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王》 第一章 白额山下三里外一处小茶铺,大白天,下午,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客人却稀稀落落。 茶铺子的茶郎跷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打蚊子、赶苍蝇,一阵暖风徐徐吹来,差点没舒服的合起眼皮。他打了个呵欠,感叹起来。 唉!这年头好似正应了那句话:"乱世必有妖孽出——" 打这白额山上来了咬人的山大虫,日日扰人不休,报上县衙,衙里拨了几个官差,联合附近几个猎户要上山打虫,怎知从此一去不复返,教这附近几里的几户人家搬的撇、走的走,原来热热闹闹的一个小村落,就这样渐渐的荒了。 开铺半天下来,没瞧见半个人影,倒是蚊子打了不少。 哇哇!老子身上没油没血了,这堆蚊子还好意思叮他。果真世风日下,连蚊子都没良心了。 村里人都快走光了,问他怎没跟着走。走?走去哪?这年头,唉唉……天底下净踩在天子脚下,到哪里没有苛税、恶霸?那可是比山里大虫还可怕的。老虎吃人,起码只吃肉;外边那些恶霸,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村,算可以住人的了。 不仅他没走,附近还有几户人家也没走。这里人自小就是依山而活的,这一走,像他,一张嘴还好想办法;一家子嘴要养的,拿什么养?吃树根啊!又不是荒年就吃树根,遇到大旱时怎么活? 他是靠着卖茶水、茶点过活的,早先人人往山里跑,多多少少让他赚一点米粮度日,现今山里有虎,人跑光了,这茶铺生意就靠着难得过路的行人、客商照顾着,好歹没让他挨俄。已经算不错了,起码他还好端端的坐在这让蚊子咬。 说来这蚊子还算与他为伴,要连蚊子也没了,这村不更冷清了。 思及此,瞧见一只蚊子正往他腿肚子叮,他索性也不打、不赶了。好歹要这蚊子与他相依为命。 日子无聊得发慌,茶郎迷迷糊糊又要昏睡过去,不远边的一阵烟尘与骚动让他清醒过来。茶郎眯起一对鱼眼,望那方向想看个仔细。 好像有人朝这方向过来了,不晓得是什么阵仗。 一乘轿子高高的抬在队伍中间。几个脚夫都是面生的,看来不足本地人。几匹铁骑护卫在轿侧,不知这轿里坐了个什么样的人,偏要这样多人保护。 那行人在小茶铺前停了下来。一个看来像是领队的男人下了马,走到轿窗旁,与一名小婢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说些什么。然后轿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雪白的皓腕,将婢女招到轿门前,教茶郎差点没看傻了眼。 那是……那是人的手么?这辈子没瞧见有人的手长得这么奇怪的。怎么可能那么白,白得像玉——不不,简直就像山头上的冰雪一样了。 他这辈子活到这把岁数,虽然还是王老五一个,可女人也见过不少了,就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样的一双手——不知那只手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 他发觉,他竟然被那只手给迷住了,单单是一只手… "夫人说就在这歇歇吧。"小婢女向众人说道。然后才转身扶着轿内的人儿走出来。 他一瞬也不眨眼的直盯着那人看,想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儿才配拥有那一只玉手。 "夫人,小心。"婢女小心翼翼的将轿中的女人扶出轿子。 女人举止优雅的走出轿外,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那是一张让人自惭形秽的脸孔,那是一身叫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什么叫作天,什么叫作地,这自小就在小山村土生土长、没见过世面的茶郎,终于知道那话的含意了。 听见婢女叱道:"是哪里来的野人,眼睛睁那么大?" 他醒了,从梦中醒回现实。仰望着少妇的美颜,吞吞吐吐才说出话来:"我……我……是茶铺老板。"猛然瞧见少妇怀里的小娃儿,他惊讶得差点没跳起来。这……这是——"他刚刚怎没瞧见这娃儿? 他问得莫名,少妇也答得莫名。"我女儿。"她不知道为何她曾和这样一个乡野鄙夫说话,更不知自己何必为他解惑,尽避她一眼就认定这人不存恶意,但与陌生男子讲话,总是失礼。 "你是老板正好,大伙渴了,赶快来招呼一下!"护卫将茶郎拉离女主人身边,用半命令的语气道。 茶郎不敢再偷瞧少妇半眼,只专注的替大伙倒茶水、弄茶点。 他将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方请那少妇坐下。"夫人,这边请坐。" 少妇看了他一眼,在那桌前坐下,清声道:"谢谢。" "哪里,应该的,应该的,不知夫人想吃点什么? 一旁的婢女代答道:"就给咱们来些清淡一点的,我们家夫人吃素。" 吃素?莫不是菩萨了!他暗暗猜想。替少妇倒了茶水后,忙到后头张罗吃的。 婢女怕女主人抱孩子手酸,又道:"夫人,小姐春香来抱吧。" "别忙,妞儿才多重。"少妇淡淡的道。望了望远处山哪。"过了这山,还有多远才到京城?" 春香未开口,话就被接走了。她瞪了眼抢她台词的茶锦老板。 "还有十来天路程呢。"正巧送餐点来,听见了问话,顺口就回答了。他抬起头,关心的问:"你们要过这白额山? "白额山?这山不是叫凤凰山么?"护卫头领疑惑的问。 一听这问,就知过他有责任警告这群外地人了。"那可不!以前是叫风凰山没错,只是现下这山没风凰了,只有白额黄毛的山大虫,所以就改叫它白额山啦!" "山大虫!"春香尖声叫过:"你说这山有老虎?" "是啊,还会咬人呢!你们真没听说么?"这丫环的嗓门还真大。 茶郎掏掏耳朵,抬头瞧了瞧天色。快黄昏了。他好心建议道:"要过这座山,不花上半天是不可能的。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夜里在山里危险,听说这山里头的大虫可不止一条。不如你们回头走,到村里借住一宿,明早再起程比较安全。" 少妇听着听着,不觉蹙起了一双蛾眉。"好是好,但……" 注意到少妇眉头深锁,他不禁间:"怎么?你们赶时间么?连一宿也停不得?" "我们家老爷病了,正等着我们带救命的药上京城呢!"春香插嘴道。怪了,怎么这野人老爱跟夫人说话!八成没安好心眼。 "什么救命的药京城没有?"他还当京城那样大的地方该什么东西都有呢! "反正就是没有,你管那么多。"春香一话堵住茶郎的好奇。 少妇望向春香手上的包袱,那里有一手心江南的泥土。夫婿令春才任职京城,正要施展报负,没想到却水土不服病倒了。来信催得急,她也担心,遂自行将药引子送上京城。 低首慈爱的瞧了眼怀中熟睡的女儿。妞儿今年才一岁半,连爹都还不认得呢。悔教夫婿觅封侯?她自嘲的笑了笑。 "休息够了就上路吧,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此刻她只想飞奔到夫婿身边,一家人团圆。 "是。"才说完,一群人就动作起来,准备出发。 茶郎见他们要走,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手里捏着一锭刚刚护卫头领交给他那足够他活上一个月的白银,他走向前。"我说夫人啊,你们真的不等明早再走么?山里老虎凶得很,很可怕的。" 少妇早进了轿子。这时她掀开轿帘一角,微笑道:"我们会注意的。" 他呆住了。光注意是不够的啊!本还想劝,却被护卫头领给打断。 "好了好了,莫废话了。凭我们一群男人带刀带剑,别说老虎,就是年轻力壮的虎见了我们,也要怕的。"护卫艺高胆大,并不将区区几只老虎放在眼底。 "好歹入夜时,火把点亮些,老虎怕火。"茶郎还是替他们担心。 他的话引来其他护卫和脚夫的笑。他们不怕虎,所以都笑得很不以为然。 只有茶郎眉头不展。老虎是山里的王,它要吃人,谁躲得过?他不该就这样放这群人入山的,否则他铁会一辈子后悔。 但众人并不再理会他,轿子一抬,一队人马就浩浩荡荡的往山里走去。 没了作生意的兴致,趁着太阳未下山,茶郎胡乱的将铺子收了收,回家去了。 夜里,下了雨,雨点打在屋顶上,漏了几滴下来。夜雨扰人。他翻来复去就是睡不着觉,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知那位夫人和那些人过了白额山没有?有没有遇上麻烦?平不平安? 这辈子还是第一回这么将心悬在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千万莫有事发生才好啊。他祈祷着。 ★★★ 雨下到早晨方歇,不好的预感也持续到早晨。 天一亮,一夜未合眼的茶郎便披了袁农,带把破油伞和柴刀往山里走去。 昨日那张如花美颜蓦然窜进脑海里,眼前浮起血淋淋的一幕。他知过一夜的不安是因为何故了。那是噩兆,那位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越深人山中,那血腥味就越浓。在一条险狭的山道上,他找到了那顶颓倒在泥地上的官轿子。心凉了. 马匹都跑光了,人呢?遍地是模糊的残肢血肉。血与雨水相混,颜色淡了,腥味却丝毫未减。破烂的衣衫料子碎了满地。 他焦急的四处搜寻着可能的生还者以及那一双皓腕。 不过就是一个晚上的事,护卫和脚夫没了,小婢女也没了。 站在这人间地狱之中,他差点没乱了心神。四周围是那样寂静,静得死气森森,直到一丝细微的抽息声那样虚弱而又清晰的传进他耳里,他猛然惊醒。 顺着那声音寻去,在山崖下一攀岩而生的树枝上,他看见了那皓腕。依旧晶莹如玉,只是已然香消玉殡。 他呆站在崖上,有好一时间无法反应。直到那细微的抽息声再度传来,他才又醒神过来。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将悬在树枝上的女人尸身弄回崖上。 女人未合上的眼写着惊恐与不甘。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已经没有温度的冰冷身躯竟还紧紧的抱住幼小的孩儿。 这娃儿不足两岁吧,全身都冻坏了。他小心翼翼的拉开女人的手,将尚有一息的女娃儿抱出来。 不胜欷吁的轻叹,不知是因为不忍心看女人死犹不能瞑目,抑或是为自己曾经有过的绮思感到遗憾。 望着遥远京城的方向,他突然想起昨日茶铺子的短暂邂逅里,她说:他们要去京城,要带江南才有的药去救她丈夫。 只是,她丈夫究竟是什么人?姓啥名啥?家居何方呢? 望着望着,他又痴傻了。 ★★★ 十三年后—— 白额山,破茶铺。大白天下午,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 老茶郎正忙碌的招呼着来往的行客。 几年前,因为山里虎患而搬走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流进来。问为什么,说是外头的世界不比这故乡好哪去。人啊,都是念土、思源的。 既然搬到哪里都一样,索性搬回自己的家乡地,也算落叶归根。所以老茶郎这茶铺子的生意近年好像又兴旺了一点,可也就只那么一丁点儿,毕竟只是卖茶水度日的嘛,若连卖茶水也能赚大钱,那他这祖传的行业早发啦! 开茶铺子,说来,也不过就是赚点铜子儿糊糊口罢了。要还有其他,便是警告这些外地来的行客山中有虎。十多年来,他早已将这不支领杯水车薪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 "客倌,你要过白额山啊?"刚听说这桌的外地客人要入山,他这几年有点重听的耳朵就尖起来了。" "是啊,听说这山里有老虎,不知是真是假?"那客人作书生打扮,身边带着一个书僮,说是要趁赶春天,进京赶试。 "可假得了么?前几天咱村里的王大才教虎给吃了。这虎啊,在这山里当王当了十几年了。"老茶郎说得口沫横飞还不过瘾,索性搬着板凳到桌边坐下,还免费赠送一盘花生磕牙。 "哦,难迸都没人上山赶虎么?"书生好奇的问。 "赶虎?谁有那胆子?这年头官不官、老爷不老爷的——"思及这书生似说过要赴京赶考,要让他中了,不就是个。官不官"的"官"了?老茶郎忙住了嘴,干咳几声又追:"呃……小老头儿是说——" "不打紧,您老说的也是事实,当今朝政的确是有许多弊端,就是因为有这些虫虫将天下给蛀坏了,才需要有人去将蠢虫给捉出来。"书生即时的介人话题,给老茶郎省了欲盖弥彰。 毕竟仍踩在天子脚下,倒还没有人敢直呼天子昏庸无能。 老茶郎不禁多瞧了这书生儿眼。只见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倒没有一般读书人的酸腐。心下对他的好感多添了几分。 "年轻人,你志气不小啊。"老茶郎笑道。 "可不是,我衣公子可是状元才呢!"原本在一旁静默不语的书僮突然出声,惹得自家主子脸都红了。 书生的扇柄轻敲了书僮一下。"快别胡说了。" 小书僮还不知自己惹主子尴尬,抚着头顶兀自道:"本来就是嘛,还怕人知道。" 书生闻言,板起脸孔。"大雁!" 大雁这才知道主子的不悦,忙捂住嘴以示忏悔。 老茶郎觉得与这书生还算有缘,看了看天色,西边大一块乌压压的云往这儿飘来,怕是要下雨了。原来是天气要变,难怪他这把老骨头从今早就不舒服。 "年轻人,我看这天也快黑了,待会恐怕要下雨,不如你们爷俩就随老头儿回村里住一宿,明早再走,也省得人山里遇见老虎麻烦。" 书生闻言,抬头望了望天色。权衡不急着赶路,遂问:"府上住哪?冒昧打扰,会不会不方便?" 唉,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说话这么文诌诌的。 "不打扰的,家里就只老头儿和一个妞儿,倒是房子小,要委屈你们一晚上了。不嫌弃的话,待会儿等我把铺子收一收,就随老头儿来吧。"见客人渐渐也疏落了,干脆趁着没雨,把铺子收一收回家去,省得下雨麻烦。 敖近也没什么客栈野店,聪明人知道该留这一宿。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可不是明智的举动。所以书生忙不迭道:"那么就叨扰了。" "喂,老茶郎,茶钱搁在桌上了。"另一桌的客人呼喊道。 是熟客。老茶郎答应了声:"您尽慢走。"又回头向书生道:"喝酒不?等我回头顺便打点烧酒去。" 书生恭敬的作揖。"您忙,不必费事的。" 待所有客人都走光了,老茶郎将铺子也收拾了。 他收拾得很快,可是西山那片乌云来得更快。天未黑,云层一罩,挡了日光,这山里就昏暗得犹如黑夜,更逞论那倾盆的大雨有多么冷人了。 寒风、冷雨,侵骨发麻。老茶郎风湿疼了。 今早出门忘了带遮雨的,书生那把油伞也遮不住三个人。 三人站在茶铺子的茅屋顶下,计量着要不要冒雨回村子里。没多少时间让他们考虑,因为一人夜,就连这离白领山有三里远的茶铺子也难保不会有大虫出现。 正打算冒雨回家,就见着远远的有灯火朝着这茶铺子过来。 那灯火,摇摇欲坠的,看来似乎要熄,却又未熄。看不清是谁人往这儿过来,老茶郎却凭着那步履的样态略略猜到是何人。 "妞儿,大妞!是大妞么? 风雨声大,老茶郎怕那人没听见,又连续喊了几声,直到对方传来回应。 "阿爹,别喊了,再喊声音都哑了。"话才说完,就见一个小不点穿着蓑衣带着伞,将灯笼高举到老茶郎面前。一张小脸蛋包在蓑衣里教人瞧不清楚。 "是么?声音哑了?"老茶郎忙把女儿拉进铺子里躲雨。 "哑了,回去熬姜汤。"大妞将破油伞塞进老茶郎手里,又道:"就说今晚准下雨,偏不信我说,这雨淋下来,又闹腿酸,瞧我替不替你捶腿。" "好好好,不捶就不捶,让阿爹一个人酸死、疼死,成不成?" "不成不成。大妞捶腿就是,不教阿爹酸疼。"她最忌讳这"死"字了。 迟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说到那"死"字去,老茶郎立刻自掌嘴道:"爹说错话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对父女异于常人的谈话让书生不禁对这唤作"大妞"的小泵娘好奇起来。 "您老有福,令嫒真孝顺。" 听人夸奖女儿,老茶郎眼角都笑开了。"可不是。我这女儿世间第一好,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书生笑看着大妞手上的微弱光源道:"这会儿令嫒不正打着灯笼了?" 老茶郎听说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书僮大雁一听,差点没说:老茶郎"卖瓜",公子还帮他卖。没说,是因为识相、知时务,怕被主子叨念,况且今夜可得借住人家家里呢。 书生开口,大妞才注意到茶铺子里有其他人。"阿爹,他们是?" 老茶郎说:"大妞,今晚家里有客人了。" "喔。" 雨势没半点转小的趋势,再不走也不成了。趁着灯笼还亮着,一行人终究还是冒着雨往村子去。 ★★★ 进了屋,点起烛火。所有人的衣裳几乎没一处是干的。 "冷啊冷啊,这雨下的冷死人了。"老茶郎忙催着女儿进房去换件干衣裳,自己则连忙赶着升起炉火将屋里烘暖。 大妞换好衣裳,顺便捧了两套不乏补丁的旧衣出来。"公子,不嫌弃的话,我阿爹的衣里就将就着换穿一晚吧。穿湿衣服会生病的。" 书生正用干布擦拭着脸面,听大妞一唤,转过身来。瞧见大妞白净的脸庞,一时间呆愣了半晌。 适才天色昏暗,又下雨,没仔细瞧这姑娘的相貌,只觉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相当动听。现下就着屋内的火光看清她的容貌,出色月兑俗的容姿委实令他惊讶。 不自觉偷瞄了正在生火的老茶郎一眼。老茶郎长相极为普能,小眼睛、塌鼻子,斑白的发胡乱扎着,和大妞没半点相像处,想必这大妞起像母亲了。只,若像娘,老茶郎娶这样如花的娇妻,倒算是牛粪插鲜花了。可惜、可惜" "公子?"迟迟不见书生回应,大妞不禁再次出声唤道。 不、不,不该这么想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这老茶郎相貌虽普通,但心地倒好,待人也热诚。书生甩开适才以貌取人的心思。 回过神来,书生接过那粗料布衣,道了谢,与书僮大雁到后头去换下湿衣。 大妞又接手老茶郎手边的工作。"阿爹,你也快去换件衣裳,这里我来。" 屋里生了火,驱走寒意不少。大妞将锅碗瓢盆搬来这火炉旁张罗起晚餐来。小小年纪,手脚却相当俐落。一会儿,老茶郎也换上干衣服,出来帮忙。 "腿还酸疼么?"大妞问道。 "回屋里暖和起来就好多了。"老茶郎答说。"多亏你先前找来的那草药,现在就算痛起来也没以前酸疼。" 大扭放心的笑了笑。"不疼就好。" 晚餐在父女俩的合作下,热汤、菜肴很快的陆续端上了桌。 后边房里,大雁则正与主子压低声音说话。 大雁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一边服侍主子更换衣物,一边道:"公子,这老茶郎的女儿模样挺俏的。" 书生不答话。大雁又说:"这荒山野村咱也走过不少,就没见过有哪里的村姑、村妇有这样细致的容貌,哪一个不是生着一双大脚、大手的,连府里的小丫头都比不上呢!偏这白额山下,竟出了个这样标致的小泵娘,还真是稀奇。" 书生没吭半声。大雁继续道:"老茶郎女儿现在年纪还不,再过个三、两年,怕要更漂亮了。可惜这荒山野村,届时哪里找一个好儿郎来匹配?要是许给一个像老茶郎那般的,可真是暴珍天物了。" 书生笑了出来,拉整好腰带,板起脸说:"大雁,你何时成了人家姑娘的爹啦,连这事也穷操心。小泵娘要许给谁,干你何事? 大雁还想再说,"可是公子,你不觉得——" "够了,快换你的衣服,休再胡说,别忘了咱们俩现在是在谁家屋檐下。" 大雁委屈的抿起嘴。公子明明也是这样想的啊,怎就不准他讲? "公子,你们衣裳换好了么?快来烤火怯怯寒吧!"大妞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书生望了门外一眼,答应道:"就来。"迳自走出房间,丢下话多嘴杂的大雁。 老茶郎父女所准备的晚餐相当简陋,却已是尽他们所能提供最好的盘中食——有粥、山菜、胰制的野味腊肉、热菜汤与薄酒。 书生深谙为客之道,默默吃着盘中的食物,并不皱半寸眉头。倒是大雁沉不住气,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的卤牛肉片夹馒头吃。 老茶郎将一切看在眼底,心下对这书生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他忙为客人布菜。"不好意思啊,临时没准备,就剩这些东西招待,请不要介意。"事实上,这餐已比他们平常吃喝的要好上好几倍。 "哪里,您老肯让我们借宿一宿就已是大恩德了。不然这临时还不知往哪儿投宿呢。"书生淡淡的道。 大妞低头吃着饭,没介入谈话。 老茶郎是个殷勤的人,书生也不沉默。一餐下来,两人相谈甚欢。 从谈话中,老茶郎得知这书生也来自江南,是书香世家的子弟,难得他没有一般富贵人有的骄气,颇中他的心意。 女儿终究要嫁人,他也老了,不可能永远照顾大妞。想替大妞择一门亲事,只是这附近总寻不着好人家来托付女儿终身。一年一年过去了,大妞再过几个月也要及笄了,及笄的姑娘还没许人,是要被笑掉大牙的。虽说附近人家有儿子的,个个对大妞中意得不得了,可看看那些王二麻子,配哪个,都嫌不妥当。 现下可好,来了这么个少年郎君,可不正是天意么?天注定不让大妞这朵娇花埋没在这荒村里。 花儿,要开在繁华的地方才有人欣赏的。 他瞧了瞧女儿,又瞧了瞧书生,越看越觉得两人相配不过。心里打定了主意,嘴巴便自动开口:"我说,年轻人,你出这趟远门,家里没妻小悬念?"老茶郎拐个弯儿又抹个角问。 书生是聪明人,晓得他话里的弯弯角角。"怎不悬念?家父母叮咛得可勤呢。" 多话的大雁又插嘴道:"老茶郎,咱们家公子还未成亲,哪来妻小悬念?" "喔,呵呵……"虽然不大喜欢这叫大雁的书僮,但他的快嘴倒挺帮忙的。顺着大雁的话,老茶郎又问:"像公子这般人品,难道父母还没许亲么?" 大雁因为无聊至极,又抢着答话:"我家公子忙着读书科考,还没打算娶妻呢。" 老茶郎的"司马昭之心",书生也清楚。趁着老茶郎和大雁聊得起劲,他多瞧了大妞几眼。越瞧,就越觉得这姑娘不像出身山野之人。 大妞正挨着烛火,拿着针线做针湍。察觉到注视的目光,抬起眼来,正好和书生四目交对。 那双盈盈漾漾的大眼,黑白分明的黑玉镶着白玉,让他坪然心动了下,急急别开眼,重新计量着老茶郎所打的算盘合不合算。 老茶郎分明想将闺女许他。他未婚,女未嫁,若就此成就一桩姻缘,倒也无不可。况且这女孩又生得细致美丽,处莽野中却无半点粗俗气味,若非这蓬门贫寒,的确是可以配得上他的。这一路到京城,路上有佳人相伴,免去读书烦闷之苦,也是不错,只是……与京城官家名媛相较之下,即使道女孩再月兑俗,仍旧如同野花野草,不堪摘采。况若有朝一日,他一试及第,登黄榜,禄爵加身,娶这茶郎之女为糟糠妻,若被人知晓,恐要沦为笑柄。 "年轻人?年轻人?"老茶郎呼喊道。他已经从大雁口中打听清楚这书生没娶妻,也没定亲,是个可以托付女儿终身的对象,遂兴致勃勃的想替女儿提亲。 书生从思绪中醒神过来,看见老茶郎兴致盎然的表情,他要说些什么,也猜着了八分。但他还是保持礼貌的问了:"老丈,有何事吩咐?"大雁显然也知道,竟拿着暧昧的眼神流连在他与大妞之间。这大雁!回头不拧他一把,老学不乖。 真要开口,老茶郎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大妞,你先回房去。" "阿爹?"大妞抬起眼,直盯着老茶郎看,眼里有无奈。 "快,回房去。"老茶郎催道。 大妞无奈,只得依言回房。 堂内只余三个男人。老茶郎说:"年轻人,小老头儿也不拐弯了,老实说我是有意思想将闺女托付给你,你如果愿意,留在这儿,拜了堂,带她一道上京城去。" 老茶郎不拐弯,书生却抹了个角。"怎么没见到尊夫人?" "妞儿的娘早些年就被山上的虎叼走了,大妞自小没有母亲,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没受过母亲教诲。" "原来如此,这虎患真严重。" 何不是。"哎,怎又说到老虎身上去了?老茶郎又将话题拉回。"我刚说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公子我看——" 书生扫了大雁一眼,轻声道:"闭嘴。"回过头,又道:"在下父母远在江南,婚姻乃人生大事,未向双亲禀告,小生不敢妄自决定。" 书生回话里的不热中让老茶郎热情跟着减了三分。可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他不懈又道:"你说的也是,是该先问问爹娘。不如这样吧,如果不嫌弃咱家大妞,你留样信物下来,等回去问过了你父母,家里人答应了,就来接大妞,怎么样?" 看书生不答话,老茶郎眯起眼。"还是……你嫌弃咱们家里穷?" 书生略皱起眉头。"不是的,只是……恐怕误了姑娘的好事。" 老东郎一意要将女儿推给这书生,"不会的,就三年,我让妞儿等你三年,如果家里人不反对,就让大妞跟你吧。" "这……"推不过老茶郎的要求,书生只得留下信物。反正三年后,他不来,这姑娘该会自寻人家嫁了吧。 书生犹豫着要拿什么东西当信物。老茶郎得到书生首肯,高兴得连眼睛都尖起来,一看,就相中了挂在书生腰际的玉坠子。 "就用这坠子当信物吧。"说着说着,他就自动将那玉坠解下来,收进怀里。 书生一看,皱起了眉。那可是他家的祖传之物,被拿走了,回头他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难不成真要娶了这茶郎女儿? 反应未及,老茶郎又将另一块通体色红的玉映塞进书生手里,说:"这块映,是大妞自小系在颈子上的,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这玉有点价值,你收着吧。" 收?怎么收?这可不是收一块玉映而已,而是"附赠"了一个"妻子"啊! 不想告诉老茶郎被他拿走的玉所代表的意义,免得他更会错意。书生蹙起后,在老茶郎殷殷注视下,勉强将"交换"来的玉映收进袖袋里,没有多瞧半眼。 这一夜所发生的事,有点儿莫名其妙。 老茶郎将自个儿房间让给书生主仆睡,自己则在堂中铺了层干稻草窝一宿。 深夜,有床,大雁睡死了,还打鼾。书生躺在硬木板床上却睡不着,听见房外有细微的声响,他披着外衣开门察看,发现大妞站在外头。 大妞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就开了。她不安的垂下眼,从衣袖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书生面前。 是他的玉坠。他不明白她的用意。 大妞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我阿爹他给公子添了不少困扰吧,请不要挂意。" 烛火相当微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见她双手高捧着玉坠,他问:"坠子……要还我?" 她点头。 玉坠可以拿回,他却反犹豫了。这女孩比他所想像的还要聪颖灵慧。"你爹没说交换玉的用意么?" 她点头。"他说了。" "那么……你不愿意?"他不自觉的知道她的回答。 她点头。 "为什么?你……讨厌我么?"她的不愿意竟让他有点不舒服。 她摇头。 "那么为何不愿?"这山村荒野,哪来比他更好的人来成双匹配?他既好奇,又觉得自尊有点儿受到打击。 "我不能。"大妞怯怯的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答应他了。"少女酡红着脸。 看着大妞脸上的两朵红云,他不禁有些嫉妒起让她羞怯的那个"他"。 "他?他是谁?" 大妞摇头。她让他困惑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妞,我阿爹都这么叫我。" "不,我是说……名字,你没有么?"他突然想知道这少女的芳名。 她仍然摇头。"有的,只是公子不该问。" 书生皱起眉。又是不该问?"这又是为什么? 大妞抬起一双明眸。"因为他……"摇了摇头,微笑道:"公子并没有问名的必要。" 书生为这回答呆楞了半晌。 又是"他"!"他"究竟是谁? 第二章 他,是玄逍。 她与他初相遇在白额山里。 要说他,则须从两年前的某一天说起 近几年老茶郎得了风湿的毛病,大妞向来都是到两个村子外唯一一家草药铺子抓药煎给老茶郎服用止痛。老茶郎的风湿一向来得又急又猛,怕临时没药,家里总多买几份收着。偏偏这一天,家里的药刚好用完了,草药铺子又没现货,老茶郎痛瘫在床上下不了地。大妞没办法,想起以前听药铺子的伙计说,山上有新鲜的药草可采,以前山上没老虎时,铺里的药草都是山上采来的。 老茶郎躺在床上哀叫不休,她听了心都难过。 外面天气阴阴的,恐怕一会儿就要下雨。下了雨倒好,阿爹每回都走在将雨未雨之际疼得最厉害,下了而反倒没那么疼。 白额山有虎,她自小就知道的。可现在看阿爹痛成这样,就是明知有虎,她也得上山一趟。 药草应该很容易找到吧!上山去应该不会花很久时间才对吧!只要她动作快一点,不会有危险的。 努力说服自己克服了恐惧,她背赶竹篓子,趁着天还亮,急急忙忙上白额山来药去。 阿爹啊,你再忍忍吧。我去去就回。 山上小径因为近年来行人渐少,多半被荒草给淹没了。大妞第一次自个儿上这山来,寂寥沉静的气氛让她全身发毛颤抖,鸡皮疙瘩都跑出来了。 是因为有虎的关系吧!老虎是山里的王,一座山里若有王者在,其他生灵就不敢太过喧嚣,所以这山不唱歌了,沉寂了。 她拿着竹杖拨开道上的野草好方便走路。 拨着、走着,草丛里突然钻出一条受惊扰的小蛇。她吓了一跳,忙要往旁边避开,却不小心一脚踩空,往山径旁的小坡滚了下去。 她一直浓、一直滚,直滚到了一处凸赶的软草地上才停止。睁开眼时,眼前还白花花的直冒金星。 "天,我还以为我要摔死了,感谢天爷。"她合起掌,感激的望了望天空。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来,看看自己所处的地势位置,发现足足与坡上的山径落差了好一段距离。 考虑着要上去还是往下走。结果她决定往下走,因为她攀不上去。 下边的地势较缓,她顺势下行的同时,一边注意着沿路有没有可以治风湿症的药草。 但她太专心注意寻找药草了,以致于来到了一池湖边她都没察觉,连湖边站了个人也没看见。 "站住,别再过来!" 一声含怒的沙哑低吼,吓了大妞一跳。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她瞪大了眼,目光停驻在距她三尺遥的湖畔。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容貌。美人生就一张笔墨难以描摩的芙蓉脸?一头棕色的及腰长发略嫌狼狈的披散在身后,还有那昂藏的身躯以及……咦?平坦的胸部?! 胸……是平的,那这美人……是男人! ''滚,快滚!再看我把你眼睛给挖了!"男人暴躁的吼道。连一个小表都不怕他,难道他看起来真那么仁慈面善? 许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先前会吓一跳,是因为没料到这里有其他人;既然知道是人,也就没啥好怕的,所以尽避男人口气凶恶,但她这一次并没有再被男人吓住。 说到眼睛,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好漂亮的眸子,又大又亮,好像宝石一样。 见她呆望着他的愣样,他眉头蹙得更紧,又吼道:"快滚,不然我吃了你!" 无视男人对她的敌意,因为她的注意力早被他肩上的一大片伤口给吸引住了。 "天!你受伤了。"好多血!没有多想,她已经奔到他身前,一会儿瞪着他那还在淌血的伤口,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望着他。"你……不痛么?不止血么?"那伤要换作在她身上,她铁定痛得晕过去了。 男人嫌恶的怒瞪着她。"我叫你滚,你最好就快滚,不然等我后悔了,你要滚还滚不出我的手掌心。"这是他的地盘,容不得外人踩。 "可是你——呀!" 下一刻,大妞被一股蛮力扑倒在地上。 男人瞪着身下的猎物,眯起眼,张牙咧嘴,"不听话,别怪我吃掉你!" 大妞还没反应过来。"吃……我?别、别开玩笑了!你是人哪。"双手抵着男人的肩,手上的黏湿让她蹙起了秀眉。血淋淋的感觉像缠身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盯着身下小表细白的颈子,有股冲动想张嘴用力咬下去,但一想到咬下去的结果会让颈脉的血喷溅他满身满脸,他就想吐! "你不知山里有吃人的老虎?" ''知道啊。"尝试将右手移开不去碰他肩上的伤,但一移开,血又迅速的涌出来。虽然讨厌血的感觉,却又怕他会失血而死,她只得强忍住晕眩,用手去按住他的伤口。 "知道你还敢一人上山来,难道不怕被吃掉?"他没放过身下小表的一举一动。她的举动让他痛死了!她在压按他的伤口,是想做什么? "怕呀,可是我要帮我阿爹找药草,想说天又还没黑……咦?山里有虎你不也知道,你怎么就不怕?"不知道道伤是怎么来的,这么深,又这么大,好像是被野兽咬的一样。"呀,你这伤该不会就妊被老虎咬的吧?" "这里是我的地盘。"伤口不断的受到牵动,他猛地捉住她双手,将她从地上拖起来。"该死,我要吃了你!"她让他痛得更厉害了! 见他额上直口冷汗,她关心的间:"很痛是不是?你要不要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然血一直流……" "滚!"他的怒气全显现在脸上。 她则无辜的看着他。"我阿爹从小就教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只是想帮忙。"她指指他的肩伤。 难道她爹没教过她,别惹受伤的野兽么?肩伤虽然严重,但他还挺得过去。松开她的手,他咬牙,将肩上的布料撕开,走到湖边,继续方才未有人打扰前便要做的工作——清洗伤口。 瞧他仅用一只左手不灵活的用清水冲掉黏在他伤处的草屑泥沙,她有点看不下去。迟疑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在湖畔蹲下,掏起一捧清水小心的替他清理受伤的地方。 他瞪了她一眼。这小表真不懂得什么叫作害怕? "你住这附近么?以前没见过你呢。" 他没答话,心里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一口咬断她的喉管。如果让其他同伴知道他遇上了人,却放那人毫发无伤的离开,他们绝不会谅解。 她的动作很伶俐,一会儿就将伤口洗好。然后她望着那伤,又蹙起眉。"这伤没敷药,恐怕会发炎,怎么办?" 闷不吭声良久,才道:"把湖边那紫色的草摘几株过来,那草能消炎止血。" ''你识草药?"她惊奇的问。被瞪了一眼后,她顺从的去将那紫草摘了起来,问他:"是这个么?" 他不耐的点点头。 得到确认,她将药草洗净后,放进嘴里—— "干什么?"他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把药草吃进去。 "我——"她怯怯的道:"不是要敷药么?这里又没药白,我总得先把这药草弄碎。"说着,她又将草放进嘴里,用牙磨碎后,放在手掌心里。"你不要嫌脏,我阿爹说口水也可以帮助止血的。"她沾了一手药泥,等他首肯,好让她替他敷上。 嫌恶的看了她手心里的药泥一眼,他闭赶眼,火气还是很大。"弄快点,不然咬死你。"这小表的爹胡言乱语倒挺有两把刷子。 "喔,好。"趁他没反对,她迅速的替他将药效上。一边敷,她一边对自己感到疑惑。这人对她好凶,她干么还对他这么好?不过……受伤的人脾气总是比较暴躁,她还是别同他计较吧。 敷完了药,想找东西替他包扎,看看他身上的衣物,摇了摇头。他穿的衣服比一般人料子少了许多,甚至没有袖子,露出两条光溜溜的黝黑手臂,大概没有多余的衣料子能够撕。瞄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她考虑了下,将内裙布料撕下一块。 衣帛破裂的声音让他回过头来。她解释道:"我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有点脏,可是有总比没有好。"然后,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他的肩伤像包棕子一样牢牢的裹住。包得很丑,却无损他天生高傲的气度。 "好像天上的神仙。"她不禁将初见他时心里的感觉说出。 他闷闷的不吭半声。看了看天色,他道:"快滚,天黑了就有老虎,以后不许再来这个地方。"他看到人就反胃。 "啊,天黑了?糟了,我还没找到阿爹的药草,怎么办?"记起冒险上山的目的,她不禁急出了眼泪。 "谁管你,快点给我滚下山去。"他推着她走。 "不要不要,我还要找药草,阿爹他疼得难受……"她死命的抗拒着。 "等你被山上老虎给吃了,他不仅会疼得难受,还会伤心得难受。" 他说的也没错,但……"阿爹他很痛……" 他的耐性被她给磨光了。"你爹生什么病?"就算是报答她替他包扎伤口吧。 "风湿痛……好几年了呢。"她抽抽噎噎的道,没注意到他人已经跑走了。 才一会儿时间,他回到她面前,手上抓着两株药草。"拿去,把这草煎了让你爹服用。"生于山野,对活命草药的辨识可说是出于动物性的本能。 她愣愣的。"这是……" 索性将草塞进她手里。"稀莶草,皇帝老子治风湿用的。" "真的?你好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她崇拜的看着他。 "拿了药还不快滚。"他快受不了这小表了。 小心翼翼的将药草收进竹篓子里,她又道:"那我下山了,你不一起下山么?山里有会吃人的老虎耶。" "啰嗦,滚!"本要拂袖而去,不再理会她。想起一件事,又折回来。"对了,不许将遇到我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不然就是半夜,我也会跳进你窗里咬死你。"要让其他同伴知道了,他更要没面子了。 看她傻不愣登的点点头,他才放心的离开。 天色真的暗了,再不回去,若真遇到老虎就不好了。看清那人走远,她没办法,只得一个人下山。 他,应该是住在这山里的人,所以才不怕老虎吧。 只是他说话好奇怪,为什么他总说"吃了你"或"咬死你"这种话呢?会是他的口头禅么,就像阿爹也常说"王八乌龟蛋"一样? ★★★ 夜里果然下了场不小的雨。 白额山上一处隐蔽的山洞,近日被一只虎王给占据了。虎王伏在暗处,眼瞳发出灾星般诡异的光芒。这山洞是它的凄息处所,在连着几日的示威下,周遭数十里早已囊括在它的狞猎范围当中。 虎王若要狞猎,生活在周围的群兽都会识相的避开,免得成为虎王的嘴上肉。 从没有野兽敢在虎王的地盘上撒野,更遑论跑进它所栖息的山洞内。偏偏今夜这一场雨,让原有的秩序稍稍月兑了轨。一只不知死活的兔子为了避雨,竟然在虎王休息时,误闯进虎王的洞穴。 冒失客的出现显然惹毛了这受了伤的虎王。它倏地睁大它那双琥珀色的虎眼,身躯极灵巧的向前移动,然后,在那野兔尚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出爪逮着了它。 那野兔在惊觉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后,差点没吓晕过去。没晕的原因是,它还得留着一张清醒的嘴向虎王求饶。 猜出野兔求饶的意图,虎王冷哼一声。"这是你自投罗网,我就算吃了你,也是你命中注定。" "不要啊!求求你,大王,我身上的肉这么少,还不够大王塞牙缝呢。" "那我就吃了你全家老少,让你们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当我的食物。" 野兔子吓得脸部白了。"可……可是大王……大王不是不杀生的么——"难道它看错了? 虎王闻言,突然愤怒的咆哮,声音轰轰然,整个山洞仿佛都在震动。 "谁说我不杀生?你听说过有老虎是吃素的么?该死,到底是哪个家伙这样坏它名声? 老虎不杀生,还配当山里的王么? "可……今天大王不是没吃那个人女?"野兔为了保命,说出它今天在湖边见到的事情。 虎王眯起了眼,眼睛瞟向肩上的白色布料,虎爪仍然紧紧抓着兔子。"你胆敢偷窥我!"而他竟然没发现。要是野兔子四处宣扬,恐怕它这一辈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没……没有,大王息怒,小的只是不小心路过——" "不小心路过会看得那么清楚?"看来这兔子嘴是非缝起来不可,绝不能让它活着出去。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真的只是路过,不该看到的都没看到——" "那又怎么样?" "呃?" "我讨厌人肉,那种恶心的动物,我看到就想吐。" "咦?" "但那可不代表我会连兔肉也不吃。" "哇!大王英明,饶命啊!" "我以为只有狗那种吃人手软的族类才会狗腿。"原来兔腿的巴结功夫也不输犬类。 今日如果连一只兔子它都制伏不了,往后它要怎么在这山里活下去。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山林的生存规则。它一定得克服"那件事",否则不必被虎族放逐,它就已经被这残酷的生存竞争给淘汰。 它要活下去,就从撕裂爪下这只野兔的身躯开始 但是,天!它做不到…… 恶—— 当虎王张开了嘴,露出一口悦利的虎牙,野兔子不敢相信它就要命丧虎口了。霎时间,它万分悔恨它什么地方不去,偏要来这山洞避雨,拔老虎嘴上的毛 它万分畏惧的闭赶眼等着锐利的虎牙贯穿它的身体,然后撕裂——它见过丧生虎口下的其他族类是这样死的——但……死亡却迟迟未降临。 偷偷睁开眼,见到一张比它整颗头颅还大的嘴,它骇得腿都软了。 野兔子探索的目光让虎王怒极,它用力将爪掌下的猎物丢出洞外,咆哮:"滚开!再让我瞧见你,就别怪我了!" 直到被丢出洞外,野兔子还是没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有老虎不杀生?不吃血淋淋的生肉? 它睁大着一双红眼睛,往深遂幽暗的山洞里望去。洞里的咆哮未绝,听来万分可怕,可刚刚它确实是从虎口下逃出生天了。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山洞里这只虎王其实只是披着老虎外皮的绵羊。 又代表如果它将这消息告诉其他族类,那么从今以后,在这块土地方圆十数里的范围内,它们可以高枕无优,不必畏惧一只纸老虎了。 这还代表,倘若与这虎王有仇的,就是来寻仇也不必怕打输了会被吃掉,或许从此就能拔掉这眼中钉也说不定。 总之,虎王的畏血,是它们弱小生灵的福祉。 野兔心思直转,计量着待会儿该先告诉谁这消息。它太过专注思虑,没发现到身后不远处,两只庞然大物正缓缓的靠近。 "野兔子,你还不滚,在打什么鬼算盘?"庞然大物瞪着兔子肥硕的部位,开口的同时,口水也不小心流了出来,滴到兔子头上。 靶觉到头顶处湿湿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滴到,兔子本想回头,不意望见出现在地上的巨影,它险些没吓得半死。老天,它今天是跟什么犯了冲?净是遇到这山中的虎王。 而且还不止一只! 另一个庞然大物也流着口水,直盯着兔子的后腿瞧。"恐怕是没被吃掉,不甘心吧!"这兔子的后腿肉瞧起来挺有嚼劲的。 先前那虎看着身后老虎的馋样,有点不悦道:"喂,母老虎,别跟我抢点心,它是我先看到的。" 母老虎可不吃这一套。"你先看到?可我早在三里外就闻到了,要比早晚,你说该归谁?" 兔子头皮发麻的听着两只虎王讨论谁该有权利吃掉它,它心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两位大王请慢慢讨论,小的先走一步了。" 一只虎爪轻易的将它勾回来。"等一等,真不够意思,你这一跑,岂不存心要让我们俩饿肚子么?" 母老虎也围过来。"牙莨,这样吧,两条腿给我就好,其他都归你。我最近在减重,也不适合吃太多这种油太多的肥兔肉。" 母老虎的话比兔肉更夺去他的注意力。"你在减重?减哪里?可别把胸也减了,我最喜欢你那地方了。" 牙莨的话惹得母老虎笑得花枝乱颤、虎虎生风。"讨厌,少给我不正经——野兔子,别跑啊。"它将又逃跑的兔子抓回来,兜在爪下玩弄。"别以为我们会像山洞里那废物一样窝囊,你该把力气省下来做餐前祷告了——祈祷我们吃了你不会拉肚子,一时气不过,把你家兔子兔孙从土洞、树洞里挖出来全吃掉。你知道吃坏肚子的老虎脾气最坏了。"它最爱看爪下猎物无助恐惧的模样了,那会让它胃口大开。 "啊——啊!"野兔子惊叫。它今日当真命犯白虎凶煞,此命休矣! "姬川,瞧你把它吓昏了。" "昏了?扫兴!"它向来对昏死的猎物提不起兴致。"算了,让给你吧,我不要了。"她将兔子丢到牙莨身前。 孰料牙莨对这只被吓破胆的兔子更是没兴致。"你认为我会捡人家不要的?" "少犯贱了,让给你还嫌!" "你说谁犯贱?我是怕这种没胆的东西吃多了,会变得跟洞里那家伙一样。" 说到山洞里那家伙,这雌、雄二虎望向那山洞,想起了它们来此的目的。 "那家伙没药医了,连一只野兔子也下不了手。"姬川摇头道。 "你不提,我还当他连蚂蚁也踩不死呢。"光想到这种家伙居然会起它们的同伴,就觉得丢脸透了。 幸好这兔子让它们给拦了下来,不然要让它四处去宣扬,让山林里所有生灵都知道虎族出了个这么软弱的虎王,简直贻笑大方。 "早该将他放逐;省得丢咱们的脸。"姬川冰眸中进出冷酷的寒意。 "你也这么认为?"姬川说出了它的心中话。 "只要他再这么下去,就算不将他放逐,他也会死在这竞争不息的山林里。" "那多丢脸,他死了可也是披着虎皮的。" 是啊,天生披着虎皮。不管它们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样没用的同伴,它——玄逍,这虎族败类依然还是属虎。玄逍天生是虎,不管它再怎么软弱。 "姑婆不知是怎么想的!要我是姑婆,早先一口咬死他,偷偷啃光了肉,连皮也吃掉,这样就没有生灵会知道虎族出了头纸老虎了。" 姬川又说出了牙莨内心的想法。 牙莨望了姬川一眼,冷然道:"要那么做时,记得找我,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同类血肉的味道呢。" "嗯。那现在这只兔子怎么办?"姬川用爪掌推推犹昏死在地上的野免。 牙莨露出一抹笑意。"那还用说么?当然是——" 姬川如它所愿的,分到了两条后腿。 第三章 可恶!为何它做不到? 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轻轻一扑、一抓,张嘴一咬或是利爪一撕,甚至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完成的,为什么它就是做不到? 夜雨已经停了。雨一停,天上就云开见月。山洞的凹穴积了一摊雨水,它伏在那摊水旁,黑暗中也能辨物的视力让它能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浮现的是一张比所有同类都要端正无双的虎颜。眉心上那一道白毫并不是每只虎徒都会有的,那白毫曾是同伴们嫉妒的目标——族里,以白毫为王者的象征。同伴里只有它得天独厚,但是……在第一次独立的狩猎里,它才发现它与其他同伴更与众不同之处——它,竟然做不到。 印象依然清晰,那次狩猎里,它已经逮到了它的猎物——一只小鹿。但当其他同伴个个叨着猎物回到营地时,只有它姗姗未归。 它永远忘不掉那小鹿在它爪下呜呜低鸣的情景,忘不了当同族知道它非但没带回代表胜利的鲜血,反而还放走已经叼到嘴里的猎物时,那种惊讶、鄙夷的目光。 它下不了手,最后,是同伴去猎杀了那只从它嘴上逃月兑的小鹿。当它看见同伴叼着已经肢残的鹿尸回来时,它病倒了。那一整夜,它不断的听见母鹿的哀鸣,从此更咬不下口。 它真的是虎么? 明明披着虎皮,明明有一双利爪、一口利牙,为何它就是没办法像其他同族一样,干净俐落的弄死猎物再大快朵颐一番? 它不怕见血的,起码不怕见到自己流血。但为何每当它要弄死被它逮到的猎物时,见到那开膛剖肚的画面就会让它恶心得想吐,甚至还吐上好半天! 它们说:它天生是个败类。 山林里的活命原则首要是不能心软——即使是对同伴。 心软,就只有等着被吃掉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吃掉其他生灵,就是等着被吃,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因为它天生是虎,天生该当山里的王,所有生灵都要臣服在它锐利的爪下——但瞧瞧它做了什么? 罢刚它放走了一只看来相当多嘴的野兔子。更早以前,它还放走了一个人女……只因为他们的血…让它想吐! 这太荒唐了!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那么这一切定是老天爷所开的玩笑。 它是虎,不是和尚!当虎,就该当得威风,而不是见血就逃。 当虎,就要大吃血肉,而不是只能吃其他同伴猎来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的食物,或是捉捉湖里的鱼、采采树上的果子来充饥。 它不要受其他同伴鄙视!它不要活得这么悲惨!它更不要……自杀。当一只虎当到想自杀,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它实在活得太辛苦。 老天开了它一个大玩笑!堂堂虎王玄逍,竟落得这样悲惨的命运。 "怎么有人的味道?"正当玄逍"顾影自怜"的当儿,姬川老实不客气的走了进来。 一进玄逍洞里,就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害它嘴巴想关都关不住,口水一直流下来。 牙莨跟在姬川身后进洞里来,闻到那股浓郁的人肉味道,跟姬川一样的反应,也是直淌口水。 "香,真香。没想到你这家伙开窍了,居然懂得吃这世间美味。" 玄逍猛地从自怜中警醒,防备的看着大刺刺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它洞里来的同族。"什么世间美味?" 姬川摇摇手。"嘘,别说话。我再闻闻。"说着说着还深吸了一口气,口水滴了满地。"怎么找不到?你藏哪里去了?" 牙莨在洞里来回逡巡,嘴里还念念有词:"两脚羊,好吃的两脚羊,快出来,让我牙莨大王一口咬了你,好让你早早去投胎。" 玄逍皱起眉。它这儿可没藏什么两脚羊。"别找了,这山洞就这么点大,能藏什么东西。"族里嗜吃人肉的同类也不在少数。它们爱吃人肉,它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回竟找到它洞里来了。 牙莨犹不死心。"怪了,我明明闻到了。" "我也闻到了,不可能没有,一定是玄逍藏起来了。" "我藏起来?别胡说了。"姬川是族里第一美女,流起口水时却跟哈巴狗没两样,枉费小时候它还暗恋过它。 "是不是胡说,我们再仔细找找就知道。" 姬川同牙莨交换了个眼神,一人找一头,找了许久,却连半根骨头也没找到。嗅啊嗅的,最后竟然一同将鼻子贴到了玄逍身上。 玄逍一惊,蓦地记起了肩上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 人味……是从这布料上散出的? 它鼻子的灵敏不比它们差,怎么它就不觉得这布料有多香?要说有味道,也只有草药味和人女身上的乳臭,哪里香了? 牙莨和姬川也发现了香味来源所在。"这布是哪来的?" 看见它们眼底的嗜欲,它想都没想就道:"路上捡到的。"它不晓得它为何要这样说,更不承认是为了替那小表掩护些什么。 "难道是我前些天吃掉的那胖子身上穿的?"牙莨只记得那油腻腻的人肉,早已忘了被它吃进肚月复里的人生前穿什么衣物。"可那胖子的味道没这么香呀!"真是奇怪。 "谁晓得,路上看到就捡起来了。"玄逍无视于一旁姬川虎视眈眈的眼神,自在的说道。 "原来不是藏了人肉,真扫兴。"牙莨叹道。它还当这软脚虾开窍了。 姬川静静的看着神色自若的玄逍,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是太久没见到玄逍,才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么? 玄逍并不喜欢姬川的眼神,它的眼神会让它有一种成为猎物的不舒服感。 尽避它不爱狩猎,但那不代表它曾让自己成为他人狩猎的目标。 或者说,就是因为明白被狩猎者那种无助、凄楚、悲惨的景况,它身为山中虎王,更是不允许自己也落入那境地。它太清楚猎物的悲哀。 "你们来有什么事?"自小与它们为伍,知道姬川与牙莨不可能无事登三宝殿。另外它也好奇它们来做什么,便干脆直接问个清楚。 "姑婆要我们来看看你这虎和尚,被外放到这里来这些天,长进了些没有?"姬川毫不修饰的道。注视着玄逍肩上犹有血丝沁出的伤,它冷笑道:"看来姑婆的期望是白费心了,有些东西啊,天生就是滥,滥东西再怎么扶也是扶不起来的。"说着说着,它靠过去,掐玄逍的伤口。"怎么弄的啊?这伤,看来挺严重的呢。" 玄逍被姬川的利爪掐得差点没痛死。这母老虎绝对是故意的! 牙莨冷冷的站在一旁看着。"还能怎么弄的,八成又是跟什么熊啊、狼啊打架,结果咱们这好心的玄逍大王''不忍心''伤害对方,结果对方却不领情,回身反咬一口——真是忘恩又负义啊!" 它们虎族是从不谈什么恩义的,"恩义"两字从牙直嘴里吐出,还真像是"象牙"。 玄逍又蹙起眉。"既然都知道了,那么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反正你们说了就算数吧!"它就是不要亲口说出这伤的来由的确如它们所说,是教一头黑狼给一口撕咬的。 它知道它只要一承认,族里对它的失望与嘲笑声就会越来越多。它不要那样。 玄逍的态度让姬川非常不悦。"嘴硬。我看你就永远当一只没用的软脚虾吧!居然连一只兔子也不敢动手,虎族有你这败类,简直是族门不幸。" 玄逍抿起嘴,铁青了脸。"你们吃了那野兔?"原来先前一直闻到的血腥味不是它自己的血,而是那野兔的。 "不吃他,难道还放生不成?"瞧它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真叫作呕的。啧!"回头姑婆知道了你还是这样没长进,也该要对你死心了。" "算了,别理他了,朽木不可雕。"姬川嫌恶的看它一眼,转身走了。 牙莨看姬川走,也跟着离开。离开前,想想又道:"玄逍,你看着办吧!