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灵将军》 第一章 绿草如茵,袅袅炊烟若隐若现。 炎炎赤日下,一支?数三人──一位主子,两名侍女──规模十分精简的旅队,缓缓由阜城门进入富庶繁华的京城。 这片天子脚下的繁荣地域立时映入眼帘,城内建筑物四处耸立,时是阔绰气派的高官府邸,时是穿戴讲究的名贵公子,车水马龙的景象好不热闹。 “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此时,马车内传来一阵清峻如丝的诵词声。 驾驭马车的丫环姐妹偷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盯著擦身而过的一对男女,看著他们愈行愈远,然后才转看著彼此道:“可怜呀,可怜呀,自从皇上御赐下来的圣婚失败后,咱们家的将军症状就越来越严重,只要路上有啥卿卿我我的男女让他给瞧见了,他就开始念诗!” 年纪较轻的月儿长叹一声,皱起眉头困惑的说:“论人品,咱们的将军勤政清廉,不辱官箴,出任西安的驻防官长以来,从不曾忘记皇上的训诫,自警自诫,可谓一代义臣忠将──” “──论样貌,”月儿一起了头,姐姐日儿便接尾:“当他静默不语时,神情间有股难以描绘的正义之气,英俊魁梧,顾盼间也总带著一份温文有礼的书卷气息,别忘了,他可是武将耶,这多难能可贵啊!” “不过──偏偏女人不爱!”两人合音,异口同声作结。 “以至于连服侍他生活起居的侍从都得由咱们姐妹俩胜任,就是因为少了位女主人呗!”姐姐说道。 “还是看在包吃包住,月领十两,外加年终奖金一锭元宝的分上,咱们才勉勉强强留下来!”妹妹补充。 “有道是‘英雄都是寂寞的,曲高和寡嘛’!”两姐妹语带怜悯的念了出来,眼神中却充满戏谑之色,就差没当场放肆笑闹起来。 车内的人任凭她们开尽玩笑也不搭腔,倒是偶见另一对倚在树下情话绵绵的眷侣,这才冷冷瞪了他们一眼,又不苟言笑的念起词,将嫉妒之情全诉诸于诗词歌赋中。 “草际呜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台来,浮搓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绕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时,霎儿雨,霎儿风。” 马车继续在尘烟中往东驾驭上路,留下一个接著一个的蹄子痕,街上一条痢痢狈跟著他们走了一会儿,接著突然竖起耳朵,站著看他们驶速。???“加些新茶吧,客倌!” 临财客栈体态肥壮的店小二,手提著圆圆大肚子茶壶,喊出一阵又一阵清晰而浑厚的嗓音,勤快地穿梭在客桌椅间。 不远处的贵座上,不时传来阵阵笑闹声,四、五位富贵逼人的纨?子弟就绕著方形桌坐著,一双双眼睛随著不断演变的话题,在彼此间的脸孔上移转,端看话题的主人翁是谁,就将注意力放到那人身上。 终于,话题在财色酒赌上兜了一大圈后,回到严肃的终身大事上。 只见华顺王府的四公子都奇,咬了一口松软的桂梅糕,弯起食指关节以指节处敲敲桌面,有模有样地道:“说到这娶妻大事,我啊,抵死不娶相貌平庸的女子?妻!钦,你们要知道这堂一拜下去,就是一辈子的事,不娶个秀色可餐的贤内助,谁能忍受得了呀?” 众人一听,噗哧一声,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都奇,依你的眼光来评判,京城之中要找到你口中的‘贤内助’,未免太容易了!” “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讲得他好像完全都不挑似的! 坐在都奇左侧的年少公子,强憋著笑意,挤出声音道:“请问你现在交往的对象长成哪副尊容啊?” 都奇望向他。“你说礼亲王的大女儿,流梦格格?” 另一人搭腔。“不是她还有谁?我说都奇,咱们交情这么深,坦白质疑你的审美观也不怕你生气。你谁不挑,怎会挑上流梦格格那样一个资色平庸、横看竖看都看不出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人用心欣赏的丑格格?” 都奇被众人问得老大不高兴,用力放下茶杯,哼道:“丑格格、丑格格,你们都会说她丑了,我又怎么可能跟她玩真的!” “不跟她玩真的,难道你跟她玩假的?” 唉呀,原来有内幕的! “废话!”他哼得更大声了。“你们这群傻鸟,枉费我跟你们兄弟一场,竟然看不出来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大伙儿的好奇心被挑起了。“怎么?难道你接近她,只是纯粹在利用她替你达成某种目的而已?” “我就是在利用她!”都奇见大伙儿期盼真相的神色,不禁得意起来!定下神,闲闲的扬高剑眉又道:“我利用她?的是接近她妹子──吉梦格格,这女人个性傲得不得了,不使点手段,还真难赢得她的注意力!”说罢,嘿嘿笑地咬下一块糕饼,仿佛那就是吉梦婀娜多姿的纤质身躯,正任由他恣意品尝著。 “怎么,她注意到你了吗?” “当然!” “哎呀,你这家伙可真坏!”同伴们纷纷以手肘嘲弄地顶挤他的臂膀,一窝子全是邪恶思想的放浪胚子。 都奇耸耸肩头,斜瞪著他们,故作姿态苦笑的说:“坏? 不,这只能说她眼睛睁得不够大,被我这坏男人耍得团团转也是应该的!” “去你的,你真当自己是大情圣不成?” “我就当自己是大情圣,还是负心汉的那一种!”谁教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女人爱上我,就注定她一辈子?我神伤惆怅。老天啊,我真是罪孽深重!” “哈哈……哈哈……” 都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著,夸张的表情及词汇惹得大家间笑不已。也亏他讲得出这种不要脸至极的话来了! 阳光直射的客栈门槛旁,流梦格格神色黯然的后退一步,遮掩著自己的身躯转贴在门柱上。 “是吗?原来他主动接近我,?的只是利用我接近吉梦,我明白了……” 她原是进客栈来买些精致的糕品,不料竟意外听到了这番话。 她并不惊讶或生气什么的,而是突然间恍然大悟。 其实与都奇相识的这一个月来,流梦就一直抱持著半信半疑的心态,不敢这么放心的把感情托付给他,毕竟她的长相平庸得可以,怎能奢望男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事实证明,果然还是让她料中了! 想到这里,她便苦涩地转过头去。 “姑娘,你的糕点好了!”当她毫无知觉地踩下门径台阶,适时与端酒而来的店小二擦身而过。 “糕点不要了,我改买酒。” “喂,姑娘!泵娘!” 没给店小二有所反应的机会,她给了几两银子,便提走了托盘上的竹叶青,像个失意人,边走边喝,脚步虚浮,缓缓地往回家的归途走去。 随行出府的老嬷嬷见自己的主子不但没上马车来,反而失魂落魄的游荡上街,赶紧抱著刚采买来的布疋,追上前去拦人。 “格格,格格,你上哪去?咱们王府的马车在这边啊,你走错方向了!” “不要管我,你先回去吧!”流梦刻意保持低垂的面容,让人看不见她脸上真正的表情。如今的她根本?不起头来。 “回去?可格格你说要替都奇少爷买来裁制衣服的布料还没买齐呢,怎么突然就叫我回去?”年纪一大把的纪嬷嬷大感意外,完全猜不透怎么主子才进了一趟临财客栈,出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买齐了又如何,人家又不真心领情。”流梦不愠不火地道,拎起酒瓶大大灌了一口,又迳自继续要往前走,正当她提步之际,蓦地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挡住她的去路。 双方一时之间,不得不打住脚程。 端坐在马车上的日儿,对这正前方的朴素女子先是一皱眉,接著便毫不留情地斥喝出声。 “喂,好狗不挡路,快往旁边闪!” “是啊,看你是往左边闪还是往右边闪,反正快闪就是了!这可是官老爷的马车,不容你挡路,快闪!”月儿跟著叫喊道。 “什么东闪西闪的,要闪的人才是你们,你们可知道她是谁吗?”见自己的主子被欺凌,纪嬷嬷立刻挺身反击。心里则十分不悦地怒斥道:哪来的丫头片子,竟然如此目中无人?! “我们管她是谁!只要知道我们的主子是谁就成了!”日儿仍旧气势凌人。 “对!”月儿挺强,丝毫不让步。 “去你的!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却不知道我家的主子是谁,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的蠢婢!” 姐妹花错愕地张大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你这臭老太婆未免太气煞人了,胆敢骂我们是蠢婢,不要命了你!” 纪嬷嬷冷嗤一声。“你们才不要命了,我家大老爷谁见了他不给他三分面子,打狗看主人,现在你们得罪我家格格,等于挑衅我家大老爷!懊当心自己小命的人是你们啊,蠢婢就是蠢婢!”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们日儿、月儿在西安,好歹也是一对人人畏敬三分的奇姐妹,今天居然让你这臭老太婆百般嘲弄,不捏碎你这把老骨头,我们就改名改姓!” 月儿气不过,当下卷起袖子就要跳下车去,车内的人却在此时开口了。 “日儿、月儿不准闹事。?程吧!” “可是她……” “别再说了!”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平常放任我们胡说八道,真正遇到事情时就叫我们别再说了,算什么嘛!”两姐妹气鼓了腮帮子,猛跺双脚地坐回位置,虽然老大不高兴,倒也不敢太造次,执起马?,喝斥一声,乖乖驾车?程。 纪嬷嬷此时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语带嘲讽地朝她们吼道:“还是你们主子识趣,晓得我们王府的格格是惹不起的,不送了!哼!” 用力冷哼一声后,纪嬷嬷回头寻找流梦,但却意外扑了个空──她家格格不见人影了! “格格!榜格!你在哪里啊,格格?”纪嬷嬷立时慌乱地在人群中东窜西找。 “格格,我的老祖宗,你在哪里呀──”纪嬷嬷著急不已地连声呼喊,完全没留意到流梦格格摇头晃脑地上了方才发生争吵的马车。 “哪里都行,反正像我这种丑女,也没人会对我怎样,随便吧!” 在奔去的马车中,流梦以心灰意冷的嗓音呢喃地说著,仰头又是一阵死命灌烈酒……??? 流梦仿佛沉浸在原始而自然的乐园中,享受著宛如胎儿依附母体,备受呵护的安详感。对她来说,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受过这般细腻的关怀和疼怜了。 为什么? 唉,用得著问吗?不就是长相惹的祸。 她的不可爱,不得人心的面貌,与其他兄弟姐妹比起来,恍如是隐没在天鹅群中的一只小野鸭,挤不进长辈们的眼中,以致永远只能在他们的视线外游荡,任她嘴巴再甜,笑容咧得再大,最多换来的就是匆匆一瞥,敷衍的夸她一句,回头便又将她遗忘了。 所以,若有人能满足她这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她愿意不顾一切放任自己去信任这一双温暖的大手,让他们将自己一点一滴的包围住──流梦绯红著双颊,醺然若醉的迎向那份渴望已久的疼惜感,就像飞蛾扑火般,全然无法制止。 在她眼中,她望见了一位俊逸出色的美男子,不带一丝笑容地低头看著她。 他是谁?她认识他吗? 为什么光看他一眼,两人间仿佛就要迸出电光石火? 有这么危险吗? 是啊,她承认,虽然他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的发丝带出了无尽的怜惜,但如梦似幻中,他那种出奇温柔的眼神更是震撼了她。 她不明白何以他的眼神与他在她身上撩动起的曼妙感觉竟如此奇特,他给予她的,是这样安全的疼爱感……他拥有结实的肌肉,强壮的手臂,以及宽广的胸膛……原来男人的身体长成这副模样,模起来的感觉是这样,他们的胸怀与她的差异好大?,她的身体除了胸前那双峰外,就是瘦薄薄的骨架子,而他的好雄厚! 不仅是双肩,连颈项、筋骨、腰身,窄臀,莫不充斥著极大力量,形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狮,随时就要释出震人心魂的巨大迫力。 发现了她好奇的视线,那纯真的表情令他笑弯了唇。 好姣美的笑容! 她看傻了眼,情不自禁红著脸呆呆望视他。忽而,他倾下头来吻住了她,一阵饥渴的攫吻下,几乎在一?那间榨光她胸膛的空气,但怪异的是,她不但不怪他干?突然拿身体压她,事实上,这礼教上不允许的一吻,反而如星星之火,在她体内由小而大燃起狂炽的大火──唇边热,舌头热,胸口热,连脚板上的小拇指也热,她从头到脚都好热,到处都热,热啊……而她很快就发现,纾解现下这份火热感的唯一方法,就是以相同的饥渴方式回吻他,将热腾腾的火气传给他。原本已然炽热的火焰在她这无心的回应动作下,瞬间变成了狂风巨浪。 这名好看的陌生男子转而强力的吸吮她、吞噬她,将舌尖深入她口中,更加深了两人间的亲匿。 逐一离身的衣物令流梦感到一阵轻颤。 此时他扶正她的脸庞,以嘴唇移吮过她的耳垂,眷恋过她的颈子,最后落在她唯一肉多的胸脯上,在那禁忌的触碰下,她当场?之一窒,简直无法呼吸。 天……天啊!他如何敢这样做?那地方……那地方除了她自己……不,就算她自己也不能做到这种地步,从来没人这样揉挤过,此时此刻她的丰盈就快因他炽热的温掌燃烧起来。 他端详著怀中的人儿,看著她因他充满魔性的大掌,不时娇叹,不时轻吟出声,却又因羞涩心态,而耻于发出半丝声音来,于是只能埋首在他怀中短促娇喘著。 他将她紧紧纳入怀中,细细欣赏著她的娇魅神态,直到她欲罢不能之时,他才要专注的爱著她。 主意定案,他决定延长对她的折磨,以他的唇、他的舌、他的齿、乃至他的双手,无止境地探索她的身体,一径儿对她注入激情,没有善意,只有顽强的热情。 他要以汗水洗礼她的每一寸肌肤,以体温在她身上烙下无数个狂野的印记,让她成为他的人! 思及此,俊逸男子的嘴角轻轻扬起,那又是一抹充满魅惑的完美笑容……帘外暮色如金,帘内春色无边,两人的身影融在一片夕阳铺洒下来的耀眼天色中。