怪他谁的门不好敲,偏偏挑一扇最无聊的大门,去敲妓院的门不是很好吗?真是! “从此以后,你就决定一辈子服侍上帝了。”她心里无聊得大打呵欠,表面上却表现出一副了解的模样,她还有游戏要玩,不能破功。 柏纳没看穿她心里的诡计,反而觉得她沉静的时候好美,如果她能一直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这么一来,他感化她的计划或许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他带著希望的眼神看她,蓓媚儿却突然转身对他说:“我们回去吧,修士,雾越来越浓了。” 方才点燃起希望的火焰,柏纳就被蓓媚儿突兀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 “真是的,我最讨厌浓雾了,看都看不清楚。”随著她突兀的动作,蓓媚儿做出更令柏纳吃惊的事,她居然拉起弓,射杀另一头野猪! “咻”地一声,飞箭稳稳地射中野猪的身体,一如柏纳僵硬的脸。 她跳下马,非常愉快地看了他一眼,审视了野猪的尸体好一会儿后再朝他走近。 “怎么了,修士?瞧你跟见鬼似的,脸色好难看。”蓓媚儿用沾满野猪鲜血的手碰他的面颊,笑得有如三月的花朵。 “你以为我被感动了,对不对?”这就是她之前说的游戏。“你以为我会被你的小小笔事感化,从此不再杀生,嗯?”她将脸歪向一边,嘲笑他的天真,他不但变仁慈,而且变钝,真不懂他的上帝是怎么教的,把他教得这么笨。 柏纳握紧拳头,几乎因她的恶意调笑而挥出一拳。 不能气,生气就掉入她的陷阱。 柏纳不停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能逞一时之快,可她之后月兑口的话,让他很难再保有相同想法。 “这头猪,就是你今晚的晚餐。”瞧见他忍耐的模样,蓓媚儿露出更可恶的笑容。“晚饭不准缺席,否则我就派人铲平圣马丁修道院,绝不食言。” 说完,她大笑著离开,留下柏纳兀自忍受著屈辱。 xxx 赛维柯堡的晚餐,一向热闹。 罢征战回来的堡主,将她四处搜刮来的财富,平均分配给每个追随她的士兵。当然,她自己的那一份亦没忘了留,而那往往是最大一笔。除了分配金钱财富之外,身为堡主的蓓媚儿也不忘准备一顿丰富的晚餐,请来最知名的江湖艺人娱乐她手下的士兵,因此今晚这一顿与其说是晚餐,不如说是晚宴,只是宴会中邀请的对象清一色都是自家人,仅此差别而已。 所以说,今晚主堡大厅特别嘈杂,到处都可以看到人。江湖艺人拿著几个彩色圈圈,轮流抛向空中表演杂耍,吟游诗人弹奏琵琶吟唱著爱情故事,另一名乐师左手吹著笛,右手敲击著手鼓,边吹边敲边跳舞,蓓媚儿甚至请来了几个小丑,脸上画著浓妆,手戴响铃配合著夸张的肢体动作以及粗俗的语言,来逗士兵们发笑。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晚宴办得成功极了。除了丰盛的食物和醉人的美酒之外,城堡的主人甚至为这个晚宴亲手猎杀了一只羊和一头猪,此刻它们就躺在每个人的餐盘之内,供与会的人大快朵颐。 每个人都很尽兴,一排又一排的长桌上坐满了人,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还有多到吃不完的乾面包,欢乐之声不绝於耳。 在这片足以扰乱夜空的欢乐声中,主桌的某一个位置便显得特别安静。 “食物不合你的胃口吗,修士?我看你什么都没吃。”坐在主桌领主的位置上,蓓媚儿早就注意到隔壁餐盘的窘况,他只吃了些蔬菜和鱼肉,剩下的几乎都没动到。 “今天是星期五,公爵大人。”柏纳极有礼貌地回话。“星期五教会规定不能吃肉,只能吃些蔬菜和少许的鱼。” 很好的籍口,看来今天一整天他的日子并没白过,早准备好应付今晚的屈辱。 蓓媚儿瞄了他一眼,猜想还要过多久他才会弃械投降,她得再费点儿心才行。 “真可惜,枉费我特地为你猎杀了这头猪。”她用叉子拨弄他盘里的烤猪肉。 “不过,你们的教会也真有趣哪!不能吃肉却能吃鱼,这鱼也是生命,你们是看准了它们不会尖叫喊救命,所以欺侮它们到底是吧?” 蓓媚儿说得极为无辜,间接甩了柏纳一巴掌,暗骂他假道学。柏纳沉下眼,思考她话中的道理,发觉她并没说错,是该改进。 “公爵大人说的有理,我下次连鱼也不吃,只吃清水和面包。”柏纳原本的意思是好意,怎知反倒惹毛蓓媚儿。 懊死的反应。 这回换蓓媚儿沉下脸、丢下叉子,不悦地拿起酒一仰而尽,突然觉得眼前表演的吟游诗人很碍眼,他正不知死活地拿著一双色眼瞄她,赞扬她的美丽。 “各位,请安静下来。” 正当她想找个人好好发泄一顿的时候,吟游诗人忽而举高双手,要求全场注意。 “小人是打莫尔椎来的吟唱者,今天有幸来到赛维柯这座美丽的城堡,见到它美丽的主人,我深感荣幸。”吟游诗人高举手中的琵琶如是说道,博得满堂彩。 “现在,我要为它美丽的主人高歌一曲,还请各位听我娓娓道来。”接著,吟游诗人放下琵琶,将琵琶横放在胸前,照例惹来整场的欢呼声和口哨,看得出他是抓到重点了。 重点是,赛维柯的主人很美,有著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和湖水般碧绿的眼睛。她的鼻子挺直小巧,长度适中。她的脸庞如心,丰唇如蜜桃,窈窕的身影如赛维柯终年围绕的晨雾,缥缈抓不住方向。她是天使,是上天赐与人间最丰硕的果实。 吟游诗人这般唱著,悦耳的男中音,任谁都挑不出缺点。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谁也想不到故事中的主角竟会突然出声阻挠。 “你唱错了,莫尔稚的诗人,我不是红发。” 众人停下合唱的节拍,探寻音源的方向,蓓媚儿脸上的表情有著不易察觉的兴奋,在场追随她的人一看全都倏然了解——吟游诗人的麻烦大了,她会整到他死为止。 “呃……大人。”被迫停止歌唱的吟游诗人一头雾水。“小人……小人……” “我是金发不是红发,你唱错了。”蓓媚儿笑盈盈地纠正吟游诗人的错误,吟游诗人一阵错愕。 她是金发? 他看看在场所有的兵士,兵士们一致点头,顽皮的表情和他们的主人如出一辙。 吟游诗人没辙,只得拿起琵琶,从头来过。 “赛维柯的主人很美,有著一头朝阳般灿烂的金发,和湖水般碧绿的眼睛……” “你又唱错了,莫尔椎的诗人,我的眼睛不是绿色,是黑色。”吟游诗人好不容易才又拿起琵琶高歌,蓓媚儿又一次打断他的吟唱。 是黑色? 吟游诗人傻眼了,她分明是红发绿眼,为什么硬要他乱唱? 他困窘地四处观望,愕然发现居然没有人肯帮他,每个人都在笑。 “继续唱,莫尔椎的诗人,这次要唱对,不然你的小命就难保了。”蓓媚儿笑容灿烂。她无聊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逮到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不玩玩就太可惜了。她撑住下巴,手肘靠在餐桌上微笑,跟随她的士兵也笑成一团,就是没有人肯出面帮他。 “请你饶过他吧,公爵大人。”正当吟游诗人深感绝望的时候,柏纳适时出声。“他不过是想赞美你而已,你又何必为难他呢?” 啊,安静了一个晚上终於肯开口说话啦,真是难得。 “你这是在为他求情吗,修士?”顿了足足好一会儿,蓓媚儿才懒懒地开口。她清脆的声音刚溜出口,大厅上的士兵便闷笑了起来。这个修士真不知好歹,蓓媚儿大人绝不会答应。 “是的,我正是在为他求情,希望你饶了他。”柏纳沉著一双眼环看四周的士兵,其中不乏正式的骑士,他怀疑那些人是否还有资格被尊称为骑士。 柏纳就这么用眼睛对抗一屋子的士兵,他看得出他们相当尊敬他们的主人,也十分了解他们的主人。而此刻,他们正在等著看笑话。 “好,就饶了他。” 伴随著蓓媚儿乾脆的承诺,是一连串的惊呼与失望。一个没有身分的修士能跟她同桌共食也就算了,她居然还答应饶过那个吟游诗人,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每个男人的眼里都刮起一阵风暴,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怎么了?他们追随她的原因不外乎是贪图蓓媚儿能给他们的利益,以及她无与伦比的美貌。在每一个男人贪婪的心里,没有一个人不渴望爬上她的床,进而占领赛维柯这座傲人的城堡。 於是所有人的眼睛都一起瞪著柏纳,诅咒这个修道院来的男人,愿撒旦带走他该受谴责的灵魂! 柏纳坦然接受所有歹毒的眼光,反正大厅就这么点大小他也逃不掉。就在众人的怨气已经沸腾到最高点的时候,蓓媚儿扬起手来命令乐手奏乐的举动,更是令柏纳的处境雪上加霜。 “跳舞吗,修士?”蓓媚儿对他伸出手,邀请他起立。“我已遵照你的意思饶过吟游诗人,总该给我一点奖励。” 她笑得好甜,甜到嘴角的梨涡清晰可见,当然在场所有男人的眼光也不多让,他们摆明了想杀他。 “我看不是奖励吧!”柏纳推开椅子,挑高眉站起来。“你很喜欢玩危险游戏,是吧?”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出来他的处境艰难,她分明想害死他。 “我不否认。”她笑盈盈地把手勾进他的胳臂之中。“此外,我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舞技。” 说著说著,他们来到大厅正中央,在旁表演的艺人连忙退到一旁,把最显眼的位置让给他们。 “你忘了我是个修士,不跳舞的。”柏纳不动如山地杵在大厅的中央,任凭音乐流泻。 “但是在成为修士之前,你差点是骑士。”蓓媚儿可不接受修道院那一套说辞。“只要是骑士,就一定跳过舞,你别想骗我。”更何况在他进入修道院之前,已年满十八,说没跳过舞会笑掉人的大牙。 柏纳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差点忘了勾住他手臂的小女人是名优秀的骑士,比他懂得更多骑士规则。 “你不一定要找我跳舞,我相信渴望和你共舞的男人多得是。”柏纳试著月兑逃。 “满屋子。”蓓媚儿同意道。“但是我只想和你一起跳舞。” 她的声音轻柔,甜得像上等蜂蜜,让人很难拒绝。柏纳也不例外,尤其在她细如丝线的嗓音之下。 “音乐一直在等,修士。”见他有动摇的痕迹,蓓媚儿更加放轻声音提醒他。 “身为修士的你或许可以拒绝这项邀请,但是身为骑士的你一定不忍心让一位少女失望,对不对?”蓓媚儿仰望柏纳天真地说。透过大厅壁炉内熊熊火焰的折射,把她精致的脸庞幻化到几近天使的境界,松动柏纳的决心。 “对……”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答应。“我不能让一名美丽的少女失望。” 柏纳喃喃道,无法确切的形容出眼前的红发精灵,有时她像一名纯洁的少女,有时像一个魅惑的女妖,每每把他逼到失控的边缘,无法自已。 暗暗地勾起嘴角,蓓媚儿露出更天真的表情看著柏纳。如果他以为游戏就此结束,那他可要吃惊了。 她笑著点头,指示乐手换音乐。风笛的声音骤然响起,乐手们正卖力吹奏最新的音乐,是一首高亢的情歌。 随著风笛声响起,蓓媚儿和柏纳一同弯腰点头,然后各自退了两步,开始他们的舞蹈。 蓓媚儿撩起绿色天鹅绒裙摆,将双手插在腰上,右脚往前点了一下,左脚在原地踏步,之后左右脚交换,同样的姿势重复一遍。 柏纳的情形亦无二致,在风笛声的催促之下,他的手、他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摆出和蓓媚儿相同的动作,两人同时举高左右手,呈反方向相互接近,一场扣人心弦的双人舞於焉展开。 他们一起转圈,一起摆动身子,在接近彼此的脸时,他们的手臂缠在一块儿,像两条互诉情衷的水蛇一样分不开,灼热的眼神,可以把对方烧出个洞。 “很想念这种生活吧,修士。”蓓媚儿的唇几乎与她的眼神一般魅惑。“想想看你已经多久没如此放松自己,疯狂的跳舞?” 她在他唇边撂话,流转的眼神不待他回答又在音乐的催促之下悄然退去,闪到舞池的另一边,留给他短暂的思考空间。 他已经多久没有放松自己了?踩著激烈的舞步,柏纳这般询问自己。自从他被放逐到修道院,他每天战战兢兢,深怕自己的逃犯身分会害了修道院的兄弟,更怕他对骑士生涯的留恋会影响他对上帝的虔诚,因而始终不敢松懈那颗紧绷的心。 “能自由自在跳舞的感觉真好,不是吗?”在他迷惘的当头,蓓媚儿柔软的手又伸进他的胳臂之中。“没有戒律,只有欢笑,也不必去顾虑旁人的眼光,这才是人生。” 她笑著跳开,在他还来不及握紧她手的时候,又像一簇跳动的火焰转到大厅的另一头,对著其他男人调笑。 这是什么感觉? 柏纳的心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几乎离不开蓓媚儿的身影,和她脸上自在的笑容。 “换音乐!” 当柏纳伸出双手,意欲把她拉回臂弯之中,蓓媚儿清脆的声音却接著响起,愉快地命令乐手更换音乐。 於是,浪漫激烈的双人舞倏地转换成一首热闹的乐曲,大厅吹起一阵阵尖锐的口哨声,原来蓓媚儿命人吹奏起链舞的音乐。 瞬间,大厅的正中央拥入大批的人潮,男男女女交错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那些卖艺的人只得闪到大厅的最角落,和被搬到旁边的桌椅挤在一起。 谤本搞不清楚状况的柏纳,就这么被卷入这波人潮之中,前后都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左顾右盼,发觉每个人都很兴奋,全都握紧彼此的手等待开头的人将队伍带开。他们配合著节拍踩著一致的脚步,像头暴躁不安的牛只等著开跑。 他们焦躁地等了一会儿。终於,带队的人抓住正确的节拍,一溜烟地朝队伍的最尾端跳过去,跳完后又立正站好搭高手臂,等待尾随的舞者踩著同样的节奏跳到定位形成一条长链,再分开碰头,这就是链舞。 眼花撩乱地更换著不同的舞伴,柏纳的心跳就和其他人一样急促。练舞还有个特色,就是每次的舞伴都不同,但无论怎么换,男生和男生永远不会碰在一块儿,除非配对的人数不够,反之亦然。 他就这么被拉著跑、拉著跳,陷入睽违已久的热闹之中。他的手中不停地更换舞伴,最后终於让他握到蓓媚儿的柔葵。 “你一定忘不了这种感觉。”蓓媚儿边喘气边笑,他们两个正拉直手臂握紧彼此的手,绕著原地转圈。“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举办这类舞会,当时你一定有参加,否则舞技不会这么出色。” 他们在原地旋转,眼跟著眼,微笑对著微笑,激烈旋转的速度有如一个漩涡,将日子倒回到往昔。 透过蓓媚儿清澈的眼,柏纳彷佛看见前任赛维柯公爵,正高举著酒杯,邀请大家恭贺他的胜利。 “庆祝我又攻下一座城堡!” 前任赛维柯公爵对著他底下的士兵以及见习骑士说道,意气风发的模样,教人钦慕景仰。 “跳舞!” 和他的女儿如出一辙,记忆中的赛维柯公爵扬起手得意的命令乐师。 “大家尽情欢乐,今晚不醉不归!” 之后,风笛声响起,大厅挤成一团。 柏纳看见十七、八岁的自己握住不同人的双手,踩著激烈的步伐,笑得没有防卫。当时他也是像这样握住舞伴的手,拉直臂尽情旋转又旋转,转到他以为世界只有欢乐,转到他以为看不到地球的尽头,转到他的眼底只容得下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他困惑地回到现实,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就在他眼前,而眼睛的主人正握住他的手,对著他媚笑。 突然间,他的脑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能这样握住她的手跳一辈子该有多好?他被自己脑中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然而他手中柔萋的主人却又似看穿他心思般倏地与他分开,跟著一溜烟地跑掉,和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不,别走! 柏纳拨开狂欢的人群,寻找红发绿眼的精灵。 你在哪儿?他在心里呼喊。 你到底在哪里? 踩著狂乱的步伐,柏纳只瞥见绿绒裙的裙摆,音乐声却越来越激烈。 他奋力穿越人群,试图捕捉蓓媚儿迷人的身影。绿色的身影终於在某处停了下来并旋转后脚跟,以最美丽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对著他微笑。 她笑,而他心跳。 四周的人群欢笑依旧,风笛声依然尖锐,但所有的一切看在柏纳眼里却逐渐慢了下来。他慢慢地走近她,每走一步,周围的气氛就更为缓和,就更像慢动作,连酒泼洒在空中都无法滴落。 他像中了蛊惑似地盯著蓓媚儿,时间在彼此的凝视中静止了,只有闪烁在她那绿色瞳孔中的精光还能计算时间,他的琥珀色钟摆已全然失去它的功能,只能一步步沉沦…… 忽地,某道尖锐的声音打破这迷咒的一刻,愕然止住柏纳无法自已的脚步。他定下心回神一看,四周甚至比原来还喧哗,原因全出在一封紧急的信上。 “启禀公爵大人,国王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打破魔咒的男子匆匆地把黏有封腊的信件递上,蓓媚儿接过信,心想一定没好事。 她拆开信,印有王室标志的圆形刻印落在她眼里显得特别碍眼。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打倒你! 蓓媚儿一边发誓一边抽出白色的信纸,上头果然写著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达斯洛王子想娶她? 她挑高眉,多看了信上那一行墨水几眼,研究了老半天发现她没有看错,便开始思考起来。 王室想联婚,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古以来,每个搞不定手下贵族的国王都用这一套。只不过啊,男人全是一群狡猾的狐狸,见不得女人好。想她南征北讨、流血流汗才换来今日的成就,如今国王想靠一纸薄薄的婚约,就妄想夺走她辛苦建立的一切?门儿都没有!达斯洛王子想娶她?好,她就让他知难而退。 “恭喜我吧,各位,有人想娶我。”看完信,拨完了算盘,蓓媚儿摊开双手对底下的士兵说。 “是哪个不怕死的家伙?”底下的士兵闷笑,一点都不认为有立即的危险,他们的主人只喜欢征战,对婚姻一点兴趣也没有。 “达斯洛王子。你们会喜欢他的。”蓓媚儿笑著回答。 “等等。”情况好像不太对劲。“您的意思是说,您会认真考虑国王的提议?” 此话一出,每个男人的脸色立刻都变得很沉重,蓓媚儿却只重视柏纳的反应。 “当然。”她乐於看见他失落的样子,虽不明显,但她的确看到了。 “既然国王都派人送信来了,我们一定不能让他失望,你们说对不对?”她又笑嘻嘻地说。眨巴著的绿眼另藏玄机,这表示还有得玩。 “蓓媚儿大人有何提议?”杰森狡犹的抓住她的心思,赢得蓓媚儿赞赏的一眼。 “不愧是我的贴身侍从,还是杰森了解我。”这句话她是看著柏纳说的。 “准备好迎接盛大的比武大会,各位。”她忽地撩起裙摆,走回领主的座位坐下。“我相信咱们必能给达斯洛王子一个难忘的经验,如果他还是坚持娶我的话。” 就是这句话,引燃大厅炽烈的狂笑声。每个人都知道血蔷薇手下的“魔鬼兵团”是打不倒的传奇,只有最笨的人才会想要以身试法。 “这次比武大会的奖品为何呢,蓓媚儿大人?”大笑过后,底下的人问。“我们得先问问,才能决定要不要收拾达斯洛王子那笨蛋。” 话毕,全场士兵又笑成一团,只有蓓媚儿尚能保持冷静,带著一抹兴味十足的笑意,慢慢倾身向前宣布。 “我保证各位一定会对这次的奖品感到十分满意。” 她的宣读立刻引起高度关切。 “因为这次的奖品就是——我!”她笑著说。 第五章 赛维柯堡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这个消息立刻以燎原的速度传遍整个巴斯康辛王国。 得知这个消息的骑士,即刻整装出发,打算参加这个年度盛事。梢后才听到风声的佣兵,也抛下主人赶过来碰碰运气。他们都渴望藉此增添财富,好的比武大会一生难求,尤其这次的奖品又异常丰富,除了钜额的财富外,最大的诱因还是那朵血蔷薇。 血蔷薇,光听这名号就够令人兴奋。 在巴斯康辛王国境内,这个名号已经成为传奇,既是传奇,就永远有数不清的人等著歼灭,何况她还把自己当成奖品,这更增添比武大赛的可看性。 於是乎,凡是巴斯康辛王国境内还够得上边、喊得出名字的骑士、佣兵全都倾巢而出,千里迢迢地赶来赛维柯堡参加蓓媚儿所举办的比武大会,无形中带给赛维柯领地一笔不小的财富。 无聊地大打著呵欠,蓓媚儿并不真的关心外头那些风风雨雨,反正离比武大赛还有好些日子,她都快闷慌了。 “修士,别念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整个人趴在长桌上,蓓媚儿十分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一时心血来潮,要他解释圣经中的某个教义给她听,结果足足被磨了一整个早上。 “是你自己叫我念的,请让我把它念完。”柏纳面无表情地点点她指定的那一页,蓓媚儿无趣地瞄了书上一眼,幸好只剩最后一行。 “你念吧,早点把它念完,我们好出门。”她又趴回长桌,等待他把最后一行解决。自从那天晚上她当众宣布把自己当成奖品以后,他就是这副死德行,比僵尸还可怕。 “念完了。”柏纳要死不死的合上经书,表情毫无波澜,蓓媚儿可不会允许他这么对她。 “你在嫉妒,对不对?”她自长桌上起身瞅著他。“你不喜欢我把自己当成比武大赛的奖品,所以用这种态度对我。”跟死人没两样。 “别胡说。”柏纳飞快地否认。“你爱把自己给谁就给谁,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修士?”蓓媚儿在他转身之前倏地抓住他的领子,越过桌面把他的脸拉近。“要不要我马上证明给你看?” 她的脸跟他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的黑点,近到柏纳能够吞下她的呼吸。柏纳怔怔地看著几乎和他黏在一起的丰唇,彷佛回到晚宴那天,他遥望著她寻找她的身影,那种想碰她的强烈渴望。 他不该这么想,然而他控制不住,他该死的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连忙掉头。 “你不是说想出去?我们现在就出发。”他把头撇向另外一边,只允许自己的右颊感受她的柔软。 手里捉住他的领子,蓓媚儿著实瞪了他的侧脸好一会儿,才愤然松开他的领子,冷哼了一声。 “胆小表!” 这是她给他的评语,对於忠於自己的她来说,想要就去拿,不要就丢掉,还管他什么身分。 不过,也就是由於他的身分,她才会对他有兴趣。她没忘记游戏正照著她预计的步调进行,晚宴就是一个很好的测试。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突然大好,也就觉得他的一时逃避没有什么。你追我逃,男女之间不就是这样? 所以她敛起原先的臭脸,改换上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又一次让柏纳模不著头绪。 “我们今天去远一点的地方。”蓓媚儿笑嘻嘻地挽著柏纳的手臂,硬将他拉出门,她要让他见识赛维柯有多大。 他们俩才一踏出主堡,中庭照例备了两匹骏马等著他们,他都不知道她是何时吩咐下人去做这些事的,她的管理能力果真不是盖的。 他们分别上马,各自以精湛的技术驾驭马匹,朝城堡外的领地奔去。沿路上他们经过了他那天看见的各项设施,亲身领教赛维柯占地之庞大,人民生活之富裕,在这动乱不安的时代里,称得上是一件奇迹。 “赛维柯的领地变大了,我记得以前的范围只到那儿。”柏纳伸长手臂,指著某处的交界。以前那儿围著木制的栏杆,划分赛维柯和隔壁贺西里领地,现在则已拆掉,统统归入赛维柯的范围。 “被我并吞掉了。”蓓媚儿的语调中有著明显的满足。“两年前我决心拿掉分界上的栏杆,贺西里不肯,我一怒之下就率人攻打他的城堡,现在地图上再也找不到贺西里这个地名。” 她神采奕奕,彷佛十分满足於自己的战绩,柏纳相信地图上消失的地名绝不只贺西里一个,巴斯康辛王国还有许多曾经赫赫有名的城堡,也在她的笑容下一并烟灭。 她是这么可怕的一个人,难怪国王想尽办法要摘掉她头上的光环,有一个如此善於征战的臣子,对於一国之尊来说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我很惊讶你的成就,但你有没有想过用比较缓和的方式达成你的目的?为什么一定非要杀人不可?”