别忘了你终究是虎,是老虎,就永远也不可能吃素的,除非你想死。" 牙莨和姬川一走,山洞里的宁静又回来填满了每一个空间。 夜,很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却除了心跳,便再无其他的声音。 老虎注定是孤独的。 姬川和牙莨的话不断在它心里产生撞击。 朽木不可雕……是老虎,就不可能吃素,除非想死… 既然如此,为何偏要让它生为虎而又不能为虎?玄逍不断的问,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它。沉静寂寥的夜色,几乎让它疯狂了。 是夜,远处山村不断听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虎啸。 每个在夜里被虎啸声惊醒的人,都害怕得睡不着觉,就拿着棍子,张着眼等天亮。虽然这一夜,人畜平安,什么也没发生,对于白额山上的虎,众人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在生存的竞争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她又上山来了。 循着昨儿个回家的路,她又回到了那湖边。她其实该听话不要来的,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实在替昨天那个人肩上的伤担心。 那伤看起来相当严重,不知好点没有? 来到湖边没看见半个人影,虽早预料过这景况的,她心里却还是有点儿失望。 没有约定,她也不晓得他住哪里,他不在这儿,她早猜到。来,也只是碰碰运气;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她特地带来的伤药就用得上啦!只可借他没来。 昨儿下了雨,山上小路泥泞。低头瞧见自己鞋上沾了不少泥土,她拧起眉,走到湖边,将鞋子月兑下来拭净。 心想:再等等吧!这会儿都还没正午呢。说不定再等一会儿,那人就来了。 等他来,她要先向他道谢。谢谢他拿了那药草给她,阿爹吃了药以后,果然就没那么疼了,以前服的几味药效果都没那么好。不知他是去哪找来的,如果可以,她想多带一点回去,这样以后才不用常常跑上山来。 要上这山,她其实还是挺害怕的。怕万一运气不好,遇上吃人的老虎,那么就真的玩完了。 将鞋底板的污泥剔去,听到身后的草丛有声音,她兴奋的回头,"是——"一回头,她就傻住了。 草丛里走出一只吊眼的白额大虎。她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舌头直打颤,只能瞪大着眼,看那虎一步步的朝自己逼近。 等那虎来到面前,张开它的大嘴似要一口将她吞进去时,她不中用的晕倒了。 大虎来到她身侧,面无表情的看着晕死在湖畔的女娃……以及掉落在地上的小鞋。 人肉真有那么好吃么?否则为何族里的同伴都视人内为上上品,说起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它在女娃身上嗅了嗅,并不觉得有什么味道能引人食指大动。它只闻到有一股乳味和花草味道相混的一种气味,不难闻,但并不会引起它猎杀的。 这样下去不行。它若不猎杀其他生灵,它会先饿死。 姬川和牙莨昨晚那一番话,确实让它不得不面对现实。而现实就起:想活下去,就必须张开嘴,不留情的咬下去。 眼光再度回到女娃身上,它将她的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这小表身上肉虽然没长几两,但皮肤倒挺白女敕的。用爪掌碰了碰她的手臂,感觉软软的;再碰了碰,它却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迅速的收回爪掌,瞪着她的细皮撇肉—— 只是碰一下,她的手臂就让它的利爪抓伤了。几丝鲜血从伤口沁出,它敏感的察觉空气中漂浮着的血腥味。体内似有一股骚动不断的叫它要撕裂了这小表的身体,但它却怎么也无法将血肉横飞的画面与现在这安详的气氛衔接。 沾了点血丝往嘴内尝,却让它呕吐出来。它下意识的排斥杀生。太可笑了! 许久,甩开脑海里自艾自怜的情绪,它才想起一件事。 斜眼瞪了昏死在地上的小表一眼,它相当的不高兴。这小表是没长耳朵么?它昨天明明叫她别再来了,今天怎又见她出现在这里? 身为虎王的权威一再被这些"弱小动物"挑战,它越想心情就越不爽。 等了半天,还不见她醒来。它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陪她。再者,万一她要让其他同伴给看见了,准要成为它们肚里的食物。 没再多想,它掏起一捧水波到她脸上。 她眨了眨眼,没醒。它又如法炮制一回。这次,她醒了。 张开眼时,还搞不清楚状况,直到记忆拉回看见老虎的一刹那,她尖叫出声,双手反射性的抱住身边的人。"救命啊!有老虎啊!" 愚蠢!玄逍不耐烦的扯掉抱住他身体的两条手臂。但才刚扯开,她又整个人贴抱住他的背。 "不要啊!老虎……"她真被吓到了,硬是抱着她熟悉的人体,不肯松手。 "放手!"他受不了,索性站起来,将背后的人往后甩。 她抱他,只是出于恐惧的本能。被突然这么一甩,她全无防备的往后倾倒,后脑勺眼见着就要与地上的碎石硬碰硬,他反手一捉,让她稳稳当当的站起来。 只是他一放手,她的腿又无力的软下去。 "烦!"他转身要走。 脑袋恢复了一点功能,看他要走,她急忙喊住他:"你先别走。对不起嘛!我只是一时间吓住了,站不起来。" 他停下脚步。"你又来做什么?我昨天不是说不准再来了? "这山是你的?"否则为何她不能来? 他眯起眼。即使他极不愿意杀生,但那不代表他会任人犯到他头上来。"没错,这山就是我的。"族里将他外放到这里,他据山为王,是天经地义。 他的霸道让她困惑不已。"可我阿爹说这山是无人的山,所有人都可以来的。" "只要他们不怕虎。"他冷哼。 "怕!"提到老虎,就让她想想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咦,你何时来的?刚刚有一只大老虎,你看见没有? "怕你就不该来。还有,这里没有其他的老虎。"这里的虎,只有他。他猛地逼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与她眼对眼的。 "没其他老虎?难道是我眼花了……"望着他如宝石一般的眸子,那双眸如深潭,将她紧紧攫住。 她原不知她究竟为什么原因胆敢冒着被老虎吃掉的危险上这山头,现在她知道了——她是为了再见这一双漂亮澄澈的宝石眼一次、无数次。 她好喜欢他的眼睛。他浏海前的一抹白引起她的注意。昨天她怎么没瞧见他有这一小撮异色的白发?还有他的长发,也不是棕色的。今儿个天气好,太阳光洒在他头发上,让他的发看起来像棕金色的,偏黄,不像她的发黑。 好稀奇,他跟她所见过的人完全都不一样。他好漂亮。 靶觉到她的手在拉扯他的发,他推开她,怒道:"干什么?" 她不好意思的道:"呃,对不起,因为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忍不住……" 漂亮?"你竟敢侮辱我!" "侮辱?没有啊,我是夸赞——啊,你等等我。"怎么说走就走呢? 追赶上他,拉住他的手。他回过头眸大一双虎眼瞪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得发毛,反而关心的问:"你……肩上的伤好点了没有?" 肩伤……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自己仍裹着她衣料子的肩膀。"我的伤关你何事?"这伤是他的耻辱。 见他肯跟她说话了,她忙将包袱打开,道:"我今天带了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来,我想没人帮忙,你一个人换药不方便,所以——" "多事!"她背那一大包就是装这些东西? 她垂下头。"呃……我阿爹说,做人要懂得感恩、报恩。你昨天帮了我,于情于理,我是该帮你。" 她话里的诚恳打进他心坎里。在族里,是没人谈什么恩、什么义的。难道这就是人与虎的不同?瞥了眼她手上的伤药,他道:"那药不适合我用。" 她抬起眼,"可,这是村里头最好的伤药。"将瓶瓶罐罐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她炯炯的目光闪着动人的神色,一瞬间他好似被大雷击中,拒绝的念头变得摇摇欲坠。蓦地,他跨步上前,将那些药罐子塞回她的包袱里,并在她作出任何反应前道:"我向来都用昨天那紫色药草治伤,如果你坚持要帮我,就去摘那药草来。"绝对不是怕见她失望的神情,只是想早点摆月兑掉与这小表的牵扯。 失望的情绪因他的一句话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雀跃的心情。"我这就去,你等等。"她还把擦药的药件、药白带来了,不会让他嫌脏了。 接下来,换药、裹药、包扎。 在替他裹伤的同时,看见在他的肌肤上有许多新旧不一的疤痕,她不禁问道:"你好像常常受伤?" "不关你的事。"身上每一道伤都不是光荣的象征,只是汗颜羞耻的记录。 "你是打猎的吧?要跟山上的老虎争抢猎物,是不是很辛苦?"她看村里一些猎户,常常不是一人山就没有再回来过,就是辛苦一天后,两手空空的回来,有时还会带着伤呢。 村里的这些猎户生活比他们家还苦呢。瞧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光是眼睛可见的,就已布满一道道新旧不一的疤痕,更不用说那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肤是怎样的了。是以她猜他或许也是个打猎的。 考虑了一会儿,他才道:"是挺辛苦的。"在这片山林里求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丙然是打猎的。"对了,你住哪里呀?我跟阿爹提起你,他说他也没见过你呢——"说错话,下一刻,她又被扑倒在地上。 "你跟其他人说我的事?"他明明交代她不能说的。这小表果然不足以信任。 ''我…只是提一下,你帮了我和阿爹,帮助人是好事啊——"她紧紧按住他的肩,怕才刚敷好的药掉下来。布巾还没帮他裹好呢! "住口!"他被她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咬死……咬她?!看着压在身下娇小柔软的身躯,一抹灵光乍现,他突发奇想:或许……或许他能利用她来克服对于杀生的恐惧也说不一定。 从来就没有生灵能让他产生这么愤怒的情绪,愤怒到想不顾一切一口咬断她的颈子。 遇见这小表也才两次,两次都让他有想杀人的。若说是巧合,机率也未免太高了。他决定再试一次看看。"你再说些话我听听。" 她捉不着他反复的情绪变化。"说……说什么?" "随便都好。"他蹙起眉。 "可,你刚刚不是要我住口么?"她不懂怎有人如此反复无常。 "对,我是要你住口!" "那你又叫我说话。"他的个性实在太怪异了。 靶觉到额上的青筋动了动,他知道他"改正归邪"的机会到了。 没错,这小表确实有办法牵引出他的愤怒。但他不明白,这小表也不过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受到这么大的牵动? 他与她莫非是天生的冤孽吧! 被看得头皮发麻,他的眼神令她相当不自在。"你这样叫我怎么帮你包扎?" 谁管伤口小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叫这小表继续激怒他。 他要累积对她的忿怒,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理智尽失时,一口将她吞进肚里。 决定了,她就是他要杀的第一个猎物。 如果恩义会成为他作为一只虎的阻碍,他只好想办法忘恩背义。 "成为我的''第一步'',你应该备感荣幸。"他笑容满面的列出一口白牙。 "嗄?"什么跟什么呀! 第四章 当年,一切计划的都很顺利。 只是,他没料到他的"第一步"会跨越得如许困难。 两年了,别说一步,它连半步都还没跨出去。 他与她,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牙与爪,两年下来变得更锐利、有力,丝毫没有衰竭的迹象。现在的他,强壮得只消一弹指就能将她"拆吃入月复"。比赶苍蝇还简单的一件事,何以偏偏就是办不到? 他明明是想吃掉她的。 有进步了,不是么?以往他是连光想到要"吃"也要作呕的。 这小表对他还是有帮助的,只是他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出在她身上,还是他身上? 不.不会是他的问题,他明明只需要张开嘴的—— "张开嘴,啊——" 一块烤熟的山鸡肉塞进他嘴里。 "好吃么?"她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准备再塞到他嘴里。 见他闷着脸不说话,她不禁担心的问:"还没熟么?我烤很久了耶。" 烤熟的肉血腥味较淡,是他尚能接受的范围。他努力的将嘴里那一大块肉给吞进肚里。 "玄逍,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好吃么?" 愚蠢!她塞那么一大块肉进他嘴里,吞都还没吞进去,要他怎么开口说话。 见他默然不语,她更是觉得难堪。"你是不是气我时间还没到就跑来?我一定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吧!"从两年前开始,他们就约定每半个月在这湖畔见一次面。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出这有点不合理的要求,但她却相当欣喜,所以当时连考虑都不考虑便点头答应了。 她是喜欢玄逍的,但是他却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因为他总是对她生气,而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气什么。 玄逍是个身世背景成谜的人。他说他平常以打猎为生,家就在山头另一边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每次上山来,她都是偷偷模模的,怕让人撞见,因为玄逍说他们在这里见面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以后就不见她了。 她喜欢有玄逍作伴,所以她守口如瓶。 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肉吞进肚里,他打了个响嗝,才道:"你想太多了,肉有烤熟,我也没有气你突然又跑过来。"事实上,他还巴不得她天天来山里找他。至今他还没办法吃掉她,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一个月只见两次面,成效被时间淡化的缘故。他开始考虑要她五天来一次了。温习得勤劳一点,进步一定会更快。 她眼睛倏地一亮,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看他。"真的么?" "真的。" "没生气?'' "再问我就开始生气了。" 于是她襟若寒蝉,因为她不乐见玄逍生气。玄逍光皱起眉头就可以夹死一票蚊子了,每次他生气,总要把她也气哭了才肯甘心罢休。 他对她其实不算顶好,她也不晓得何以自己会对他有这样的眷恋,甚至连这眷恋代表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只是纯粹的想看他,想看他那对琥珀色的透明眼眸。 "喂,说点话,不要当哑巴!"她得说话才能惹他生气,将他激怒到失去理智,他才能够成功的一口将她吃掉。他一直在等那一天,他相信只要他能跨越横互在"第一步"前的"小小"障碍,从此他就能够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虎王。 瞪着手里的鸡腿,她道:"前几天,村长伯的儿子请媒人婆来我家说媒,媒人婆说我快是大姑娘了。" "嗯哼。"看她手上那鸡腿碍眼,他接到手里,两、三口便啃得干干净净。 见他食欲好,她回身将架子上的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递给他。"村长伯希望我能当他家媳妇儿。" "嗯哼。"没三两下,那鸡腿又教玄逍啃得不留半点肉渣。 见他没什么反应,她有些失望。将剩下的鸡肉整个递到他面前,幽幽忽忽的说:"若去村长家当媳妇儿,也许以后就不能再来见你了——" "小表你刚才说什么?"停止狼吞虎咽,他抬起眼。 "别叫我小表,我有名字的。"她抗议,但声势很微弱。 "前面那一句。"他不自觉用起命令的语气。 "大妞是我阿爹叫的,你可以叫我玉娃儿。"她低着头,没见到他眼中的山雨欲来。 "更前面那一句。" "如果去村长家当媳妇儿……"他也不在意吧。瞧他方才只顾着吃肉,连回她话都懒。 耐心被磨光了!"下面那一句!"他咆哮怒道。 虽然她早听习惯他似虎啸般的咆哮,没被吓到,但她心里却百般不舒服。他大声,她也要大声。所以她大声喊:"去村长家当媳妇儿,以后就不来了!" "我不许!" 然后,依照惯例,她又被扑倒在地上。 他愤怒的张开嘴,往她细白的颈子咬去,唇齿碰到了温热的肌肤,感觉到血液在管脉里流动,想咬,咬却变成了吸吭与轻啃。无庸置疑,他喜欢她的颈子。 玉娃儿双手习惯性的抵着他的肩。 他这举动代表什么? 是否代表他也是喜欢她的? 他的怒是不是表示他不愿意让她作别人家的媳妇? 如果是,那么他是否也该对她有所表示,比如: "玄逍……别,会痒。"他太重,却老是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不管。"他就是要啃、要咬。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吃掉她,以往听牙莨、姬川说人肉有多美味,他不信,但现在他愿意相信了,因为他也想吃上一口。 他绝不许到嘴的猎物就此飞了。她要去当谁人家的媳妇都不关他的事,关他的,就只一件——她不能从此不来,不能在他辛苦的在她身上下了两年工夫后丢下他,放他自生自灭。 "小表,我不许。" "叫我玉娃儿。"他为何总记不住她的名?她皱眉。 "好吧,玉娃儿,我不许。"这样可以了吧!他继续啃咬她鲜女敕美味的脖子。 "不许什么?"她难受的在他身下动了动。 "不许你去什么村长家当媳妇儿。"不然食物就要飞了。 就等他说这一句,她心满意足了。"好,你不许,我让阿爹回了他们。" "这还差不多。"他一时高兴,又咬了口她的颈子。 "痛!"她低呼。玄逍最近有点怪,他是不是把她的脖子当作骨头啃了? 她翻身想躲,他的唇又贴上来。"别走,再让我咬几口。" "不行,被人看见了,会被笑话的。"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许给他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阿爹也不会让她这么早就嫁人的。她得帮阿爹在外人前留点颜面,他最怕让人笑话了。 "让他们笑去。"他咬得高兴才要紧。再让他多练习几回,下次他一定就可以很干净俐落的咬断她喉管了。 她越要躲,他就越想咬。 拉拉扯扯间,不小心碰触到一处柔软,他停止追咬,眼睛瞪着她胸前两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你在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馒头么?镘头也没那么软。 她两手连忙挡在胸口前,隔断他放肆的窥视。 虽然喜欢玄逍,但那并不代表他可以随意对她轻薄。 他的凝视已让她手足无措;他的问,更让她羞红了脸。他是男人,他都不晓得了,难道还要她宽衣解带为他详细解说? 他究竟是存心轻薄,还是只是逗着她玩?她都搞糊涂了。 察觉他虎视眈眈,她紧环着胸口。"衣服里没藏什么,你可别乱来。" "骗人。我以前怎就没见过你那里有东西?"她怎么离他那么远?"过来,让我看看,看一眼就好。" "不行!"她尖叫。"玄逍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哪里过分了?"只不过想瞧一眼而已,瞧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越不让他瞧,他就越想瞧。 见他一步步的往自己靠近,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她畏惧了。 敝了,以前怎没发觉原来他这么? "不不,你别再过来了!"她紧抓着衣襟。"再靠近我一步,以后我都不来了。" 这招果然有效的阻止了玄逍昭昭于外的企图。 仔细衡量看与不看的"得失",他退让一步。"好吧,不看就不看。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说话可要算话,以后没我允许,你不能随便碰我。"第一次对男女之防这么的严格划分,是拜玄逍所赐。 "你以为我爱碰啊。"她的戒备让他相当不爽。 "说答应。"她坚持要一个承诺。 "好吧好吧!"反正点个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承诺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真被玄逍给吓着了。看他还盯着自己的胸口看,她连忙强调道:"真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要是女子都会有的。难道你没见过你娘的么?别再瞧了!"她羞恼的转过身去,不再理那只色虎。 玉娃儿的话其实有失公道。玄逍是真的没有见过。起码,没见过人类女子的。 ★★★ 玄逍… 她是认定他了,可他呢? 不久前村长家来提亲。村长家是这村里最有名望的一门了,好多人家都巴不得把闺女嫁进他们家里。人家肯不嫌弃他们穷,愿意不收嫁妆将她娶进家中,她该感到荣幸的。 然而,她就是不想。 不是嫌弃人家什么,她有自知之明。他们家徒四壁,根本没办法跟别人比;而她自己,更不是什么绝色,只有阿爹一人把她当宝捧在手心里。如果她识趣,该答应那媒人婆,但她心里,却只想着玄逍。 她不想嫁给别人当媳妇儿。 她只想为玄逍煮饭。补衣、做鞋…… 才愁着不知该怎么跟阿爹开口请他回绝村长家的提亲,没想到她话都还没说,阿爹就已经回了人家。 阿爹说,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娶她,她天生下来该是要让人伺候、享福的,这村里人配她不上。 说着说着,阿爹突然哭了,那老泪,真吓了她一跳。活了十五来年,她还是第一回见阿爹那样反常。回头一想,她才想到那天正是她娘的忌日。也许是触景伤情吧。 总之,不用嫁到村长家着实让她高兴了好半天。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后来会传得那么难听。 只因为她不嫁村长伯的儿子,村里人就说他们家高傲、目中无人,乌鸦也当凤凰饲,白白浪费了米粮。 她真气极了,心想反正她这一辈子就是不嫁村里人,管他们说去!她只等着玄逍来娶她。 没想到,阿爹竟想将她许给那外地来的公子。 其实那公子斯文端正,说话礼礼貌貌的,不像一般有钱人一样眼高于顶,她对他是挺有好感,在他身上,有一种好似睽违许久的熟悉感让她触着了就觉得安心。 像故乡人。这是她对这村里的人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阿爹在打什么算盘她清楚,她知道他中意那书生。但,不讨厌并不代表喜欢;有好感也不表示她愿意跟他走。 京城再繁华也引不起她的兴致,因为那里没有阿爹,更没有他…… 玄逍……却只怕她是自作多情了吧! 推开掌心,一块红储储的抉与白留的肌肤成了明显的对比。 她私下将玉交换回来,阿爹知道了,不知会不会生气?尽避他生气,她知道她还是会这样做的。 不愿将自己许给别人,只因心已动。 "妞儿,大妞,你在哪?"老茶郎刚刚送走客人,回到家里,他高兴的想要告诉女儿,他已经替她找到一门好亲事。 大妞心虚的忙将玉收起来。"阿爹,大妞在这儿。" 老茶郎循声找到了女儿。昨夜商议成的好亲事让他眉开眼笑,仿佛连嘴边上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老茶郎开心的拉住女儿的手。"妞儿,昨天那公子人品好,家世又清白富有,爹作主将你许给他,等他秋试及第,你就是官家夫人了。" "阿爹……"看老人家这么开心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让他扫兴。 "三年,爹跟他约了三年。三年之内,他一定会来接你上京的。" "嗯……如果他没来呢?"他是不可能再回来,因为她已将交换的信物换回。阿爹的希望,只好让它落空了。 老茶郎以为女儿是在担心。他忙道:"不会的,爹相信那位公子一定会守信用回来的。"大妞这么好,他不相信会有人傻得不要。看看全村里男人,哪个不妄想讨大妞当媳妇儿。 "唔,人心总是善变的。如果到时候那公子没来,阿爹呀,你也别太失望。"趁早让阿爹有一点心理准备总是好的,免得到时他生气得连六亲都不认了。 "不会的、不会的。" 大妞也不说扫兴话了,反正,时间会证明的。 ★★★ 天一亮,书生便带着他的书僮离开了老茶郎家里。 老茶郎送他们爷俩走了一段路便回去了。 在往京城的路上,书生一直闷着口,没有开口说话。大雁这仆人不会察言观色,一路上净听他在那里扯淡。 "公子,你当真要娶那老茶郎的女儿啊?" 书生不答话。 大雁又道;"老爷跟夫人恐怕不会准吧,门不当、户不对的,娶来当妾倒是可以考虑。" 书生仍没答腔。 "俗话说:妻贤妄美。正妻呢,就要找世家千金那种贤德兼备的,要会持家又要有度量让夫婿纳妾;侧室呢,只要漂亮又惹人怜爱就好。我瞧那老茶郎的女儿,虽然生得娇俏,可借投错了胎,大概一辈子就是注定要当小,公子,你说——" "够了,别瞎说了!"他怎么从来都不晓得,这个伴在他身旁多年的书僮原来这样多话?而他竟然能够忍受这么多年,这倒也是奇事一件。 悬在腰上的玉坠让他想起昨夜敲门少女的容颜。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拒绝,心里总有些说不出何以然的不痛快。 她心里已经有"他"了,这事情,老茶郎想必不知,才会急着推销闺女吧。 想起那如玉一般温润的女子,心里怅怅然的,不知是为了什么。 书生低着头赶路。大雁见主子心情似乎不怎么好,总算识相的闭起嘴。 饼午,便平安的出了白领山。书生忽地停下脚步往来路方向看,大雁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也跟着回头看。看来看去就是层层苍翠蓊郁的山林,也不知主子究竟在瞧些什么。 懊不会是早上吃坏了肚子吧!可他自己也喝了好几碗山菜粥,怎么就没事? 大雁正胡乱猜想着,书生也没知会一声,迳自走了。 