翻云覆雨的火烫缠绵的确热烈,但明早天一亮,恐怕就要惊天动地──??? “啊──” 一记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叫声赫然扬起,长廊外忙著打扫的仆役顿时个个眼冒金星,马厩里的马匹亦吓得甩头喷气,不停用脚蹬著地面。 “呀!我怎么会这个样子?天啊……” 流梦一觉醒来,就被自己与一名陌生男子双双赤身露体窝在被窝里相拥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三魂七魄立时飞了大半。 “他……他……是谁?我……怎么会跟他躺在一……哇!”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有不断发抖的靠向床沿外的一边,一股脑地只想退离眼前有如地狱般的恐怖景象,不料没留意著床沿已到,一下子坐空,整个人登时直从床上翻到地下去,差点拆了她一身骨头。 “唉啊……好痛……” 她苦哈哈的躺在地上申吟,两手拚命按揉著摔疼了的臀部,但回神一想,才惊觉现在的状况,吓得跳起来捞回地上衣物,七手八脚乱套一通,立即没命似地夺门而出。 她要逃离这猥亵的犯罪现场!逃离那张生疏的床!逃离那一丝不挂的陌生男子! “为什么会这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流梦喊著,双手紧紧抓著自己的衣襟,飞也似地在迂回曲折的长廊上奔跑。 她的头好痛,试图想要回忆起整件事的起始原由,偏偏脑中一片空白,一点线索也没有,唯一、唯一有那么一点点印象的,是她记得昨天下午站在街上看纪嬷嬷跟两名驾车女子吵架,自己手中的酒一口接一口地灌,然后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就爬上那辆马车……“姑娘早!” “姑娘早!” “马车里,马车里……唉啊,不记得马车里究竟有什么!” 流梦吃力的摇著头,但就是徒劳无功。怎么会这样呢?那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怎么可以擅自月兑她的衣服?! “姑娘,您起得真早啊!” “姑娘,是否要小的送早膳啦?”掌柜面带笑容的问著。 昨天一见著这一行人的装扮,以他生意人精明的眼光当然知道是贵客临门啦!忙不?地嘘寒问暖、一下端热水、一下送茶点的,就是深怕怠慢了这群客人。 然而,却只见流梦因为过度的羞愧与道德良知的重击,完全没留意到眼前的掌柜,一路就未歇脚地狂奔不已,就这么往外头冲去──快!快逃离这可怕的地方!跋快回府去将自己隐姓埋名起来,她绝对绝对要打死都不承认曾经跟个男人莫名其妙地睡了一晚!好丢脸!丢死人了! “阿玛!额娘!纪嬷嬷,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回到你们的护翼下呀,我完蛋了……” 越过了一脸茫然的客栈掌柜,又越过了人声鼎沸、活络络的街坊市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流梦,总算跑回了礼亲王府。 偌大的府邸大门,在流梦急促而狂乱的推动下,缓缓地敞开了。 一名急著出门采买东西的仆役与她擦身而过,侧头看了她一晌,才慢半拍的惊喊出声。“格格!您昨夜是到哪啦?整个王爷府的人都在找您呢!” “什么!”流梦此时才惊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未出嫁的格格一夜未归,她绝对会被阿玛骂得狗血淋头的。 “流梦!你穿成那样站在那里成何体统!”才说曹操,曹操就到。 礼亲王威严无比的嗓音霍地在她背后响起。 “阿……玛。”见著阿玛怒气腾腾的样子,流梦更是害怕。 此时,流梦的脑袋已经是一团浆糊,根本无法运作,更别说想出什么好理由来说服阿玛。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亏你还是本府的大格格,看你那是什么德行,衣衫不整、发髻凌乱,昨天纪嬷嬷回来回报说你失踪了,让我派人找了你一夜,结果我看你根本就是玩疯啦!” “阿……玛,不是这样,我……” “闭嘴!你给我听清楚,西安将军在今早已派人来报,将在稍后住进府里,他是我的贵客,你们这群丫头别让我在他面前丢脸,听清楚没有?” 他真是老来命苦,儿子、女儿一个个让他操心不已,没个能替他分忧解劳的! “西……西安将军?!”幸好有这名贵客来临,转移了阿玛的注意力,不然,想她流梦今后就出不了王爷府啦! “那西安将军现在人呢?”流梦赶紧换个话题。 “想必这位就是礼亲王府的大格格喽?”此时一阵清澈的男音传来。 倏地,流梦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回头一看,果然就看见“他”玉树临风、翩翩然的站在那里。 当下,她震惊万分地后退一步。 祥德一脸似笑非笑的面容,他的五官上是一派好整以暇的神情。 流梦脸上的血色尽失,一片惨白,怔得说不出半句话。 “我回去了!”她转身掉头就跑,狼狈不堪地往自己的院落冲。???房门轰然一声猛烈关上,房内原本忙著折叠衣服的纪嬷嬷,一颗心脏差点没随那一大记声响直接从嘴里震出来。 “格格?是你啊?你昨天上哪去了?全王府的人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纪嬷嬷──”流梦不待她话讲完,立刻迎上去对纪嬷嬷寻求她一点概念也没有的答案。“鱼水之欢后,女方会有什么样的症状发生?” 流梦必须弄清楚昨晚她和那西安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大家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如果她真的和他怎么样了,一旦传出去的话,她铁定死!一定骂她败尽了列祖列宗的脸! 纪嬷嬷双颊蓦地脸红,羞怯不已的背过身去。“格格,你突然问这种问题,叫老奴如何回答?”大白天的,多叫人害羞啊! “要详细的回答!” “格格!” “别格格了,你快告诉我啊!” “鱼水之欢,顾名思义就是男女双方在情投意合下发生了亲密关系。”当然啦,这些喻矩的举动都得在成亲后才能做。 “要多亲密才叫‘亲密关系’?”流梦的脸色愈来愈白。 流梦格格如此唐突的问法,纪嬷嬷听得都快血气逆冲,羞得冒烟。“这……当然就是男女双方待在新房内不著寸缕的果呈相见喽。” “然后呢?”流梦专注不已。 “然后一切应该发生的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发生。” “比如?!” 有必要问得这般深入吗?纪嬷嬷的心情好生复杂。“比如男方会搂住女方的腰,将其拥近,并以充满感情的眼神一瞬不瞬地凝视著,然后女方会在此时低垂下眼帘,?即将发生的事感到微微旁徨……” 经她这一提,流梦好像有点印象。“然后呢?” “然后,男方会轻轻撩拨女方的发丝,托住你的下颚露出一双渴求的眼眸,随而他整个壮硕的身躯便像乌云覆顶般盖上来,压在你瘦削的身上,原始的便席卷而来,他会对你展现雄风,迫不及待地想把你据?己有,于是他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强势一点的话,会对你这样这样……” 听著纪嬷嬷钜细靡遗的描述著男女欢爱的情景,流梦直觉头顶一?那间劈下一阵轰天巨雷,直接从她的天庭盖贯穿她的经脉体肤,温热的血倏地由她的四肢褪去,她几乎快冻结成一根大冰柱。 听完纪嬷嬷形容男女交欢的最后阶段时,流梦不住惊呼出声,整个人立时一阵天昏地暗,不敢相信那么可怕的事情竟发生在她身上──她没被撕成两半实在是奇?! 难怪她从今早醒来,就一直腰酸背痛到现在,几乎就是有? 可循的! 啊!她这下子真的死定了……“纪嬷嬷,除了你说的这方面的身体不适外,还有什么?象可以佐证自己是否与人发生过亲密关系?”她就剩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佐证?”这是哪门子的话?又不是青天大老爷在办案。 “初经人事的不适症状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隔天醒来会觉得格外疲倦,有的人则像打过一场仗般,全身骨头像被拆了一遍又勉强组合起来,有的人则好得不得了!满面春风的,而有些人,也会……” 就在老嬷嬷讲得浑然忘我,流梦揪紧方才自己解开来检查身体异样的内层绸衣,稍稍转回头来望著纪嬷嬷,苦著一张脸问道:“会有人全身被偷捏遍了的吗?” “偷捏遍了?! 流梦点点头。“东青一块西紫一块的。” 纪嬷嬷思考了半晌,才突然恍然大悟她指的是什么,急呼道:“唉哟!我的傻格格啊,那些紫红色的痕?不是什么捏痕,而是男方太过激情狂热,以致在女方身上留下无数的吻痕!”吓死她了,活了一大把年纪,还真没听过如此热情的男子呢! “吻痕?!”流梦眉头快皱歪了,低头再定睛一瞧──倒抽一口气!“不是吧?连我的这地方他都亲?!” “啊?!”纪嬷嬷诧异地应道。 第二章 在大老爷命令下,礼亲王府的宴客花厅上,无数的婢女仆役来来往往的送上点心佳肴,没一会儿的功夫,酒桌上已经摆满了珍鳝。 “祥德大人,家教不严,让你看笑话了。” 好客的礼亲王首先打破岑寂起了话题,恭敬的举杯邀酒。 “不,我也有错,不应该突然出声吓到了流梦格格,实在对不住。” 拥著一双高傲做而略带感性的眼眸!宛如花冈岩般精雕细琢的下巴,以及直挺夹著一分贵族气势的鹰鼻!祥德以清澈内敛的嗓音稳如泰山地应对著,乍看他的表情,恐怕感觉不出任何异样,更甭提昨晚他与流梦格格共度的一夜,有多惊世骇俗。 天晓得,他上的可是人家的宝贝女儿,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何失当之处。 事实上,当他知道流梦是礼亲王府的人时,也令他大?震惊,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一时纵欲的对象竟然是一名格格,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要再四处打听找人,模清对方的底细──现在就已经够清楚了! “不不,实在是我那丫头太不懂礼节了。请!” “请!”酒再一巡。 “祥德大人,皇上此次召你回京主要是为了上次指婚失败的事,他老人家万万没想到辅国公,尚守大人的遗孤,阿扎兰格格会心有所属,最后宁可选择与朝廷钦犯亡命天涯,也不愿听从皇上旨意。整件事真是伤透了他老人家的心。”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祥德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以他老人家再度把你召回京城,君无戏言,无论如何都要指娶另一名宗女给大人。算老夫多事,不知祥德大人可有中意的对象?” “敝人驻防外省多年,并不认识京城内的名门闺秀,王爷忽然这么问,我实在没答案。”祥德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话的同时,再?礼亲王及自己斟上一杯水酒。 “也对!”礼亲王自知失礼,自罚一杯。“其实我会这么探你口风,主要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经过上次教训,皇上自是希望这次的指婚能依大人之意,别再乱点鸳鸯谱点出问题,所以他才让我私下征求你的意见,可惜……” 祥德不慌不忙抬起视线,眼中闪烁著奇异光芒。“不过,我已与令千金见过面,算起来,我也认识了一位京城中的佳丽。” 礼亲王眼睛一亮。“大人出身将门,几代先人皆?我大清王朝建下汗马功劳,再加上大人一表人材,卓然出?,倘若祥德大人不弃嫌小女,老夫自是乐见其成!” 见著礼亲王如此“推荐”自家女儿,祥德只是笑,未作只字片语的答覆。 “踏!踏!踏!踏!”忽而一阵急促杂沓的奔跑声传来,接著是“砰──”的一声巨大的摔倒声在长廊上响起,似乎摔得可不轻,再下一秒,流梦灰头土脸、十万火急的身影已冲进了花厅内。 “你──”她指著祥德。“跟我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流梦,祥德大人是王府的贵客,不得无礼……” “王爷,不要紧,我跟格格去。”祥德平稳地道,瞧视著流梦的眼神令她没来由地心惊肉跳了一下,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写著他求之不得她主动送上门。???一阵悠凉微风轻抚过花园里的松柏翠竹,风动树荫摇,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祥德盯视著极度忐忑不安、视线飘乎不定的流梦,神色从容地问道:“请问格格急著找敝人出来,有何指教?” 他能处变不惊,像个没事人样地站在她面前和她周旋,流梦可办不到,攸关她贞节的大事,她哪能左一句寒暄来、右一句客套去的跟他尽扯表面工夫。 紧拧眉心,流梦低沉著一张脸,严肃地道:“我们不打马虎眼,请问昨晚你跟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和你躺在一张床上,而且……全身光溜溜?!流梦话及此,两颊已红得快冒烟。 祥德挑高了眉,一副“我很讶异你会问我这问题”的表情,顿了一晌,才道:“你说呢?” 这……这是什么答案?!流梦骇然抬头望入他难测的深邃眼瞳。“我……我在问你啊!” “我也在问你呀。”他答得可轻松。不知?何她竟有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怖感,流梦忍不住揪紧胸口的衣襟,这样比较有安全感一些,也比较不怕他。 “别闹了,我就是不知道才把你抓出来!”别再戏弄她了,好吗?“你赶快解释清楚,昨天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全身都是……吻痕!”这二字令她格外觉得不自在。 “我──非──常──的相信我们应该不会做出违背常理的事,因为这般亲密关系,不该发生在素昧平生的我们身上!” 