柏纳叹道。脑中浮起一张又一张的疲倦面容,那些都是逃到修道院躲避战乱的脸。 “你曾看过战争不死人的吗?”蓓媚儿皱眉反驳。 “是没有。”这点他无法否认。“但是——” “你同样生长在骑士之家,应当了解,打胜仗是骑士的使命,流血在所难免。我不做别人也会做,这片土地上不只我一个人掠夺,其他人照样抢得凶。”更何况她保护她的土地、管理她的土地,比起只顾著搜刮财富的其他人,她可尽责多了。 “话是没错,但你这项举动却为你赢得''血蔷薇''的称号。”柏纳一点也不赞成她的说法。 “这我可要问你了,修士。”既然他主动提起,蓓媚儿理所当然反问。“我和其他男性骑士做的是相同的事,为什么他们的行径可以被称作是''伟大的掠夺'',而我就要被称为''女巫''?在上帝的眼里,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平等吗,为什么女性就必须忍受这种差别待遇?” 她问柏纳,而柏纳答不出来。上帝的确是教导人们要互相尊敬,然而事实却相去甚远。 “所以,我立誓要打倒全天下所有愚蠢的男人,尤其是脑筋不灵光的在位者。”这非但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父亲的愿望,她无论如何都要达成。 “你想推翻国王?”蓓媚儿大胆的言论确实吓了柏纳一大跳。 “当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寻找那颗青珀?”瞧他的表情跟呆子一样。“我不是想,而是非要不可,我要建立自己的王国。”即使动用邪恶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谈起她长远的目标,蓓媚儿的眼睛不自觉地发出亮光,彷佛听见万千个臣子屈膝行礼,对她高呼:“吾王万岁!” 不过,就目前来看这当然只是梦想,她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首先就是击退达斯洛王子那呆子。 “你不怕我去告密?”柏纳苦涩地凝视蓓媚儿线条优美的侧脸,心里涌上千万种不同的感觉。 是嫉妒?是羡慕?是担忧,还是害怕? 直到此刻,柏纳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凡人的感情。他……羡慕她的梦想,而他自已什么都没有,只除了上帝。 “我不相信你真会去告密,修士。”若真如此她就不会跟他说了。“对於一个因告密而丧失一切的人,你的心一定比谁都痛恨那个告密者,不管你父亲叛国的事是不是真的。” 她说的没错,他是痛恨极了那个告密的人。他的人生、他的未来,皆因那人的一句话、一封信而毁,为了活下去,他甚至穿起圣袍,宣扬起他原先也不懂的真理。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顷刻,他为脑中闪过的念头感到罪恶。他应该是崇敬上帝的,应该是服膺他的真理的,可是他现在却在为过去那段日子哀悼,为当不成骑士而心生杀意。 老天,他真的想杀了那个人;那个告密者! “怎么了,修士?身体不舒服?”蓓媚儿那双冰凉的手,就在他深感罪恶的时候印上他发烫的额头,柏纳反射性的躲开。 “没事。”他说谎,自从回到赛维柯以后,他对上帝的心就越来越无法坚定。 “我们走吧,你不是还有其他地方要介绍给我看?”柏纳试著转移话题,方才行进的途中,她一直嚷嚷著要带他去看一样东西,还说他一定能帮她。 “嗯。”瞧见他发白的脸色,蓓媚儿也不急著逼他,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就是她所谓的第二步骤。 跳舞那次是第一步骤,这回是第二步骤,两个步骤都成功动摇他的心,下一个计划是让他恢复战士的本能。不过,这还得经过仔细思考才行,暂时还不急。 既定心意后,蓓媚儿挂著轻松的表情,率先握紧马缰策马狂奔,闪电般的动作害柏纳差点跟不上。 柏纳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拽紧手上的缰绳跟上前面的马匹,奔驰在蓓媚儿的后面。柏纳还是第一次看见能把马驾驭得这么好的女人,足见她“血蔷薇”的封号绝非浪得虚名。 疾如闪电的两匹骏马,就这么一前一后的飞奔在赛维柯广大的领土上,跑在最前面的黑马,在奔驰数十哩之后终於慢慢放缓它的脚步,在一座磨坊前停下来。 一到达目的地,蓓媚儿率先纵身下马,将黑马拴在磨坊外面突出的大柱子旁。 “你不下马吗,修士?”拴好了马匹,转身面对柏纳的蓓媚儿很惊讶看见他居然还在马上。“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撒旦''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但首先你要先下马,我想它不喜欢一直被人骑著。” 蓓媚儿调侃柏纳,柏纳脸红之馀,第一次有幸知道他胯下那匹白马的名字。 “下次请帮我换匹马。”他跳下马将坐骑和黑马拴在一块。“我想它也不怎么喜欢和一个修士成为搭档,你说是吗?”白色的马叫“撒旦”,自己的黑色爱驹却叫天使,天底下也只有她想得出这种幽默。 蓓媚儿闻言轻笑,笑声清脆悦耳。“你也满有幽默感的嘛,修士,比起刚到的时候好多了。” 她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的说法让柏纳挑眉,但她却笑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看的地方,一座磨坊?”略过她过於光彩的面容,柏纳将视线掉回眼前的巨大木造建筑物上。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磨坊,主要建筑离地数尺,全靠一座长长的木梯连接地面,建物外面装著四片庞大叶扇,装设叶扇的目的是收集风力,以带动磨坊里面的齿轮推动石磨,碾碎谷物。在庄园中,磨坊属於领主所有,佃农们在使用磨坊时都需要付租金,而这些租金也是领主一项很重要的财源,所以几乎每个领主都会关心磨坊的状况。 蓓媚儿自然也不例外。她虽然不缺钱,但一样关心她的财产,并时时刻刻惦念她的财富。 “看见这座磨坊,你有什么心得?”蓓媚儿和柏纳一样著眼於磨坊普通的外表,退后几步沉思道。 “我不知道,你干么问我?”柏纳反问蓓媚儿,眼珠子却忍不住往磨坊四周的环境瞟。他发现这地方不但风势强劲,不远处还有一座大湖,如果好好地加以利用,应该还能更有用处。 “别骗我了,修士,我明明看见你的眼珠子在动。”蓓媚儿挑眉闷笑。“我带你来的目的可不是要你装傻,你觉得这座磨坊还能再做什么样的改进?”尽避柏纳有意逃避话题,蓓媚儿却更为精明。 柏纳瞄了她一眼,心想这或许又是一项试验,她很喜欢考他。但等他再定眼一看,又发觉她的眼神很认真,她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给你建议?”他是有点子,但决定小心为上策。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小心眼的男人。“每次你到我的书房为我讲道时,眼睛总是偷偷地瞄书架的另一边,那架子上摆满了有关建筑的书籍。” 有一次甚至被她逮到他躲在书架前偷翻那些书,看到重点处,还会冲动地拿起她书桌上的鹅毛笔,找出测量仪器,沾了些墨水描绘出他想像中的建筑图,因而被她看穿他的实力。 只不过她很聪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悄悄地阖上书房的门,假装没有这件事,并暗中把他这项能力记起来,在心中盘算。 她要善用他的能力,而且就从这座磨坊开始。 “无话可说了吧,修士。”她最喜欢瞧见人们惊讶的眼神。“既然你有这天分,就不该吝啬,应该挺身而出为人民服务。”教会老说要帮助人民,但不入世能帮人们什么忙?与其躲在修道院里为人们祈祷,不如站出来做些有益群众的事。 这是蓓媚儿的想法,她知道柏纳一定也这么想,光看他迟疑的表情就不难瞧出端倪。 “好吧,我说。”犹疑了一阵子,柏纳终於点头答应。他发现蓓媚儿的说服力惊人,心思更是敏锐。 “这座磨坊的确还有可以改善的地方,比如说动力装置。我建议以水的力量取代风力,你可以瞧见不远处有座湖,若能挖通渠道,将湖水藉由渠道引进磨坊,藉由水的力量带动风轮,效果会比只靠风力运作来得强。”他的计划是以水代替风,这儿有强风,又富含水气,两者若能互相配合,势必比单靠风力运作的风磨坊有效多了。 柏纳的建议很快赢得蓓媚儿赞叹的一瞥。她就说他有头脑嘛,搁在修道院不用太可惜了,得好好开导他才行。 蓓媚儿扬起嘴角,视线顺著柏纳的眼光移至宽广的湖面上,脑筋转得飞快。按照柏纳的说法,开通渠道引水入磨坊可以增加风轮的力量,这股力量势必巨大,因为这儿的风势强,可以不停地转动风轮。一旦风轮的转速达到某种程度,便能更有效地磨碎谷物,更甚者,她还能藉此引水灌溉,并且藉著水的冲激来漂洗纸张和衣裳,可谓一箭双鹏。 她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行,更加觉得柏纳的头脑不是盖的,除了当一名不起眼的修士之外,他能做的事还很多。 “走,我们快进去。”想像之馀,她只想快点进行她的修建计划。“我觉得你的建议很好,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听听看你想怎么改造这座磨坊,那一定很令人兴奋。” 蓓媚儿才刚说完话,便拉住柏纳的手臂往接连磨坊的梯子上爬,表情就像第一次探险的孩子一般快乐。 受到她毫不掩饰的情绪影响,柏纳居然也开始兴奋起来。在修道院的日子,除了侍奉上帝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研究各式不同的建筑,并比较其间的差异点,如今难得有实际的例子可供他研习,他当然高兴了。 为此,蓓媚儿和柏纳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迅速爬上磨坊,并同时在磨坊门口停住。 “记得不能先踩右脚。”蓓媚儿差点一脚跨进磨坊的当头,柏纳眼明手快地拦住她,她连忙收回右腿。 “为什么?”蓓媚儿不懂。 “因为先踩右脚会不吉利。”这是进磨坊的规定。 “迷信!”她冷哼。“哪来这么多规矩?” “没办法,大家都这么遵守。”柏纳耸肩,这又不是他的错。 “你为什么对於这些天杀的规矩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翻了翻白眼,双脚在原地踩了几步后,还是换左脚先进,不甘心的模样,看得柏纳忍不住失笑。 “因为我必须时常到村里去帮居民做祷告,看久、听久自然会懂,不需要人教。”他忘了告诉她的是,磨坊严禁女人入内,基於相同的理由,人们认为女人若进了磨坊会给磨坊带来厄运,害他们的麦子磨不出来。 蓓媚儿果然不懂这些规矩,她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乾脆关闭磨坊,让大家就算有收成也没地方磨,看谁还敢瞧不起女人。 “下次我一定要跟你去那些村子走走,看看那儿都住了些什么角色,怎么这么迷信。”她嘴里念念有词,很难相信光磨个麦子都能衍生出这么多规矩来,难怪社会进步得这么慢。 她边抱怨边走进磨坊,约莫走了几步,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很大的谷箱,谷箱上面连著一片木制的长条,连接到天花板。 “这玩意儿是用来干什么的?”蓓媚儿指著造型奇特的谷箱问,她生平头一遭踏进磨坊,对於磨坊里面的构造,觉得相当新奇。 “用来接磨好的麦粉。”帕纳指指他们头上的天花板。“上面还有一层,应该放置著石磨和漏斗,我们上去看看。”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爬上通往二楼的小木梯,反客为主。 真不知道谁才是磨坊的主人。 蓓媚儿见状眉毛挑得高高的,她是很感动他这么热中观看磨坊没错,但仍不喜欢被忽视的感觉。 见鬼了,她暗暗做了个鬼脸。她带他来的目的是利用他,可不是和他斗气。 “怎么了?”不经意地瞧见她孩子气的表现,他的脚步稍微放慢。 “没什么,眼睛痛而已。”她难为情地耸耸肩,讨厌被人看见不成熟的样子。 柏纳默默看著她故作自然的表情,觉得她十分难懂。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同时融合天真与残忍?什么样的际遇可以让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孩,脑子里只想著扩张领地、推翻政权? 柏纳不懂她的想法,就如同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服侍上帝一样,他们都为自己的信仰付出努力,结果却大不相同。 “爬上来的时候注意脚下的梯子,小心滑倒。”他掉头继续往磨坊的二楼爬,不想去思考太多,最近他已经想太多了,而且焦点全集中在她身上,这不是件好事。 挥掉脑中的思绪,柏纳强迫自己专注在改进磨坊上,没多久就抓出要点。 “我们可以将这边的漏斗加大,容纳更多的谷物。”他指著建在二楼的木制箱子,箱子下面装有一具锥形的木条,用来将未经研磨的谷物传送到石磨。 “还有石磨也必须换掉才行,以免拖累谷物研磨的速度。”他敲敲镶在木制平台内的石磨,猜想换掉它可能要费上一番功夫。 然后,他又迅速地爬下楼梯,来到一楼。 “这里可以加装一组齿轮。”他指著一处空地。“加装齿轮之后,旁边就可以……” 柏纳非常专业的东模西瞧提出他的意见,而蓓媚儿也十分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不时和他交换讨论疑点。等到一切都敲定得差不多时,天色也暗了一半。 “快下雨了。”蓓媚儿看著窗外的天色皱眉。“我们最好快些离开,以免被迫留在这里过夜。”这地方甚至连可用来铺地的麦梗都没有,只能睡地板。 “嗯。”柏纳和她的看法相同,这磨坊离赛维柯堡起码有几十公哩远,动作再不快点,铁定遭殃。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跑下木梯,解开拴著马匹的绳子迅速上马,想趁大雨还没落下之前离开。 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幸的是,大雨滴落的速度比他们更快,才不过跑了几百公尺,大雨便倾盆而下,硬是把他们俩淋成落汤鸡。 “雨下得这么大,我看我们是赶不回去了!”蓓媚儿手握缰绳,奋力控制身下不断扬蹄的马匹,对著柏纳吼。 “距离太遥远了,我们不可能办到!”帕纳眺望远处高高耸立的赛维柯堡,也和蓓媚儿一样努力控制烦躁的白马。频频打雷的结果使得两匹马都处於不安的状态,极难驾驭。 “回磨坊!”蓓媚儿当下决定,冻死总比摔死好。“我们先回磨坊躲雨!” 双膝一夹,蓓媚儿不管柏纳有没有跟上来,就先策马转回原来的路线狂奔,几分钟后,又回到磨坊。 她跳下马,白裤袋中拿出一个黑色的眼罩给马戴上,确定它真的安静下来后拍拍它的颈子以资鼓励,将它拴在原来的地方后跑进磨坊躲雨。 柏纳的情形也大同小异。身为骑士的第一个训练是要懂得照顾自己的马,虽然他最后没当成骑士,但这要点可也没忘。 照料好自个儿的马匹,柏纳尾随著蓓媚儿的脚步踏进不久前才离开的磨坊,一进入空间狭小的磨坊,就看见蓓媚儿咬著下唇,环紧自己的身体,嘴里念念有辞。 “我一定要拆掉这座该死的磨坊,这儿简直小得不像话。”她像头暴躁的母狮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嘴唇渐渐泛白。 “重新改建的磨坊里,一定要有一座壁炉。你听见了没有,修士?一定要有座壁炉!” 她白著一张俏脸,朝刚进门的柏纳大吼。柏纳冷静地打量著她,很显然的,她冻坏了,刚刚那场大雨来得太急,深秋的风又太猛,把她未曾添加厚重衣物的身子浇出一身寒意和怒气来。 此刻在他眼前的女子是个怕冷的小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血蔷薇。 “把衣服月兑下来吧,你冻坏了。”冻到嘴唇发紫,胡乱说话。 “这点雨我才不怕——” “月兑下来。你想得肺炎吗?”柏纳难得怒声打断她的话。 “我也不怕肺炎。”他可知道他面对的人是谁,居然敢对她这么凶。“我一天到晚领军作战,早已习惯——” “你习惯个屁!”这话令两人都感到惊奇,他居然口出秽言。 蓓媚儿惊讶地看著帕纳,柏纳也楞了一下,又很快地镇定下来说道:“把衣服月兑下来,我不想和你争辩。”反正说都说了,或许上帝会原谅他无心的行为。 他带著平静的心情如是想,潜意识里却愈趋纷乱。他是怎么啦?莫非他真的受到她的影响? 柏纳看著蓓媚儿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惊喜,恼得几乎想杀死自己。他的意志力果真这么薄弱?还是受到天时地利的影响,让他不得不迷失? 他的脑子里充满太多问号,然而蓓媚儿一直发颤的身子却很快地打散这些问号。他暗地里诅咒一声,无奈地朝她接近。 “你一定得这样折磨我吗?”他忿忿地动手,将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月兑下来。“身体是你的,你要怎么虐待自己是你的事,但请别在我的面前表现得这么愚蠢,我看不过去。”该月兑的时候不月兑,不该月兑的时候又拚命解衣引诱他,当他很好欺侮是吧! 他狂乱地解开她的衣服,解到最后一件亚麻制的衬衣时,才瞧见蓓媚儿的表情。 她在笑,她该死的在笑,还笑得很甜美。 “我喜欢你骂我愚蠢。”她像小孩一样钻进他的胸膛,贪取他的温暖。“以前我父亲就常常说我不够聪明,感觉好亲切。” 她不够聪明?在他来看,她已经够狡猾了,她父亲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 “我不是你父亲。”他僵住身体,难以忍受成为代替品的滋味,更无法忽视贴在他胸口的玲珑曲线。 “我也不希望你是。”她笑盈盈地抬头,轻抚了一下他的下巴。“是你的胡子长出来了,还是没刮乾净?很扎人。”以前她总觉得毛茸茸的男人很脏,可换到他身上却很有味道。 “我也不知道。”他避开她的抚模,很有技巧地推开她。“看来今晚我们必须在此过夜,天色渐渐黑了。”夜晚一到,领地就会实施宵禁,除了主堡以外,一切出外活动都被禁止,道路也会黑暗到看不清,所以没有人会选择在天黑以后出门。 蓓媚儿当然也清楚这一点,要不然他们刚才这么拚命赶路做什么? “你也把衣服月兑了吧。今天晚上我们不抱在一起取暖是不行的,我可不想你得肺炎。” 蓓媚儿把他说过的话丢回给他,让柏纳的心跳速度加快。 她说的没错,今天晚上他们若不互相取暖,铁定冻死在这简陋的磨坊内。可他真的有办法抵抗她这么迷人的诱惑吗?他怀疑。 “我好冷。”在他迟疑的当头,她直打哆嗦地蜷曲在角落。“你再不过来,我就要冷死了,这里甚至连根茅草也没有!” 这倒是。 柏纳环顾四周,发现这儿除了地板之外还是地板,贫乏得可以。 他叹口气,默默解下湿浓浓的衣裳,仅留一件内衣走过去坐下和她紧紧相依,一起聆听滴答的雨声。 “你的身体好暖,比柴火还有用。”蓓媚儿靠在他身上打盹儿,今天早上太早起床,她好想睡。 柏纳则是尽量不去看她迷人的身体,眼睛直视正前方。 “你会为我建壁炉吗?”昏睡之馀,她没忘记她的愿望。 柏纳沉默了一下,很想求她有点知识,在磨坊里建壁炉,摆明是要烧麦子。 “我讨厌冷,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帮我加盖一座壁炉。”她不喜欢没人抱的感觉,那感觉好冷,可她却一直没人抱,没人肯抱她…… 不知不觉中,她抱紧柏纳,像个缺乏爱的小孩子一样不肯放手。 “帮我盖壁炉。”意识模糊前她再度要求。“一定要帮我盖……” 然后,她一下子就睡著了,留下柏纳一个人面对著天花板发呆。 我讨厌冷……所以你一定要帮我盖壁炉…… 蓓媚儿临睡之前最后一丝声音飘过他的耳际,使得他不自觉地垂眼,凝望她不设防的容颜。 她不是讨厌冷,而是怕冷,这种害怕是由心底深处发出的,和实际的寒冷无关。 “我会为你盖一座壁炉,我保证。”柏纳凝视她细致的脸庞,忍不住伸出手指抚模她的面颊说道,并且逐渐低下脸。 安详入睡的蓓媚儿笑了。梦中似乎有个人正轻碰她的嘴唇,那个人—— 是谁? 第六章 离比武大会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赛维柯堡周围的土地,纷纷扰攘起来。城堡四周搭设起帐篷,以应付即将来临的人潮。 比武大会通常持续三天。一般来说,比赛从黎明时分做过弥撒就开始了。但由於蓓媚儿已经把教堂给拆了,因而没有弥撒,改以号角直接揭开大赛的序幕,跳过宗教那一关。 整个人倚在巨大的拱窗观看城堡底下忙碌的人潮,面对这熟悉的景象,柏纳不知该作何感想。记得多年以前赛维柯堡也举办过类似活动,当时他就在堡底下忙进忙出,帮忙前一任的赛维柯公爵张罗比赛的事,现在他倒悠闲,什么事也不必干。 当然了,你现在的身分是修士,是寄居的客人,哪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想到自已尴尬的地位,他不免嘲笑自己,在赛维柯堡里,他到底算什么? 苦笑了一下,他讪讪地离开拱窗,没想到房间里早有一个人在等著他回神,是蓓媚儿的贴身侍从——杰森。 “不要接近蓓媚儿大人!” 柏纳方才掉回视线,杰森就恶声恶调地说道:“我不准你接近蓓媚儿大人,听清楚了吗?!”金发的杰森张牙舞爪地咆哮,气愤之情溢於言表。 “相当清楚。”尤其清楚他迷恋蓓媚儿。“但我想这话你应当自己留著对她说,恐怕你找错说话对象。” 柏纳的语气虽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很快便激起杰森忿然的脸,这该死的修士。 “你以为自己的行为很了不起吗,修士?”杰森脸红脖子粗地开骂。“你现在做的一切等於是在毁灭她,你知不知道?” 蓓媚儿大人就是靠她的无情、残忍,才能在男人的世界中打出一片江山,如今倒好,居然没事就跷头跑来听这修士讲道。底下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了,她仍然我行我素,一点也不像过去的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柏纳问,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就是毁灭? “因——” “你的话好像稍嫌多了一点,杰森,找不到事做吗?” 就在杰森即将说明原因的时候,蓓媚儿柔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语调轻快地阻断杰森的解释。 “呃……不……不,蓓媚儿大人,小的还有很多事待做。”无可奈何地,杰森只得硬著头皮把到嘴的话吞下,以免遭殃。 “那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她笑得像天使,对她的侍从颔首,只有杰森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的告退了。”杰森弯身告退,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轻轻一句:“小心你的舌头。”连忙加快脚步,一刻也不敢耽搁。 “多嘴的仆人。”她笑呵呵地走进房间,看似漫不经心,但柏纳并没有被她轻松的态度蒙骗过去。 罢刚杰森到底要跟他说什么?他所说的“毁灭”又是什么意思? “准备好了吗,修士?”敏锐的转移话题,蓓媚儿笑著提醒柏纳。“我们说好你今天会带我去见识一下你平日的助人工作,不可以黄牛哦!” 她边说边张开双臂,要他为她今天的穿著打分数,他这才发现,她穿了一套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粗布衣裙,和她绝美的脸一点都不相配。 “你的头发太显眼了,容易引人侧目。”他走过去从她手臂的吊篮中,抽出一条丑丑的围巾盖住她的头发,弄了好一会儿才满意。 “这样就好多了。”至少不会一眼就被人认出。 蓓媚儿耸耸肩,她可不想去照镜子看自已现在的模样,一定丑得可以。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柏纳没空管她丑不丑,或是漂不漂亮,他只关心篮子里面的食物。 “都带了。”蓓媚儿翻了翻白眼,搞不懂干么带这些。 “你都有按照我的吩咐准备吧?”柏纳不放心,翻开盖巾一一检查。 “当然。”真罗唆的男人。“要蔬菜,不要肉类。可以带鸡蛋,但是不能抓鸡,我都有依照你的吩咐做啦,你不必担心。” 蓓媚儿虽然搞不懂他的用意,但还是尊重他的专业,就像她尊重他对磨坊的改建计划,绝不会多插嘴。 “很好。”柏纳仔细检查了一下。没错,她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没跟他调皮。 “我还是弄不懂,干么要带这些东西。”要带也不带豪华一点的食物,这些粗饭粗菜简直难以下咽。 “我们是去做家庭拜访,记得吗?”柏纳捺下性子解释。“在修道院,我们自给自足,顶多只能出产些鸡蛋和蔬菜,你一下子带大鱼大肉去,铁定马上露出马脚,所以我才不许你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鸡鸭鱼肉也算乱七八糟的东西吗?真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再一次大翻白眼,蓓媚儿决定随便他了,反正她没意见,谁叫他是换装秀的老大。 手提著竹篮子,脚上穿著粗鞋,他们悄悄地从城堡的地道偷溜,怕被人撞见堂堂的领主居然穿成这个样子,这带给她无形的欢乐。 她一面笑,一面握著柏纳的手跟在他的后头弯腰踏脚,越走越觉得有趣。原来私奔是这种感觉,难怪会有这么多男女热中此道。 “你笑什么?”听见她的笑声,柏纳回头瞄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好快乐。 “没什么。”她说,就是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容许她跟一个修士私奔了。 她一直笑,笑声无法停止,一直到他们出了赛维柯堡,她还在笑。柏纳拿她没辙,只祈祷她待会儿去探访村民的时候能够严肃些。 幸好,她一到了村子里立刻变得很严肃,和刚才的轻浮判若两人。 “小心点,尽量别开口说话。”他先和她约法三章,就怕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来战争是理所当然那一套。 “我懂。”她又不是呆子,自暴身分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柏纳点点头,相信她不会那么笨。为了隐藏她的身分,他们特地绕了一段路才离开赛维柯领地,免得被人一眼认出她就是血蔷薇。 他们挑了一户柏纳过去时常造访的人家敲门,敲了好一阵子,却没有人出来应门。 不会这么衰刚好碰上了楝空屋子吧? 蓓媚儿简直想仰天长啸,怎么她第一次以平民的身分溜出来玩,就遇见这种鸟事,太不公平了! 她不耐烦地点点脚尖,点了老半天还是不见有人出来开门,终於决定离去。 “我们走吧,看样子没人在家。”她放弃,这儿多得是寒惨的大门,想必里头的人们一定很乐意吃到一顿像样的晚餐,没必要坚持。 “好吧。”柏纳也同意她的说法,他们确实敲了很久的门。 他们同时转身,此时,门板内忽地传出一阵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人的申吟。 “救……救命啊……好……好痛……” 微弱的声音似乎是由一名妇人的嘴里吐出,他们不约而同的互看了一眼,一起破门而入。 怎知,门是被打开了,但蓓媚儿宁愿它再关起来。屋子里头居然躺著一位待产的妇人,正满头大汗地哀嚎! “我出去了。”蓓媚儿后脚跟一转就想开溜。 “别想溜。”柏纳眼明手快地拦住她,把她揪回来。 “你不能强迫我留在这里。”她看著妇人的大肚子猛吞口水,她上过的战场加起来都没有这屋子来得可怕。 “你不能走,现在只有你可以帮她。”他是个男人不方便,可是妇人的羊水已经破了,再不快点帮她接生,会有危险。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帮啊!”蓓媚儿急得大叫,她只会杀人。“我又没有生过孩子,哪晓得怎么做?”噩梦一场,她发誓下回再也不偷溜出来玩。 “很简单,鼓励她用力,然后顺著她的推力把孩子的头抓出来。”他听说接生是这样的。 “你说的倒简单。”她急得额头冒汗。“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干么叫她。 “因为我是男的。”这就是结论。“别罗唆,我先去烧开水了,记得叫她用力。” “啪”一声。 屋子唯一的出口就这么被柏纳卡死,留下一个待产的妇人给蓓媚儿。她吞吞口水,慢慢地走近妇人,发现妇人的表情很痛苦,一双手像想抓住什么似的在空中挥舞。 她毫不犹豫地握住熬人的手,等她碰到妇人冰冷的肌肤才吓了一跳,她居然也会做这么恶心的事? “求求你……小姐……”妇人睁著一双迷蒙的眼睛央求蓓媚儿。“求求你……帮助我生下这个孩子……我的丈夫外出工作还没回来……他……他若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看见这个孩子……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一定要帮我接生这个孩子……” 熬人说得满头大汗,眼中盛满对丈夫的爱,蓓媚儿却无法理解她的感情。男人对女人的爱情真的那么重要吗?难道在她的眼里,从来不曾怀疑自己只是泄欲,或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会尽力,但你也要帮忙才行。”她允诺,输给妇人那对似她母亲的蓝眸。 “用力推。”她依照柏纳的指示鼓励妇人。“只要你肯用力,你的小孩就会没事,我保证。” 蓓媚儿的语气坚定,绿眸犀利。既然她已经决定帮她,就不允许死神跟她作对,非让他们母子平安不可。 也许是她的自信影响了妇人,在她的驱策之下,妇人顺利的生下一名婴儿,蓓媚儿高兴得大叫。 “快进来,修士,她生了!”她高兴地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掉脐带,细心地包扎了一下,才将满身是血的小孩高高地举起。 她好奇地看了一下婴儿的性别,发现和她一样都是女的,笑得更开心了。 柏纳连忙带著一大桶热水进屋,探头望了一下,又赶紧出去。蓓媚儿接过柏纳交给她的热水,在妇人的指示下将婴儿清洗乾净,才又唤柏纳进屋。 “非常谢谢你们。”妇人以感激的眼神望著他们。“我的丈夫要是回来看见这个孩子,一定非常感动。”他们的孩子都在长年的动乱中一一死去,这个新生儿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蓓媚儿点点头,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个新奇的经验,如果妇人不曾有下列的举动的话。 “孩子是男的吧?”妇人渴望地看著蓓媚儿手中的小生命,默默祈祷。“我答应过丈夫这次一定帮他生个男孩。告诉我,他是不是个男孩?” 是不是男孩? 这五个字就像淬毒的毒针,刺穿蓓媚儿的心房,也刺出她最高昂的怒气。 是女的又怎么样?不是男的又如何?男人就一定比女人争气?! “不,她是女的。”蓓媚儿发出尖锐的声音直逼妇人,柏纳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 “女的?”听见这答案,妇人的蓝眼闪烁了一下,露出明显的失望。 “怎么会是女的……”妇人咬紧下唇念念有辞,蓓媚儿好像从中看见她出生时候的景象。 那时她母亲也是像这妇人一样失望吗?她那温柔的蓝眸里,可曾欣喜过女儿的诞生,还是纯粹憎恨她抢走她儿子的风采? 顷刻间,木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教人无法忍受,既然妇人这么失望她生了一个女儿,她乾脆杀死小女婴好了,省得她留在人间痛苦。 於是蓓媚儿抽出藏在怀中的短刀,扔掉皮套,拿起刀来就要往女婴的身体刺去,却在半途被一只强力的手臂拦截住。 “你干什么?!”柏纳怒吼,他知道她很生气,但也不能胡乱杀人啊! “杀掉这女婴!”她的音量亦不遑多让。“你也听到她说的话了,既然生女儿没用,还不如早点送她投胎,或许下辈子她会是男的也说不定!” 蓓媚儿挥掉柏纳的手,举起小刀眼看著就要在女婴身上戮出个洞,妇人掩嘴尖叫,没想到蓓媚儿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下来,楞楞地看著手中的小婴儿。 “……她在对我笑。”蓓媚儿困惑地抬眼问柏纳。“我要杀她,她却对我笑,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你想杀她。”他夺走蓓媚儿手中的小刀,不明白她为什么连做个家庭拜访都要携械。 “婴儿是最纯真也最无辜的,他们不会设防,只会睁大眼睛观看这世界。”柏纳说。 “鬼扯!”蓓媚儿嘴上这么说,但眼睛还是离不开女婴,她真的在对她笑。 “我听说我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喝过血,跟你说的纯真无辜根本扯不上边。”正因为她喝了父亲的血,才会被视为妖魔鬼怪,每个人都怕她。 “那不是你的错!”柏纳握住她的肩膀。“听我说,当时你才刚出生,什么都不懂,自然无法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相信若是换到现在,你一定不会喝下你父亲的血,一定不会!” 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了解她的寂寞。渐渐发现,在她看似蛮横残忍的举动下,其实隐藏著一具不为人知的灵魂。那灵魂一直没长大,一直躲在她成熟的躯体里,那是被扭曲的价值观和被母亲遗弃的伤痛,都汇聚在她小小的心灵,时时刻刻侵蚀著她。 蓓媚儿看著柏纳,搞不懂他对她的信心是打哪儿来的,一般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说服她原谅自己,这就是该死的基督精神吗? 她疑惑,娇艳的双唇发抖。她一向以自己的与众不同为荣,现在却觉得跟一般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好,她疯了吗?短暂的疯狂? “请您饶过我的孩子,大人,我求您!”当他们俩互相凝视,谁都不能动的时候,妇人跌下床爬过来恳求蓓媚儿,并抢走她手上的婴儿。 “我不知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血蔷薇,才敢麻烦您为我接生这个孩子,小人万分罪过。”妇人将女婴抱在胸前,害怕小孩子会消失。“但是既然您已经亲手救了这个孩子,还请您不要杀她。她虽然是个女的,可却是我的心肝宝贝,求求您不要杀她,求求您……” 熬人跪地磕头,他们都听过血蔷薇的故事,也知道她一出生就喝她父亲的血,人人因此将她视为妖孽。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公爵,竟会化身为一个普通的村姑,跟随修士来到这简陋的村子,并帮她接生孩子,间接救了她一命。 熬人不断地磕头,为她也为自己的小孩,此情此景,落在蓓媚儿的眼中,显得万分难堪。 她在跟她磕什么头,为了她不重视的女婴吗? 蓓媚儿胀红著脸,垂眼看妇人卑微的动作,突然好羡慕她怀中的女婴。 被母亲紧紧拥在怀中是什么滋味?她不懂,也不想知道! “蓓媚儿——” 再也忍不住排山倒海的情绪,蓓媚儿转身跑出木屋,忽略柏纳的呼唤。 “失陪。”匆匆跟妇人说了声抱歉,柏纳跟著追出去,蓓媚儿早已跑了好几尺远。 他努力追上蓓媚儿的脚步,到了一片树林之后发现不见她踪影,心里不由得急了起来。 “公爵大人,你在这里吗?!”他扯开嗓门大吼。现在可好了,身分暴露,蓓媚儿人也不见了。这事铁定会传出去,他这修士……唉,怕是再也当不成了。 “回答我,公爵大人!”当得成或当不成修士已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她再说。 懊死! 柏纳环顾空无一人的树林一圈,打算就此放弃,另寻他处时,不期然看见一道窈窕的人影,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 顿时,柏纳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觉得她好小好小,小得需要人保护,小到人人都应该爱这朵多刺的蔷薇。 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是血蔷薇,所以无法得到人们的爱。 “为什么不说话?”他慢慢走近她,问她。“为什么不回答我,我喊了你好久。”喊到他的嗓子都快破了。 蓓媚儿先是瞄了他一眼,过了好久才淡淡地说道:“我听见了。”她又没聋,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由於她的表情摆明了不想交谈,柏纳只得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任时间流逝。 “你被抱过吗?”当柏纳以为她打算就这么永远沈默下去之时,蓓媚儿终於开口,转过身的表情飘忽。 “我被抱过。”他不想装作听不懂,虽然他很想。“每个人都被抱过。”柏纳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想说服她,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谁抱过你?”显然地,她并未被说服。 “女乃妈、兄弟,还有侍女……”他绞尽脑汁回想小时候的事。 “你母亲抱过你吗?”蓓媚儿很快打断他的努力,逼问他。 “呃……”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很难受。 “她抱过你,对不对?”蓓媚儿尖锐地问,柏纳则是无奈地解释。 “她是抱过我——” “所以你无法了解我的想法!”蓓媚儿用最悲伤的眼神凝望柏纳,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蓓媚儿,脆弱得教人心疼。 “不对,我了解你的心情,也了解你的想法。”柏纳很快地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我虽然不清楚你的童年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你母亲一定也抱过你——” “错了,修士,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事下定论,我没被她抱过。”蓓媚儿抬起跃动的绿眼,炯炯地看著他。 “很惊讶吗?堂堂一个公爵居然没有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抱过,说出去都成为一个笑话。”她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继续说。“但那不是笑话,是事实。我的母亲打从我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抱过我,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宝贝儿子。她一直恨我,恨我为什么抢走她儿子的爵位,恨我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如果我不曾喝下父亲的血,她的儿子就是公爵了。而我,而我居然还傻傻的每天跑去她的房间向她问安!她不想见我,她根本不想见我!” 说到后面,她的微笑已经不见,只剩下满腔的怨气和满脸的泪水。她也希望那是个笑话,她也渴望亲情的拥抱,可是她的母亲从不抱她,把她视为异端。是,她的父亲抱她,却是希望她能继承他的志向,创造出只属於赛维柯家族的伟大王国。 所以她不停的前进,不停的学习如何耍心机,因为她知道,在这动荡的时代,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必要的时候,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美貌去换取成功的台阶。也由於她的努力,她得到了爵位,打下连国王都会害怕的江山。为了成功,她踏过无数具尸体,刺穿无数人的心脏。为了成功,她清除掉眼前所有可能的障碍,成为人人害怕的血蔷薇,但她仍渴望母亲的拥抱。 她要她正视自己,而不是只会成天叨叨念念著她那该死的儿子! 蓓媚儿不知道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打湿,记忆中她从不曾哭泣。她的父亲总是告诉她,软弱是成功最大的敌人。她牢记他的教训,并且身体力行,直到遇见柏纳谅解的眼眸。 他在同情她吗,还是嘲笑?为何他的手这般温柔?为何在他的眼前她突然变得渺小?她应该是最强、最狠的血蔷薇啊!他凭什么把她楼进怀里,像对婴儿一般轻摇她的身体,叫她不要害怕? “我很抱歉她没有抱过你,真的很抱歉。”像是要代替她母亲似的,柏纳紧紧地拥住她。“也许她有她的理由,也许她自己也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这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不要一直把它放在心上。” 只是嘴上说的容易,现实却极难办到。幼年时的阴影往往覆盖人的心理一辈子,使人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他猜这是里奥被赶出赛维柯堡的原因。蓓媚儿的嫉妒心作祟,她母亲眼里又只有他这个儿子,因此才会酿成悲剧。 经由蓓媚儿嘴中说出,再加上自己的臆测,柏纳慢慢地拼凑出所有事情的始末,并且怨叹命运。 上天给了她一切,唯独不给她渴望的亲情。然后又夺去他原有的亲情,教他入修道院领受它的慈悲,却又阴错阳差的遇见她,重回他原已遗忘的世间情爱,谁能说一定了解上帝的旨意呢? 他不能,相信也没有人能,至少他就不晓得自已在做什么。 柏纳苦笑,谢上帝也怨上帝,把这么困难的磨练交给他,现在他连回头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收留一名意念动摇的修士? 柏纳纳闷,蓓媚儿也纳闷,纳闷的原因却不一样。 “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能平心静气看待这一切,我们难道不是接受同样的教育?”在他怀中休憩的蓓媚儿已逐渐静下心来,缩在他的胸口喃喃发问。 一时之间,柏纳难以回答。她口中的“教育”指的是骑士训练,他们的前半生都耗在那儿。 “是也不是。”柏纳静静地回想了一会儿,才缓声答道。“我们虽然接受同样的训练,我也在你父亲麾下见习好多年,但我们的想法还是不尽相同。”而这恐怕是家族影响的结果。 “哪一点不同?”蓓媚儿觉得他的胸膛好温暖,她从来没这么平静地依附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过。 “很多方面。”柏纳微笑。“比如说,你追求胜利,我却觉得这世上还有比打胜仗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对我来说,那才是真正的麦克尼尔精神。” “什么是麦克尼尔精神?”蓓媚儿问柏纳,他老说已忘了过去的日子,就她来看,根本没有,他仍然以自己的姓氏为荣。 “帮助弱小、尊敬妇女与敌手、不随便杀人。”这是他父亲坚守的家训,自小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就算十二岁以后出外受训,他也没忘。 “也就是所谓的骑士精神。”蓓媚儿窝在他的怀里喃喃自语,脑子想著他们两家是如何的不同。骑士精神人人皆知,但在这个强者为王的世界里,又有几人能真正遵守? “我在想,我们真的很不一样。”她抬头凝望柏纳,琥珀色的眼睛也回望著她。 “怎么个不一样法?”柏纳心里有数,但还是希望她亲口说出来,这对她会好一点。 “各方面。”她挪开视线眺向远方。“你遵守麦克尼尔的家训,而我则是怀抱著父亲给我的训诫。他告诉我,只有我可以继承他的宏愿,开创新的王国。为了达成这志愿,我可以杀人,可以不顾他人死活,只要我想得到的、做得到的,他都支持我,但条件是一定要坚强,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有妇人之仁。”谁知道她今天居然破戒去救一个临盆的妇人,她父亲一定很失望。 她勾起嘴角,表情哀伤。她让父亲失望了,现在他一定在坟墓里跳脚吧! 柏纳却是持完全相反的看法。 “你知道,你父亲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你为什么不试著去改变?”凝视她忧伤的脸,有一分钟的时间他无法谅解前任的赛维柯公爵。他景仰他的战技,但对他教养儿女的方式,不敢苟同。 “改变?”她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在说笑话。 “对,改变。”他可认真得很。“你父亲的志愿不一定非是你的志愿不可,他已经死了,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变回正常人,过著不一样的人生。” 不一样的人生? 蓓媚儿看著柏纳的眼睛,仿佛从中看见自己穿著女性的衣服,拿著针线,坐在壁炉边为丈夫缝制衣服的模样。 这是她渴望过的人生吗? 不,她不这样认为。如果她要如此平凡过一生的话,她何必披上战袍,忍受无数次落马,并且有过多次差点死在战场上的经验? 然而,倚著他的胸膛,她又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满喜欢被人保护的感觉。杰森说的对,他会毁灭她,游戏已然变质,再不想办法坚定信念,她才会是被改变的那个人。而如果她真的任事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将是个耻辱。而她——血蔷薇,绝不接受,她要反击。 “回去吧,我不想在外地过夜。”坚定地推开柏纳温暖的胸膛,蓓媚儿突然变得十分不在乎。 柏纳好奇地打量她阴暗不定的表情,不明白她何以突然说变就变。 再一次牵起她的手,柏纳不知道的是,在她清纯的笑容里,早已打定主意退回到游戏的原点,进行她延宕多时的第三步骤。 现在,就等著比武大会,真希望它能早一点来临! 第七章 今天是比武大会的第一天。 清晨的号角吹响之后,比赛就开始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拥向赛维柯堡,在士兵的监督下坐上一层层的看台,就怕抢不到好位置。 整个比武大会,严格说来是人民赚钱的好时机。因为比武大会吸引的全是一些没土地又没城堡的贵族前来参加,而这些没太多社会地位的参赛者通常会带著家当、骑著马匹,走好几个礼拜甚至数月的路来到比赛的地点投宿。这几天,就成了当地居民大赚特赚的最佳日子,因为无论这些参赛的骑士多神勇,他们总要吃和睡。居民可以出租帐篷,或者是提供食物和水,以及帮他们照顾马匹或钉钉马蹄铁,无论是哪一种服务,都可以帮助居民赚到钱,何乐而不为。 由於比武大会不但需要长时间的准备且开销很大,领主又会在活动期间开放城堡,提供食物给贫困的农民和工匠,因此人人欣喜若狂,是他们最喜欢的节庆。 而在这节庆中最忙碌的一群,自当是城堡里面雇用的仆人及工匠。尤其是比武大会的前一夜,你可以看见堡内的人跑进跑出,忙得不可开交。其中最忙的要算是打铁匠,他们要准备武器,要为马钉铁蹄,忙得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至於三五成群、不时穿梭在城堡中庭的木匠也很忙碌。他们不但要在明天比赛前搭好看台和栅栏,还得搭起另一座更高的高台供贵宾和领主使用,所以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和满城堡跑的二轮车有得拚。 不可讳言,大家都忙坏了。