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花火节》 迷藏──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从一数到一百 然后躲藏起来 一个人努力寻找 一个人负责被人找到 直到我们各自在找寻及被找寻的游戏中 发现爱的真相 ***独家制作***bbs.***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呼……偷偷地吁了口气,继续数着数字。嘻嘻,最喜欢当鬼了。 “三一、三二、三三……躲快一点喔,我快数完了喔。”其实离约定的数字还有段距离,但已经等不及数到约定的一百。 “四七、四八……”嘻,好久没有玩躲猫猫了呢。 仿佛可以听到躲藏中的脚步声,她加快速度大声数出数字。 “五四、五五、五六……”过这么久了,该躲好了吧。 那家伙会躲在哪边呢?真想偷偷瞄一眼啊,可是…… 不准偷看喔。他说。 想起刚刚的约定,只好努力忍住,不偷看。 趴在大橡树粗大的树干上数着数儿的女孩遵守游戏规则地闭着眼睛,想象着一数完数字,将可以在哪里找到躲藏起来的人。 应该会躲在草丛里吧?或者躲在某个山凹、树洞? 山坡上长满了长长短短的草,就是不开任何花朵。长久以来撒在坡地上的花种籽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没有一次发芽过。 苍翠的山脊斜斜横亘在小镇的边界,像一名午憩的仕女,静静守护山下的小镇。 一阵暖风吹来,预示着即将来临的盛夏。 扁洁的圆圆额头抵着手背,一边偷笑一边玩耍地哼数着数字。 伦敦大桥倒下来、倒下来、倒下来。“……七八七九八十!” 从一数到百,鬼就可以去捉人喽。 啦啦啦,城门城门几丈高。“八八八九九十九一九二九三──”呼,气不够长啦,赶紧做个深呼吸。 “真的快数完喽,你躲好没?”女孩期待地喊着,欢乐的嗓音娇娇回荡在空旷的山丘上。“被我捉到,你可要守信用喔。” 远远地,山坡脚下,一辆开往外地的巴士准时停靠在山坡下的最后一站。引擎声隆隆作响后又开走了。 有人在这里下车或上车了吗? 不管啦。啦啦啦,就快数完喽。一口气冲到最后吧。 “九九、一百!”哇,终于数完了! 女孩睁开眼睛,先是眨了眨,习惯光线后,一双明亮的眼才缓缓环视过四周高低起伏的青色坡地。 顺势看向远方,先前在山坡脚下停靠过站的巴士正缓缓驶过小镇边界。 她猛然回神,转过身,看着空荡无人的小夏岭山,声音中有着一丝轻不可察的抖颤。 表要来喽。 如往日一般,她咧开嘴大笑。“坏蛋!你躲在哪里?我很快就会把你找出来喽!” 然后,她尽责地在山坡上四处寻觅起来。 她翻找了附近较高的草丛,追逐着夏日的蝴蝶,直到翻遍每一个可能藏匿的地方,比如山坡上的小凹洞、群树后方,强壮的树枝上、山顶中央、大橡树的前后左右…… 但是,仍找不到躲藏起来的人。 她开始有点慌张了,可还是努力找寻。 她是鬼,要找到人,游戏才能结束。 小时候她最爱玩躲猫猫了。 她已经很久不曾玩过,她的玩伴答应要和她一起玩耍。 他们来到小夏岭山上,看以前年年播种的花到底开了没有,顺便在山上重温过去玩乐时的欢笑时光。 他们猜拳。她猜输。 她一向都输,猜拳是她的弱项。 但没关系,她爱当鬼。 “鬼要来喽,你在哪里?” 快点发出声音吧,不然露出一小片衣角也行,就像以前他常做的那样,故意让她捉到,然后结束游戏。 然而这一次他却迟迟没有出声,也看不到半片疑似衣角的布料。没有任何的暗示。山坡上的风突然转强,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发痛。 越来越慌乱的心,在失去他踪影的同时,才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最讨厌当鬼了。她不喜欢茫然找寻的那种感觉、不喜欢让自己像是被遗弃在某个天地之间的寂寞角落。 可是她又喜欢他故意让她找到他的惊喜;喜欢他总是想尽办法,在最适当的时刻,在她即将心慌、却又尚未陷入慌乱的临界时刻,让她找到他。 她真的,既讨厌、又喜欢当鬼。 讨厌猜拳猜输;更讨厌找不到人时,那种好象被遗弃了的辛酸滋味。 “快点出来!”她忍不住哀着心口,大声喊了起来。“你在哪里?快出来吧!”茫茫风中,她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像是从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了。 一股慌乱霎时笼罩住她全身,令她从发顶冷到脚底。 双臂紧紧环抱着纤瘦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奇怪,好冷喔,不是已经夏天了吗?怎么风吹来还这么冷? 她抖着唇站在山顶处眺望着山下景物,颤声呼喊:“你出来啦,我们不要玩了好吗?天气突然变得有点冷,一起回去吧。” 偌大山间,无人响应她的呼唤。 她有些焦急地喊出声:“梓言……梓言!你在哪里?我说我不要玩了,你出来吧!你快出来!我真的不想玩了!” 仍然无人响应。她继续大喊:“你有没有听到?” 但山间只传来自己的回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 伴随着心急,眼泪忍不住苞着掉下来。她抽噎着,在山坡上奔跑起来,追着先前巴士离开的方向。 “官梓言!你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跟你绝交!” 别这样……拜托别这样把她一个人丢下来。 别离开。 至少别用这种方式离开她。 “我会记恨的,你最好快点出来……不然、不然我真的会记恨一辈子喔……” 千万别让她心碎,否则她会无法原谅他的。 然而任凭她呼喊到声音嘶哑,任凭她四处追寻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一步。终于,她跪倒在草地上,像无助的孩子般喑喑哭泣,深怕自己再也找不回最重要的人。 她真的很讨厌当鬼。 非常讨厌。 第一章 神啊,如果最最要好的朋友背叛了友谊的信任,还能够原谅他吗? ──一个困惑的美少女诚心发问 ***独家制作***bbs.*** 那真的,只是十年前的事而已吗? 饼去仿佛也曾经看过这样湛蓝的天空。 夏日澄净的天空蓝得无边无际,万里晴天几乎没有半丝云朵;蓝蓝的天仿佛海洋般,稍一不慎就会让人陷入其中,再也挣不开身。 这样的天空不能仰望太久,头会晕哪。 忍不住闭上眼睛,吐掉嘴里快嚼烂的青草,哼了一段正适合这种天气、这种下午,由conwaytwitty和jonilee合唱的乡村老歌…… jimmypleasesayyou''llwaitforme.(吉米请说你会等我。) i''llgrowupsomedayyou''llsee.(终有一天你会看见我长大。) savingallmykissesjustforyou.(我将为你保留全部的吻。) signedwithlove,(那是爱的印记,) forevertrue.(永恒真实。)…… “糟,有点困……” 缓慢地将背靠往身后的围墙,拉下宽边牛仔帽,正想闭目好好休息一会儿之际,围墙后方出现几个吵杂的声音。 不管,好好睡个午觉先。硬是将帽子拉下,盖住整张脸。 但围墙后的声音还是清楚地钻进耳朵里,一字不漏地。 “喂,该拿出来了吧!” 嗯,这是一个颇具威吓感的声音呢。宽帽下,闭目休息的某人心想。 “拿、拿什么?” 唔,颤抖的声线泄露了说话人的不安了喔。 “还装傻啊,找死喔!” 另一个正值变声期男性的声音出现,明白揭示了这是一桩什么样的戏码。 “多、多少?” 天啊,瞧这声音抖得……裤子都快尿湿了吧?可怜的小子。 唉,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这种大鱼吃小鱼的景况还是层出不穷,仿佛完全不受世代影响似的。 “多少?这还用问!至少要『这么多』啊。” 不知道“这么多”指的到底是多少数目字? 只又听见那受害者惊吓地抖起哭音道:“这么多?!可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骗肖耶,今天你们学校不是退了一笔课辅费吗?” “可、可……不行啦,我如果把那笔钱给了你们,我妈会杀了我的。” “那意思是你比较想被我们两个砍头喽?” “不、不是啦……” 天啊,这孩子都快哭了耶。对方到底要怎么样啦! 帽檐下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睡午觉了。 这就是太有正义感的诅咒吗?苏洛,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卖老命出来拍第二集了。 “那就拿来啊,快交出来!” “不要……拜托不要啦,求求你们……” “什么不要!真不上道。受我们保护,难道不用付一点走路费哦?” 话才说完,围墙后方就出现了手脚碰撞的声音。 这下子,帽下的人终于完全清醒了。 吐出个“f”开头的可疑字眼,诅咒了声,认命地拍拍裤腿上的灰尘站起来。 围墙的高度恰好可以用双手轻松一橕,腿一跨,便攀上这条静巷中的老围墙,跷起腿坐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墙下的动静── 两名身材发育过早、一高一胖的黝黑大男孩,正在欺负一名戴着厚重眼镜、肤色苍白的小男孩。 “喂、喂,各位,有话好说嘛。”懒洋洋的声音,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不难发现其中藏着一丝丝午憩被打扰的愠怒。 正在强行索取保护费的两名国中少年听到陌生的声音,纷纷吃了一惊,不由得跟着抬头一看── 孰料在看见了坐在围墙上的人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你是谁啊?快走开,少在这里碍事,矮冬瓜。”其中那名比较胖又满脸横肉的少年呛声道。 “我?”墙上的女子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耸耸肩道:“我不是谁啊,我只是一个刚好路过这附近,发现两个兔崽子在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地对付一个小可怜,还一点儿都不感觉惭愧,心中忍不住『笃烂』起来,最后终于决定要跳出来主持公道的正义使者。” 两个国中少年闻言,差点没被这一串绕来绕去的话搞得头昏脑胀,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又白痴似的哈哈大笑出声。 显然是带头的那个比较高的国中生轻蔑地叫嚣道:“我管你是啥咪人,快滚啦!矮冬瓜,逞什么英雄啊,这里──没、你、的、事!”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选择逃之夭夭,少数有义气的则会去搬救兵,可墙上的女子却摇摇头,一脸很不耐烦地说明: “拜托,你以为我高兴多管闲事啊。要不是你们两个『粗勇』的大哥哥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弟弟,怎么看都觉得不公平,我哪里想蹚浑水,天气很热耶。” 真是!说到她火气又快冒上来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尽避每年的夏天都让她很不耐烦、火气超大,但都还算勉强可以自制。但今年自入夏以来,一股烦闷之气搅得她一直定不下心来,仿佛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让她烦躁得差点没拔光头发──当然,是别人的头发。真是的,这就是“没事找事”吗? 被欺负的四眼天鸡小弟弟见有“外援”到来,立刻用力吶喊起来:“大姐姐!他们很坏,想要抢我的钱──” “你给偶闭嘴啦!”国中少年之一大喝道。 小弟弟立刻吓得噤若寒蝉。 女子皱起了眉,双手环胸,斜睨着少年。“抢人家的钱不太好吧,人家父母亲赚钱很辛苦的耶。” 不良少年之二正要开骂脏话,可女子又转头向那名受害人说教道: “可小弟弟你也真天兵,干嘛一个人落单走进这条死巷子来──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抄近路对不对?学校老师没有告诉你,放学回家时不能走学校后面的小巷子吗?” 这条巷子虽是死巷,但有一面墙早塌了个洞,有些人会为了节省时间,矮着身子在墙洞中钻出钻进的。都不知道几年了,也没个人想到要把墙洞补起来,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个死角。 “我、我……”被逮到自己抄近路,小弟弟忍不住满脸通红。人家他今天想早一点回家看“军曹”嘛,今天最新一季要开播耶,所以下午一放学他就…… 女子搔搔后脑勺,开始接近自言自语地叹息道:“真是的,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模鱼的好地方,准备好好睡个午觉,没想到会这么狗屎……” “喂,女人,矮冬瓜,你在细细念啥?”国中少年之一忍不住嘲讽道。“可别想替人强出头,赶快离开吧,『大姐姐』。” 注意到少年讥讽的语气,女子笑了笑。“抱歉啦,我可不记得我有个嘴巴这么臭,讲起话来活像放屁的『弟弟』。你说是不?『小弟弟』。” 不良少年之二用手肘撞了撞同伴,低声问道:“喂,她是在说你有口臭还是怎样?”不然怎么会像放屁? 不良少年之一气得脸蛋通红,他恼羞成怒地臭骂道:“不识相的臭女人!傍你脸你不要脸,看我一起收拾你!” 可女子不知道是何时从墙上跃下来的,只一瞬间,她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揪住少年的耳朵,用力往上提起。“我就说你说话像放屁,不先把你这张臭嘴洗一洗,万一臭死人还得了。” “放屁、放屁!”少年吃痛地扯住女子的手,奈何怎么扯也扯不开,反让耳朵被扯得差点掉下来。 “放开他、快放开他!”另一名少年则冲上来拽住女子的另一只手,但不管他怎么抱、怎么扭,都无法阻止女子继续拉扯他大哥的耳朵,甚至一个没注意,连自己的耳朵也被高高揪了起来。 “痛痛痛哇!快放开啦!” “知道痛呴?会痛就给姐姐我安分一点。” “放屁!” 呴,又讲脏话。再捏。 “痛痛痛──放屁!” “唉,真的学不乖耶。”再用力一扭。 两名少年纷纷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将耳朵救回来的两名少年,努力使出最凶狠的目光瞪着眼前这名不仅不算高大,反而还很容易令人忽视、身材娇小纤细的长辫子女子。 她戴着一顶宽边牛仔帽,遮住了泰半容貌,不知是何方牛鬼蛇神? 但她的身高确实不像个可以让人产生威胁感的敌手。 罢刚会被她揪住耳朵,一定是一时大意。 两人对看一眼,用力点个头后,决定一起进攻── “杀──”但杀到半路,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又被一把擒住,而且还是被人一手擒住一个,拎起了后颈。 “啊,痛痛痛!哇呜──”少年们忍不住又痛叫出声。 为了避免被流弹波及,早早躲在一旁的小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名几乎算是“从天而降”的长辫子姐姐,神乎其技地对付两个欺负他的坏人小扮哥。 瞧她左开弓、右扫腿,一出手、一旋身,动作流畅得像是电玩里的武打高手一样,真是好厉害、好厉害啊,这个大姐姐真的好厉害哇。 他崇拜地看着大姐姐对付恶魔党。 不良少年之一突然用力挣月兑开来,随即一记飞踢朝女子面门扫袭而来。 小学生立刻大喊一声:“大姐姐小心!” 但女子只是微笑地朝他点点头,同时轻巧地闪到一边,躲过了这偷袭的一腿,左手同时捉着仍在挣扎的另一名少年。 “算你运气好,臭婆娘!罢刚你要是被我的旋风腿扫到,包管内脏全都爆掉烂光光!”少年大哥边撂狠话,一边期望刚刚只是他一时失腿才会没踢到。 “好可怕!”小学生吓得两腿发抖,害怕自己的内脏会爆掉烂光光。 “有那么厉害?”女子惊呼一声。 “哈哈,吓到了吧。”少年大哥故作镇静的哈哈笑道:“要是怕了,就赶快放开我小弟。” “大哥无敌,大哥万岁──”不良少年之二有气无力地壮大自己的声势。 “好可怕、好可怕呀,我真的怕了。”女子拍拍胸口,放开少年之二。 少年之二一得到自由,立刻冲向大哥那里,两人同仇敌忾地看着女子,眼中充满警戒。只见女子露出一抹令人不解的微笑,缓缓地走向他们。 少年大哥强忍着恐惧大声吼道:“你、你还不快滚!”越走越近是想做什么? “我是想知道,你说的旋风腿是不是就像这样──” 刷刷两声!一条飞腿踢出── 少年之二一得到自由,立刻冲向大哥那里,两人同仇敌忾地看着女子,眼中充满警戒。只见女子露出一抹令人不解的微笑,缓缓地走向他们。 少年大哥强忍着恐惧大声吼道:“你、你还不快滚!”越走越近是想做什么? “我是想知道,你说的旋风腿是不是就像这样——” 刷刷两声!一条飞腿踢出—— “啊!”少年们不约而同地尖叫出声。 靶觉到刷刷两声强劲的腿风踢向他们的脑门,惨了惨了!这下子脑袋瓜真的要爆掉了。 少年们抱住自己的头尖叫连连,好不容易等到腿风扫过,冷静下来后,发现头还好好的没有爆掉,忍不住又大声呛起话来。 “哼,你在做什——” “倒数喽。”女子笑着举起手腕,亮出粉红色、绘有某个卡通人物的表面。 “三、二——”她倒数,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四处扬起的尘土,少年们身后那面将近一个人高的砖墙硬生生倒塌下来,当场将两人给震得腿软,两张大张的嘴巴一开一合,吃进了灰尘,却惊吓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天啊,好、好可怕!这女人是怪物吗?她、她居然把墙给踢、爆、了! “一。”吐出最后一字。收工。 只见“这女人”弯下腰,重新绑好鞋带后,又站直身,双手叉腰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两名少年。“说『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年们惊吓到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点头。 “说『我知道错了,绝对不会再以多欺少。』” 少年们依然只能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还有,说『我绝对不再耍流氓了,我会回学校好好读书,不再乱跷课。』”偏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那堂课真的很无聊,就另当别论。” 少年一与少年二噙着泪,依然只能点头。 女子终于笑开,伸手拍拍两人的头。“太好了,那就这样说定了。”说完,她转过身去,板着脸开始数落起那名也看傻了的小学生。 “以后身上不准带超过一百块。”讨打。 “如果身上有很多钱,也不准告诉别人。”欠扁。 “绝对绝对不可以一个人走小巷子回家。”根本是找死。 “就算有两个人也不行。”补充说明。 “嗯,当小孩子就要认命一点。长大了以后,也不能拿以前被欺负的事当作借口去欺负别人喔。” “还有,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你也有一半的责任,别以为永远都会有人来救你,万一今天这里连半个大人也没有呢?” “钱比较重要还是命比较重要?总之……小弟弟,你有没有在听?” 小学生早被女子踢倒墙壁的英姿给收服了,他一愣一愣地点头,也不知到底听进了多少。 不过,最后一句他倒是听见了。他乖乖地点点头。“听见了。” “很好。”她拍拍他的头,以示嘉许。 小学生则崇拜地看着女子道:“大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喔。” 女子笑道:“哪有啊。不要想太多,快回家去。” 她当然不会告诉这三个孩子,刚刚踢倒的那面墙早就有一点摇摇欲坠,只可惜了一处隐密的午睡地点。唉,小孩子就是好骗。 小学生仍然一脸崇拜地望着女子,突然他露光一闪,脑中冒出一个念头,眼神发出可疑的光芒。“大姐姐,该不会你就是——” 女子的身形震了一下,转过身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唉,被你猜到了?” “呃……猜到……”什么?小学生迟疑地询问。 女子一脸莫可奈何地看看小学生,再看看国中生,决定自行宣布“身分”。 “没错,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么告诉你也无妨。”她眨眨眼。“其实我就是那个,专门代替月亮来惩罚坏人的美少女战士水手月亮啦……可是我现在不能变身。嘿嘿,你知道的,为了对抗邪恶的黑暗势力……”开始陶醉的自编自演起来。 “呃……”小学生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地看着女子,支支吾吾地说:“呃……大姐姐,我还以为你是我们镇上传说中那个通过警察铁人三项、喜欢穿便衣的警察姐姐。虽然你没穿着警察制服,可是我以为……”唔,好失望的垂下脸。这个大姐姐的脑袋好像有点怪怪的…… 小孩的世界好像跟大人的世界不大一样呴? “呃,这个啊,哈哈哈。”女子尴尬地哈哈大笑,而后弯下腰,彷佛在透露什么天大秘密似地说:“这个是伪装啦!『伪装』懂不懂?为了掩护我的真实身分……” 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少年之一、之二这时忍不住打起呵欠来。 “拜托,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喜欢美少女战士喔,现在流行的是侵略蓝星的『keroro』啦。” 这话当场换来一记拳头海k。 “笨蛋!真是没有历史记忆的可怜小孩。”怎么可以不知道守护地球的英勇女战士呢。恼羞成怒的她,匡当一声,突然亮出一副手铐。 忽然间,美少女战士变身为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邪恶地嘻嘻笑道: “我数到三,被我追到的,就跟我到警察局吃、蛋、糕——” 不用她数,在场三个小孩,包括“受害者”都高声尖叫着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现行犯当场逃逸无踪。 夏日镇警察局巡警方心语决定将这次的犯罪当成一次夏日偶发事件,暂时不予追究。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这世代真的没人在收看美少女战士了吗?有时候电视还会重播的啊。呜,如果是在以前的话…… 在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唉,去想这个做什么!不管过去的时光多么美好,也都已经过去了。 饼去的事不可能再重来一次。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她已经是个二十七岁的成熟女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年仅七岁,天真无知的小女圭女圭了。 一切都改变了,誓言也不可能直到永远,就如梦幻岛上的小飞侠终究得面临成长的痛苦一样。她,当年的那个女孩,长大了。 而当初承诺要与她一起永远年轻那个男孩却违背了昔日的誓言…… 猛地摇摇头。气死了,说好不再想他的。 当他决意离开小镇的那天起,她就不让自己再想起那个人。 一个背叛了珍贵友谊的人不值得原谅。 这个世界上她不能确定的事有很多很多,但,不包括“这一件”。最最起码,她确定,她方心语“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那个叫做官梓言的友情骗徒。 第二章 破裂的友谊就像是打破了的茶杯。 道歉无助于弥补裂痕,特别是对于一个很会记仇的人来说。 ——出自某个亲身经历的知名不具人士 ***独家制作***bbs.*** 十年前,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夏日满月。 “女圭女圭,官梓言来信了!” 美美与小月气喘吁吁地追在走得飞快的方心语身后,一边拿着刚从邮差手里接到的信,一边呼喊着。 奇怪,女圭女圭怎么都不停下来呢?再追。 “女圭女圭,你有没有听见啊?他来信了耶!” 这一喊,非但没让女圭女圭停住,反而还走得更快。到底是怎么了嘛! 美美与小月对看了一眼,不明白这是怎一回事。 梓言的离开固然很令人伤心,但最想念他的,不就是眼前这一位明明脚也没有比别人长,但此刻却走得飞也似的家伙吗? 还是她今天刚好耳背?真搞不懂。 辟梓言离开小镇到今天,正好满一个月。 在今天以前,镇上没有人收到他的任何讯息。(就算有,也没听说。)她们都没想到,他的第一封信,不是寄给女圭女圭,而是寄给她们两个。 看了信件内容之后,两人立刻决定将这封信转交给女圭女圭。 美美与小月相视一眼,决定一鼓作气奔上去,一前一后包抄住她的去路。 “女圭女圭,你是怎么了?你不想看信吗?” 一靠近她,才发觉女圭女圭的肩膀好僵,连双手都握成了拳,仿佛正在抵抗巨大的诱惑。 “女圭女圭?”小月伸手碰触她—— “不、要。”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吐出了简单的两个字。 美美见状况不对,也凑上前来。“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女圭女圭猛一甩头,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你今天怪怪的呢。算了,来,看信吧,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他的情况才对。”小月将手中的信塞进女圭女圭手里,没想到却遭到拒绝。 “我不要。”终于又找回声音,能说话了。她吞了吞口水,信件如烫手山芋般被丢弃在地上。 一阵风吹来,便将信给吹走了。美美惊呼一声,连忙追信去。 小月则是错愕地看着好友。“方心语,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悲愤。女圭女圭眼里没有泪水,两只眼睛却红通通的。 “我说我不要、我才不要看那种人的信,听到了没?我不看、不看、永远都不看!”当他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离开她后,他们之间,就已经切了八段再八段了。 从此她方心语没有一个叫做官梓言的朋友。 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的情谊可言了。做下这样的决定很令人痛苦,但毕竟是他先背叛的啊…… 终究,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掉了下来。立刻被她双手抹去。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哭。 从他毫无留恋地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从她一个人在小夏岭山上,从星星升起等到天明;从她日复一日,等了又等,相信他会回来,却始终等不到人开始,她就决定再也不让自己因为太过想念一个人而哭泣。不然就真的太没骨气了。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过去了,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回来。 转眼间,竟是一个月了。她已经接受他真的离开的事实,也为此永远不会原谅他的离开。 她不止一次自问:十年的友情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 她曾经以为,那意味着“永远”。 她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十年可以计数。 然而事实证明,对他来说,那十年只是一条绑住他的绳索。他怎么敢称她为他的“牵绊”! 好,他要独立,他要飞,她随便他去。只是别想要她再扮演那条拉住风筝的线。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来,算是彻底断了…… 眼见好友的眼泪像断线珍珠般掉下,美美与小月同时都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女圭女圭从来没这么伤心过的。 她哭得就好条是跳进绝望的深渊再爬起来的模样,脸上了无生气。 美美看着手中刚刚追回的信,突然觉得好沉重。 懊拿这信怎么办? 懊拿女圭女圭怎么办? 看这情形,她是不可能接收这封托朋友亲手转交的信函了。 正当踌躇之际,小月走上前来,拿走那封信,趁女圭女圭哭到双眼模糊没空注意时,将信当场撕掉。 撕。撕。撕。 再撕。 继续撕。 三人一同看着被撕到无法辨识原貌的信封碎片,在一阵突来夏风的吹拂下,卷上了遥远的天际。 那天,太阳非常地暖,哭泣的心却凉飕飕地。 非要造个语词来形容的话,这就是所谓“青春的忧愁”吗?话说回来,一定得加上这么一句旁白吗?呀,忧愁的青春啊。 ***独家制作***bbs.*** 十年后 对葛美美来说,这是个与往常一样宁静的午后。 就是那种天很蓝,外头太阳大得快要热死人,但室内冷气很凉快,日子很悠哉的那种下午。 自从误打误撞地买下这间店面,开了一家饮料店后,她便开始当起闲闲没事干的老板娘,过着吃不饱却也饿不死的生活,镇日以打苍蝇、抹桌子和预测下一刻会是谁推开她小店玻璃门为乐。 真是凄凉。她想。 想二十年前,当她还是“日光小学之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就这么因在一家小小的、生意普通的店铺里,干起这种非人哉的“特种营生”。 “听你在乱盖。”杜小月——本名杜筱月,却因为嫌本字笔划太多,又很容易被念错,因此很有主见地自动易名的“太阳报”特派文字兼摄影记者——一边喝着冰冰的红茶加珍珠,一边俯首振笔疾书,并且不时抬头答腔个一句、两句。 同样是二十年前,杜小月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因为一篇小学校运会的随笔报导,被镇上唯一一家横行小镇八卦界的周报社社长视为未来接班人,最后终于答应入社,成为太阳报社里唯一支薪的特派记者。 “啥?”葛美美挑起一双秀致的细眉,口气危险地问:“你说我在乱盖?” 振笔疾书的手停顿了下,又阳了一口茶。“我是这么说的吗?”拧起可以夹死苍蝇的一对浓眉,仔细回想。“啊,我想到了。或许『狗屎』这两个字会更贴切呢。”手中的笔继续下笔如飞。 “狗屎?杜小月!”葛美美摆手擦腰,作势要抢走小月面前的杯子。茶不给喝了。 杜小月再度停下手中的笔,抢回还剩下大半杯的红茶。“又怎么了?谁惹你气得要抢我的茶?” 美美气得脸红。“你刚说我狗屎!” 杜小月一脸困惑。“你刚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 “喂!”美美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根本没仔细听嘛!”害她浪费那么多口水。 小月举手投降。“sorry,麻烦你再说一遍吧。” 美美赌气转身。“不说了。” “喂,葛大老板!” “啥咪?杜大记者!” 两个女人眼瞪眼的,好半晌,终于有人让步。 “好吧,我刚刚是在说——” “好吧,麻烦你重新说——” 同时让步的两人为这十足默契不禁相视一笑。 毕竟是相识二十年的朋友了,早早已经模熟彼此的习性。 两人决定一起开口: “你先说。” “我先说。” 丙然默契百分百。两人又笑出声。 美美开口道:“我刚是告诉你说,听说春花女乃女乃家的房间租出去了。” 小月瞪大眼睛。“租出去了?真的假的?” 美美用力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今天早上我去杂货店批茶叶时,听春花女乃女乃亲口说的。” “那……这是说,春花女乃女乃终于要去加拿大看她孙子了?” 年届七十的老女乃女乃是镇上杂货店的精神象征,但她家族里的人大多在大城市打拚,近几年更陆陆续绩移民到加拿大去,就只剩下女乃女乃一人留在台湾。 虽然春花女乃女乃的儿孙一直催她搬到加拿大去,但她始终舍不下这间与小镇历史同样悠久的杂货店。 