大雁连忙跨大步跟上。 ★★★ "这个给你。" 瞥了眼放到手心上的一块石头,玄逍没多大兴趣的问:"这是什么破玩意儿?"给他一块破石头干么啊? 他将那系着红丝绳的小红石拾起,将线缠在指间甩着圈圈玩。 见他不经心的玩她的玉映,她难过的垂下头。"那是我从小就系在颈子上的。" 停下甩圈圈的动作,小红石飞了出去,另一只手动作敏捷的接住。握着红石在掌心里,红石的滑润让他不自觉的摩擎起来。感觉手心滑不溜丢的,原来这石子还可以这样玩。 轻捏她的下巴要她抬起头来。"怎么啦?眼眶都红了,谁欺负你了?"别瞧这话说得体贴,其实口气并不怎么温柔。 她凝着泪眼望着他俊美无匹的面容,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刚刚小虫子撞进眼,弄疼了吧!"她猜不透他的心,他也不懂她的,两厢不懂,幸好还算是公平的。 那天从那书生手中索回了这玉,她就只想将它赠给他。 "小虫飞进眼睛里了?我瞧瞧。"他抬起她小巧的脸蛋,真像有那么回事的看她的眼睛。 她睁大着眼,望着他的琥珀色眸子。在他眼底,她瞧见了映在他眼底的自己以及对他的依恋。 眼睛有点痒,但她舍不得闭上。她好喜欢看他的眼睛。 "别眨,我再吹吹。"可恶的臭虫,他最怕这小表的眼泪了。每次哭起来,好像泪水不用钱一样,拼命的流。 害他每次想欺负她,让她生气以后再回过头来激怒他,却每每见她掉了泪,就玩不下去了,还要像白痴一样的安慰她别哭。 她听话的睁着眼,但他吹气吹得她好痒,她忍不住又眨了几下。 吹气吹得烦,他索性以舌头琉起她的眼睛,顺便把还在眼眶里打滚的那些教人讨厌的泪水弄干。味道咸咸的,幸好并不会很恶心。 他突兀的举动吓了她一跳。"玄逍?" "别跑,快弄好了。"他将她捉回身前,又梳了下,才放开她。 "不痛了吧?"他可是作了很大的牺牲呢。要不是看在她即将成为他的食物的分上,他才不管她死活。咦?"小表,你脸蛋怎么那么红?" 她咬咬下唇。"叫我玉娃儿。" 他没管她说了什么。只怪她刚刚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动作。 是她诱惑他的,不能怪他想吃掉她那两片粉红色的唇瓣。 瞧她贝齿咬在唇上,原本呈粉红色的唇一瞬间就转成樱桃红。小小的嘴就像樱桃子一样,而且好像满有弹性的,不知道吃进嘴里是什么滋味?他很想尝尝,也很好奇,所以他做了——吃她的唇。 "呀!"她被他的唐突吓着了。他变了,他以前不会这样欺负她的,最近的他好像越来越野蛮了。怎会这样? 玄逍只顾自己的快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尝尝她唇瓣的味道,他便做了。 先是无预警的将嘴贴上她的,并不吸吭,只是咬,光咬还不过瘾,还啃,啃得玉娃儿痛得想抗议时,她的唇已经教他给咬肿了。 她吃痛的表情和又溢出眼眶的晶莹让他的啃咬迟缓了一瞬间。 就这一瞬间,她举起手,挡住他又要靠近的嘴。"不要,好痛。" 她的抗拒让他有些不悦,但刚才滋味太美味,让他意犹未尽,两眼直盯着她红肿的嘴唇看。 察觉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唇上,她心一慌,举起另一只手想捂住自己的嘴。 然而玄逍的动作更快,他攫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拖到身前。他刚刚咬破了她的唇,唇上有血,他伸手轻触她的唇,在手指上沾了一点她的唇血送进嘴里尝. 味道仍然是咸的,但并不会让他讨厌。他对血向来是厌恶的,总觉得血腥味晒心,然而这血却不会让他想吐。 他想,他就快能摆月兑掉过去畏惧杀生的阴影了,说来,这全是这小表的功劳。现在即使她不激怒他,他也有想吃掉她的。 要现在吃了她么? 再等几天吧!选一天好日子将她从头到尾吃得干干净净。他保证不留半点渣渣,这样也算是对得起这小表了。 她万分不解的望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玄逍?"他在想什么? 好想再吃一口。他渴望的盯着她的唇,眼神随着她唇瓣的位置移动。 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突然半跪在他身前,扳开他握着拳的左手,将玉取出。 他愣愣的看着她的举动,愣愣的任她将那挫透了的小红石系在他颈项上,愣愣的听她说: "这块玉跟了我十五年了,是我的护身符,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我想说的,都写在上头;我的心,也都留在上头了。" 她凝着泪看着他。 他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眼。低下头,看见悬在胸前的红石头,他动了下,红石也晃荡了下,伏贴在前襟的摺痕上,看起来就像是在心头上开了道血口,血泊泊的淌出。 红石上并没有字,她想说的话哪里有写在上头? 她说她的心也留在上头,这话又怎么说?石头就是石头,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一颗血淋淋、会跳动的心脏啊。 他真搞不懂她在讲什么。 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似在说:不懂、不懂、不懂 第五章 玉娃儿的失约让玄逍心里老实不痛快。如果今天下雨,小表没来他还能谅解,但今天可是艳阳高照的大好天气,更是他下定决心要吃掉她的黄道吉日,她怎能不来! 包令他不满的是,以往她即使是刮大风、下大雨,也会排除万难上山来。如果以往她都能这样持之以恒,他想不出今天这样像风光明媚的天气有什么理由绊住她的脚步。 是懒了、倦了、不想来了?抑是怕他又咬她?它就是怕她痛才决定先咬断她颈子的,让她断了气、没知觉以后,再慢慢吃光她身上的肉,这样她就不会痛太久了。 枉他这么替她着想,而她竟然没来! 她最好已经准备好一套可以说服他的说词,不然他就不让她好死,绝对先从脚趾头开始咬起,再一寸寸的往上蚕食。这吃法可要比原先的痛上千倍万倍。 玄逍太专注想着吃玉娃儿的各种方式,没注意到山脚处两个来者不善的访客正悄悄的朝他逼近。 "唷,我说这吃素的家伙,竟然到现在还没死。" "可不是,早些年没见到他的影子,我还当他成了哪只"猛兽"嘴下的亡魂了。再不然,就是故意躲开我们,跑到这湖边来顾影自怜。"这挺像玄逍以前常做的事。软弱! 玄逍回过头看着不怀好意的姬川和牙莨。听它们话里的意思,倒像它们找他找了很久。这可怪,它们找他做什么?他可没忘记整个族里,最爱跟他作对的就是它们了。 虽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可他清楚它们的底细,不会傻得以为它们找他是为了问候平安。 不知它们怎么寻到这地方来的。看来以后跟小表见面得换个地方了,免得到时教它们给撞见了,他保不住小表。二对一,他没胜算,幸好今天小表没来…别以为他是在保护那丫头,他只是不许自己的食物被抢走而已。这么想,他就心安理得了。 "大老远就闻到人味儿,没想到寻味儿过来却看见一只病猫——你化作人的形貌干么?"牙莨一脸鄙夷的道。 "我高兴。"它们是闻着人的气味过来的?循着谁的气味?玉娃儿没教这两只饿虎给遇上吧? "堕落!"姬川怒斥一声。 "姬川?"牙莨看了姬川一眼。玄逍再堕落也是它自个儿的事,它干么这么气愤?还是……母老虎情绪都比较激动一点? "放你两年在外面遇达,你非但不想着要长进,反而变得这么堕落。真是我们虎族的羞耻!"族门不幸啊! "等等…""牙莨按住姬川的肩,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对,玄逍就算化作人,也不可能有人的气味,那气味来源有问题。"说着,它已扑上前,想在玄逍身上找出端倪。 玄逍在它扑上来之前,便往后退了一大步。"牙莨,别惹我。"它在怀疑什么,他最是清楚。小表的事绝不能让它们知道。 "唷,你凭什么跟我牙莨大爷讲话这么大声?"玄逍在它眼里只是一个败类,对于败类是不需要客气的。越靠近玄逍,那人肉香味就越浓,害它直流口水。今天找了它半天,还没进食呢…… 牙莨压根儿不把玄逍的警告放在眼底。它饥饿的眼在玄逍身上四处搜寻,最后目光停留在玄逍胸前一块丑不拉几的红石头上。"这红石子是哪来的破烂玩意儿?"光用看的不过瘾,它还把它拿到鼻前嗅了嗅。一嗅,就欲罢不能的流出口水。这是什么石头啊,居然跟人肉的味道一样香? 怕小表的事情败露,玄逍火大的将红石抢回。"拿来!别乱碰我的东酉。" 牙莨可不怕玄逍这软弱的家伙。"姬川,你去闻闻。那红石头好神奇,居然有人肉味。这家伙该不会天天嗅着那块石头来止饥吧?" "真这么神?"姬川心里充满疑惑。 玄逍身上的人肉味道确实是浓郁得教人起疑,但它可不以为那味道会来自于一颗丑陋的小红石。 "我瞧瞧。"闻了就知道。它向玄逍扑过去。 人形不比虎形敏捷。玄逍往旁边躲开的同时,还复虎貌。红玉就系在它的颈项上。 "你敢不给我看?"姬川一扑落空,怒瞪着玄逍。 "没有理由不敢。"它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要让它们将这石子给夺去了,它到哪里找一颗一模一样的来赔给小表?到时小表生气,赌气不来见它,这损失可就大了。 反正它得罪姬川和牙莨早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 "你竟敢这样对我?"以往玄逍从不违背它的要求的,近几年它越发大胆了。 "玄逍,你不要不识相,再这么着,别怪我们不拿你当同伴看了。"牙莨看着盛气凌人的姬川,帮着腔说道。 它们何时当它是同伴过?玄逍在心底如是自言。早被族里"放生"到这小山头来,美其名是要训练独立,事实上与放逐已无差别。事实早已摆在眼前,不想说,是因为不想撕破脸,难看……也难堪。 傍它们难看,难堪的会是它自己。 都已经过午了,小表大概是真的不会来了。不愿意跟它们吵,它转身离开。 "站住。"比玄逍转身的动作更快,姬川一跃上前,挡住玄逍的去路。 玄逍意兴阑珊的瞥了它一眼,也不叫它让开,反而一句话也不说,只绕过它要走。 "儒弱!"姬川碎它一口,一爪掌踩住玄逍的长尾。 玄逍回过头,正好对上姬川眼底的一抹残酷。 "虎族不需要你这等儒弱的垃圾,垃圾会教我看了碍眼。" 玄逍心里一阵疼痛,犹如心头被刺了一针。脸部的肌肉动了动,双眼却不露半点情绪。 倒是牙莨为姬川的话吃了一惊。哇靠!这母老虎的嘴上功夫何时练得道样毒辣?要它是玄逍,不管说这话的人是谁,先打一架再说。首先就要撕烂它那张毒嘴。 "玄逍,你要有种就反击,别再让我更加瞧你不起了!"牙莨在一旁喊话道。 姬川全身紧绷呈备战状态,心脏怦怦跳,跳着猎杀猎物时的高潮与兴奋。 牙莨的话勾起了它想猎杀玄逍的念头。 玄逍淡漠的看了姬川和牙莨一眼。拨开姬川的脚掌,将长尾收回,而后转过身道:"我说过,别惹我。"同类自相残杀只对其他族群有好处。他绝不是怕 眼见着玄逍就要轻易的离开,牙莨急了。"姬川,你动不动手?你不动手,让我来!" 姬川看穿了牙莨心里的念头。 玄逍虽是同类,但它身上那股于人肉香味的确让它肚里的馋虫也饿醒了。何况它早也想教训教训这只堕落的病虎。 "牙莨,别跟我抢。"虎性生就残暴,猎杀同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休想,五五分帐。"这母老虎实在贪心,早就约定过如果要猎杀玄逍,它也要插一脚的。 玄逍看着它们,听着它们的对话,心寒了。 它们真想吃它?好歹过去它们曾经一起吸吭过。姑婆的乳啊!现在它们连这点情谊也不顾了? 问怕不怕?不,不怕的,它现在用不着怕它们。 这两年跟小表在一起,可不是白混的。如果它们现在就扑过来,它相信它会咬得下去的,毕竟这做关生死,但是……与自己身上相似的血肉怎么咬得下去?可不咬,要等这两只饿虎扑上来,被撕咬的就是它了! 它不仁慈,它也不胆小,但还是……逃吧!反正它都已经逃了两年,这一时片刻不逃,它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就算它被咬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它的。 "啊,玄逍——它跑了!"牙莨完全没料到玄逍曾趁着它和姬川分帐时逃跑。这没种的家伙,若给它跑了,它们还分什么五五、六四?"快追!谁先追到就归谁。"姬川揭下话,自己早已先偷跑追赶玄逍去了。 牙莨愣愣的待在原地。待它反应过来,玄逍早已不见踪影,连姬川也跑得老远去了。 它气得咆哮:"可恶,姬川你偷跑不算数,不许你独吞玄逍!快回来,我们重新比过。" 想当然尔,不会有呆子回过头来理它。 ★★★ 老茶郎端了盆冷水,推开女儿的房门。走进去后,将水盆搁在一旁的凳子上,扭了把干净的毛巾,替换掉玉娃儿额上已经不再有退温效果的湿巾。 这丫头身体向来强壮,少见她病,谁知一个小风寒来势汹汹,她都高烧昏睡两天了。 换好湿毛巾后,老茶郎走到窗边,将大开的窗口关小一点。入夜了,再受凉可不得了。 "逍……玄……" 听玉娃儿念念有词,老茶郎连忙走到床边,低下头倾听。 一听,他就皱眉。怎么妞儿昏睡了两天,说这相同的梦话也说了两天? 消?玄?消玄,还是玄消?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女儿被梦魇缠得痛苦,他连忙将她唤醒:"大妞、大妞,醒一醒啊。" 玉娃儿被这一惊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老茶郎,便问:"阿爹,今天初几啦?天亮了么?要去山上……" "天没亮,不急、不急,天暗着呢。"怪了,大妞要上山做什么? 老茶郎姑想心里就越觉得怪,可百究宽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在床边的板凳坐下。守了女儿好一阵子,才离开去煎药。"大妞,你可行快好赶来,别叫阿爹看着你病,心里也难过啊……"大妞是他的宝,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 不是早已决定要忘恩背义了么?怎还会有心?若有,也该是铁石心肠一副,早也该不痛不痒、不哭不笑了。 偏又怎还会痛?怎还会难受……悲哀?对,就是悲哀。当时,他记得姑婆是这么说的。那个时候… "你这只没牙的老虎,为什么让我认识你,还跟你一起长大,真丢死人了!" "我有牙。"姬川的话严重伤了它,它抗议道。 "有牙?有牙怎么连一只小鹿都咬不死?还是我去把那头鹿逮回来的。" "我……我只是瞧它可怜——" "屁话!老虎也懂得什么叫作''可怜''?大家快来听听这天大的笑话唷。哦,不不不,我错了,你怎会不懂得可怜?你是该懂的,因为你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可怜虫啊!" "咬他,咬玄逍,大家一起来尝尝可怜虫的血是什么味道。" "啊啊,不要,好痛啊,不要咬我,我没惹你们什么呀——" 好痛啊!姬川和牙莨的牙已经磨得很利了,咬得它全身都是伤,毛都快掉光了,好痛。"姑婆,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咬我?" "玄逍,你没有错,错的是天爷,你只是悲哀,可怜的孩子。" "悲哀?为什么?"它不懂姑婆的意思。 泵婆模模玄逍的头,说:"玄逍,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一只老虎。你不可能永远靠同伴的猎食来喂养你,有一天你会长大,你必须自己出去猎食,自己独当一面。当虎,是要习惯孤独的,这不容你拒绝。如果你坚持拒绝,你只有死。" "可是我不敢杀死它们,那些动物都比我小,我咬不下去。"因为缺乏磨练,它的牙也不似同伴们那么锋利。它们要咬它,它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你必须咬,孩子,这是你的命运。你既已生当一只虎,就要顺从命运的安排。当一只虎,就要有虎的样子,知道么?" 泵婆说的半点没错。它知道,却做不到,所以它悲哀。 它不该有心,但却仍然心痛,所以它悲哀。 它的存在本就是一桩天大的悲剧,它没有理由不悲哀。 而今连同伴都要将它当成猎物来猎杀,它更无法逃月兑这注定悲哀的命运。 命运……什么才是它的命运?是生为一只虎,抑或是悲哀的生为一只虎却"咬不下去"? 看来,后者更贴近它的"人生"一点。不,它说过要抗拒这命运的不是么?而且它也正在努力不是么? 它不悲哀,因为有那个小表。起码它有极大的想猎杀她。她可是上上品。据尝过各年龄层人肉的同族说,十几岁的少女和小孩子的肉最鲜女敕美味。它记得那小表说过她多大年纪,不就是这最鲜女敕美味的时期么? 它得好好把握。她是它证明自己不悲哀的重要工具,它可以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未来。 当然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吃掉她! ★★★ 黑夜对他的视力非但没有影响,反而还给了他许多方便。 在山里,他或许是王,一般有点脑袋又不清楚它"底细"的生灵往往见了他就跑,正巧让他图个耳根清净。但下了山,进入人的生活范围里,他就没有把握能保自己平安不出差池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历史教训自小就听得熟烂,若非想弄清楚小表今天没来赴约的原因,他不会让自己冒这么大的险。 听小表说过,下了山来,经过一处茶铺子,再往南行两里路,入村寨后,看到的第一间茅草屋就是她住的地方。 他一路下了山来。以往没走进过人的活动范围里,每走一步,都让他既感新鲜又如履春冰。 茶铺子是见着了,往南行人村寨后的第一间房子也见着了。 玄逍站在屋外,远处不断传来狗吠,他浑不在意。 犬类这种生灵似乎天生下来就要当人类的走狗,一点自我都没有。 草屋里还点着灯。小表平常都这么晚睡么? 在前头没看见人影,玄逍绕到屋后。见一扇窗半掩着,他先在窗外偷窥。看见小表躺在床上,屋里没其他人,考虑了会儿,他动作俐落的从窗子翻进房里。落地时像猫一样灵巧,没发出半点声音,倒是床上的人一直在嚷语。 那痛苦的声音吸引了他全副的注意力。 "小表,你半夜不睡觉在鬼叫什么?" 见她没半点反应,他伸手轻拍她红扑扑的脸颊,指尖触着高热。"怎么这么烫?" 拿开复在她额前的湿巾,瞥见床边矮凳子上的水盆,他重新拧起毛巾,替她拭去一身冷汗。 原来是病了,怪不得今天没上山来。瞧她这副病橱憾、半死不活的样子,越看越觉得碍眼。 "冷……" 冷?身体这么烫还喊冷?玄逍正迟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见她浑身打着哆啄,直觉的伸手将那床被子往她头上盖。 碰触到被子的材质,他眯起眼。 这是什么烂被子?一点也不保暖,盖这种破被睡觉,不病那才真是稀奇。不过瞧这房里,家徒四壁,简陋极了,耍弄一床好一点的棉被怕是有困难吧。 他虽然是只虎,过去的生活里从不谈贫富区别,只谈三餐温饱,但那可不代表他就不晓得"贫穷"两字的定义。依他来着,这小表家里就是贫穷的代表户。 当下想也不想,掀了被,将她抱进怀里,用体温暖和她。 这小表怕不是受了风寒,而是染上了叫人忽冷忽热的瘾疾吧! "好冷……"没了棉被,玉娃儿冷得清醒过来。一睁眼,却瞧见玄逍的脸。"玄逍……你怎么在这儿?"她在作梦不成了 "你在作梦,现在闭上眼,睡觉。"用全身的肢体环住她,再将先前丢到一旁的那床烂被子拿来裹住彼此。已经做到这地步了,她要再喊冷,他也没办法。 "玄逍,我冷……"她忍不住往抱着她的热源偶去,也不管碰到的是人的肌肤抑或是兽类温暖的皮毛。 玄逍变回原来的样貌,卷在床上,让玉娃儿睡在它的怀抱里。终于她不喊冷了,身体也不再发抖。放心下来的同时,它又担心万一被人拄见它的虎貌,届时不叫人乱箭射死才怪。 为了这小表,它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所以等她病好了,要她自动送上门给它享用,也不算过分吧! 老茶郎正在厅里煎药,弄了一时半刻才弄好。 以往都是大妞煎药给他喝,都弄得手脚俐落;现在换他来照顾大妞,反而弄得乱七八糟的,真是糟糕。 将药稍微吹凉了,要送进房里。 才打开房门,尚未跨进去呢,老茶郎的步伐又退了回来,将门关上。 一定是他没睡觉,眼花看错了。大妞房里怎么可能会有一只大花虎呢? 准是看错了,不可能的。他竟然以为他看见了那大虎卷在床上,让大妞抱着它的身躯呢。说不定还是在作梦呢,他居然梦见那白额大虎对他眯眼笑了笑。这梦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对对对,一切都是他在胡思乱想。说不定就是前些日子见了村长家里悬在墙上那张大虎皮后,他心里念着要弄一张来给大妞当床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刚刚才会看见那些幻觉。 老茶郎用力眨了眨眼,调匀呼吸后,鼓起勇气重新打开房门。 床上只躺着大妞。他松了口气。就说他老了眼睛不中用,是看错了吧! 唉唉……还是赶紧喂大妞喝药要紧。 ★★★ 天才亮,屋门就快叫人给敲破了! 老茶郎一夜没睡好,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穿了鞋去开门,嘴里直抱怨不知是谁人这样没礼貌,大清早的就来扰人。保了来了,别敲了。"到底是谁呀? 他没好气的拉开大门,正想破口大骂,谁知一看见门外的人,他看得愣傻了。 他……是人么?是男人还是女人? 说是女人嘛,这副体格又像男人;说是个男人,可,这辈子没见过有男人长成这副德行的。太漂亮了! 这世上竟有长成这样好看的人,他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瞧见。 老茶郎瞪着门外的俊挺男子,一时半晌竟说不出活来。 "老丈?"门外的美男子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眼前这把老骨头,叫他滚一边去,别挡在门口碍事。但思及这老头是小表的爹,脾气不知不觉就吞忍下来。 老茶郎呆了半晌才回神过来。"啊……呃…喔,请问有什么事啊?"敲门敲得跟催魂似的。 "我给小表——我给玉娃儿送药来。"昨夜回到山里,他便去找治瘾疾的药草。这药草不好找,花了他大半夜的时间才弄到手。 "给大妞送药?"老茶郎一听他说,才注意到这陌生男子捏在手里的几株草。大妞何时认识这样一个人啊?他怎么想,怎么奇怪。 男子迳自走进屋里,找煎药的药炉。 "喂,等等……你是怎么跟我家大妞认识的?从没听她说起呀。" 他抬起头来,看了老茶郎一眼。"我叫玄逍。小表——呃,玉娃儿没跟老丈提过么?我以为她知会过。"不想多费唇舌解释,玄逍轻描淡写的把问题丢给玉娃儿。 玄逍……这名字好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说不定就是玉娃儿说过的,可他怎么没啥印象?老茶郎想了半天仍理不清思绪。看玄逍已经在火炉上生起火,准备煎药,他连忙走过去。"年轻人,不用麻烦了,大姐才刚喝道药呢。" 玄逍不理老茶郎,动作不会慢下。 "年轻人……" "你给玉娃儿喝的是什么药?" "呃,治风寒的啊。"怎么了,有问题么? 愚蠢!"她得的是瘾疾!"小表到现在还没死,还真是不简单。 "瘾疾?"老茶郎犹不相信。"怎么会?药铺子的掌柜明明说大妞只是风寒啊。"可……若是风寒,怎会连服了几帖药还不见效?老茶郎心里也不敢坚持。 "是瘾疾。"玄逍不再说话,专注的将药放进药炉里煎煮。 见他不开口,老茶郎也不知道该跟人家聊些什么。这年轻人看来有点凶呢。玄逍……这名字他确定他有听过,不然不会这么耳熟,究竟是何时听到的呢? 药煎好了。玄逍向老茶郎讨了个碗,盛了一碗药汁,端进玉娃儿房里。 玉娃儿仍在发烧,脸颊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他不禁庆幸自己下山来了这一趟,不然她就这么糊里糊涂病死了都没人晓得。 "小表,喝药。"他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玉娃儿微睁开眼,看见是玄逍,眼底浮现一丝迷悯。"天亮了么?我失约了? "对,你失约了。"他也不安慰她,只说他知道的事实。 "对不起……"她虚弱的揪着他的衣襟,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 "喝药。"她的道歉对他来说没有半点意义。他们不会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 狩猎者跟猎物,老虎与人,唯一的牵扯除了食物链以外,不会再有其他。为她寻药,目的也只是想让她早点痊愈。吃病人的肉,太不卫生了! 第六章 等老茶郎想起玄逍这名宇究竟是在哪儿听过时,玄逍早已登堂入室,成为家中常客。 天刚亮,打开门,瞥见玄逍手里又提着野味。 玉娃儿说玄逍是猎户,他本不大相信,因为没见过有猎户生得这样清秀干净的——虽说他确实有一副强壮的体格,但相貌太美,不是寻常人该有的模样。 但连着几日下来,三不五时见他带着野味来访,他有些困惑了。也许这年轻人真的是打猎的吧。 瞧瞧这回他又带了什么来。 "一头獐子,你拿去料理吧!" 仿佛急于将手上的猎物月兑手一般,将捆着猎物手足的草绳交给老茶郎后,玄逍便急急到屋后的水井去打水、净手。 老茶郎偷偷跟在后面看,心想:这年轻人也怪。手上又没沾血、沾泥,这么爱洗手。 他是一团谜。 就说他打猎的技术好了,他似乎挺厉害的。瞧这獐子身上没半点伤痕,就只颈部软塌塌的,像断了脖子。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 还有,他也猜想过,玄逍或许有外族人的血统。姑且不论他太过端正俊美的相貌,他那头棕金色的长发和唬珀色的眼睁看来就不像是中土人士。 他对大妞的殷勤也教人起疑。早先这年轻人送猎物来,说是大妞大病初愈,要进补。后来连着半个月,日日天才刚亮,就看见他提着猎物站在门外。 他心里大抵是有点谱了。这年轻人十之八九在打大妞的主意。 这不成!大妞是已经许了人的,将来要到京城里当官夫人,哪能嫁给这小伙子当一对莽野夫妻? 大妞是玉做的娃儿,他就是不忍心让她留在这荒村埋没了一生,蹲踢了她的美丽,所以他才相准那打江南来的状元才,跟他换了定亲的信物。 这不知打哪来的年轻人,就算他生得再好、跟大妞站在一起时看起来再怎么登对,他也不愿让大妞跟他,免得落一辈子穷苦。 不是他活越老越势利现实,实是一个打猎的要怎么跟世家少爷公子相比?他希望给大妞找一个好归宿。他不想让大妞嫁了人还要辛苦服侍丈夫,那太委屈她了。 大妞该是让人捧在手心里呵疼的花朵啊!他不能对不起大妞她娘。 "你……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啊。" 咦,大妞什么时候跑出来啦?老茶郎模模鼻子,上前介入两个年轻人的谈话。 "大妞,东西都收拾好了? 这几年已经习惯让大妞帮他弄好茶铺子要卖的瓜果,前几日大妞病着,茶铺子索性也暂时收了起来。今天才想要开张,谁知这玄逍又来,害他万分不放心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收拾好了,阿爹。