而且,她才刚失恋,还没心情应付任何人,他就这么的平空冒出来,很烦耶! 再说,像他这种好看得“刺眼”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应该只会让她联想起那种走在路上迷了路,不得不找个人问路,而她就是那个被问到的人的情况,所以她绝对不可能跟他发生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情。 祥德的视线缓缓由她修长的腿部往上梭巡。 那种毫不避讳,又一派正经的目光令流梦战栗,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剥光了她的衣服,而且还肆无忌惮地把她看得仔仔细细一样,好──好可怕! “你快回答。”她强作镇定地问,心里却在呐喊:别再这样看她,再看下去,她就要从头毛到脚了。 祥德的瞳光一转,一声低沉的答覆逸出了他唇际。“要我回答你?” “是啊,你赶快说!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问题,不过你得主动献上一吻,我才告诉你实情。” “你说什么?!流梦像突然挨了一棍,脑中无法运作,除了强烈的压迫感外,她完全无法反应了。 “同不同意,流梦格格?”他面不改色。 连她叫什么都知道了,还称她一声格格,结果竟然还敢做那么过分的要求,这个人太可怕了! 流梦不断地往后退,此刻,她只想逃离这男人。 “漫长的一夜里,可以做的事情很多,而我也忙得不亦乐乎。想知道吗?想知道,就快下决定。”祥德不苟言笑地道,顺著流梦倒退的步伐一步一步的前进,不容反驳的气势简直就快压倒她。 右手架起莲花指掩在唇边,往后连连退了数步,流梦已经吓得浑身发颤,体温如临冰点。“这……这……” 祥德悠然凝视她,眼底有著狡黠的胜利光彩。 “我……我……”她好矛盾、好犹豫!“我……好啦!我同意就是!但只能亲一下,不准你再有得寸进尺的要求,嗯──”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她豁出去了。她闭目噘高了双唇,脸上是好生惨烈的表情。 祥德注视她仰高脸,淡淡地道:“眉头松开些……”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调戏她还要批判她! 流梦不悦地挤歪了眉毛,心里不断地埋怨他。 “嗯──”嘴又嘟高了。这样总行了吧?罢了,罢了,他爱怎么个就怎么个,全依他,反正虎落平阳被犬欺,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祥德改变站姿,右手举起来支著自己的下颚,左手抵在右手肘下靠贴胸口,好整以暇审视她的小脸。“眉头是舒展开了,但不够好,再放点感情。” “啊?”这算什么?! 无情的评语打击下来,流梦虽然心在淌血淌泪,也只能照做了。好好好,她多放点感情,这样子总行了吧? “好,可以了。可惜,你的唇噘得太僵硬了,我是让你献吻,不是叫你牺牲性命,自然点,抬起下巴微微向我展现你的朱唇就行了,很好,现在……” 他一直挑剔她,也一直以近乎指挥的命令,要求她改变表情。 流梦将恼怒的情绪?一边,十分配合地依照他的指示,一点一滴将不耐的神态卸去,多点柔情、多点魅力,再加点妩媚,她一张泛著淡淡红晕、两唇微微地张著,娇羞间不失诱惑的迷情脸容,已臻至完美。 这可爱的模样真醉人!祥德凝神仔细地端详著,嘴角扬起了一股略带邪气的淡淡笑意。 事实上,空前绝后有女人能忍受他这么久。 尽避他拥有一张女人看了羡慕、男人看了嫉妒的脸。 而且由于他现已年过三十,因此谁见了他,莫不是自然而然将他定位?大好人,毕竟,如此绝艳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十恶不赦之徒。 岂料主动向他示好的女子,通常在与他交谈不到一个时辰内便吓得落荒而逃,只为她们难以想象一个看似斯文的美男子,讲起话来却阴邪有余,可恶有加!包无法接受这般诡谲的男人,杀起人来,会像头野兽。 所以,他不受女人欢迎的原因,出在于这么美,却这么狠,又这么糟,他的性格充满了太多突兀,要女人爱他比登天还难。 “好了没?我嘴巴好酸。” 流梦开始抗议,偏他依然继续沉浸在他的思考中。 他很庆幸眼前这一刻,有名女子就站在他面前忍受怪异的性格,被他耍著玩,虽然她的样子是平凡了点,但他记得她的唇瓣尝起来的滋味多甜美、与她翻云覆雨一整晚有多销魂。 皇上在数个月前指婚给他的对象,阿扎兰格格,一夜之间失去了踪影,他娶妻传宗接代的希望跟著落空,家中二老也跟著由喜到忧,成天只怨叹著究竟何时才能抱孙子。虽然皇上现在又重新要下旨赐婚,但万一又来了个阿扎兰第二,他该怎么办? 倒不如自己找,再奏请皇上准婚,一劳永逸! 流梦格格,她是第一个能与他相处如此久的女子,他喜欢她这个人,与她儿孙成群想必会是不错的主意──就是她了,他未来的将军夫人。 “你到底好了没?”动作不快点,万一让人看见,事情就大条了! “你往后退一步。” “往后?”她狐疑的照做。“哇──呀──啊──” 孰知她才刚踩出一步,后脚跟马上绊到池塘边的大石,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就摔进池里,也就这么被陷害而溺水了。 “啊……啊……我踩不到底了……”她在水中拚命挣扎。 “要我救你吗?” “废……废话!快救我……你这……卑鄙小人!”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狂乱的拍打水面外,就是语无伦次地斥声骂人。 见她这般狼狈,祥德笑弯了两道浓眉,好心情的伸出右手,流梦一把即拉住,祥德稍一提气,才一眨眼流梦已教他由水里提了上来,安安稳稳地站在池边的大石子上,对著他眨巴著大眼。 “我救了你一命,你必须以身相许。”他笑咪咪的。 “什……”她傻愣住,喉头梗塞,因太惊讶而说不出半句话,只能看著他──看著他──“什么!”呆了三秒,她终于因领悟而惊天动地尖叫出来,并由于打击过大,身子霍地往后一倒,扑通一声猛地溅起一大片水花,又重重摔回水中。 一片黑暗……这是什么世界?流梦在池水里,无言的掉泪。???礼亲王府的第二重院子以山景?主,其内小山峰峦叠起,环石布景置桥,西北面?临水而筑的赏蓝水阁,楼前以曲尺游廊与府内其他建筑物的走廊相连,低头蹙眉在长廊上蹒跚地走著。 吉梦二格格顺著这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身影,将头部微微转了一个半弧,喊道:“流梦,你摔到水里啦?怎么浑身湿答答的?” 流梦没有反应,事实上她啥也没听见。 “二格格,我看大格格八成是摔到水里了,连带摔闪了神,走起路来像行尸走向、掉了魂似的!如果情况太严重,恐怕得请个道士来替她收收惊?。”一旁的婢女说。 “胡说八道!”吉梦冷斥一声。 “是真的,这是民间流传的法术,不是常听人家说小孩子被吓到了、大人被鬼附身啦、魂不附体、梦游去了啦等等,反正若有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请道士来作作法、烧烧符准没错!” 吉梦看了婢女一眼。“你少在那儿危言耸听,诅咒流梦。 你不是说都奇少爷急著找我吗?走吧!” “哦……是。” 主仆两人继续往水阁的方向去。 她们刚沿著水廊来到水阁下方,在里头等候的都奇已抢先一步出来迎接,看著吉梦的眼神,闪著许多喜悦的光芒。 “吉梦,好久不见了……”吉梦肯见他,他高兴得都快乐上天了。 吉梦细致生动的脸庞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光彩,意兴阑珊的看了都奇一眼,才勉强漾起笑容,陪笑地说:“你找我出来有何贵干?今儿个天气闷,我不想没事站在太阳底下晒,所以有话请快说。”虽然态度疏淡,但她的声音仍如黄莺出谷。 “我是有话对你说,不过能不能叫你的婢女先退下?这些话我不想让第三者听见,很秘密的!”他故作神秘地向她眨了一下眼睛。 他越爱支使她,她就越不想合作。“不行。” “啊?!” 吉梦索性勾起撩人心湖的浅笑,傲慢地说道:“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我不准她擅自离开我的身边,都奇少爷要嘛就直接说,否则我回去了。” “这……” “不说?那我走了,不送。”吉梦掉头就走。 “别走,别走,我说就是了!”他对她冷若冰霜的态度一向没辙,但谁叫他就是喜欢她呢!爱上了就得有被她踩在脚底的心理准备!“咳,今天我来主要是想向你澄清一件事情,吉梦,我想通了,这事儿再隐瞒下去,只会让我愈来愈痛苦。” “那就说呀。” 都奇咽了咽口水。“我……我要向你坦承,我对你十分迷恋!” “你?”吉梦哼了一声,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是!”都奇敛起双眉,鼓足了勇气。“打从去年立春日,我首次在淳亲王府景山山庄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眼里追寻的倩影就是你了,吉梦。” “景山山庄?”吉梦的双眸倏地抬起,脸色突地变得十分难看。 “是,当时我目睹你被那叫什么‘玉阳’的侍卫羞辱。” 她交握在腰前的柔竟用力拧紧,眉心皱成一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脸色不甚愉快,偏后知后觉的都奇,依然继续讲得口沫横飞,无论如何都要突显他英勇神武的一面。 “那时候我气得想冲上前去教训他,可惜等我准备行动时,他已经驾马逃走了!纵然如此,我保护你的心情打那时候起就未曾退减!” 吉梦面容凝住,瞪著他痴迷的蠢相,心想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笨死了! “吉梦,你愿意接受我吗?” “你不是在追求流梦?” 他一扫柔情似水,语带懊恼的说:“追求流梦那只是个幌子,我以为我每次拜访贵府,总刻意邀你加入我?流梦安排的节 目,你应该可多少感受到我别有用心,看来,我错了。” 吉梦眉间再一紧,目光是益发寒霜。 “吉梦,现在请你用心聆听清楚,我爱的人是你,不是流梦!”都奇信誓旦旦地宣布。“我都奇好歹也是华顺王府的四公子,拥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及一片光明仕景前程,像我如此出?的王公子弟,能匹配我的自然只有你这样的绝世美女了。” “言下之意,流梦配不上你喽?”吉梦脸色难看的问。 都奇一不做二不休地继续说道:“能配得上我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人选!” 有道是“打狗也得看主人”,若不是看在他是华顺王府的四公子,吉梦鲜红的利爪已挥上去,替她老姐撕下都奇那张欠教训的厚脸皮! 吉梦不动声色斜眼地睨了他许久,冷静思索著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忽而,她眼一瞥,望见了祥德的身影。 她知道这号人物,是她阿玛盛情款待的贵客,听婢女们说,他可是驻守西安的将军大人,才貌双全。 她回眸对都奇笑了。 吉梦对他笑,都奇自然而然跟著笑。 吉梦道:“都奇少爷,婚姻大事不比儿戏,你有你选妻的标准,我也有我择偶的条件。”她以眼眉瞥了祥德一下。“那人是官封将军的祥德大人,拥有超人的智慧及了得的骑射技术,你若能打败他,我就考虑咱俩的事!” “祥德大人?”哪号人物?他听都没听过。 “是。”她姣美的应和。“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表现,告辞了,都奇少爷,别府的几名公子约了我赏花,我很忙呢!” “嘿,等等!吉梦!吉梦……” 但不管他如何呼喊,吉梦硬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都奇一回到华顺王府自己的院落,立刻大刺剌地落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中,一屋子的仆人马上尽职的奉上一杯茶、递手帕。 “四少爷请用茶。” 都奇瞟了他们一眼,突然伸手拎住下人领口。“喂!你!听过‘祥德’这号人物没?” 下人一副呼吸困难的说:“没……听过耶,少爷……是……哪府的公子呀?” “哪府、哪府,我要是知道还用得著问你吗?没用!”他一脚将下人踢得老远,接著以食指搓按著鬓角,又迳自说:“不过他现在住在礼亲王府倒是真的。” 下人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四少爷,这位叫‘祥德’的人是暂住在礼亲王府,由此可见,他肯定不住京城,否则干?寄人篱下?”有家在京城,当然会住自己的家喽! 都奇懒洋洋的伸长一条长腿搁在另一张太师椅上。“替我揉一揉,有点酸痛。” 下人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按摩他的腿。 “四少爷,他是不是得罪你了?须不须要小的召十几二十几人去教训他一顿!教他认清四少爷你可不是好惹的!” 都奇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臭奴才!对方可是官封将军的朝廷命官,你少害我!” “啊?!”下人下巴差点吓掉,当场彬地猛叩头。“小的不敢!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乱说话,替四少爷乱出主意!小的该打!小的该打!”说罢,劈哩啪啦掴了自己一顿耳光。 “好了你!吵死了!吉梦指名要我整垮他以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不是拿他来威胁自家的奴才!”他烦躁的站起来斥喝,随而背过身去,动起脑筋来,拟定该如何对付这个他完全不知道底细的敌人。 虽然他们华顺王府站出去的子弟全是武艺精湛的朝廷武将,而他本身在武术方面也颇有表现,但吉梦曾说祥德的骑射技术了得,如此一来,要对付他,势必智取,硬碰硬,他未必捞得到好处,反而可能披露出自己有勇无谋。 