镇上的日常所需大多依赖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更正,那是说,过去的情况。自从由本镇镇长家族集团经营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进驻小镇之后,小镇居民的生活就出现了一点改变。这改变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了便利商店,确实是为居民带来很多方便。但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在小镇步调缓慢的生活里,却又显得突兀而诡异——尽避业绩是蒸蒸日上,暂时是不可能倒店了。 美美摇头。“不知道。杂货店只是出租楼上的空房间,不是卖掉。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帮女乃女乃看家的人了,女乃女乃不是一直念着要去加拿大看她刚出生的孙子吗?” “可是前几天不是才听说,镇东边的陈家想把土地都卖了吗?女乃女乃会不会最后也决定把杂货店给卖了?” “不会吧?先前女乃女乃一直不肯卖掉杂货店,没道理现在突然会卖掉。”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些传言出现在镇上也有一段时间了。” 小月回想着过去半年来,小镇谣传的一些有关炒地皮、收购、改建……等等的风声。社长老编一直要她去查一查这些消息的真假,也许她该先把手边的事缓一缓,先去查证这些消息的来源。 美美瞪大眼睛。她也听说过那些传言。“我根本没办法想像小夏岭山被整理成高尔夫球场或盖上一座座大型的度假山庄。” “我也无法想像。”小月叹息道:“可是镇上经济状况越来越萧条,也是没办法的事实。”这点,从周报的发行量越来越少就可以略窥一二。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维持一家地方性的周刊社营运都有问题。 镇上当然有全国性报纸的流通,但那种大型报纸,哪里能符合小镇居民爱看地方性流言的需求。要是太阳报真的不幸倒闭,小镇生活不仅会受到大大的震撼,恐怕连小镇向来引以为傲的流言传统都会因此消失吧。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呀。 美美点头,环视自己的店铺。“店里的生意确实也越来越冷清。” 夏天是饮品店的旺季,但入夏以来,店里的进帐却只够打平开销。个中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她煮茶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消费人口太少,供过于求。倘若连夏天都赚不了钱,迟早有一天,他们都可能被迫离开小镇,到外地谋生去。 当初就是不愿意离开夏日镇,才没有在大学毕业后直接在外地工作。小镇上没有大学,因此要念大学的人,只有往外走;然而随着时代改变,往外走的人,往往,都不再回来。 这几年来,夏日镇不断走向衰败,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周边大型城镇的兴起让小镇原本就不多的人口陆续外移。 人口的外移,起初,并不明显;但渐渐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年轻人,乃至成双成倍地离开,且一离开就不再回来了。再这样下去,这座小镇迟早会消失在地图上,或被合并到邻近的大型市镇里。 “所以我才说,这真是狗屎。”小月结论道。 罢刚她之所以没注意听美美的八卦,主要是因为她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小镇人口流失的追踪报导,而结论就是“狗屎”两字。别以为她只会写一些小镇居民赖以为精神食粮的八卦新闻,对于小镇未来的发展议题,她可也是同样的开心。 美美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炎热的夏天,轻叹道:“好像被诅咒了一样。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镇的衰微究竟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小月笔端下突然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辟梓言。 没料到自己会写出这三个字,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橡皮擦搽去。但那烙在雪白纸面上的痕迹,却不是那么样容易抚平。 或许这一切,真是从“这个人”的离去开始算起。而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尽避她也明白,这么说并不公平。但在很多人心里,这的确是一件足以作为小镇年度大事的历史事件。 镇上的居民,大概很少有人不记得当年他离开时所发生的事吧。 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小月问:“美美,你有打听到是谁租了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楼上的房间吗?”心中突然有个诡异的想法,而且不希望被证实。 “咦!我没有说吗?”美美转过身来,一脸忧色。“你不会相信的。起码我就不相信。”事情兜了半天,说到底,其实“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是谁?”小月心中一惊。 “我不敢说。” 笑话!美美这人没什么不敢说的,只除非是……“难道是他?” 美美紧张地看着小月,再看看时钟,一张秀脸差点没皱成梅干菜。 “别问我啦,我真的不敢说。” 小月惊讶地瞪大眼。“果然是『他』喽?” 美美一脸忧色地轻声道:“你想……这事……能瞒得住吗?” “瞒得住——才怪。” “你说你今早听到这消息的?”那么过去这阵子以来,谣传某人“将要”回来的消息,就不是假的喽? 美美恍然大悟。“那么或许那家伙她……” “早就已经听到了。”小月自动接话。 昏倒。早该习惯的,小镇里没有能永远藏得住的秘密。 当吊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因门被用力推开而发出清脆的声响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门边。 “嘿,女圭女圭。”两人明知故问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件?瞧你气呼呼的。”那股怒气所散发的热度,连坐在冷气房里吹风的她们都感受得到。 只见一名头顶上戴着一顶显眼的浅米色牛仔帽的长辫子小姐气冲冲地一头撞进“美美茶饮”里,双眼大瞪地大声嚷叫道: “天啊!我该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美美默不作声地自冰箱里端出一杯消火的冰镇柠檬汁,备用。 小月则赶紧收拾起桌面上散乱的纸张,以免辛苦工作的心血遭到池鱼之殃。 长辫子小姐摘下头顶上的帽子,不自觉地扭绞起来。 小镇真理之一:当事人永远是最晚知情的。 此刻正在镇上悄悄发生的事,似乎就是这句名言的最佳印证。 “那、那个家伙居然还有脸回来?!”长辫子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说。 美美与小月实在不敢承认早先已经听说的事。“什么人啊?你在说什么?”这时候,装作不知情比较安全。 “该死!他怎么敢!”女圭女圭气得差点没掏枪对空射击。“那个人!” “谁?你说谁?”继续装傻比较安全。 “就、就是『那个人』啊!”她难以置信地道:“我刚从春花女乃女乃那里巡逻回来,就听说她楼上的房间租出去了,而租的人竟然就是——” “那个人?”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美美和小月开始对这情况感到好奇起来。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女圭女圭对当年还是这么耿耿于怀吗? 答案看来是肯定的。女圭女圭气得几乎没嚼碎牙齿。“就是那个人!” 那个身边大夥儿都心照不宣的人。 那个在十年前背信离去的人。 那个一转过身就不再回头的人。 度过了震惊的阶段,慢慢冷静下来后,小月开始观察起好友的脸色和举止。有别于美美一谈到这话题就想逃开,她倒是对女圭女圭此刻的反应很感兴趣。 女圭女圭此刻的脸色可以说是发青的。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点口齿不清、牙龈打颤、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深深受到刺激;再加上那凶狠到可以杀死一头老虎的眼神,让小月忍不住想再细究。假如说出那三个字的话,眼前这小女子会不会像装了过多气体的气球般,就此爆炸? 饼去十年来,女圭女圭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只要稍微不小心提及,不是生气得要命,再不然就是好一阵子不肯搭理人。 十年后的现在,如果,那个名字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呢? 身为记者,要有求证的精神。小月有点想试一试。 “女圭女圭,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 明白小月的意图,美美连忙伸长手想捣住小月的嘴。“别、别说出来——” 但为时已晚。 “官梓言?”小月月兑口说出。 轰地一声,脑袋里彷佛历经一阵巨大的核爆。女圭女圭呆立在地,思绪跟着被炸飞到十年前,忍不住苞着吐出一声:“那狗娘养的!” ***独家制作***bbs.*** “做什么讲粗话!” 一记爆栗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她皱起眉抬头看着比她高上一个头的少年,而后眼底笑意泛开。 “练习啊。” “练习讲粗话?”少年瞪大眼睛,将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递给她。 少女接过冰饮,在球场边的空地席地坐了下来。看见排球场上的队友正奋勇杀敌,痛宰对手,杀球得分,又激动地跳起来鼓掌。 “听说岚女的球队很会耍阴招,等一会儿可能有必要装狠,所以现在先练习一下,待会儿吵起架来才会有气势。”她乐不可支地说。 “这么开心有机会骂人啊?” “那当然。我巴不得——”眼尖地瞄到对手一记凌厉的回击,球飞向边界。“小心!”她高声喊了声,看到队友迅速地飞身救起球后,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干得好!珍珍!”珍珍是排球队的队长,刚刚救起了那记边线球,让队友顺利再夺得一分,让少女兴奋地跳了起来。 “喂,小心你的脚。”摇摇头,受不了地说:“都还没好,就想再扭伤一次啊。”这家伙,做事老不经大脑,才刚加入学校的女子排球队没多久(虽然还是个候补),意外就层出不穷,连连受伤。再这样下去,他不是会被她给烦死,就是担心死。 真受不了。赶紧拉着她坐下来。 尽避坐冷板凳又受伤,身为候补球员没办法出赛,少女还是关心比赛的结果,彷佛自己正与队友并肩在球场上和对手厮杀一般。 很典型的,这就是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那么样地投入,就算只是三分钟热度,她也会在这三分钟内倾注自己全部的热情。 比赛稍告一个段落,确定己方领先的状况下,她终于将心思转向身边的少年,笑着伸手戳了戳他微蹙的眉心,笑道:“官同学,你真像个老妈子呢,我家小妈都没你这样唠叨。” “方心语,你敢再说我像老妈子一次,我就要你好看。”说是这样说,却没有半点真实的威胁性在里头。 “好好好,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只是忍不住想开个玩笑嘛。”每次看到他蹙起眉的样子,她都想伸手把那份郁结揉掉。真不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让人忧愁的事!他却彷佛总与那些事分不开。 “谁关心你啊,要不是你小妈要我关照你——” “你不开心我的话,那才真是见鬼了。”女圭女圭直接打断他任何否认的尝试。“我们认识对方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根本不需要这么见外,直接说你关心我会怎样?” “我不是见外。”他否认。 “好,你不是见外,你只是故意想把距离拉远。”她不怎么高兴地说:“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最近真的变得很奇怪,老是在装陌生、拉大距离,好像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似的。”小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怎么长越大,举止就越别扭? 梓言头稍微别开。“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 “你敢说!十年的交情还能算是普通?” 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打转,他改变话题道:“女圭女圭,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啊。” “可是你要保证你不生气我才说。” “什么事?你说啊。” 没有得到保证,他不肯说。“你先答应——” “我答应。”她举手发誓。 “好吧,那我就说了,其实我是想问——” “噢!shit!犯规!六号越位犯规。” 裁判已经吹哨,球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球场两旁加油与呐喊的声量盖过了官梓言未说完的话,当女圭女圭再度转过头来,将心思分一点回他身上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一遍。 “梓言,你刚说什么?” 他摇摇头,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突然有点忧伤地说:“女圭女圭,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当然记得。”她用力点头道:“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啊。” “你不会反悔?” “不会。” “即使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也不会?” “也不会。” “那么要是有一天,如果我必须暂时离开你呢?” “怎么会呢?”她直接打断他的话说:“我们讨论过了的啊。未来我们要一起读同一所大学,你去当兵时,我就跟你通信讲电话,现在当兵役期才两年不到,就算你『暂时』离开,我也不会生气的。因为你并没有违反我们的约定啊,就算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可是我的心与你同在嘛。”这样挂保证,就可以不用再担心了吧? 久久,他看着她明亮真挚的眼睛,知道她说的话是真心真意,没有半点虚假。 然而这种要永远在一起的话,为什么由她说来,会这么样的容易? 这么容易的保证,真能有效一辈子吗? 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像她一样,对他们的永恒约定深具信心? 他不敢告诉她,他刚刚接到一所美国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与一笔高额的奖学金。这申请是半年前他背着所有人偷偷寄出的,只有帮他写推荐函的老师知道这件事。他英文底子不错,到国外念书应该没问题。原先只是想试试看,没想到却通过了。 假如不想接受那个血缘上与他有关、内心里却流着冰水的老人的资助,这将是一个虽然不是唯一离开这座小镇让自己独立的机会,却也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 早在好几年前他就开始靠着打工存钱来支付自己的学费,未来也不会例外。他不想看着他人的脸色过生活。再者,他很清楚,那个人之所以支付他的生活费用,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罢了。他不想依赖别人,更不想欠下那个人的人情债务。 这种住在他人屋檐底下,想要早日挣月兑束缚、得到自由的日子,女圭女圭是不会了解的吧?她有一个那么爱她的小妈。 她怎么能够理解他想要独立、获得自由的急切? 他早早就想要飞走,甚至只是提早一秒钟也好。 然而他也承诺过,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是他的牵挂,只是没想到,这份牵挂,曾几何时,开始变成了牵绊。 她手里彷佛捉着一条无形的绳捆住了他。有时候想起他们两人在童年时候订下的约定,他总有那么一点不安,深怕辜负……怕无法信守到底…… “梓言,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女圭女圭被他脸上那份奇异的表情所困惑。 他愣了一下,从思绪中回到现实,轻声回问:“我是怎么样子看着你?” 她细细打量他,忍不住蹙起眉说:“你刚看着我的样子,好像你虽然人在这边,但心思却己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一样。我不太会形容。那让我很不安。” 沈默了好半晌,他才回应道;“如果我说你想太多了,会不会好一点?” “当然会。我相信你。” 信任的问题再次浮上眼前,他也再次将之自迷惘的心中挥去。 “傻瓜。”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离校方给的入学日期还有一段时间,还是暂时先把那件事搁下来,再考虑考虑吧。 “笨蛋。”她微笑地看着他,顺口回了一句:“傻瓜爱笨蛋。” 爱。他心跳短暂地停顿了数秒,一如以往。每当她顺口无心地说出这个词汇时,他总有胸口一紧的感受,而后他笑自己想大多了。 女圭女圭经常不吝啬说出这个字。 她总说她爱她小妈。 也常说她爱美美和小月;她们是她的“好姐妹”。 她爱同学、爱老师,任何人她都爱,彷佛这世上没有一个能被她记恨一辈子的人。 当然,她也说过爱他,爱他这个“好朋友”。 女圭女圭是博爱的,她的爱可以无条件分给很多的人。 也因此,人人都爱她,自然他也不例外。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悲伤?从前他并不会这么地容易伤感,更不会细分他们之间的情感成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虽然她说爱他,但他总觉得还是不够? 曾几何时,他变得这么的贪婪,想要更多更多? “梓言?”每当他不快乐时,她会毫不迟疑地握住他的手,就像现在。“你又在想什么啦?” 他回握住她,贪恋她掌心的温度。刹那间,他觉得好冷,而唯一的温暖来自身边的她。“十年了,女圭女圭。我在想,我跟你认识已经十年了吧。” “是啊,好长一段时间喔。真难想像我们竟然已经认识对方这么久了,有时候我都还有一种好像昨天才刚刚遇见你的错觉哩。”她想着,思绪跟着飘回过往。 认识官梓言的那一年,她才六岁,还很小,他也差不多,七岁多一点而己。 初相遇,她是英勇的女战士,拯救落单被欺负的小男孩。 他们从不是朋友,到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饼程中,一起走过生与死。她陪伴他走出母亲离世的悲伤,他则拯救她远离死亡的阴影。七岁那年,他们发誓要永远不分开,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但对她来说,所谓的“永远不分开”并不是像罗蜜欧或茱丽叶那样,是为了爱情的缘故;也不是失落的一角遇见另一半;更不是海枯石烂、天长地久。而是另外一种难以言说的,彷佛天经地义的亘古诺言,他们生来就应该属于彼此。 很难用实际存在于这世上的语言来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 真要形容的话,那或许更接近于某种习惯吧。 习惯一转过身就可以看见他。 习惯沉思累了,想找个依靠时,他的肩膀就在旁通。那是属于她的肩膀,随时为她准备的。 习惯悄悄收藏起他偶尔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寂寞表情。 习惯在为他感觉冰冷时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习惯分享彼此的哭、彼此的笑。 也习惯让所有人知道,方心语和官梓言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长久。但她习惯于相信,即使有一天,天塌下来了,海水都干涸了,他们之间的友情仍会历久弥新。 习惯了这样子的习惯,实在很难不继续下去。 十年了呢。他们一起经历了小学同班、中学同班、高中也同班的青涩岁月。 很难,却绝非做不到。在小镇生活范围有限的情况下,对她来说,能一直与他在一起,真是世上最棒的事。 能跟好朋友永远不分开,让这段友谊从他七岁、她六岁起,就不断地加温加深,彷佛泥和水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直到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大概没有人像她这样的幸运吧? 能有这样一个此生不渝的好朋友。 ***独家制作***bbs.*** “那狗娘养的。”二十七岁的方心语方警官吐出一句跟她一张女圭女圭脸不相称的脏话。“我真他妈的后悔认识这个人。” 二十八岁的葛美美和杜小月面面相觑一眼,还不及应话,又听见方警官一拳捶在桌子上,说:“在离开整整十年后,他怎么还有胆子再回来?!” 小月倒出杯里的冰块替方警官那只可怜的手冰敷,道:“也许是因为要累积一份足以承受你怒气的勇气起码需要十年吧。” 女圭女圭又冰又气的缩回手。“美美,你听,她这是什么话!”好像她方心语是只凶恶喷火龙似的。 美美想了想,决定公允地回答:“实话吧,我想。” 不等女圭女圭发作,美美又接着问了一个一直以来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当初他为什么会选择那样离开镇上?” 女圭女圭不假思索便骂:“因为他爱慕虚荣、背信忘义,还崇洋媚外!” 小月反驳:“我们都知道他是到国外去念书。可是以他当时的能力,他大可留在国内念大学,别忘了,他可是班上万年的第一名。” “所以他爱慕虚荣、背信忘义又崇洋媚外。”女圭女圭坚持地道。“而且他之所以会拿第一名,都是我让他的。”也别忘了她曾经是个天才少女,拿第一名对她来说何难之有!所以说,都是她让他的。 有够固执的。美美与小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算是第二名好了,还是可以留在国内读大学的啊。只是正在气头上的女圭女圭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吧。 小月发问:“如果官梓言真的是你说的那样的话,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他——”女圭女圭突然词穷。 美美追问:“他怎么样?” “因为……”继续词穷当中。瞪了两个姐妹淘一眼,她哇哇叫道:“干嘛这样看我?!”挥手跳足地说:“我怎么知道他干嘛要回来,该死!如果你们真那么好奇,干脆去问他本人不是更快?!” 小月老早收拾好桌面上的纸笔,溜下座位。“好主意,我这个太阳报记者是该去问一问当事人的看法。”去工作总比坐在这里当炮灰来得好。 美美朝她眨了眨眼睛。“那么记得帮我预留一份下期的报纸。”一定会很畅销,为了避免到时候卖到缺货,先预约再说。 呴,这是什么姐妹淘啊! 女圭女圭差点没气炸了。“喂,杜小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小月回头嘻笑道:“当然是真理所在的那一边。别忘了夏日镇另一句名言:『人们有知的权利』。”挥挥手,工作去也。 女圭女圭一时间无法反驳,只能气到可怜兮兮地转过身来,看着美美。 “美美,你看小月她、她欺负我啦。有没有清凉退火的冷饮?” 一杯冰镇柠檬汁立刻快递到她面前。 “后面还有一大桶,你慢慢喝,今天真的是很热。”美美拿起冷气的遥控器,将温度调得更低。 而外头,有关某人回来了的消息正如五月初夏的阳光一样,越发炽热地散播开来。 ***独家制作***bbs.*** 至于“当事人永远最晚知情”这句小镇名言的背后实况,当时其实是这样子发生的—— 第一现场当然是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 每天都会来杂货店买鸡蛋的秀秀阿姨在挑选鸡蛋的时候,眼尖地发现,经常贴在店门口像在贴好玩的租屋启事竟然“不见了”。 “春花女乃女乃,你终于放弃啦?”那张启事贴在店里起码也有大半年了吧?这期间据说不乏有人问津,但来承租的人都不对春花女乃女乃的胃口,一一遭到回绝。被回绝的人包括:土地掮客、便利连锁商店的经理人、建筑商、观光客……等等。(这些消息当然都是“听来的”,因此可信度请自行判断。) “放弃啥?”春花女乃女乃正忙着挥舞鸡毛掸子,掸去店里角落的灰尘。 “就那张出租启事啊。” 秀秀阿姨一提起,在店里的几位婆婆妈妈都注意到了,纷纷探头来关切情况。 “喔,那张隔壁阿明帮我写的启事啊?”春花女乃女乃戴着眼镜、和蔼可亲的脸庞突然闪过一丝兴味,眼睛一吊说:“你猜勒。”说完,又继续挥动手里的鸡毛掸,像要掸去老花眼镜下看不见的灰尘。 “启事不见了,如果不是放弃,那就一定是租出去啦。”越聚越多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想到这个可能性而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路人甲身分。 “是吗?真的租出去了?”秀秀阿姨不太相信地问。 老花眼镜的镜片下再度闪过一抹精光。“呵,那就应该是租出去啦。” 春花女乃女乃的记忆力时好时坏,她一承认,大夥儿立刻鼓噪起来,兴致盎然地猜测租屋者的身分。 土地娟客、便利连锁商店的经理人、建筑商、观光客……等,都是被淘汰的人选。那么该不会是公务人员、殡仪馆、彩券行……甚至是监狱逃犯吧? 正当大夥儿都猜不着时,不知何时围成一大圈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宏亮的笑声笑道:“当然是个本地人了。春花女乃女乃怎么会将房子租给外地来的奸商呢。” “呵,龙老师你来啦,你订的花肥今天早上刚送到,我正打算请人顺道帮你送去哩。” 年过四十却仍然不显老的龙玉春老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我这不就来了吗!春花女乃女乃,我待会儿自己带回去就行了,我骑脚踏车来的。” 春花女乃女乃正要回话,但人群中已经小小骚动起来。 是本地人啊?实在想不出有哪个本地人会来租这房间啊。若是本地人的话,在镇上大多有自己的房子,哪里需要另外在人家杂货店楼上租下一层空屋?可看龙老师说得这么笃定,春花女乃女乃又没否认,可见得是真有其事的了。 “到底是哪个本地人啊?”秀秀阿姨非常惊讶这小镇里居然还有号称“八卦姨”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春花女乃女乃非常得意的说:“咦!秀秀,这镇上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秀秀阿姨急于知道这最新的八卦,无暇计较这“无知”的羞耻。 “春花女乃女乃你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越聚越多的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到底是哪个本地人租了杂货店二楼?龙老师你知道吗?” 龙玉春老师摇头道:“我怎么会知道呢,还是请春花女乃女乃告诉大家吧。” 春花女乃女乃清了清喉咙。“那,我就说喽。不过……”假意地咳了几声,环视着店内堆积如山的货品。“不过我房子既然租出去了,也就是说,我过阵子就要去加拿大看我那两个小孙子了,可店里这些货有些是今天早上才刚刚送来的呢,放太久可能会坏……” 众人立刻会意,纷纷掏出买菜钱,你一样、我一样地疯狂消费起来。直到店内易腐的商品没多久就出清完毕,春花女乃女乃才满意地宣布: “实在很感谢各位乡亲的赞助,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事实上,说要租房子的那个人是透早打电话来的,还没签契约啦。但是他说他会先汇房租来,我一听是他,就答应把房子租给他啦。” 听了半天,众人依然不解。“春花女乃女乃,你讲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啊?” “那个他喔……”春花女乃女乃突然健忘症发作。“咦!我没讲吗?” 众人一致摇头,差点没给他昏倒。 “就是『他』啊,你们也都认识的嘛,就是那个十年前害咱方小娃哭到泪干肠断的那个『他』嘛。” 众人一致不敢置信地惊呼:“啥咪?!是『他』喔!” 春花女乃女乃得意地掌握着第一手资料。“就是他,官家的小伙子要回来了。所以,我看我还是暂时不要去那个什么加拿大好了。” “为什么啊?”不是要去看孙子?大家刚还帮忙买了杂货耶。 “等他回来,住进楼上以后,我就跷脚坐在楼下等看戏啊。”顺便收收门票钱,再小赚一笔。 “啊,怎么这样子!”众人看着手中刚刚疯狂大采购的商品。“春花女乃女乃,可不可以退货?”这么多东西,吃不完呢。 春花女乃女乃笑道:“歹势,本店是小本经营,货物既售,概不退货。补充一句,也不开发票。” 众人绝倒。三秒后,才又纷纷复活,四处去宣传这件最新的新新闻—— 那个十年前离开夏日镇的官家小伙子,十年来没消没息,却在十年后的今天要回来了!这可能是十年来平静的小镇里最轰动的一件事了。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样,毕竟,这小镇确实是自当年他离开后,就一蹶不振到现在,好像没了半点活力似的,大家做起事来都显得没劲。 或许是太久没听到当年那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笑声;也或许是因为已经很久不曾看到,小夏岭山上,每年春天上山种花的两个年少身影——尽避那花始终不曾绽放;更或许是因为爱情远去之际也带走希望的缘故。 夏日镇上有个凄美的传说。传说中,一百多年前,小镇上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因故分离。男子临行前与女子在小夏岭山上共同植下一棵小小的橡树,指树为约,誓言在橡树长大之前,必会归来。然而当小树长成大树,红颜转为白发,男子终究没有回来。久候情人不归的女子,临终前许下心愿,愿成为守护橡树的神,留守树下直到情人回到身边,当诺言实现的那一天来临,绿色的山岭上会开满黄色的花。那就是爱情的见证。 镇上的人们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这个自曾祖母时代便口耳流传至今的传说。 小夏岭山上不曾开过黄色的花,因此他们有些人早已忘记曾听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前说过的这个故事。这镇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但人们已然忘记,曾经在百余年前,这里是一个见证爱情的梦想之地。 想到这里,每个人心里都莫名一惊!不知道为何会在这时刻想起那样一则古老的传说。 