二轮车搬运著一桶一桶的酒及大批的食物,供厨房里的面包师和屠宰工使用调理,洗衣房内传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负责洗衣服的女仆正使劲敲击著木棒,清洗先到贵客的脏衣服。 这一切都需要花费大批人力,城里城外同心协力只等著比武大赛到来,也就是今天。因此,每个赛维柯居民的脸上都挂著微笑,虽然并不真的喜欢他们的领主,但他们还是很高兴她举办了这一场比赛。 大赛的序幕,在黎明的号角声中缓缓拉开。 第一对出场的参赛者,双方各自骑著自己带来的马匹,各据比赛现场的一角,等待大赛主人莅临。 全部的人都在等著,等待赛维柯堡的主人,也就是传闻中的血蔷薇。他们屏息以待,尤其以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达斯洛王子为最,他从前天抵达赛维柯堡以来,就未曾见过她,更别提招待他,根本完全把他当隐形人看待。这无礼的举动气坏了他,同时更增添他对她的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教他父王这么提防和害怕。最重要的是,她的长相为何? 达斯洛王子模著下巴纳闷,狭长惹人厌的灰眼不经意瞥见坐在另一边的柏纳。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物?他猜。为何他有资格被安排坐在领主的左边,和他这个重要的客人平起平坐? 达斯洛王子想不透,但他已经等得不耐烦倒是真的。这小妮子究竟要耗多久,居然敢让他这个堂堂巴斯康辛王子枯等,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烦躁地点点脚尖,正想站起来大骂他不等了的时候,现场突然一阵骚动,显然是领主驾临。 达斯洛王子瞪大眼,一瞬也不瞬地瞪著来人,唯恐错失任何一秒。 这个女人真是美透了!达斯洛王子不禁流口水。那头火焰般耀眼的长发,不做任何修饰只让它们自然的披散在背后,小巧的嘴唇,宛若最上等的樱桃,艳红得想让人咬一口,还有那翡翠般的绿眸和完美无瑕的肌肤。 噢,老天!他敢说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像她这么耀眼,这么让人爱慕。 “抱歉我来迟了,达斯洛王子,请原谅我的无礼。”才一走近主位,蓓媚儿就对一脸痴呆的达斯洛王子伸出手,令他差点回不了神。 “我可以了解像你这么美的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妆扮。”达斯洛王子连忙亲吻蓓媚儿的手背,谄媚地说道。 今天她穿著一件深红色天鹅绒外镶金线,看起来美艳动人。 “你真好,达斯洛王子,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呢!”蓓媚儿笑著缩手,谢谢他的赞美,间接讽刺他。 “一点也不。”该死,他刚刚不耐烦的表情一定被她看见了。“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再长的等待也值得。” “你真会说话,达斯洛王子,每一句话都说到女人的心坎里。”蓓媚儿笑著坐回正中央的位置,转头面向柏纳。“看见了没,修士?你实在应该跟达斯洛王子多学学,他知道怎么讨好一个女人。” 语毕,连给柏纳回话的时间都没有,她即转头向会场的正中央,杰森正好也趁这个时候走过来请示。 “可以宣布比赛开始了吗,蓓湄儿大人?底下的骑士已经等很久了。”杰森问。 “可以了。”蓓媚儿瞄了高台下的两方人马一眼,要杰森尽避宣布。 杰森领命离去,没多久,就听见一声长长的号角,之后是欢声雷动。 随著众人的掌声响起,伫立在围场中的骑士,终於能够展开攻击,他们不约而同的勒紧缰绳,握紧手中的武器,等待最佳时机给对手迎头痛击。 他们骑著马绕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竞赛里,胜的人可以晋级到下一场,败的人运气好的话可以带著受伤的自尊回家,运气差的人搞不好连命都没有,因此对峙起来特别谨慎。 他们一方手持斧头,一方拿著战戟,控制身下的马匹慢慢地接近对方。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众人都拉长脖子屏气凝神,深怕错过最精彩的一刻。 忽地,“锵”一声! 在众人引领盼望的同时,身穿黑色锁甲外披红色罩衫,和同样也是身穿黑色锁甲却披著蓝色罩衫的双方骑士,选在观众最意外的时刻交锋,立即引来一阵喝采。 “好啊!”观众再度拉长脖子猛拍手,为场内的骑士加油。 瞬间,只看到红衣骑士战戟的尖刺朝蓝衣骑士的身体刺去,而蓝衣骑士亦眼明手快地以斧头挡掉对方的攻击,并伺机接近红衣骑士拿起斧头朝他的锁甲砍去,在看台上观罪的惊呼声中,红衣骑士被挑下马,重重地滚落在地上。 霎时尘土飞扬,在场的每一个人莫不紧张万分,看来第一场比赛胜负即将分晓。胜的人可以有机会一路打到最后关卡,亲吻全场身分最高贵女士的手并获得奖金。败的人可得要小心自己的命,尤其刚跳下马的蓝衣骑士又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丙然,众人的呼声还没完全停歇,蓝衣骑士的斧头已经落在红衣骑士头顶的正上方,红衣骑士连忙滚开,大夥儿又是虚惊一场。 “身手不错。”高台上的蓓媚儿居高临下地观看这场开幕赛,下了句评语。 “看来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你说对吗,修士?”她突然转向一边的柏纳,轻声地问道。 “我不知道,公爵大人不应该问我。”柏纳冷眼直视正前方拒答。 “我不问你问谁?”蓓媚儿微笑。“你曾经是一个很好的骑士,应该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骑士。”柏纳语气平板地纠正蓓媚儿的用词,她已经在无意中刺伤他的心。 “我知道。”蓓媚儿诱惑道。“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册封你为骑士。”想成为骑士除了必须接受严格的训练之外,还必须由另一名正式骑士以剑点头授勋,比如她。 柏纳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一脸魅惑的蓓媚儿,思考了半晌,终於恍然大悟。 “这是你的游戏。”难怪最近她的态度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想逼我再次拿起剑重回战场,原来如此,我懂了。”从偏僻的村庄回来后,她的态度就变得怪怪的,不再硬要他讲道,但也不像以前那样找碴,而是一副在等待什么事发生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们又退回到原点。”他还以为渐渐了解她,结果是他自己多想。 “每件事都有它的原点,尤其是游戏。”蓓媚儿耸耸肩,有点讶异他这么快就抓到要诀。“不过我的提议仍然有效。我是真的可以册封你为骑士,甚至帮你找出当年杀害你家的凶手。”只有一个诱饵不够,蓓媚儿又提出更大的诱因钓柏纳上勾,柏纳的眼睛确实闪了一下,最后仍然定下心回绝她。 “不,谢谢你。”她的多变让他不敢领教。“我还是比较喜欢服侍上帝,骑士生涯不适合我。”事实上,他已经决定等比武大会结束之后就离开,他决定放弃感化血蔷薇,那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考虑一下,别太快拒绝。”看穿他琥珀眼下的心思,蓓媚儿不以为意地微笑。 想溜?等著瞧吧!她若让他溜得成就不叫“血蔷薇”。 淡淡丢下这句话之后,蓓媚儿把眼光移向赛场的中央,第一场争斗已结束。结果正如她所预想的,是红衣骑士嬴,而不是人人看好的蓝衣骑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场上对峙的骑士也一组一组的换。看台上的观众从早看到晚,之中只有几次暂停,供骑士吃点饭、包扎伤口、换武器和更换马匹。 第一天的比赛就在看台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度过,失败的骑士带著受伤的身体和疲累的马匹回家,留下来的全是一些胜利者,满心欢喜地接受赛维柯堡的热情款待。在比武大赛期间,宵禁取消,人们可以尽情欢乐,尽情喝领主提供的食物和酒,通宵达旦的跳舞和奏乐,度过多采多姿的夜生活。 第二天,清晨的号角一过,看台上又毫无例外的挤满人。由於参赛的人数过多,单单预赛就必须分两天进行,昨天胜利的骑士此刻全挤在看台上观看今日的赛程,也顺便藉著地利之便,偷瞄坐在高台上的女主人蓓媚儿。 好漂亮的女人啊! 有幸窥见蓓媚儿一面的骑士莫不这么想,个个脑中都打著如意算盘。早在出发至此地参加比武大会之初,他们就听过血蔷薇的名声,也知道这回她把自已当成比武大会的奖品,赢的人可以娶她,连同她身后那一大笔足以媲美王室的财富。 这是每一个参赛者当初之所以决定参赛的主要原因,但他们万万没想到,除了可观的财富之外,她的美貌甚至比金钱还更吸引人、更让人垂涎! 第二天的赛事就在参赛的骑士各怀诡计的气氛下结束。两天下来,竞技场上至少有数十个人受伤,几十个骑士私底下决斗,除此之外,一切尚称顺利。当然啦,场外的各式小贩也开心得紧,笑得合不拢嘴,籍著这场比武大会,他们的荷包进帐不少,早已鼓鼓的了。 到了第三天,终於轮到重头戏上场。清晨的号响才过,晋级到第二轮赛事的骑士就等不及摩拳擦掌,痛殴对手。 血腥的场面持续进行著,夹杂在群众的欢呼之下,是一张张失败和胜利的面孔,在这残忍的舞台上轮流上演著。随著骑士倒下或是振臂高呼的身影,太阳也慢慢收敛原有的灿烂光芒,转为金黄。 好不容易,场上终於只剩下一组胜利者,那就是达斯洛王子。他不是靠实力得到胜利,而是靠诡计。奸诈狡猾的他命人在各个参赛者的饮水中,搀入不洁的东西,好让大家拉肚子。然后再趁著对方月复痛如绞之际将对方撂下马,过足了英雄瘾。 现在,他置身在场中,等待最后一个参赛者上阵,然后他就可以风风光光的赢得胜利,抱得美人归。 说到美人,达斯洛王子的下股不由得一阵骚动,满脑子想入非非。 像蓓媚儿.赛维柯这么美的女人真的很少见哪!先不提她那张天使般的脸孔,就说她的身材好了。她的比例完美,双腿修长,胸部坚挺得恰恰好,既不过分丰满也不乾瘪,活月兑月兑是上帝的杰作。 既是上帝的杰作,当然就应该匹配他这个一国的王子喽!达斯洛王子想,双腿忍不住踢踢脚底下的马蹬,等待对手出现。 不过,那女人很拽。虽然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彻底忽视他。 但这情形即将要改变!达斯洛王子发誓。等他赢了比武大会,她定会将他当成英雄人物看待,到时要收拾她可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儿,达斯洛王子几乎要仰天大笑,这才发现他的对手居然还没出现。 奇怪,该不是临阵月兑逃了吧! 达斯洛王子得意洋洋,认定是他过於优异的表现吓著了对手,因此对方才会躲起来不敢现身。可惜他猜错了。 他的对手不但没有跑去躲藏,反而骑著一匹黑色的骏马,从容地朝他走来。达斯洛王子相当纳闷地看著朝他逐渐接近的马匹,黑色的骏马上甚至没有穿上绣有代表家族徽纹的马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达斯洛王子百思不解,更想不到对方不但没有为马匹穿上马衣,就连盾牌也只是拿一般人练习用的普通盾牌。不过他那身银光闪闪的盔甲倒是十分的耀眼,完全密封,连丝空隙都不留,他甚至看不见对方的眼睛。 达斯洛王子耸耸肩,对手是哪一号人物对他都没有什么差别,反正他们已经喝下他手下事先加料的水,铁定输得惨兮兮。 他拿起手中的武器,摆好阵仗,今天他选择的武器是尖刀,是一种能刺穿对方盔甲的昂贵武器,最近才有铁匠设计出来,听说他手上拿的这一把,还是整个巴斯康辛王国境内唯一的一把呢! 另一方面,相对於达斯洛王子手中的新型武器,他的对手则是选择了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剑。和他身上的盔甲一样,来人手中的剑闪烁著银色的光泽,几乎和他的主人一样光亮,引起看台观众的一阵掌声。 “加油,穿著盔甲的骑士!”看台上的观众,显然不怎么喜欢达斯洛这个排行巴斯康辛王国第三位的王子,纷纷为另一个挑战者加油。 达斯洛王子气坏了,这群不识货的乡野莽夫,他非让他们知道他的厉害不可! “来呀!”对手甫就定位,达斯洛王子就忙著叫阵。“拿出你的狗胆来,看本王子怎么修理你!”说完,他举起尖刀指向对手,对手吭都不吭,只是按兵不动,似乎在考虑该怎么玩他。 这情形落在看台观众的眼里,又是一个笑话。大夥儿看比赛的经验也已有好多年了,一看就知道达斯洛王子之前的获胜都有问题,上场的骑士不是突然倒下,就是虚弱到站不稳。换句话说,达斯洛王子一定是动了什么手脚,才能过关斩将,赢得胜利。 因此,大夥儿不免闷笑,彷佛看见一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家犬,对著真正懂得战斗的人狂吠。他们虽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他控马的架势和握武器的样子,便知道他必定是个高明的战士。 众人的轻藐,很快的经由满场低低的笑声散播出来。达斯洛王子胀红著一张脸,面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他一定要打败这个对手以保留王室的面子! “出招!”在面子问题的威胁下,达斯洛王子像只无头苍蝇拿起尖刀胡刺乱挥一通。 “看我刺穿你的盔甲,把你挑下马!”他边吼边踢马肚,催促身下的马匹加速。由於他踢的力道过猛,马匹受到惊吓,惊慌之馀差点把他甩下马背,立刻又惹来另一个笑话。 “哈哈哈……” 众人再也忍不住笑意,直接放声大笑起来。看来达斯洛王子不只不懂得战斗,骑术也很烂,连马都控制不住。 “可恶,不准笑!”达斯洛王子气得满脸通红,这群嚣张的赛维柯居民,等他回王宫后,绝对要说服父王发兵剿平这座烂城堡,否则誓不干休。 “我杀了你!”恼羞成怒的达斯洛王子,拿起尖刀再次朝对手冲去,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再猛踢马月复,马匹果然听话地跟著他的指令冲进敌阵,与对手正面交锋。 “咻”地一声。 达斯洛王子的表现极为英勇,可惜却扑了空。骑著黑马的对手早就预料到他的攻击途径,马缰一拉,轻轻松松就避开他的攻击范围,而且还有空低头和他的爱马说话。 “混蛋!”达斯洛王子气极,这家伙摆明了戏弄他,他定要在他身上戳个洞。 达斯洛王子立下毒誓,手上的尖刀像疯了一样到处乱砍。他的对手则是觉得很可惜,那么好的武器,却让一个笨蛋使用,他连砍人的方向都没抓对,当初到底是哪个白痴册封他为骑士,让自己的祖先蒙羞? 身穿盔甲的对手,一边为他手上的武器惋惜,一边躲避达斯洛王子乱无章法的攻击,无聊到频打呵欠。等到呵欠都打完了,他的对手也满身大汗,他才决定该是让比赛更精彩的时候,连忙剌出长剑,达斯洛王子应声落马。 达斯洛王子愣愣地跌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把他挑下马。他是巴斯康辛王国的第三王子,是王室的代表,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一个王子?! 但更令他惊讶的事还在后头。对方把他挑下马就算了,竟然也不下马对他表示尊敬,而是高高地坐在马背上,拿起剑半弯腰地指著呆坐在地上的他。 “你……你想做什么?”达斯洛王子双掌抵住泥地,整个人不断向后挪,面带惊慌地质问对手,对方好像想杀了他。 “你……你不要乱来!”对方的剑离他越来越近。“我是堂堂巴斯康辛王国的王子,你要敢碰我,你就倒楣。” 达斯洛王子口出威胁,对方的剑却一点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一下子东、一下子西地划开他身边的泥地,差点吓掉他半条命。 “住手,住手!”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参加任何一场比武大会。“不要杀我,千万不能杀我!” 达斯洛王子像野猪一般哀嚎,对方却玩得很愉快,又戏弄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地收回剑,拿下头盔。 “像你这么胆小的人居然也想娶我,真不可思议。”拿下头盔之后,对方甩了甩头,红色的发丝立刻像瀑布般披泻而下,引起众人的惊叹。 “我不嫁给懦夫,达斯洛王子,你可以回去这么告诉国王,我不会介意。”清脆的声音之下是一个甜美的笑容,和一双闪闪发亮的绿眸。 达斯洛王子呆坐在地上,仰望那个从头到尾一直戏弄他的骑士。那骑士不是别人,正是他妄想娶的女人—— 血蔷薇! xxx 危险游戏人人爱玩,但玩得像她这么过头,可真的是太危险了,柏纳想。 第二度站在蓓媚儿的房间,看著满脸不在乎的蓓媚儿,柏纳忍不住替她担心,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了,修士,干么这么看著我,有事吗?”端起仆人送来的清凉饮料,蓓媚儿倚在枕头堆里问柏纳。 “你真的很喜欢玩游戏,对吧?”凝视著她,柏纳平静地开口问。“你这样对待达斯洛王子,就不怕国王报复?”好歹他也算是王室代言人,她让他这么颜面尽失的回去,国王一定不会善罢干休。 “你希望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游戏还是报复?”她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我是很喜欢玩游戏,而且我也不怕国王报复,这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谅国王在短期内也不敢有大动作,等他凑齐足够人马,她也已经找到传说中的青珀。长久以来,她就没放弃过寻找青珀的下落,据她派出去寻找青珀的人回报,已经探得青珀的踪影,她相信再过不久,传说中的青珀必会现身,帮助她推翻现今的国王。 她说得很笃定,柏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为她担心。也罢,比武大会已落幕,管她同意或是不同意,明天一早他就回圣马丁修道院。 “我走了。”不打算明日还和她会面,他先行告别。“既然你已经过慎重考虑,我也不再多说,你自己好好保重。”到底他也见过她轻松惬意、善感多愁的那一面,他衷心祝福她往后的日子能够过得快乐。 “干么说得一副我们不会再见面的样子,今天的你好奇怪。”蓓媚儿一面灌下清凉饮料,一面瞅著柏纳,狐疑地问他。 因为我们确实不会再见面。柏纳在心中回答她的问话,表面上却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只是沉稳地点点头,低声说道:“我告退了。”然后便退出蓓媚儿的房间,转进长廊。 原本柏纳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不料却听见一个奇怪的声响自蓓媚儿的房间传出来,听起来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难道是…… 柏纳不敢多想,拔腿就往蓓媚儿的房间狂奔,一推开方才被他关上的房门,便瞧见一幕令他心脏停止的画面。 蓓媚儿;人人害怕的血蔷薇,居然倒在床下,而房里闯入了两个蒙面的男人。 “糟了,有人来了!”闯入者和柏纳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倒抽一口气大叫。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要偷袭公爵大人?”柏纳低头俯看倒在一旁地上痛苦抽气的蓓媚儿,猜想她大概是中了毒,她喝的那杯饮料有问题。 “没你的事,修士,你最好闪到一边不要多事,否则达斯洛王子会要你的命。”其中一个蒙面男人警告道,柏纳皱眉,生气地回视对方。 “我不能放著她不管。”她或许可恶,但照顾她是他的天职。 “那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蒙面男人冷笑,执意达成主子的命令。 柏纳机警地眯起眼睛,判断眼前的情势。对方有两个人,又同时手握长剑,他两手空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他弯低腰和对方绕圈子,对方则是左右包抄他。身中剧毒的蓓媚儿则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眨巴著一双绿眼,痛苦地看著他。 柏纳猜现在她一定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玩这种危险游戏,惹得既中毒又被人刺杀。很快地,他发现自己没有多馀的心思管她到底后不后悔,眼前的两个大汉已经扑杀过来,他连忙抬脚踢掉其中一个的剑,在转身踢人的同时又顺势打了另一个蒙面人一拳,将他撂倒在地。 “可恶,你这算是什么修士?”被打倒在地的男子相当不甘心,手握住长剑向上跃身爬起来,神色一凛,即刻向他冲过来。 柏纳别无选择地闪身躲过这致命的袭击,未料另一个被踢掉剑的蒙面男子,也在同时由背后偷袭,恰恰被柏纳闪过,自动送入同伴的手中。 “啊——”砰! 其中一名蒙面男子的哀嚎和他断气的坠地声同时响起,另一个男子才发现他竟然失手杀了自己的同伴,并为此而发狂。 “查理!”失手杀了同伴的男子,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同伴的月复中插著他的剑,躺在血泊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多管闲事的修士造成的。 同样地,被鲜血溅了一身的柏纳,惊愕哀痛也不下於错杀了同伴的男子,虽然人不是他杀的,却因他而死,同样是罪过。 “我要杀了你!”误杀同伴的男子显然也这么认为,迅速抽出插在同伴月复部的长剑朝柏纳砍去。 柏纳反射性地闪开,并夺下对方手中的剑丢向一旁,将他扑倒在地扭打成一团。两人都尽全力要扳倒对方,尤其是错杀夥伴的蒙面人,他用双手掐住柏纳的脖子,试图掐死柏纳,帕纳则是反抓住对方的手,努力想扳开却扳不动。对方已然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状态,不是意识清醒的他可以徒手击败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锋利的短刃被丢到他的身边,他认得那把短刀,那是蓓媚儿随身携带的匕首。 “用这把刀……杀了他……”蓓媚儿趴在地上痛苦地对柏纳说。 他摇头,不肯拾起身旁的短刀。他是个修士,是上帝遴选用来代替她服务人群的代表,怎可沾染血腥? “快……”蓓媚儿为他著急。“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你……然后……再来杀我……” 如果他不及时拿起身旁的刀,朝对方的心脏刺去,她就会失去生命? 蓓媚儿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影像,像晴天旱雷似地打在柏纳的心坎上,使他忍不住惊慌。 不,他不要她死!虽然众人都在诅咒她,但他就是不要她死,他要她好好的活著。 “快!”眼看他的脸孔逐渐发白,蓓媚儿惊呼。“拿起你身旁的刀杀了他,不要再犹疑,赶快!” 她脸色苍白地命令著,柏纳的脑中却只记得她刚才的话—— 他会杀了你,再来杀我! “不,谁都不许伤害她!”一想到蓓媚儿即将横躺在血泊中,柏纳不自觉地拿起身旁的短刀,朝蒙面男子的心脏刺去。 “谁都不许伤害她……谁都不许……”柏纳毫无意识地呢喃,蒙面男子的血喷出来,溅得他满脸都是,他却回不了神。 “修士!” 随著蒙面男子奔流的血液和颓倒的身躯,跑过来拥抱他的是活生生的蓓媚儿,她带著最迷人的微笑,冲入他的怀中。 “你……没事了?”他用指背轻抚蓓媚儿细女敕的脸颊,无法相信她还活著。 “没事了,药效已过,我已无大碍。”