都奇沉重的呼吸声在房内回荡,室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他瞪著地面,目光犀利。办法是有,就看他敢不敢做。“阿玛呢?” “他出去了,说是出城办点事,入夜前才会回来。” “喔?” “四少爷,你找老爷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没事……” 第三章 “嬷嬷!那人有病!,我完了!” 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房门,流梦立刻哀声叹气起来,手还不停地指著外头,额头上的水珠早已分不清是湖水抑或先前被祥德吓出来来不及抹去的冷汗。 “唉呀,格格,你……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全身湿成这样?!纪嬷嬷立刻拿了条干布迎上前去包住她。“快,快把身子擦干,我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让你沐浴,要因此受了风寒!那可就糟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但流梦抢先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 “纪嬷嬷,不能……不能……开门!那……那个人或许就在门外,我怕他呀!”流梦害怕得花容失色,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谁让你这么害怕啊,格格?”纪嬷嬷满脸疑惑的望著这张清秀的脸,完全听不懂她的话。 “祥德大人。” “将军大人?他对你做了什么?!”老嬷嬷问,对这答案有点不敢置信。 流梦魂不守舍地在房里绕圈子,犹记得他温暖的男性气味充斥鼻腔,不怀好意地盯著自己的模样。 “格格?” 重重一叹后,她在圆椅上坐下来,缩著肩膀撇开脸道:“他叫我以身相许。”为什么她会遇上这种事?! “威风凛凛的西安将军?那很好呀!”嬷嬷喜形于色的直呼出来。“格格,对方的家世背景虽不如礼亲王府来得显赫,但好歹也是侯门之家,算起来跟咱们礼亲王府也是门当户对,你若能嫁过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榜格,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她正色的补充一句。 流梦皱著脸庞,咕哝地说:“不好。” “不好?为什么呢?他可是一表人才的将军哪!” “就因为他一表人才才不好。” 纪嬷嬷真是越听越迷湖了。“这话是怎么说呢,格格?” 流梦扶著抽搐的鬓角,痛苦地说:“昨天我偶然在市集上遇见都奇,不小心听见了他发自内心的一番真话,这让我认清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份量。嬷嬷,都奇追求我,完全是为了亲近吉梦,我不够美丽,不够好,配不上那些好看的王公子弟。当然,这也包括祥德大人。” “都……都奇少爷太过分了!怎么能够这样批评你?” “所以你说祥德大人看上我是好事,恐怕他也和都奇一样别有所图,我想他大概是初来京城,想找件有趣的事情解解闷吧!”流梦根本不以为他是认真的。 “可是我看他不像这种人。” “人心隔肚皮,谁晓得?”上一次当,学一次乖!她不会傻到再去相信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公子哥儿,免得又让自己落得无地自容的境地。 想到这里,不争气的泪水登时已溢到眼眶边。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很可怜! 注定是个没人爱的丑女! 老……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哇──”的一声,她再也承受不住所受的委屈,当场哭得梨花带泪地握紧双拳,将额头抵在桌面上,泪流满面的模样,好不悲惨! “格格,你怎么了,格格?”怎么突然痛哭失声? 流梦继续哭。“嬷嬷,其实我一直钦羡吉梦的美貌,埋怨自己不起眼的外表,我和吉梦是亲姐妹,为什么她有乌黑亮丽的头发,我却只有一头杂草;她有活灵活现的眼眸,我的则是单眼皮的小眼睛;她有精致细挺的鼻梁,我的则是塌塌的小鼻子,上面还有好几粒小斑点!包糟的是,容貌已经比不上人了,连身材也可叹,没有满族女子特有的高窕身段,只有矮短的四肢,就算要学人家扮婀娜,也只像个大冬瓜在地上滚,嬷嬷,我怎么会这么命苦呢?哇──” 洪水氾滥成灾了。 “好了,好了,格格别哭了,今天虽然都奇少爷辜负了你,但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真命天子。没错,你是长得不漂亮,但你从小就有一副善良的好心肠,善解人意,又爱护我们这些下人,迟早有人会?你而著迷,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流梦泪汪汪的抬头,咬著巾帕。 “当然是真的,就拿……” “你不要拿祥德大人作例子,他害我跌进池塘,还故作姿态地叫我以身相许!他绝对是耍著我玩的!” “呃?”纪嬷嬷怔然打住,格格对她还真了若指掌。“好好好,我不拿他当例子!我不拿他当例子!榜格,我看我还是快点去吩咐下人烧热水,你不是答应杜隆贝子府的格格们要与吉梦格格一起登门拜访吗?” “是啊。”她楚楚可怜的说,嗓音细得都快碎掉。 “那不快点梳妆打扮是会来不及的!”说完,纪嬷嬷转身出门。“小顺子、小李子到后院烧热水哟──”???社隆贝子府坐落于什么海附近的大街上,由礼亲王府出发须经过北海这片绿草如茵、云杉如海的名胜区始能到达。流梦、吉梦各自带著贴身婢女、嬷嬷,一行四人乘坐在马车内,由两名车夫驾驶,循著昏暗光线,沿著熟悉的路线缓缓前进。 他们出发的时间比预定时晚了许多,这让流梦莫名的不安起来,事实上,她们很少在这种天快黑的时间出门。 “吉梦,天都快黑了,不如我们打道回府,明天再上贝子府,你看怎样?”流梦好声好气地问。 “我托杜隆的小女儿替我弄到一些关于李清照的精选词集,等了好几个月,现在好不容易有消息,我说什么也要上门去瞧瞧。”吉梦盯著窗外景致,细细的说道,才不管流梦说什么,她就是执意要跑这一趟。 “虽然我知道你很欣赏李清照的文采,但也不急于一时去看那些东西呀。” “我就是急在这一时,李清照对我而言,就像神一样,令我敬爱得不得了。只要是关于她的东西,我一样也不放过。要知道,她的一生有多曲折坎坷,让人掬一把同情泪。她经历了北宋、南宋两个王朝,生离死别,使她的词风也具明显分野。”吉梦有些不满地嘟嚷,闲闲地整理自己发髻上的发丝。 “如果你是为了安全问题在担心,那你放心吧,我已经请示阿玛,他同意让我们在贝子府多留些时候,几个时辰之后再派人接我们回去。” 吉梦这种没来由的崇拜热忱,著实令流梦头大,怎么有人能对一样事物这么疯狂呢?在她看来,不就是几首古词而已嘛,有什么吸引人的?要词她也会念啊! “那你何不一开始就让一些家丁苞来?”等到天黑之后,再让阿玛派人来接,不是更麻烦吗? 吉梦闻言,不耐烦的叹口气解释道:“不就是去贝子府串门子呗,带了一大票家丁去能看吗?不理解的人,还以为我们在提防贝子府呢!”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流梦皱了皱眉。“你说的是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出门开始,我整个人就十分烦躁,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你怕什么?比起我带的笨蛋丫环,你身边还多了个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拚了命替你挡著的忠心老婢女!” “吉梦格格……”纪嬷嬷被夸得面红耳赤。 笨丫环则是一肚子的不服气。“格格,你怎么这么说我嘛? 我对你可是忠心不贰,就差没把心肝挖出来证明了!你瞧,类似今个儿下午你说大格格到了叛逆年纪的那种状况,就算我心里不苟同,口头上也不敢说‘不’啊!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么乖的丫环,你竟然还说我笨?我不甘心哪!” 吉梦的眼珠子朝上翻了一大圈,笨婢就是笨婢,说她笨还不承认! “流梦,今天下午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流梦突然间被问到,心脏差点没直接从嘴巴跳出来。“呃?!那是……” “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什么事都没出……呃,不,我的意思是说‘没出什么事’,你多疑了!”她这坐立难安的反应才叫人猜疑!吉梦静下来,迷惑地凝著她,正准备一探究竟,霎时,马车猛然煞住,冲击性的力量差点把一车女眷全震摔出去,吓得大伙儿惊叫地攀抓束西,以防当场跌得四脚朝天,撞得满头包。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煞住?”流梦首先稳住身子往外头探去。 “格格,有三名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哎呀!小心!” 就在流梦闻言抬头往前望去,三名身著黑衣的歹徒冷不防举高利刃冲向他们劈杀过来,三人眼明动作快,仆役立刻往驾车座位两侧翻滚下去,流梦则大吸了口气及时缩头躲回车内。 “格格,快逃!”仆役大声嚷著。 流梦根本来不及开口,车门已霍地被仆人打开,二话不说拉著四名女眷跳下车逃命去。吉梦及丫环、纪嬷嬷甭问什么,在乍然看清三名手拿兵器的歹徒,已经知道遇上劫匪,命在旦夕,当下惊慌失措的逃窜不已。 眼前是一座大桥,轿下是急流悬崖,领首的黑衣汉子怕他们逃离控制范围,粗暴的大叫──“捉住他们!别让他们逃过桥!” “往哪逃?!”尾随的徒?吆喝一声,立即加大步伐追了上去。 仆役原以为还有逃跑的空间,岂料眼尾才觉一阵刀光剑影,下一秒背部已遭袭,双双被劈开一道刀口子,喷出大量鲜血,随即倒地哀嚎,震落了桥上无数的沙石。 而同一时间,流梦等人亦因这一个不稳,兵败如山倒,老老小小全摔倒在桥面上。 “看你们多会跑,再跑啊!”三名彪形大汉围了上来。 “你……你们是谁?”纪嬷嬷护主心切,展开自己双臂横挡在他们面前,毅然决然地向他们吼著。 “格格!榜格!”小丫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听命办事罢了!”?首的黑衣男子眯起冷如冰雪的双眼,冷酷无情地说道。 “大哥,别跟她们啰嗦,办正事要紧!” “是啊,大哥,主子交代咱们要办得干净俐落,还得赶在太阳下山前办妥赶回去,趁现在赶快动手,免得节外生枝!”?首的大汉点头,欣然同意他们的话,不再跟她们啰嗦,瞪过她们一张张花容失色的面孔,突地一脚踢开纪嬷嬷老母鸡似的身子,出手逮住流梦,硬是将她往自己的脚下拖。 “啊!” “流梦?!”吉梦的血色尽褪。 流梦也吓坏了,对这只恶意的大掌,一下扳一下打,拚命要挣月兑开来,就差没拳打脚踢了。“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家格格!你们这些恶徒,到底想干什么!”老嬷嬷被踹开的身子一吃力的爬起,立即冲上前去捶打对方。 “少啰嗦!我们奉命来捉人,要怪就怪你家吉梦格格红?祸水!宾开──” 暴喝一声,汉子冷然?高刀柄击向纪嬷嬷的太阳穴,纪嬷嬷惨叫一声,整个人撑倚在桥墩的栏杆上,一个失足,霍然栽下桥面。 就在众人的面前,她连翻了好几圈,摔落在崖底的碎石上。 “纪嬷嬷!”流梦激动冲上前。 “糟了!”几名汉子也大惊失色。“出人命了,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主子叫我绑人,可没叫我杀人!” “人命关天,要是追究起来,我们怕是月兑不了干系,统统得偿命!” “偿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就是简单绑个人,? 什么弄成这样?”一窝子贼兵自乱阵脚地闹成一团,前一刻的心狠手辣,这一刻全成了火烧的惊慌模样。 “杀人凶手!”泛著泪光的流梦突然歇斯底里地攻击他们,混乱之中,?首的人吃了她一记拐子,瞬间红了眼,举起刀子一把就要刺向流梦。 “小心!”首先注意到的吉梦立刻由背后抱住汉子的腰部,企图出手制住对方的攻击。 “放开我!”汉子一慌张起来,霍地甩开吉梦,吉梦两眼一瞪,就在一?那间,她硬生生遭人推下桥梁,在最后她尚有意识的那一刻,是如排山倒海般涌入鼻腔的水,以及脑部震碎她心魂的重击。 “糟了!是吉梦格格?!都奇少──”说话的人及时煞口。 “走,快走!”三人见格格情况不对,扔下武器屁滚尿流的逃了。 “格格!”小丫环哭喊了出来。 “吉梦!吉梦!” 流梦哪管得了他们,当场崩溃地跪倒在桥上,极度的震惊已让她完全忘了呼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妹妹及最疼她的老嬷嬷就在她面前失足坠入山谷之中,她的预感成真了,她们遭难于此──“纪嬷嬷──吉梦──”???银色月光照落在桥面上,傍晚时刻危急万分的肃杀气氛已去,取而代之是前来救人的礼亲王府人马。 “小心点,小心点,她的头部及肩部有严重的擦伤!” “好,行了,我们已经拖稳板子,你们那边可以放手了!” “大伙儿用力,一、二、三!”仆人们奋喝一声,一鼓作气将绑著纪嬷嬷的木板,顺著山崖的石块拖上了路面。 “大夫,纪嬷嬷已经救上来,你快来替她看看!”仆人一刻不得闲,?上了人,这会儿又得赶紧叫大夫来疗伤。 此时,礼亲王所搭乘的马车已在影影绰绰的林间土道上奔驰而来,马车才刚停稳,礼亲王已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尾随在他身后下车的是祥德。 “纪嬷嬷?!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流梦!吉梦!”礼亲王急了,对著四方一头乱的呼唤。 “老爷,我们没用,没尽力保护格格,你责罚我们吧!”