辟家小伙子的回来,是否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这改变将会使小镇的现况更好还是更糟? 且不管那么多,想必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件大事勒。 ***独家制作***bbs.*** 当时的现在时刻是:上午七点整。 方心语还在家中吃早饭,比心语小妈晚十分钟出门。 所以说,有些事情没办法跑第一的时候,也绝对不要是最后。 特别是,事关己身的时候。 七点十分,女圭女圭整装出门,沿路上跟她打招呼的人比往日要来得多上许多许多,那今她背脊一阵发凉。怪了,没有风啊,况且炎热的夏天就要到了。四月底一场大雨过后,连续好几天,气温直直飙高,预示夏季的来临。 那么,背后这一阵发凉,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搞的?”她纳闷地喃喃自语:“难道今天不宜出门?”将辫子甩到肩后,先上警局报到去。 此时的她完全没料到,有关“某人”将要归来的消息,正在镇上的各个角落以离奇的速度传播开来。 一个小时后,小镇上唯一的教堂,大门如往常般为镇民开启。 气氛庄严却不会太过严肃的教堂前广场突然吵杂起来。 正在排解居民纠纷的华牧师也忍不住走出来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在礼拜堂前叽叽喳喳的居民看到华牧师,便热心地道: “华牧师,你知道吗?那个官家的小伙子要回来了。” 去邮局办完事情,正要回家而凑巧经过教堂的心语小妈瞪大了眼。 “我没听错吧?官梓言要回来了?”那个伤了她宝贝女圭女圭的心的臭小子? “啊,是方太太。”偷偷暗恋美女小妈的国雄大叔立即热情招呼。“你听说了吗?” “刚刚听说了。”不晓得有没有听错? “刚刚住在东街的阿枝告诉我说,西街的秀秀今早买菜的时候听春花女乃女乃说……” 想当然尔,心语小妈立即加入早己围聚成一圈的人群,交头接耳地讨论起十年来这平静小镇即将发生的最重大事件。 真是该死,心语小妈简直不敢想像,要是她的女圭女圭听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了。不过以小镇传播流言的速度,大概也很难轮到她这个做人家母亲的人,亲口告诉女儿这个消息吧。 第三章 如果真相的传播能以音速计算的话,那么流言就该是光速。 ——小镇名言之三 ***独家制作***bbs.*** 自从镇上传出了某人将要回来的消息后,每个闲暇无事的人都翘首以待。 但偏偏,这消息却是“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时间距离春花女乃女乃房租契约成立的当天算起,已经过了足足一个礼拜等于七天的日子。 这一星期来,女圭女圭每一天都吃不好、睡不稳,但拒绝承认是因为“他”要回来的缘故。 心语小妈看着女儿眼窝下两个黑眼圈,忍不住话中有话: “最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啊,看某人茶不思饭不想的。” 自从消息传播开,弄得人尽皆知以来,就没看过女儿一顿好吃好睡,显然很在意这件事。看样子,要是梓言真回来了,情况会很糟吧? 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岂有不了解她心思的道理。只怕这十年来,她闭口不谈梓言,是因为受伤太深。 女圭女圭闻言,立刻吞下一大碗的饭,吃到肚子撑撑的才放下碗筷。 “哇,吃得超饱。我要出门了,今天我值班。”赶快装开朗,一切没事。 “喂,女圭女圭,等一下!” 话还没说完,女圭女圭便已骑上刚刚请人修好的重型老爷野狼125,风尘仆仆地上警局去签到。 到了局里,主管一见到她就讶异地说:“耶,姑娘,你来做什么?今天不是放你休假?” 女圭女圭脸先是一垮,紧接着一阵青又一阵白之后,随即辩驳道: “呴,老大,你记错了啦,我今天哪有排休假。本人是个工作狂,工作狂耶!堡作狂是不需要休假的。再说,我们这小地方,加你、加我、再加小陈和小林,也不过四员警力,身为爱国爱民的警察人员,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一定要的啦。” 大家以前都叫他小何,现在改叫老何的何所长一边呵呵笑着。 “哪能这样。休假就是休假,我可不打算让我手底下唯三的警员之一过劳死,那本所长不就少了个人可以奴役?” 女圭女圭一边将警徽戴在身上,一边回嘴道:“总之我在路上遇到小陈,已经叫他不用来了,要不要奴役我随便你,别再罗嗦就好。而且我就要出门巡逻了,懒得听你唠唠叨叨。” “想出门巡逻?”老何瞄她一眼,吐槽道:“没穿制服就不准。真是,老爱玩便衣那一套,偏偏你又不是。”老是不穿制服在街上巡逻,不合规矩。要不是这个镇地方小又偏僻,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由她这样随便。” 女圭女圭刚戴好警徽,闻言,立刻叉腰辩解道:“这样变身的时候才方便嘛,要是得一直换制服,那我的那套水手服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人家超人变身时也才换一次装而己。 “说得像真的一样,还水手服哩,你倒是真的穿来亮相看看。那种裙子那么短,一踢腿就曝光的衣服,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穿。” 她的小小敝癖和嗜好,几乎人尽皆知。 话说回来,小镇里何时有秘密能藏起来过? 女圭女圭不服输地撂话:“当然里面有搭安全裤好吗,改天我要对付外星人的时候,你就看得到了,我们平常是不能乱变身的。” “那你脖子上挂着的那顶怪帽子又是怎么回事?”老何指指她挂在颈子上的西部牛仔帽。 “哦,这个啊。”女圭女圭立刻摆了一个帅气的牛仔pose。“不就断背山咩,正当红的电影,这是周边商品啦,不过你要把它当罗宾的cos配件其实也无所谓啦,看我的三十轮花。” “罗宾?”这是谁呀?只听过罗宾汉耶。 “呴,没常识也要看电视啊。onepeace啊,一个大秘宝你都不知道喔。那黄金梅莉号总该听说吧?再不然海贼猎人罗罗亚.索隆你总该认识吧?” 听起来都是动画人物啊,老何忍不住呛笑出声。“真是的,明明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什么孩子气!”女圭女圭否认。“我这叫做『有梦最美,希望相随』,才不像某个五十岁不到就未老先衰的『老杯杯』勒。” “啧,小泵娘火气很大喔。想当年,那个停电兼风雨交加的暴风雨逃家夜里,要不是这个『老杯杯』找到了一个姓官的小伙子和一个姓方的小泵娘,现在这个小泵娘还有命站在这里和我呛声才怪。” 是的,他就是当年的“暴风雨逃家夜”里,在小夏岭山上,发现了两个逃家小孩的年轻警员。前几年夏日镇派出所的所长光荣退休后,他便升职了,目前是方心语的直属上司。 “拜托,老大,你就别再说了。” 这半个月来,为了那个“据说”要回来,但只闻楼梯响,却连个屁也没放一声的家伙,她已经被众人烦到没地方躲了。每个人一看到她,或多或少都会提个一句、两句,好像看她如何反应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似的。 怎么搞的,大家都太清闲了吗? 老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女娃了。忍不住,他倾向前,关切的问:“真那么难受啊?” 女圭女圭还没回答,另一名警员小林终于从电脑萤幕前打击网路犯罪告一段落,抬起头插嘴道:“女圭女圭,我看你就大方承认我俩恋人的关系吧,好叫那些吃饱没事干的人断了作媒的念头。” 女圭女圭翻了翻白眼。“你才吃饱没事干。谁跟你是恋人啊!”怒瞪了警局办公室里的一老一少男人。“早知道这里也找不到清静,我就不来了。”才说着,已一边戴上心爱的帽子,准备冲向门外。 “等等!你去哪?”小林喊道。 “巡逻啦!”丢下话后就拜拜走了。 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一会儿,小林才问上司:“这个官梓言真的跟我们女圭女圭有那么深的渊源吗?” 小林是外地人,也是这两、三年才调到夏日镇的警员。对于小镇间长期流传的一些传言,虽有耳闻,却了解不深。 老何喝了一口老人茶后,才瞥他一眼道:“爱恨交加的二十年关系,你说这渊源究竟深不深?” “可是那前十年是年少无知的爱,后十年则是自尊问题的恨,这样的爱与恨,好像也不算什么海枯石烂。”就外人的眼光来看,小林的确是如此认为。 老何愣了一愣,重新以不同的眼光看待这名手下。 “或许吧。”差一点点就让小林说服了。“可是你看过有什么年少无知的爱,可以让一个人恨一个人那么久、那么深的吗?” 假使也有人曾经像他一样,有两次在危难中,发现当时还是孩子的男孩与女孩互相依靠、互相需要的话,或许那些疑惑就可以一一消除。他从没见过如此需要对方的两个分离的个体,却祸福相倚,忧欢与共。 “那倒是。”小林一脸梦想被打碎的表情。“这么说来,我是没希望了?” 人家打三年前加入这乌龙派出所——更正,夏日派出所——时,就煞到这位恰小姐了说。 老何很干脆地倒了一杯茶给他。“你呀,还是干喝茶吧。” ***独家制作***bbs.*** 逃。 还是逃吧。 她实在不想应付众人一再的询问和关切的眼神。 包甚者,是同情的目光。 他要回来,是他的事,与她何干啊!再说,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打从他决定离开时,她就说得很清楚——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走,那么就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当时他没有抗议地走了,也真的整整十年都没有回来。 那么,为何是十年后的现在?为何要挑选在这时候回到夏日镇? 这小镇,早己没有他容身的地方了,他不该再回来扰乱她的生活,还让她逃得如此狼狈,逃到夏日镇上,唯一可以不受到他要回来的流言所影响到的地方—— 轻轻推开那栋白色大宅的雕花铁门。 四下无人。她悄悄溜了进去。 不想进大屋里,她挑选了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花园里被妥善照顾的玫瑰,任徐徐微风吹拂过脸颊、发丝。阳光被树叶遮挡,不冷不热的气温舒服得让她闭上了眼睛。失眠许多天的她终于不知不觉地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玫瑰园中传来的声音。伸了个懒腰后,她张开眼睛,看着戴着一顶斗笠在花园里工作的老人;那略略佝偻而熟悉的背影表明了他的身分。 叹了口气,她戴上帽子,起身走进园中,蹲在花丛前帮忙除虫。 一老一少一齐在园中照顾了玫瑰好一阵子,比较小的那个终于沉不住气,先开口了。“我想我们两个大概是镇上最晚知道『那件事』的人吧。” 谤据小镇那条当事者最晚知情的铁律,她猜想大概也只有与“那个人”有外祖孙关系的官老爷会比她晚知情吧。 老人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是消息传开那天快中午前才知道的。福嫂去市场买菜回来后告诉老王时,我不小心听到了。”这在镇上,已经算是很晚知道的吧? 女圭女圭脸色骤变。她是下午才听说的。“可恶,为什么我比你还晚知道!” 她可是保家卫民的勤劳的在街坊间巡逻耶,早该有人好心一点先警告她的。现在证实她果真是跑了最后一名,实在令人沮丧。 斗笠下的老脸露出一抹像极了昔日那个小男孩微笑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我不像你那么不愿意见到他回来吧。” 女圭女圭不甘心地拿起铲子翻士,明显有些赌气。“当初他要走的时候,你也没开口留过他。不要到现在才表现得像是你有多想念他似的。” 老人在她翻过的土壤上浇水施肥。“我可不会那么说。”要他对那个个性别扭到极点的孙子说那种恶心巴拉的话,他也拉不下那个脸。 “想也知道。” “但是我从来没真的希望他离开过。” 翻士的动作缓了一缓,才又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翻。良久,女圭女圭才吁出一口长长的气。“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会相信你的话了,官老爷。” “或许吧。”老人间接地同意了。“丫头?” “干嘛?” “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吗?” 猝不及防地被问到这个问题,她闷着头蹲在地上用力地翻着土,不答话。 “小泵娘,”老人又问:“你不打算回答一下我这个孤单老人的问题吗?” 装可怜?也不想想这些年来她有多常到他这里来,就为了陪伴他这个被“狠心孙子”抛弃的“孤单老人”;还得跟他抬杠,好预防老年痴呆哩。 这样就不算真的很孤单了好不好! 瞪着泥土地,她还是不答话。 “唉。”老人轻叹一声。“我知道我在你眼中是个只会把天真无知的小孩子拿来当点心吃掉、严厉又残酷的老头子,你其实大可不必理会我。” 这种把戏大明显了。她决定不回话。 “像我这样孤僻的老头子,向来都很没人缘的,就算孤单到死,也不会有人关心。”老人继续说。 喂,还真敢说啊。女圭女圭皱起眉。 “连我唯一的孙子都认为我没血没眼泪,老了没人想理也很自然。我想这就是报应吧。” 终于忍不住了。丢下铲子,女圭女圭气冲冲地站起来。 “够了喔,别老是装可怜来博取同情,我实在受够了你们祖孙俩这种欺骗别人感情的伎俩。” “我有心脏病你也不是不知道。”老人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说:“确实我再活也没几年了。像我这样的死老头,说不定明天就来个一翻两瞪眼,回老家卖鸭蛋去。像你心肠这么好的小泵娘,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搭理我。” 尽避心肠已经软了下来,但表情还是依然挂着不甘。 “我不甘心。”她“平静”地吼道:“我真的很不甘心啦!” 老人斜睨她一眼。“不甘心什么?” “别再装可怜,听到没?这招对我没用、没用啦!”说是这样说,但耳根子上的热红早已泄露了真相。 她就是心太软才会被欺骗了十年那么久的感情。 所以这一次她绝对要狠下心来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避那个人到底回不回来,她都不可能原谅他。 她绝不会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因为,那太痛了。 她是怕痛的。所以痛一遍也就够了。 像当年那种失去最好朋友的痛苦,休想叫她再承受一次。 ***独家制作***bbs.*** 那年,他约她上山。 是夜,小夏岭山上星斗明亮得像是随时会坠下来变成一枚枚银币似的。 他说要为她摘下星光,让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一片灿烂。 “可以了吗?”她闭上眼等待又等待。 “还没,再等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又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问:“可以张开眼睛了吗?” “快好啦,再等等。” 她继续等待。 但实在忍不住,正想偷偷张开一只眼睛时,他双手从背后蒙住她的眼。 “女圭女圭,你想偷看。” 她因被捉包而脸红。“哪有!我是眼睛痒。”死不承认。 还好他没穷追猛打,只是从背后搂住她。 他们从小就很亲密,没有一般青少年性别上的隔阂,因此这样的靠近通常不会让她产生别的想法。但今夜有点不同…… 也或许是从三年前的那一天起,情况就已经不同了。 罢进入国中时,他们经常手牵着手上下学,一如孩童时期一样。因此有一段时间,经常受到其他不认识的同学嘲笑。他们笑—— “哈哈哈,手牵手,羞羞脸,男生爱女生。” 也是通常,她会用武力来解决这样的纷争。 最后总是她嬴。因为她无法忍受不能牵他的手一起上下学,她必须嬴。 久而久之,同学被她“教”成功,接受了男生女生之间,也可以单纯地牵手做好朋友。 是他先放开她的手。 “我们不能再牵手了。”有一天,他很严肃地宣布。 “为什么不能?”她已经用武力解决了所有的异议分子了,为什么不能?若还有人胆敢有其它意见,她可以再去揍扁那些多事的人。 “因为这样子真的太丢脸了。”他说:“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可以老是手牵着手。”看到她脸色不对劲,他改口道:“也许可以趁没有人在看的时候牵一下——” 然后她就揍了他,回家后还哭了好几天。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呢?难道连想怎么做自己,都不能由自己来决定吗?若真如此的话,当人有什么意思呢? 他们为此不理对方好几天,后来是他先低头的。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女圭女圭,你不要不理我。” 她不肯牵他的手、直到他主动把她挣扎不休的手捉进手里。 他总是张大手掌,将她生气的拳头密密地包覆住,直到她松开拳,才牢牢扣住她的五根手指。那时她才恍然发现,自己有多想念他握住她手的方式。他的手温不比她的温暖,但每当他主动握住她手的时候,总使她心中流过一阵暖意;那暖意总是轻易地就融化她的冰冷,使她一再原谅他。 “别再放开。”当时,她那么说。 她是认真的。她想他应该也很清楚。因为虽然他没有说话,但他脸上有着同样认真的表情。 好朋友应该就是要不离不弃,不然要怎么在一起直到永远呢? 然而她心里有一个小小角落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确和小时候有一点不同了,也许也或多或少地改变了一点点。但是她不愿意去讨论那细微的不同,因此她总是选择回避面对类似那样的问题。 她的经期在十四岁那年来临,胸部也开始发育,身体许多特征的改变都让她觉得羞怯,也让她注意起他与她之间的差异。 她有胸部——虽然很小——而他没有。 他有喉结,她则没有。 他甚至还长了一点点胡渣,经常要刮。 他们身上似乎都多了一些对方所没有的东西。(当然这是就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来观察的。)这些不同,让他们在进入高中后,面对更多质疑的眼光。 班导以为他们在搞班对,不止一次暗示他们要“谨慎”一点。有一次还打算找他们俩上一堂“有套无碍”的健康教育。那真是太丢脸了,好在她找藉口规避掉那次的午休座谈。 同学们也以为他们是一对,经常拿他们的“感情”做文章。 真是很烦人的事,她也懒得解释。所幸小镇居民不多,大多同学都是以前就认识的熟面孔,只有少部分是新面孔,因此解释起来还不算太费力。 但难道,男生和女生之间就不能存在真正不变的友情吗? 她不懂。也不愿意认输。 她想他们之间,只要有人能够一直坚持下去,他们的联系就不会断。 而她习惯当那个比较坚持的人。 她知道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故意地想要对他们之间的“差异问题”视而不见。 所以她不打算对于他们靠近时,身体所产生的热度做太多的联想。 毕竟又不是没这么靠近过。小时候他们还经常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好多次勒。 只不知为什么,当他靠近她耳边说话时,一股莫名的悸动便缓缓地在体内形成,今她忍不住颤抖。 “会冷?”他试着靠近她一些。 “不冷。”她闭着眼睛说,但不介意他想把温度分给她的友爱之举。 “真的?那么我现在要放开手哦。”他缓缓地放开遮住她双眼的手。“等我从一数到三,就张开眼睛。” “好。”感觉到他离开她身边,失去了他的温暖,她忍不住又颤抖起来。 她听见他数到三,就睁开眼睛。 只见一束束的星光伴随着爆炸的声音从天际坠落。 满天的花火,如梦般在黑暗的天空中,为她十七岁这一年写下绚烂的记忆。 不知何时,他来到她身边紧紧牵着她的手。 他鲜少主动,然而她不及细究原因,只觉得满腔快乐几乎就像那星光般的灿烂花火一样,在胸中爆炸开来,一股强烈的情感涌进她的心中。 “女圭女圭,生日快乐。” 他燃起一支仙女棒递给她,真如他所承诺般,为她摘下了星光。 她捧着满手的星光,为那耀眼的光芒惊奇而迷醉。 谤据小妈所说的,她在夏至日的夜里出生。慈爱育幼院的院长在夏至夜里在育幼院门口发现刚出生的她;三年后的同一天,她第一次遇见大爹和小爹。 “为什么是今天?”她轻声地问。她下礼拜才生日的。 他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同看着仍在燃放的花火,眼神好温柔。 “因为我觉得今天很适合啊。” 适合做什么?当时她满腔的幸福让她没有追问。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意思是:适合道别。 一个礼拜后,夏至日到来的那天,他离开了她。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充满了欢乐与忧伤。 如今想来,那些欢乐,或许都是忧伤的前奏。 从此她再也不过生日,今年该是第十个不过生日的一年。 ***独家制作***bbs.***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黄昏玫瑰好半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她抬起脸庞,看着官老爷那张在年轻时候应该与他极为神似的脸庞。这就是家族遗传吧。 不像她,她跟小妈其实一点都不像,小妈是个大美人,而她……唉。 “想说什么?小泵娘。”官老爷似乎读出她的思绪。这老奸巨猾的老头! 她抿了抿嘴。“信不信你孙子要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一拳打扁他?” 老人只是似笑非笑。其实他是在笑吧,只是平日疏于练习,看不出那是笑容。 “我想那也是他应得的吧。你打吧,我不会阻止你。” “你……”女圭女圭叹了口气。“算了,别再说了,官老爷。”忍不住又嘀咕道:“现在全镇的人铁定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蝉联夏日镇十大麻烦人物二十年来,有时她还是会不习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众人关注。特别是有时候,人还真他妈的需要一点隐私的哩。 话说回来,“隐私”在这镇上到底存不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个满值得检讨的问题。 第四章 想要隐私?那么就别选择住在小镇。 ——摘录自一篇小镇生活品质的调查报导 ***独家制作***bbs.*** 午后的小夏岭山,蝉声聒絮,绿意盎然。 一辆计程车停在山下,不久,通往山坡项的小径上,一个人影正缓缓地移动着。这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定,直走到山顶处才停下来。 大橡树百年如一日地张着强壮的枝叶,守护着山岭下的夏日小镇。 “我回来了。”树底下的男子轻轻抚着橡树的枝干。 一阵微风吹拂过树梢,风中彷佛有个女子轻轻的笑声。 ***独家制作***bbs.*** 一踏上位于小镇边界的小夏岭山,过去曾经熟悉的许多感觉就一点一滴地回来了。像是曾被剥离的血肉再度附着在骨架上,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为那剧痛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想像过很多次关于回来的场景,只是从没想到,当那股曾被自己强迫剥离的熟悉感一一回到身体中时,会痛得那样令人想要掉泪。 他回来了。 当年离开时,他曾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地方。 而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睽违十年,他终究还是无法抵挡那股催促他回来的力量,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有些憎恨的地方。 当然,在诸多的记忆里,不全是痛苦的。有时,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将那份不愉快的经验想像得太过,以致于失去了面对它的勇气。 终于还是回来了。不过,会被揍得很惨吧? 依他对她的了解,如果不把他扁成猪头,恐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当年她说得很清楚,如果他真选择一个人离开,那么她绝对不会原谅他。 那不是开玩笑的话。他一字也没忘,也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将是怎样巨大的风暴。 天底下有哪个人会这样愚蠢,明明清楚会被扁得很惨,却还是回来受死? 不止一次,他问自己,真有必要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只为了回到这个多年前他曾经也是不止一次想要逃离的地方吗? 他找不到答案。 手掌下的大橡树与这片山岭,曾经是他的避难所。他喜欢来到这里,想像自己有一天会越过这座山,到山的另一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不需要太大,小小的就好。他只要一个小小的,能名正言顺属于他、也接纳他的地方。 十年后,他得到了过去的他曾经想要拥有的一切。 成就、财富、地位……可却不明白为何当夜阑人静时,他会为自己辛苦付出努力才拥有的一切感到心碎? 当年他毅然决然离开这个属于别人的小镇,不就是为了换取那些梦想吗? 为什么当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有过去想要拥有的一切时,却还是在那些回忆的梦里,梦见最后一次争吵之后,她对他说过的话?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要走?”她问。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走,那么就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她最后告诉他。 那不是他想听见的话,但是他还是走了。 他以为他做得到。以为能忘掉这里的一切,从头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去建构长久以来的梦想,获得自由与归属,即使那意味着他必须忘掉一切,以免因为过去的阴影而失败。 他真傻,竟然以为他真的做得到。首先他就无法忘掉她不是? 当年他刚离开时,曾经陆续寄过几封信想要挽回己然决裂的友谊,但寄给她的信,全都石沉大海。 怀疑她根本不看信,于是他改将信寄给她最好的姐妹淘,却在不久后收到一个回讯。信中,小月只提到,女圭女圭根本不愿意看他的信。那个回音像是一把刀,将他们唯一一条联系的线给彻底切断。他忘了自己为何不再试图与小镇保持联系,大概有一点赌气吧;他再一次告诉自己最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毕竟他有新生活要适应,而一个人在国外过生活并不容易。 日子久了,他以为自己总该可以忘了。 但每当才出现这样的念头,记忆中那个女孩便又会出现,回旋不去。 不管试过几次,她总是留在他最深的梦境。他的每个梦里都有她的存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将之挥开,毕竟他只剩下在梦中才能忘情地思念。 有时候,她会以六岁的孩童面貌出现。 有时候则变成十来岁的少女。 还有时候,他还彷佛梦见成年以后的她。 虽然看不清楚脸孔,但他知道那仍然是她。 尽避在梦里他时时见到她,但在现实生活里,他却不敢知道任何有关她的消息,深怕……怕些什么,他总不敢深入臆测。但他知道,若不是前些日子意外地在唐人街的书店里看见了一张不知怎么流传到小镇外的太阳报,报上刊登了一则租屋启事,他可能不会决定回来看看。 这是一件十分突然的事,却又好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机会终于来临。 那是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楼上空房的租屋启事,只有个大略地址,甚至没有附上电话。因为小时候常去那里买零食的缘故,所以他一眼就认出那地点是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 在脑袋还没能清楚思考之前,正巧电话就在旁边。 他已经忘了当时他正准备打电话给谁,他只知道,他拨了一组脑海中依稀记得的号码。 电话竟然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春花女乃女乃年迈但依然精明的声音。 那证明了他的恐惧。他真的从来没忘记过去十年在小镇所发生的“任何”事,甚至包括一位杂货店女乃女乃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租下了屋子,并在租下屋子后,觉得自己可能做对了这十年来唯一该做的一件事,因而松了口气,并傻笑了好半天。 当年他曾天真地以为,离开小镇后或许会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值得被爱。可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却终究发现,他只是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而那绝不是他离开小镇的初衷。 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他才了解他在追寻的过程里,可能找错了方向。 于是,他决定再回来看看,回到这熟悉到深入他骨髓里的地方——有她所在的夏日小镇。 饼去他提不起勇气告诉她,当年他之所以必须离开的真正原因。 只不知现在的她,是否仍想知道? ***独家制作***bbs.*** 把那辆这礼拜第二次故障的古董野狼125牵到“龙兄虎弟”机车修理行时,方心语压根儿没想到,今天会是个厄运连连的日子。 远远的,阿龙——本名张天龙的修车行老板——远远地就看见女圭女圭辛苦地推着车子往这方向来,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奔上前去,帮她把机车推进修车行里。 “老野狼又闹脾气啦?” “八成是。”女圭女圭喘了口气才说:“骑到一半突然就熄火了。阿虎呢,怎没看到人?” “去帮国雄叔的儿子修理机车啦。” “喔。那这辆老野狼就先放在你这里,我晚一点再过来拿。” “你赶时间吗?” “不赶。” “那我现在立刻帮你修。” “不用啦,你刚不是在修其他客人的车?” “那个等阿虎回来再弄就好了。” “插队要加钱吗?” “不用啦,大姐,哪敢收你的钱。” “不管。这次再不收,我就不准你动我的老野狼。” 已经将车子放倒在地的阿龙面有难色地道:“阿姐,你别为难我啦,你明知道我真的不能收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女圭女圭瞪大眼睛。“虽然以前你们兄弟俩老是被我打着玩,可那是以前嘛,现在你们都洗心革面当好好先生了,我又不会故意找人麻烦。”还老叫她“阿姐”勒。有没有搞错!她年纪比较小耶。 阿龙搔搔剪得短短的头发。“话不是这样说的啦,大姐。以前都是我们兄弟俩不懂事。” 才“出草”没几次就遇上这个抱着“必胜”决心的女战士,还每次都输,丢脸丢到太平洋不说,最后也只能模模鼻子承认不适合当坏人,洗心革面了。 女圭女圭翻了个白眼。“没必要这么谦卑吧,张『机车』老板。说吧,是不是需要我帮什么忙?” “没、没啦。”说得吞吞吐吐的。 那就是有喽。“到底什么事,就说咩。” “那个,听说……杜小姐最近在相亲……” “杜小姐……”哪个杜小姐?