蓓媚儿点点头,很遗憾无法告诉他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 早在当众羞辱达斯洛王子之初,她就算准他不会善罢于休,必定又会使什么小人手段来陷害她。果然,他先派人换掉原先的侍女,端来一杯她最讨厌喝的饮料。她一看饮料的颜色,就知道其中有鬼,於是她将计就计假装不知情喝下肚,然后再趁柏纳不注意的时候吐出来,让窗外的人以及柏纳误以为她已喝下那杯饮料,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如同她所预料的,一步步的进行。 没错,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让柏纳误以为她中毒;她故意让柏纳不得不为了她杀人。她说过,她要逼他回复战士的本能,这是她的游戏,亦是事先规划好的第三步骤,她要他回不了修道院,一个重开杀戒的人上帝不会要他,教会也不会要。 只是,当她赢得了游戏,看著他恍惚却多情的脸孔,她的心竟产生一股罪恶感,好像她抢了什么不该抢的东西。 “你杀人了。”轻轻挥去那恼人的感觉,蓓媚儿说。“现在你再也不能回修道院,你有什么打算?” 是啊,他杀人了。一心服侍上帝的他,竟然为了一个被称为“血蔷薇”的女人而杀人,他凭什么回修道院?凭什么再继续服侍上帝?他……早已失去当修士的资格,就从此刻起,或许还要更早。 “修士?”虽然她一向对人们苍白的面孔没多大感觉,但他的表情的确挺吓人的。 “不要叫我修士!”猛然挥去她嘴上的称呼,柏纳才发现自己有多可悲。“我已不配被称作修士,我已经失去资格……” 他用手捣住自己的眼睛,不敢仰望上帝。从今尔后,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一个名叫柏纳的修士,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你不准我叫你修士,那么我怎么称呼你?”柔柔地捧起他的双颊,蓓媚儿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她宁愿他是个凡人。 仰望著蓓媚儿,感受她空前的温暖,柏纳彷佛走进了一个用鲜血和迷情交织的狂乱世界,使他几乎遗忘自己的姓名。 突然间,她怎么叫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娇俏的红唇深深吸引著他。 “叫我柏纳。”猛然扳下她的脸,他饥渴地覆上她的红唇,算是败给命运。“不要再叫我修士,喊我的名字。” 而后,柏纳的世界再度错乱,只有他那获得释放的嘴唇,堪堪记住血蔷薇的味道…… 第八章 比武大会才刚结束,赛维柯堡立刻又面临其他问题。在一切看似平静的假象下,其实潜藏一个很大的危机,只是蓓媚儿和柏纳都不晓得,如常过他们的生活。 话说自从那一夜柏纳决定结束他的修士生涯以后,两人的感情发展迅速,欢笑的声音传遍整座赛维柯堡,当然也引来其他嫉妒的眼光和言语。 面对这个状况,蓓媚儿并非全然不察。她知道她底下的人嫉妒帕纳,时时刻刻想扳倒他,但她不得不承认,有他陪伴日子过得快乐多了,虽然有时他还是会忍不住苞她说一些有关於上帝的大道理,不过听一听就算了,她不介意。 不介意? 脑中闪过这思绪,蓓媚儿差点吹起口哨,高喊哈利路亚,赞美伟大的天父。这要是在以前,谁敢在她面前提起“上帝”这两个字,不是被拉出去砍了,就是惨遭活埋,最好的下场就像圣马丁修道院,那还是因为它有她要的东西。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敢确定自己对柏纳的感觉。她对他是喜欢、是可有可无,还是有更深一层的感情? 她不知道!她需要发生点事来帮助她思考,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主意,或许一直保持这种状况对彼此都好,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日子就在这般混沌不明的状态下悄悄流逝,直到某日发生了一件大事扭曲了整个状况,情形才得以改观。 这天,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和帕纳一起出外散步的蓓媚儿差点回不来。他们甫下马,笑语还未停歇,堡内就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彷佛出了什么大事。 蓓媚儿皱眉,平日堡中的仆人还算有规矩,今日怎么慌慌张张? 他们一起推开大门,发现看门的守卫竟也失去踪影,这下蓓媚儿更火大了,今天是怎么回事,如此没规矩! 踩著不悦的脚步跨入主堡,蓓媚儿还未开骂,便看见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仆。她生气地推她一把,女仆颠了下,一看是蓓媚儿马上拉柱她的手臂,白著脸大喊。 “公爵大人,您回来得正好,事情不好了!”女仆这会儿连怕都给忘了,但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她的小命可要没了。 “什么事不好了?”蓓媚儿蹙起秀眉问女仆,发现不只有她慌张,其他的仆人也跑上跑下,个个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是夫人……是老公爵夫人!”女仆急得眼泪快掉下来。 “公爵夫人?”蓓媚儿一听是她母亲出事,脸色刷地变白,连忙提高女仆的衣领反问。 “她怎么了?”蓓媚儿的口气阴寒。“公爵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启……启禀公爵大人,”女仆困难地回话。“夫人……现在正站在塔楼的窗边,嚷著要跳下去找里奥少爷。” 蓓媚儿的脸色更加惨白,塔楼下面就是护城河,跳下去必死无疑。 蓓媚儿不作他想,当场松开女仆的领子拔腿就跑,身后跟著脸色一样苍白的柏纳。 不要跳,求求您不要真的往下跳! 蓓媚儿一面跑向母亲居住的塔楼,一面在心里乞求著,但等她到达母亲的房间,看见她母亲正站在拱窗的窗台边缘,下面围著一群小心翼翼、深怕老公爵夫人会跳下去的仆人。 “母亲!”蓓媚儿血色尽失地大叫。老公爵夫人的眼神迷蒙、神情呆滞,她怀疑母亲是否能认得她。 听见蓓媚儿仓皇的声音,老公爵夫人顿了顿,扭动脖子缓缓地转住她的方向,像具木偶似地偏头打量了她一下。 “里奥?”老公爵夫人欣喜地看了蓓媚儿一眼,随后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不,你不是里奥。”老公爵夫人的表情充满了失望。“里奥已经被赶出赛维柯堡了,所以你不可能是里奥……那么,你是谁?” 老公爵夫人的脸色在认出蓓媚儿之后倏然刷白。 “你是那个怪物!”认出蓓媚儿之后,老公爵夫人惊恐地往后退,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看起来岌岌可危。 “母亲!”面对亲生母亲严厉的指责,蓓媚儿除了心痛之外,更在乎她母亲的安全。 “不要过来,我不是你母亲,我绝不承认生出你这种怪物!”老公爵夫人疯狂地摇头。 “你是怪物,是喝人血的怪物!”她突然想起死去的老公爵,憎恨他为什么把爵位传给眼前的绿眼怪物,而不是她那蓝眼的儿子。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要我的里奥……”想起她最爱的儿子,老公爵夫人的眼眶蓄满了泪水,羸弱的身子越显激动。 “小心,母亲!”蓓媚儿伸出双手朝母亲走近一步,就怕她一不小心踩空掉入又深又冷的护城河去。 不料她的母亲却更为害怕激动。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老公爵夫人的身体已经腾空一半,拚命摇头。“我要去找里奥,谁都不能阻止我。” 老公爵夫人忽地掉头,对著城堡下的某个小黑点微笑,看得众人胆战心惊。 “我看见他了。”老公爵夫人对著城堡下的小黑点挥手。“我看见我的里奥了,他正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不要!” 蓓媚儿的呼声几乎和她母亲高举的手一起升起。她的母亲要离开她了,她知道,她看得出来。 “不要跳下去,那不是里奥,那不是……”她不明白母亲的心中为何只有里奥,她是她的女儿,和她长得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啊! “不,他是里奥,你别想骗我。”即使蓓媚儿拚命阻止她母亲,老公爵夫人仍然坚持。“你不要以为我和你父亲一样笨,他笨得把爵位给你,笨得上你的当。但我不会,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去相信一个怪物!” 说完,老公爵夫人迅速转身往冰冷的护城河笔直跳下,徒留蓓媚儿疯狂的呼喊了“阻止她,阻止公爵夫人!” 蓓媚儿喊得声嘶力竭,一晃眼就跑到拱型窗口,可惜她母亲已经掉入护城河,她只好对著底下的人大叫。 “把公爵夫人捞上来,快把她捞上来!”她几乎是失去理智地狂喊,狂乱的脚步快速地跃过层层的阶梯,到达她母亲落水的地点,站在岸边指挥手下迅速救起她母亲。 她焦急地等待,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耳边不停地回响著她母亲落水前所说的话—— 你是个怪物! 她是怪物吗?蓓媚儿问自己。她不过是想得到母亲的爱,想乞求她看一眼,就算她从来没有抱过她,她所要求的只是一个偶尔清醒的眼神,这也算过分吗? “找到了没有?!”她发疯似地踱步。“把她救上来,快!” 不,她绝不允许她死,绝不允许她母亲就这样离开她!母亲欠她太多,她要她还,绝不许她以死逃避! “救上来了吗?”就算要用千百个人抵母亲一条命,她也照给。“救上来了吗?!” 她没有资格以这种方式甩开她,她是她的母亲,身为母亲就该抱自己女儿、爱自已女儿不是吗?不是吗?! “启禀公爵大人,找到夫人了。” 手下怯怯的禀告声倏然遏止她著急的脚步,蓓媚儿定限一看,她的母亲果然被救上来了,只不过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蓓媚儿像个游魂似地走近母亲,落水的母亲依然美丽,那张和她相似的脸孔显得异常的平静,完全感受不到挣扎的痛苦,走得十分安详。 她蹲,伸出手触碰母亲的嘴唇,那是她从不曾触及的部位。她又张开双手覆盖母亲冰凉湿漉的躯体,那是一份迟来的拥抱,是她母亲从来就吝啬给她的温暖,而她竟然得等到她变成尸体以后才能得到它。 “为什么?”俯趴在母亲的身上,蓓媚儿不禁要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就这么恨我吗?!”她轻喃,几乎被身下骤然下降的低温击垮。 母亲离开她了,以最了无牵挂的方式。 “都是你们!”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蓓媚儿转向怠忽职守的仆人们发泄怒气。 “公爵夫人会死全都是因为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笨蛋,都怪你们没把她看好,我要杀了你们!”蓓媚儿快速地拔出剑,随手捉了个离她最近的倒楣鬼,就要砍下她的头。 女仆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但却阻止不了她的剑,以及她的怒气。 “别这样!” 在女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只铁臂适时介入救了她一命。 “你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你不该杀她。” 铁臂的主人紧紧握住差点落下的剑把,和蓓媚儿四目相望,所有在场仆人全都憋住气一动也不敢动,若是有人能够阻止蓓媚儿大人,那一定是柏纳。 丙然,他们的主人只是用锐利的绿眸扫向柏纳平静的脸,手中的剑未再落下。 “那不是你的错,蓓媚儿,那甚至不是任何人的错。”柏纳了解她的痛苦。“就算你杀了这女仆,公爵夫人也不会再回来。”他语气平静地劝她,琥珀色的眼眸溢满谅解,彷佛他有多了解她似的。 他了解什么?他有被人说过是怪物吗?他曾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推倒在地上,警告他不准接近她的儿子吗? 不,他不可能知道!他的父亲是正义的化身,是骑士的典范,他永远不可能知道,被教导不择手段、只求胜利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滚开!”重重地挥掉柏纳的手,蓓媚儿收回剑,朝她的房间迈去。“我不要再听你说这些废话!” 对,她不需要他的怜悯,她只需要平静。只是,为什么她的脚步会越走越快、越踩越急?她在跑吗?跑离背后那一道道既同情又嘲笑的眼光? “蓓媚儿!” 身后那急切的呼唤像鬼魅般追著她,不肯让她平静,她好想捣住耳朵什么也不听。 “滚开!”她果真捣住耳朵。“给我滚,给我滚!” 就让她一个人度过这既可笑又荒谬的一刻吧,她的母亲从不在乎她,她却还在为她的死而伤心。 你是个怪物,是怪物! 她不是,她不是!她只是个人,只是一个被教导不可以软弱,为了成功可以牺牲掉一切的人,不是她母亲口中的怪物,她不是! “蓓媚儿!” 她捣住耳朵摇头,直到被一个蛮横的力道硬生生地把她拉入一堵坚硬的胸膛时,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又身在何处。 “柏……柏纳。”她竟在不知不觉中跑回房间。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蓓媚儿啜泣。 说来可笑,她从不理会外头的闲言闲语,从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可是她在乎母亲的看法,或许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会造就今日的她。 “我知道。”下颚紧紧抵住她的头顶,柏纳的言语间净是心疼。“我了解你的感受。” 一个不受疼的孩子心中可能会有很多委屈,然而她不只是不受疼,而是被自己的母亲视为怪物,这对任何一个渴望亲情的孩子而言,都是一个打击。 “她为何不能爱我?”像个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柏纳的衣领,蓓媚儿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为什么她的心中只有里奥,为什么?” 她问柏纳,而柏纳无法回答,他不是赛维柯公爵夫人,不能也没有资格代替她发言。 “我不知道,蓓媚儿。”他叹道。“我只能说,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一旦认定了某一个人或讨厌某一个人,经常会没来由的继续喜欢或厌恶下去,这也许就是公爵夫人的想法。”除非她能有机会去认识她女儿,否则这种毫无理智的厌恶感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柏纳不愿意明讲,怕伤蓓媚儿的心,然而蓓媚儿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还傻傻地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期待她母亲终究能够改变主意接受她。 她……真傻,是一朵又蠢又笨的血蔷薇。 “你也是如此吗,柏纳?”她突然想知道他的心思。“你也会像母亲一样,没来由的讨厌一个人?”蓓媚儿很认真地扣住柏纳的眼睛,让他无从遁逃。 “我不——”面对她直截了当的问法,柏纳只得认真思考。 “是的,我也会。”思考了大半晌,柏纳终於承认自己也是一个主观意识很强的人。虽然教会一直教导他们不可以有这种想法,但他还是无法免俗下意识地将人们分类,归纳出喜欢或厌恶。 “那么,你讨厌我吗?”获得他的回答后,蓓媚儿接下来的问题更直接、更难以回答。 “不……”这回柏纳没有丝毫犹豫,否认的话一下子冲出口。 “那就是喜欢?”蓓媚儿立即要求更明确的答案,直视柏纳的脸。 有片刻的时间,他就只能这么看著蓓媚儿,看她既柔美也刚硬的脸部线条,半天开不了口。 “不是讨厌,就是喜欢;你的世界一定要这么分明吗?”呆看了她许久之后柏纳苦笑,很难适应她这种咄咄逼人的个性。 “对,我的世界就是要这么分明,绝不接受其他答案。”她就是这种个性。 “我在等你的回答。”蓓媚儿不只咄咄逼人,更不容许他逃避,直抓住他的双臂要他正视她的问话。 他怎能逃避?柏纳苦笑。他们两人是如此的不同,虽同样生在骑士之家,却发展出南辕北辙的个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更像两块南北极不同的磁石,紧紧地吸引对方。 “喜欢。”既然无法强迫自己挪开追随她的视线,柏纳只得承认。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或许打从看见她那双绿眸的第一眼起,他即迷失。也或许从听见她是赛维柯家族的血蔷薇时,他即忍不住体内奔腾的血液,渴望追随曾经错身的传奇。 无论如何,他都投降了。当他果著上身站在赛维柯堡的训练场,感受两道远处射来的绿色光芒,那年少的灵魂或许早已悄悄被烙下印记。当他回眸寻找失去的影子,那和他同样年轻的魅影或许早已不知不觉缠著他,把他拖往地狱的边缘。 他喜欢她,是的,他注定喜欢她。是天堂、是地狱,对他已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且用最热烈的炽眸回应他的告白。 “证明它。”即使拥有他的口头承诺,蓓媚儿还是觉得不安心,抓住他要更多。“既然你说你喜欢我,就证明给我看,我要看到你的证明。”蓓媚儿那双原先攀住他两臂的手,此刻抓得更紧了,碧绿的双眸,等待他朝其中投去。 他会证明的,即使是失去他的灵魂! 强力反扣住蓓媚儿的手腕,柏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拥入宽阔的胸膛,狂烈地吻上她的唇,以炽热的舌根为线绳,将自已紧紧捆绑,纵身投入蓓媚儿那深不见底、有如湖水的绿眸之中。 不预期地遭受到柏纳突来的袭击,蓓媚儿愣了一下,随后立即双手紧勾住他的颈项,当个乐於被攻击的俘虏,张开嘴迎接他的舌浪。 在她意外配合的反应下,柏纳迷失了。像个急於寻宝的小孩,他以舌尖探索蓓媚儿唇腔内柔女敕的肌肤,似要将她嘴内的肌肤都翻过来般热切,而蓓媚儿灵巧的舌尖也不遑多让,一会儿与他交锋,一会儿?转闪避的和他玩起捉迷藏游戏,追逐他即将瘫痪的意志。 他还有意志可剩吗?柏纳怀疑。唇舌激烈地与她交缠,双手捧住她柔女敕的粉颊,柏纳的意志早已随著感官飘荡,专注於蓓媚儿绝美的脸孔上。 他停下亲吻,极力控制冲动的呼吸,原本以为他会看见一张自信的脸,却不期然的发现她的胸口和他一样起伏,碧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怎么了,柏纳,干么这样看著我?”仿佛能透视他的内心,蓓媚儿伸长手碰触他迷惑的脸颊轻问。 柏纳欲言又止,他从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我并不是一直都能控制自己的,柏纳。”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那么脆弱,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达到父亲的期望。”蓓媚儿的呢喃中净是自责,听得出她有多害怕自己会令父亲失望。 “别想你父亲。”再次捧起蓓媚儿的双颊,柏纳摇头。“你让你的父母亲控制太久了,该是挣月兑的时候。” 是吗? 凝视他的双眸、听见他的声音,蓓媚儿不住地苦笑。 她能挣月兑这个宿命吗,凭什么?她的爵位是她父亲给的,她的帝王之术是她父亲教的,甚至连她胃里的血,也是她父亲喂的,她凭哪一根手指背叛他的期望? 他说的简单,因为他不是她,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得打一辈子战争的血蔷薇。 “抱著我,什么都不必再多说。”她需要的只是温暖,不是困扰心头的言语。 柏纳依言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温暖,他知道她有多怕冷。 “我好冷,好冷。”蓓媚儿高举双手攀住他的胸膛,像只失温的小猫贪取他的温暖。柏纳连忙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藉由嘴唇的接触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现实的冰冷。 她冷,是因为她母亲的话。她冷,是因为得不到她母亲的拥抱。她的双亲分别以不同的方式侵占她的心灵、毁灭她的心灵,逼得她的人格严重扭曲。 “她为什么不能爱我,柏纳?难道我真的是一头怪物?”疯狂地蹂躏著彼此的唇,蓓媚儿抓住柏纳的衣领啜泣地问,脆弱全写在脸上。 柏纳怔怔地看著她毫不掩饰的表情,在上面找到赤果果的伤害。 “不,你美得就像一个天使,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女人。”他拭掉她眼眶边的残泪说道。他没见过天使,但他相信天使必定跟她长得一个模样,同样是红发绿眸。 “骗人。”她才不信。“如果我真的像个天使,我母亲为什么不爱我,反而恨我?”蓓媚儿进一步地逼问,柏纳一时答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蓓媚儿松手了,颤身退后。 “我就知道。”蓓媚儿苦笑摇头。“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会真心爱我。” 大家都说她是朵血蔷薇,接近她的人都会被诅咒,所以没有人想了解她,也没有人敢爱她。 “不,我爱你!”柏纳疾声反驳。就算真的会被诅咒,他也认了。“不要这么快下定论,蓓媚儿,在我眼中你就是天使。”从第一眼看见她的全貌起,他即认定她是天使。只是她的光环太过沈重,羽翼上沾满了血迹,但无损於她在他心中的形象。 一个沉沦的修士爱上一个沾满血腥的天使,听起来很可笑,但就是发生了,他毫无能力。 是天使吗? 听见他如诗篇般甜美的说词,蓓媚儿只想捂住耳朵。如果在以前,她一定会当著他的面,大声耻笑他居然爱上他的杀父仇人,如今她却害怕他知道真相,不想错过琥珀色眼中的温柔,更惊恐失去他的体温。 她……也爱上他了! 这份认知像春雷般打击了她的神经,使她的绿眸不自觉地缩紧。 爱,这个字眼是如此陌生,她的周遭几乎未曾发生过,她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她父亲又会怎么说? “怎么了,蓓媚儿,你为什么这样看著我?”好像失了魂一样。 耳边传来柏纳关切的声音,蓓媚儿却只关心自己心中的问题——她父亲会怎么说? 她猜她的父亲一定会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会掉入爱情的陷阱。”然后甩她一巴掌,要她忘了那个使她失常的男人。 她不该反抗,如果她真想成功,就该听她父亲的训诫,而不是像此刻一样,抖著下唇,只想投入对方的怀抱。 “你的脸色好苍白。” 随著柏纳温柔的声音、关怀的表情,蓓媚儿果然违背了父亲的训示,流连在他的体温中。 “抱紧我,让我感觉你的温暖。”就让她短暂地忘掉寒冷,感受一下自小就不曾拥有的温暖吧。将这奢侈的一刻,化为永恒,镶嵌於时间的角落,直到末日。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将彼此揽入怀中,急切地吸吮对方的唇,任热情将他们的理智吞噬。他们的舌彼此交缠,融入对方的气息,但很快地,他们发现亲吻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需要更炙热的接触。 於是,他们双双来到床边,嘴唇依然未曾离开对方,只有月兑去彼此外袍的动作是他们唯一分离的时候。