就搁在屋里桌上,我去拿给你。"说着,玉娃儿转身进屋。才一会儿时间,便提着一个大竹篮出来,塞进老茶郎的怀里,同时也将他请出去。"阿爹,铺子别开得太晚,早点回来。" "啊啊,可是……"他还不想出门啊! 玉娃儿坚持的将老茶郎送出门。关上门后,她回到屋里,玄逍正等着她。 看见他仍不断的搓手,她缓步走向他,在他身前停下,然后,掏出手巾为他拭手。"不喜欢,以后就别再麻烦了。" 他抽回一只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仔细端详。 前几日的病让她瘦了不少。"你需要吃丰盛一点才会长肉。"肉多了,才够他塞牙缝。他猎来那些猎物可不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纯纯然然只是为他自己。 "我吃不多的,你不需要每天送野味来。"他猎来的那些野味,大部分都是阿爹一人在吃。再不,就是分送给邻居村人。"况且,你不是不喜欢打猎么?"她记得他说过,他就是因为不喜欢打猎,所以才被族人逐出村外,自己一人生活的。 罢认识他不久时,她就发现了玄逍眼底有很深的孤独。她舍不得看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因为那会让他痛苦。 "那是我的命。"就算不喜欢、不习惯又有什么用?猎杀其他生灵以为生存的食物就是他的宿命呀!宿命怎么更改? "不是命,只要你不喜欢,可以改行的。" "老本行,一辈子到死都改不了。"玄逍早已认清这事实。 将他的手抓下来包在掌心里,她道:"可以的,我不想见你勉强。" "不勉强,只要你赶快把自己养胖,就是在帮我了!"他真的一点都不勉强。 他弄来的那些猎物都不走他自己动手的,他洗手,只起因为讨厌死尸味,嫌脏。奇怪,他明明有进步了,想吃她的也只有日益增加,丝毫未减,何以猎杀那些生灵,还是让他这么酌传? "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这么苍白……"她忍不住哀模他消瘦的脸颊。 他攫住她双手。"那是因为我饿,小表——" "叫我玉娃儿。"她不厌烦的更正。 他瞪着她雪白的颈项和嫣红的小嘴,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好吧,玉娃儿……"这小表怎么那么爱计较啊!避她叫什么玉娃,就算叫女乃娃、金娃、银娃儿,都没差别,只要她让他咬一口就好。 现在他只要一口,咬一口他就有力气了。这几天光看着她忍着没咬,其他的生灵都引不起他的食欲,只勉强吃了一点野果,他已经快饿晕了。 可他又真怕以他现在这样的饥饿会连嚼都没嚼,一口就把她生吞进肚里。 双肩被他紧紧捉着,看着他额上直冒冷汗,似是正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她万分急道:"玄逍,你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我……忍不住了!"她身上诱人的香味不断在垒惑他肚里的馋虫,他再也压抑不了想吃她的渴望。不管了,他不管她长胖了没有。他现在就要吃她! 瞧他摇摇欲坠的往自己身上压来,玉娃儿以为他要昏倒了,她担心的大叫:"玄逍,你振作一点!" 玄逍太重,她根本负荷不了他的重量,只能被他一起拖累到地板上。 玄逍终于一偿连日来的心愿,咬住她的雪颈,可长时间的饥饿,确实也让他的体力超出负荷。才刚刚咬住她的颈子,还没用力咬,他就失力的软倒在她身上。 老茶郎突然冲了进来。看见玄逍压在玉娃儿身上,他气极了,忙将玄逍从女儿身上拉开,手里的扁担跟着往玄逍身上猛敲。"死小子,我就知道你对我女儿心怀不轨,这下子可被我撞见了吧!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可恶,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还好他有躲在外头偷看,不然叫这死小子白白占了女儿便宜,那可不得了。 "阿爹,别!"见老茶郎不分青红皂白打玄逍,玉娃儿连忙阻止。 "他欺负你,你还帮他说话!"他看大姐铁是被鬼迷了心窍,三魂七魄都叫这浑小子给勾去了。 "阿爹,玄逍他没欺负我,他是晕倒了呀!" "晕倒?"一个大男人? 玉娃儿的一颗心是全系在晕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了。她轻摇他,想将他唤醒,深怕阿爹刚才那几下扁担子打伤了他。 "玄逍,你醒醒,别吓我。" 玄逍申吟了声,捂着被敲痛的后脑勺,微睁开眼,看见玉娃儿精致的瓷儿脸,脑袋里想的仍只是想咬、想吃。他磨了磨牙,将玉娃儿的身子扯下,张嘴又要咬。 他的举动太突然,吓了玉娃儿一跳。"玄——" 老茶郎发飙了,忙将女儿拉离开玄逍,护在自己身后。怒道:"你这死小子,竟还敢——" 玄逍眼里只剩下想猎杀的,全不管老茶郎在鬼叫什么。 "滚开,别碍事!"他一把挥开朝他身上打来的扁担,将老茶郎推到一边去,把玉娃儿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后,便放肆的咬起来,也不管咬到的是那个地方。 "大妞、大妞!"老茶郎又急又气的扯着玄逍。"快把我女儿放开。" 玄逍压根儿不把老茶郎放在眼底,任老茶郎再怎么踢打,他仍是不动如山。 老茶郎气得全身颤抖。天啊!这真是引狼入室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的,竟会是这种狼心狗肺的禽兽。 "玄逍!"玉娃儿被玄逍反常的举动弄糊涂了。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怕一旁的老父气疯了,她忙安抚道:"阿爹,你先别气,玄逍准是刚刚被你打坏脑袋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对,我不会欺负你。"他只是想咬一口而已,意图不大。 "那就快把大妞放开!"老茶郎仍不死心的想将女儿从玄逍怀里夺回来。"我女儿是已经许了人的,你快放开她,想要她,这辈子你是别痴心妄想了!" 抱住玉娃儿的手臂倏地收紧,让玉娃儿痛得皱起了眉。"阿爹我——" 玄逍死抱着食物不放,利眼瞪向老茶郎。"小表——玉娃儿是我的,我管你把她评给了谁,反正她早已经是我的人了!"谁敢跟他抢食物,他第一个咬死他,就算是这皱巴巴、看来一副难吃样的臭老头也不例外。 玄逍的话犹如五雷轰顶,老茶郎顿觉一阵心悸。"你说什么?大妞已经是你的人了?"女儿他看管得好好的,怎么可能……"玉娃儿,你说,你自己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娃儿眷恋的看了玄逍一眼,心中的喜悦大过惊讶。她真没想到玄逍会这么说,总算她的一片心意不是付诸流水。"阿爹,我这辈子是只认玄逍一个人了。"她既欢喜又羞怯的揪着玄逍的衣襟。 老茶郎闻言,觉得他的心脏快麻痹了。"可……可那状元郎——" "我只心甘情愿跟着玄逍。"玉娃儿羞怯的道,绯红的小脸儿矫滴滴的埋进玄逍颈侧。 玄逍抱着他的食物,得意又骄傲的对老茶郎再丢一枚炸弹。"你听到了,你女儿是"心甘情愿"跟着我,可不是我逼她的。"他特地强调她的"心甘情愿"。除了要让这胆敢打他的死老头一点颜色瞧瞧外,也是因为她的"心甘情愿"说得教他窝心,连心坎里都暖起来了,真是透顶舒服。 他在心底发誓:他一定会很温柔、很体贴的将她啃得半点不剩。 老茶郎哭天抢地了起来;"天啊,我对不起你啊!我没把孩子看好,孩子的娘,我黄泉下也无颜见你啊!" "阿爹,没那么严重吧!"居然喊赶死去的娘亲来了。"玄逍是个好人,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呀。"她不觉得玄逍有哪点不好值得阿爹哭喊成这样的。 玄逍是没什么不好,"可是……你本该当个官夫人的……万一京城那儿派人来接你,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咦?死小子颈边挂的那红玉怎么有点眼熟,好似他换给那书生的那一块? 玉娃儿心知老父亲心里在想什么。她早该跟他讲清楚的。"阿爹,没有婚约,我那晚就私下把玉换回来了。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老茶郎踉跄了几步。他摇摇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已经没办法再承受一丁点儿的打击了。"天啊!孩子的娘,我对不起你……" 受不了看这老头耍猴戏,玄逍抱着他的食物就要离开。 老茶郎拉住他的衣角。"喂喂,等等,你要将我女儿带去哪里?" "自然是带回我住的地方好好享用。"玄逍答得理所当然。想了想,他又回头道:"老头,你这半个多月来也吃了我不少野味吧!"小表半点没长胖,大多数的野味八成全落入这老鬼的肚子里。"拿一个女儿来换,双方不吃亏。"他带来的那些野味,加起来秤一秤,起码都有怀里这小表的十倍重了,要说有谁吃亏,那必定是他玄逍,无庸置疑。 一想到吃下去的那些肉是用一个女儿换来的,老茶郎差点肢把胆汁都吐出来。 "不不,别以为这么简单就能把大妞从这里带走。" 玉娃儿也觉得玄逍率性过头了。"玄逍,你放我下来,我不能就这样跟你走。" 到手的肉,玄逍哪里肯放?"为什么?你刚不说你''心甘情愿''?"要胆敢欺骗他的感情,他现在就一口将她吞下去。 老茶郎代替女儿开口了:"就算大妞是心甘情愿的,也不能让你这么大刺刺的带回去。"又不是私奔! "你还要多少?獐子还是飞禽走兽?我打来跟你换就是。"玄逍误以为老茶郎觉得他们的"交易"太吃亏。 要谈聘礼的问题么?"好吧!你既是打猎出身的,我也不为难。只要你送上十只獐子、十对野鸭、十只肥兔子、一张兽皮,我就把大妞许给你。"瞧他身上大概也没多少银子,大妞既然喜欢他,他这老父亲就做个好人,成全他们吧,省得教人说他不近人情。 玄逍将那些东西和数目默记在心里。"就这些,没其他的了?" "就这些,没别的了。"自从白额山上虎患生,现在山里要猎到这些东西已经很不容易。听他的口气,好似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似的。 舍不得放开怀里温热的身躯,他贪婪的低头再咬了她一口。玉娃儿吃痛的低喊了声,想叫他不要再这样咬她了,才一抬头,却听见他说: "给我十天。十天后,我就来领人。" 相较于族里那些同伴的强夺豪取,他这样做已经是相当客气有礼貌了! 要换作姬川或是牙莨那等饿虎,早把这对老鬼小表统统吞进肚里了,根本连肉的品质也不挑剔。哪像他,还拿其他的肉来换,而且只吃幼齿的。 "好,我就把一切准备好等你带聘礼来。但如果十天后你没来,我女儿就不许给你了!"起码事情还有转口的余地,他也就稍觉宽慰了一点。 "阿爹,十天会不会太赶了?"玉娃儿想替情人拉长时间限制。 老茶郎又摇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丫头,人还没嫁,胳臂就先往夫婿弯了。她要真嫁了这死小子,恐怕连养她十几年的爹长什么样都忘了。 "不会,十天够久了!"他最多再忍十天,十天后一定要吃到她,再久一点,他可能先要被满月复的给吞噬。 "玄逍?" "他自个儿都说够了,你也别求情。"老茶郎生平第一回对人幸灾乐祸。 满心不舍的再咬了玉娃儿一脖子才将她放开。"等我,我绝不会辜负你的''心甘情愿''的。" 玉娃儿感动的点点头。情有所偿,不禁让她热泪盈眶。"玄逍,你一定要回来接我。对不起,又勉强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 玄逍不以为意的潇洒笑了。"比起得到你,那点''勉强''又算得了什么?放心吧。"事实上,他几乎迫不及待了! 他感觉得到,左胸口下,心脏兴奋的在颤抖着,连肚里的馋虫也都亢奋得快让他受不了。 十天、十天后,他要好好的品尝小表的鲜美,一偿这两年多来辛苦的等待。 见玄逍在笑,仿佛世间上所有事都难不倒他一样,玉娃儿也安心的笑了笑。"你要小心,早去早回。" 模模她令人垂涎的女敕颊,他笑得咧出一口白牙。"当然。" ★★★ 那是一场惨烈又残酷的屠杀。 回到山里,玄逍立即重施前些天的伎俩。 它的鼻子灵,往往能够轻易的嗅出各种族类的藏身地。大多数的动物习惯群居,往往一找到老巢穴,看见的就是一窝子山老鼠、野兔子、大獐小獐… "打猎"对它来说一点都不难,但前提是:它有心,并且也肯做。 老茶郎若以为他开出的那些"条件"能够难倒它,那他就大错特错了。猎捕这些动物对有心成事的它来说,实易如婪中取物。 它的作法是:直捣黄龙,先逮住一窝跑得慢的和小的,叫这群弱小动物臣服后,命令它们"献牲"。 对着一群山獐子,它不可一世而又残酷的命令道:"派十个族众出来,不然就别怪我将你们统统赶尽杀绝了!" 真讽刺,可不是。曾经对身上这身虎皮感到深恶痛绝,因为生当一只虎,就必须学会残酷,忘记仁慈。然而今朝它却利用着这一身皮毛天生具有的威吓性来降服一群比它弱小的生灵。 它知道它恃强凌弱,更知道这群山獐对它是敢怒不敢言。它知道必有生灵对它怀恨痛恶,恨不得扑上来咬断它的颈,撕掉它的骄傲。但它全不在意。因为弱肉强食起上天允许的,它不仅毫无愧疚之感,甚至也不懂什么叫愧疚。 "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要我不耐烦了,就不只起十个这么简单了。" 山獐们个个面露哀凄。族长站出来说话了:"大王,我们的族民实在已经不多,您一次要十个,就算不将我们赶尽杀绝,也等于起要灭了我们的族种啊!还请大王爪下留情。" 玄逍想都不想。"不成,我管不了那么多,十个就十个,没得商议。就算没有,也得给我想法子凑足数来。"决不到十个,就换不到玉娃儿了。 玄逍一口否决,粉碎了一群山獐子的生路。 山獐族群无奈,只得开始商议究竟该派出哪些"壮士"前去当牺牲者。 若在平常,它们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的,可现在面对的是族群未来的生死存亡,少众的牺牲,在虎王的威吓下已注定不能逃避。 不能逃,然而"面对"却又是如此困难的事——究竟谁应当"牺牲",谁应当活下来为族群的生命血脉"奋斗"呢? 这是一场蚌体与群体、道义与生存大计的搏斗,是个体的、私我的,也是群体的、众心的,同时更是残酷的。 玄逍残酷,但最残酷的竟不是玄逍,而起来自獐子族群的内部。 所有山獐子围成一圈子,你看我、我看你,看来看去都没有人敢出声,最后,只好都看向族长。 年纪老大的族长低垂着头,直到发觉所有族民的眼光都看向它,都等着它来发落,情知避不过,它只得抬起头来,用身为族长的威严道: "现在这件事关系着我们整个族群的未来。各位都清楚,在山下人长期的捕杀下,我们族众的数量已经不多,现在山君大王要取十条族众的性命,我们抗拒不了,一定得派出十名勇士来挽救我们族群的整体生命。但是派出谁好呢?派遣的人选又要怎么决定?这是很困难的,就是身为一族之长,我也没有权力来决定任何一个族民的生死,所以,我现在把这选择权交到大家手里,如果有人自愿,那就不用多说什么。我现在先问,有勇士自愿将身体献给山里的虎王么?" 一群獐子仍是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半点反应,静悄悄的,连个喷噎也没人敢打。等了许久,老族长相当失望。一个族群里若没有不畏个体生死的勇士,净是贪生怕死之辈,这个族群离灭亡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虽然有些灰心,但责任未完,于是族长又道:"很遗憾族里没有勇士,不过我很能体谅各位的心情。惧死,不算是丢脸的事,就是我自己也相当珍惜个人的生命。但……既然没有族众自愿牺牲,现在我只得继续说刚才未说完的方法了。" "族长,您说吧,我们听您的。"一群獐子道。 族长点点头。"那我说了。我的意思是,由大家来公决,看谁活下去对族群生命的延续有帮助,那么他就留下来:反之……只好请他为大家牺牲了。" 这倒有趣!从头到尾将山獐子的商议看在眼底的玄逍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眼神。它倒要瞧瞧这群獐子会决定出什么样的"牺牲者"。 牺牲者是圆是扁它不管,它只管凑足十数就成了。 等了半晌,那一群獐子还是沉默得像哑巴一样没人敢说话,玄逍火了!"山獐子的族长,没人要说话,你来开头。" 族长看了一眼族众,心里很是灰心,它道:"大王,我愿意当十数里的一个,替大王凑个数。"身为族群的领导人,若将族群生命断送在它手上,它难辞其咎。 族长一说,獐子们如一群无首的糊县一样,比刚才更加恐慌。 "族长,您万万不能牺牲,您要是当了牲品,谁来领导我们?" 听见这话,族长眼底又燃起了希望。但再听下去,它的眼又黯淡了。 "对、对,族长不能牺牲,要牺牲,就派獐丙好了。獐丙的腿年前教猎人的箭给射伤了,成了跛子,跛子留下来没用,就派它去吧!" 一有声音不顾非议的开了头,接下来疮疤就揭得没完没了。 "还有还有,獐庚老是偷别人家里的食物,这种卑劣的同伴,我们不要。" 獐庚先前还在附和派出獐丙的话,一听矛头指向自己,连忙反驳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偷一点食物叫作卑劣,那么偷睡别人的老婆不是更该死了么? "你该死……" "你才该死!" 玄逍不语了,静观着这一切。它不会同情它们的,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不能保护,灭种了也是自我,与它无关。 这一群獐子数量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如果它们愿意联合起来,并且有抵抗侵略者的勇气,说不定足以让它伤重败逃。但它们不,反而让它看了一场既好笑又悲哀的闹剧。 族长摇了摇头,来到玄逍的身边,与它一同观看自己族群的悲剧。 "族长,我可以放你一马。"玄逍瞧也没瞧一眼的。 "万万不可,我是罪人。"山獐族长眼中含泪的道,引来玄逍诧异的注视。 "我是个失败的领导者,没能领着族人勇敢的对抗侵略,所以才会造成今天族群内部这样分崩离析的惨况。" "哦,那好,我一个不放过,让它们一起投胎,也有个伴。" 族长一听,慌忙道:"求大王信守先前的十数,不要伤母獐和小獐,他们是族里的命脉。我毕竟仍是这族群里的首领,我有责任延续种族的传承。" 玄逍并非真的嗜血,本也没要赶尽杀绝的意思。"好,就依你的吧!"话才说完,它已经一个虎步跃了出去,一口气逮住九只胆怯的山獐,但并不咬死。 老族长看了痛心,往一旁的大树根一撞,撞断了脖子,率先魂归西天去了。 族长的死,让所有逃难不及的獐子全愣住了。 玄逍脚底踩着那几只獐子,道:"快跟着你们族长去,免得它路上没伴、孤单。" 被逮住的獐子绝望了,只得乖乖跟着族长的脚步,一头撞上坚硬的老树根,一命呜呼哀哉。 月夜下,月光照亮玄逍美丽的皮毛,也照着遍地的獐子尸体。金色与血,组合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死的都在这里了,没死的也全逃光了。 它没动手,可为什么它还是这么想吐? 手明明没沾血,却觉得沾满了血污。 当年第一回狩猎的记忆又无预警的龚来,像缠身的噩梦,不肯松开箝制,令人清醒过来。 没伴、孤单,是刚刚它和那群獐子说的话呢!究竟是谁孤单?老獐子族长么?不!不是族长,而是那个被同伴放弃、当作垃圾扔掉的可伶虫——那个没伴又孤单的病虎王玄逍。 第七章 十天约期未到,便见玄逍肩上扛着十只獐子,左手拾着十对野鸭,右手提着十只肥兔子,腰间缠着一张兽皮,浩浩荡荡的走进老茶郎家里。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连村长都给惊动来了。 大部分的猎户早因为虎患纷纷改了行,剩下几个没改行的,不是叫老虎给吃了,就是被咬成了废人。几十年没见到有人能在白额山上猎到这么多飞禽走兽啦! 玄逍面无表情的将东西堆放在老茶郎的小屋子里,要老茶郎清点,也不理一群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和一条一见到他就对他狂吠的狗。 小屋子里塞满了与山搏斗而来的战利品与一群好奇的村人,拥挤而狭隘的空间让室内的通风变得更差,血腥味充斥于每个人的鼻间,竟没有人觉得恶心想吐。 老茶郎尽避再怎么不满意玄逍这女婿,见到聘礼都送上门,也只得认了。 村里人问起玄逍的身分,他便向众人宣布玄逍已成为玉娃儿未婚夫婿的消息。 本来,玄逍那人间罕见的俊容已叫所有人惊为天人,又听他将娶走全村最能干、美丽的玉娃儿,惊异更深了。 村里的媒婆也来凑这热闹。听见这消息,她直恨没牵到这一条姻缘线,让她赚到红包。 村长看玄逍打猎的功夫高竿,也不计较他娶走自己儿子原来想娶的姑娘,因为玄逍的好武艺让他又升起了猎虎的梦。趁着老茶郎正当场将獐子肉切割成好几份分送给村人,老村长趁着没人注意,忙拉着玄逍到墙角说话。 "年轻人,瞧你打下这么多猎物,想必捕兽的功夫一定很高强。你是这山附近的人,应当知道我们这白额山上虎患严重,好多人都叫这山上的大虎给咬死了,就连你未来的丈母娘也是惨死在虎口之下——" 小表的娘也死于虎口下?玄逍不觉皱起眉来。"你想说什么?" 呃,这年轻人好直接。"我最近正与附近几个村的村长联络,想组一支队伍上山猎虎,不何道你愿不愿意相助?我相信若有你的加入,这支队伍一定如虎添翼 "我没兴趣。"可恶!这群烦人的苍蝇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瞪着咬住他裤管钧恶犬,他火气更大。 "可——" "山上的虎下来招惹你们了么?"玄逍郁积月复中的怒气正愁着没处发泄。 村长呆住了。"呃……" 玄逍隧起眼,口气咄咄逼人。"山里本来就是野兽们居住的地盘。人在平地,野兽在山里,不是很公平么?你们若不去山上,又何需担心会被老虎吃掉?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算盘,虎皮的价码很不错吧!瞧你挂在腰上这条虎皮腰带,少说也要几百贯铜钱!你叫别人去山上送死,就为了这一张皮,不觉得太大费周章了么?要皮,跟我说一声就是,我从头到尾剥给你!" "你……剥给我?" 玄逍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是啊,等我咬死了你,我就把皮剥下来复在你的棺材上,够意思吧!" 村长瞪大了眼。看这年轻人的眼……他竟仿佛见到了一只凶狠的虎正咧着嘴要向他扑过来。他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哼,你最好少作点孽。"玄逍扔下已经呆楞得说不出话来的村长,想到屋子外去呼吸新鲜空气。这屋里所充斥的血腥味让他的脾气都压制不住了。 靶觉到脚上犹有羁绊,他低头一看。又是那只走狗!一脚将狗端黏到墙上去,凶狠道:"滚!" 恶犬知道惹了不该惹的角色,哀嚎着从墙上摔下来后,连忙扔下主人,挟着尾巴跑了。 老茶郎分肉的举动更叫玄逍火光。 烦!烦!烦!这屋里无一事一物不令他胸口烦闷得几乎要爆裂开来。他讨厌待在这里,他好想回山里去,回去姑婆身边,告诉她:他要顺从命运了,他不悲哀,他咬得下去了。然后,他会证明给其他同族人看,他会证明的。 靶觉到一股目光的注视,他抬起眼,凶恶的瞪着那人。 那人站在玄关处,眼波柔情似水,眼底凝泪。 他低吼一声,大步上前,无视于其他人的眼光将她紧紧的拥进怀里。"小表……"这是他要换的东西,他明明可以不要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坚持要她。 "叫我玉娃儿。"玉娃儿伸手环住他的宽背,固执的垫起脚尖,让他能舒服的靠着她的肩膀喘息。 他死紧死紧的抱住她娇小的身躯,气息逐渐平稳。将脸埋在她的颈间,他轻轻咬了一口,轻轻的。"我累。" "我知道,是我不好,害你受委屈了。"他这次没有咬痛她,但是她哭了。锁不住眼底的湿意,晶莹的珠泪滑下脸庞,涧迸他肩上的衣料。她吸吸鼻子。"对不起,以后我吃素,不让你为我杀生了。" "你不懂。"她关心他,但想得太天真。可他又能希望她朝哪方面想?她的娘可是被族人所吞噬的啊。 环在他背后的小手握了握拳。她仰起脸,勇敢的面对他。"不懂,并不妨碍我喜欢你。玄逍,我的肩膀让你靠。" 他抚模着她小巧的脸蛋,又将脸埋迸她肩膀里。"你为何总是这么坚持,玉娃儿?" "你不也是?这还是你第一次甘愿喊我的名。"还有,他也对她的颈子"坚持",老爱啃咬不肯放。 玄逍笑了,声音是低低哑哑的。笑着笑着,他又忍不住咬了她的颈子一下。唉,他还是想吃她,想得牙都疼了。 ★★★ 真想不透他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折磨。 想吃她,光想,都想了好几年了。 夜夜拥着她诱人的身躯,瞧她毫无防备的睡在他臂弯里,对她,却总是浅尝辄止。 靶受得到血液在掌下的肌肤里流动着,她身上的每一个脉动,都唤起他野性的,时时提醒着他,不让他忘记他真正想对她做的事——吃她,不是成为她的丈夫,拥着她一起入睡,更不是提供她免费的暖炉,让她寒夜里不再畏冷。 他不会一日忘却过自己对她的渴望,是那样磨人的,强要抑制就曾难受。然而每触及她柔女敕的肌肤,他却贪恋于抚模的感觉,好似这样抚触她的身体,就能够稍减因为不得满足的疼痛。 他舍不得一口将她咬死。 三年前已是如此,三年后,一切似乎也没什么改变。要说有什么地方变了,便是掌下抚模的这雪白的身躯经过三年,变得更加玲珑有致,更让他爱不释手。 眷恋有她在身边的感觉,他遗忘了时间,就待在人类的生活圈里,陪她共度晨昏。若不是心知想要吃她的未曾稍减,他几乎要以为他是一个人了。 当年糊里糊涂的与她拜了堂。那时他并不十分了解"拜堂"的意义,只是厌恶屈服。他居然得跪在那老头的面前一拜,还要喊他一声"爹"!真气死他了,他无父无母,哪来的"爹"? 况且他只为吃她而来,为何要曲膝在人之下? 本要拂袖离去,但她拉住了她,用她那对水漾的眸求他留下来。 他被轰惑了。 犹记得那一天夜里,两盏龙凤花烛把陋室照耀得像宫殿一样眩目迷幻。 她身上穿着一袭红嫁衣。衣衫有些陈旧了,是向人借来的,却无损她的丽质天生。红衣与雪肤形成强烈的对比,无比的诱人。 当她用她那双含羞带怯却又盛满对他的情意的剪水眸阵子望着他时,他的身体全然不能自主,全凭着本能行动,一心只想着要把她那袭碍眼的衣棠扯掉,将她压在床上,好好的"享用"她。 那一晚,她的心甘情愿让他如愿以偿的"吃"遍了她全身每一寸雪肤——包括过去有一回在山里,她抵死不让他碰的那柔软。 他满意极了,想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时,他却迟疑住。他还是咬不下去。可恶!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对她吮吮吻吻,永远没办法将她吃进肚子里,填满他生命里过多的空虚么? 辈同生活的三年时间,证明了他的无能。尽避猎物已横陈在他身下,不逃不躲,他却终究做不到。 算了算了,想想他这三年来忍耐着跟玉娃儿一起吃素,虽然实在不合胃口,到现在居然也还没死。既然他能够这样活下去,他又何必坚持要回到山里,过他原就不能适应的生活呢? 