两名被歹徒砍了一刀的侍仆负伤前来请罪,跟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则是“没路用”的小丫环。 “老爷,对不起……” “现在不是讲责罚的时候,我问你们,我的女儿呢?!” “吉梦格格失足落水,流梦格格和其他人一起下山崖去找了,但情况似乎不乐观。”他们惭愧的说,声音不知不觉跟著变小。 礼亲王脸色大变,僵硬的瞪著他们,一时之间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失……失足落水?!”他脸色大变,凑上前冷然揪著他们的襟口严峻问:“你们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吉梦会失足落水?无端端掉下这断崖?!” 他急坏了。 “我们依照平时送格格去贝子府的路线,在驾车经过这片林子时,突然冒出三名歹徒拦住去路,我们见情况不对,便保护格格逃命,但对方从背后把我们砍伤,格格她们接连摔倒在地──” “然后呢?”礼亲王心急如焚地催著,祥德则静静在一旁聆听。 “他们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听命办事。” 另一人插嘴:“在他们交谈中,他们说溜嘴,嚷著他们是奉命来捉人,要怪就怪吉梦格格红?祸水!” 礼亲王一脸怒容!握紧的拳头,抖得不像话。“究竟是谁胆大包天?!” “他们要绑走流梦格格,纪嬷嬷为了保护流梦格格被他们一把推开跌落悬崖,摔成重伤;而吉梦格格看对方拿刀要砍杀流梦格格所以出手制止!不料也相继掉下悬崖。” 礼亲王忽觉喉头一梗。“他们既然说吉梦红?祸水,?何又要绑架流梦?” 两名随从互望一眼,呢喃的说:“我们也不清楚,他们之所以会打退堂鼓,完全是因为吉梦格格掉入山崖,他们过度惊慌错愕,才掉头逃走。” 小丫环此时吸著鼻水哽咽的说:“老爷,他们认识吉梦格格!与其说目标是流梦格格,倒不如说他们并不太在乎流梦格格的安危,因此绑走她让她活受罪也没关系,而真正要小心对待的反而是吉梦格格,所以在看见她掉下山崖时,才会失色大叫他们完了!” “对对,老爷,他们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两名随从点头如捣蒜。 礼亲王闭抿的嘴角颤动地扭动起来。“就算──今天掉下山崖的不是吉梦,他们一样完了!传令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查出这帮歹徒的来历,揪出幕后主使者!” “是,老爷!”两人应声而去。 他们一走,礼亲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坐在马车的厢板上。“老天保佑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擅言词的祥德,未多说什么,独自沿著陡斜的坡地走下悬崖。 悬崖底与桥梁相距约莫二十尺,与深不见底的渊谷比较起来,这片断崖明显浅了许多,但尽避如此,要摔死人亦非难事。 祥德打量过地形,遂沿著河岸边走。 “走!你们统统走!不许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前方河滨旁的草丛中突然发出泣泪的狂吼,祥德缓缓打住了步伐。 围在流梦周围的仆人,好言相劝。“流梦格格,你冷静一点,整片悬崖下,我们四处都找遍了,吉梦格格她恐怕被流水冲走……” “住口!我明明看见她掉在这附近,她才不可能被河水冲走,你们若不想真心帮忙就统统给我走!统统给我走,我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帮倒忙!吉梦不会被水冲走……不会被冲走的……”流梦无助地站在河旁,掩首痛哭失声。她不相信吉梦被冲走,因为她晓得人一旦被河水卷走,恐怕凶多吉少了! “格──” “走!我叫你们走!” “是……” 面对怒目相向的流梦,众人颇能体会她的心情,也就听命的往回走,或许等她心情平静一些!他们再回来。 流梦紧握双手,激动得颤抖哽咽不已。 她不相信前一刻还与她在马车内有说有笑的人,下一晌就这么失去踪影,若吉梦始终沈在河里,那她的体温势必渐渐变冷变冰?!不,无论如何,她都相信吉梦能化险?夷,她有出?的外貌,有绝佳的风姿,有大好的荣华富贵在前面等著她,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她没事的,他们只是大惊小敝在骗她而已! 然而一阵涌上心头的悲痛,依旧使她哭得像个泪人儿。 “流梦。” “谁?”流梦忿然转头,是谁不听话,又要来打扰她了?! “我,祥德。”祥德定定道,翩然来到她跟前。 流梦控制不住自己张大嘴巴,呆呆望著他,直到他伫立在她面前,背对著月光。 祥德道:“回去吧,这里让下人来处理吧。” “我不要!”她不愿看他,扣紧自己的双肩,撇开视线藏进额前的发际掉眼泪。“他们只会告诉我吉梦已经凶多吉少,请节哀顺变,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不听也罢!” 祥德安然地说:“你若不回去,恐怕连你都要病倒。” “病倒就病倒,出这么大的事我根本顾不得自己!” “若是你真的病倒,那谁来救活吉梦格格?” 流梦只呆了一秒,倏地以颤抖的细手探往自己的唇部,她整个情绪霍地遭受冲击,硬是掉下两串泪滴。“吉梦……” “眼前只有你不放弃希望,吉梦格格的人尚未找到就表示她还有活著的希望,如仆役们说的,附近一带已经找遍了,却没有发现吉梦格格的人影,你不如快上去命令他们沿岸再找下去,焦躁的待在这里只是哭泣于事无补,你说不是?” 流梦闻一言精神?之一振。“对,对……” 祥德遂扶著虚弱的她往悬崖上去……??? 几处幽远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生辉,她走得好辛苦,路面颠簸不断,崎岖难行,长长的秀发技散肩膀,她必须时而空出一只手拨开它们,时而撩开裙摆才能走得平稳一些。 这里是哪里?这里……究竟是哪里? 她来回张望,偏偏眼前雾气弥漫,使她完全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观。 她知道她不能在这陌生的地方待太久,她还要去找吉梦,还要去找吉梦……吉梦小时候最怕黑了,虽然长大之后,根本不信这一套,但她想她现在一定很害怕,毕竟亲人全不在她身边。 “吉梦……”你在哪里,吉梦? 她忧心忡忡地撩高裙摆,踏上一块突出的石块。 “流梦,我在这里,你快来救我,流梦……” 幽幽远远的一段声音倏忽传来,那是吉梦的哭声! “吉梦?吉梦?!”她赶紧放下裙子,转身打量四周。 “姐姐,来救我啊,姐姐……” 哭泣声忽远忽近,流梦顿失方向感,整个人已经乱了。 她找不出吉梦的方向!她找不著吉梦的人! “你在哪里,吉梦?!吉梦?!”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哪里?!” “这里好冷……好冷!衣服不能保暖,空气潮湿阴暗,还有好多好多的石碑、骨灰坛……姐姐,来救我,来救我……” 她的哭声飘扬在四面八方,随著冷风,回荡于每个角落。 “石碑?骨灰坛?”流梦瞬间恍如晴天霹雳,不自觉看清自己脚下所踩的土地,烟雾一散,万万想不到,她竟就站在一座荒坟旁,墓碑上何许人也的字体,早已因风吹雨淋,模糊得不清不楚。 再眺望出去,眼前正是一片杂乱无序的──乱葬岗! 她伸手捂住胸口,?那间情绪紧绷得无以形容。害怕、错愕,各种脆弱的情绪一时间倏地冲向她的脑门。 “流梦,救我,流梦……” “吉梦?!”她突然被唤醒。 “救我……我好害怕……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快来救我出去……” “吉梦!”她一?眼,突然发现吉梦就跪坐在她眼前泣不成声。 她记起来,现在的情况她只能担心吉梦,而不是?这一整块墓地害怕而裹足不前,但为什么她越是想追回吉梦,吉梦的影像就越飘越远,越飘越快──“我就快看不见她了!吉梦!不要走!” “姐姐,救我,来救我……” “吉梦──” 流梦释出一阵尖叫声后,整个人忽地从枕金上弹坐起来,冰冷的汗水迅即滑下额头。心脏还在鼓动,梦虽醒了,但她的脑海里积满了吉梦悲伤无助的身影。 她发誓,这场梦太真实了!她连吉梦脸上在落水时被利石刮伤的伤口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定是吉梦要传达她什么讯息! 一想到这里,流梦著急的翻身下床,顾不得仪容不整便冲出了房间。 “格格?你上哪去呀,格格?!” 擦身进来的丫环被她一股脑地撞贴在门板上,满脑子莫名其妙,也得跟在后头追著又跑又叫。 第四章 “没有消息?!这怎么会呢?不是把所有人手全派去找了吗?” “哎哎,何止府里上上下下全出去找了,连王爷好友家的家丁也全劳师动?的请来帮忙了!”嗓音特别粗的小侍从,口沫横飞的补充著,一根扫帚杵在胸前,扫帚前是扫成一堆却无心清除的灰尘。 出事的隔天上午,一大群听到风声的仆人、婢女就集中在侧厅,你一言我一句猛嚼舌根。 “可惜无计可施,吉梦格格这次麻烦大了!” “你又知道了?!”全是尽咒自己家的主子,太过分了! “我当然知道。?,纪嬷嬷昨天从桥上直接摔到桥下的大石头上,撞月兑了手骨,御医只消抓住准确位置接上去就成了,大难不死。可吉梦格格就没那么幸运,她昨天掉下河里后,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她的人影,难保不遭灭顶的命运!” “不会吧?咱们家的格格!”大伙儿惊呼。 “刚刚我奉命送茶水进花厅时,里头正乱得不可开交,你一句我一句的……” “都说些什么?” “商量现在该怎么办喽!” “那到底怎么办?!” 小徒耸肩,嘟呓的说:“不知道,我没来得及听大家的结论,已经被王爷遣出来了。” “是吗?”婢女们好担心。???“是吗?”礼亲王所有勇气在眨眼之间消失殆尽。“歌玄贝勒,你说我的女儿落水至今仍下落不明,恐怕已经九死一生。” 拌玄搁下茶杯,才重新开口道:“吉梦格格不谙水性,再者断崖下的河道水流湍急,大伙儿已经找了一天一夜仍未有所获,吉梦格格可能已经……” “不许你妄下定论,吉梦她不会有事的!”贵气雍容的大福晋倏然出声抢话,她早已乱了方寸,现在再听歌玄若无其事的判下吉梦死刑,怎堪忍受得住悲痛? “我当然愿意相信吉梦格格吉人自有天相。” “既然你相信她没事,那就请你不要在这时候泼大家冷水,我们需要的是支撑!” “夫人,你别激动,歌玄贝勒并无恶意,他主要是希望我们大家最好有心理准备……” “住口!”她悻悻然地吼住丈夫。“我才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可没忘记他曾经?抓拿邪教道士‘莽古尔’闹得京城满城风雨,那时候他可是因为罔顾百姓性命,与同伴一起被皇上科罚一年份的俸银、俸米!百姓的性命他都可以不顾了,何况是咱们与他素昧平生的宝贝女儿?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说著类似幸灾乐祸的话,叫我如何能信服?” “我是真心想帮忙。”歌玄悠然回应。 “我却丝毫看不出来!” “夫人,不得无礼!”礼亲王出声制止。“贝勒爷是看在老夫的面子上,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现在你这样的态度,岂不是不给老夫台阶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顾你那张面子!”她立刻吼声回敬。 “难不成要像你乱咬乱骂才对?” 大福晋蓦地鼻酸,两颗泪滴在眼眶中打转。“你骂我乱咬乱骂人?!你以为我今天是为了谁啊?我们的宝贝女儿耶!” “就是为了我们宝贝女儿我才得理你!你就是这种个性,才会越帮越忙,我看你干脆回房去了,省得在这里碍事!” “你休想这样打发我,我死也不走!”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你……” 就在这对老夫老妻吵得天翻地覆之际,流梦突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开门冲进来──“阿玛、额娘,我知道吉梦在哪里!” “流梦?!”他们不约而同打住吵嚷。 拌玄则抬起静谧却冰冷的视线。 一旁的祥德亦然。但他多了一项表情,对她精神都还没养好就擅自下床微微不悦的皱起眉头。 如果这是他私人的府邸,他便不会枯坐在这里而未采取任何行动,至少他会上前悻悻然的抱住流梦将她送回房,再好好的关心她到底想通了什么事,毕竟他是费尽口舌才让她回房稍事休息。 “我知道吉梦在哪里,真的。”流梦又急著说。 “那你倒是说说看她在哪里?”王爷催促的说。 “坟墓堆里!” 一片错愕的静默后──歌玄抿唇轻笑;祥德霍地伸手捂住嘴,嘴角急颤;至于王爷及福晋则在一?那间,恍如乌云盖顶,鬓角抽搐,脸上青光满面。 王爷猛一吸气。“笨蛋──” 他脸红脖子粗的吼了出来的同时,祥德也忍不住当场爆笑出来──“哇哈哈哈──啊炳哈──哈──”???“哈哈哈──哇啊炳哈──哇哈哈──” 作茧自缚,她真是笨哪! 在流梦的院落里,她满脸配红又面色阴霾地坐在桌前欲哭无泪,祥德则继续他吓死人不偿命的夸张笑声,笑得合不拢嘴。 她被骂惨了,祥德则笑死了。 流梦有些羞恼的说:“你别再笑了,行不行?现在我已经让人家给轰出来,能帮我的就只有你,请你别再笑了。” 哎,她的脸颊真是热得烫人啊! 听完她的话,祥德停住笑声。“你要我帮你?” “嗯!”她苦哈哈的点点头。“现在没有人信我,只有你肯在事后出来安慰,虽然我看你有九成是为了自娱,但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出第二人选了。” “但我不想帮。”祥德不假思索地就道。 “不想帮?!流梦下巴差点没震掉下来,瞠大两粒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凝著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耳里听到的。 “我跟你非亲非故,干?要帮你、相信你?别忘了,当我在水池边向你示情时,你的反应是如何的?” 流梦心头一揪,知道他是“公报私仇”,故意拿她拒绝他的事情作文章。说什么“非亲非故”,他根本就是借故在讽刺她。 “小……小……”小人!太……太可恶了!她想这么骂,但时不我予,只得往肚里吞。 祥德敛著面容,定定问:“你说这该怎么解决?!” “什么怎么解决?!”她明知故问,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不知道吗?”还装蒜。“那我走了。” 凝著他无情的背影,流梦抿紧的嘴线不断在抖动,直至此刻她才看清他有多恶劣的庐山真面目,纵使她有几千、几百万个不愿意去迎合这个大坏蛋,欲言又止了半天,她终是艰困地叫出──“对不起!是我错了,祥德大人!” “‘大人’?哼,你最后还是把我当外人。”冷哼一句,扬起下巴,他决定不管,继续走他的路,当作啥也没听到。 流梦急促抽息,全身因紧绷而冷汗淋漓。 而他也绝不留情,走得从容自在。 流梦紧紧咬住下唇顿了半天,才垂头服输。“对不起,是我错了!祥德!我不应该在你诚恳地向我求婚之后,把你当成怪物看待,拔腿就跑。我愿意嫁给你当老婆,现在请你救吉梦,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不反悔?” 她的下巴抵在胸口上拚命摇头,但却眉心深锁地盯著前方的泥泞地面。 祥德回来,单膝跪地拉过流梦。“嫁给我有这么痛苦吗?” 他问。 流梦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扭头避开他骇然的视线,不作正面答覆。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改观,承认嫁给我是你今生最幸福的事。”他的唇瓣几乎压在她的耳畔低嘶,逼得她大气不敢喘一声。“尤其是你的目光,我要它们总有一天,寸刻不离地锁在我身上。” 他说完凝出一弯笑意,邪得可以的睨住她,这才走了。 他一离开,流梦登时像条绷得快断掉的弦忽然被解套,整个人弯下腰按住猛跳的胸口,喃喃的低喃:“嫁给他不痛苦,只是前途一片灰暗!” “卑鄙小人,竟乘人之危……”她气得拚命骂,但又奈何。???太阳已完全西沈,映照大地的威力褪尽。穿过层层林幕,在祥德与流梦的前方是一大片乱葬岗。 一整片墓地位处在阴湿的森林深处,放眼望去不是杂乱无序的石碑墓穴就是受尽风吹雨淋!而于地面上的骨灰坛,依稀靶觉得到亡魂盘踞在上头。瞪著这片幢幢鬼影地界,流梦一颗心直往下沉。 “流梦。” “啊!”祥德不过轻轻说了句话,流梦立即吓得失声尖叫,连跳数公尺之外,差点跟舱地摔坐在地。 “我看你这么怕,”他冷静地分析著。“你干脆在这里等我,不要进去,我进去就行了。”他专心不二地说著话,强悍的气势下,俨然他所站之处不过是京城中另一处巷弄胡同,没什么特别的。 “不……不行,吉梦今天会变成这样全是为了保护我,说……说什么我也不能临阵退缩!”她老早就已经两腿发软,就剩那一点意志力在努力撑著。“再说,作梦的是我,这片乱葬岗范围这么大,大概只有我找得到吉梦可能逗留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上路吧。”祥德不再多说,领先走入坟区。 “啊……呀……”与祥德稳健有力的步伐相较,流梦那两条软绵绵的腿就明显窝囊许多,周边细微一个动静,就吓得她魂不附体,心脏仿佛随时都要从胸口迸出来,从头到尾嗯嗯啊啊尖叫个不停。 在她的眼里看来,此处的月影忽明忽暗;狂风窜起,满片坟地的芒草立即狂摇起舞,猛一看,就恍若无数鬼影正瞪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再不然就是带著笑声不断盘旋跳移,气氛煞是恐怖。 流梦就在这骇人的气氛中踩过一丛丛草堆、泥砖,并随时得避开无人照料的骨灰坛。 “吉梦……吉梦……你在这里吗?我是流梦呀,如果你在这里就快出来,吉梦……”她的唇齿频频打颤,挤出破碎而低弱的细小声音。 真是讲给鬼听的,一般人若不凝神细听,恐怕还真听不见!祥德好笑的想,投来一记莞尔的眼神,再继续往无垠的黑暗处前进。 “流梦,京城之大,这种乱葬岗应该不只一处,你肯定吉梦格格是在这里吗?” “其……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一处一处找,哪怕把京城翻过来,只要能找到吉梦,我也就不怕费事了。” 这片乱葬岗是仆人热心告诉她的其中一处,唯一特别的就是听说这里是全京城最邪的地方,哪怕是大白天,大家能避就避。 吉梦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她自己也不禁怀疑起来。 “吉梦……你在吗,吉梦?吉梦……出来啊……” “有没有看见梦中熟悉的影像?” “你是说鬼吗?!啊!不要来捉我!不要来捉我!”她冲进祥德的怀中揪住他的衣襟,死命地鬼吼鬼喊。 未免太会捕风捉影了吧?祥德微叹,纵使如此,他依旧扬起唇角,十分乐意她这般贴心的亲近,当然表面也得做做样子,以极佳的风范低头安抚她崩溃的情绪。 “没事的,流梦,刚刚是我出声,你太多心了!” “你不是说有鬼吗?”她倏地?脸问。 “我没说。” 她霍地止住眼泪由他怀中抬头。“啊?!” “这里除了你我两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对不起!”她突然意识到他正拥著自己,立即触电似的弹开,脸红不已地绞著手指,盯著花盆底的鞋尖,就是不敢看他。 丢死人了,她怎会犯下这种错误! 祥德定定地看著她,恨不得方才那一刻多延些时候,好让他轻搂佳人搂个够,偏无奈啊!此时,他只得合上眼,掩不住失望的说:“好了,我们尽快搜寻吉梦格格是否在这里,别再浪费时间了!” “对,对,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哇啊──” 她的话还在舌尖,尖锐刺耳的尖叫声已抢先冲出她的喉咙,原来是在她转身之际,一抹黑鸦鸦看不清是什么的黑影迅速地挡住她的去路,她于是惊恐的狂叫出声掉头就逃。 “来,我在这里。” 一个低沉而好心的声音提醒著她,乱了头绪的流梦想也不想便望向声音来源,岂料她定睛一看,脸色当场化?铁青,在她眼前,祥德就这么大剌刺的朝她展开双臂,一副期待她像刚才一样,一股脑的冲进他怀中让他搂个正著。 “卑鄙!” 她宁可舍弃那唯一能保护她的胸膛,也拒绝主动投怀送抱。但她哪晓得双膝才蹲下,一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野老鼠,突然吱吱叫地从她脚边窜过,这下子可了得! “老鼠啊!” 流梦一阵凄厉的狂喊,娇弱的身子倏地站起来,缩起两脚,咚的一声跳进祥德怀里。 祥德凝视颈边埋著的雪白小脸,微微窃喜在心底。 他道:“这才对,女孩子若感到害怕就要坦然接受成年男子的保护。刚才你若老实投向我,现在不就免受这些活罪了吗?” 咦──流梦睁眼看清自己的姿势。怎么会?为什么她会跳进他怀里?她到底在干什么啊──“放我下来!我现在不害怕了,你快放我下……” 倏地,“哗!”的一声,一大桶冷水就这么从天而降泼得流梦全身湿淋淋,两眼眨巴眨巴的呆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 “三更半夜的大呼小叫,吵死人了!” 他们头顶传来一阵怏然不悦的斥喝声。 怎地……茫茫白雾散去,黑暗重新被皎月照亮,他们竟然会站在一楝华屋的墙角下扰人清梦? 流梦与祥德反射性对望,一片静默。???屋柱悬挂的烛芯散发出鹅黄色的灯光,照射著嵌玉透绣、雕梁画栋的华屋大厅,厅内舞姬载歌载舞,姿态曼妙,吹奏管乐器,音音清扬,喧腾热闹,看得厅上宾客如痴如醉,鼓掌连连。 “好!好!真不愧京师当红戏班!” “今朝有酒,今朝醉,请!” 宾客之一的白发老翁,观舞观得好生尽兴,立即举起酒杯笑呵呵的邀酒。 “请!”同桌的同伴亦爽快回应。 与他们邻桌的流梦一脸好奇的神色,夹起一口菜肴送进嘴里的同时,两颗骨碌碌的眼珠子则东瞄西瞟,忙得不得了。 “祥德,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祥德不解的抬头瞄她一眼,低语问:“什么意思‘感觉怎么样”?” “这屋子啊!我啊,是如何也想象不到京郊这片人烟罕至的乱葬岗中,竟然住著这样一户大户人家,而且还在星月高挂的午夜时分大宴宾客。” “你担心我们见鬼?” 听完他低柔的话,流梦只是倾身附到他耳畔,压低音量怕被别人听见的说:“刚开始。现在就好多了!”至少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不再那么强烈了! 对他来说,这是她首次放下对他敌对、提防的身段,主动接近他的身边。祥德一脸笑容。“说不定我们早被鬼迷心窍了!” “我想应该不会。你看那老主人,笑得多开心啊,鬼除了狰狞的阴笑外,应该不会有这样真挚的表情。” “也许吧。”他无所谓的应和。 “祥德,还是你真的觉得早已经被鬼迷住却不自觉?”筷子打住,她回头认真一想,又不确定了。“咦!” 一双大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惊抽一口气,才刚送进嘴的叶菜咕噜一声溜进她喉咙卡住。 “流梦?”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呜呜……”流梦差点没翻白眼,顿时拚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哎呀,不得了!快用力吞下去!”华屋的女主人见著了,吓得急忙出手帮忙拍打顺她的背。“怎么样?!下去了吗?”女主人见情况危急,大掌霍地挥向她的背,流梦两眼一瞪,菜顺利进肚。 “咳!咳!谢谢……我没事了……” “真是对不起,我原本是好意,看你们两个被我女儿用水泼湿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所以送来新的毛巾要让你们擦干,怎么知道会吓到你?” “哪里,夫人,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流梦腼腆的摇手,不好意思极了。都多大的人了,居然吃东西吃到噎著,实在太不小心了! “不不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夫人也客气。“我们这对母女太对不起你了,一个耍脾气泼你们冷水,一个帮倒忙,太糟糕了!这是干毛巾,我搁在这里,你们快拿去擦干头发吧!” “谢谢。”流梦依顺的拿起毛巾擦头发。 “我那女儿平时让她爹给宠坏了,所以才会养成现在这种刁蛮个性,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自己想怎样就怎样,我也很伤脑筋啊。好在今天她泼中的都是心胸宽大的大好人,哪天要泼中了地痞流氓,岂不惹祸上身?唉!”贵妇实在没办法的摇头。 “夫人,其实也不能怪大小姐。诚如她所说,三更半夜的,我们还在她房间外大呼小叫,扰人清梦,也难怪她不高兴了。”将心比心,也就能了解她的感受。 祥德索性静默不语,甘心在一旁端倪流梦的模样。他很清楚,自己对她并非一见钟情之类的浓烈狂恋,不过既然他已决定迎娶外貌平凡的她?妻,终止他在感情上无以寄托的单身日子,那么他就必须把握每一个机会去发掘她的每一个优点。 他一直相信,爱她并不难,因为……她十分有趣! “不不,是我那丫头的错!”夫人很坚定。“无论如何,请再接受一次我郑重的致歉。今晚你们是我们贵客,务必请尽情享受。” “我们会的。”流梦笑逐?开。 “那我告退了!” 夫人前脚才一走,流梦后头马上戏剧性的收起笑容,偷偷告诉祥德说:“不过找吉梦比较重要!”一想起她可怜的妹妹,她就心酸,享受不起来。 祥德温和带笑地道:“你们姐妹的感情似乎很好。” “当然好……”她答得感触特别深。 “怎么了?你好像还有话说。” 她以怪怪的眼神瞟向他,脸上写著“你又知道?!”的表情,随而落寞的叹息起来,托著腮帮子说:“吉梦从小就比我有人缘,无论同辈或长辈都喜欢她,与她相较我远不得人心,而且不显眼。看在别人眼里,别人或许以为我们姐妹不容易亲近,但在我看她,她一直都是最贴心的妹妹……” 话到这里,她不由得微微停顿下来看他。 四目交集时,她意外发现他一直专注在听她说话。多难得!印象中除了纪嬷嬷和吉梦,很少人愿意多花时间听她讲些天马行空、不著边际,甚至近乎发牢骚的话。 是啦,他令她很讶异,但别再盯著他看了嘛,多尴尬啊!心里想归想,她的眼睛却硬是不听使唤,像沾了胶似的,完全移不开他那双严苛却出奇姜丽的眼瞳! 祥德知道她被自己电到了,乐得笑咧了唇。“然后呢?” 他问得不动声色。 “然后反观我这做姐姐的,就差劲许多,每当别人只注意到她而忽略我的存在时,我就会吃醋,埋怨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赐给了吉梦得天独厚的优异条件,给我的却只有‘平凡’ 二字,哪怕我再努力效法她的一举一动,也……”她压低音量,失落的垂下眼睫,讲不下去了。 “也比不上她,甚至造成反效果。”他替她说完。 流梦闻一言脸色倏地刷白,但随即被羞惭取代。他说得一点不差。 “所以,像如此才俊出?的你,只是为了寻开心才缠著我不放,我是可以了解的。”就像都奇一样。“我很清楚,我一点也配不上你……” “流梦,”祥德磁柔的嗓音自她耳畔响起。“我是认真的。”他下一个反应是直接抬起她下颚,偏头就要亲吻她的脸颊。 流梦因惊吓过度而大大瞠瞪两眼,嘴唇不住战栗发抖。 祥德伸手去把她的脸扶正,好再一次深深地亲吻她的脸颊,但流梦已频打哆嗦地倒抽一口气,继而以惊人的音量嘶吼出来──“啊呀──” 她奋力推开祥德,喧腾的歌舞亦在同时肃静下来,一片静悄悄。 宾客皆睁大一双双死鱼眼,目不转睛直直盯著他们,而流梦也傻愣愣地回瞪他们。 忽而,有人开口喃喃的念道:“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了!” “啊?!”流梦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的举动变得好诡异。 “是啊,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了!”众人骚动起来。 “那就别再演下去了!” 一声教人背脊发冷的喝叱声响起,包括前一刻还温婉柔顺的夫人,厅中所有人竟宛如变脸般,个个脸形扭曲,露出狰狞不堪的凶恶嘴脸,此刻忽然风一吹,灯火皆灭,猛然光影闪动中,只见现场所有人倏地拔出事先藏匿的大刀,以飞快的速度起身袭向他们。 周遭的一切全变了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漩涡中,他们被人团团围住,四周顿时立著无数的刽子手! 突然间,一抹刀光闪来。 “啊──”流梦顿时尖叫出声。 “小心!”祥德神色冷硬的搂护住她,顺势拔出配剑横挡在两人身前,承受?首者巨大的砍杀力量。“你们是谁?!”他猛地挥开大刀。 被挡开的人哼的一声,大刺剌的说:“我们是一群亡命之徒,为了躲避朝廷的追缉,所以躲在这片人?罕至的乱葬岗,今天你们‘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我们自然不能放过你们这两只肥羊!” 祥德肃杀地瞪著他们。“所以你们扮大户人家,见机行事只?困住我们!”?首者嘿笑两声。“本来我们打算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用酒灌醉你们再关起来就成了,可惜被你们识破发现我们不对劲,现在我们只好用‘硬’的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会尽量克制自己别在你身上捅太多洞,免得向家属勒索要求赎金时交代不过去。现在──”他突然发狠。“乖乖地束手就擒!” 话一完,他已然带头杀向祥德,其他的兄弟见状,自然齐力挥刀攻击。 “做梦!”祥德阴沈的嗓音贯入冰冷的空气中,?眼间,利刃一抽,砍向攻击者。 情势一触即发,霎时室内一片刀光剑影,来来回回不断挥舞,亡命之徒们卯足全力缠斗不休,祥德人单力薄,虽然武艺过人仍不免略显势弱。 “纳命来!”祥德一吼,凌空顿时砍中一名恶徒的胸膛。 恶徒错愕的看著自己鲜血四溅的胸膛,哀嚎一声,立时痛得跪倒在地。 众人注意力随而落在伙伴身上,祥德见机不可失,一把搂住流梦的腰肢霍地杀出重围,奋力抗战之际,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冲出重围。 “闪开!”祥德暴喝。 “可恶!”扮饰夫人的女盗贼一记快掌击中他的背中央。 祥德闷应一声,仍继续往前疾奔。 “他逃了──笨蛋!快追!他们逃了!”???吹拂在流梦皮肤上的冷凉空气,令她不由自主的颤抖。 一路上,她就由著祥德将自己救离那座宅子,并且险象环生地逃开恶徒的追捕,现在他们藏身在一棵百年高大老树天然形成的树根洞中,洞内漆黑无比,粗大的树根盘根错结,将外界与树体内部隔离得非常好,他们藏身在里头,应该不至于会被发现,只要那群人……眼睛不要太利的话……她害怕得大气不敢喘一声,心却有如擂鼓般跳动得飞快。 “草丛那边找找看,男的已经受伤,他们跑不远的!” “你们去那边,仔细的搜!” “是!” 月影高挂,朦胧不明的夜色,无数的黑色人影在树林坟间穿梭。 流梦沉重的吸著气,紧张的汗水已经滑下她的眼皮,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快走了,别出声……” 祥德低弱的嗓音传来,流梦顿时警戒地倒抽一口气,以为谁发现了她,但回头一看才认清是祥德,她此刻才注意到坐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挤身在树窟中的祥德居然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你没事吧,祥德?” 经她这一嚷嚷,祥德?著沉重的头,勉强撑坐看著她。“我刚才被击中一掌,受伤不轻。”他话方说完,便感觉像陷入泥沼般,身子一晃,倏地倒在她的肩头上。 “祥德?!你怎么了?”流梦喊道,担心不已的拍打他的脸颊,以为这样他至少会因为痛醒,不至于突然扔下她不顾,撒手昏过去。 “我……我痛。”他有气无力的说。 “痛?”她重复他的话。“哪里痛?!”很严重,是不? “脸颊痛。” “喝?!流梦突然顿悟他指的压根儿就是自己不断甩在他左脸上的巴掌,当场住手,无可自制地脸红起来。“我……是怕你昏过去放我一个人,所以才……对不起!我太粗心大意,一点都没发现!对不起!” “别再打下去就行了……” “我当然不会再打──”她才慌手慌脚地接道,可祥德已不省人事的再度昏厥过去,仿佛断叶残风地仰躺在地,除了他周身因风而舞动的杂草,带动一点点生气外,他了无动静。 流梦的心脏差点由口里迸出来。 “祥德!祥德!”她放声呼喊,无奈这次任她喊得多大声也叫不醒他。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急闪而过,她让自己的玉手怯怯地覆上他的额头。 “天啊!好烫!”那震人心魄的温度教她赫然收手,无法置信地凝视祥德美艳又不失伟俊的五官。现在该怎么办?! 第五章 急促的脚步声跨过门槛,在屋里屋外忙进忙出,一下子忙著生火,一下子忙著提水,再不然就是心神不宁的?滚烫的额头更换冷毛巾。 祥德宛如沈泅在无重力的世界之中,载浮载沈,找不到任何施力点,使他能沉稳地站立起来。头晕目眩之际,他只能犹如大海中的一根断木,随著潮汐起起伏伏。 “祥德,你醒了吗?” 恍恍惚惚间,他感觉到一丝温暖握住了他的手,忧心忡忡审视他苍白的面容。是流梦,虽然她口里念著的,从头到尾没提及一句担忧的话语,但她那纷扰旁徨的表情,却道尽了她对他的关怀。 “祥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安心的调养身体,这里是顺天,我们已经离开了那片乱葬岗上,现在落脚在一座没人居住的古宅里。放心吧,那群歹徒找不到我们的。” 她为他重新换上冰冷的毛巾,窗外的夕阳已西沈,替而代之是时而发出干爆声的柴火堆。 他好累,而且伤得不轻,连他也很讶异,女流之辈的一掌竟让他病得如此严重,他从来不晓得自己也有不堪一击的一天,这或许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咦?这……这……是什么?! 他想问,无奈声音全卡在干涸的喉咙发不出任何一个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流梦将手中的那一碗东西递到面前。 眼角余光中,他隐约见到汤汁全呈褐色,分不清里头的材料,可能有叶绿色、黄色的叶菜类,但糊成一团,已经近乎烂掉了。 老天……她这些东西该不会是去市集的垃圾桶捡来的吧?! 而且那碗应该称?“汤”的水中,还可以看见几朵切都没切过的香菇浮在上头,至于这汤的味道……救……救命!难道他一直闻到的腥臭味就是这锅东西?! 他直觉想逃,流梦的臂弯,他一秒钟也待不住,身体虽然虚弱,但逃命更要紧,他不想被毒死……祥德不安分的要挣出流梦的手臂。 “祥德,是我啊,流梦。”他当然知道她是流梦,就是知道才想逃。“我知道你累,可是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不吃点东西是不行的。”流梦好言相劝,细心地将他安置在臂膀中。 “不……我不……” “我知道你想睡,但无论如何也得把汤喝了,我喂你!” 说罢,不由分说的支起祥德的下巴灌进去。 汤一下肚,祥德便昏死过去,就差没翻白眼。 流梦并没有发觉,迳自好好扶他躺妥后,擦擦汗,一边也替自己盛碗汤,但仰头一喝下,她的反应是直接倒地不起。 “好难喝……”她在掉眼泪。???时间又过了一天,祥德依然发著高烧。 比起昨天,今天他的情况显然十分不好,体热似火,面色如酪,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睡醒醒。流梦除了?两人张罗吃的外,根本不敢离开半步,只能守在床边,累了,就趴在床沿休息。 入夜之后,他的身子异常滚烫,一条接著一条不时替换的毛巾满足不了发自他体内的热气,他出了一身的汗,才没多久的工夫,衣衫便已湿透了。 这教她必须?开礼教,忘记自己女性的身分,替他月兑掉那身可能让他病情更加严重的湿衣,只是,她却忘了学武之人,必随时保持警戒心。 “谁?”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震到祥德,在以为有敌人袭击他的情况下,他突地一记拐子打回去。 “啊!好痛……你干?打我?”流梦被击中右眼。 听到她修澹的叫声,他才让自己重新坠入无重力的状态中,将自己扔回宁静无声的世界。“对不……起……” 不过在昏睡前,他牢牢记得流梦为他变得蓬头垢面、疲惫不堪的模样;她的那一双手,蕴涵了无比善良的力量,温柔而坚强,却又那么的惹人疼怜。 靶动在他心房蔓延,无处不在。 他迅速坠入梦境,这份单纯而快乐的体验令他睡得更加香沈……??? 今晚他再度醒来是因为流梦小心翼翼微带腼腆笑容、和悉卒行走的微小动作。 他虚弱的撑开眼皮,果然就看见流梦站在床边。 她的脸色红润,下唇被她的上齿咬得泛白,而原本该是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现在被她揪住一角高高举在空中,流梦正一径将她的小脑袋往里探,对著他光溜溜的身躯“哇!哇!” 惊叹。 他不动声色凝望她的举动许久,好奇她究竟还有多少不众人知的一面。 喝,愈来愈过火了,眼前她不只是看而已,还竖起食指东戳西刺地触碰他胸膛上的肌肉。 重重吁出一口气,她自言自语的说:“你长得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美丽细长的双眸、雕刻般的唇瓣、成熟厚实的肩膀,比起歌玄贝勒,比起弟弟们,哪怕比起京城中所有俊色逼人的公子,你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谢!他在心中暗自回答,很开心的发现她其实很欣赏他的外在条件,那将有助于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当然,比起都奇来,更好上几百倍,他其实长得一点也不俊俏。” 嗯?都奇是谁?!他一?那间蹙紧眉心。 “就像我常说的,我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在男女感情上从不敢奢求多好的男子看上我,理所当然交往的对象,条件也不可能要求是最顶尖的。” 祥德不悦的皱眉。忍不住在心中轻喃:他就不是人吗? “所以突然有一天,当和我一样平凡的都奇,出现在我面前诚恳的告诉我他想认识我,我乐得几天几夜都睡不著觉。” 我就不诚恳吗?祥德越听越不高兴了。 “唉,又哪里晓得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他用来接近吉梦的一只棋子。祥德,其实我不是不?你向我提亲的事情心动,而是我很害怕、也很自卑,像都奇这样相貌平庸的男人都能够耍我了,何况是比他出色一百倍的你?你说你要娶我,我怎晓得你是不是另有目标?” 不敢答应,你也答应了,我绝不会给你机会反悔! 况且,我们的关系早已不单纯,你除了嫁给我,没第二人选! 他阴鸾的在心中暗自起誓。 “老一辈的嬷嬷、女乃娘常说男女光亲个小嘴就会怀孕,你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为什么我到现在半点?象也没有?”她盯著自己的肚皮。“如果有的话,我或许能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什么? “嫁给你!待在你身边!”她躺来偎在他因翻身仰躺而展开的左臂上,将她爽凉的脸颊贴在他热滚滚的肩头。 在她这凡事都中规中矩的生命中,今天她就要背叛所受的女德教育,偷偷干一次下流的坏事,倚傍在袒露著胸肌的男性身旁,随而嗅到他平稳呼吸的鼻息。 她也渴望有人疼、有人爱,今晚请由著她,她发誓她一定在明天鸡呜之前醒来,绝不被人发现……终于,她累得再也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祥德的睡容同样安详极了,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窗外明月高悬,梧桐树的叶子向雕著松竹梅的窗棂投进了淡淡光影,夏日已尽,凉风阵阵吹拂著,传来阵阵花草香气,格外令人舒适、写意。???第三天了,在流梦看来,祥德的病已有起色,但一天之中仍有大半的时间处于昏睡状态。 流梦放下为他擦完身子的毛巾,眼中仍显现一抹忧虑之色,以一个男人的体格来说,他已经是属于虎背熊腰型的,但为什么病这么难好? “烧已经退了大半,照理说他应该早就能下床走动了啊,? 什么还这么虚弱?”呼!流梦逸出一声轻叹,百思不解。“吃饭要人家喂,喝药要人家吹凉,连更衣沐浴都要人代劳,内伤难不成真这么难治?” 想著想著,她抬起手臂要去擦拭自己脸颊边的汗滴,突然间一阵刺鼻的味道倏地窜进她的鼻腔!她顿了一下,第二个反应马上揪起自己的衣领猛闻。 嗅!嗅!嗅! 她越间越觉得臭,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倏地弹起来大叫:“不可能!” 她才不相信这股酸涩味发自她身上,更没想过“脏”字会与她画上等号,她想都不想马上伸手就去解衣扣,但动作做到一半,眼睛一瞟,她突然记起祥德就躺在她面前。 “呃……”她顿住。“好险!差点走光!” 她揪紧领口,拉稳衣摆,缩著脖子便往外头去了。 她才一走,祥德的眼睛立刻炯炯有神的睁大,好整以暇沿著床畔坐起身。 “格格就是格格,不笨嘛,懂得保护自己的金肢玉体。” 意有所指的呢喃一句,祥德拽开袍摆下床,并以稳健的步伐尾随在她身后而去。 那样的速度,横竖看,都不会是一名病人做得出来的动作! 流梦出了古宅没多久,便转进了高大而狭长的竹林,祥德跟著她穿过了竹林来到一处湖光山色秀丽,瀑布水清而泓涵的幽境。 在那里,他看傻了眼,眼前竟是一幕世上最美的景象。 犹如帘子般的瀑布前,流梦站在畔边专注的解开头顶上的发髻,放下一头青丝,小心翼翼的以手舀水轻轻的拍打在头发上。 