很有水准的样子。她认识的姓杜的也才一个。突然脑袋开窍。“你是说杜小月?” 冷不防,阿龙居然脸红了。 只提到名字就脸红,还问小月相亲的事?很可疑喔。 “小月相亲的事,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耶。”起码有半年了吧。这家伙,到现在才敢问啊?“你问这做什么啊?” 阿龙又搔了搔头,才说:“我听秀秀姨说,想帮她介绍……” “秀秀姨一直都想帮她介绍,这没什么啊。”不只小月,秀秀阿姨想帮镇上每一个单身女子介绍,当媒人婆可是她的终身副业兼兴趣咧。 “我是想问一下,杜……小月小姐不知道比较钟意哪一型的男伦。”真是!他一紧张就会冒出台湾国语。“我有一些男的朋友,可能她会喜欢。” “然后呢?”女圭女圭又问。 “然、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哇。”该说的暗示性的话,他都说了啊,难道真要他挑明了?不行啦,他会“歹势”。 再不解风情的人,也不难看出阿龙对小月的情有独钟。 女圭女圭决定先放他一马。“好吧,让我想想。小月喜欢的应该是那种很聪明、有书香气息、每天都会洗澡、不抽菸、不喝酒又老实的『男伦』吧。”故意停顿了下,等待着阿龙的反应。 只见阿龙越听脸越白。很聪明?有书香气息?好像都是他不熟悉的事。但是他有每天洗澡,也早早戒了菸和酒。至于老实……呜,他天生一副坏人长相,要看起来老实……还真的有一点先天上的限制啊。 将他的反应全看在眼底,女圭女圭插嘴安慰道:“当然那些条件都只是参考用的,我毕竟不是小月,也不能说百分之百了解她。不过如果你真的有适合介绍给小月的朋友,一定要鼓励他勇敢采取行动啊,要不然说再多都没用,不是吗?” 永远不表白的暗恋,是不会有结果的。即使是电车男也要有勇气踏出第一步,才追得到人家爱玛仕吧。 “嗯、嗯。”可他、他就是鼓不起勇气啊。 看着阿龙百般挣扎的模样,令人忍不住乱同情一把的。 “唉,我说张老板,你也真是好心,光想着『别人』的好事,那你自己勒,算一算,你也三十而立了吧,什么时候把巷口的阿珠娶回家呢?” 阿龙连忙否认。“我、我没喜欢阿珠啦,你别乱说啊,阿姐。” 她竖起眉毛,讶异道:“难不成,你喜欢的是我?” “我、我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怕我太凶?” “不是啦。”呜,虽说从小就被欺压的阴影,让他到现在对这小泵娘都还有点怕怕的。 “真的吗?”她怀疑地看着他。“其实,说实在的,我也真该找个对象了,既然你认识那么多男性的朋友,不妨介绍一、两个给我吧。我跟小月不一样,我比较钟意那种爱在心里口难开,头好壮壮,跟喜欢的女生讲话会结巴的、可靠又顾家的好好先生。你没有没认识这样的『伦』呢?” “这、怎么好像在说我?”阿龙搔搔头发剪得短短的头。 “怎样,不行哦?”还一副很嫌弃的样子溜,有没有搞错啊。 阿龙猛烈地摇头。“不可以啦,我喜欢的是……” “是谁?”就说出来吧。 唉,败给她了。“唉,阿姐啊,一定要我讲出来吗?” “你不讲出来谁知道啊,大哥。要小月真的嫁掉了,你可别哭给我看。” “唉,不、不会吧?”这样说会让人家很担心溜。 “不想哭就要主动一点。”都多大了还要人教吗! “我、我怕她拒绝我。”他学历不高,脑筋也不好,条件实在不怎么样。 “那你就等到她嫁人了,你再来包红包好了。”女圭女圭凉凉地说。 “再、再给我一点时间啦,我还没准备好……”不想再继续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阿龙连忙转移话题到最近镇上当红的话题上。“对了,阿姐,听说那个人——” 意识到阿龙想说什么,女圭女圭立刻阻止他。“闭嘴,不要再提醒我了好吗!” 阿龙再度搔了搔短短的头发,突然有点替她担心的说:“可是你都不会好奇吗?也不想知道他现在有对象了没有?” 一刀就砍进她的心里,好样的。“他有对象没有关我什么事?”装傻。 “这样你会输给他呀。”他不是非常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啦,可大家口耳相传之余,多少都会走漏一点风声。这在夏日镇上也算是人尽皆知吧。 “为什么我会输给他?”她最讨厌输了。 “这很正常啊。”阿龙说出一般人都会关切的事。“十年了耶,又不是三岁小孩,他现在也快三十岁了吧。” 二十八,她悄悄更正。那个男人今年满二十八岁。 “你相信我,阿姐,我也是男人啊,所以我知道男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想成家立业,所以说要是他已经结婚了呢?”就说是生物本能吧。 女圭女圭愣了一愣,才严肃地道:“那我就嫁给你。” 手中的扳手“匡当”一声掉在地上。“阿姐,你、你不要开玩笑啦!” “谁在开玩笑了,我看就这样说定了。”女圭女圭脸上有着决绝的表情。“你说得对,我怎么可以输给那个背信忘义的小人。如果他真的带了老婆回来,你就跟我去结婚。” “阿姐,我、我心有所属啦!”刚刚不是才讨论过了吗? 女圭女圭瞪他一眼。“那你最好在那之前赶快死会,不然我也是说真的。” 阿龙开始后悔提醒这位姑娘了。“唉,不要说得这么恐怖啦——” “喂,有大消息!”外出修车的阿虎慌慌忙忙地跑回来,沿路还一直大喊:“哥啊,有大消息喔!” 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女圭女圭肩膀一僵,还来不及把耳朵捣起来,就一字不漏的听到了。 “我刚回来经过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就看见『那个人』已经回来啦,现在大家都跑去看——”阿虎一路放送新闻,一路奔回修车行里,直到看见站在里头的人才突然煞车,以及,闭嘴。“阿、阿姐……” 呼吸困难。她呼吸困难。尽避从前几天听到这消息起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但当真的发生时,还是很难以面对。她竟然感到呼吸困难。 猛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她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千元大钞,塞进阿龙的上衣口袋里。 “别再把钱退给我,要成家立业的,知道吗!老野狼放你这,修好了再通知我。再见阿虎,你今天看起来不像平常那么帅。”竟然给她带来坏消息。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留下两兄弟在机车行里,嘴巴合不起来。 “啊,啊,那个阿姐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凑巧……” 阿龙手脚俐落地换下火星塞,顺便再更换了一条老旧的皮带。 为了避免这辆老爷车下回太快带着主人回到这里,他最好把车上能换的零件都给换新。说真的,短时间内,他不太想看见那个正在气头上的姑娘。尤其她气的对象还是当年那个白脸小伙子,倒楣才卷入他们两人掀起的风暴中。 突然想到刚刚说过的事,阿龙赶紧问:“对了,阿虎,那个姓官的小子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带了女人回来?” 阿虎努力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试着回想当时的情况。想了半天,终于决定放弃。“我也不确定。当时那里人好多,哪能看得清楚谁是谁。” 只除了看见一堆黑压压的人头和四处乱甩的拖鞋——当时杂货店外一堆人根本是拖鞋穿了就跑出来看热闹的吧。 阿龙闻言,不禁担心地从沾满黑油的地板上跳了起来。“惨了我。” “怎么了?你怎么会惨?”阿虎模不着头绪地问。 “那个阿姐刚呛声说,如果姓官的那小子带老婆回来,输人不输阵,就要押我去结婚!” “啥米?你没跟她说,我阿虎愿意,我一百个愿意吗?” 没空理会阿虎的少男心情,阿龙放下钳子,喃喃自问:“我是要先收拾行李落跑,还是要去杂货店探探究竟啊……” “走,我们去搞清楚状况!”阿虎一跃起身,准备为自己没希望的恋情而战。 “也好。先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带女人回来。” 不然,开玩笑,他张天龙真的已经心有所属了啦,他绝不接受逼婚。 ***独家制作***bbs.*** “女圭女圭,我听说那个人回来了,这次是真的有看到人了,不是捕风捉影了说。” 不该走路回家的。女圭女圭头痛地想。 沿路上,每个遇见她的人,都停下来想告诉她镇上最新的“新闻快报”;而且报完新闻后,还围在她身边不走。 已经嫁作人妇、目前有孕在身的高中排球队队长珍珍与一群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的妇运会成员在半路拦住她,劈口就骂道: “好可恶,居然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回来,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乡一样!”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乡啊。”尽避内心激动,但女圭女圭还是理智地陈述事实。 “别再强颜欢笑了,其实你很想哭吧。”珍珍很有正义感的拍拍她的肩膀。“走,我们现在就陪你去找那个负心汉算帐!” “笑话!算、算什么帐啊。早八百年他就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什么负心汉,真是笑话。充其量,她在他心中根本就是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抛弃的朋友而已吧。他并没有负她的心。 “别逞强了,女圭女圭。有我们给你当靠山,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大家马上就去海扁那个家伙。” “呴,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要回家了,不过还是谢谢各位的关心。”如果这份关心能少一点就更完美了。 然而珍珍非但不走,甚至还决定要在今天展现她对朋友的“义气”。她转身号召镇上的妇女同胞。 “姐妹们,咱们今天就为女圭女圭去讨个迟来的公道!”开什么玩笑,十年的青春耶!可不能白白等待。 珍珍一呼百应,转瞬间,一支声势浩大的娘子军便气势高昂地准备去讨伐她们心中认定的负心汉了。 女圭女圭立刻抗议。“拜托,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在等他回来娶我吧?”真是误会大了。大家到底是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的? 珍珍眯起眼睛。“不然你为什么还没结婚?女圭女圭,你骗不了我。可还记得我高中跟你练习对打时,你想攻哪一边,我都看得出来。” “那是因为我没打排球的天分。”事隔十年,如今为了大局,终于不甘不愿地承认。 然而这句供词并没有受到在场女性陪审团的“青睐”,而且现场还越来越多人加入陪审的阵容。这可不是一般快闪族的噱头。 女圭女圭想跑,却被身材高挑的珍珍紧紧捉住,并在越来越多人的簇拥下,向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全速前进。 第五章 三餐另外计费。无诚勿试。 ——一则小镇租屋启事之关键字 ***独家制作***bbs.*** 就在当事人女方被带往杂货店的同时,春花女乃女乃正坐在店门口,开心地计算着人头,点数钞票。 来店里“参观”的人越来越多,多到几乎在店门口前排队排了三圈了。 至于被观赏的对象——当事人男方——则被困在杂货店中央,由喷火巨龙——春花女乃女乃——看守,以及一群显然来自疯人院的卫兵限制行动。 辟梓言没料到—— 好吧,他或许有料想到他的归来将会在生活步调缓慢的小镇引起一股“小小的”骚动,却绝没料到这骚动会像产生涟漪效应般,一阵阵地往外扩散,一波大过一波,并且即将失控。 如果他才刚回镇上就已经使居民这么疯狂,那么他无法想像,住在镇上、身处事件中心的她会受到怎样的打扰。这阵子想必她不会很好过吧? 这不是他的原意。他本来是想安静地、悄悄地回来的呀。 但是天啊,这十年来,夏日镇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为什么目前所见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疯了?或者在场唯一陷入疯狂的人,其实只有他?他究竟把自己丢入了怎样的一个境地? “春花女乃女乃,你不能先让我去放行李吗?”官梓言试着自救。他人才刚到,就被困在这里,前进后退都动弹不得。 春花女乃女乃假装没听到他的哀求,迳自打起算盘来。呵呵,一个人收五十块就好,两个人就一百块了。瞧瞧现在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冲进店里来看这个小伙子一眼,这简直就是经济奇迹啊。 眼见春花女乃女乃根本不理会他,梓言转向站在他身边的两个高头大马的守卫。 “一男、永敢,你们能不能别捉着我的手?”他两只手臂分别被两个国小同学捉住,铁钳似的,甩也甩不开。 “不可以、老公!绝对不可以放开,不然他会逃走。”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在守卫旁边指挥呼喊。 只见发线已经略略后退的一男和肚脯稍稍鼓起的永敢在老婆大如天的命令下,分别扮演两尊尽责的门神。 哭笑不得地看了小学同学的老婆——两名国中女同学一眼。“莎莎、莉莉——” 卷发莎莎与大眼莉莉分别捣住耳朵,闭上眼睛。“不行、不可以心软,不管他的脸看起来再怎么无辜、可怜,我们一定要坚守阵营才行。” 此时一名白发老公公付了五十元取得通行证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戴着老花眼镜仔仔细细地瞧了被架住的男人一眼,突然间,还伸手拍了拍梓言的胸膛。“好小子,你长大了。” “雷达公公,他都快三十岁啦,早不是小孩子喽。”一名主妇说着说着,也跟着伸手上前模了梓言肩膀一把。 这时春花女乃女乃喊道:“老雷达,别伸手乱模,不然要加钱!”俨然视她的房客为私有财产。 这时刚在付钱买入场券的秋月大婶则爽快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春花女乃女乃,模一次多少钱?” 梓言听了,差点没昏倒。眼见求助无门,还有可能惨遭性骚扰,他急忙抗议:“五十万!模一下五十万!” 春花女乃女乃抬头笑道:“好个官家小子,很会做生意啊。”抢钱指得比她还凶哩。 “太贵了啦,不就两块肌……”秋月大婶抗议道。 “少爷——”人群中突然挤出两个人。 梓言认出来人,眼睛随即一亮。“福嫂!王伯!”救兵终于来了? 直奔到梓言面前,福嫂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的年轻男子一番,突然眯起了眼睛。“喂,这个是我们家的梓言少爷吗?” 老王也眯起眼。“不,看起来不太像,会不会是认错人啦?” 记忆中的福嫂和老王伯伯,看起来就跟眼前这两位老人家没两样,或许只稍微老了一点点吧?“福嫂、王伯,是我呀,我是梓言。” 埃嫂摇头。“不像不像。我家梓言少爷瘦瘦高高的,很书卷气,不爱晒太阳,脸也很白,头发没你这么长。” 王伯也同意道:“没错。我家小少爷可爱多了,每次喊我,都是叫我『老王伯伯』呢。” 梓言差点失笑。手还没有镜子,只好忍住想伸手模模自己脸庞的冲动。 难道他真的改变了那么多吗?不过十年的光景……竟然连福嫂和王伯都认不出他来,这、这是在开玩笑吧? 十年,到底算是很长,还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呢? 在国外的那几年,他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然而十年后蓦然回首,却又觉得那十年光景在他记忆中甚至无足轻重。 真傻。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真傻。怎么会以为能忘得掉呢?这许多的一切…… “福嫂、『老王伯伯』,我长大了,可我还是我啊,我真的是梓言。” 快点认出他来!不然万一要是她见到他之后也认不出来,该怎么办? 埃嫂低声和老王碎碎耳语。“他真是我们家的小少爷吗?总觉得有些不太像……” “可是他刚刚喊我『老王伯伯』耶,听起来就服从前一样……”老王忍不住回忆起当年来。 “那他到底是不是……”还在装。 “嗯,如假包换。”众声喧哗中,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 “确实是他没错。” 埃嫂和老王身后,两个年过四十、却一点儿也不显老的女人站在人群中对着梓言品头论足,彷佛正在欣赏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一样。 梓言带着一丝希望地抬起头。“心语小妈,龙老师。”她们也来了啊,消息传得可真快。 心语小妈故意不理会他,只和龙老师交头接耳。“瞧瞧他,个头长高了不少呢。” 龙玉春也笑盈盈地看着他。“好难以想像,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会是当年在我班上跟方心语一起搞怪跷课的那个小男孩,只是长相跟以前差这么多……” “如果拿以前的照片来比较,说是同一人,一定没人相信。” “十年喔……” 两人一搭一唱,听得梓言心里发凉。 他真的改变了那么多?可为什么他才进小镇就立刻被人认出,还一路簇拥到杂货店里来?当时他还以为一切都没有变。 “看来一切都变了。”心语小妈幽幽淡淡地下了个结论。 隐隐约约的,梓言听出这话中的含意。 同时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着在场的小镇居民。 眼前的每一位,都是他认识、也熟悉的。 他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年,跟这些人也相识了十年。 这里面有邻居、有同学、有乡亲,更有与他朝夕相处的人…… 时隔十年,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改变了一点,比方说,一男有点秃了,永敢有点胖了,莎莎和莉莉这对双胞姊妹看起来则多了点妈妈的味道,在一旁哭闹不休的小女圭女圭可能就是她们的小孩…… 但他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他们谁是谁。他以为这意味着,小镇改变得并不多,起码还在可以追回的范围里,不是吗? 或者这只是他的妄想?他妄想着回到从前,想要一切如他所愿不曾改变? 不知不觉中,四周围的人群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他从自己杂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意识到那突如其来不寻常的静谧,因而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熟悉的感觉……一如过去她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次……不管四周围的人潮有多少,他总能在茫茫人海中,清楚感觉到她的存在。 但他不想这样子见她。 已经十年之久未曾见面的现在,不想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见到她。 他早已打算好,等他安顿下来、整理好心情,他会约她在小夏岭山上的橡树下见面。那里曾经是他们的乐园。 在一个只有两人的地方,那时他会告诉她…… ***独家制作***bbs.*** “拜托快让一让,真是有够挤的。”珍珍忍不住抱怨起来,为身后的人开路,也打破了现场短暂出现的诡异静谧。 般什么!在杂货店外围观的人,起码超过小镇一半的人口了吧,真夸张。从来不知道大家有那么闲,都不用工作的吗? “女圭女圭你别怕,我一定把你安全送达。记住,我们都是你的靠山,给那混蛋一点颜色瞧瞧。” 女圭女圭早已不想计算现场到底来了多少人了。刚刚在人群中,好像还看见了小妈和龙老师? 如果连她们都跑到这里来“共襄盛举”的话,那么她实在想不出,镇上除了不会走路的婴儿和走不动的老人家之外,店门口那绵延好几百公尺的人群里,有几位是她不认识的人了。 真是的,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吗? 尽避早知道,只要他真回来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狭路相逢。 可那绝不该是现在。现在的她,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眼见店里以某个中心点围了好几圈的人群,又看着珍珍拖着她不断往那中心点靠近、越来越近,她几乎想拔腿就跑。尽避明知道这样一来,绝对会把事情弄得更难处理,但……她真的还没做好准备。她还不打算见到他。 也许等到有一天做好准备后,她会主动找他吧。 或者会来一场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温情大和解?剧中,她将爽快地说:“我原谅你。”(算了,这段情节还是删掉好了。因为这大概不可能发生。) 因此比较可能会是一次,可以任由她海扁某人泄恨,直到爽快为止的疯狂宴飨。(这确实比较符合她嗜血的本性。) 不管那是一场怎样的会面,在她的想法里,那绝对是一场“私人”聚会。 私人。意谓“不公开”、“绝对保密”,以及最最基本的“隐私”。 但看来,这些在今天都做不到了,因为她就要到达台风眼了。 所有人一见到她,都自动让路。摩西当年分开红海的时候,就是像这个样子吧? 然而摩西受到上帝的眷顾,带领族人找到永恒归属之地。但今天,她的上帝却忙着跟别人下棋,没空理会她这只不够虔诚的羔羊,她即将被卷入危机重重的风暴中心。就要见面了,该怎么办? “等一下。” 抵达目的地之前,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介入。 女圭女圭眼神一亮。上帝终于还是听到她的祈祷了吗? “小月!”正义之师终于降临? 杜小月眨眨眼睛,这么重大的事件,她怎么能够缺席! 一本正经地将拳头握紧,权充麦克风并挪到当事人面前。 “方心语小姐,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能不能简单说几句话?” 当下,女圭女圭的唇角垮了下来,同时决定至少三天三夜都不要和这个为了事业出卖友情的女人讲话。 唉,看来,该面对、该处理的,还是一次解决吧。 就当作是前辈子欠的债。这样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让开,让我过去。”女圭女圭决定化被动为主动,积极采取行动为自己谋福利。 ***独家制作***bbs.*** 会被揍得很惨吧。梓言心想。 即使被揍,也是他应得的,他欠她起码有那么多。 在人群中听到她的声音时,他已经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反抗。 如果他们之间的事必须在众人面前解决,他希望能够一次满足所有人好奇和窥视的,完成一次完美的表演,之后就把该有的平静还给他。 现在,就看她决定怎么做。反正要杀要剐,他都配合到底。 人群大后方,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果决,却也令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不禁怀疑,记忆中她可曾像现在这样,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不确定。他不确定了。十年的距离在终于要见面的这一刻前不断地拉大放大,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这就是近乡情怯吗? 心语……女圭女圭…… “答应我,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答应你。” 饼去的点点滴滴飞快地在脑中倒转重播。 那年他八岁,她七岁。他们许下承诺,永不分开。 他转身在先。不管基于什么理由,他知道她不会原谅他。 但他仍然…… “咦!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一个熟悉的调侃语调出现在他脸孔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倏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看着她发丝细细的长辫。 看着她挂在颈后的宽边牛仔帽。 看着她纤细的骨架以及娇小的身形。 看着她清亮的双眸、带笑的唇畔。梦中他曾吻过的那个地方。 看着她身上的每一丝改变与不曾改变。 直到确定眼前这个年轻娇俏的女郎正是他的女圭女圭。 他闭上眼睛等着被她揍。 “嘿,你又闭上眼睛!”她嚷道。 他再次睁开双眼,只见她双手叉腰,两条裹在合身牛仔裤下,线条有力而秾纤合度的腿分立而站,站姿好不威风。 “你,就是你。对,没有别人,就是指你。”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例行的盘问:“你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的?来夏日镇想做什么?为什么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动机是什么?背后有什么目的?” 他愣了一愣,好不容易消化完她一连串突兀的问题,才双眼看进她的眼睛里,突然他清醒过来,以着轻、却清楚的声音一一回答: “我叫官梓言,从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地方回来,来到夏日镇是因为我曾经将最重要的东西遗失在这里,因此我其实是为了一个最单纯的理由回来……”说这些话的同时,视线不曾离开过她。“我来寻找我的心。” 从没想到必须在如此公开的场合提供这么接近事实的剖白。他很意外自己说得一点也没迟疑,希望她不会觉得他变得油嘴滑舌,因为那些话句句出于真心。 梓言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差点忍不住为他鼓掌叫好。 女圭女圭差点翻脸,却强忍住,继续保持和蔼可亲的笑容。 然后,好突然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副手铐。 “那好,大情圣,现在我以触犯公共危险的罪名逮捕你。” 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引起骚动,确实有可能会导致意外的发生,她必须尽责预防,所以……“喀哒”一声,将他双手铐上。 “你要逮捕我?”他惊讶地看着笑容可掬的、很可疑的她。 她是……警察?! 这是……页的手铐吗? 他没想到……她真的变成了守护地球的美少女战士! “没错。”她继续笑容可掬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专注地看着她。“那么我一定得说一句话。”为什么他的心会跳得这么快?皮肤这么炽热?血管强烈地骚动? 他看着她熟悉的黑眼睛。 她挑眉以对。 他笑了,忍不住对她眨眼。“你铁定是所有的警察里,我最乐意让你逮捕的一位。” 而她,那可掬的笑容差点崩裂,内心阴暗的那一面超级想抡拳赏他一记黑轮加铁支;但正义的那面终究还是赢得胜利,让她继续维持良好的公职人员形象。 要微笑,继续保持微笑……现在的社会,形象可是很重要的。 一边提醒自己的同时:心里一边咒骂:这可恶的、油嘴滑舌的骗子,到底是跟谁学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甜言蜜语啦? 这个人,才不是她的梓……更正,她过去认识的那个混蛋小人官梓言。 她保持笑容,但短暂地露出阴险一笑。“很好。你刚刚用掉了打电话给你律师的一块钱硬币。” “我不需要律师。”他轻声地说,试图阻绝一旁众多的耳目。“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的请求不被同意。”她笑容可掬地高声宣布:“官先生,你是要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押送你回警局?”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中立即有人抗议:“小泵娘,你不能这么做啦!” “是啊,方警官,你可不能就这样把他带走!” “我们还没看到精采的地方耶!继续、继续啦……” 众人几乎失控地呐喊起来。 女圭女圭笑容可掬地回过头来,缓缓地环视在场的人,逐一地。 “各位乡亲,各位公婆伯嫂叔婶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谢谢你们的提醒。但不需要,我很清楚你们聚在这里的原因。” 秋月婶高声喊道:“我花了五十块,如果看不到我想看的,我要求退费!” 春花女乃女乃连忙声明:“没那回事。小店票券既售,概不退费。” “对啊,我们付了钱就要看精采的!” 人群中还有人高声喊道:“我们要看见正义得到伸张!惩罚无耻男性!还我女性公道!”这位当然就是珍珍及其党羽。 女圭女圭笑容可掬地几乎想对空鸣枪以镇压暴民,可惜她的配枪有严格的使用限制。“肃静、肃静,各位。请你们谅解,我知道大家都花了钱买票,可是身为执法人员——” 梓言的脸突然靠了过来,离她好近,让她差点跳起来,不让他在她耳边用那种让人发痒的声音说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海扁我一顿?大家不就是想看一场刺激的,你大可以顺应民意,我绝对不会反抗。” 一旁的他,毫不配合地发出“来扁我啊”的挑衅。 先好好让她扁一顿,他才有脸请她原谅啊。 如果她不揍他的话,那事情就真的大条了。因为以往,只要她认定他做错了事,她都是直接用拳头来教训他的。(尽避她的主观认定不一定是对的。)那种方式非常痛,可是也非常俐落省事。因为如果她错了,他总会得到双倍以上的补偿。 认识她的十年里,他已经被教育成习惯迅速解决问题的方式。但是他当然不能期望她会很快就原谅他,毕竟他的道歉终究晚了十年。 女圭女圭眼睛冒火,但笑容仍然可掬。“官先生,为了维护你的人身安全,请你闭嘴好吗?” 他看着她眼中的烈火,微笑起来。“我保证我不会还手。” “请你不要鼓励犯罪。”她甜甜地说。她的手可是痒得不得了,必须一直握住拳头,才不会真的出手。想利用她的弱点来获得胜利?门都没有。 “我发誓绝对不会告你。”在台湾,伤害罪是告诉乃论吧? 她呵呵一笑。“问题是,你的誓言不值半文钱。” 真犀利。一句话就杀得他片甲不留。 “你为什么不肯揍我?”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要把右脸也让他打一打。”她顾左右而言它。 “上帝是这样说的吗?”那句著名的打脸名言?跟原文好像有所出入。 “我只是大略重述,不要计较这么多好吗?”尤其她的脑袋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一团混乱毛线球了,还能想到这句话已经很难能可贵。 “那么我现在把我的左脸和右脸都交给你。”请打吧。 “我再重申一次,请不要鼓励犯罪,这在法治的社会里是不被容许的。” 他静静看着根本没回视他目光的她。 她在躲避。从头到尾,她说话时眼睛都没看着现在的他。她在看哪里呢? 会不会,她正将视线穿越过他,以看向十年前那个可恨的他? 试着发出最后一击弹药:“如果是以前的你,早已经一拳揍下来。” 这话确实攻击到她防守最为脆弱的那一部分。 她勉强接招,扯出微笑。“说得好。问题是,过了十年这么久一段时间,人总该有点长进。” 这才是真正有力的最后一击。 他兵败如山倒,脸色灰败地看着她刻意灿烂的笑容。 她真的不肯原谅他!从她坚毅的眼神里看到答案,他突然一下子全身都没了力气,任由她将他押送进警局里。 