很快地,他们身上厚重的外衣不见了,展现出彼此身体线条的力与美。 凝视著仅著一件紧身白色羊毛内衣的蓓媚儿,柏纳的心有著止不住的骚动。她的身体曲线优美,肌肉结实,不同於时下一般束腰的妇女,浑身的窈窕全是长年征战训练下来的结果,不似羊脂般柔软,却多了一份羊脂没有的坚实触感,充满独特的味道。 转动著翡翠般碧绿的眼眸,蓓媚儿眼中的柏纳也一样吸引人。望著他赤果胸膛逐渐向下收缩的毛发,她想起了多年前那这迷人身影,忘不了当时那纠结的肌肉是如何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耀眼光芒,掳获她的视线。 而今,多年以后他们相遇。不再是飘散在空中的虚茫眼神,而是真实的接触,全都刻划在彼此的肌肤上,转换成灼热的呼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长大了?”两手缓缓抚上柏纳覆满毛发的胸膛,蓓媚儿轻喃。 “有。”柏纳轻笑。“第一次在浴池里洗澡的时候你就说过。”当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看她,如今看来也是白费力气,她根本是个不容忽视的女人。 “我也记得当时你把我推开,对我说了些不客气的话。”她微笑,长翘的睫毛顺势往下瞟,看起来风情万种。 “当时我很生气。”顺著她的搂上她的细腰,柏纳既是解释也似辩解地提醒蓓媚儿那时她有多可恶。 蓓媚儿勾住他的颈背轻笑,清脆的笑声像道天然的催情剂一下子就激起柏纳体内的热情。 “我为我当时的态度道歉。”蓓媚儿很大方地说对不起。“现在,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还生她的气吗?当一个长相如天使的女人嘟著嘴,紧紧勾住你的脖子,且用一双动人的绿眸勾引著你的时候,这实在很难回答。 “只要答应我,以后认真的对待每一件事,我就不生气。”柏纳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除了战争求胜以及自身的利益外,她几乎是游戏人间,漫不经心的应对所有事,其中包括人命。 “你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蓓媚儿不想装傻,亦难拒绝他认真的眼神。糟糕,她正开始心软,这不是个好现象。 “相信我,我比谁都了解我自己说的话,也了解我所要求的事。”他会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拯救她的灵魂。 “那么,你可以不必再生气了。”轻轻地丢下这一句话,樱唇主动印上柏纳饥渴的等待,蓓媚儿高举双手投降。 生平第一次,她遇上了一个完全不为私己的傻子,而且这个傻子还强迫她必须跟他一样傻。 “傻瓜。”仰头让他能够顺利在双峰之间留下印记,蓓媚儿忍不住骂柏纳。 “傻瓜……”这回她是在骂自己,一向冷血的她竟然也被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动,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蓓媚儿! 在柏纳褪去她的内衣之际,她几乎能听见父亲的怒吼声从坟墓里传来,指责她违背他的训示。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抱紧胸前的男人。决定除了柏纳之外,她什么人的话都不想听,什么人的面也不想见,只想和柏纳携手共同沉醉在无止境的激情里,直到永远…… 第九章 “我被骗了。” 激情过后,两人裹在雪白的被单中身体重叠,蓓媚儿突然忿忿地说出这一句。 “谁这么大胆敢骗你,那个人不知道你是杀人不眨眼的血蔷薇吗?”双手藏在被单下她的酥胸,柏纳轻咬她的肩膀戏谑地问。 “他知道,但他不怕死。”蓓媚儿闭上眼睛申吟,两腿自然而然的分开方便柏纳下溜的手探访她双腿间的幽谷。 “你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我吧!”他扯了一下蓓媚儿女性的毛发,长指趁她畏缩之际顺势溜进深谷之间挑拨,蓓媚儿的身下很快便涌出一股甘泉。 “就是你,你这个骗子。”天,她好难过,浑身好像要烧起来一样。“你居然敢骗我你是个处男,天晓得你根本就是……”接下来的话,蓓媚儿仅以急喘的呼吸和不断的申吟带过,天晓得他根本是个调情高手。 “是你自己认定我是处男,与我无关。”紧扣住她的果臀摩擦自己坚挺的灼热,柏纳总算板回一城。 “而且,严格说起来你也骗了我,正好扯平。”他一边握住她的臀,一边扯掉被单,让彼此的身体更自由。 “我哪里骗你了?”蓓媚儿大喊冤枉,她的身体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甚至连她的腿,也被他拉著玩,门户大开的随他挤进她的幽谷之中。 “当然有。”他由背后握住蓓媚儿胸前的酥胸,轻捏它们以示惩罚。“你让我以为你是个经验老道的女人,这就该打。” 他果真打她,只不过他惩罚的方式很特别,仅仅压下她的大腿,让她的幽谷和他的灼热更为贴近,然后垫高枕头将她拉起来。 蓓媚儿惊呼,不只是因为他突兀的动作,更因为他大胆的行径。他的表现完全是个老手,而且是个中高手。 “你在修道院闲来无事都找人练习这种游戏吗,修士?”两手被迫后弯勾住他的颈项,蓓媚儿没好气地抱怨,圆润的丰乳更为耸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公爵大人。我这技巧不是在那里练成的,而是在更久以前。”右手握住蓓媚儿胸前的丰乳搓揉,左手探进她的两腿之间模索两人的结合处,柏纳轻嚼她的耳垂告诉她答案,并开始推进。 身下的柔润不期然侵入一道硬挺的灼热,蓓媚儿申吟了一下,浑身颤抖不已。 “多久?”在柏纳的催促下,她开始跟著他的冲刺摆动。“我记得那时候你只是个见习骑士,哪来的时间?” “我只能说,我有很多练习的机会。”由於她的娇喘间充满了妒意,柏纳决定轻轻带过这个话题,省得以前和他燕好的人倒楣。 闻言,蓓媚儿嘟起嘴,开始猜测是谁这么大胆敢上他的床。等她把堡内女仆的脸都在心里撕光了,才想起是谁抢著上他的床都不奇怪,她不也把他的影子留到今日,更何况是当时那些逮著机会的女人。 “我的父亲一点也没有阻止这种事发生?”即使如此,她还是很不甘心,讨厌有人也和她一样,被他强壮的手臂揽在怀中,赤果著身体,随他猛力的冲刺香汗淋漓,上下疯狂地摆动。 “他不会。”扣紧她的细腰,他将自己的肿胀埋得更深,逼出她高亢的娇喘。“你父亲是个大方的主人,从来不反对自已的手下和仆人交欢。” “呼……呼……噢……”双手紧紧抓牢他的后颈,柔背不受控制地猛摩擦他的胸肌,蓓媚儿果真开始尖叫,孟浪地喘息。 “我讨厌你……”她娇喘不已,丰乳随著体内的抽动上下起伏形成一波波壮观的乳浪。 “正当我天天落马……呼呼……每天被打得半死……”他的冲刺好猛!“晚上浑身酸痛得睡不著觉的时候……呼呼……你居然……和别人在床上打滚……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蓓媚儿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一大段话说完,等她抱怨完,她身下的男体刚好也在同时发泄完毕,退出她的体内,将她拥入怀中,重新找回被单覆盖在两人身上。 一接触到用羊毛织成的柔软被单,蓓媚儿立刻睡著。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她好累,好累…… 在极浓的睡意之下,蓓媚儿说睡就睡,速度之快,教人很难相信她是个军人。 柏纳挑高眉头,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会睡的骑士,他怀疑敌人若是选在这个时候杀过来,她是否来得及清醒。 “别走……待在我身边……”蓓媚儿虽已入睡,但那双小手仍像只无依的小猫下意识地捉紧柏纳的胸毛,不让他离开。 他低头凝视她宛若天使的脸孔,心中倏然涌进一股难以克制的柔情。 她真的应该好好被打一顿,在今天、在此刻以前,她一直故意误导她是个的女人,和数不清的男人发生过关系。 正当我天天落马,每天被打得半死,晚上浑身酸痛得睡不著觉的时候,你居然和别人在床上打滚! 他想起蓓媚儿之前的抱怨,霎时了解她为什么没空搭理男人,她太好强了。 “好好睡吧,我不会离开。”他对沉睡中的蓓媚儿承诺,低头轻触她的嘴唇,没想到居然给她逮个正著。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看来她的演技还颇为逼真。“那天在磨坊吻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她就说嘛,那一定不是作梦,真的有人吻她。 “你……你这小坏蛋居然装睡骗我,看我怎么惩罚你!”被当场逮到的柏纳眯起眼睛,又气又窘。 语毕,他像头大野狼朝赤果的羔羊扑过去,被害人笑著接受突来的攻击,和偷袭她的人卷成一团,玩成一块儿。 “我要打你。”柏纳发誓,抓住她的很快地以唇舌付诸行动,兴起另一波的高潮。 蓓媚儿欢迎他的惩罚,只要不失去他的体温,他爱怎么惩罚她都可以。 毕竟,她怕冷,真的好怕! xxx 暖暖的冬阳照射在巨大的拱窗上,精致的彩绘玻璃因阳光的渗透而反射出七彩的图案,斜映在宽广的室内迸出光辉。赛维柯堡今年冬季特别灿烂,因为它的主人心情不错,脸上时常挂著满足的笑容。 相对於蓓媚儿飞扬的神采,底下士兵的心情显得特别灰暗。再怎么乐观的人都看得出她恋爱了,他们已失去机会,被判出局。 於是,怀有更大梦想的佣兵纷纷收拾行李,投靠他人。就连追随她多年的多位骑士也考虑打道回府,另辟天地。这些事都是背著她私底下悄悄进行的,只是以往若是有个风吹草动,她一定第一个发现,此刻却被恋爱的快乐蒙蔽了眼睛,不复以往精明。 在这一波不安的蠢动中,又以杰森最为蓓媚儿担心,同时也最不平。 像此刻,她又要和那个叫柏纳的修士出游了,难道她一点也没察觉到底下那一阵阵波涛汹涌的气息? “怎么了,杰森?谁招惹你了,干么这么不高兴?”举高双手,让杰森为她在腰后系上一条长长的金穗,蓓媚儿挑眉地问。 “我没有不高兴。”杰森忿忿地帮她绑上带子,做了最后的修饰后回答道。 “哦?”蓓媚儿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开始考虑安排一些事。 “以后你不必再服侍我更衣,我另外找人。”轻轻地抖了抖绸制的缇花红袍,蓓媚儿漫不经心地作此决定。 杰森的身体却因为蓓媚儿这决定而僵直,愣了好一会儿方能开口。 “您决定把我换掉?”他忿忿不平地怒视蓓媚儿,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对他。 “对,我想换成女仆。”蓓媚儿可不觉得哪里对不起他,再说柏纳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每天就寝前的阴郁眼神可表现得很明白——他讨厌杰森,讨厌任何一个男人窥探她的身体,除了他之外。 “您怎么可以如此做?”蓓媚儿突来的决定完全挑起了杰森的怒气。“为了那个天杀的男人,您已经变得不像是您,而我怀疑他甚至不算个男人!” “你说什么?”杰森的大胆显然已惹火蓓媚儿。“你居然敢说他不是男人?!”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他是个修士!”杰森也豁出去了,他看得出他的地位已岌岌可危,他得想办法保有它。 “他已经不再是修士!”就算是要跟上帝抢人,她也不怕。 蓓媚儿同样强硬的回答引来一阵静默,过了半晌杰森才心灰意冷地说道:“我懂了。”至此,杰森已经完全放弃希望。“原来他已经决定放弃他的信仰,重拾骑士生涯。” 蓓媚儿耸耸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是有封柏纳为骑士的打算,但就怕他不肯。 杰森也猜得出她的心意,并且阴阴地继续道:“他知道你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吗,蓓媚儿大人?你想一旦让他知道你就是杀害他全家的凶手,他还会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既然对方很绝,杰森也祭出最厉害的杀手闸,听得蓓媚儿的绿眼迅速眯起。 “你是在威胁我吗,杰森?”蓓媚儿的口气倏然转冷。“你以为柏纳会听你的话,相信我是害死他全家的凶手?”她有把握他对她的迷恋就像她对他一样深,就算杰森说破嘴,他也不会信的。 杰森闻言但笑不语,他是没把握能够说服柏纳,但他手中握有一张她不知道的王牌,必要的时候亦不吝啬拿出来用。 杰森冷笑,蓓媚儿的笑容也不遑多让的冰冷,她决定连战速决,换个方式把他踢掉。 “你已快满十八岁了,杰森,该是自立的时候。”这就是她踢掉他的方式——将他赶出赛维柯堡。 “你愿意现在就封我为骑士?”杰森早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 “有何不可?”蓓媚儿耸耸肩。“我甚至愿意帮你写推荐函。” 听起来像是很大方的决定,有了血蔷薇的推荐函,无论他走到哪儿都不愁没人录用,甚至还有可能累积财富,拥有自己的城堡。 但很遗憾这不是他想要的条件,他要的是她,或是——毁了她! “我会考虑。”杰森表面上看似平静地接受蓓媚儿的提议,实际上另有打算,刚好柏纳也在此刻进房,琥珀色的眼睛沈郁地盯著杰森。 “小的先行告退。”杰森颔首,弯腰行个礼后便退下,留下柏纳面对她闪烁的眼神。 “他又来帮你更衣了?”不想表现出吃醋的样子,但偏偏又挥不去积压在胸口的妒意,柏纳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愉快。 “嫉妒了吗?”他不愉快,她可快乐得很。 “你不过来帮我,我当然得找人帮忙。”蓓媚儿妩媚地朝他眨眼,小巧的红唇嘟得半天高,逗得柏纳心痒不已。 “我是嫉妒。”柏纳头一次承认。“我憎恨任何一个男人窥视你的美丽。”他一边吻她,一边克制不住生理的,伸手就要松开杰森刚为她系好的穗带。 “别乱来,我不想再重绑一次。”蓓媚儿笑盈盈地打掉他的手。“你说要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 说到出游,蓓媚儿不禁回想起上次的访村之旅,并希望不要再碰上任何一个临盆的妇人,否则她一定第一个逃。 “去了你就知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柏纳无可奈何地松开她的腰,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是该出发了。 “那就快走,我们再去探险。”再次执起柏纳的手,蓓媚儿开心地拉著他朝地道走去,偷偷溜出城堡。 和上回并无二致,蓓媚儿和柏纳一出地道,就有两匹骏马拴在堡外的树下等著他们,两人各自上马,朝著柏纳所说的神秘地点奔去。 马匹快速地奔驰著,跑过了赛维柯领地渐渐往南行,蓓媚儿拉紧身上的披风,对於此行一点概念也没有,难得柏纳肯主动提出邀请,她也就随他去了。 只不过,她没料到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么远,一天根本到不了。不得已,他们只好停下来,向人借宿,再付点小钱。如此骑了好几天的马,他们才到达目的地——一座破落的城堡。 “这里是……”跳下马,迷惘地看著周遭的断垣残壁,蓓媚儿不懂柏纳为何带她到这儿来,他们赶了这么多天路只为了看这座废墟? “我家。”俐落地下马,柏纳也和她一样环看四周,只不过他的眼神多了一抹哀伤。 “麦克尼尔堡?”蓓媚儿楞了一下,她知道他们已经远离赛维柯领地,但没想到这里竟是麦克尼尔家族的领地。 “不再是了。”感伤地走入残墙所制造出来的阴影中,柏纳仰头叹息。“自从国王派人诛杀了整个麦克尼尔家族,并放火烧了这个城堡以后,麦克尼尔家族便从巴斯康辛王国的历史上消失,现在这里已不是麦克尼尔领地,改由别人管理。” 这就是落难贵族的命运。谁也想不到当年意气风发,和赛维柯并列为巴斯康辛王国境内两大家族的麦克尼尔,竟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能说命运不由人,他又能如何呢? 帕纳感伤,蓓媚儿却觉得不安。如果他知道麦克尼尔家族之所以落败,完全是因为她的阴谋,他会怎么说?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杀了她吧! “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一路上赶得太累了?”瞧见她骤然转白的脸色,柏纳暗骂自己粗心,竟没发现她的不适。 蓓媚儿摇摇头,随口说了声:“没事。”而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有点不舒服,额头热烘烘的。 “真的没事?”柏纳不放心地张开臂,将她包裹在厚重的羊毛披风里头。他忘了她最怕冷,实在不应该在寒冬里带她出门。 “真的没事。”面对他的温柔,蓓媚儿除了不安之外还有不舍。在她二十一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带给她温暖,她好怕他的体温会消失。 “如果你累了,我们就回去,记住千万别勉强,嗯?”他体贴地抱紧蓓媚儿,亲吻她的秀发,蓓媚儿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不晓得该如何反应他这份体贴。 “不勉强,我一点也不累。”她强迫自己仰头微笑。“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才来到这个地方,一定要好好的看一看才有价值,你说对不对?” 她笑得很甜,晶灿的眼睛和甜美的笑容看不出异样,柏纳仔细瞧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终於决定继续前进。 “你说的没错,这里是我的家、我生长的地方,藏有无数的回忆,我们是该好好的看一看麦克尼尔堡。” 他松开原本环著蓓媚儿的双臂,改为握住她的手,开始带著她一个小地方、一个小地方的探访。 首先,他们来到一处断裂的楼梯,这座楼梯的梯面很小又窄,显然是通往主堡二楼的方向。 柏纳先用脚踢掉落在梯面的残石,细心清出一条通路后才放心拉著蓓媚儿的手往上爬,完全处於被动地位的蓓媚儿忍不住挑高眉头,他好像忘了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多得是力气保护自己。 不过,她也承认能被一个人小心呵护的感觉很棒就是了,她拉高暗红色的绸袍裙摆想。从小到大,她就是处於主动地位的人,偶尔换换位置,其实感觉不赖。 被突然而至的暖意包围,蓓媚儿微笑,柏纳眼尖地发现。 “笑什么?”到达二楼后,他一把提起蓓媚儿将她抱至地面上,搂著她的腰问。 “我就是喜欢笑,不行吗?”她眉毛挑得老高,嘟起红唇接受柏纳的亲吻,被他灼热的气息扰得发痒,偏过头直笑。 “我看你是欠人打。”柏纳追著她的脸颊亲吻,不期然地瞥见某样东西。 “是刺绣室。”他松开蓓媚儿朝一个小房间走去。 “刺绣室?”蓓媚儿好奇地跟过去,发现那儿还放著几台没被完全烧掉的大型纺织机,旁边还有些大箱子。 “嗯,我小时候常常跑来这里。”他翻箱倒柜四处察看还有没有什么留下来的东西,表情相当认真。 “啊,原来你小时候就志愿当女人?”蓓媚儿故意表现得十分惊讶,惹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胡扯什么!”他若有那种倾向还会跑去接受骑士训练?“只是小时候我母亲时常待在这里帮我们兄弟做衣服和绣家微,我很好奇,常常跑过来问东问西。”其实是他们母子相处的时间不多,所以他们每一个兄弟都尽可能把握住机会缠母亲,免得出外受训以后没有机会。 蓓媚儿耸肩,她没有被母亲抱过,更别提为她做衣服,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瞧见她无奈的眼神,柏纳才发现自己失言,蓓媚儿连忙摇手。 “没关系,我不介意。”经过他的开导,她已较能接受母亲永远不可能爱她的事实。 “你找到了什么?”蓓媚儿发现他的手中握著一块蓝色的布,好奇地发问。 “我找到了一顶我小时候戴过的帽子。”柏纳扬了扬手中的蓝色布块。 “真的啊?”蓓媚儿跟上前飞快地抢过帽子,撑了一下帽檐。“好小哦,这是你几岁时候戴的帽子?” “大概五岁的时候。”他一把抢过帽子塞入衣服内,就怕被她玩壤。 “小器。”她做了一下鬼脸,无聊地东碰碰西瞧瞧,觉得这些东西很陌生。 “你五岁的时候都在干么?”他突然好奇起来。 “挥剑、骑马、挨骂。”蓓媚儿无所谓地回答。“你呢?五岁的时候你在干么?”她打赌他的日子一定比她好过。 “到处玩。”他羞愧地承认。“五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偷掀家中女仆的裙子。” 难怪他的技巧这么高明,原来是自小训练到大的结果。 她挑高眉无声地消遣他,柏纳不好意思告诉她,早在他赴赛维柯堡受训前,即有丰富的性经验了,而且他的兄弟们也都差不多。 为了掩饰尴尬,他乾咳了两声连忙转往他处,蓓媚儿瞪了他一眼后跟上他的脚步,看看他还有什么更惊人之语,哼! 她嘟起红唇冷哼,柏纳假装没看见她这项举动迳自拉著她的手前进,不多久又到一处宽广的地方,是宴会厅。 “这里是平日全家人最喜欢待的地方。”到达定点后,他像个尽责的主人般介绍。“我记得在我离开家之前,麦克尼尔堡经常举行舞会。你知道,我父亲很好客,我们总是准备许多食物,跳整夜的舞。” 当时盛况空前,每个路过麦克尼尔堡的客人总能得到最热情的款待,他的父亲是个大方的人,并教导他的子女们也要像他一样严守骑士精神,帮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 相对之下,蓓媚儿父亲的大方就显得有心机多了。他和柏纳的父亲一样以大方著称,不过他只招待对他有用的人,不像柏纳的父亲,任何人都是他的客人,无论来者有多贫贱或是多尊贵,他一律平等对待。 蓓媚儿不由自主地抬头环看四周,仿佛能从周遭的断垣残壁中回溯以往之光荣景象。她无缘窥见去世的麦克尼尔伯爵一面,但经由柏纳的口中,蓓媚儿可以想像他必定是个正义凛然、大方豪爽的人。 死去的麦克尼尔伯爵会恨她吗? 蓓媚儿突然觉得一阵恐慌,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被罪恶感包围的滋味。 在她尚未和柏纳重达之前,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是合乎物竞天择的原理,而今,她却不再那么确定了。 究竟,她父亲教导给她的是错、是对?她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有一天柏纳知道事情的缘由,他会不会原谅她?他会吗?有可能吗? 这些问题,像是烦人的绳索在她心头盘绕解不开,可惜柏纳一点都没有发现她不对劲的地方,反而更加用力地牵住她的手,带著她四处逛,为她解释家族历史,带她走过每一处曾经留有家族笑语的地方。 渐渐地,蓓媚儿觉得不能呼吸,死去的冤魂似乎在她的身边唾弃她、嘲笑她这个杀人凶手有什么资格进入他们的生活,打扰他们的平静。 终於,柏纳的脚步在带她参观完整座城堡后,停在一处广大的庭院内,蓓媚儿的呼吸才得以平稳下来。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柏纳总算发现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伸手模她的额头,整张脸倏地垮下来。 她的额头发烫,她是不是生病了? “我都说了我没事,你怎么这么罗唆。”蓓媚儿笑笑地带过这个话题,觉得她的身体好多了,并且又能呼吸。 “可是——” “那是什么?”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蓓媚儿假装很有兴趣地指著一座巨大的木造物。 “哇,是秋千!”一发现可容纳好几个人的巨大座椅,蓓媚儿马上拉起裙摆跳到椅子上,开心得像个小孩。 “你没玩过秋千?”柏纳走到她身后,宠爱地帮她推了几下,他也没想到秋千竟能留著,他还以为烧光了。 “没玩过。”蓓媚儿答得乾脆。“我没有空玩,我父亲也不许我玩。” 他想也是。像赛维柯公爵这样一个时时刻刻提醒孩子不能软弱的父亲,是绝不可能搭秋千给孩子玩的,他只容许孩子骑战马。 “过来陪我,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寂寞。”蓓媚儿伸长手,要求他过去跟她一起坐,柏纳这才收起脑中的思绪,坐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荡秋千。 “我喜欢你家这座秋千,当时一定挤了很多小朋友。”她敲敲下的木椅,发现它不但建得巨大而且结实,可以坐好几个小孩不成问题。 “一大票。”她的话让他回想起从前。“这座秋千最高纪录曾经挤了十个人,我还是被挤到最旁边的那一个,当然它也曾经被用来和女孩一起上——”最后那一个字柏纳急忙吞下,但蓓媚儿早已察觉到其中的语病。 “上的下一个字呢,柏纳?你有话没说完。”不怀好意地捉住他的衣领,蓓媚儿像头母豹一样抵住他的额头,要他把吞进去的话吐出来,柏纳只得苦笑。 “那个字不重要。”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腰,怕她从秋千上掉下去。蓓媚儿可不管有多危险,她就是要听到答案。 “重不重要由我来决定,你只管说实话。”蓓媚儿激动地扭著身子,秋千跟著晃来晃去十分危险,柏纳索性将她抱上大腿,免得她真的掉下去。 “好吧,是上床。”他投降。“以前我时常和家中的女仆在这秋千上……做的事,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仔细想想以前还真不怕死,这么危险的地点他都敢尝试,果真是年少轻狂。 “我不满意。”蓓媚儿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事实上,她嫉妒得很呢! “为什么以前那些女仆可以和你在这地方上床,她们比我漂亮吗?”她目光炯炯地逼近他,秋千摇晃得更厉害,柏纳更没辙。 “她们当然不可能比你漂亮,别说傻话。”他著迷似地抚模她光滑的面颊,迷恋全写在脸上。 “可是她们却可以和你在这地方。”她不满地抱怨,主动送上红唇,两人开始热烈地亲吻起来。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柏纳已经被紊乱的呼吸搞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尤其她的小手又一直爬过他的身体,抚弄他最敏感的位置。 “我想。”既然他同意,蓓媚儿当然不客气。“我想和你在这个地方,好想。”她喘吁吁地轻嚼他的下唇,双手不只隔著布料抚弄他的,索性连他的裤头一起解开,伸进去玩个彻底。 柏纳的男望立即昂扬起来,这个折磨人的小女巫! “别停。”强忍住额头即将迸裂的青筋,柏纳俐落地掀开她的裙子,愉快地忍受这甜蜜的折磨。 “千万别停下来,我拜托你。”毫不斯文地拉掉她身下的羊毛裤,柏纳像头野兽发出低吼声,然后将她的大腿分开跨坐在他的胯间,让她知道她的游戏狂野到什么地步。 蓓媚儿抱歉地睨了他一眼,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她的手忙著扒他的衣服,没空理会他先前的需要,柏纳也是,她身上那一堆衣服可不好月兑。 他们都相当忙碌,不多久,两人便有如出生的婴儿般赤果,身上仅披著一件厚重的羊毛披风,里头什么也没穿。 “这真疯狂,天气这么冷,我们居然都没有穿衣服。”偏头闪过柏纳黏人的亲吻,蓓媚儿笑呵呵地偎进他的阔胸中,用高挺的丰胸摩擦他覆满毛发的胸膛,点燃柏纳即时的热情。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热起来。”而且保证比火炉还热,柏纳回答。 “这可是你自已说的哦,做不到你就惨了。”她瞅著他媚笑,魅惑的五指别有用心地沿著他的月复肌,来到他的身下握住他的灼热,柏纳又是一声重重的申吟。 “小坏蛋。”他喘息不已地轻拍她的果臀,后转为。“我要是做不到,你要怎么惩罚我?”柏纳再一次分开她修长的双腿,让她跨坐他身上,两腿环住他的腰,右手食指探进她的幽谷撩拨,害她差点忘了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呢?对了! “我惩罚你的方式很简单,我打算先月兑光你的衣服,然后再将你五花大绑,接著押著浑身光溜溜的你去游街,让所有爱慕你的女人都知道你只是个虚有其表的男人,床上功夫其实并不怎么样。”蓓媚儿一边搭上他的肩,一边谈论她残忍的计划。等那长挺坚硬的灼热滑入她湿润的甬道,以令人销魂的速度缓慢前进时,她立即改变了主意。 嗯,也许他的表现的确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她可以考虑缓刑。 “我好怕果身见人,你真的不考虑换个方式惩罚我?”他仰望一脸陶醉的蓓媚儿,开始加快冲刺的速度,粗挺的肿胀和紧缩的甬道瞬间摩擦出激情的火花,撼动整座秋千。 双手紧扣住他的肩,承受体内一波接一波的高潮,蓓媚儿全身都是汗水。她扭动著,香汗淋漓地随著幽谷中活跃的男体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疯狂摆动,丰满的酥胸像激起的浪花不断地打在柏纳的胸膛上,带给彼此无法言喻的快感。 “噢——” “啊——” 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他们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到达高潮,放声申吟。 “我想,我决定放弃押你去游街了。”之后,蓓媚儿全身乏力地趴在柏纳的身上,什么害人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睡觉。 “不许睡。”紧紧扣住她的果臀,柏纳还留在她体内,霸道地命令她。 “我有话告诉你,不要睡著。”见她真的很累,柏纳有些不忍,口气跟著放软。 蓓媚儿却是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不晓得他又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柏纳,别闹了,我真的很累。”也不想他们刚刚做的运动要消耗多少体力,净找她碴。 “我知道你很累,但我真的有话告诉你,听完了再睡,好吗?”虽然深埋在她体内的男性仍跃跃欲试,但柏纳还是强行压下生理的冲动,温柔地抚著她的背轻问。 “好,你快说。”她偷偷地打了个呵欠。奇怪,最近她特别容易累。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带人来到这里,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告诉蓓媚儿,然而蓓媚儿并不了解他的意思,只是随便应了声—— “哦。”之后又继续想她近来不对劲的事。 就这样?柏纳迅速地握住她的臂,将她稍稍推开,不可思议地看著她。 “我在告诉你,你对我意义重大,结果你竟然只回答我一声''哦''?”是他小心眼吗?他正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他爱她。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教他情何以堪。 柏纳僵著脸,生气地看著蓓媚儿,蓓媚儿也回望他,完全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她的头好晕,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死,现在又好了,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回头一定要好好的检查一下。 “蓓媚儿!” 耳边传来柏纳怒气冲冲的声音,蓓媚儿这才有办法回神思考他刚才说的话。 “你好凶,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风情万种地勾住他的肩耪,丰乳有意无意地与他的胸膛厮磨,蓓媚儿挑逗地轻咬柏纳的耳朵。 “你刚刚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要生气。”她主动亲吻他的肩膀、他的胸膛,要不是他还在她体内,恐怕连他的硬挺都不放过,这又点燃柏纳特意压抑的热情。 “我没有生气。”他气吁吁地说。在她刻意的撩拨下,身下的灼热又开始活跃起来。 “胡说,你明明垮著一张脸。”她捧住他的双颊,配合他强力的冲刺扭动身躯,考验秋千的耐力。 “蓓媚儿……噢……”柏纳简直无法忍受这种销魂的快感,可是最重要的话他一定得说出来,这是他带她来此的目的。 “蓓媚儿……”他试著集中精神,想把脑中的话说出,可是他办不到。 在他的眼中,只看见蓓媚儿那满布汗水的妖娆胴体,灼灼的绿眼和长及腰部的头发,犹如一朵沾著晨露的艳红蔷薇,耀眼而美丽。 做他的妻、做他孩子的母亲,让他们的孩子也能像他幼时一样,自在地在城堡中奔跑。 这是柏纳脑中的想法,而他发誓总会找到机会让蓓媚儿明白他的心意。 柏纳下定决心,但只有上帝才能决定是否给他这个机会。 第十章 两个星期后,他们终於回到赛维柯堡。 匆匆地跳下马,蓓媚儿漫不经心地将马缰递给负责照顾马匹的小厮,觉得脑子好像又开始想不起事情来。 她在哪儿?对了,是赛维柯堡,他们回来了。 懊死,她一定得找时间去医生那儿问个清楚,为何最近她老是一会儿闪神、一会儿清醒,不过她要先休息,找医生的事,以后再说。 “我先回房间,剩下的事交给你。”蓓媚儿朝柏纳点点头,随即撩起裙摆,朝位於塔楼的房间走去。 柏纳微微蹙起眉头凝视她的背影,为她的反常担心。也许她只是累了,柏纳耸肩。连续赶了两个星期的路,难免如此。 他当下决定不再多想,把驮在马背上的行李卸下来,当他卸到某个小皮袋时,忍不住兴奋地微笑,紧紧握住皮袋里面的柬西,想像当他把这东西交给蓓媚儿时,她脸上的表情。 他扛起全部的行李,朝塔楼走去,才走进主堡,将肩上的行李放下,楼梯间即闪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是杰森。 “旅途还愉快吧!”杰森扯开薄薄的嘴唇,阴沉地问候柏纳,脸上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很好,谢谢关心。”柏纳自行李堆里抽出小皮袋放入怀中,懒得理会杰森不怀好意的问候。 “很高兴听见你的旅途愉快。”杰森沉下脸看他自在的表情,打赌他待会儿听完话肯定马上变脸。“我和你一样为你感到开心,只是不晓得当你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居然和害死他全家的凶手一起过著逍遥快活的生活时,他会不会在坟墓里跳脚?”他故作感慨地长叹,果然引来柏纳愤怒的眼神。 “你在鬼扯什么?”这卑鄙的小人居然暗示蓓媚儿是陷害他全家的凶手? “我也希望我是胡扯,柏纳,但很可惜的,蓓媚儿大人确实是陷害你家族的凶手。当年麦克尼尔伯爵之所以会遭到叛国的指控,完全是蓓媚儿大人怂恿前任赛维柯公爵尽早除掉你们家族,因为她认为你们家的势力太庞大了,又对王室忠心耿耿,迟早会阻碍她推翻王室的计划,所以她建议她父亲以栽赃的方式,让你父亲百口莫辩,好顺利除掉她未来的威胁。” 杰森这番话说得有模有样,可是柏纳一个字也不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蓓媚儿的确是个用计的高手,可是那件事发生在好几年前,那时她才十几岁,她不可能这么狠,不可能这么狠心对他! “我不信!”他不信她的热情都是虚情假意。“蓓媚儿绝不可能这么对我,她爱我!” 是吗?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一个爱字,永远都是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她对他和别的男人唯一不同的差别只在於耐性。 没错,她是对他有耐性一点,但那就够了吗?这就足以构成爱情的要素? 他满心疑问,不巧杰森也看得出其实他没什么把握,并发出冷笑。 笨男人。 看来柏纳不过跟大家一样,只是蓓媚儿手中稍微特别一点的玩物。血蔷薇不是人人摘得起的,想拥有她,就必须同他一样付出心碎的代价。 “相信吧,柏纳。”既然他得不到她,柏纳也休想得到。 “她的确是陷害麦克尼尔家族的凶手,她不可能爱你,她只爱她自己。”杰森进一步的摧毁柏纳的信心。他也爱蓓媚儿,那又如何呢?他跟在她身边七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只是她闲来没事逗逗的玩具。 “不,就算她只爱她自己,我也不相信你说的话,她不可能是害死我全家的凶手!”柏纳拒绝听杰森胡扯。 蓓媚儿是那么热情、那么吸引人,绝不可能上一秒钟才投入他的怀抱,下一秒钟又变成残忍的刽子手,绝对不会! “好吧,我只好给你看证据。”杰森冷笑,这就是他手中的王牌! “拿过去仔细看个清楚,告诉我那是不是蓓媚儿的笔迹,信中的内容又是写些什么,你自然明白我是不是在说谎。” 杰森把他背著蓓媚儿保留了好几年的信交给柏纳,那是当初她派他交给她父亲,她父亲又一时粗心来不及处理掉的信函。那时,他让前任的赛维柯公爵以为他已经烧掉这封信,然后偷偷藏起来放到现在,赛维柯公爵没发现,蓓媚儿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才能选在最有利的时机,给蓓媚儿致命的一击。 杰森带著阴狠笑容看柏纳,看他那张迷惑人心的俊脸在瞬间扭曲变色,臣服於纸上那些残酷的字眼—— 致父亲大人: 劣女蓓媚儿在此向您请安,同时向您报告我在这儿受训的状况一切艮好,预计再过几个月,就可绶封为骑士,请勿挂念。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想告诉您,日前所讨论的布局皆已安排就绪,假造的叛国信件以及坎萨贝罗王国所赐予的财宝皆已派人藏匿在麦克尼尔堡,并且有我们的人在堡中接应,只等著父亲大人辗转向国王揭露此事即可。 诚挚的建议父亲大人尽快策动此一事件以免夜长梦多,麦克尼尔家族日益坐大且对王室忠心不贰,恐会成为日后推翻王室的绊脚石,宜尽早除去才是。 敬祝身体安康 蓓媚儿一零五一一年三月一一十三日於安东尼堡 有礼的问候,漂亮的笔迹,这封信确实出自蓓媚儿的手。 柏纳血色尽失地看著信上的日期,那是发生在五年多前的事,当时她十六岁,而他十八,尚留在她家接受训练,她却已经在策动阴谋陷害他家族。 “我还是不信。”一个年仅十六的女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机?“她那时才十六岁,不可能如此恶毒。”何况任何人都有可能假造她的笔迹,不能妄下断言。 “十六岁就能决定很多事,柏纳,是你自己太天真。”杰森冷冷地规劝柏纳,这些都是他从蓓媚儿身上学到的。“你要明白蓓媚儿大人所受的教育和你不同,你们虽然同样接受骑士训练,但她学习的可不是济贫扶弱那一套正统骑士哲学。在她的观念里,求胜才是第一要务,其馀的都可以滚一边去。”包括爱情。 “不,她不可能……”柏纳依旧不敢相信麦克尼尔家之所以灭绝,完全是因为蓓媚儿的阴谋,宁可相信那是她父亲的主意。 “你太单纯了,柏纳,难怪会被蓓媚儿大人耍得团团转。”杰森乾脆把事情挑明。“你以为你能侥幸逃过一劫是偶然吗?错了!这件事是蓓媚儿大人安排的。是她派人送信警告你好让你能及时逃过国王的追杀,目的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保护自已,因为她一直相信你是一名好骑士,必定能够躲过国王的追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躲进修道院,避过她和国王的眼线。 “不可能!”听见这事,柏纳的脸色更难看了,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以及和蓓媚儿在圣马丁修道院初遇时,她那打趣的眼神。 “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不可能的!蓓媚儿她……她……”那封半夜紧急送到的信,那些追在他后头把他砍成重伤的人马,都是她一手主导的? 可能吗?她真的是那么壤的一个人?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她怎么还能毫不愧疚地拥抱他,和他夜夜缠绵到天明?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相信,真是个可悲的傻瓜。”杰森鄙视地轻叹。“你若还是不相信的话,现在就上楼去问她,她会告诉你是谁在说谎。”证据确凿,谅她也无法争辩。 “另外,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杰森乾脆一次说个够。“达斯洛王子战败那一天,她并没有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饮料,她是故意藉此考验你,逼你释放出战士的本能,好将你留在身边。” 也就是杀人。 听到这里,柏纳再也听不下去。他要上楼去问个清楚,他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蓓媚儿的主意,他是否只是她游戏里面的一枚棋子。 紧捏住手中泛黄的信件,柏纳二话不说,迈开脚步就要冲上顶楼找蓓媚儿,杰森却在这时候叫住了他。 “等一下,柏纳。”杰森的眼底浮是不屑。“烦请你转告蓓媚儿大人,就说我恭喜她变软弱了。” 柏纳不懂杰森话中的意思,也没空管,三步并作两步,直往蓓媚儿的房间冲去。 另一方面,在房间内准备就寝的蓓媚儿则是一直觉得头晕,作梦也没有想到柏纳会怒气冲冲地冲进她的房间。 她挑高眉,无声地询问他是怎么回事,柏纳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静下心缓缓地开口。 “告诉我,这是真的吗?”他摊开手中的信件要她看仔细。“麦克尼尔家族之所以被赶尽杀绝,完全是因为你的关系?” 柏纳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尽可能的告诉自已没这回事,这完全是一场误会,然而她乍然转白的脸色早已无声地泄漏出真相,这是事实,她真的做了这件事。 “原来我只是这场游戏中最愚笨的傻瓜,谢谢你到最后才让我知道这些事。”他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一团,心中的怒气像泛滥的河水一样急速涌出。 杰森说的对,他是个可悲的傻瓜,从头到尾他都被蒙在鼓里,享受前所未有的激情,可惜这激情不是真的,只是一场被精心策划出来的游戏。 “柏纳……”蓓媚儿不晓得该怎么告诉柏纳;她也和他一样惊讶。她可以猜想得到这封信是谁给他的,除了杰森之外,不会有别人。 “这封信是杰森给你的?”她问。 “没错。”柏纳忿忿地丢掉信,睥睨著她。“他还要我转告你说:恭喜你变软弱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柏纳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蓓媚儿懂。杰森是在嘲笑她的心肠变软、意志力变薄,因为若是换成过去,她一定不会留他活口,必定会在他出口威胁她时,就一剑杀了他。 她是变软弱了,为了眼前的男人。她为他丢掉了许多东西,包括她赖以生存的阴狠心肠,听多了他的话,她开始变得尊重生命,不再老想著杀人。 她为了他改变这么多,他都没看见吗?为何他的眼中积满了不屑,只因为她在年少时犯下的错误? 然而,无论她有多后悔,她都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她是可以否认,但时时刻刻害怕他会发现真相的感觉太累了,她已疲倦。 “不错,这是事实。”不想提心吊胆的过活,蓓媚儿选择承认。“铲除麦克尼尔家族确实是我的主意,你才刚丢掉的信也是我写的,那又如何?”到底这个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只是早一步动手而已。 “那又如何?!”柏纳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说。“我们正在谈论的是我的家人,我带你去看过的城堡!”天,他怎么会犯这个错误。“你可知道,麦克尼尔在那一天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当我在修道院中醒来,他们告诉我麦克尼尔的男男女女无一幸免的时候,我有多痛苦?不,你不会知道的!在你心中麦克尼尔这姓氏只是一个障碍,只是你迈向成功之路的一颗绊脚石!” 柏纳不停地责怪自己,为何会爱上杀害他家族的敌人,他甚至笨到去感谢她父亲愿意放他一马,殊不知这全是蓓媚儿的主意。 “柏纳,当时我才十六岁。”面对他痛苦的神色,蓓媚儿仅能以年少轻狂解释,却掩饰不了她所犯下的罪行。 “够大了。”大到足以一手策划冷血的杀人行动。“我不知道你会害怕什么,但今天我要讨回家人的血债。” 他自墙壁上取下两支长剑,拿出一支丢给她。蓓媚儿不接受,任剑掉落,柏纳不禁连声诅咒。 “接住剑,我不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这不是骑士该有的精神。”他冷冷地抽出长剑,双手握住剑把将剑锋指向蓓媚儿。 “你不会是认真的,柏纳,你不可能想杀我。”蓓媚儿一点都不想拾起剑和他对打,他们是情人。 “该死,我再认真不过!”他依然握住剑把。“你不是一心想激起我的战斗本能、逼我恢复骑士的身分,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朝她逼近一步,冷酷的眼神迫使她也往后退一步,与他对峙。 “拿著。”柏纳用脚尖挑起地上的剑踢到她的手里,蓓媚儿本能接住剑,但一点拔剑的意思也没有,这让柏纳费解。 “拔剑,给我该死地拔出你的剑来!”柏纳怒吼。“你花费了这么多精神,设计了这么多游戏逼我重新抬起剑,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什么还不跟我打,为什么?!” 他问她为什么,蓓媚儿自己也不知道。从她年少时期远望他的第一眼起,她的心底就期盼有一天能与他对决,所以她故意在毁灭他家族的游戏中动手脚,无非就是希望哪一天他们能够像现在一样,拿著剑对立。 “我们是情人,不是敌人。”她无法解释为何在梦想实现后,还会这么心痛。 她就要失去他眼中的温柔了吗?她不要! “不,我们是敌人,一直都是,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柏纳摇头。不管她要不要,这都是事实——他们是敌人。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拔剑。”柏纳心思既决,脸上的表情便已不再温柔,反倒充满肃杀之气。 “我不要……”蓓媚儿手握住长剑退后。 “我不要拔剑。”那等於宣告他们从此以后只能是敌人,她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由不得你!”拒绝再听她辩解,柏纳带著剑冲过来。 接著一声狂吼,一道剑影,柏纳手中的长剑已然朝她的脸劈下,她本能地抽出长剑,格开这致命的一击,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想杀她。 “终究你还是拔剑了,果然是一个道地的战士。”帕纳既是尊敬也是无奈地挥动手中的剑与她在空中交会,看来他们还比较适合当敌人,情人关系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也太复杂,两人都负担不起。 “是你逼我不得不反击,别想用这种语气嘲笑我。”她一点也不想和他成为敌人,但也不容许他嘲笑她。