就算被同伴抛弃,他也不孤单了,因为有她。 玉娃儿……不吃她了。他愿意忍不想咬破她喉咙的,好好的当她的丈夫,与她一起生活。 他离不开她了。他们现在只剩下对方可以依偎、取暖,她也离不开他的。 老头儿一年前过世了。临走前,单独唤他到从床榻前说话,将一个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传交给他。 他一直都知道老头儿是万分不愿将女儿许给他的,他嫌他什么都没有。后来只是因为生米已成白饭,他也不得不认帐,开始将他当女婿来看。 老头儿原是想:没让玉娃儿知道,是因为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再者,玉娃儿既然已经嫁给了她;又安心当一名村妇,说了,对她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反正都隐瞒了十几年,本想就这么带进坟基里,从此没人知道真相,但想到自己来日无多,若真将这只有他知道的事实带去陪葬,于他的良心又万分不安,所以他决定将这件秘密告诉玄逍。他是玉娃儿的夫婿,由他来决定说或是继续隐瞒。 老头儿一走,她就只剩下他了。 他的想法跟老头儿一样,既然以前不知道,现在又何必旧事重提?玉娃儿多少年来就是这样过的,知道自己不是老头儿的亲生女儿,自己的母亲又死得那样惨,也未必是好。 窗外风雨凄凄,只听得见风声、雨声,世界此刻仿佛全浓缩在这小小斗室里。 斗室当中,只有他与她彼此怜惜。 他的玉娃儿… "我只剩你了,别抛下我。"他埋首在她胸前喃喃低语. 玉娃儿本己睡了,但睡得浅,被玄逍这一扰,微睁开眼醒了过来。 "逍,睡不着么? "我想要。"手探进宽松的衣棠里,触到玉娃儿胸前的柔软,轻轻握住,便放不开了。他喜欢抚触她玉峰的感觉,更喜欢看那柔软在他的碰触下所产生的变化。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会有这样柔软美丽的东西。 玉娃儿残存的睡意都飞光了,她忙捉住玄逍的手,祈怜道:"别,你刚刚不是才……" "刚刚的不算数。"他不听劝的低首吮起握在掌中的甜美果实。 "你每次都这么说——呀。"她突然低叫一声。 玄逍停下动作,对上玉娃儿那对泪眸。"怎么了?" 玉娃儿不说话。她双臂环住胸,只是摇头。 以往玄逍亲近她不是用咬的,就是用啃的,好似把她当成一道美味的餐看一样。常常隔天睡醒,身上就多了许多咬痕,虽然都是轻轻的,但还是很痛。 记得有一次他不小心将她颈子咬伤了,流了血,之后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再碰她。尔后,他亲近她时都会小心翼翼的,那爱咬人的坏习惯也收敛起来,怎么现在又犯了呢? "我又咬痛你了?"玄逍拉开她的手臂,拧眉看着她雪胸上的小咬痕。伸手触了触那红,眼神一沉,他翻过身,披了件外衣便走下床。 他的情绪暴怒无常,是天生的虎性,怎么也不可能改变。要有一天他真将玉娃儿给吃了,那之后,他要怎么过活?他已经太习惯生活里有她的存在,习惯天一亮,睁开眼就看见她。 要没有她,他的心会不会少了一块肉,一有风吹进来,就空荡荡的? 然而尽避他现在已经尽尺收敛,怕伤了她,但他自己明白,那蠢蠢欲动的野性从来都没有从他血液中消失过。 他还是想咬的,只现在仍咬不下去。 但若有一天,他真的咬下去了呢?会不会其有那一天的到来? 见他站在窗前,闷着声不说话,背影那落寞的味道从相识迄今结为夫妻共枕三年,都未曾稍减。她看了心底有些难过。 抿了抿唇,她垂下头,笨拙的褪去身上的衣衫,一缕不著的下了床,走到他身后,贴住他的背取暖。"逍,不要生气。" 靶觉到背后那真身躯传来畏寒的颤抖,他关上窗子,回身看她。见她完美玲珑的娇躯毫无道掩的展露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瞳阵不再透明澄澈。 虽然已是夫妻,但天生的觎觑羞怯却仍旧改不过来。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她垂下眼睑,两颊窜上红云。 见她有话含在嘴里不说,他道:"天冷,不穿衣是会着凉的。" 她摇摇头,羞郝热遍了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 不能让羞怯误了事。她鼓起勇气仰起颈子,拉住他的手搁在胸口——那名之为心的地方。"逍,你要我吧,别怕伤了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有一天你咬断了我的颈子,我也毫无怨尤。" 眼眸渐渐的柔和下来,他捧住她的小脸。"即使有一天我哎断了你的颈子?" 她点头。"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张开双臂拥着她,不让她冷着了。"玉娃儿,我不会咬断你的颈子,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得相信自己,才能要求别人相信他。"你相信我,就算有一天我变了样貌,不再是我了,我也不会真正伤害你的。" 她微笑的看着他。"我一直以来都这么相信着。" 听她这么说,他该觉得开心,但她的笑,她的"一直以来",却又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体内的那股郁闷需要释放,他低首吻住她"一直以来"都"心甘情愿"的唇。 ★★★ 自从在山里谋生不易,山村居民近几年开始往南边发展。现在南边有了一块居民新开恳的田地,许多人都转行务农,玄逍和玉娃儿也恳了一块地耕种为生。 一大早玄逍便下田去了。近中午时,玉娃儿准备了素餐要送去给玄逍,路上近到了村里一个妇人也正要给他家那口子送饭去,两人便一道往南边的田走。 玉娃儿和玄逍这对小夫妻因为生得美,两人站在一起,就好似从图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伴侣一样,因此常被村人拿来闲余饭后。 "我说小嫂子你真是有福气,你家里那口子的相貌还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人当中最出色的一个。" 听人赞玄逍,玉娃儿心里也高兴。"嗯,是他给了我这福气当他的妻子。" "真是幸福啊,瞧你们小俩口整天恩恩爱爱的,家里没长辈,总是比较没拘束一点吧。"妇人咯咯笑道。 "哪里,夫妻嘛,不恩爱怎么当夫妻,难道大嫂不是? 熬人闻言,挂在嘴边的笑容不见了。她扭了扭脸孔,又道:"不过说实在的,你家那口子还真是美得不像人呢!不晓得小嫂子注意过没有,你家那口子的眼睛瞪起人来时,像一对虎眼一样,凶得简直要吓死人唷。" 玉娃儿笑了笑,说:"会么?我倒觉得我家相公的眼睛像琥珀一样,美极了,我常夸他呢。" "喔,好啊,有空我一定会过去坐坐……"没想到这老茶郎的女儿年纪小小,嘴上功夫却这样厉害,瞧她这样护她丈夫,真是不知羞。 聊着聊着,便到了新开垦的农田区。两个女人分了两头,玉娃儿总算松了口气,去找她的情人。 中午太阳正大,所有村人都躲到了树荫下休息。 玉娃儿却在田里找到了正在除野草的玄逍。他果着上身,裤管卷起,小腿有一半全陷在软泞的田壤里。 "逍,歇歇吧!"玉娃儿高声喊道。 见他仍弯腰低着头除草,玉娃儿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几声,他照样没理睬。 她站在田梗上等了一会儿便不愿再等,将食篮搁在一旁的石头上,月兑了鞋,撩起裙袜就要踏进田里。 一脚还未踩进软软的田壤,玉娃儿便被半路拦截,抱在一只手臂上。 她按住玄逍的肩,有点闺怨的道:"为什么不理我?" "田壤软,会弄脏脚,下来做什么?" "下来陪你啊。"她就着衣袖,轻轻拭着他脸上的汗珠和污泥。 "何必?我就来了。" 她坚持看着他的眼,不让他逃。"你不高兴?" "没有。"他摇头。 玉娃儿抚着玄逍的眼角。他一定不知他若说谎,眼睛的颜色就没那么透明了。 玄逍不快乐,她一直是知道的,但他不说,她不知道让他忧郁的原因在哪里。 "你想要飞么?"飞在天上的鸟儿多么自在呀,玄逍会不曾就是想要学鸟儿那样飞翔呢? "从未想过。"一点不有虚假。 "为什么呢?我就想过。"以前她常想,若她可以在天上飞,那会是多么逍遥快活的一件事。 "因为没有翅膀。"他只想过要猎下一头大财狼回去给族人共享。 "那如果有翅膀呢?" "飞不了。"他指着她的心说:"这里太重。" "它缚住你了么?"她的心,被他指得有些疼痛。 他摇头。"不,是我缚住了我自己。" "我能帮忙解么?"解开那缚住他的心结。 他笑。"你可以飞,带我一起。" 她用力点头,双手环住他的颈项。"我愿意。"只要他不再流露出像一匹离群的兽那样悲伤寂寞的神情,她什么都愿意。"逍,你有我,你不孤单。" ★★★ 玄逍决定在带玉娃儿去见过养育他的姑婆之后,便要切断他与山林之间的脐带,从此留在玉娃儿身边,相伴一生。 听见玄逍家中尚有长辈,玉娃儿起先有些吃惊。因为她以为玄逍在他们族中是个孤儿。现下突然冒出了一个姑婆来,如见舅姑一般,她紧张得连着几夜睡不好,深怕不能得到长辈的欢心。 临到要出门的这一天,她更是紧张得连头发也梳不好,最后还是玄逍接替了她梳发的工作。 "玉娃儿,放轻松点,不要这么紧张。" "还说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有个姑婆呢?我们成亲都三年了,现在才去看她老人家,会不会太不礼貌了点儿?" "不会,山里人不会这么想,别担心。" "是么?那你帮我看看,我这样打扮还能人她老人家眼吧?"她仰起脸,问他。 他捏着她下巴,煞有其事的端详。 "怎么样?"她着急,他却好似不怎么当一回事。 偷吃了一下她嘴上的肥脂,他才道:"入我的眼就行了。" "呀,我的胭脂,抹好久才抹匀的呢。"瞧他干了什么好事,把胭脂都吃掉了一大片。 "别忙,我来处理。"早看那胭脂不顺眼了,他乘机再把她唇上的胭脂红统统吃干了抹净。"别再抹了,我爱看你素净着脸。" 她鼓起脸颊瞪着他。"逍,我是认真的。" "我何尝不?"他不知从哪来模来一样东西。"瞧,我为你准备了什么? "好美!"她伸出手去抚那银莲簪子。"真要给我? 他点头。"我帮你戴上。" 将簪子交还给他,她立刻端坐,让他方便替她戴上簪子。这是他第一回送东西给她呢! "不问簪子是哪来的?"他一边将簪子插迸她发髻里一边问。 她摇头。"不问,我只顾珍惜你的心意。" "若是我偷来的呢?" "那罪只在我,因你是为我而偷。" 他勾起唇,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好啊,那咱们就一块当对空空儿夫妻吧!"将簪子插好,他挪来一面铜镜,要让她看。 她不看镜子,只看他的透明眼眸。笑道:"好啊,反正我也舍不得见你天天下田,太阳毒辣得都要把你晒月兑层皮了呢——好不好看?"她问她发上的簪子。 "当然,我帮人耕了一天的田换来的,要不好看,我回去把帮那卖簪子的人种好的薯全挖出来。" "坏人!"她倒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里,既是心疼又是感动。 "当人本来就要坏一点,人善被欺有什么好?欺负人才过瘾呢!"其实,又何止当人需要如此呢,当什么都能有这样的认知,才能活得快活吧? "逍,你说姑婆会不会喜欢我?"她很希望能得到他家里人的认同。 玄逍考虑了片刻,才道:"玉娃儿,你要有心理准备,姑婆她……一向不很欢迎族外的''人''。" 玉娃儿紧张的心情竟因为这一句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迷津。 第八章 选择白天上山,是为了怕遇见其他的族人。 他只准备向姑婆诀别。其他族人若瞧见玉娃儿,肯定会扑上来将她吃得半点不剩,他不能冒那个险。 白天族人多会待在自己狩猎区域的岩洞里休息,比较不常出来活动。他要见姑婆,只能趁着天尚亮的时候。所以他们天未亮就起床梳洗,打算天一亮就上山。 玄逍顾虑玉娃儿脚程太慢,不得已,他只得化回虎身,负玉娃儿上山。 "为什么要蒙住我的眼?"当玄逍拿出一条不透光的黑布时,玉娃儿不解的问。蒙了眼,她要怎么走路?难不成玄逍要背她? "玉娃儿,你信我么?" 她点头。"信。" "很好,既然信我,就跟我保证一直到我们回家来你都不会把这条黑布拿掉。" "我保证,可是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我们要骑一种动物上山,这动物脚程快,一下子就可以到姑婆那里了。可是这种动物长得很可怕,我怕你看到会吓到,所以你的眼睛得蒙起来。" "到了姑婆住的地方也不能拿掉么? "不能。因为姑婆有一个怪癖,她不喜欢让别人看见他的脸,所以我们要一直等到回来以后才能拿掉黑布,知道么?" 看着他不透明的眼,她点头。"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 她的顺从让他槐疚。"闭起眼,玉娃儿。" 她依言,而后黑布罩下。 "逍,我看不见了!" "别担心,我就在你身边。" 她信任他,所以即使是入虎穴,她的步伐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靶觉玄逍牵着她走到了屋外,接着,她被负上一只毛绒绒的动物身上。本猜会不会是马,但马她见过,马的背坐起来没身下这东西舒服,毛也没那么柔软。 猜不出是什么,她索性也不猜了。 只觉得这动物跑起来好快又好稳,坐在上面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她一点都不担心会摔下来。 跑了很久很久,突然停了。 她被放下来,然后玄逍牵着她的手走上一段颇崎岖的山路,进了一个冷飕飕的地方。她猜想是进了屋子里了吧,没有阳光才会这样冷。 "咱们到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看看姑婆在不在。" "嗯。"她点头。 玄逍不是很放心的仔细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危险的兽类在这附近,他才留下玉娃儿,往山洞更深的地方走去。 玉娃儿枯等许久,玄逍一直没有回来。 眼睛被蒙住,耳朵就灵敏了。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辨不出是来自哪个方向。她突然有些害怕,低声探问:"逍,是你么?" 脚步声突然停止了,一个老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女娃儿,你口中喊的人是谁?" 早先听说过姑婆是自己一个人独居的,这人应该就是姑婆吧! "姑婆,我是玄逍的妻子,很抱歉迟了这么久才来拜见您。" "玄逍的妻子?玄逍怎会娶一个人女来当妻子?你确定你不是玄逍送来孝敬我的么? 误解了姑婆的意思,玉娃儿忙道:"玉娃儿愿意跟玄逍一起孝敬姑婆。" 泵婆沉吟许久,才道:"你们真是夫妻?成婚多久了?" "三年了,姑婆。" 三年!这玄逍简直胡闹。人跟虎是宿敌,怎么能够在一起?况且寻常人避虎唯恐不及,这女娃儿不晓得自己嫁了个虎丈夫么? "娃儿,你知道玄逍是谁么?" "当然,他是我的丈夫,姑婆的晚辈。"玉娃儿自忖没说错什么话,但……"姑婆,您为什么叹气?"那叹息声在她耳边队峻作响,想要忽略都难。 泵婆未答。这女娃知道的玄逍根本只是虚幻的,真正的玄逍是一只虎,她却不知。初生之犊啊… 瞧见玉娃儿眼上蒙着黑布,她又问:"你为何蒙着黑布,是怕瞧见我这丑陋的面貌么?" "不是的。玄逍说,姑婆不喜欢让人看见您的脸,所以……" "那么你现在何不把黑布拿下来,我不介意让你看见我。" 玉娃儿有些受宠若惊。"呃,可以么?可是玄逍说 "不管玄逍说什么,如果你想看就把黑布拿下来。"它要解决掉这烫手山芋。 玉娃儿考虑了许久,有些迟疑。她是答应了玄逍的,可,她又实在想见见姑婆的模样,这样以后见面,她才认得出来呀。而且玄逍不让她看,原是怕姑婆不许,现在姑婆许了,她没有再遮着眼的理由。 手,缓缓的移到后脑勺上,触着布结—— "玉娃儿,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么?" 玄逍到洞穴深处找不着姑婆,听见洞口有谈话声,连忙奔了出来。看见一只大虎伏在玉娃儿身边,他惊慌上前,见是姑婆才松了口气。但又见玉娃儿想扯掉黑布,他忙出声阻止。 意欲打开布结的手倏地收回,她顺着声音的来源转向玄逍的方向。"逍?为什么不行?姑婆说可以的。" "约定就是约定,不管姑婆说什么,我们约定过了。你就必须信守……除非,你想要我永远离开你——" "别!我不看了。"她只是困感,为何只是"看一眼",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难道"看一眼",世界就会风云变色了么? 玄逍走过去拥着玉娃儿,让她安心。"相信我,不看,对你、对我最好不过,看了你会后悔的。" "嗯……我不看就是了。"她乖顺的点点头。 虎姑婆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它摇头。"玄逍,你可真保护这娃儿。" 玄逍转过身来,对上一双不赞同的虎眼。"姑婆 "你带她来见我,不怕我吃了她么?" "我不会让您那么做的。" 吃她?这是他们族里的共同口头禅么?要不,怎么连姑婆也这么说?玉娃儿偎在丈夫胸前,心里正纳闷着。 "是么?如果不是我牙齿已经松得咬不动,你现在就已经见不到她了。" "谢姑婆留情。"玄逍对虎姑婆深深的行一拱礼。 "我并未留情。既然这么保护她,何必带她来这里?你在想什么,孩子?" 玄逍看着姑婆那对洞悉的智慧明眸。姑婆是个明眼的,也是虎族里跟他最亲近的。"我娶了妻子,自然该带她来见姑婆。" 老迈的声音里混着浓浓叹息的意味。"你知道我并不认同。" 听见自己不受认同的话,玉娃儿有些伤心。揪着玄逍衣襟的手不禁多用了几分力道。想了想,她鼓起勇气说:"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是我会用我的一辈子来证明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我的丈夫。" "玉娃儿……" 虎姑婆仍是摇头。"娃儿,你太天真,殊途之人不能同归。有一天你若明白,则现在的一切对你来说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枉然,空是枉然……" "不会的,不会的。我相信只要我的心不改变,这一切不会是枉然。" 虎姑婆咧嘴呼呼的笑了。那笑声犹如砂砾在喉咙里磨蹭一般,叫人听了耳朵痒。"什么心不会变,这我就不晓得了。我只知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没见过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的。不谈了!鸡同鸭讲,果然语言不同就是难以沟通,玄逍,带你的人妻滚出去!我要午睡了。" 知道这已是姑婆最大的让步,玄逍早有意料。"那么,我们就此拜别了。"玄逍带着玉娃儿跪下来,向姑婆稽首跪拜。 学了人的礼数,倒还有模有样,只是仍是不像话。披了人皮,骨子里还是虎,这算什么!"这别,是永远么?"虎姑婆隐约猜测。 玄逍扶着妻子站起来,理理她的衣裙。"是永远。"永远不再回山里来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类似永别的话?玉娃儿惊讶的仰起头,然而眼被蒙住,看不见玄逍的眼,她慌。 虎姑婆摇头。"不可能的,你是山林里的孩子,体内流动的血液与山里的风、火、水、土永远呼应,强要切断这脐带,你怎么活?" "问题是我从来都不习惯生活在这片山林之中。"他扶着玉娃儿的腰,带她往外走。"玉娃儿,咱们回去了。" "你不习惯在这里,难道就会习惯在那里么?"虎姑婆看着洞外,已经洞悉玄逍灰暗不明的未来。 傻孩子还是一迳儿要往风雨里去么?以前就傻,到现在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不知玄逍离开了多久,虎姑婆对着洞外喊道:"姬川,出来,在外头偷偷模模干什么? "谁偷偷模模来着,我是闻到人肉香味才过来的。"一只吊眼大虎缓步的进人山洞,它身上的皮毛花纹之美丽,是虎族里难得一见的。同族里,能比得上它的,也就只有一个。偏偏"那一个",是败类。 姬川踱步到姑婆面前。"怎么知道是我?" "大老远就闻到你的味道了,哪里不知。" "姑婆,你年纪老了鼻子倒还管用。先前那家伙跟你比赶来就差太远了。" 听姬川的话,虎姑婆料想它也看见玄逍和那女娃儿了。这姬川自小骄纵,连它这喂过它乳的老姑婆都不放在眼底。"玄逍那孩子在外头待久了,鼻子也退化了,闻不到你是当然。"其实,毋宁说是玄逍太过专心保护它那人妻,才没注意到外在的危险,这对狩猎者来说可是大忌。 ''我还想三年没见到他,料他是死了,谁知竟然是跑下山去跟一个人女在一起。要是其他族人知道了,我瞧他还回不回得来?"姬川的话,说得半点情绪不离,叫人听不出它话里的真心真意。 这虎娃儿,心思太过阴沉了些。"这不正合你意?当年不是你让大伙儿把玄逍赶出去的么?" 姬川瞪大一双虎眼。"是那家伙自己不争气,你怪我么?" 虎姑婆叹道:"是玄逍自己不争气,我怪你什么。" "没想到他现在变本加厉,居然跑山下去跟人鬼混,他以为这样他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了么?真是个懦夫!"杀气凝聚在眼底,姬川狰狞的表情看了吓人。"姑婆,我知道你一向护着玄逍," "姬川!"虎姑婆喝道:"别在我这里撒野!" 姬川脸色一缓,又逍:"我说错了什么么?" 虎姑婆摇头道:"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痛恨玄逍,你们是一起吮我的乳长大的,为何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不是有句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么?" "是一山不容,还是你一心不容?这片山,够大了,孩子,别让你的感情冲昏头了!"姬川不合常理的怨患实在固执得叫人不敢恭维。 姬川呸了声。"什么感情!我可没有。玄逍是个背叛者。" 姬川眼底的阴狠让虎姑婆心里也打了个哆嗦。 "玄逍是背叛者,他背叛了谁让你这么忿怒?" "姑婆,我们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愿打开心房正砚虎姑婆的问题,总觉得那问题像根刺,刺得它难受。连告辞也不,它三、两个虎步大跃,迳自走了。 虎姑婆看着姬川离去的背影,又悠悠叹息了声。 唉!今儿个怎净是遇到这些让它心情郁闷的事情? 傻姬川,恐怕它在意的就是玄逍背叛了它啊! ★★★ "雨儿飘,风儿台;风吹回好梦,雨滴损柔肠。风萧萧梧叶中,雨点点芭蕉上。风雨相留添悲怆,雨和风卷起凄凉。风雨儿怎当,雨风儿定当,风雨儿难当……" 最近这几天多风多雨,叫人心情也跟着阴沉沉的天气一样,轻快不起来。 听玉娃儿幽幽哑哑的低芦唱歌,玄逍心里感觉也沉沉重重。 玉娃儿不开心,是昨儿下山回来,便这般了。想必是不讨姑婆欢喜,全将难受往心里头堆放。 真傻!泵婆是虎,不认同他娶人妻本来就是在预期中的。他多想这佯告诉她,要她别自恼,但,他能说么? 不说,她苦恼;说了,他们的世界将风云变色,一切灰飞烟灭。 他想他是有一点明白这其间的难处了。命定的无法更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玄道走到玉娃儿身边,将窗子关上。"别唱了,玉娃儿。" 玉娃儿抬赶头来,眼眶红红的。"唱得不好听么?" "对,不好听。"昧道太酸了。 ''好吧,那我就不唱了。"她跳下窗边的椅子。"你饿了吧?我去弄晚餐。" "别忙,我都弄好了。太烫,等会儿凉了点再吃。" 她绞着长农,把衣服都弄绉了。"那……我去看看有没有缺什么要弄的? "过来,这里坐。"他坐到椅子上,拍拍大腿。 见她不上前,他眯起眼。"不听话了? 她顺从的走向前,坐进他怀里,他立刻紧紧抱住。"别难过了,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会有这样的情况了么?" 沉吟片刻,她才道;"不是你被人家嫌弃,你当然可以下难过。况且那不是别人,那是你唯一的亲人不是么。"扯了扯他的衣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偷偷把泪淌在他衣上。他的心乱了节奏,是在说什么呢? "谁说我没有被嫌弃,我被整族的人嫌弃,难道还比不过?"他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看他。"为什么要哭?我都没掉半滴泪,你是我的妻,你也不可以掉泪。"他粗鲁的抹着她的泪,偏她脸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叫他抹个没完没了。"瞧瞧我娶了个什么?泪桶? 玉娃儿破涕为笑。"那不正好么?我眼泪多,你哭不来的,我帮你一起哭了。" "掉眼泪还能替代的么? "心都能代替疼,为何眼泪不行?" "谁的心疼?" "我的。" "怎么个疼法?"他将手复在她左胸口下,听她的心如何诉说。 "疼得要忘了自己,心底只剩下它想代替的那颗心。" "代替哪颗心? 她伸手按在他胸口上。"这颗心。" "它早已不疼了。" "何时?" "换你心、为我心的时候。" "曾是镜花水月一般的枉然么?" "镜花不实,水月虚幻,若你看见的是实在的我,便不枉然。" 她点头,反抱住他。"我记住了。" "光记住还不够,你要永远烙在心底——" "叩叩叩叩!"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穿了一帘春雨,惊扰了一对鸳鸯,惊破了一场春梦。 "晚了,谁会来呀?我去瞧瞧。"玉娃儿跳下玄逍的腿,急忙往大门跑去。 晚了,谁会来?玄逍突然警觉过来,"玉娃儿,等等!"但已来不及,他连忙奔到玉娃儿身边。怕是这春雨让他嗅觉出了问题,要不他怎好似嗅到那二虎的味道? 玉娃儿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对美丽超凡的男女。她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美的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以为玄逍就是她一生中唯一仅见最出色的人了。眼前这对男女,几乎同玄逍一样出色,尤其是那姑娘,美艳无双,恐怕连天地都要为之动摇。 "我们没带伞,补丽淋得又湿又冷,可以借姑娘的房舍躲躲而、烘烘衣服么?" 见那美人檀口微敢,玉婕儿才猛醒过来。"呃……喔,当然可以了,快请进——"玉娃儿让开一步,要请客人进屋,却猛地被一把拉进屋里,藏在玄逍身后。 "不行!"我们屋舍小,留不住两位客人,要躲雨,山神庙空着。"玄道瞪着门外那两人,冷言吐语。 "逍?"玉娃儿不解的看着玄逍,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样对待客人。