当然,所长老何对这样的拘留行动强烈反对。然而面对着从镇上蜂拥而来、想要一探究竟的人群,却也不得不让步了。或许把官家小子暂时关起来对大家都比较好。希望这段时间足够让小镇居民尽快恢复理性、冷静下来,千万别把派出所给拆了。 结果,她成功地拘留了他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傍晚官家的人来将他保释出去。 而派出所也侥幸逃过被蛋洗的命运。 真是万幸。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他跟她之间的恩怨,与他人无关。 后来女圭女圭回想起这件事时,还是满得意她终究忍下了在众人面前扁到他下不了床的冲动。这对她来说该是一次很漂亮的胜利吧。 只不知道为什么,这胜利的滋味尝起来虽然甜美,却仍比不上当她发现他仍然单身,身边没有携带任何可疑伴侣的时候,那样莫名的欣喜。 真奇怪,她在高兴什么呢?唉,还是克制一下,别表现得太明显才好。 次日,新出刊的太阳报为此事件下了个不算评语的评语—— 本镇麻烦人物抢先获得一分。 后势持续看好。欲下注者,请把握机会。 日前下注赔比是一赔十三。 呴,这个友情专卖的社小月! 第六章 迟来的正义仍须获得伸张。 ——一名小镇女权运动人士严肃宣称 ***独家制作***bbs.*** “你真的是我们家的梓言少爷啊!”福嫂和王伯终于激动地承认那名因为妨害公共安全而被拘留的男人是他们家的小主人。 一夜又一天后,带着保释金一元前来派出所将他领走。 由于一夜没睡好,当官梓言离开派出所时,还有点搞不清楚方向,直到他们将他带回官家那栋白色大宅—— “少爷,快进屋里吧,阿霞已经在帮你放热水了。”福嫂催促道。 辟梓言身上的衬衫早在先前与镇民拉扯推挤时,就被扯得破破烂烂的;再加上一夜没睡,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浪子气息。 当他意识到自己站在哪里之后,他猛地停住脚步,害得跟在他身后的王伯一头撞上他,跌了个踉跄。梓言连忙扶住老人家。 埃嫂则回头喊道:“少爷,快进来呀!” 然而梓言仍然犹豫不前。不想两位老人家频频催促,他耙了耙头发,扯出一抹微笑道:“福嫂,老王伯伯,你们先进去吧,我想在外头吹点风。” 见老人仍不大想先走,他笑得更用力,还扯了扯衣服的襟口。“有点热,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在官家工作了那么多年,老早看出这不过是个规避的藉口。然而,唉,他们也知道,一意勉强是不会有用的,也许等他想通了……他终究会想通的吧?毕竟老爷年纪可不小了,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我们先进去吧。”老王轻推了推福嫂。“小少爷,不要在外头坐太久,会着凉。”然后便留下官梓言一个人坐在玫瑰花园当中。 两老离开后,他放松地坐在花丛前。脑袋空白了好半晌,才慢慢意识到玫瑰的存在。 先是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在鼻端萦绕不去,再来才看见一朵朵殷勤绽放的黄昏色彩玫瑰…… 忍不住低头深深嗅闻那曾经无比熟悉的香气。 他爱这玫瑰。一如当年母亲深爱这花。 十年了,还是开得很好,是有人细心照料着吧。想来必定是老王伯伯的心血。 再抬头,朝大宅望去,屋里的灯火已经点亮了。 怎么办?要进去吗?如果进去的话,一定会见到那个人吧。 先前突然决定要回夏日镇来时,并没有想到也得面对这个问题。 他有十年没有见到那个人了,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仍像当年一样严厉残酷? 其实,若以成年人的角度冷静下来思考的话,他当然知道,这样憎恨世上唯一一个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老人是一件很不成熟的事,可每次想到那个人,他就忍不住从心里感觉寒冷。 童年、少年时代,那个人一直在他生命中扮演着权威及施恩者的角色。那人对他的照顾泰半基于义务,而非出于亲情。 然而妈妈……妈妈说过……要爱爷爷,不可以恨。 但那好难,真的好难。每回想起母亲,总觉得彷佛仍尝得到二十年前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而他仍是个七岁大的小男孩。 离开小镇的十年来,他逃避这梦魇纠缠的方式就是拒绝回想。然而与这梦魇交缠在一起的却是一个女孩以她纤细的双臂紧紧地拥住他。 他多么想回应她的拥抱,然而一旦选择要她,就得全盘接受属于小镇的其它。 他试过很多次,想将那种复杂的情绪分离开,但始终没有一次成功过。 终于决定暂时还是无法面对那个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大门走去—— “又想逃走了是吗?” 一个如同记忆中一般残酷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这声音听来似乎比起当年更加苍老。 梓言整个人出于某种只有自己熟悉的原因而僵住;他的站姿过分挺直了些。 “你就逃吧,尽避逃吧,反正不管再经过几个十年,你到头来都只是一个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的懦夫。” 紧紧捉着铁门边缘,又松开。梓言头也不回地道:“不,你错了。我就是有勇气,所以才能离开这里。” “但现在你又回来了。” “我是回来了。”他承认。“但不是因为你。” 他没有回头地走了,因此没看见身后老人眼中的深深寂寞。 包没有看见,在身后,女孩握住老人的手,一如当年紧紧握住他的,命令他不准放开。 待梓言走远,官老爷才看着来到他身边的女孩道:“他是为你回来的。我看你就原谅他吧。” 女圭女圭眼中有着说不出的难过,勉强挤出一抹笑,她眨了眨略泛湿意的大眼。“那要他自己说才行啊,老爷,你说的不算数。” “假如你一直跑给他追,让他找不到你,又要怎么向你道歉?” “恐怕暂时我并不想听他讲那些废话。” “我的老天,这拗脾气是像谁!” “真奇怪,我对你也有同样的熟悉感呢。” “如果你硬要说你是我独生女儿的私生女,想来分财产的话,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我如果真想分你那点不像样的财产的话,一定不会用这么逊脚的方法。” “看你这么伶牙俐齿,大概也不可能是出自我们家的遗传。” “谁说得准。俗话说,三百年前本一家。” “你扯太远了,丫头。”竟然扯到三百年前去了。 “就大方承认其实你挺喜欢跟我斗嘴的吧。” “孤单老人只要能够消磨时间,什么事情都喜欢。” 真是死要面子不肯认输。女圭女圭在心里边笑边摇头。算了,这一局就让让这位嘴硬的老人家吧。 “呵,官老爷,如果时间给我们机会再重来一遍,你会不会对他客气一点?” “如果我有办法对他客气一点,我现在哪里还会变成一个孤单老人?” “说的也是。不过,你不觉得你跟他其实很像吗?一样固执己见。” “是吗?我倒觉得我们三个人的固执程度很有得比。” 女圭女圭故作轻快地叹了口气。“唉,这就是整件事情里最麻烦的地方。” “真的没得商量?”老人耸了耸眉。 还想替孙子当说客啊!笔意瞪老人一眼,她噘嘴道:“偏不给你商量。” 她怎么能大剌剌地说,早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己经不听劝告地原谅了他。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一点改变也没有啊。 他以为她没有看着他;他错了,她只是没有正大光明在看而已。 当然,他的外表跟以前比起来是改变了一些。 他看起来成熟多了,而他一直以来就很好看,二十八岁的他也不例外,甚至变得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但外表向来不是她最重视的地方;她看一个人,往往只看眼睛。 因为眼睛里面住着一个人的灵魂。 她说他没变,就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的眼晴仍和当年他说要离开时,一样的忧伤。 只是,当时觉得自己被丢下的她并不太愿意承认,他或许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必须出走。当年她不懂,现在虽然可以理解,但仍然不懂。 会在十年后看清这一点让她很惊讶,毕竟她自以为了解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曾以为,她对他的认识可能远比对自己的还要清楚。 或许确实如此,但也可能有些误差。就像她以为自己是个超会记仇的人,但今日看来,她终究不是一个真的爱记仇的家伙。 那么是否该原谅他了? 可惜,尽避她的心说要原谅,但她的自尊却还不太允许。 总觉得气一个人气了那么久,太轻易就表示原谅的话,可能会太戏剧化了些。而且可以想见的是,这种结果,夏日镇居民也不会满意的。 这就是住在小镇的难为之处。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当然,这并不是意味着,镇上每一个人的生活起居都时时受限于他人的眼光。 只是长到二十七岁的她已经比较能够柔软地接受,不单是为自己而活,也为别人而活的生活方式。 ***独家制作***bbs.*** 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前,门庭若市。 辟梓言一回到这个住处,看到店门口又围聚了一些人正在东家长、西家短,他立刻停住脚步,往另一条街道走。 回到镇上近半个月,他已经习惯跑给一群想看热闹的叔叔阿姨追。 镇上这几年确实改变了一些,但大体的运作方式似乎还是跟以前一样,仍然以流言在推动小地方居民生活的步调。 家家户户的厨房几乎都有共通的晚餐话题。 曾经,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然而,当他真正离开小镇,去追求梦想中的新天地时,却又经常觉得只有一个人的餐桌太过冰冷。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动物吗?或者只有他特别贪心?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常常不满足于手边已然拥有的事物;而当拥有许多之后,又觉得欠缺的似乎只有更多,永远都处在不满足的情绪里,试图捉住离自己最遥远的东西,直到让已经拥有的也失去。 好蠢。 这就是他。一个多么愚蠢的人。 总是那么自以为是,用自己主观的想法来决定方向,因而总是犯错。 转个身,走进“美美茶饮”里,希望寻求些许宁静。 他一推开店门,走进店里,美美就懒洋洋地道:“女圭女圭不在我这里啦。” “我知道。”但还是环顾了下屋内四周,彷佛仍然想要看到是否有人穿上了隐形斗篷。 他找不到她,已经有一段时间。 自她将他关进拘留室里、自他被保释出来至今,将近两个星期来,他到处都找不到她的人。 那还来干嘛?美美有点小心眼地想。“本店有最低消费金额。” 他立刻将手伸进口袋里。 美美提醒:“记住,不收信用卡。” 他第一次进来店里时,不小心掏出一张钻石卡,吓了她好大一跳。 当然,这条消息立刻就在最新一期的太阳报里公诸于世。 但这回他腼腆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五十元硬币,规规矩矩地放在柜台上。 “招牌珍女乃一杯。” 当他发现小镇现今还不时兴现代的刷卡消费后,他身上就准备了大大小小的纸钞和硬币。看来十年的改变终究有限。 美美收走其中一个硬币,另一个则退还给他,同时还找了三个十元硬币。 “哪,拿回去,别说我坑你,虽然我确实很想那么做。” 拜托谁来告诉她,他的钻石卡是怎么来的吧!有没有可能那张闪闪亮亮的小卡片其实是“捡到的”? 与知心姐妹淘心心相印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拒绝去探查真相,只一意同仇敌忾地将他视为一个背叛者。再加上夏日镇居民对真相不感兴趣,大家比较喜欢真实性有限的流言和八卦,因此他人都回来快两个礼拜了,竟然还没有人知道官梓言十年在外,到底做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以及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归来。 “或许店里可以考虑装一台刷卡机,很多外地人身上都只有带几张卡片。”他建议道。 “你是说,叫那些外地人刷卡买一杯珍珠女乃茶?”美美忍不住提高音量,又当他是笨蛋一样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在外乡住了十年,脑袋都坏掉了。还有,我葛美美也是读过大学的,别以为——” “我不是那个意思。”梓言连忙澄清。“我只是在建议——” “谢谢你不实用的建议。”美美轻哼。“也不看看我们镇上这几年剩下多少人口。”本地消费人口已经十分有限,更别提振兴观光事业了。 夏日镇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之地,只是一个纯朴的小地方,外来的经济效益十分有限;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里总有一天会消失或者被合并。 美美一句话就把梓言给打到墙壁上去黏着。 这是这半个月来,他最常有的感觉。 人们跟他谈话时,或多或少都把他当成是外地人了,好像他完全不了解这座小镇似的。他们对待他,既熟悉又陌生,几乎和一个经常来小住的观光客没两样。 他很想大声告诉他们:他从小就住在这里,他是本地人! 然而望着他们不完全信任的脸庞,他知道那样做对事情并没有任何帮助。他确实与夏日镇隔阂了十年之久。 “美美你这样说有点过分。”在一旁听了他们对话好一会儿的小月忍不住开口:“我想梓言他只是还有一点没进入状况而已啦,毕竟离开了十年那么久的时间,要一下子了解镇上的事,是有点勉强吧。” 小月的语调虽然不愠不火,却暗藏玄机。梓言被说得无法反驳。 “小月你才过分吧。”美美插嘴道:“梓言,你别理她,她本来就是毒舌派的——对了,这次你是回来观光吗?打算待多久再走?或者其实你根本是在外地混不下去,才决定回来乞求某人的同情?”其实美美的毒舌也不遑多让。 面对这两个国小同学兼女圭女圭姐妹淘的存心挖苦,梓言满月复苦涩地竟一句话也答不出口。 “看来我今天不该来这里。”他站起身,拿起刚刚送到的珍珠女乃茶。“店里的招牌珍女乃真的煮得很好喝。打扰了,改天再聊。” 转身离开。背影很落寞。 他前脚才走,美美就有些良心不安。“喂,小月,我们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小月正在杜撰一则小镇笑话。老编把她一个人当十个人用,连补版面的笑话都要自己办。她正在头疼,当然没好气。“总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很可怜又夸赞你煮女乃茶的火候,你就轻松放过他吧。” “可是你不是一直想写一篇『官梓言离乡&返乡之真相大揭穿』?” “确切标题我还没订。”请不要自己下标题好吗?那是专业记者的工作。 “谁管那些耸动的标题,反正内容才是重点。另一个重点是,你刚刚竟然没有把握机会,乘机拷问自投罗网的他。” 没力气和美美解释新闻标题的重要性,因为真要讨论起来,可能得花三天三夜。小月决定暂时放弃政治正确的再教育,只道: “在某人还没原谅他之前,反正我是不可能写。但这不是说我不打算写这一篇。”这就是所谓“爱姐妹”的义气啊。 “哇,小月,你头顶上闪闪发光耶。天啊,好像浮现了『正义』两个字的光环!” “闭嘴,葛美美。” 美美委屈道:“我只是想让气氛缓和一下嘛。” “我看你功力还差得远。”小月再度下了个结论。“说到这里,我听说珍珍那群妇运人士已经发起了反负心汉的妇女运动。目前她们的老公都收到禁止和某人交换重要情报的戒严令,后续发展很有得瞧。” 美美不禁转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那么依你看,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想要获得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小月不由得微微一笑,松开了眉头。“这个机率数字,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孤立无援,才能计算。” ***独家制作***bbs.*** “四处碰壁”这四个字正是官梓言连日来的遭遇。 夏日镇上,她的朋友远多过他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又几乎都是她的朋友。 尽避老一辈的长辈没有蹚入这趟浑水,只是凉凉在旁看戏。但其余同辈的小镇居民几乎都有志一同地对他冷言冷语,很少给好脸色看,更不用说会告诉他女圭女圭的行踪了。 他确定女圭女圭人还在这个方圆不到十公里的小镇上,可他就是遇不上她。 要不是他觉得镇民联合把她藏起来这种阴谋论是一件可笑的事,他或许会真的这么认为。 但是他真的“离奇的”找不到她。 他去她家里找她,心语小妈回答说:她不知道自己女儿去了哪里,而且也最好别问她。 在街上遇见龙老师,她只是笑着要他去问问看别人知不知道。 他真的去问了别人。但他的高中、国中、国小诸位同学却在被他问到时纷纷退避三舍,声称他们“毫不知情”。 镇上俨然新兴的一股妇女团体力量,更是对他发出严厉的抨击和谴责。 春花女乃女乃今早曾经警告他,她店里的鸡蛋最近销路特别好,很可能跟预谋中的“蛋洗”计画有关。他只希望自己不会真的变成被蛋洗的目标。 四处寻不到她的情况下,他想她可能会在警局里;去了派出所,却差点被扫地出门。 他知道她总得上街巡逻,但连续好几天,在街上巡逻的警员都是小林和小陈轮流值班。 她彷佛是掉进时空夹缝里,瞬间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而找不到她的踪影令他心烦意乱。 他原以为,只要回来将事情解释清楚,一切便会自动接回正轨,甚至很快地就能消弭十年的伤害。但如今他才深切地体认到,这十年是多么遥远的一段距离。 因为这十年,他不再属于夏日小镇。 也因为这十年,他无法再属于夏日小镇了吗? 或许,更残酷的事实是……他从来就不曾属于这块土地? ***独家制作***bbs.***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迫切地需要对某人告解。 在教堂里,他无助地说:“华牧师,我想告解。” 华牧师熟悉镇上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情。他对梓言微笑。“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事?孩子。” 华牧师的笑容令他松了口气。“我以前很不喜欢来教堂。”他惭愧地说。“因为教堂会让我联想到丧礼。”小镇上的人们并不是绝对虔诚的教徒,但是有关生老病死、婚丧喜庆的事,却强烈依靠着这唯一一座教堂的支持。人们不会常常来教室做礼拜,但教堂在夏日镇仍然有着重要的份量。 “但现在呢?”华牧师眼中有着了解。 “现在我除了这里,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也或许只剩下华牧师能够接纳他、告诉他真话。 华牧师险些失笑。“夏日镇不是一个排外的地方。” “但却似乎不能原谅曾经背叛过这里的人。” “你曾经真正背叛过吗?”华牧师温和地问。 “我曾经想过要永远离开这里,不再回来。”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最严重的背叛吧? 华牧师看着梓言的眼神更加的柔和。“有时候,上帝指引人们前去一个地方,不代表那就是人们最后的归属,而只是为了达成某些目标的过渡历程。一个人内心的选择终究必须透过自己才能做下决定,而那需要历练。选择的本身并没有罪,梓言。” “但如果我真的选错了呢?我答应过另一个人绝不离开的。” 华牧师轻轻碰触他的肩。梓言比他高,他必须站在比较高的地方才能碰触到他,但他只是示意他站近一点。 “你的身虽然为了某个理由选择了离开,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心、你的灵是否也跟着离去。 “当时我一心一意想要走。”他不会掩饰他曾经走得那么决绝,毫不考虑要回头。 “很多人都离开过,甚至有人不再回来。”小镇毕竟不是一个全然封闭之地,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但我曾经想过永不再回来……”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夏日镇或许不会原谅有过这种信念的人。” 所以才会对他如此冷淡,是吗?当然,一些叔叔阿姨是很乐意跟他说话,但那只是基于好奇与无聊,或许还出于爱凑热闹的本性? 华牧师深切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么我建议你或许可以去镇上的图书馆翻翻过去十年来的报纸。通常,一个人要赢得别人的接纳之前,总得付出一些努力。” 这就是官梓言接下来在镇上图书馆耗了一个礼拜的原因。 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将小镇这十年来的相关新闻都读过一遍。 图书馆的管理员秦小姐是个不喜欢说人闲话和八卦的小镇异类。 小镇居民不喜欢泡图书馆,平常闲聊八卦已经占去他们宝贵的阅读时间,因此她很高兴看到有人能天天上门报到。 她协助梓言找出已经翻拍成胶卷保存的旧报纸,以及其它还未制成胶卷的报纸纸本。当然,她也没时间或兴趣到处去宣扬这个人正在这里,以及他正在做的事。 毕竟偌大的图书馆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不打算吓走难得进馆使用图书馆的少数异类分子。 茫茫报海中,梓言决定从最新一期的新闻开始读起,从“现在”这个时间点慢慢往过去回溯…… 于是,从他回镇开始,他看见熟识与不那么熟识的人,生命中重要事件的落幕与发生。 有人结婚了,有人出生了,有人离开小镇去读大学了,一如当年他所做的事……只差别在,他们有些人回来了,而他没有。 但也不是所有离开的人都选择回来。 人事上的变迁,让他看见小镇的起落与变化。 有些传统依然存在,比如小镇年年在夏日时节举行的祭典。 但也有一些事情改变了,比如小镇年年在夏日时节举行的祭典内容……原来从五年前开始,夏日镇便不再举行大规模的夏日祭了。背后原因,跟经济的萧条有关。镇长办公室为了投资营利事业,无法再拨出大量的金钱让小镇延续他们不切实际的传统文化。 快速浏览过这些旧新闻使他不胜唏嘘。 当他读到最后一卷胶卷,并没有意识到已经看到最后了,直到他发现报纸的日期是十年前他离开后的那个月—— 报纸标题上赫然几个大字写道; 等了两个礼拜,她哭了。 他倏地一惊,细读那则太阳报老编时代的旧新闻—— 如果这个世界上其有所谓最遥远的距离的话,那么对我们的麻烦人物方心语来说,应该可以用一句话来下注脚: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明明强烈思念着一个人,那个人却已经远在他乡,誓言永不再回来。 镑个人都劝我们的女圭女圭忘记那个背信的家伙,但她反驳:他一定会回来。 尽避每个人都知道她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他选择离开,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请注意这一句话的其实性与事件发生时的语境。)但任何心思缜密的朋友都应该清楚,她还是天天爬上小夏岭山,去等候一个已经远走他乡的人。 直至目前为止,她的等幸还未终结。我们不知道她会再等多久。 所以下回见到她时,记得别提起这件事…… (ps.本报导因当事人谢绝拍照,没存照片存证。因此本编辑在此引用本镇名言其一:真相只存在于你相信的时候,而且信不信由你。) 他相信。因此他把那则新闻复印下来,没有放在已经堆成一大叠的影印资料上,而是将之对折后,收进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他都不知道。 原来有这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包括她没去考当年他们说好要一起读的那所大学,而是转考了警校,并且以第一名毕业。一年后,她志愿回乡服务。 她是夏日镇警局里铁人三项的冠军。 她曾经赤手空拳逮过一各持刀的飙车族,还不小心挨了一刀。报纸上只说伤得不严重,但他记得她其实很怕痛,或许伤痕仍在? 成年后,她曾经跟一些他刚在报纸上看到、但不想记得名字的男人交往过。(太阳报的老编特别偏爱这种桃色绯闻。)但她目前是单身的,这一点,他打算自己求证。前提是,他能够“遇”到她的话。 他不知道当年她终究还是哭了。 她说过只要他选择离开,她绝不会为他浪费半滴眼泪。 他早该知道她常常只是虚张声势。 他也提醒自己,他得很小心、很小心,才不会把报纸上的观点套进他的眼光里。报纸的文字代表的,是撰写人的立场与看法。他知道那不代表全部的她。 因为他跟她当了十年很要好的朋友,曾经他以为,他了解她胜过了解自己。他打算保留一点自己的判断。 看完最后一则十年前的新闻,他彷佛也走过一趟时光隧道。 将胶卷收好,关掉机器,他带着资料走向秦小姐。 秦小姐从厚重的黑框眼镜下抬起眼皮看他。 “我常说,人们所需要的解答,图书馆里都有,可是没人相信我,大多数夏日镇居民不太喜欢免费的阅读。” “那些不相信的人都是笨蛋。”梓言将胶卷交还,而后低下头,冲动地吻了一下秦小姐的脸颊。“虽然我也是个笨蛋,但我相信。谢谢你。” 秦小姐连脸红都没有。“虽然你是个好看的家伙,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亲吻女士。记住,我还没结婚呢。” 梓言只是微笑。突然想起一名教过他的教授,似乎就很欣赏像秦小姐这样知性又理智的女性角色,或许秦小姐也会欣赏他……但,还是算了吧,目前他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了,还想作媒?自不量力。 拍拍胸前装着那则新闻的口袋,临走前突然想到:“如果我想问,方心语人在哪里,你会有答案呜?” 秦小姐再度推了推眼镜,高高仰起脸说:“我刚不是说过了吗,人们所需要的解答,图书馆里都有。” 渐渐的,领悟了她话意的梓言,笑意从眼里扩散到整张脸上,一扫先前沮丧的灰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彷佛阴霾中重见天日,绝望中看见转机。 “如果你肯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秦小姐只是挑起眉。 他冲动地说:“我爱她。” 从不知道对一个了解事情的人说出自己的感情,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冲动之余,他也微微讶异。 秦小姐难得地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小小微笑。 “我说过,无知的羔羊,图书馆里什么样的知识都有,所以我早就知道啦。小男孩,去找你的小女孩吧。至于她在哪里,我是很想建议你上雅虎奇摩的知识网来敷衍你,但你既然都在这里做了那么久的功课,难道真的会不知道答案在哪里吗?” 梓言讶异地眨眨眼,静静地消化着这一席话,而后他领悟地弯起嘴角,像个小男孩。“我如果不是早爱上她,我一定会追求你。” 秦小姐没那么好骗。“我如果能先年轻个二十岁,你再来跟我说这句话,会比较有诚意一些。” 梓言为之语塞,但也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再也忍不住的,他笑了出声,以着稳定的步伐踏出图书馆。 室外阳光灿烂,暖风也吹融了冰冷的心。 ***独家制作***bbs.*** 带着愉快的心情,他一路向路人打招呼,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还是一样挂着微笑,走进距离最近的一座电话亭里。 他拿起话筒,连拨了三个号码。 这三个号码会直接连线到辖区最近的处理单位。 他等待着。电话接通后,他嘴角噙着笑意地跟电话那头的人道: “警察局吗?你好,我要报案。” 他停顿了一下,好等待对方听清楚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 “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二十分钟后,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会有人去抢劫——不,我不是在开玩笑,因为我就是那个抢匪。” 说完该说的话,他挂上电话,笑着朝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走去。 他要去把他的爱情夺还回来。 (真爱无敌,但麻烦请勿仿效。) 第七章 别再乱打报案电话了好吗?有够没家教的! ——受够了电话骚扰的退休警员之全民大闷锅 ***独家制作***bbs.*** “咕噜咕噜,咕嘻咕噜……” 值勤完毕,正在官家大宅悠闲喝茶偷懒的女警官身上无线电突然响起,害她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 辟老爷提醒她:“你的手机响了。”真是没礼貌,不知道陪老人家喝茶要先关机吗?手机临时响起,万一吓到人,害他呛到可是很危险的。 急急吞下嘴里的茶,女警官方心语急急忙忙地拿起塞在腰间口袋里的那支警用无线电,眼里充满惊奇讶异。 “这是局里的无线电啦。”只是,值勤那么多年来,从来没听它响过耶,原来真的能用啊;可见得小镇民风有多么纯朴了,鲜少有紧急的犯罪事件能让他们需要用到无线电来联络。 “咕噜咕嘻,咕噜咕噜,收到请回答。” 按下通话键。“咕噜咕噜,收到,咕噜咕噜。”到底是谁发明这鬼暗号啊? “大事不好了,刚警备单位接到报案电话,说有一桩抢劫——” 什么? 抢劫?! 开什么玩笑!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然而基于不可轻忽任何一通报案电话的基本训练,她并没有继续质疑下去。 “这桩抢案将在十九分钟——更正,十八分钟以后发生,请咕嘻咕噜立即前往以下地点支援——注意,歹徒可能携带危险武器,请谨慎行动。叽哩叽哩和喀啦喀啦会先过去了解状况,请与他们会合并支援行动。完毕。 “好的,咕噜咕噜会立即行动。完毕。”关上通话器,她霍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了官老爷一眼。 “刚刚所长告诉我,有一件抢案即将发生,我现在就要过去支援,你待在家里不要乱跑,把门窗关好,以免发生危险。”她一边说,一边模索挂在腰后衬衫底下的配枪,同时调整好头上的牛仔帽,奔向停在大门口的老爷野狼125。 完全不浪费一秒钟地跨上机车,飞驰离去,前往——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进行必要的支援。 辟老爷见她飞也似地消失了踪影才反应过来,急忙高喊起来:“福嫂、老王!快来,有大事发生了!” 抢劫?开玩笑!这可是夏日镇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 要是那小女圭女圭受伤了该怎么办?她以前就挨过刀,痛了三天三夜还在哇哇叫。警察这职业,真是太危险太危险了。 谁料得到小镇这种民风纯朴的地方也会发生抢劫事件!以往不也曾有飙车族闯进小镇里来闹事吗?万一真有抢案发生该怎么办…… 老王先从花园里赶到。“老爷,怎么了?” 埃嫂也在之后气喘喘地跑了过来。 待官老爷说明了情况,三个人都觉得这简直是镇上有史以来最骇人听闻的一件事,当下,他们有志一同地决定—— “我们得立刻跟过去看一看。”完全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绊脚石。 ***独家制作***bbs.*** 方心语警官万万没想到,在她以急速飙车前往犯罪现场的同时,远远的身后也开始出现骚动。 