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是嘲笑我自己。”他双手握住长剑,朝蓓媚儿的右侧砍去,蓓媚儿拉起裙摆躲开,觉得头晕。 “一点也不好笑!”她反击他的左侧。“为什么我们必须如此伤害彼此,这才是一个笑话。”过去的事为什么不能让它过去,毕竟他们都还年轻,可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柏纳和她一样笑不出来,在对她复杂的感觉中,仇恨早已被爱恋悄悄吞没,只留下家族荣誉。 就是这家族荣誉,促使他越打越猛。就是家人被血泊淹没的影像,使得他不断挥动手中的剑,打得蓓媚儿节节败退,证明他果然如她所料,是个杰出的战士。 他应该杀了她,可是他下不了手,只能打掉她手中的剑,将她压进柔软的床褥,痛苦地望著她。 “这里是心脏。”蓓媚儿反倒了解他的痛苦,指著自个儿的胸,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拿起你的剑,从这里剌下去,就能得到报复的满足。”她转动著一双璀璨的双眸,无畏地看著柏纳。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们都拥有相同的骑士精神,一样愿赌服输。 他们都输了,在爱情的世界里。 柏纳原本平静的生活,因蓓媚儿的出现而染上猩红的色彩,蓓媚儿密不透风的金权世界,因柏纳的出现而产生看不到的裂缝,谁敢保证自己必定是永远的赢家? 柏纳不敢。 至少当他手握住剑,看著蓓媚儿绝美的容颜时,无法说服自己是个赢家。他爱她如此深,而她呢?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是否还有比权势更重要的东西? “该死的你!”恨恨地丢下手中的剑,柏纳的语气中浮是掩不住的挫败。 “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他低下头狂吻她,将她的气息保留在内心最深的角落,因为给她这最后一吻,他将要离开。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也是他们今生的宿命。 蓓媚儿搂住他的颈子回吻他,以为一切都将雨过天青的时候,他却推开她翻身下床。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将她的容颜细细描绘下来之后,他离开蓓媚儿的嘴唇,也离开她的生命。 “你要离开赛维柯堡?”蓓媚儿不敢置信地自床上爬起跟上他的脚步,抓著他的手臂问。 他轻轻地推开她,告诉她。“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而后,他丢下一个遗憾的笑容,眼看著就要离开。 他要走了,他就要离开了。 蓓媚儿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她跨步向前,想阻止他离去,然而突来的一阵昏眩,却拖住她的脚步。 “柏纳——” “砰”一声! 再也没办法抓住他的领子威胁他不准走,再也没有机会跳上他的背,缠著他偷偷带她溜出去玩,蓓媚儿就这么硬生生地倒下。 “蓓媚儿!” 柏纳焦急的低吼,是她倒下前最后的记忆。她居然用这种方式留住他,很妙吧? xxx死亡的阴影,笼罩於赛维柯堡的上空。 静静看著床上沉睡的容颜,柏纳没办法赞同蓓媚儿的看法,事实上,他觉得糟透了。 她感染了瘟疫,一种人人都怕的传染病,难怪他能轻易打败她,患上这种病的人,根本连站都站不住,她居然还能握得住剑,也算是奇迹。 “柏纳……” 即使蓓媚儿再怎么坚强,仍逃不过高热的袭击。 “我好冷……好冷……” 睡梦中的她伸出双手,试图捉住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但她不要他走,不要他离开她的身边。 “我在这里,不要怕。”柏纳捉住她无力的小手蹙眉。发烧、失亿只是开端,接下来她还会呕吐、月复泻、情绪失控,运气再背一点,还会浑身长满脓病发狂而死。 这就是瘟疫之所以被称为“上帝的诅咒”的原因,一旦染上这种病的人,大多逃不过死神的召唤。最可怕的是它还会扩散传染,因此若是有人不幸染上这种病,大多会被隔离,让生病的人自生自灭。这样的做法听起来相当残忍,却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染病的人,谁也不想死。 但是他不会让她就这样死去,她会成为唯一的例外,柏纳发誓。感谢修道院那段经历,他学会了怎么照顾染上瘟疫的人,因为感染瘟疫的人大多会被送到修道院,所以他比谁都更会照顾瘟疫患者,也比谁都了解瘟疫的可怕。 为什么我们必须如此伤害彼此,这才是一个笑话。 柏纳想起两天前互相对峙时蓓媚儿所说的话,瞬间觉得命运真是开了他们俩一个很大的玩笑。 他们不该相遇的,柏纳苦笑,他们甚至不该直视彼此的眼睛。 她的眼睛太美、太璀璨,像最亮丽稀有的绿宝石,紧紧扣住他的灵魂。相对地,他的眼睛太平静、太无辜,所以挑起了她心底最深的劣根性,试图搅乱他的生活。 她是成功了,柏纳苦涩地想。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魅力,也擅於运用自身的资产,把她看上的猎物耍得团团转。 可笑的是,即使他知道她是个可恶的人,仍无法停止爱她,甚至在得知她是害死他全家的凶手,都无法下手杀她。 他是个可悲的人,柏纳遮住眼睛摇头。 现在,这个可悲的人不但不乘机夺取她的性命,反而设法救她,他的绝望与愚昧,恐怕连上帝都要遮住眼,看不下去了吧! “告诉我,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一个人?”紧紧握住蓓媚儿的手,柏纳的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指引我,怎么做才能改变你?该如何爱你,才能让你了解,这世上不仅仅是权力争斗,还有更深刻的感情?” 柏纳不明白,上帝为什么会创造出蓓媚儿来。她认为他活得不够辛苦吗?她认为一个修士就不可能动心吗? 在他尘封了自己的心多年后,上帝送了个考验来。而他,输了,败得彻底,他甚至无法漠视她的痛苦。 他苦笑,而上天彷佛要加深这个玩笑似的,让蓓媚儿开始不断地滚动身体并呓语。柏纳见状马上知道痛苦的战斗即将开始,连忙呼唤仆人端来热水并且准备一大堆草药,全神贯注地和可怕的瘟疫奋战。 由於每个人都怕被感染瘟疫,因此除了送饭以外,几乎没有人敢接近蓓媚儿的房间。柏纳也不忍责备仆人胆小,过去修道院就有不少因照顾病人而受到感染的例子,他自己也很危险。 日子就在蓓媚儿反覆发烧、呕吐、月复泻中又过了一个星期,等她醒来,已经是染病两个星期后的事。 这天,她自黑暗中苏醒,一张开眼便看见柏纳一脸关心地守在她的面前。 “你没走。”她伸出手,抚模他疲倦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蓓媚儿看看周遭,费力地说出她的疑问。 “你染上瘟疫,不过别担心,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你没事了。”他握紧她的手,安慰蓓媚儿。 “睡吧,多休息才能尽快复原。”他说。 柏纳平静的眼神、温柔的语气,像是最美妙的催眠曲加深了她的睡意。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抓紧他的手沉沉睡去。 三天后,她终於恢复了些许力气,已能下床。 柏纳在一旁看著她不需要他人扶持,即能照料自己,决定该是他再度离开的时候。 他起身跟蓓媚儿说再见,平静的口吻,有如一个陌生人。 蓓媚儿难以置信地望著他,他说要离开她,怎么会?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生平第一次,她像个无依的孤女般乞求。 “不要走,我需要你。”蓓媚儿的口气十分诚恳,眼中的傲气全失。 然而柏纳却只能看著她,平静地说:“你不需要任何人,蓓媚儿,你只需要自己。”没有人像她一样坚强。“我相信没有我你一样能过得很好,这是你的天赋。” 她不像一般人需要依靠,她要的只是权谋、是势力,而这两样都不是他有能力给的。 “我没有什么该死的天赋,我和一般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解释,蓓媚儿狂吼。她已经厌倦每个人都把她当成打不倒的神话看待,她也是人。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用计杀害你全家。”她无奈地哭泣。“但是你就不能原谅我犯过的错,原谅我当时的年少轻狂,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创造未来吗?” 她恨她无力挽回事实,恨自己为什么急於讨好父亲,想出这个恶毒的方法邀功。然而,她最恨的是,为什么她会有知觉!饼去她从不觉得抱歉,但是自从她遇见柏纳,一切都改变了。她开始懂得担心害怕,开始在夜半惊醒,悼念她曾伤害过的亡灵,而他居然不给她一点机会,说走就走。 “留下来,柏纳,让我们重新开始。”她不要就此分离。“我们可以一起共同统治这片土地,我们甚至可以联手推翻国王,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这些都不是梦,我们真的可以做到。” 蓓媚儿急切地说出这一席话,她是真心认为他们可以一起统治巴斯康辛王国,可惜柏纳只是看著她,许久之后才摇头叹气。 “这就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原因,你只想到权势,只想到怎么完成你父亲的志愿。”他苦笑。“我必须离开,蓓媚儿,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和杀父凶手相处,你说的远景我也没有丝毫兴趣,我已厌倦宫廷斗争。”那只会使人家破人亡。 “你可以不必卷入这些斗争。”这些黑暗的事,由她来做就行。 “然后眼睁睁地看你被其他和你一样贪婪的人撕裂?不,我做不到,我没有你坚强,无法让这事在我眼前发生。”他要是有意如此,当初就不会选择留在修道院。 “所以你就选择逃避!”逃避他们的感情,逃避她。 “我并没有逃避,真正逃避的人是你。”面对蓓媚儿的指控,柏纳摇头否认。“你从不说爱,甚至连喜欢也不曾提起,你只是怕冷。这点好办,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给你相同的体温。” “不是这样的,柏纳!”蓓媚儿反驳,在他眼中她竟是如此无情?“我只要你的体温,对我来说,你比谁都重要。” “重要到足以让你放弃爵位、放弃你父亲的梦想吗?”柏纳飞快地反问,表情坚决地看著她,他们能不能有未来,就看她的回答了。 “我……”她犹豫。 她能吗?她能放弃她一手打下的江山,放掉她从小到大的志愿,只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你不能,你的眼神已经代替你回答。”柏纳喟叹,终究她还是无法舍弃权势,终究他还是个打心底爱她的傻瓜。 “我该走了,但是临走之前,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希望你收下。”柏纳掏出小羊皮袋,倒出一条颇有历史的项链。 “这是我们上次回麦克尼尔堡所找到的东西。”他将项链交给她。“也许它不值什么钱,但曾经属於我母亲,我希望你能拥有。” 蓓媚儿接过项链,那是条沉重的银制项链,做工朴素精美,坠子中央镶著一颗青蓝色的石头,看不出属於哪一类宝石,但看起来就像一滴泪;一滴真心的眼泪。 “收下它吧,这是我最后仅能给你的。”他用宽大的手包围住她的掌心,温暖她。“在麦克尼尔堡的时候,我一直想向你求婚,告诉你,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美好的家庭。这个家庭没有父亲的阴影,不会有冷漠的母亲,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的奔跑,他们的母亲会教他们如何使剑,他们的父亲会在一旁搭秋千,因为他们的母亲最爱玩秋千。”他脑中的影像曾是如此美好,却只能是梦。 柏纳感慨地凝视著蓓媚儿,她的眼中早巳蓄满泪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期待有一天能听见你登上王位的消息。”他放开她的手,也放掉彼此的未来,在蓓媚儿模糊的视线中转身。 他就要走了,她得做些什么事让他留下来。 “不准走,你要是敢走的话,我就派人铲平圣马丁修道院!”她哭吼,却动摇不了柏纳离去的决心。 “随便你。”他朝门口迈去,不把她的威胁当一回事。 “你真的敢走!你要是敢踏出门口一步,我立刻派人去麦克尼尔堡掘你父亲的墓,这话绝不是威胁!”她连忙在他出门以前又紧急撂话,这次换来更冷漠的转身。 “无所谓,反正你对他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项。”柏纳耸肩,表示爱怎么做都随她,她拦不了他。 之后,柏纳离去,消失在她的泪眼之中,却深深的留在她心底。 几乎就在柏纳转身的同一时刻,杰森出现在门口,对著她阴笑。 “你终於也尝到恶果。”瞧她哭成什么样子,丢脸透了。 “你特地来跟我炫耀你的胜利?”蓓媚儿无心理会他的讽刺,她在伤脑筋该怎么挽回柏纳。 “不,我来为你哀悼。”杰森摇头。“过去那个心狠手辣、只关心自身利益的蓓媚儿显然已经死了。此刻在我面前的女人,只是一个舍不得情人出走的软弱女子,真教人失望。”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蓓媚儿飞快地拿起一旁的剑,架上他的脖子。 “我说你变软弱了。”杰森欣喜地看著她突然转利的眼眸,他要过去的蓓媚儿回来,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你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看我杀了你——”蓓媚儿握紧剑把,刀锋一转就要取杰森的性命,此时蓓媚儿的耳边却响起柏纳的声音。 不要动不动就想杀人,只要是生命,都该被尊重。 是呀,是该被尊重,即使卑贱如杰森,也有生存的权利。更何况,他是她教出来的,追根究柢,他也不过是她的另一个影子罢了,她如何能杀了自己的影子? “你下不了手,杀人无数的血蔷薇居然也会手软?”杰森既失望也生气地鄙视蓓媚儿僵持的动作。 “醒醒吧,蓓媚儿!”杰森苦心劝说。“再这样下去你要怎么继续战斗?要怎么完成你父亲的梦想?拔了刺的蔷薇扎不了人,顶多拿来观赏,你真的要当一个这么平凡的人?”杰森不愿相信他追随了七年、仰慕了七年的血蔷薇,就如此凋谢,他要她像以往那般盛开。 为此,杰森倾全力帮助她找回自己,蓓媚儿却累了。 她一定得再继续战斗下去吗?她就不能像其他女人找个坚实的臂膀倚靠?她也是人,也渴望温暖,也希望被保护呀! 霎时,她想起柏纳,想起他宠爱的眼神、轻柔的语气,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告诉她:“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他一直在她身边。当她为母亲的死亡崩溃,当她身陷在瘟疫之中,肯伸出手安慰她、救助她的人只有柏纳,不是她父亲,也不是一心逼她走回头路的杰森! “你说对了,我变软弱了,而且我很高兴事情变得如此。”不在乎地收回剑,蓓媚儿的眼神浮是思考后的清明。 “离开我的城堡,杰森,现在就走。”蓓媚儿的表情显得异常平静。“你认识的血蔷薇已经死了,她不再喜欢征战,不再轻忽人命。如果你想找个不一样的领主,就得到别的地方去找,这里已经没有你要的东西。”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杰森帮助她认清自己未来的方向。而若不是柏纳出现,恐怕她也会跟杰森一样迷失在征服的快感中,双手染满无尽的鲜血吧! 蓓媚儿看著杰森,眼神坚决。杰森也回望蓓媚儿,表情失望。他们对视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杰森才忿忿离去,结束他们长达七年的主仆关系。 杰森走后,蓓媚儿立刻穿上外袍,绑好披风。 她没有空哀悼血蔷薇的死亡,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做——追回她的修士! xxx “柏纳!” 雪花纷飞,一片茫然的大地中忽地出现一道绿色的身影,叫住前方独行的男子。 男子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盛满了些许惊讶,以及更多的期待,隔著一段远距离和前来寻人的女子对看。 “蓓媚儿。”他看她,看她从一片大雪中走出来,情景彷佛回到他刚抵达赛维柯堡的那一天,那时她也和现在一样身著绿色的绒袍,从漫天的雾气中走到他眼前,撩拨他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感情。 “你是来捉我回去的吗,公爵大人?恐怕我已经不能再为你讲道,我已经不是一名修士。”柏纳站在原地,用平稳的口气诉说他的遗憾,蓓媚儿则飞快地摇头。 “我不是来听你讲道的,柏纳。我是想问你,你说过的求婚还算不算数?”她向前走了两步后,停下来凝望柏纳,碧绿色的眼睛闪烁著不确定的光芒。 柏纳亦回视她,认真看了她一眼后,才严肃地说道:“除非你有丢弃一切的心理准备,否则别问我这个问题。”他不会再和她回赛维柯堡。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如果我说我有这个心理准备呢?你是不是会履行你先前的诺言,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没有父亲阴影,和冷漠母亲的家庭?”蓓媚儿回望他的眼眶蓄满泪水,表情再认真不过。 “蓓媚儿……”柏纳已经不知该说些件么。 “该死,柏纳。你不能改变了一个人,然后又走掉,就算是上帝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她泪流满面地狂吼。“我知道我该死,我也很抱歉伤害了你的家人,如果一切能够从头来过,相信我,我绝不会这么做。”她会做的只有爱他。 “你说我不懂爱,我承认,但是我可以学习。”她哭得唏哩哗啦。“原谅我只懂得征战,只懂得以鲜血换取胜利。我不懂世间的情爱,因为我受的教育告诉我,那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是我爱上了你!” “你听见了没有,我爱上了你!”蓓媚儿用尽全身的力量怒吼。如果这么清楚的表白他还不能接受的话,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他的心了。 她的表白清楚地回响在空旷的雪地,再过去一点就是人口聚集的村子,再再过去就是浓密的树林。 蓓媚儿僵硬地站在原地,她好冷,可是这回她没有把握柏纳还会给她相同的温暖,只能冷得直打哆嗉。 倏地,一阵她以为她将永远失去的温暖包围了她,用最扎人的呼吸融化她脸上的冰霜,温热她的泪。 “往后的日子可能会很苦,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真的确定要为我放弃一切?”柏纳拥住她苦笑。 或许他也跟她一样,不懂世间的情爱吧!世上的感情不仅仅只有爱情,还有家族荣誉和报仇。可是他一样都没有选,只选择贪恋沈溺於她的绿眸之中,忘了身上满覆的鲜血。 “谁说你什么都不能给我?你已经给了我这个。”在他一片自责声中,蓓媚儿连忙掏出他送她的项链。 “请你为我戴上,我想你母亲也会为我们祝福。”她没见过他母亲,但她相信必定和她的母亲不同。 蓓媚儿将项链交给柏纳,他接过母亲的项链,凝视了它老半天才为蓓媚儿戴上。 也许母亲真的会祝福他们吧,柏纳没把握。但无论如何他是不会放手,他早已被血蔷薇扎得满身是伤,且无怨无悔。 他们不约而同地握紧彼此的手,就像他们在赛维柯堡时那样,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只能顺著有人的地方走去。 两人的脚踏过雪地,留下四排并列的脚印,一路来到村庄,遇见一群畏缩在街角发抖的孩子,颤声恳求。 “赏几个钱给咱们吃口饭吧,大人,我们已经饿好几天了。”衣著单薄的孩童在大雪中捉住蓓媚儿的裙角不让她走,蓓媚儿停下脚来俯视孩童,而后突然蹲下。 “蓓媚儿!”帕纳连忙也跟著弯身,怕她一时冲动,动手杀了这些胆敢冒犯她的孩童。 结果幸好不是,她只是取下颈间的项链,放在孩童冻僵的手里。 “拿去换几顿好饭吃。”她用温暖的手紧紧包覆著衣衫褴褛的孩童,孩童感动得哭了,她的手好温暖。 “谢谢夫人,您真是个天使。”不只长相是,连心肠也是,他们遇到了好人。 闻言,蓓媚儿和柏纳同时呆楞了一下,又同时微笑。 “不客气。”她拍拍孩童的手,在柏纳的搀扶下起身,再次走回皑皑的雪地之中。 “你做得很好,我母亲会很高兴她的项链能有更大的作用。”柏纳赞美蓓媚儿。 当她握住那些孩童的手的时候,他真的为她感到骄傲。看来他的血蔷薇已经不再带刺了,而是沾满芳香。 “咳咳,你知道,我正在学习怎么当一个好人。”天使,好棒的说词。她想她会喜欢有一大堆孩子这主意。 “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蓓媚儿突然赖著柏纳要求他发表评论。 “咳咳,我都说过很好了,你还问?”他牵住她的手,并肩走向树林。 “可是我觉得我的表现不只是好,应该还值得更好的赞美……” “咳咳,那你得更努力些,做善事不比上战场,你的表情还要再……” 两人的身影,在大雪的覆盖下逐渐被淹没,留下的是——这端孩子的惊叫声。 “哇啊——这是青珀耶,我们赚到了!”为首的孩童高举刚得到的赏赐,等他看分妹瘁,叫得跟杀猪一样。 “真的吗,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另一个孩童夺过青蓝色的坠子,怎么看都觉得像一块普通石头。 “笨,这要经过磨,青珀就是这样。”为首的头头又把项链抢回来塞进衣服内,就怕被人抢去。 “我跟你们说哦,关於青珀有个很有趣的传说,你们要不要听?”为首的孩子王得意洋洋地领著孩童们自角落站起来,跟著走进大雪之中。 “当然要听!”孩童们齐声回答。 “好,那我就说了。”孩子王清了清喉咙,马上开讲。“传说开天辟地混沌之初……拥有无穷力量的神皇子们……为了夺取天地……掀起了一场名为“圣战”的残酷战役……” “这是异教的邪说嘛……” “闭嘴,听我说……” “那后来呢?” “青珀因为拥有神皇子的血与泪……也具有无穷的力量……” 这群孩童的脚步,随著故事的发展,展开一段不一样的旅程。 唯一不变的,只有蕴藏了千年的青珀,在孩童的怀里闪闪发光,等著再次辗转於世,改变世界。 尾声 顿失领主的赛维柯堡,经过了一片混乱之后,终於找回流落在外的里奥.赛维柯继承他姊姊所放弃的爵位。 这个新任的赛维柯公爵,拥有一双温和的蓝眼和良好的教养。他解散了蓓媚儿留下的军队,致力於休兵耕种,并善用柏纳一手改建的磨坊,为他和领地上的农民囤积更多的财富。 另一方面,巴斯康辛国王四处寻找血蔷薇的影子,想趁著她孑然一身的时候,将她逮捕,以扳回王室的颜面。 只可惜,无论他发动了多少人马寻找,血蔷薇依然杳无芳踪。於是,各种流言纷起。有人传说她死了,也有人发誓他曾在某座不知名的小城堡,看过一个红发绿眼、长相绝美的妇人,身边带著一群孩子,教他们练剑。 那人还发誓她身旁伴著一个带有一双琥珀色眼眸的俊挺男子,男子正为她以及他们的孩子搭建一座可容好几个人坐的秋千,那人说他甚至还能听见他们全家的欢笑声,充斥整座城堡。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传说,没有人能够证实他们真正看过血蔷薇。 因为,血菩薇的传奇巳死。 留下来的,将是另一个未知的传奇!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天之骄女1:血蔷薇 天之骄女2:鬼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