来者是客呀! 玄逍看着门外两人,心里想的可不是来者是客,而是来者不善。当若门外两人的面,也不管失不失礼,玄逍便要关起大门。 须臾—— "你以为关起门就没事了么?"女声从门外传来。 玄逍心里百般挣扎。他们既然都找上门来了,不弄清楚来意,彻彻底底解决掉麻烦,尔后势必不得安宁。可,玉娃儿在这里呀!万一他们有心伤害,他怎么防? "逍,让客人进来吧,外面雨而好大呢。" 考虑了许久,他才打开门。门外的人还是站在原处一动也没动,看来是要和他卯上了。 "你这也算是''待客之道''?"姬川冷哼一声。 王娃儿探出头来。"我们正要用餐呢,不嫌弃的话一块儿用个饭吧!" "那好,我们正饿了呢,还是小泵娘懂事。"牙茛咧嘴笑道。 玉娃儿温婉一笑。"我早不是姑娘了,这位是我的夫婿。" 牙茛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真的么?那可真是暴珍天物啊!"瞧那皮肤,女敕得像能掐出水来一样,嫁给玄逍这病虎,还不如让他一口吃了才不会浪费。 察觉牙茛不善的目光,玄逍连忙把玉娃儿拉回背后,阻断牙茛饥饿贪婪的目光。他紧张得连胃部都隐隐痉挛,冷汗从额际滴下,全心护卫自己心爱之物。 玄逍的举动让牙莫大笑出声。"一只病虎也妄想保护自己的东西么? 姬川冷冷看着玄逍。瞥向他身后那小小身影时,眼,更冷。 玄逍戒备的紧抓着玉娃儿。"就算是病虎,也会为了生存而和侵略者搏斗。别以为病虎没有杀伤力,它终究是虎。" 牙茛作势打量着玄逍,笑道: "哦,那为什么连一个小女娃儿也不怕它呢?难道这只虎没长牙?" 玉娃儿贴在玄逍背后听着玄逍与这二人的对话,越听越是困惑。听他们的语气,像是旧识,但玄逍对他们的态度又相当的冷淡,而且那陌生男人好像也怪怪的。她想问,可这气氛又不容许她插嘴。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闻香而来。"牙茛嘻嘻笑道。要不是这一场雨冲淡了他们的气味,耽搁了一点时间,他们可以更早到达这里。 "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玄逍怒道。 "老朋友娶了妻,不该来看看么?"姬川突然笑了,笑得令人毛骨炼然。她突然走上前,在玄逍耳边低语:"如果你肯把她交给我们处理,这回,就放你一马。" 玄逍僵直了身体,怒目瞪着姬川。你们敢动她?" "没理由不敢。"姬川无视于玄逍的愤怒,回赠许久以前他说过的话。 "那就先踏过我的尸体。"丢下话,他挽着犹不知所以然的玉娃儿往饭桌走。他们意欲为何,他不管了!他只管与玉娃儿同生共死。 "逍?"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是老朋友? 他握住她的手。"信我么? "信。" "那就吃饭,什么都不必担心,什么都别问。"添了一碗饭递到她面前。 玉娃儿接过,捧在手里。"好吧,我不问——但,客人怎么办?" "由他们去。"玄逍不干己事的道。 两人亦跟在玄逍身后上了饭桌,见桌上摆的全是素菜,心里同时闪过一个疑问;玄逍三年来就吃这些没油没血又没肉的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原来也不打算吃这一顿饭,因为他们本来准备要吃的晚餐就是那不时替玄逍布菜的人女。桌上这些"草",牙茛根本吃不下去,却仍然流了一桌子的口水。原因无他,只因那人女,光看就引人卒涎,看起来实在大美味了。他好想吃那女娃儿,要不是姬川吩咐今晚先别动手,他真想立刻就扑过去,一日将她吞进肚里。 他实在不懂姬川干么忌惮玄逍,玄逍不过是病虎一只,他根本不放在眼底。 这一夜,每一分、每一秒,玄逍都过得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大意。夜里,玉娃儿在他怀里睡了,一夜无事,玄道却一点不敢放松。天一亮,两人不知去了哪里,怕他们冉度折回,他连忙唤醒熟睡的妻子。 "玉娃儿,快醒醒。我们得搬离开这里!"这地方既被发现,就不能再住了。 "搬家?"睡意全飞。"为什么?咱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 看着玉娃儿困惑不解的眼神,玄逍的话梗住。他该怎么跟她解释他们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 "逍?"她不明白呀!这屋子她住了十几年了,对附近的一草一木早有了深厚的感情,他也陪着她在这儿住了三年了不是么?从未听他抱怨过这房子简陋,怎么才一夜睡醒,他就突然说要搬家? 她需要一个理由……"告诉我,原因——" 面对妻子的质疑,玄逍拧紧了眉,猛地伸手抱住她,让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里,让她看不见他。"别问、别问。" 这又猛又烈的情绪吓着她了。很久没再见他这么暴躁了,她无意中触着了哪根弦,弹痛了他的痛处么? 他瞒她太多大多,再多添这一桩也不打紧,可,她在这住了那么久,那么舍不得…… 从他绷紧的肌肉中,她感觉到他似乎在颤抖。一个向来无所畏惧的大男人会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揭疮疤妊那么痛的一件事,不如就让伤慢慢化脓吧!也许短时片刻,化脓的伤好不了,但只要躯体能够承受,伤口还是会慢慢愈合的。 不揭,不痛。她不要玄逍痛。 老房子和他之间不必置于同一个秤台上,她心里的天秤己自动作了选择。 "不问。"她回拥着他。"说过了不问的。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你愿意说时,我才侧耳倾听。" 她的温柔令他于心不安,却又只能沉默。 "逍……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东西吧。" ★★★ "懦夫!他又逃了。"再度回到草屋发现已经人去屋空时,姬川愤怒的砸毁了屋里所有没被带走的摆设。 牙茛实在不敢恭维姬川这只盛怒中的母老虎,老早躲到屋外避难,省得待会儿姬川把玄逍逃走的错全怪罪在它身上。它也不晓得他们的动作会那么快呀!只不过因为之前一夜没吃东西,又冷又饿的,老虎最饿不得了,肚子一饿就没力气打架,别说饿虎凶悍,那是饿疯了的虎才会那样。所以一大早天还未亮,它便偷偷溜去逛村子、找食物,没想到姬川也一起跟来。想必是跟它一样情况,它也不戳破它,于是它们就跑进人家的羊栏里偷吃了几只羊,又顺便模走了几只鸡。 说实在话,人畜养的牲畜吃起来滋味就是不一样,又肥又女敕,比山里野生的还好吃,山里的太瘦太硬了。 塞了塞牙茛,才又回到玄逍的住处,打算解决掉他跟那个女娃儿。谁知一回来,他们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姬川生气也不是新鲜事了。这母老虎发起飙来,还是少招惹的好。 只是……姬川的怒,似乎都起于一个相同的原因。不知道它自己发现没有,令它发怒的事,都与玄逍有关。 它自忖它也看玄逍不顺眼,因为玄逍太夺目,不管它再怎么努力,仍是比不上玄逍。直到后来知道了玄逍这一辈子最大的弱点,在它眼底,玄逍就成了一张不具威胁性的软纸。它嘲笑它,笑它连只蚂蚁也踩不死。但是它后来又发觉,玄逍似乎并没有因为它的嘲笑而不再那么出色。 它终于明白,有很多事情都是天生下来就注定好的,不能更改,就像一只虎就得狩猎、吃肉才能活一样。可玄逍这家伙又让它眼红了,它竟然可以吃素过活,一双手不用沾血腥,一张嘴可以不用撕咬猎物的皮肉,让嘴涎和着血肉沾满一堆晒心的皮毛;他可以这样跟一个人女一起共同生活,这教它牙茛怎么看就怎么不爽,恨不得拿一根针戳破他们的梦,让地狱的业火狠狠的灼烧他们的灵魂。 太残忍?别说笑了,哪只虎不残忍?玄逍那异类不算。 将屋子给砸了个半毁,姬川才暴怒的走到屋外。 看见姬川额上的汗珠,牙茛其实很想告诉它;这房子本来就巳径很烂了,它就算把房子里的东西全都砸烂、摔烂,还是没有差别,因为烂就是烂,顶多也只是由烂变得更烂而巳。白费力气。 "现在怎么办?"牙茛问。 "找。" 简沽有力,够呛!牙茛肌起眼。"找到以后呢?" "撕裂。"姬川面无表情的道。 牙茛凝着姬川许久,笑了。其实姬川也挺可爱的,起码它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没有改变。 第九章 所为何来求为何? 翘首金銮风月楼。 一朝虎啸三山外, 惊破人间几度秋。 京城一座名刹的庭园内,牡丹齐放,游春者多是达官富贵之名士。 "子安兄,还在想那首签诗啊?瞧你心不在焉的。"一名身靖紫罗袍、腰系金鱼袋的文官调侃着身边心思不知飞到何处的同僚赵子安。 思绪被打断,赵子安回神过来,点头笑道:"可不是?" "这慈恩寺的签十个有一个准,依我看来,这前两句真给它朦对了。" 赵子安闻言,剑眉一挑。"哦?王兄怎么解这签诗?在下洗耳恭听。" 王毅道:"这签诗首句''所为何来求为何'',说的,不正是上京城来的每一个士子的心声么?求什么?"不就是金榜题名,金鉴殿上一展抱负。子安兄,你在京城里可是意气风发极了,一试及第,高中状元不说,年前又当了恩师文尚书的乘龙佳婿,娶了名满京城的第一美人为妻,大登科继小登科,看得我们这些同年谁不欣羡?" 听王毅一说,赵于安回顾自己过去三年来在京城的种种"事迹",似乎真应了签上说的。三年前,他从江南远赴京城参加科考,有幸遇上了文尚书这位识才惜才的主考官,亲笔点为第一。后来,又将刚及竿的独生女儿嫁给他为妻,一下子之间,他名有了,权有了,连妻子也有了。 这要让平常人看来,的确是很教人欣羡的事,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呢?所为何来求为何?他所求的,难道真的就只是"翘首金鉴风月楼"么? 摇了摇头,将心中那抹莫名的情绪甩去。既然连他自己也弄不懂那没由来的烦闷代表什么,多思实亦无益。 没了游春的兴致,别了朋友,赵子安踏着前所未有的沉重脚步,回到尚书府。 他的妻子是文家的独生女,年纪尚小,今年才一十有五。妻子常返家,他也就时常跟着久住在岳父大人家中,倒不因此觉得有失男子尊严。 文月华是个难得的好女子,文尚书视之若掌上明珠,娶妻就读娶这样温婉的女子不是么?然而多多少少他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月华太年轻,不能贴心,两人之间总感有隔阂难以跨越。毕竟不是没见过同样年轻却能与之相谈、进而触动心弦的 不是没见过温婉如玉的女子啊" 同样是那么柔的性格,他的妻柔如蒲柳;而三年前那萍水相逢的温玉,却柔如拂过杨柳的春风。 迎面一阵回风吹扬起他的衣带,又悄悄的远离。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回到了那一天夜里,有女如玉轻叩他的宿房,两泓秋水如上好佳酿,不饮已自醉了。 风儿吹起衣带时,悬在腰间的鸣佩丁丁作响。他醉,却也醒了。当年还君明珠,记忆中如玉的女子却笑得那样动人。他醒了,却恐怕仍然微酿。 嗟嗟,莫再胡思乱想了! 回尚书府,府里的奴仆见他回来,便道:"姑爷,小姐要小的转告姑爷,她陪老夫人到相国寺还愿了,要近晚才回来。" 赵子安点点头,走了两、三步又停当下来,问原先那仆人:"大人在府里么?" "在的。" 赵子安又点点头,往文尚书的书房走去。再三个月就是皇上的生辰了,不知岳父已经开始准备生辰纲了没有? 当今天子喜好浮夸排场,文武官僚都为了三个月后的寿宴伤脑筋呢! 他想着想着,在要跨过回廊石槛时,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为何事伤脑筋呢?这时的他应该在为国家大小弊瑞烦恼才对,而不该是为了想不出要送皇帝什么生辰纲在烦恼啊! 三年前的一幕又飘过眼前。 山脚下的茶铺、卖茶的茶郎那张皱巴巴的脸、他的海口以及老茶郎的称赞……当时,老茶郎说了什么? 年轻人,你志气不小啊。 志气!是了,昔时飞鸿一般的志气如今飞到哪去了呢?为何他捉不住、看不见了?伸手一捉,却连根羽毛也不剩。是手没劲了?眼盲了?或是……当年的抱负与热情早在这三年来宦海浮沉的过程里,以缓不可察的速度,一点一滴的磨光了? 赵子安摇头苦笑。这就是他所追求的么?要面对这事实还真有点教人难堪呢。 书房的门大开着,他叩门三声,不等传唤便迳自跨进书房里。 这是文尚书待熟人的习惯。 在书案前,没见到文尚书的身影,花窗边,立着一个凭窗远眺的身影。 "恩师。"他唤。 那身影没回过头,只道:"你来啦。" 赵子安走至窗边,顺着他的眼光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竹林,春来满是女敕绿。 "恩师在赏春?"过去不曾见过文尚书露出这种眼神,位居要职的文尚书面容总是谦和平顺,却也鲜少露出私人的情绪。 "你今天去游春,别人可不见得有此闲情。"文尚书难得有兴致与人抬扛。 "不是赏春,那么便是赏竹了。竹,虚心君子也,恩师可是在领略个中气度?" 文尚书咧唇一笑,摇头。"子安贤婿,纵使你是我亲笔所点的状元郎,跟老泰山说话也不必这样文蔼蔼吧,听来挺怪的。" 赵于安挑眉笑道:"不赏春,也不赏竹,敢问恩师凭窗眺望是在望什么风光?" 这又问得太直了。文尚书一时语愣。良久,他长长吁了口气。"我是见景思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嘴边笑意没了,文尚书两鬃霜白,已显老态。 赵子安一愣。"是思念岳母跟月华么?"他怎不知文尚书这样多愁善感?她们也才出门不到一天,近晚就会回来了不是么? 文尚书凝望着植在窗边的一株小小的蜡梅,眼前浮现了一张美颜,想捉,却捉不住。情动难已,他不禁吟出前朝苏学士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却苦吟不成篇,泪已成行。"梅殊……是我对不起你……" "梅殊……吕梅殊?"赵子安正疑惑文尚书怎会突然喊"梅殊"这名字,想要问,文尚书却紧按住他的肩膀,两眼瞪大的看着他。他被文尚书的眼神吓了一跳。"恩师?" 文尚书不意料在人前情难自禁的吐出心底深烙的印痕,更意外赵子安居然识得她的名字。"你怎么知晓她的姓名?" 赵子安被问得莫名其妙。"恩师是说……吕梅殊?"见文尚书点头,他又道:"恩师忘了不成?我也是江南人,自然听过江南第一美人吕梅殊的芳名,只是生不逢时,未能有幸亲见美人的丰采。咦,恩师为何 文尚书猛地松开手,踉跄了几步。"我还以为……你见过了她。是我傻了,死去的人怎么可能重出现在世人眼前呢?是我傻了,…"文尚书一反平日的模样,失神落魄的从书柜中取出一个筐子,拿起珍藏十数年的画平放在桌案上,哀伤道;"春日远,如今只在图画中—— ''温玉?!"见了画中美人,赵子安不禁喊出声来。这画中美人,不正是老茶郎那温润如玉的女儿么? 还来不及表示意见,文尚书又捉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困惑,暗伏着激动的情绪。"子安,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名字?" 赵子安忙道:"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像一块温润的玉一样——女儿?!" 不愿再提起的伤心过往一瞬间全涌上喉头,不吐不快。文尚书过:"温玉是我与亡妻所生的女儿,你说你见过,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赵子安指着桌上那幅画道:"就在这儿。" "那画里的人是梅殊,是我的妻子。" "江南第一美人是恩师的妻子?"这八卦怎么京城里没人提起?不过话说回来,文尚书"现任"的夫人可是当朝宰相之女,皇后之妹,谁有胆子敢提起现任夫人是"续弦"? 他是个聪明人,将所得知的自行拼凑在一起,总算模了点头绪出来——吕梅殊是已死去的人,是文尚书的首任妻室。他们的女儿好巧不巧叫"温玉",吕梅殊的容貌又"凑巧"与那老茶郎之女"神似"。 赵子安仔细再看那画中美人,发觉画中人神态较成熟,年纪比当年所见的少女长了几年。世间全有这样巧的事,她会是"温玉"? "我一直以为温玉也葬身在虎口下了,子安你快说,你究竟在哪看见了她?" 赵子安觉得他这岳父实在太一厢情愿了点,又不确定"她"一定是温玉。"我三年前是曾经在白额山下见过一名神似梅殊夫人的少女——" 文尚书一听便道:"错不了,错不了!当年她们就是在白额山遇上了老虎,随行的护卫跟丫髻全葬身虎口,只找到一些难以辨认的尸块还有梅殊身上一件沾满了血的农棠,我那时见了,就心知她们不大可能活着了。连着几年派人在附近打听,也都没消息……"当年是他修书一封要梅殊带着女儿上京城来的,若他亲自下江南去接她,说不定就不会演变到这般家破人亡的地步。那时他在京城任职,一堆杂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偏又抽不开身。是以在信中戏称他水土不服,亟需家乡一把泥上治病,要梅殊携女速来京城——他哪里是要泥土啊!他只是思乡思亲、思妻思女……是他害了他至亲的两个亲人。 皇上见他丧妻哀痛,同一年就下旨把小姨子许配给他,当时他只是一名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食俸官吏,又初涉官场,根本不敢拒绝。事情就这样过了十数年,当年与他交颈恩爱的伴侣,是否日日在暗不见天日的筐子里怨他薄情呢?唉… 这一夜,文尚书与赵子安秉烛夜谈良久,及至东方天际露出色白,才惊觉时间已匆匆流逝。 "她"果然是温玉。证据是曾经与他换过的那块红玉。 玉块是一对。文尚书身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他方才见到了。 赵子安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月华时的感觉。 文月华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他在她身上找到某一种熟悉的感觉,怎知原来是因为她们姐妹体内有一半的血液是相同的缘故。 直到回到妻子的房间,他仍旧在想两人之间的同与不同。 温玉温润,月华柔和。他是否是将对温玉的感觉移情到月华身上了呢? 他不否认他从未忘记过那一夜她将他的玉退还的那幕情景,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最爱自己,所以也最保护自己;因为习惯保护自己,所以他的心不容易向谁轻易敞开。然而那一夜,她敲开的不只是房门,而是连他的心门也一起敲响了。那时他才真正将她的相貌记住——那是一张江南风土的杰作——更吸引他注意的,却是她说起"他"时,那含羞带怯的神情。 他想,他或许天生有夺人之物的劣根吧!如果没有"他",他或许还不会那么注意她的存在。 如果对她是这种感情;那么,对于床上这个"妹妹",那情字应如何写?或者该问:他对他的妻有情分在么? 他娶文月华,若扣除掉对温玉的移情作用,剩下来的,也不过是与文尚书之间一座权力与利益的度量衡罢了。 这么无情的他,若拿面镜子来照,不知会照出一张怎样丑陋狰狞的面孔?为何文月华说她爱他?一个小女娃儿懂得什么?她懂得她"爱"的究竟是他的人抑是他头上顶着的"夫君"一词呢? 文月华睡得并不熟,感觉身边的床榻陷了几分,她便醒了。北地清晨很冷,她缩在暖被里的身子朝她的夫婿偎近。"你跟爹聊了什么聊那么久?" "很多事。"他背对着她,任她贴着他的背,不回头。 她沉默良久,他以为她又睡了,她却又出声道;"真好,你们男人总有那么多话可以聊,像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你们多跟我讲几句话呢……"父亲待她有疼爱却从不热情,夫婿待她有礼却过于生疏。或许,天底下的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都是这么一般,要哪一天情浓了、烈了,那才足怪事一桩吧。 赵子安僵直着背,抿着嘴好半晌不发一语。 ★★★ "不!"玄逍发出凄厉惨烈的一声哮声,以平生未曾有的飞快速度扑向正在瞰噬他妻子的两头大虎。 今早他和玉娃儿匆匆离开,一时之间前途茫茫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好,后来决定往南方走,遂让玉娃儿在村前的山神庙等,他去弄些方便携带的干粮。谁知他才回来,就看见那令人心神俱裂的画面。 原本念在姬川和牙茛是他的同族,他尚有些顾忌,没想到他不犯它们,它们却硬要犯他!它们杀了她! "可恶!" 抱在怀里的硬模模散落了一地,玄逍猛力的冲撞向那虎,将玉蛙儿把出凶恶的虎口之下。 见玉娃儿紧闭着双眼,玄逍疯狂了。 "可恶!我杀了你们!" 姬川被玄逍过猛的力道撞痛了腰,扑跌在牙茛身上。 二虎没料到玄逍会这么快返回,更没料到他有胆子冲撞过来,一时间被他凄厉的咆哮唬得一愣一愣。 姬川瞪着眼前不断狂叫狂吼的玄逍。"他发癫了不成?" 牙茛看玄逍双肩一抖一抖的,浑身散发的森冷气息教他有些毛骨栋然。忽略心里的忐忑,道:"我看不是发癫,是疯了吧,他竟然说要杀了我们耶。" 姬川抚着腰际,挺起身体。"笑话,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烂货色,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们说话。" 姬川看玄逍紧搂着那人女,越看越气,冲上前就要再咬她一口,牙茛及时将她给拉回来。"等等。" "别挡路。"姬川一意要将玄逍怀里那个人女给撕裂。 牙茛越看越觉得玄逍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它低声问姬川:"你刚刚咬下去了?"刚才它还没来不及咬上一口呢,就不知姬川动口有没有比它快。 姬川咬牙茛声道:"我愿意我刚刚一口咬断那人女的脖子,喝尽她的血。" 玄逍双肩仍不住的颤抖,稍稍冷静下来,怀中人儿胸口虚弱的起伏与气息传进他的心里、脑海里,逐渐唤回他的理智。 还来得及,幸好……幸好赶上了。他紧抱着妻子,不敢再放手。 姬川和牙茛的窃窃私语传进玄逍耳里。背部肌肉一僵,他的唇犹在颤抖,吐出的只字片语也抖如秋风吹落叶。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否则我定不轻饶……"这是切齿痛恨,也是退让的极限。 玄逍头也不回的,那姿态,惹恼姬川。姬川怒吼一声,失去理智的扑向玄逍。 姬川来势汹汹,要躲已不及,玄逍护着玉娃儿,背部硬生生让姬川的利爪撕裂了一大块皮肉。 玄逍半声不吭,只顾着将妻子移到一旁,自己则护卫在她身前。 撕下玄逍一块皮肉,姬川哼声道:"交出猎物,免你一死。" 玄逍紧绷着的脸孔不变,眼神极端冰冷无情。"姬川,别怪我不念同族之情,今天你要再作挑岂,我会剥下你那一身虎皮给我妻子当被褥。" 姬川何其高傲。它舌忝了舌忝方才划破玄逍皮肉时爪上所沾的血,血让它更冷酷。玄逍的话让它失去理智的扑了过去. 这回玄逍躲开了。它毫不留情的反扑,用它的利爪撕裂,张开口,利牙茛心一咬,紧紧咬住姬川的脖颈。 姬川压根儿没想到平时被它当作病虎一只的玄逍动作会这么迅速敏捷,它的扑咬落空,反成了玄逍的嘴上肉。 生平第一回,姬川慌了。 玄逍并未因见血而松口,反而更用力的咬,似要咬断姬川的颈,让它头与身分家,一泄伤妻之恨。 牙茛楞在当场。怎么会……玄逍竟然咬得下姬川的血肉!它不是头纸虎么? 姬川因痛而发出的哀鸣拉回牙茛的心神。它回神过来,与玄逍布满血丝的一双通红利眼对上。 眼前的景象惊悚骇人,在它眼中,这玄逍不但不是只纸老虎,它分明是地狱的修罗! 血不断的从玄逍嘴里溢出,那是姬川所流的血。玄逍任凭着姬川哀鸣却丝毫未松口,姬川会被它咬死的。 牙茛扑上去,被玄逍一掌挥到一旁。姬川的血从颈部汩汩冒出,流了满地。牙茛莫急了。"够了!被了!川并没有真撕了那人女,你却要咬死她了。"母老虎虽然凶狠,但也还不致于这样死法,教它死在自己所爱者的利牙茛。 姬川听见牙茛的话,心一沉,它闭上眼,倔强得连痛也不衰嚎求饶。死了就算了!它这样想。今日败给它向来瞧不起的玄逍,它还有何颜面! 见玄逍丝毫未有松口的迹象,牙茛又上前。"快松口,满地都是血了。" 望向地面果然己出现一条血河,玄逍的齿缓缓松开了。姬川掉跌在地上剧烈的喘息,颈上伤口再深一寸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牙茛忙替姬川止血,意外的发现姬川颈部的伤口其实并未伤及喉管。它知道玄逍口下终究留了情。 满嘴腥红的血汁让玄逍胃部翻腾得几欲作呕,它却强忍着不表现出半点异状。 面无表情的道:"快走,回你们的山去,永远别再下山。" 姬川逃过一死,虚弱的倚在牙茛身上。它瞪着眼看着玄逍,突然笑了。"怎样?同族的血肉还能入你玄逍大爷的口吧?" 玄道并不理会姬川的挑衅。"牙茛,带她滚,从今以后我与你们老死不相往来,快滚。" 姬川血气一涌,不顾血液奔流的大喊:"玄逍,你不要得意,别忘了你是虎,不可能跟人类一起生活的。就算你肯,如果那人女知道你不是她的同类,你以为她能够接受么? 姬川说中了玄逍心中的隐忧,他冷硬的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玄逍楚河汉界的决绝如一根刺,刺进了姬川的心头。它猛地鼻酸,泪水流了满面,犹倔强道:。好,你好样的,我姬川就等着看你虎不是虎、人不是人!" 玄逍不发一语,恍若没看见姬川的泪水。 牙茛看玄逍无动于哀,心知以玄逍的硬脾气,是任谁也说不听了。看身旁哭得像小孩儿的姬川,想开口叫它别哭,因为母老虎哭很难看,可是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重重叹了口气,它轻拍姬川的背,让它知道,即使玄逍永不回山林,它也不孤单。"姬川,走吧走吧,这里终究是人的地盘,风水不好,还是少待为妙。"这也算是在给心高气傲的姬川台阶下。 姬川蠕着唇,还想再说,却被牙茛硬是拖走。它不甘心的放声大喊:"玄逍,你这叛徒,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玄逍依旧无反应,倒是牙茛蹙起了眉。这母老虎死要强的脾性怕是一辈子改不了,往后相处,可要苦它了。 冷眼看着二虎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它们的影子,玄逍一身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松下来变回人貌。戒备方弛,一抹湿意无预警的模糊了他的眼。 早决定要做一只离群的虎了,这决定,他并不悔。只是……为何心底还会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甩甩头,他转过身要探视玉娃儿的状况,孰料却见她睁大着一双眼,复杂的神色教他看得既是不解又心惊。 唇边传来一丝腥味,修长的指直觉的抚上后,目光不曾一瞬离开道妻子的眼。她在看他的后,眼光缓缓的下移,又回到他的唇边。 是血。姬川的血残存在嘴边,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她都瞧见了么? 