一群镇民在官老爷和老王等三人的通知下,抢案的消息如风般迅速散播开来。还跑得动的人都回家拿棍棒,准备以群体的力量协助警察制伏胆敢在夏日镇行抢的歹徒。于焉,没多久,一大群镇民已经从四面八方快速地朝事件即将发生的地点——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蜂拥而去。 一边骑车一边听无线电的方警官焦急地收到消息:春花女乃女乃家的电话打不通,很可能歹徒已经采取行动。 年迈的春花女乃女乃虽然贪财,但可不能受到半点损伤。俗话说,镇有一老,如有一宝。 “冲吧,老野狼,给我冲冲冲!”平时给这辆野狼气得饱饱的都没吭一声,就是为了在这种紧急时刻希望得到它的配合。“让我们去拯救落难的老公主吧!” 突然发现老野狼的引擎声变得有点怪怪的,她连忙改口:“好吧,也顺便看看王子有没有事。”真是的,她当然也关心住在杂货店楼上的童年玩伴好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嘛,又何必一定要她说出来! 说也奇怪,老野狼的引擎声确实恢复了正常,女圭女圭警官也松了一口气,继续给他冲、冲、冲! ***独家制作***bbs.*** 她准时赶到。 但歹徒却显然提早动手了。 只见杂货店四周围满了小镇的居民,将杂货店四周围的出入口挤得水泄不通。杂货店前后门窗紧闭,室内一片漆黑。 呼唤春花女乃女乃,却听不见她回应。 叽哩叽哩小林警官已经在镇民协助下封锁了现场。 喀啦喀啦小陈警官则在四周围起黄色警戒线,阻止勇敢镇民太过靠近杂货店,以免发生意外危险。 何所长——女圭女圭曾经抗议为什么他可以不用取奇怪的代号——则坐镇现场指挥大局。 女圭女圭走了过去,与其他同僚交换情报—— “嗯嗯,哗啦哗啦,哦哦,嘻嘻哈哈,呃呃,卡擦卡擦……” 然而越听她就越火大,直到实在头痛得受不了,才咆哮出声: “我们难道不能用正常的地球话来交谈吗?!”鬼才听得懂这些密码或暗号! 提议使用外星文密码的小陈终于暂停报告。 派出所所长老何这才咳了几声,清清喉咙道:“其实现在的情况只有三点需要报告。第一,歹徒正在杂货店里。第二,春花女乃女乃目前被歹徒挟持。第三,歹徒要我们照他的话去做。” “我们还不知道歹徒是谁,他从杂货店里丢出纸条说,只要有人靠近一步,就要对人质不利。”小林也用地球话补充。 女圭女圭终于了解情况。“了解。那现在要怎么做?” 要不要请求邻镇警力的支援,派来霹雳小组抢救人质?隔壁镇是个大城镇,派驻的员警比夏日镇多上很多很多。 还有,春花女乃女乃正被歹徒挟持,那……“那个人”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此时另一张包裹着小石头的纸条从杂货店的气窗被丢了出来,小陈立刻拾起,打开纸条,准备报告—— “请用地球话,谢谢。”女圭女圭提醒。 小陈勉为其难地点头,用地球话念出纸条内容: “叫你们镇上最美丽的女警过来谈判,不准携带武器,我们交换人质,等我达到我的目的且安全离开后就会放人,绝对不会有人流血。遵照我的要求,就可以让这件事圆满落幕。”顿了顿,才又继续念道:“附带一提,我手上这位老女乃女乃说她有心脏病和高血压,受不了太过刺激的事。” 所有人都清楚听到了歹徒的要求,因而脸色凝重。 十秒钟后,所有人的目光一致落在镇上唯一的女警身上—— 只是,有个明显的困难。 小陈讪讪地点出:“他要求的是『美丽』的女警——”女圭女圭够格吗? 胆敢有疑问者立刻被k了一拳。 女圭女圭双眼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既然天意如此,舍我其谁啊!”请想像女战士准备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壮烈姿势。今天就让她代替月亮来惩罚恶徒吧! 在场三位男警官都不敢出声反驳这位“美丽的女警官”。 快速地沙盘推演、敲定计画后,女圭女圭将身上的配枪和武器交给小林,而后在镇民的注目下,勇敢坚定而缓慢地朝杂货店走去。 大约走了三十步,她停下来,站在门前高喊道:“我是本镇女警方心语!我现在要进去了,请不要伤害人质!” “你进来。”门内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听起来竟然有点……耳熟? 撇开那份奇异的感觉,她高喊道:“我现在要推开门进去了,我没有带武器!” “进来后,把你的手抬高到头顶上,眼睛闭上,直直走进来。记得关门。” 那显然是歹徒的声音从门板后方传来。 “我会照做,请不要伤害人质。” “快进来。” 然后,她便进去了,完全依照他的话做。包括闭上眼睛、重新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方。 对方说:“现在往前走十步,再往右走五步。你左手边有一条布巾,把它拿起来蒙住你的双眼。” 她依言而行,非常配合。“可以先让人质离开了吗?” 她蒙住眼睛,看不见店里的情况,可是她对杂货店很熟,每一个货架摆在哪里,她都很清楚。 察觉到有人经过她身边,她从不稳的脚步声判断出那应该是春花女乃女乃。 “小泵娘,你要小心一点,千万别弄出人命。真的要很小心喔。”然后就听见春花女乃女乃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此时,门外的情况她完全不清楚。春花女乃女乃安全离开杂货店后,她更形强烈地意识到整间店里只有她跟歹徒两个人存在。 呼吸声突然变得好清晰。是她的,还是对方的? 突然间,她察觉到有人来到她身边,出于惯性地伸手格挡,却被轻巧地躲开,并且被捉住双手绑了起来。再接着,连双脚也被绑住。 这下可好。要玩大魔术师的挣月兑游戏吗? “很抱歉必须绑住你的手脚,我听说现在女警在徒手格斗时,有时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蒙眼布下,她的眼睛眯起。 他的声音真的耳熟得很可疑啊。难道说,歹徒是熟人?但,怎么可能!夏日镇民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而令她感到熟悉的,还不只是他的声音,连他的气味、他说话的方式,她都觉得似曾相识…… 这会是谁? 在先前敲定的计画里,再过三分钟,小林和小陈就会分别从后门和楼上冲进来擒住歹徒,而她则必须在这之前设法挣月兑。然而她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 首先,小镇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其次,她的同僚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似乎太过轻松了一点? 虽然说他们平时也没正经严肃到哪里去,但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民保母,知道什么时候该正经……这可是一桩抢案呢。 还有,春花女乃女乃刚刚离开时是在叫她小心自己的安全呢,还是小心不要伤害这个歹徒?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好像偏向后一种可能? 种种的疑点几乎要让她以为……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美丽的警官小姐。” 这、搞什么啊! 蒙眼布下,她瞪大眼睛。 这实在太可疑了!另外,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超过五分钟了吧?外面的人到底进不进来?难道真打算要让她一路牺牲到底吗? “在我释放你之前,恐怕你得陪我亡命天涯一段时间。” 令她极其意外的,他腾空抱起她,让她头重脚轻地趴在他的肩背上,然后就开始走动。 幸好她今天穿了牛仔裤,要是她穿裙子,因此穿帮丢脸的话,她绝对不饶他。 还有一件令她意外的事是……没想到这人的肩膀居然变得这么地宽…… 而她的胸部还因为姿势的关系一直在挤压他的背部!他不会对此想入非非吧?惨了,她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去了!反而变成是她在想入非非了。 要是他以为她是那种会爱上歹徒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心理病人,而决定一起带着她进行“爱的大逃亡”的话,那可怎么办才好? 她还有美好的前程、知心的朋友以及爱护她的家人啊。她是万万不能让他们伤心而死的。 “恶……”有点想吐。先前在官老爷家好像吃太多蛋糕了。早知道今天要出任务,就不贪嘴了。 察觉她的不适,他立刻调整她的姿势,让她舒服一些。“好点没?忍一忍。”声音几乎是关切的。 “如果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位置,我的感觉会更好一点。”她这辈子还是头一道被人这样倒挂在肩膀上。眼睛被蒙住,手脚不自由,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什么地方去! 他轻笑出声。“很可惜你现在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才怪!“你要把我带去哪里?你这可恶的……歹徒!” “我要把你带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基地,到了那里,我就会释放你。” “我建议你现在就释放我,要我把自首的减刑条款背给你听吗?”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带出杂货店,正往某个地方前去。 至于“歹徒”呢,他正一一向镇民打招呼,沿路上,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地看着他们,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找到声音说话,他们的舌头也许都被藏起来了吧。 “自首代表犯罪事实的成立。你会去作证好让检察官来起诉我吗?” “如果你情有可原就不会。” “假如我是为爱挺而走险,算不算你说的『情有可原』?” “那么你就是个大笨蛋。”做出这种事来,叫她以后怎么见人啊,脸皮再厚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确实是个笨蛋,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这个方法,或许就可以早一点找到我的目标。” “姑且先不讨论你所谓的『目标』指的是什么,我说你是个笨蛋,理由是因为,无论是谁都不应该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假设这个人连续半个多月以来都找不到某人,就很可能会这么做,甚至更加危险。” “半个多月?怎么可能。我一直都在家。”不是在家,就是在镇上。 “你是说你没有刻意躲我,来个避不见面?”完全没有意识到对话的人称已经改变。 “我如果真那么做了,我会立刻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猪。” “你想打赌我不敢吻一只猪吗?” “我——请不要改变话题——你真的半个多月找不到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改变话题。吻一只猪?他肯? “我简直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嘿,我不知道你国文造诣这么好呢。”还会引用长恨歌勒。国文老师知道了会很高兴吧,当年还强迫他们全班背诵这首超长的诗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但首先,你要先回答我:为什么躲我?记忆中,你不是那种胆小的人。” “又要谈到过去吗?”如果双手没有被绑住,她会摆出吵架用的标准茶壶姿势,准备来上一场世纪大对决。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个禁忌的话题,是你不想谈它。” “你居然有脸指责我。当初是谁先转头离开的?”!. “真要我提醒你当时的情况?才十年而己,你就忘记了?” “等等!你凭什么用这种责备的语气对我说话?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他才缓缓的道:“放轻松点,我不是要找你吵架。” “架要两个人以上才吵得起来。” “说到底,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你现在见到我啦。” “我回来后,这才只是你我『第二次』见面。我意思是,我们能不能不要躲避对方。”如果她完全不肯跟他正面交锋,他要如何卑微地请求她的谅解? “真巧,这半个月来,我也见不到你的人影,你在忙?” “对,忙着找你、问你到底在哪里。” “你骗人,我去找过你的。”她毕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知道不能永远避不见面。“但春花女乃女乃说你不在。” “我经常都不在。是因为我在镇上到处问你的和我的朋友『你人到底在哪里』。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那难道不是你的意思?你要他们不可以对我透露你的行踪?” “等一等!你这是说,你真的有到处在找我,但是却没有人肯告诉你?” “我知道我人缘不是太好。” “但我没有躲起来过……也许一开始有,但也只有两、三天而已……后来我一直都没有刻意把自己藏起来,反而是我要找你时,却一直找不到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绝无半句虚假。我又没有隐形斗篷。” “最好我就有。小说归小说,现实归现实,不要把那件无关紧要的斗篷扯进我们的对话里。” “你的意思是……” “让我想想。”她开始回想这半个多月来,好几件令她觉得非常奇怪的事…… 那天,她巡逻到珍珍家那附近去,遇到珍珍,就聊了起来。没多久一通电话响了,跟珍珍说了几句不知是什么内容的话,然后珍珍就问她:可不可以陪她到医院去产检,她老公今天出差赶不回来。 她不仅同意,还立刻陪珍珍开车到邻镇的医院去。 小镇没有妇产科医生,在过去的时代,虽然有助产士,但目前都已经绝种。现在镇上妇女生产时,都得到隔壁城市的大医院去。 当时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奇怪之处,但若与后来陆续发生的事联想在一起的话,情况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先是珍珍,再是其他怀孕的小镇妇女,居然都集中在一段时间内请她陪她们去做产检。 目前小镇上的怀孕女性总共有十来位,要每一位的老公都刚好在某一天临时赶不回家或正巧有要事走不开身,也未免太巧了。 当时她还以为这是生产症候群。你知道的,在医院里,当一个孕妇开始阵痛的时候,其他待产的孕妇也会很快地加入阵痛的行列。大家几乎像是约定好一样,在同一个时期怀孕,同一个时期生产。因此小镇婴儿潮总是集中在固定的几个特别容易发生的时期。比如说:动情的春天啦、发情的夏天啦之类的…… 想来她是错了。 除了这群怀孕的妇女同胞外,过去这段时间,她的手机还经常响个不停。 一会儿她得从东街跑到西街,只为了帮某位老太太赶走赖在家里不走的野猫;一会儿她又从西街被叫回办公室,只为了某位大爷找不到一份过期的档案,指定她本人使命必达地给他找出来。 说真的,她从来没这么忙过,也从来没发现夏日镇的居民居然是如此地需要她提供协助或服务。 仔细想想,这好像不是人缘太好的问题,反而比较像是某种精密计画下的集体共谋……越想就发觉越多的疑点,直到结论慢慢浮现。 “难道说……他们一起动手来阻止你见到我?”她讶异地说。 不会吧,这么劳师动众? 但小镇不大,人口也不算多,平常上街走个两、三步都会遇到熟人,有时同一个人在同一天之中还会遇上好几次呢,更何况她天天出巡在外!没有在路上经常巧遇到他,的确很不寻常。 饼去半个多月以来种种诡异的迹象,如今似乎明朗了些,也大抵可以猜测得到她的背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莫不知该褒扬这群姐妹们,还是为此失笑呢? 她被他扛在肩膀上,他看不见她哭笑不得的表情。 “哈,你说呢?在我看来,你确实从人间蒸发了好一段时间。” “所以你就安排了这一次的『事件』?” “我的确是忍不住打了一通报案电话。” “官梓言,你疯了吗?!”她吃了一惊,着急地挣扎起来。 天啊!这下他真的得去自首才行了。但愿老何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谅这个疯子这种藐视法律的举动。 “你在担心我吗?”他居然开心地笑了。“你没有使用『犯罪』这个字眼,是打算保护我吗?” 他不慌不乱的态度让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一冷静下来,她就慢慢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老天爷,你几点几分打了那通报案电话?” 他微笑道:“我就知道,你确实是个天才,一定想得通。” “是喔。”身体又放松下来,她枕在他肩上,留意起他身上令人感到熟悉的气味。这是薄荷肥皂味,男孩子身上很少有像他这么清爽的味道。“我看你还是全部招来吧,要老实点,不然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他就招了。 全都招了。很老实的。 他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打了那通报案电话。 十分钟后,正在街上巡逻的小林和小陈立刻就赶到春花女乃女乃的杂货店里。 五分钟后,他们达成和解。 版知所长老何后,由小陈用无线电通知女圭女圭。当时她所在地的距离较远,所以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抵达现场。 当她到达现场的时候,由春花女乃女乃扮演人质,开始了这项精密的计画。 之后,毫不知情的她成为自愿交换人质,让春花女乃女乃安全离开杂货店。 但没料到现场会出现那么多英勇的镇民。(当然是由于口耳相传的缘故;再次证明,小镇上真的没有永远的秘密。) 于是,便由留在杂货店外面的三个警员、和从杂货店安全离开的春花女乃女乃负责向镇民们说明事件的前后因果。 在春花女乃女乃终于答应为他当说客之后,梓言毫不担心她会说服不了其他原本不支持的人。 最后,他果然顺利地当着众人的面,绑架了她。 他不知道春花女乃女乃是怎么说服其他人的。也许事后他会去问,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 “我们到了。”他宣布。 “到了?”好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吧?他把她带到了哪里?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她,让她坐在地上。 是软软的草地。有青草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拿掉她的遮眼布,而是跪坐在她面前,移不开视线地看着她。 “如果我现在替你松绑,你不会跑掉吧?” 他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她先是些微扯动了嘴角,似要说话,但最后又放弃。接着她叹息了声,似乎有些无奈地道: “不会。赶快替我松绑吧,我的手脚都快麻掉了。”也该是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了。她不打算躲了。 既然打算直接面对,她就开始好奇他究竟打算说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她听见他轻声低笑了片刻,而后说:“我怎么有预感,我会想念你现在的温驯以及好说话?” 他让她不得不承认,她也很想念他的笑容。 她也想见他。于是她抬起下巴,高傲地命令:“现在,卑微的仆人,把我的眼罩拿开,让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还不能承认自己只是单纯地想好好看一看他这个家伙。还不到那个时候。 “遵命,我高贵的女王。” “要不是脚被绑住,我会踢你的。”居然讲得出这么甜蜜的话,是谁教的啊!可以想知绝对不可能是她。他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而十年前的他并不擅长甜言蜜语。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梓言谨慎地松开她脑后的布结,但扯了半天,还是没扯开。“老天,你真的很听话,绑得好紧。” “废话。当时我真的以为——” 他打断她的诸,忍不住月兑口说出:“我无法想像,如果你总是这么不顾危险的守护地球,我会有多么担心你。” 她竭力漠视心里因他的话而产生的悸动。“既然你过去十年来都适应良好,我想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打不开死结,又不想弄痛她,他转而先松开她脚上的布条以及手上的绳索。真的难以想像,她就真的乖乖地让他把她束绑起来。 手脚终于获得自由,她并没有马上移动。她被他的举动吸引住了。 他在按摩她的手、她的脚,而且技术意外地精良。很快地,原先麻痹的感觉都不见了。 她知道她可以自己直接拉下遮眼布,却不打算那么做。她用很轻却很坚定的语气慢慢地说: “梓言,在我重新看见你之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找个不会太夸张的理由来说服我,为什么十年前你要离开?” 他忍住哀模她脸庞的冲动,手指转而轻轻拂过她修长的眉尾、发际。 似是决定了什么,他收回手,眼神严肃起来。 “因为当年我发现我爱上了你。” 她忍住想倒抽一口气的冲动。 他说他爱上了她? “不管你能不能接受,这是当时唯一重要的理由。”尽避当时他或许给自己找了许多的藉口,好让自己以为他是为了其它的原因而离去,比如说,追求他个人的独立与自由…… 然而,多年以后,他渐渐成熟,开始真正明白自己的心…… 是的,他爱她。因此他离开她。 十年前他太过惊慌,不了解自己的感情,更无从解释起;十年后,他想解释了,却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不能被接受? 他需要时间慢慢厘清自己的心迹,也需要时间慢慢倾诉;因此他亟需隐私,希望能单独与她交谈。策划这样的计谋,很冲动,但是他真的迫切需要见她。 终于,他打开她脑后的布结。 她的遮眼布顺势滑落。第一回,她真正看进他的眼底,同时发现他眼瞳无比明亮清澈,在十年之后。她屏住呼吸,看见了真正的他。 十七岁那年,他甚至不曾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御地任由她打开他的心扉,毫无隐藏地让她直直看进他的心、他的眼、他的灵。 他坦承他的思想,再也没有隐瞒。眼中倾诉深深的情感,令人动容。 这是一本摊开的书,不再有秘密。 于是她颤抖地问:“为什么爱我会使你想要离开?” 他毫不躲避,也不再隐藏,修长的手指眷恋地悄悄捉住她身后的长辫,轻声地问:“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夏天,学校办的夏令营?” 她点点头。事实上,有关他们之间的事,她都记得。但记忆力这么好,或许不见得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毕竟有些事最好是忘记,而非点滴牢记心头。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碰到她,只是与她并肩坐在大橡树底下,从小夏岭山上向下眺望夏日镇的风景。 微风像叹息般拂过他们的身躯,他开始娓娓叙述一段十年前夏天所发生的事…… 第八章 经常回忆过去的人,若不是因为恨,就是为了爱。 ——摘自《同意的请举手》杂志 ***独家制作***bbs.*** 十年前…… 一群十七、八岁的男孩与女孩聚在位于小镇西边与另一个城镇交界的“星星湖畔”露营地,预备度过他们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夏天。 这是夏日镇历年来的传统;为期三天两夜的夏令营,一次完整野外求生的难忘经历。参加过了这个可称之为“成年仪式”的夏令营,他们就即将毕业,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 大多数的孩子会在这三天之中月兑胎换骨,成为具有独立意志的人,找到自己未来的方向。 这三天的活动都在星星湖边进行,老师们并不参与,只留宿在露营地附近管理处的小木屋里,远远观望活动的进行,并在绝对必要时才提供协助。 通常,男孩们都扎营在星星湖的东边,女孩们则扎营在另一边。这也是传统。 这三天里,他们必须自己准备食物,自己安排活动,自己决定要如何度过三天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意味着,不可以携带行动电话。 三天反璞归真的生活,根据传统,将成为他们共有的秘密,不可以外泄,也不可以说给下一届的学弟妹们知道。 这是很私密的体验。 男孩这边负责带头的是镇长的长公子戴西。 女孩那头负责领队的则是排球队女王夏维珍。 当天清晨天未亮时,这群高三生便被送上巴士,载到这个位于小镇西边向来封闭、不对外开放的露营地。 当老师们跟着巴士离开后,珍珍下了个结论:“那些大人想让我们自生自灭,但他们是不可能如愿的。”典型的阴谋论者。 戴西则拍拍手道:“好了,弟兄们,狂欢的时刻到了。”这是三天两夜不用早起、不用读书、不用听人唠叨的自由时间。他认为这是成年前的单身派对。“让那群聒噪的娘子军远离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向来轻视男人的珍珍忍不住回嘴:“这群笨蛋如果有办法在这里生存一天以上而不无聊死,天可能会塌下来。” 珍珍与戴西双眼对视,空气中立即释放出强烈的火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同样是这群高中学生成员之一的小月好心提醒。 “哼!”两人对哼一声以表示对彼此的不屑后,掉头拎着放在地上的行李,带领各自的队员往湖边两侧散开,找寻适合扎营的地点…… 只是,好像有人完全不在状况中。 “你要多照顾自己。”一个温柔的声音交代。 “嗯,你也是。烤肉的时候,还没熟的不要吃,会拉肚子。”另一个充满关切的语调回答。 浑然不觉两人己成为全场焦点。 “晚上湖边很冷,被子要盖好喔。” “记得在帐棚外面撒一圈石灰,毒蛇才不会钻进去……” “咳、咳咳。”终于有人忍不住善意地发出提醒。 “梓言……”为什么男生与女生的露营地一定得分隔两地啊?共同合作学习野地生活,一起在森林里游戏玩耍,不是很快乐的事吗? “女圭女圭。”她有办法好好照顾自己吧?希望这三天能顺顺利利。 “咳咳咳!”两方的领队终于忍不住了,对视一眼后,难得有默契地朝对方一点头,走向各自的队员—— “女圭女圭,该走了。跟朋友说再见吧。”珍珍宣布。 “梓言,我们该去搭帐棚了,别让某些小心眼的人瞧不起我们。”戴西二话不说,拖着人就跑。 被珍珍强行拖走的女圭女圭不断依依不舍地回过头,眨了眨眼。“三天后见。” 梓言也回以一笑。“三天后见。” 在一堆人的作呕声中,小月平静地下了个结束语:“于是,罗蜜欧与茱丽叶被迫分离了,终于,但不是永远。” 而珍珍与戴西则搞不懂,为什么在男孩与女孩相互仇视的这个阶段,会有人跨越这道界线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这真是……太不能容许了!就像狼与羊天生是敌人与食物的关系一样,不应该违背生物自然的法则而成为朋友,否则就是背叛自己的族群。 就算那个疯狂戴西长得人模人样。 就算那个野蛮珍珍有一副好身材。 他(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家伙。 还是各自带开吧。 星星湖畔,为期三天的野外生活营即将展开。 ***独家制作***bbs.*** 女孩这头,队长夏维珍受过女童军训练,在她的指挥下,女孩们很快地便把她们的帐棚搭建得又坚固又好看。 而男孩这边,队长戴西身为一个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公子哥儿,别说要他搭帐棚了,就连钉子该钉在哪里他都不晓得。 其他男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参照说明书上的指示,勉强搭建了几个看起来摇摇欲坠、一下雨可能就会垮掉的小帐棚。 等他们花了一上午时间,终于搭建好过夜的地方之后,对面湖畔那头已经飘来阵阵的烤肉香味。 每个为了搭建帐棚而筋疲力尽的男孩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戴西立刻下命令道:“好了,大夥儿,我们也来生火烤肉吧。等那群女生吃完后,就要看我们吃了——咦!梓言,你哪来那条烤香肠?”居然还有一盘香喷喷冒着烟的甜不辣?! 男孩们纷纷转头看向官梓言手中的食物,口水差点没滴下来。从早上忙到现在,他们都还没吃饭呢。 “啊,这个……”实在不好解释这是某人刚才偷渡过来的。 戴西眼尖地看到一个长辫子小红帽蹦蹦跳跳地跑向对岸的敌营,立刻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伸出手。 梓言为难地把女圭女圭替他烤的香肠和甜不辣贡献给戴西大王。 “这是敌军的食物,可能有毒,身为队长的我一定得保护队员的安全,所以这些东西就交给我来处理吧。”说着,立即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香肠。“如果三分钟后我还活着的话……” 梓言挥挥手。“算了,你先吃吧,我不饿。”说着,打开自己小组的小冰桶,准备生火烤肉。 其他人立刻群起跟进,找砖块堆成临时烤炉,准备生火喽。 三十分钟后,女孩们都吃饱在湖边玩了,男孩这头,却连火都还生不起来。 这时他们才知道,为什么历年来都是女孩在对岸,男孩在这头扎营。 男生这边的地太潮湿,真的很难生火。 好半晌,当他们终于生起火时,每个人也差不多快饿晕了,只除了戴西——他跑去拉肚子了。 “呜,我就知道这食物有毒。” 梓言不无同情地道:“我有叫她烤熟一点的。”继续煽风点火。 此时某人突然在行李里找到了可以拯救世界的食物,开心地大喊:“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刹那间,所有饿昏了的男孩都抛下生不起来的火,冲向救急救命用的营养口粮,你一片、我一片地分享起这绝地求生的宝贵粮食。 入夜后,他们终于燃起一簇小小的营火,每个人都累得、饿得呼呼睡着了。 在梦里,他们欣羡地看着女孩们快乐地围着巨大温暖的营火跳舞唱歌,然后发现自己也穿上了裙子,踮起脚尖跳舞。 这真的是小镇的传统吗? 让女性学会独立,使男性失去骄傲? 梦中,他们忍不住产生质疑。 当夜里带着湖水水气的风吹进他们不牢靠的帐棚里时,他们几乎都想跪地求饶了。所幸一觉醒来后,每个人都比较能适应营地的生活了。 第二天,做什么事都熟练了些,男生们也终于吃到热腾腾的食物了。虽然并不美味,但至少是熟的。饿了一天后,能吃到熟食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挑剔不得。所以这天夜里,所有的男孩才有力气聚集到领队的大帐棚里面,进行一项早就计画好的大事—— “都带来了吗?”吞下胃肠药,终于止住肮泻的戴西问。 每个人都点点头,一脸的兴奋与期待。 戴西环视了下四周,似在寻找什么,并突然皱起眉。“官梓言呢?” “在这里。”梓言坐在身材庞大的一男身后,被挡住了身形。 “你带了吗?” 他摇头。“带什么?”没有人通知他要特别带什么东西啊。 戴西先是不满地看着他,而后,才决定道:“好吧,那么这一次,就当作是欢迎新人加入我们黑特团的见面礼,大家同不同意?” 大家部同意了。 梓言想拒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好吧,我也同意。” 戴西满意地道:“那好,先跟着我们一起宣誓。” 只见所有人都举起右手,跟着戴西念出一段誓词,梓言也只能照做。 “我发誓,这是我们的秘密,有朝一日,即使我们不幸的都结婚了,这个秘密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 念完一段长长的誓言后,戴西率先拿出事先藏在背包里的a漫。他邪恶地露齿一笑。“好了,男士们,让我们一起进入属于男人的新天堂乐园吧。” 所有男孩都欢呼出声,同时热切贡献出自己的收藏品,进行一场盛大的a漫、a卡、a志的“a级品”交流大会…… 梓言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种东西。 戴西若有所思地看着梓言说:“看过以后,就不能再回头喽。” 推开一本封面上画着清纯面孔、魔鬼身材的漫画,清纯的梓言竟红了脸。 “我想我还是不要看好了。”这些漫画平时在班上也有人偷偷在传阅,但都是在私底下进行的,从没这么明目张胆过。 一男抱着一叠阁楼杂志扑了过来。“快、快,梓言,这杂志很精采的,不看可惜。” 梓言正想说不,但其他男孩已经虎视耽耽地围聚了过来。“嘿嘿,不可以不看喔,这是『成年礼』,不看会长不大啦!” 戴西模模下巴道:“喂,弟兄们,把最精采的那一套拿出来吧,我想这位新同伴很需要好好的被教育一下。今天就来发挥一点我们的同袍爱吧……” 一场男孩成年前夕的盛会于焉展开。 同一时间,湖畔这头的营地,一个女孩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纳闷地看着对岸的男生营地。“对面突然变得好安静。” “或许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珍珍犀利地说。有那个“呆西”当领队,那群男生很快会被腐化是可以想见的事。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女圭女圭有点担心地问,同时转头看向对面湖岸。 然而入夜后,雾气太重,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火光。 梓言也在那里,他不会被带坏吧? 总觉得他最近有时候会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像是对她隐瞒着什么事情似的。她一直很担心,正想找机会问清楚……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谁知道。”珍珍耸肩,一副漠不关心。 见女圭女圭一脸不放心,小月安慰她说;“还能有什么事,八成聚在一起说黄色笑话。” “男生脑袋里也只有那些废渣了。”双胞胎之莎莎说。 “那群男生都是色胚。”双胞胎之莉莉立刻附议。 “才不是。”女圭女圭立即为好友辩驳。“梓言才不会那样。” 珍珍挑起眉,好奇了。“你是说,他从来都没有亲过你?” 女圭女圭难得地红了脸,在火光的照映下特别明显。“当然有。”他亲过她的脸颊和额头。 “我是说,真的亲吻,嘴对嘴的。”珍珍一步步逼近女圭女圭,进行起私人问题的拷问,让其他围着营火而坐的女孩们也好奇地看着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细节来。 一股抗拒从体内油然而生。女圭女圭很想叫她们统统都闭嘴,但最终只是防卫地道:“他为什么要亲我的嘴,我们又不是——” “不是什么?”珍珍状似无辜地眨眨眼睛。 “不是……”一时间,女圭女圭竟然答不出来,她求救地看向小月。“小月,你告诉她们……” 但小月只是眨眨眼,答不出来。 女圭女圭又看向美美。“美美,你说……” 美美说了。“算了吧,珍珍,你就别问了,那不是我们可以了解的事。”男孩与女孩之间无性的友情,在这世间上简直不可能存在。 珍珍这才作罢,但仍然心存好奇,她支着下巴说:“我只是想知道,难道他都不会有性冲动吗?” 在那个民风还算纯朴的年代,每个女生闻言后,脸都烧红了起来。 “我、我才不会!”女圭女圭激动地宣称。 珍珍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我是说他,官梓言啦!又不是没上过健康教育,男生到了发育期的时候,难免会产生一些控制不了的现象,比如说晨间或是梦遗之类的,听说这时候的男孩子都会手婬……” 教科书上都能写了,那还有什么好不能谈的?珍珍是如此相信着的。如果男生可以谈论这些话题,女生当然也可以很大方地在台面上讨论延续人类生命的大事。 女圭女圭脸都快烧起来了,她瞪大眼睛。“夏维珍,你这个,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啊!” “你不是跟他无话不谈吗?也许他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男生的小秘密啊。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很想知道,男生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产生性冲动。”这一点课本上就没教了。“除非他是个同性恋,不然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那么久了,都没有一点症状?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女生吧,女圭女圭?”说着,还伸出魔爪,想要确认女圭女圭的女性身分。 双手赶紧环抱住胸,女圭女圭又闪又躲才逃过被袭胸的劫难。“住手啦!”不想回答太过隐私的问题,她避重就轻的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很要好的朋友,不行吗? “难道你从来不好奇?”珍珍觉得逗这个女圭女圭般的同学实在很有趣,有点舍不得就此罢手。 女圭女圭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难道你要我拉下他的裤子亲自检查,以满足我私人的好奇心?” 逮到了呴。“也就是说,你其实也很好奇吧。怎样?官梓言到底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 女圭女圭嘴巴一张一合,看着不知不觉中,以她为中心围绕着她坐成一圈的女性同伴们,她叹了口气,知道想要转移话题是不可能了,现场这些家伙根本已经色欲薰心了。眼下要突破重围,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样吧。”女圭女圭安抚众人道:“以后如果我发现他有性冲动方面的问题,我再告诉你们,怎么样?” 珍珍敏锐地挑出她的语病。“所以你是承认,他对你真的没有『性趣』?”难怪他们可以成为无性的好朋友。 “如果你以后站在立法院质询行政院长,我也不会太惊讶,珍珍。”她的问话实在太犀利了。 “从政目前还不在我人生的规画中。”珍珍笑道:“说吧,别以为你可以躲得掉,我们今天就要听见答案。你跟官梓言到底算是哪一种『关系『?” 女圭女圭被问得有些无措。“我知道要解释我们的关系很困难。”甚至一年比一年难,自从她发现他们开始长大以后…… “可是那不代表,我喜欢牵他的手或他牵着我的手,不能只是出于需要对方的温度。”她握紧双拳。“我们不是你们眼中的罗蜜欧与茱丽叶,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真的只是很要好的朋友——不能没有对方的很要好的朋友而已。” 女孩们听得几乎入迷了。 但珍珍仍然保持清醒地说:“其实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能了解,虽然我们没有一个像官梓言那样的男性朋友。可是女圭女圭,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官梓言如果是个同性恋者,你们的这种单纯友情或许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可若他是个异性恋者,那么有一天,他总会喜欢上某个女孩,到时你也能接受吗?” 喜欢上某个不是她的女孩?当然不能接受!女圭女圭瞪大的眼睛中出现一丝惊恐。“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我又不是没说过我爱他。”这样的表示还不够吗? 小月这时突然插嘴进来道:“可你也说过你爱我。女圭女圭,你该不会想男女通吃吧?” 女圭女圭额边青筋跳动。“杜小月,你是来闹的是不是?!” “要看你怎么回答我的问题而定吧。”小月毫不畏惧地说。 “我突然也记得你说过你爱我耶,女圭女圭。难道你是骗我的吗?”美美就真的是来闹的。她一手捣住胸口,一副深受伤害的样子。 “我是爱你们没错。”女圭女圭终于被逼得说出。“可是我对你们没有性、冲、动!满意了吧!” 啊,没有性冲动。在场所有女生一致点头,终于满意了。 女圭女圭言下之意昭然若揭,现在就看他们怎么面对彼此了,毕竟早己不是孩子了啊,就算要继续假装成不会长大的彼得潘,年纪也已经超龄了。 珍珍不认为异性之间,会有真正的纯友谊。 女圭女圭的童年之梦,早该醒了。 而此刻,毫无预警地被迫面对梦醒边缘的女圭女圭,心里正偷偷地哭泣。 为什么要逼迫她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是单纯地想永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不去讨论其中的种种不切实际,是这么的无法被允许吗? 女圭女圭恍神了片刻,好一段时间,脑袋呈现空白状态,无法思考。 直到听见珍珍喝令姐妹们道:“都带来了吗?” 女圭女圭这才警醒过来,看到莉莉露出微笑说: “当然带了。”莉莉从背包里翻出一瓶又一瓶的酒。 莎莎也笑得很诡异。“瞧,我带了这个。”一叠花花公主的男模人体写真杂志。 其他女孩们纷纷发出尖叫,也贡献出自己私藏的秘密宝物,诸如:展示用的特殊造型、维多利亚的秘密、能诱发的香水……等等。 这是一个即将迈入成年的狂欢之夜,男孩有男孩们的秘密,女孩当然也有自己的回忆可以守护。 ***独家制作***bbs.*** 不知过了多久,夜更深了。 “嗝。”女圭女圭红着眼睛打了一个酒嗝,看着醉得东倒西歪的大女生们,喃喃问道:“有谁可以陪我去尿尿?” 静悄悄,没有人回应。 她推了推小月的肩膀。“小月……”小月睡得像猪一样。 “美美,起来一下嘛。”美美也叫不起来,还打呼。 她讨厌珍珍,珍珍今天一直欺负她,所以她没叫醒珍珍。 算了,她自己去。 她们在营地后面,远离湖水、但距离不算太远的地方,搭建了好几个小帐棚,用来解决女生们私密的事务,诸如洗澡、上厕所之类的。 白天在那边活动没有问题,可是现在天好黑,营火又没先前那么亮…… 呜,她没有很怕黑啦,应该说,她早就不怕黑了,所以当然有胆子自己去上厕所……呜,早知道酒就别喝那么多…… 带着手电筒,她醉眼惺忪地往小帐棚的方向走去。 “如果我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就好了,听说她们都不用上厕所。”边嘀咕边留意附近草丛有没有蛇的踪影。 终于找到帐棚;不一会儿,解决了生理需要后,手电筒却突然没电了。 “唉。”她澳恼地摇了摇手电筒,但灯不亮就是不亮。 营地的晚上雾气非常地重,一股寒意袭来,女圭女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也醒了泰半。 虽是夏天,但雾重的深夜仍有几分冷意,特别是酒刚醒、体温降低的现在。 好冷!她双臂环抱住自己。而且天色真的好黑。 别慌,只要看着火光,就找得到路,所以别慌。她提醒自己。 这才鼓起勇气,离开小帐棚,在黑暗中模索着自己营地的方向。 雾蒙蒙中,营地营火的光线也变得忽明忽暗。 她回想着来时的方向,有些跌跌撞撞地朝着火光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好久,却一直走不回营地。她只好一直找寻黑暗中那幽微的光,那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光。 又走了一段不算太远的路,终于循着火光来到一个营地。 可仔细一瞧,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男生的营地来了。自己的营地应该在对岸,难怪她走了那么久。 从湖这头望去,夜雾竟然浓得连对岸的营火都看不见了,四周黑漆漆的,只剩下男生营地中央还在燃烧的一小堆即将烧尽的营火。 怎么办?手电筒没电,她没办法走回去。 不知道男生们都睡了没有?不知道梓言睡了没有? 偷瞧了那几个搭得歪歪斜斜的小帐棚一眼。 不确定梓言睡在哪一个帐棚里,看来只好一个一个找了。 她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掀开帐棚一角。不是这个。 再往下一个搜寻。也不在这里。继续寻找。 直到终于找到一个睡了三个男生的帐棚,找到梓言,她探头进去,轻声叫他:“梓言……” 谢天谢地,他立刻就醒了,而且显然很讶异在这么晚的夜里看见她。 揉了揉眼睛,“女圭女圭……”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迷路了。”她小小声地用气音说。 无须多加解释,梓言已经了解。点点头,示意她稍等一下。 她乖乖地到帐棚外等。 没多久,他穿上外套爬出帐棚,见她连外套都没穿,又连忙把外套月兑下来递给她。 “穿上。”他无声地说。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棉衫,随后从帐棚里抓出一把手电筒,带了两颗备用电池后,他回头说:“我送你回去。” 女圭女圭立刻把手塞进他大大的手里,霎时觉得自己已经来到最安全的地方。刚刚还惊慌不已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她冰冷的手温立刻刺激了他一下,紧接着靠近过来的身体也令他敏锐地知觉到她身上的气味。 “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女生营地那边先前到底在举办什么狂欢活动? 之前在这头听见女生那边笑闹的声音时,男孩们都在猜她们到底在做什么,很是好奇。然而不管他们怎么猜,就是猜不到正确的答案。 “呃,这个啊。”嗅了嗅自己身上并不算太重的葡萄酒味,她嘿嘿笑道:“不可说、不可说啦。”这是女生之间的小秘密哩。 他缩紧下巴,将她的手捉到旁边。“算了,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跟上他。 营地的火光在不久后熄灭。 他越走越快,最后她跟不上地喊出声:“慢一点,梓言,我看不到路!” 梓言立刻停顿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亮黑暗。 他一停下,女圭女圭随即用力扑进他怀里。“别走那么快,我知道你有点怕黑。” 梓言不怕黑。他以前就利用黑夜离家出走过,黑夜的降临往往会令他产生某种蠢蠢欲动的冲动,让他做出一些原本不可能做的事。 怕黑的是她。一直都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仍然有些颤抖的肩,叹了口气。 “对呴,我会走慢一点。” “再慢一点。”这两天没有办法自由地见他,令她很不习惯。尤其先前在营地时,珍珍她们又说了那些讨厌的话,害她忍不住苞着胡思乱想起来,担心他们之间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继续下去,而她不想要那样……呜…… “女圭女圭?”她在哭吗?他吓了一跳。 “我不要啦……” “不要什么?”一担心起她,就想起先前被强迫看那些书时,体内升起的莫名燥热。那种热,他曾经非常地熟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她靠近他,他就会感觉到那种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的热度。 他曾以为那是因为两具身体靠近时的自然反应。然而今天,那些书教了他一课,那种热,可能起因于某种原始黑暗的冲动…… 所以他才吓得不敢靠近她,他觉得自己好邪恶,竟然想…… 但此时此刻,她抖得好厉害。 一如以往,她需要他的安慰,他不能拒绝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女圭女圭,你说话呀。” “我不要改变。”她颤抖着,许久才找回声音。 “不要改变什么?”一时间,他没有弄懂。 “我不要……”她突然停顿住,只是一迳摇头,“算了、算了,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一下吧。”还是别说得好,一说出口,一切可能真的就会改变了,而她不确定自己想要他们之间有任何的改变,尤其那些改变可能意味着将失去某些无比重要的东西…… 梓言只好静静地回拥着她。但同时,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虽然她身上有酒的味道,他仍然觉得她闻起来好香。 也许以前他也觉得她很香,只是那从来不曾造成他的困扰,直到今日…… 突然觉得手掌下的柔软身躯变得好烫手、好热—— 他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忍不住突兀地推开她,没想到一个不小心,手里的手电筒跟着甩了出去,不幸地“咚”一声,掉进湖里。 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雾蒙蒙的黑暗中。 “梓言?”他为什么要把手电筒丢掉? “糟了。”他喃喃道。现在该怎么办? “还好我还有一支手电筒,只是没电了,你刚有带备用电池出来吧?” 他赶紧奉上两颗电池。 装上电池后,手中再度有了光线。女圭女圭松了口气。“还是让我来拿吧。” “请便。记得顺着湖岸走就可以了。”就算再没方向感,也该知道怎么顺时针行走吧? “没问题。”她开步向前走。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一颗挡路的石头绊倒,踉跄了下,手电筒跟着摔飞出去——很不巧地又掉进湖里。 女圭女圭哀嚎了声,直到梓言将她扶起。“没事吧?” 四周再度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下子真的糟糕了。梓言,你看得到路吗?”好黑呀。 他叹了口气。“我连我自己的手都看不到。”雾太大了。 “那我们最好离湖边远一点。”免得掉进湖里。 “沿着湖边走,应该可以走回你们的营地。到了那里,我再借一支手电筒回来。距离并不远,应该可以办得到。”他对她、也对自己说。 她并没有忽略他刚刚话里有两个“应该”的不确定语词,所以她建议道:“如果我们就待在这里,直到天亮以后,雾散了再回去呢?” 想到要整夜和女圭女圭待在一起“过夜”,他连忙摇头。“还是回营地去比较好,天这么暗,我怕会下雨。”他们又都没带雨衣出来,着凉就不好了。 “那还是走吧,你带路,怎么样?”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她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方位。 梓言差点失笑。“向来都是我带路的,记得吗?”她可是个路痴,他哪敢让她带路。 “那你……能不能麻烦你顺便牵一下我的手?天好像有点黑,我想你一定很害怕吧。” “是啊,我很怕。”这次他牵了。他也不敢不牵,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他真怕她会走丢或跌进湖里。 将手再次放进他的掌心里,她才安心地舒了口气。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刚刚他会不小心弄掉手电筒,不可能是为了推开她吧? 笑了笑,她说:“走吧,不管你走到哪里,都有我陪着,所以你不用怕。” 他不禁失笑,而后有点不安地提醒:“你要跟紧一点。” 然后他开始照着记忆中的湖岸地形行走,并且尽量远离湖边。 原以为很快就能够安全回到营地,没想到他们竟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路走进了很深很深的森林里。 雾太浓。等到他们发现时,已经走不出去了。 在那个夏天的雾夜里,他们迷失了方向。 ***独家制作***bbs.*** 十年后,夏日镇上,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前,一场骚动刚刚平息。 “好啦,我说大夥儿,放下你们手上的球棒啊、擀面棍之类的,没事、一切都没事啦。”才刚刚被歹徒挟持获释的春花女乃女乃站在店门口,悠哉悠哉地看着众人宣布道。 听说镇上发生抢案,闻讯前来帮忙的英勇镇民们还为刚刚所见的景象错愕不已,一时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罢刚从杂货店里走出来的,是官家那小子没错吧?怎么他会扛着方家小泵娘从店里出来呢?还有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是,那个抢匪呢? 不是听说有个好大胆的指匪在光天化日下,威胁要抢走他们镇上最珍贵的东西吗?甚至还大胆到自己打了报案电话,宣称要在某时某刻作案。 真是嚣张到极点了! 原本他们都在猜测镇上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人猜是家里的保险箱。 有人猜是镇长的官印。 有人则猜可能是小镇上流传了百年以上的古董。 然而作案地点若是在春花女乃女乃杂货店的话,那么…… “俗话说,镇有一老,如有一宝。”春花女乃女乃点起那种很古老的水烟袋抽了一口后,有些得意地说。“总算,我春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识货,了解老人家的价值。”她骄傲地环视着在场的乡亲,等着看有谁敢不同意。 自然没有人敢不同意,只是事情仍有疑点……“春花女乃女乃,很高兴你平安无事,可、可那个抢匪呢?”某位镇民问。 “什么抢匪?”女乃女乃眯起眼睛。“我有说这里发生抢劫了吗?” “可、可是……”沿路上大家都是这样子传的,难道消息有误? 女乃女乃嘘了一声。“我看你们的脑袋都有问题。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几时听说过我们镇上有过抢劫事件了?”顶多也就出过几个外地混进来的毛贼而己。 “我看那倒未必,春花女乃女乃。”珍珍率领一票娘子军赶到现场。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摇摇摆摆地走到春花女乃女乃面前。 “我在后面看得很清楚喔,春花女乃女乃。”珍珍脑袋清晰地道:“刚刚确实有人把我们镇上的珍宝给抢走了。” “哦,是吗?小泵娘,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我们的小镇之花。记得吗?前年还是大前年选出来的……” “耶,那么多年前的事,谁记得。”女乃女乃装傻中。“各位小伙子,你们有人听说过什么小镇之花吗?” 现场男人纷纷摇头,没有一个知道。 在旁观望了很久的小月终于出声道:“春花女乃女乃,我想珍珍指的应该是那一次由全镇妇女一起票选出来的吉祥物吧。”这件事原本是只有镇上的女性才知道的,这是秘密活动,男性止步。 “那一次我不记得我有投票哇。”春花女乃女乃记忆力实在很不好地说。 另一个妇运会的成员露露跳出来力挺会长珍珍。“可是我们都记得那一次只有女乃女乃把票投给了您自己。”选票上两位候选人,一位毫不知情自己在选票上,一位则是极力地毛遂自荐,想要一圆年轻时候的选美梦。 春花女乃女乃扁扁嘴道:“毛遂自荐有什么不好?镇有一老,如有一宝哇。”再说总要有人带头推荐自己吧,这可是个鼓励人们自我推荐的新时代哩。 发现讨论有些离题了,珍珍挥挥手试着吸引众人的注意力道: “这不是重点,女乃女乃。重点是,就算你再怎么想过过第一女主角的干瘾,也不能协助歹徒抢走我们的宝物吧?” 发现自己良善的意图竟然被一名年纪小她快四十岁的小女娃结识破,春花女乃女乃索性耍赖道:“抢?人家哪是用抢的!” 真是!就不能体会一下老人家也想过过拚演技的干瘾吗! “珍珍小泵娘,老女乃女乃劝你一句,与其管太多别人家的事,还不如多管管你自家的事哩。人家官家小子和女圭女圭丫头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啦。我说,各位乡亲,你们也都有看到吧?刚刚我们方警官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带走的啊?别看她手脚被绑住,眼睛被蒙住,要是她想要的话,可是随时都可以弄开那些东西的。要我这记忆力差的老人家提醒你们吗?人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认识啦。在我来看,哼哼,早该让这两个人好好去处理自己的事喽。珍珍小泵娘,就像你跟戴家小子的事一样,将心比心,你也不希望别人干涉吧?嗯?” 女乃女乃一边说,一边向凉在一旁的三个警官挤眉弄眼,让老何和小陈小林既想笑又不想太张狂。 珍珍被说得哑口无言,她转看向派出所所长老何。“何sir,你总不会也睁眼说瞎话吧?” 老何搔搔头,咧嘴笑道:“戴夫人,就我所能透露的,刚刚其实是一场演习啦。你知道的,防患末然嘛,小镇平常发生这种事件的机会并不多,我总得让手下有机会磨练磨练。” 真是睁眼说瞎话!被称作“戴夫人”的珍珍怒瞪了老何一眼。 “可是……可是女圭女圭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彷佛这句友情宣言可以为自己争取多一点立场。 早在一旁卖起外带杯装冷饮的美美这才叹了口气道:“算了啦,珍珍,是朋友就该信任她的判断才对,我相信女圭女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会伤害她,一定会,就像以前一样。”珍珍这辈子没看过人的心可以碎成那样凄惨。 这句话一说出口,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年前,那个爱笑的女孩泪流满面、强忍伤心的模样,心里都不禁一颤。 是啊,确实是有可能。那男孩以前就曾经害那女孩哭泣过,难保这次回来,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而小镇一向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悲伤。 只有春花女乃女乃仍然保持着微笑。“所以我才说,镇有一老,如有一宝啊——你说是不是啊,官家老山羊?”她突然朝着站在人群边缘一名拄着拐杖、蓄着山羊胡的白发老人喊道。 被点名的官老爷从人群中站出来,拐杖点点地,声音不大,却严肃地道: “三八春花,这回你脑袋总算清楚一点了,快点把我家那头黑羊赶出你家里。我老了,没办法等那么久。” “说得好像我霸占住你宝贝孙子似的,也不检讨一下自己那张说话难听的嘴,难怪官家小子不想回家住。我偏偏就要占着他不放。”开玩笑,门票钱收得多过瘾啊。 “你想得美。”官老爷忍不住当街和她对杠起来。“他会回来,就表示他不会再走了。总有一天他会想通的。” 春花女乃女乃一点儿也不生气地笑道:“所以我才说这些少年仔都想太多了,他既然有心回来,就不可能再去伤小泵娘的心了。就算会,也不是故意的啦。” 现场两老就在大街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天来。 虽然听起来字字句句都锋利如刀剑,但这边出招,那边接招,竟没有一个人见血。 珍珍泄气地靠着一面屋墙,喃喃道:“难道我真的管太多了吗?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啊。” 小月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美美请客的冰镇绿茶,站在一旁凉凉观战。 “谁不担心呢,只是那毕竟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事啊。她从来没断过对他的思念,你也是知道的。”从以前就是如此,女圭女圭心里最放不下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美美不知何时也靠过来贴墙休息。“记得吗?各位女士们,那一年的夏令营,好不容易才逼她当着众人的面承认的……” “爱……”莎莎叹息一声。 珍珍摇头。“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说:她对我们没有性冲动。” 但是她对他却有。(依据当时她的话下之意推敲的结果。) “记不记得,夏令营第三天早上我们在森林深处找到他们?”小月问姐妹们。 “当时我们以为她半夜起来尿尿,不小心掉进湖里;叫起了那群男生分头去找,才发现他也不在营地?”美美的思绪也回到当年。 “那时我们还在猜他们终于决定要私奔了。”珍珍承认道。 “后来大家一起在森林里找了半天……”莉莉说。 “没想到会看见——”每个人都陷入回忆里,已经不知道是谁在接续当年的故事了。“他们拥着彼此,睡得好像从来没分开过的两只雏鸟。然而,我们从来也不清楚,那一夜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独家制作***bbs.*** 十年前,方心语和官梓言双双迷失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 那一夜,深邃得像是没有答案的谜题一般…… 林中各种奇异的声响让他们胆颤心惊,内心暗自发誓一定要保护对方。 他们手牵着手,不断地找寻可能的出口,焦急的程度就如同十年来的感情亟需找寻一个新的方向。 是友情还是爱情? 二者兼有,或者以上皆非。 靶情上的迷途恰如那一夜的迷失。 最后他们都太过疲倦,累了,决定先停下来。 他们靠着一棵大树席地坐了下来。 梓言道:“我看我们今晚大概走不出去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天亮雾散了,再找路回去好了。” 林子其实不大,但在重重浓雾的笼罩下,却恍似异度空间般,距离感和方向感都混淆了。 “对不起啦,梓言,都怪我。” “笨蛋,别说这种话,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带着你一起迷路的。”没想到他也会有找不到路的一天。 “唉。”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绝对争不赢他,她将头枕在他肩上,发现他颈边的肌肤有些冰冷。“咦!梓言,你冷吗?” 他嘴上说:“不冷。”但沁入薄衫下的雾气却冷凉如水。 她已经动手月兑下了外套,梓言来不及阻止她,只得叹了口气,将外套披在自己肩上,然后张开手臂拥住她。“过来吧,女圭女圭,把手伸过来搂住我,靠着我睡一会儿。” 她温驯地照办。体内酒精挥发的关系,让她的体温比平常还低。她非常乐意让自己靠近这深夜中唯一的温暖,也是她最想要的温暖。 冰冷的手伸过他两胁,在他背后十指交扣,脸颊熨着他的心跳,倾听那有力而稳定的跳动,鼻端嗅进他令人安心的熟悉气味。 微微的醉酒,再加上疲累的迷路,使她舒服地叹息了声,蜷在他身前,就快要睡着了。 他收紧放在她背后的手臂,试图阻绝冰冷的侵袭。 一件大外套牢牢地覆住两人,任由热度慢火闷烧。 “梓言,我先睡一下喔,你想睡了就叫醒我……”唔,眼皮撑不住了,先睡一下,待会儿再起来跟他换班。 “睡吧……”我会守护你,一辈子。他在心中偷偷发誓。 没多久,身前就传来她均匀的鼻息。 他模了模她的头发,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很珍惜地拥着她,提供她所需要的温暖,让她安心入睡。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才抵挡不住疲倦,搂着她娇小的身躯,阖上沉重的眼皮,与她一起走进梦中。 