倏地,他双目暴眸,不放过她的任何动作、任何神态。他要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他要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代表什么。 见她似张口欲言,他屏息,等着那即将月兑口的话。 玉娃儿凝着泪,豆大的泪珠终于挣月兑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一路淌进心窝处。泪是凉的,心也凉了。 她的颤抖让他无法忍受。她怕他? 等不及抛开口,他冲上前紧捉住她仍在颤抖的纤细肩头。"不准把话吞进去,告诉我,你要说什么? 玉娃儿双眼直瞪着玄逍,他唇边的血让她瑟缩。亲眼瞧见她的丈夫不是人,而是一头大虎,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说啊!"玄逍锁着眉,也不管妻子是不是曾被他吓坏,他执意要索一句话。 玉娃儿苍白的脸庞更无一丝血色。在玄逍骇人的逼视下,她仿佛见到一场腥风血语,她不知那是十几年前留存在她记忆深处的一场梦魇。无法抑止的恐惧感使她嗫嚅,原来当年挂在他嘴边的那些话并不是玩笑,他是一开始就打算要吃她的吧!可她……他迟迟不动口,是为了什么?而如今,他又打算怎么做?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又不明白了,她捉不住他的心思。 见她迟迟不语,玄逍眼前一花,紧捉着玉娃儿双肩的手无力的松开,猛地凝神,又用力捉住,那力道足可揉碎掌中的娇躯。 懊死,她知道了是不?三年一场鸳鸯梦,如今要碎了么? 连牙茛都在打颤了,玄逍拧眉,"说话,舌头掉了么?" 事情太突然,玉娃儿根本无半点准备。咬着唇,猛摇头。她不知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见不得他眼底那丝伤痛,她哭出声,紧紧抱住他。"别逼我,求求你。" "我只是要你一句话。"玄逍执着于那一点点希望。只要一点点,他也要尽力维持这场梦的完整。 玉娃儿硬咽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什么都知道了。他何尝不愿与她一起圆这个谎,相信她的命与他的紧紧相系,但是能么? 心里那疙瘩已经种下,要根除,太难。他捧起她的脸,凝着她的泪眸,轻声道:"看见我是虎,你还愿意跟我作夫妻么? 她慌了、乱了,再不能当作没看见了。望着他,用力的点头。 "是心甘情愿?不怕我?"他要明确的答案。 揪着他的衣襟。"你会吃掉我么? 原本要拥抱她的手臂悄悄的收了回去,眼底的期盼尽失。玄逍失笑出声,听来格外凄凉。 玉娃儿不解。"逍?" 玄逍笑了许久方停,冷言:你认为老虎是吃素的么?"她不再信任他了,她认为他会伤害她,那就是对他的不信任。 玉娃儿迟疑了半晌,没有办法回答。 玄逍眼底更森冷。殊途之人已难同归,何况建立在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然动摇,变得那么脆弱,只要任何风吹草动,就足以将之粉碎。 他不要等到那一天,他要现在就作出决定。 "你不信任我,以往再多的情愿也只是虚假。我说过,若你眼中看见的,是真实的我,那么一切便不枉然,然而你认为现在你眼中所见的,是真实抑是虚幻?人虎殊途,你就当作过去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梦吧。如今梦醒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自己好生保重。"语未竟,玄逍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玉娃儿震惊的楞在当场。见玄逍转身离去,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向前挡住他的脚步,一颗头摇得像博浪鼓。 "让开,不然我吃了你!" 她仍是摇头。"要吃就吃吧。我的人是你的,命是你的,你要怎么处置,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让你走,绝不让你丢下我一人。" 玄逍的眼瞬间注人一丝柔情。 她续道:"我不管老虎吃不吃素,我只知道我丈夫已经跟我一起喝了三年的野菜粥。你怎么能说我看见的是虚幻的你?就算是虚幻,我也不管,我只问我的心愿不愿你走。" "那么,你的心怎么说?"掌心来到她的胸口,贴着。 玉娃儿凝着泪,痴望着玄逍。"它说: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 下一刻,她被拥入一副愿与她长相守的怀抱当中。 ★★★ 苞一只老虎作夫妻,需要多大的勇气? 难道她不担心半夜会在虎月复中醒来?老虎就算再怎么温驯,终究是虎不是人。平常人要与不同民族的人通婚,都已经有着当大的塞碍困难了,何况是与虎共枕?这玉娃儿脑袋里装了些什么,还真费人猜疑。 她心里有可能完全不存疑惧么?或者也不在意她母亲就是死在虎口下的? 玉娃儿眼中根本已无余地能放进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一双眼,左是玄逍,右也是玄逍。 当她明白玄逍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多大,玄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认他是她的丈夫。 但村人并不同玉娃儿一样想法。 人虎是宿敌,他们多年来深受虎患之害,对老虎深恶痛绝。 "我看到了。"村长家中,一妇人道。 "李大婶,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大婶说:"村长,我哪里敢造谣胡说。要不是我今儿个从山神庙经过,正巧看到了,我也不敢相信玉娃儿的丈夫是吊眼白额的大虎啊,真真吓死人了。" 村长盯着李大婶沉吟良久,心里不知在计量着什么. "爹,这可不得了啊,老虎是会吃人的,要让它伤了村里人——" 村长抬起眼看向他的独生子,不待他说完即道"俊生,去把村里的人都集合到这里来。" "要准备家伙么?" "当然,不然怎么猎虎。" 俊生点头,迳出门去。 第十章 玄逍夫妇还是回到了已经被姬川毁得残破的老家里。 玉娃儿拴紧大门,神色慌张的看着屋里的玄逍。 棒着门板,屋外喧腾着;"快出来,不然我们放火烧屋子了!" "欺人太甚!"玄逍拧眉,拉开玉娃儿就要开门。 玉娃儿从身后把住玄逍。"不要开,别出去,他们会杀了你的。"她不知外头那些村人是怎么知道玄逍的身分的。村里人向来恨极了山里的虎,玄逍一出去,准被乱棒打死。 "可是他们要放火烧屋——"敏锐的嗅觉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玄逍大怒。 "可恨,已经烧起来了。"这屋子是木头和草料搭的,一转眼就会烧光。他们要杀他尚可原谅,可玉娃儿是人,是他们的同族,难道也不放过么?"我们快出去!" "不行,不能出去。"玉娃儿见火延烧起来,也急如热锅上的蚁,茫无头绪。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不出去难道要被烧死在这里?这种窝囊事我不干。放心,门外那群人,我还不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他拦腰抱起妻子,端开大门走出屋外。 屋外围着一群持棍拿刀的村人;有的是家中曾有家人被虎吃掉的,有的则是曾经被虎咬伤成了残废,也有的是来猜热闹的,其中也不乏别有居心者,但整体来说,这是一群视虎为仇敌的人。 见玄逍走出来,村长道:"各位,大伙千万看紧,别让这厮虎逃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咱们今天就要让山上的大虫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村长一说完,附和的声音此起彼落。 前头是重重人墙,后面是熊熊烈火,这是插翅难飞的困境。玄逍神色凝重。 玉娃儿急道:"错了!错了!我丈夫没有做错什么事,是谁造谣说他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他是头老虎,是我亲眼看见的。"李大婶从人群后站了出来。"我以前就在怀疑了,世间哪里有人长成这样?大家瞧瞧他那双眼,是不是跟虎眼一模一样,好吓人啊!" 玄逍闻言,怒瞪了李大婶一眼,李大婶被那双凶眼一瞪,登时不敢再说话。 众人瞧了玄逍的眼,却发出一阵惊异的嘘声。"虎眼、虎眼,他是老虎没错。" "他不是、他不是……"玉娃儿人单力弱,声音被众人压过。 人群中有人道:"玉娃儿,你被迷了心窍了,快过来我们这里。" 玉娃儿把住丈夫。"不,你们听我说,玄逍他不会伤人的,你们不要……" 村长的儿子俊生道:"玉娃儿,快离开他,过来这里,别再执迷不悟了,否则——" "否则如何?"玄逍紧勾着妻子的纤腰,怒目瞪向俊生。 村人道:"否则我们连你一起杀。" 玄逍怒吼一声,要冲向人群,却被一双手臂拖住。 他低头一看。"别拦着。" 玉娃儿急忙的摇头。"不要,逍,不要伤害他们 解决掉一个正要伤害玉娃儿的可鄙偷袭者,玄逍怒道:"这群苍蝇欺人太甚!连你都要伤害了,你还护着他们!" "我不是护着他们,我是——小心!"一根棍棒朝玄逍击来,她忙要替受。 玄逍拉开她,闪过那棍棒,一脚将那人瑞到一边凉快。 "上,大家一块上!" 不知何时,情况己演变成一场混乱的群殴。玄逍虎落平阳,顾着保护玉娃儿,身上挨了好几刀、好几棍。 一个闪神,玉娃儿背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她是个娇弱的女子,怎堪这毒棍狠棒,登时软跌在地上。玄逍气疯了,他冲过去,将妻子抱进怀里,用身体挡住不断落下的棍棒。这些人丧尽天良,连玉娃儿也敢打,个个都该死。 他发了狠,连连咆哮,化回虎身,硬是用利牙莫靠近他的人咬伤打退。 众人看见浑身浴血的大老虎凶恶可怕,好几个人被他咬伤,半晌都无有人敢再上前一步。玄逍是铁了心要杀这些村人,村人不敢上前,换它扑过去,一张口,就要人见血。 村人见虎凶恶,骇得作鸟兽散奔逃,玄逍逮住一个跑得慢的,正好是先前那个李大婶。 李大婶见着近在咫尺的虎口如血盆般大,吓得腿都软了。"不要……不要吃我啊,我与你无冤无仇,家里还有五、六个小孩要养——" 无冤无仇?她刚怎不这么说。玄逍恨极了这长舌妇人,决心要让她挂彩。张嘴的同时,玉娃儿扑到那妇人身前,挡着玄逍。 "不要,逍,不要伤她。" 李大婶捉着玉娃儿不敢放,将她当作救命的浮木。"玉娃儿,你要救救我,别让这野兽伤我啊。" 玄逍怒目瞪着玉娃儿,猜猜低哮,温热的气息喷在玉娃儿脸上。她护这长舌妇做什么? 见玄逍不肯退让,怕他铸成大错,玉娃儿一咬牙莫仰起颈项道:"你若要伤她,就先吃了我吧。" 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躯,玄逍身体一僵,膛大的眼似在问:"为什么?"她也认为他生性凶残么?他的心才刚复原,如今又狠狠的被刺了一下。 望着玉娃儿仰着的雪颈,眼一红,扑上前咬住—— 李大婶吓得连连尖叫:"吃人啦!老虎吃人啦!"原本软脚跑不动,面对着这生死关头,李大婶竟然旋风一样的溜了。 锐利的牙茛进肌肤,玉娃儿浑身一颤,却不躲开。他要咬,她就依他。 嘴里尝到了玉娃儿的血,紧咬着不放的牙茛缓缓松了。 玄逍看着玉娃儿颈上被他咬伤的血洞一丝丝的渗出鲜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的正视自己。它是虎,永远不可能变成人,自然也不可能跟人一起共同生活。体内流着凶残暴虐的血才是它的本性。 瞧瞧这满地狼籍,曾几何时,它已不再是过去那懦弱的纸虎,它开始视伤害弱者为理所当然,难保有一天它不会真正咬断她的颈项,即使她是它的妻。 "同是人,你是该护着那长舌妇,你没错……错的是命运……" 玉娃儿猛地睁开眼,却看不到玄逍的踪影。他像平空消失了一般,只有那句话不断的飘荡在她耳边 ——殊途难同归" 四处寻不见玄逍,她慌了。 坏是的,我不是护着村人,我只是怕你事后会后悔啊!别离开我…逍……" 任凭玉娃儿嘶喊寻找,玄逍迈人山中不再回头。 玉娃儿因而疯了。 不该相离的两颗心倘失去了任何一半,就不再有一个是完整的了。 ★★★ 当赵子安受文尚书所托来此接他女儿温玉到京城时,所见到的,却是一个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像个木头女圭女圭一样的温玉。 老茶郎留下来的屋子已经烧了,玉娃儿被接到村长家住。 问了村人,村人见赵子安是朝廷命官,怕惹祸,不敢说实话,只把所知的大略情形说了一番。诸如老茶郎死了,玉娃儿嫁给老虎当虎妻,老虎丈夫却跑了…他们什么都说,独独不提玉娃儿疯了的缘故——虽然他们确实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疯,但怕与那回他们放火烧了她的屋子牵扯上关系,所以独不提这件事。 嫁给山君当虎妻川赵子安听了咋舌不已。本不相信,可村人又说得绘声绘影。一个人这样说是妖言惑众,可整村子人都这样说,他就不得不将它当回事来看。 赵子安看着失魂失神的玉娃儿不由得想起当年路经这山村的那一夜,她含羞带怯的神态,想起她口中口口声声的那个"他"。 懊不会"他"就是"它"——那个村人口里所说的大老虎吧。如果真是,那他对这件悲剧多多少少也要负起一些责任。 如果那时他允了老茶郎,立即带她上京城,她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可怜的温玉,怕是被老虎给吓病了吧! 她苍白的颊显得消瘦。走到她面前,赵子安问:"大妞,还记得我么? 玉娃儿连抬头都不,恍若未闻,也恍若没看见有人站在面前。 她仍自顾自的看着手里的银簪,嘴里仍然反复嘟吱着模糊不清的两句话——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 赵子安蹙起眉,倾耳细听她究竟在念些什么。 听了好半晌,仍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爷,这虎患实在是严重啊,可怜玉娃儿被老虎吓成这副样子。"村长一心只想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赵子安沉吟了半晌,随后招来随从,吩咐道:"领人去放火,把白额山焚了。" "是。"随从领命离开。 在场的村长和一些村人听了,不禁大惊。"爷,您……您要焚山?"这山虽有虎,可也还不到要焚山的地步吧。山一烧,他们这依山而活的人怎么办? 赵子安正在交代另一名随从去请大夫来给温玉看病,听见村长的话,挑眉道:"怎么?这山上的虎不是危害了很多年了,现在放把火烧了,不是落得干干净净么?"说完,不再理会村长,牵起温玉的手,迳自住外走去。 ★★★ 这一场大火,烧了十天半个月。天虽然降了场大雨,把火灭了,但以白额山为主的几座山头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土连绵。 这山野附近找不到高明的大夫,赵于安打消医好温玉再回京的念头,刚好山上大火也灭得差不多了,遂决定先带温玉回京,再请大夫医治。 比较麻烦的是,他这趟来是瞒着岳母和妻子的,带温玉回去,尚不知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看向坐在窗边椅子上的温玉仍是痴呆不理会人,垂首把弄手里的簪子。他深深叹息了声,走了过去,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的发道:"温玉温玉,你知不知你亲爹正在京城里日夜盼着见你? 玉娃儿依旧毫无反应。 屋里又传一声长叹。 ★★★ 一群人骑马驾车穿过烧得一片精光的白额山,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赵子安伴着温玉及他为温玉买来的丫鬟坐在舒适的马车里,浑不觉自己正被一双眼紧紧追着。 已成焦土的一个坡丘上,一只白额大虎正俯视着底下行走在山径上的人马。 它的眼紧紧追着那被保护在队伍中间的唯一一辆马车,直勾勾的,似要望进车里一样。 一只虎缓缓的走到白额虎的左侧,又一只出现在右侧的位置,接着又一只、又一只,一只只大虎冒出头来,将一个山头占据得余地不留。 一大群山虎一齐出现在一处,是相当骇人的景况,然而这群虎似未有攻击的倾向,只是站在那状似为首的白额虎身后,等待着。 那白额大虎正是玄逍。 焚山时,虎族无有伤亡传出,全赖玄逍机警的率领族人避难,现在,它已是虎族的头目,得到全部族人的认同,兼之它打败了族中最凶狠的姬川和牙茛,更无人再敢认为玄逍是一头病虎。 牙茛站在玄逍右侧,问:"要不要把那辆车截下来芦 玄逍摇头。 泵婆说的对,它离不开山林,而她则不属于山林。他们之间,只是一场错误;既是错误,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就让她去吧! 玄逍左侧的姬川瞪了牙茛一眼,道:"我们今天就要迁徙到其他山头去住,你不要再节外生枝。"白额山被烧了,短时间内没有猎物可捕,迁族是必要的措施。 牙茛不理姬川。它是不明白玄逍怎么会去爱一个人女,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它知道玄逍虽回到山里,但它却没真正快乐起来——即使是赢回了族人的认同。 犹豫了片刻,牙茛回头,悄悄领了族人奔下山去。姬川见状,看看玄逍,又跺跺脚,也跟了过去。 玄逍没发现山头上只剩下自己。看着马车越行越远,想起过去玉娃儿娇美羞怯的微笑,玄逍心头不禁一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声吟啸冲出喉咙,石破天惊响遍了整座山林,像是一头失伴的猛兽呜呜哀鸣。 悬在颈上的红玉抉仿佛也知道主人的心,温凉的慰贴着玄逍。 玄逍默念着两句话——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话卷进风中,碎成游丝,飘荡、飘荡……飘进同心同命的耳翼中。 玄逍猛地回神,才发觉族人全不见了踪影,心一惊,立即奔下山坡 车厢内,换上一袭软纱白衣的玉娃儿依然低着头,把弄着手里的银簪。 她低低念着不断重复的两句话,恍如置身无人之地一般,无视同坐在车内的两人。那盘旋在山头的虎啸声穿透了车帘,传进她耳中,银簪自手心滑落。 马匹因为虎啸声在骚动着。赵子安也听见了那骇人的虎啸,心一惊,掀开车帘命令随行的护卫道:"快,加快速度越过这座山。"山都已经烧光了,难道山上还有老虎? 玉娃儿默默念道:"寸心誓与长相守"…寸心…停车,停下来" 听见玉娃儿的话,赵于安以为她在害怕,忙道:"放心,没事的。" "不……"玉娃儿猛摇头,推开赵子安,掀开车帘子大喊:"停下来!" 马车居然倏地一停。若不是赵子安捉住玉娃儿,此刻她铁定会被抛出车外。 赵于安将玉娃儿推往丫鬟,示意丫鬟捉着她,他则掀开车帘询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一掀开车帘,他也傻了。 前头的山径被一大群山虎挡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骇人的景象。 只一瞬,他立即回神过来,一旁的护卫也回道神,连忙蒙上马匹的眼睛,稳住群马的骚动后,纷纷拔刀保护主人。 "逍……你来接我了是么……"玉娃儿突然挣开丫鬟的手,跨下马车,朝那群老虎奔去。 她的举动太出人意料,没人来得及拦她。赵子安见状,立即抽出一名随从的佩刀,追了过去,命令道;"保护小姐。" 玉娃儿提裙,直奔向那群山虎。 那虎群显然也没料到这人女会这么大胆的冲过来。 "不许伤她!"两个声音同时大喊,一个来自赵子安,一个则来自虎群之后。 赵子安率着一群人搭起弓箭防范,无奈温玉挡在中间,怕伤了她,是以迟迟不敢下令射杀群虎。 听见背后的声音,一大群虎纷纷往两旁移动,让出一道开口,让虎王通过。 虎王玄逍并未化成人貌,它迟疑了片刻,缓缓的走了出来。 棕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额上一点白毫,步伐轻而沉稳,步步生风。无疑的,玄逍是相当俊美的虎王。 一块红玉悬在它颈项上,红得像一滴血。赵子安见到那块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玉娃儿并未留心注意虎颈上那块玉,她只是直直的望着它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瞳。手里捉着银簪,她道:"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哲与长相守。我没有忘记。" 玄逍未作声。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银簪,又道:"你不要我了也无妨,但是有一样东西你必须带走。"缓缓的,双手伸向前,摊开手心,银簪反射日光,刺眼得让玄逍眺了下眼。 玄逍缓缓向前,打算取走那支簪子,让她死心的上京城去寻她的亲爹。 生平未有之快的,玉娃儿收回双手,将那支簪深深的捅进心窝。 "温玉!"赵子安远远瞧见,大喊着奔向前,却被牙茛率着群虎挡住。 太快了,玄逍只来得及接住玉娃儿软倒的身子。 红色的血顺着银簪淌了出来。 "该死,为什么这样做?"玄逍接抱住她,又惊又慌的按住她胸前的伤口。 玉娃儿微微笑。"我要你带走我的心……不要让它孤孤单单,它好想你……"痛得泪水流了满面,她却仍然微笑着。 "傻子、傻子!我们不是已经换过心了么,你这样伤我的心,又算什么?" 玉娃儿仍是在笑。"带我走,逍。不管你到哪里,都带着我,别再抛下我了……"心口一阵疼痛,她眉头微蹙。 见她直冒冷汗,玄逍焦急万分。"很痛么?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 她摇头一笑。"把我的心带走,把你的心也带走,在我眼中,你就是你,是真真实实的……我们做的这一场梦,不是镜花水月,绝不会……" 他都急死了,她却还在说那些浑话。他怒道:"别说了,现在别说,留着点力气,我要你以后天天说给我听!" 闻言,她点点头,笑了。"以后说,说到你嫌烦 玄逍瞪她一眼。"傻瓜!抱紧我,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我会跑得很快,别摔下来了。"见她点头,他重化为虎,伏低身体让她跨坐到背上。 她笑意益深,伏上虎背,双手紧抱着她的虎丈夫,记忆中浮现往昔坐在他背上恍如腾云驾雾般逆风奔跑的感觉。云从龙,风从虎,她就是那风,要永远伴他。 姬川看不下去了,它急问:"玄逍,你要带她走,那我们呢?" 玄逍看了眼同伴们,歉然笑道:"让牙茛替我。" "这怎么可以——" 牙茛打断姬川的话,低语:"姬川,让玄逍走,你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么?" 姬川看了玄逍一眼,目光停在它唇畔的微笑上,语歇。 另一头,赵子安道:"温玉你不能走,你受伤了,要快点找大夫,你的亲爹还在京城等着你去。" 玄逍闻言,点头表示赵子安说的没错,它用眼睛询问她的决定。 玉娃儿低首,将嘴凑近玄逍耳边。玄逍点点头,她伸手解开系在玄逍颈上的旧绳,随即将玉决抛给赵子安——这就是她的决定。 直觉伸手接住那块玉,赵子安气馁了。 当年她还君明珠,如今她要还君温玉么? 望着跨虎离去的雪白身影,白衣似雪,衣抉飘飘,飘闪过他的眼,他恍如经历了一场大梦,脑海里忆起在慈安寺得来的那首签诗的后半——一朝虎啸三山外,惊破人间几度秋 余下的人与余下的虎,都看着那一人一虎,往远处去,直到那一点白影香不知所终。 终曲 去年桃花随春谢,今年桃花春又开。 岁月匆匆流逝,转眼间又过了十数载。 风凰山脚下三里处,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正往茶铺子的方向走来,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僮,背着一箱笼书,看来准又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茶郎,先来壶茶,还要几色饭菜。" 正忙碌的茶郎答应了声,片刻后,提着一壶茶往书生这桌走来。"客倌慢用啊。" 待茶郎回头送来饭菜后,那书生的小僮僮道;"你这儿生意还真不错啊!这凤凰山是真有凤凰不成,怎么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 茶郎细看了那书僮一眼,突然觉得有些眼熟,不禁月兑口叫道:"大雁?"悲蓦地他又摇头。大雁这曾儿正在后头呢,不过,他那爱抢台词的个性跟大雁真像哪! "话那么多,吃你的饭。"书生训斥小僮一声。 茶郎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说着说着,他板凳一拉,在书生桌前坐了下来,热诚道:"客倌,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凤凰山没凤凰,以前倒是有出过老虎。" "老虎?"书生感兴趣的挑起眉。 "可不是,还不止一只,整整有一大群,这其间,还有个故事呢……"茶郎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开始叙述起一个以前的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嫁了一个虎丈夫…" 书生同他的书僮听得入迷了,连饭菜凉了都还未动上几口。 "然后呢?后来那对虎王夫妻怎么样了?"故事告一段落,小僮僮追着问。 "鸦儿,不要多嘴。"书生训斥一声,又转向茶郎问了与书僮同样的问题。 茶郎微微一笑,不语。他不是卖关子,而是他也不晓得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当年那一簪捅得那样深,或许温玉没能活下来,死了;但也或许现在正陪着她的虎丈夫逍遥在深山林野中呢。 "相公,你又给客倌讲姐姐的故事啦。"一名妇人打起隔间的帘子走了出来。 书生同书僮看得傻眼,连故事的结果也忘了追问。这莽野怎曾有这么秀丽的女子? 茶郎微微一笑。"大雁在后头弄些什么?"客人这么多,也不出来招呼。 熬人笑答:"在蒸黄梁呢。" 书生闻言如坠五里雾中,想起一篇唐人传奇,不禁月兑口询问:"现在是你们在我梦里,还是我在你们梦中呢? 帘子又被打起,大雁端着一盆蒸好的黄梁饭走了过来。恰巧听见书生的问话,多嘴的他不禁又抢白道:"谁在谁梦中,不都是在作梦吗?" 书生如获警语,拍了拍额,笑道:"是啊!没错没错。" 远处的深山中丘回荡着一声声虎啸,被东风吹送过来,仿佛也在应和着书生这一时片刻的梦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