在梦境里,他敏感地知觉到她的呼息、她身体的柔软、她无意识低喃的娇憨可爱。梦中,松懈了心防的他知道自己想要她。 跨越那条线,他告诉自己,让他们真正永远地在一起。 他大可把手伸进她衣服底下,探索她少女而不再是孩子的曲线。 她不会拒绝的,打从心底深处,他知道。 在某些时候,也想那么做。可那样一来,一切就真的不能回头了。 而他仍然犹豫着是否要接受那份留洋的奖学金……他知道自己想接受,但万一她不能够谅解呢?万一她其实只想跟他当好朋友呢?万一她不愿意改变目前的一切呢?那么她不会原谅他的…… 当然,他可以放弃那份得来不易的留学机会,他还是可以留在镇上,与她一同参加升学考试,他还是可以在那之后获得自己想要的独立与自由,只是时间上稍微慢一些而已。那么,为什么还要犹豫? 梦中无数个他都在催促他下定决心,别再迟疑。 可万一他的决定是错误的,该怎么办? 他想要自由,他想要改变,他想要拥有一切,也想要被拥有。 然而他又畏惧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终究他将因此失去一切。 怕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是得不到。 他被困在自己的茧中,作着痛苦的梦。 在印象里,小镇已然和她之间划上了等号。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离开这里,就等于离开她的身边。因为她属于这块土地,他却不然。 他一直都像无根的浮萍,是她用感情网住了他。 然而他依然迷失、迷失、迷失…… 他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眼皮依然沉重。 起先他还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什么地方,直到他慢慢知觉到身上的重量、气味以及她挤压着他的柔软…… 他终于想起深夜中的迷失,并在她轻微挪动身躯找寻更舒适的姿势时,错愕地注意到自己清晨时的生理状态—— 老天,他居然起反应了! 对象还是他的青梅竹马! 他很清楚这并不只是清晨正常的生理反应那样简单的事。 在发现她醒来的第一瞬间,他迅速把仍然陲眼惺忪的她推离自己一尺以外,以免她发现自己尴尬的处境。 事情真的已经走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步了是吧? 面临抉择之际,他震惊地了解到,自己是不可能再与她当真正单纯的朋友了。 懊怎么才好?一切都要改变了。 他们不再是孩子了。 第九章 当青少年开始想到性这种问题时,就是该好好教导他正确性观念的时候了。 ——第十五期健康专栏〈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点上〉 ***独家制作***bbs.*** 她笑了。 一个始料未及的反应。 当官梓言尴尬地说出当年夏令营所发生的关键事件时,女圭女圭竟然哈哈笑了出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感觉很羞耻地瞪视着她。 “哈哈,哈哈哈!”在他的瞪视下,她勉强收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这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哈……” “在我诚心诚意地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后,你居然嘲笑我?”这难道不会太失礼了点吗? 女圭女圭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才终于止住断断续续的笑声。 她捧着笑到发疼的肚子,灵活的大眼这才幽幽转向他。“你是说真的,当时你真的……”有反应? 忍不住把视线从他的脸孔持续往下看向他似乎很健康的胸膛、挺拔的腰,往下、再往下…… 哇,紧急煞车! 天!这真的要有很强的意志力才能不往下看去啊。 说到当年,那时她突然被他推开时,根本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珍珍找到他们,他们立刻像两个同极的磁铁一样,被迫分开了,根本找不到时间好好谈一谈。事情在为期三天的夏令营结束后,更没有机会被重新提起。毕竟,这是一件令人如此尴尬的事啊。 只是没想到,在十年后得到的答案,居然会是这个样子!怎能不令她失笑呢。 梓言觉得被笑得有些羞耻。“你再笑我,我就——” “就怎么样?”她有点太过期待地问。 他突然为之语塞,放柔了眼神。“我还能怎么样?”语带自嘲地说:“我告诉你真相,你笑我。如果我再说更多,比如我爱你之类的话,不知道又会遭到怎样的羞辱。” 她并没有很心软地同情他,只是面带微笑地问:“你刚说,你爱上我了,所以选择离开。现在你回来了,这是表示你已经不再有同样的想法了吗?比如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他看着她,缓慢却清晰地道:“我们从小就认识,十年之间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是那样没错。”这点她欣然同意,完全不打算否认。 他继续说:“过去你常常说,你爱我。” “我确实经常那样说。”而且是逮到机会就说。因为他似乎总是不相信,至少不像她那么样的相信,所以只好一再提醒,彷佛要把那言语像木桩一样,深深打进他心中,使之生根。 “你经常把爱挂在嘴上。”听起来像是一句抱怨。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她不懂。 对他来说的确很困难。“你太常说了,而且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过。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哪一种朋友。”他略带苦涩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是一致的,就只是单纯好朋友的关系而已。” 他注意到她很仔细在听,于是鼓起勇气全说出口:“所以当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你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年我被自己的感情吓了一跳,担心你会瞧不起我,也担心很多我不明白的事情,所以,我逃走了……” 他目光放得很远,远眺着小镇,夏日的微风吹动他的发梢。 十年前,他们在这里分手,没有说再见。 在那个没有结束的迷藏游戏中,他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搭上驶离小镇的巴士,就此不回头。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这片山上所发生的事。 十年后的他想知道答案,所以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寻找着,想看见任何有关过去的痕迹。 但是她的眼底是如此清澈,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说道: “事后回想,那份奖学金不过是个方便的藉口;其实真想要离开的话,还有很多方法,只要我愿意的话一定做得到。但我想当时我之所以选择离开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以为,你并不真的爱我,至少不是以我对你的那种方式……你或许能以朋友的感情在爱着我,但是我太贪心……” 他要的,不只是朋友间单纯的关系。他想要全部。他害怕她会知道他是如此贪得无餍的一个人…… 她越听,脸色越凝重。慢慢的,挂在嘴边的笑意也消失了。 “我不知道你这么笨。”她说,又顿了顿。“可是话说回来,尽避你iq不是问题,但是在某些方面,你好像一直都不算非常聪明,这很像你的风格,也很像你会做的事,你似乎就是应该会做出『这种事』的那种人。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不该意外的,可是为什么我会越听越生气呢?”气得双手都握起拳头了。 “生气?”他讶异地看着她。 只见她霍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瞪着仍然维持坐姿的他。 “女圭女圭?”难道她没听懂他的话吗?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要花那么久的时间才能了解?”她忍不住开始计算起他离开的岁月,那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啊。“你居然、居然敢让我等那么久!”真是不可原谅! “女圭女圭?”他让她等了很久? “每个人都笑我傻。”她越来越愤慨地说:“都以为我在浪费时间,可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他咀嚼着她的话。“可是当年你说,只要我一离开,就别想再回来——” “你真的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吗!”她激动的,几乎是在咆哮了。“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那样子我就可以在你脖子上套一个项圈,我到哪里就让你跟到哪里。然而你不是!就像我总是放不下对你的牵挂一样,你真的以为你一走,我就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吗!” “女圭女圭……”.“让我再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一次,官梓言。以前我说爱你,那是认真的,我对你的爱,跟对美美、小月、甚至对我小妈她们的爱完全不一样!可是那仍然都是爱!”她激动地握拳嘶声道。 “七岁时我爱你,那时我的爱有一半是出于友情,一半则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当时的我只知道,你对我很重要,你是除了小妈之外,我最在乎的人……”她的神情飘忽起来,彷佛跟着她的回忆回到了过去。 她语调转为幽微地说:“十七岁时我仍然爱你,可是那时我另一半在童年时说不清楚的感情,我已经隐约知道它的真名……我是那么的在乎你、需要你,那些对别人都不曾有过的感情也只可能属于你;更不用说,当你忙着逃避你那惊天动地的生理反应时,或许我也有某种想要把你压倒的冲动。”但是当年他没有给她机会,让她去搞懂那些冲动背后的因素。相反的,他离开她,就此斩断他们的联系。 “把我压倒?!”他惊恐地瞪着她,好像她是能将男人变成石头的蛇魔女。他也确实震惊得无法动弹,有如被石化一般。 她拨开前额被风吹乱的头发,瞪着他说:“专业一点来说,那叫做『性冲动』。需要查询详细资料的话,可以用『费洛蒙』当关键字。” “性冲动……”震惊之余,他不由自主地咀嚼她的话。 “别忘了还有『费洛蒙』。”她没好气地提醒。 他沈吟了很久,可能有半个世纪。 她很想等待他终于领悟开窍,但她怕届时自己已经垂垂老矣,再也无法忍受更多的等待,所以她出声打断他的冥思。“如何?你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她所见过最令人迷失其中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猛然惊觉,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啊。这么多年来没有他的陪伴,她是怎么忍过来的?那种失去自己另外一半的伤心与痛苦,她是怎么有办法承受下来的呀? 而离开了十年的他,如今就在她的面前。她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你的眼角是什么时候出现细纹的呢?”她交握住双手,以免一时冲动,让手指抚上他的眼角,领略他的改变。 他忍不住失笑,伸手抚过眼角的时光证据。“以前……我偶尔会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夏日镇的方向,下意识地想念着你。”会不会是这样子,眼角才出现了思念的纹路? “你答非所问呢。”想骗她同情他吗?那些细纹可让他看起来很有成熟的男性魅力呢,所以她决定他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 “我想我是为你回来的。你相信我吗?”他对她可怜兮兮地笑了笑,试图藏住内心的忐忑不安。“女圭女圭……你说你七岁时爱我,十七岁时也爱我,那么,十年后的现在呢?你……还爱我吗?”浑然不觉问出口时,也屏住了呼吸。 他还有机会好好地爱眼前这个让他思念了十年的女孩吗? 重逢之后才发现,原来过去十年来内心那份永不满足的空虚,只因为他逃避了心中真正的感觉。真是一件很傻的事啊。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等了很久,等到分不清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是因为屏息太久还是有其它的原因。 然而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勾魂摄魄地看着他,缓缓走近,并又突然地伸手一推,将毫无心理准备的他给推倒在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扑上他的身躯、压住他,用柔软的唇瓣给了他一个抵死缠绵的吻。 “女圭女圭——” 她用嘴堵住他的话,专心地把唇贴住他的,直到他松开了牙关,回应地与她相濡以沫。 这一吻,就好像是溪流盼着大海,白云盼着天空。而她,盼了他十年之久,等待他找到心中的路,回家来,回到她身边。 双手抵住他怦然跳动的胸口,她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个成熟的男人,而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 她在十年后的他身上发现许多年前曾经令她心动的痕迹,如今依旧。 很久以前就该知道的,他们是不能分离的两个灵魂。 几乎在第一次相遇时,她就认出了他。 只不过在当年,他们年纪尚小的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一份特殊的感情不能只以“友情”的名义命名罢了。她误会了那种感情的定位。 爱情在他们两人之间出现得太早,错失了被正确命名的时机。 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爱情不存在于他们的辞典里,即使那份爱在当时已经被植下种子,等候日后萌芽成长茁壮。 而,这是他。 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尖叫着,这是他、是他没错! 这是她所熟悉的他,也是她所陌生的他。 不管是十年前的熟悉,还是十年后的陌生,梓言,一直就只是梓言而已。 是他,官梓言。他真的回来了。 她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过去十年来,她没有在等这一天。 他离开了那么久,让她以为他真的不会再回头;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抛向身后,使她有那么一点恨他;可是内心里最深最隐密的那一个角落,她知道她仍然在等他。 如今,他回来了。她不仅感觉得到,甚至每个呼吸、每个心跳也都为此而激动不已。可是那十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即使是最热情的吻都吻不去那段距离,该怎么办才好? 万分不甘心地,她咬了他一口,再用一个吻安慰他。直到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呼吸不稳起来。 最后她推开他,居高临下地站了起来,睥睨的眼神有如不可一世的女王。 “我爱你吗?真是个天大的问题。”用力吸了口气,她不无讽刺的说:“如果当初只是发现你爱上我的事实,都可以让你思考了整整十年,那么现在你大可再用另一个十年或二十年,去慢慢思考我是否爱你。除此之外,或许你也可以顺便想一想,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因为我不接受你那个什么『为我回来』的滥情说法。别把你自己个人的行为随随便便推托到别人身上,我不打算为你的离开负责。” 说着,她略略牵动了嘴角。“当你终于想好答案时,别忘了告诉我,即使那时我或许已经嫁给了你最好的朋友约翰。” 丢下最后这句话后,女圭女圭便挥挥手,转身就走,彷佛一点儿也不留恋。 任凭梓言晕头昏脑,根本还没从刚刚的缠绵攻击中恢复过来,只能看着她太过潇洒的背影,并模糊想到,幸好他没有叫做“约翰”的朋友。感谢天。 突然,她猛地煞注脚步,转过身朝他走了回来。 梓言以为她改变了主意,决定爽快地原谅他。 但她只是对他眨了眨眼说:“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语调危险地耐人寻味。 “什么事?”怎么突然觉得头顶有阵冷风吹过? 她迈步走回来,停在他面前,对他甜美地露齿一笑。 他不禁也回以一笑。 “忘记——这个。” 她飞快挥出一记右勾拳,瞬间就将没有防备的他,一拳打倒在地。 只一眨眼工夫,他就已经被摆平地躺在地上。 “我好像记得某人好像提议过要我好好扁他一顿?”在裤管上擦擦拳头,呼,装模作样地吹了口气。“希望你觉得满意。我们小镇警察最注重服务品质了……”喃喃地调整歪掉的帽子,跨过他倒地不起的身体,傲慢离去,像个复仇女神一般。 梓言在地上躺了很久一段时间,才把脸朝上翻转过来。 他没有张开眼睛,只是痛得很快乐地模了模被吻得很彻底的唇,以及被揍得很痛的下巴,而后傻傻地笑了起来。 这真是货页价实的一拳。 就像以前她处理怒气时的方式一样。 有点傻气的,他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轻声低喃:“我回来了……” 叹息般,身后守护着夏日小镇的大橡树也沙沙地摇曳着枝叶,彷佛也为他的返乡发出欢迎的声音。 ***独家制作***bbs.*** 女圭女圭下山后就努力避开众人的耳目,偷偷跑回家中。正想往房里钻时,却被叫住了。 “女圭女圭,等一下好吗?” 唉,果然还是在劫难逃。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沐浴在黄昏微光中的小妈。 年过四十的小妈保养得还真不是盖的。若自己到了四十岁时如果还能有这等绝代姿色,绝对也会很吃得开吧。 “小妈。”有点心虚,又有点担心地喊道。 心语小妈好笑地看着宝贝女儿。“放心,我不会多问,我只问一件事——你跟梓言……谁输谁嬴?” 女圭女圭松了口气,微笑地回答:“他赢。” “所以是你输?” “谁说的,我也没有输。”没有输掉骄傲、自尊和感情。 女圭女圭笑看着这个养育她、爱她二十多年的亲亲小妈,解释道:“他会赢,是因为我想让他赢。” 因为方心语与官梓言之间的感情战役,不能够有人输,所以最好的局面、也是唯一的局面,必须是“双赢”才行。 小妈闻言,这才放下压在心里许久许久的石头。她很温柔地看着女儿,张开手臂道:“过来这里,宝贝女儿。” 女圭女圭温驯地投入小妈的怀里,像个小女孩般地撒娇地抱住母亲。 “你长大了,你知道吗?”小妈轻声地说。 怀中这个曾经饱受惊吓的女孩过去一直不肯、也不愿长大。 永远保持童真的心当然很好,可是若太过逃避成长时所带来的改变,不仅会伤害到自己,往往也会使别人受伤。 于是十年前,受伤的男孩选择了离开。同样受伤的女孩则选择不再等待——当然是嘴上说说而已——每个人都知道她不曾真正放弃等待男孩归来。 他们在那一年被迫成长、被迫面对成长所带来的伤害。 心语小妈从来没真正怪过梓言,她很清楚有时暧昧不明的感情最是伤人。 十年后,当初那个一意想永远住在梦幻岛里的女孩,是否终于愿意走出自己设下的局限,看清楚爱情将以成年的面貌归来? 当年的女孩十年后在母亲怀中颤抖地叹息了声。“小妈,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以前她总畏惧成长将带来的改变,深怕失去所爱。但不得不的,在面对以后,才发现那个看似新的天地里,仍然存在着某些不会因为时间而轻易改变的信念。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女圭女圭。”她安慰道,也欣喜宝贝女儿终于已经成长到能够成熟地面对爱情这项人生的习题。坚定的心,是不怕改变的,只会因外在环境的种种改变而变得更加成熟而已。 女圭女圭心里也很清楚,事实上也早该面对现实了。她离开母亲的怀抱,突然想到另一件更迫切需要面对的事。 “小妈?” “什么事,女圭女圭?” “还记得吗?六岁那年,你说由我来决定要一个爸爸还是妈妈。” “嗯?继续说。” “既然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但是是由你自己来做决定呢?”她鼓起勇气问:“不管是小爹或是小妈,我都爱,你会选择给我哪一个?” 心语小妈有点讶异地看着女儿,而后摇摇头,笑了。“你介意我穿女人的衣服吗?” 女圭女圭摇头。 “那女儿,你会介意我爱的人是个男人吗?” 女圭女圭仍然摇头。 她——或者该说是他——微笑地看着一手养大的女儿,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那不是女性化的美,也不全然男性,而是一种介于男与女之间性别模糊的地带,是一种无法形容归类的中性之美。 当初他一心一意想延续过去的那份爱,而与所爱之人共同领养的女孩,则是那份爱的证明。 虽说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一起过活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当他决定带着女儿回到过去“他”所居住的小镇时就会有问题。 一个单身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个六岁女孩一起生活,看起来总是有些诡异;但若是个单身母亲带着女儿一起生活就没那么多非议了。一般人顶多只会猜测这个家庭为什么没有男主人罢了。一般的单亲家庭,失去男主人的比率往往比失去女主人还要多得多。 所以他,在爱玩的天性驱使下,决定以女人的身分来到夏日镇。 只是,当初那多少带有些戏谑成分的决定,却在不断流逝的岁月中渐渐产生了某些实际上的困难。比方说,当年纪渐增,皮肤状况尽避还算不错,但上起粉来比起以前确实不服贴许多。 难道说,真己到了该得再度改变的时候了吗? 当年他原本并不熟悉小镇真正的面貌,只是经常听“他”提起。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回到“他”的故乡,“他”承诺过会亲自将家乡介绍给他。 可是“他”在实现诺言之前就意外过世。 那使他非得代替“他”回来这里不可。二十年前,他隐瞒身分,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这个地方,没想到就此爱上这个奇特之地。 夏日小镇是特别的,有着独属于这里的一套行事准则。 他怀疑有不少人猜测到他跟“他”的关系,但是从来没有人当着面点破。 他没有去探询个中原因,只是以着全新的身分,在这里延续自己昔日的梦。 想起过去,不禁微笑了起来。低头看着心爱的女儿,他的眼神比夏日的阳光更温柔。 “女圭女圭,你大爹……”她/他试着解释:“他离开夏日镇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向。当我决定带你来到这个小镇时,女圭女圭,我以为扮演你的母亲会比扮演你的父亲容易一些。” 女圭女圭只是摇头地说:“我不在意的,不用对我解释,真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小妈——或小爹,不管你穿着裙子或穿着裤子,我都爱你。而且我很清楚穿裙子的累聱,更不用提那些麻烦的内衣了。所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长大了,我不再需要保护了。以前你将选择权交给我,现在,我将那个选择的权利交还,无论从今以后你选择怎么做,只要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我都会支持。” “看来我的小女孩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她/他好温柔地看着她。 女圭女圭忍不住回以一笑,俏皮地说:“只是如果我又见到了小爹,我想暗恋小妈十几年的国雄大叔可能会哭吧。” 心语小妈——或者该称之为心语小爹想像那情景,而后呵呵笑道:“你确定那不会太惊世骇俗吗?” 女圭女圭扮了个鬼脸。“我想镇上的人大概没那么容易受到惊吓吧。”小镇上的奇人轶事可不少,其中有许多都是很惊世骇俗的。但镇上居民哪一个不将之当家常便饭来看? 小妈/小爹靠着窗边,打从心底真心地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当男人确实比当女人简单一些,但他毕竟已当了二十年的女人了。有时候他还满喜欢当女人时的某些便利之处,起码他从来没抬过重物,在市场焙物时也总有热心男士帮忙。 如果当回男人,他还能在这个可爱的小镇如此自在地生活下去吗? 当年他把选择权不负责任地交给年幼的女儿,现在,女儿把选择权还给了他。那么,该继续当女人,还是重新做回一个天生就爱着男人的男人呢? 嗯,确实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追忆—— 女圭女圭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让自己去碰触记忆中有关官梓言的一切。自他离开以后,她得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那个存放着他们点点滴滴的记忆盒子关上。 尽避有些时候还是免不了会想起从前,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将他抛诸脑后。在他们成长的日子里,官梓言已然成为方心语的一部分。可是唯有象徵性地将记忆锁上,她才不会因为想念他而心碎疯狂。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若不是深深爱着一个人,她不会放任自己傻傻地等待下去。 若不是潜意识中无法相信他真的会永远不再回来,她不会在最深的绝望里埋藏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直到他离开后,她才真正地体会到,传说中小夏岭山上那个甘心化作橡树的女子为何能够付出那样无怨无悔、彷佛看不到希望的等候。 辟梓言的归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十年之久的记忆之锁。 这把锁,锁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警校毕业那年,她一个人留在台北,想要体验生活在一块不是自己能归属的陌生土地,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结果很可怕。就像是踩在一个没有墙的高台上,随时都可能掉进无底的深渊一样,空虚、寂寞、黑暗。那是一种只能一味往前奔驰却无法转身看向身后的感觉。 她不明白,为何梓言要舍弃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前往一个他无法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地方。 每当看见飞机飞过城市的天际时,她都会忍不住兴起一股冲动,想要奔去机场,搭上飞往纽约的客机,去找到他,带他回家。 然而她从来都没有真的那样做过。她知道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跟他一样害怕;他们之间的联系在十年前硬生生地断裂,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想要去找回他的那份勇气也日渐低微。就这个层面来说,她似乎跟他一样地缺乏勇气。不管她骗了自己多久,今天她仍不得不承认,她不能将十年来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归咎在他身上,她也有自己懦弱的地方。 女圭女圭坐在床边,打开从抽屉底层拿出来的方盒,不意外看见一堆撕成两半的纸片。这些全都是当年盛怒下遭她怒火波及的照片。所有他们的合照都被她从中间撕开,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唉,这就是意气用事的结果。认命地拿起一条胶带,女圭女圭开始拼凑过去的回忆,一片片黏起这些回忆里,有关他的那一部分。 浅浅的月光自窗外斜照进房间里。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被她殴打的那一拳应该不会很严重吧? 方心语,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傻瓜。只有傻瓜才会对另一个傻瓜抱持希望。她嘲笑自己。可是往好处想,他终究回来了不是吗? 他的归来让过去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甚至包括自尊、骄傲、伤害……等等,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尽避过了十年,官梓言终于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 “我想我是幸运的……”她看着照片中的大橡树,眼眶微湿地喃喃自语。 这一次,她不会傻到再轻易地放他走,她暗自发誓。 不过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夏日镇大概还是会为他回来的事情纷扰个没完没了吧。她会等着看他接下来的行动。而这一次,她要让他来追回她。 “不能太轻易被感动……”女圭女圭一边黏着照片,一边提醒着自己。 夜幕低垂,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官梓言回到夏日镇宣告他的感情之后,小镇上即将掀起另一股令人期待的夏日风暴…… 〈本书完故事未完……〉 后记之一 炳罗,各位朋友,想念我吗?抱歉这一回又让大家久等了。忙,当然是一贯的因素,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故事的篇幅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内部因素而一再拉长,所以一直到今年夏天才完成这部很长很长的故事。希望大家也与我一样,同样喜爱女圭女圭与梓言这对主角,以及夏日小镇上的人事物。 有关方心语与官梓言纯真的童年纪事,请看当红罗曼史0103《女圭女圭心语》。 若你对两位主角接下来的爱情攻防战有兴趣,敬请期待下一部甜甜蜜蜜之精采大结局《夏日的拥抱》。(广告一下。) 放心放心,不用再等很久了,因为故事是一起完成的。但是考虑到许多的因素,最后决定分开出版。我想夏日小镇的步调是舒缓的,因此看故事的各位,或许也能暂时缓缓脚步,休息一下再继续收看。 所以我们就在下一集的后记中再聊吧。喜欢的话,记得把这〈夏日三部曲〉一起带回家喔。很快见,咕得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