微近褐色色泽的柔软发质令人垂怜,想靠近一探究竟。 但真正令祥德心神不宁的,却是她早先褪开外衣,只留一件轻薄的绸衣披在身上。那件绸衣一点一滴被冲下的山水溅湿,勾绘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流梦洗完了头之后,想也不想就月兑掉身上的绸衣及肚兜滑入水中,坐在水里的大石头清洗肮脏的身体。 “好痛……”她触碰到挨了祥德一拳,现在已经瘀青发紫的右眼,马上啧啧的叫成一团,痛煞人也! 洗完了脸及身子,她并不急著起身,索性靠坐在石头缝间,享受山水带来的凉意,洗去种种的疲累感……她回忆起那天在乱葬岗的情形,长这么大什么样的大事没见过,竟然在一个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先是撞见一大群恶人,然后更夸张的是,他们还将她与祥德逼到了几百里外的顺天来,? 的只是逃避他们的追杀,这群恶人实在太过分了些! 遇上这种事,也难怪一直以自己伟岸胸膛保护她安全的祥德会在最后因体力不支而倒下……算起来……“祥德全是为了保护我,才搞成现在这副德行为!” 突如其来的领悟,令她忽地从水中立起,她心想,她现在能这样健康的站在这里,全拜他所赐,她真该感恩。 这样的一个画面真饱了祥德的眼福,他的视线缓慢梭巡,先是她脂粉未施的秀容,然后是她的鼻、她的唇,再来是垂在她肩膀四周的湿发,胸口、腰身,然后便是神秘的禁地。 祥德的眼神不由得深邃起来,面无表情,不愠不火,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么一来,他岂不真的有恩于我,若他坚持要我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喽!老实说,在这之前,我一直处心积虑要对那天在王府向他承诺的誓言食言而肥,现在……” 流梦完全陷入可怕的想象。 “啪!” “谁?!”她蓦地转头,祥德一个不注意踩断脚下的一截树枝霍地弹回她的注意力,而当她膝盖打颤、慌张失措地穿妥衣物循声赶到时,那发出声音的地方已空无人影,除了一截残断的树枝。 她知道树枝不会自己平白无故断掉,难道,这又是……这么一想,她的背脊又开始发凉,直打哆嗦,还是快回去吧!???市街上车水马龙,各式摊贩四处林立,有卖热汤热食的面店,有卖蔬菜水果的菜贩子,更有杀猪宰鱼的肉贩。 流梦在生鲜蔬果聚集之处穿梭,正在?今天的晚餐张罗。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懂,只能凭感觉采购,再把它们全扔进锅里,煮成一大锅的大杂烩。 “难不成真要请道士去做法吗?” “我看可能真得好好考虑看看,你们不觉得最近越来越不安宁了吗?昨晚我才被鬼压身?!” “是你老公吧!” “要死了你,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 一票女人闻言吱吱格格笑个不停,她们充满怪力乱神的话题,令刚好路过的流梦停下脚步凑上去听个究竟。 “那座宅子以前听说发生过命案,后来原本居住在那里的人搬走之后,便开始变得不安宁。” “对呀,我爹常告诫我能离那里多远,就离多远!免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什么不该看的?!”流梦插话问。 另一名女人受不了这蠢问题,抢由著道:“当然是那种会飘来飘去,又看不见形体的东西!”连这都要问,笨! “耶!不对、不对,那座宅子的鬼比较厉害,何止形体清楚得不得了,连半夜唱歌的声音都能传遍整座古宅。” “唱歌?!”女人们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那不就是女鬼喽!” “年轻还是老的?”流梦问。会是吉梦吗?但吉梦不是鬼啊,她可是活生生的人耶!“什么年轻、老的,根本就是老妖魔了!” “对啊,对啊,听人说这老妖会化身成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专门勾搭路过年轻男子,乘机吸取对方的精魂,女人她还不要呢!得手之后,就露出血盆大口的真面目,活生生的将对方生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呕!好恶心!”包括流梦在内,所有人脸部肌肉破成一团,舌头一个吐得比一个长。 “除了这些以讹传讹的传说外,已经好久没听说有人被吓到,可是最近怪事接二连三的发生,不是听见女鬼在唱歌,就是突然间出现在你面前,以低柔的声音问你‘这是哪里?’,吓死人了!” “哎啊,好恐怖呀,要是让我亲眼撞见,我看我肯定吓得尿裤子。” 有人发问:“喂,你们说了这么多,那女鬼到底何时出没? 下次如果我真的必须从那里经过,一定务必避开那个时间!” 她才不想活见鬼。 “鬼是属阴的东西,自然是在入夜之后才会出来活动,不过如我先前说的,这只黑眼鬼道行比较深,不受时辰控制,任何时间都会出来游荡吓人。” “等一下,你刚刚说的那一句‘黑眼鬼’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很黑吗?” “不是,据说这只黑眼鬼,有一只眼睛的眼眶是黑的……” “像我这样吗?” 流梦的一句话,挑起大家的注意,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怎么样?是不是?” 大伙儿呆了一秒。“哇!” 凄惨的尖叫声响彻云霄,霎时一窝子女人逃命似的纷作鸟兽散。“鬼啊!” “等等,等等,我这是被人打的,喂……喂……”???“啊!有鬼啊──”另一声清亮的惨叫穿透方圆几百里。 迸屋前,流梦才买菜回来,经过的行人一看见她,立刻吓得拔腿就跑,留下她一个人呆呆的伫足在门前台阶目送他们。 她实在不懂他们究竟凭哪一点断定她是鬼?难道,就因为她住在这里,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就将她与鬼怪联想在一起? 拜托,她虽然长得不够美丽,但怎么看也是人模人样,好吗? “当我是鬼!真失礼!” 本哝一句后,流梦收回视线抬头望视这座庞大的古宅,一阵风吹来,卷起一地尘沙,一瞬间,她竟也觉得这里阴森森的,不由得搓起自己泛疙瘩的臂膀。 看来,这里恐怕真有些古怪! 她是女人倒还安全,对方是美艳女鬼,就算出现也是缠著祥德。 比起她来,祥德的性命更加堪虞。 她注意天空乌云密布。可惜天快下雨了,否则她现在肯定收拾包袱立刻带著祥德搬离这里,再去找其他安全的落脚地方。 她走进庭院中。 “砰!” 也不知道是风吹的关系,还是真有无形的力量存在,她身后的那两扇硕重的门板居然在她后脚刚缩入屋内的那一?那间,轰然一声重重关上,吓得流梦差点跳起来。 她飞快回头,但是身后除了无动静的宅第大门什么也没有。 好可怕!她猛搓揉自己发毛的手臂,匆匆离开。 但她自始至终未曾动摇饼一个念头──她不会丢下祥德自顾逃命,要走两人一起走,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尽全力保护祥德! 她正经八百地告诉自己,至于保护的理由与动机,她决定不加以深思! 第六章 当夜果然下起倾盆大雨,烛火昏暗闪烁,狂风暴雨扑打著窗棂嘎嘎作响,远方不时传来报时的更漏声,流梦就在这样一个气氛诡谲的夜晚,盯著桌上飘浮不定的烛灯,心情怎样都不能安定下来,满脑子全是今早那些妇人绘声绘影的鬼怪传说。 盯著黑漆漆前方,想象著空寂无人的庭院群魔聚集,流梦愈想意害怕,手拖著臀部下的圆凳不知不觉越来越靠向祥德,而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始终不敢从那扇她以为群魔将会从那里冲进来的门扉移开。 “轰──” “啊!” 突如其来的一记雷响,劈得她魂吓飞了一大半,飞也似地跳上病床,直接钻进棉被里拚命发抖。 “霹──轰轰──轰──” 等待了一些时候,似乎除了震耳欲聋的雷声,以及被风吹开一扇一扇推动价响的窗扇外,并未有其他怪事发生! 流梦微微探出头来,确定是自己吓自己才稍微镇定下来,重新将祥德被她撞掉下来的毛巾仔细盖回他的额头。偶然间,发现他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沉静地覆在脸庞上,原本冷肃的表情变得好祥和、好安宁。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她望视著他的五官,坚定不移地说。 她随即溜下床去关窗,两手才刚碰到窗框,眼角闪过的一抹黑影倏地攫住她的注意力,她定睛一看,喉咙赫然像被折断般,圆圆张大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有……” 眼前这一幕极恐怖的画面强烈地震撼住她,她压根儿说不出话来。 窗台面对著的回廊,黯淡无光,照理说她不应该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走廊上看见任何人影,毕竟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宅子,然而,眼前……眼前……她确实看到一缕轻飘飘的幽魂,以似有若无的步伐向她这里靠近,或者说是飘近。 天啊!她真见鬼了! “不……不要……”她咬住指头腿软的滑下窗棂,膝盖霎时抖个不停。 那灵体越是接近,风声刮得也越狂急,她开始怀疑对方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现在就要来索命了! “逃……逃命!”她的心扑通地跳,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间她记起祥德还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于是她赶紧爬到床边,七手八脚要把祥德背离原地。 但,老天呀!他可真重!不一会儿,流梦真的把他安置在自己背上,咬紧牙关坚持要走出房间。她知道照祥德现在的体能状况,鬼魅要迷住他,简直易如反掌! “唔……唔……”不行!凭她的力量实在?不动祥德,许久之后,她把祥德送回床上,自己则累得像条狗似地坐在床上拚命喘气。 突然间,一阵强风霍地吹开门窗,发出强大的声音。 “完了,来不及了!”她惊呼一声,旋风般地冲回床上,以自己的身体抱住他,紧紧将他护在怀里,以为至少这样当那女妖一进门,不至于一眼就看见祥德如此高档的猎物,或许误以为这房里就她一介女子。 女孩子,女鬼兴趣缺缺,说不定就会放过她,理都不理。 “希望如此……”她呼吸急促,咬唇合紧双眼,怕得心头发寒。 一直装睡的祥德虽然很高兴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却十分不解她的举动,更不明白她的惧怕所?而来。 此时,房门发出一记门轴徐徐转动的声音,在他面前那扇门由敞开的状态主动关上,他直觉得有人踏进屋内,但由于流梦死命抱著他,所以除了流梦紧贴的脸颊及随著门大开灌进房内的冷风外,他无法看清眼前的情况。 “不要!求求你快走,这里没有你要的男人,没有你要的男人……” 流梦激动的念著,她知道“她”进来了,拚了命似的向祥德搂去,以自己的上半身挡住他的上身,绝不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你看见了什么?你在说什么?”祥德装不下去了。 流梦脑中一片混乱,早已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听到有人问她话,她直管回答,也不管对方是谁了。 “百……百年女鬼!” “什么百年女鬼?” “吃人的百年女鬼!敖近的人都说她会咧开血盆大口,活生生的把人撕开吞下肚……” 偏他试著放眼望去,就是无法看见任何鬼影,反倒流梦像是感觉到对方的靠近,一?那间突然僵住,呼吸变得急喘不已。 “不要!”流梦激动的叫出声,倏地莫名的转过头,展开两臂以自己的身体挡在祥德的身前,虽然怕得要命,所以只撇开脸不敢正视地对著空中喊道:“女鬼,你不要吃祥德!他的肉又硬又韧,一点也不好吃,要吃吃我好了,我是养尊处优的格格,肉鲜美又滑女敕,比起他来,好吃多了,就请你吃我吧!” 她怕得要命,四肢也不断打颤发抖,但娇小身子摆出的捍卫动作却丝毫不马虎,说要保护他,就保护到底! 这强烈的撼动冲击著祥德,他虽然至今仍搞不清楚发生的状况,甚至分不清她一番话及动作所代表的意义,但有一点他却看得十分真切──她拚了命在保护他,阻拦在他身前的架势,誓要为他挡下所有危难! 他一瞬不瞬盯著她果决的面容,随著心头被满满的炽热情感攻占,他不自觉放松了脸部肌肉,温柔而疼怜地看著她,刚菱的嘴角漾起一抹柔情四溢的浅笑。 心魂已经被她攻陷了大半。 流梦闭眼等了好久,但那绝美的幽魂似乎没有半点出手吃人的意愿,于是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霍地,她倏然急喊出来──“吉梦?!” 散发著真珠色泽的柔和肤色、雕琢精致五官,纤合度的身段停伫在床畔柔柔注视他们的人,千真万确是吉梦! “吉梦?”祥德顺著望去。 但吉梦并不盯视自己的姐姐,对于流梦的呼唤置若罔闻,吉梦的注意力只一径投注在祥德脸上,陡地以哀怨的表情细细端详他。 流梦不自觉顺著她的视线看向祥德。“你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说呢?”他的回答可绝了。 “哇!”她羞得弹开,震惊地揪住领口的衣襟,根本没料到他会是清醒的状态,更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只能头低低满脸通红盯著床板。 丢……丢死人了!要早知道的话,她打死都不碰他一下。 此时,吉梦幽幽开口了。“不是你……不是你……” 说著说著,她便宛如一缕孤魂,又落寞地荡走了。 “你去哪里,吉梦?不要走,吉梦!”流梦追了出去。 “流梦!”祥德不放心她,火速翻身下床──??? 迸宅的花园中央是一座水池,池底铺置洁白玉石,虽然古宅荒废已久,久未住人,然池水依旧清澈晶莹。 池水之上有一攒尖顶的小凉亭。 流梦追著吉梦来到这座亭子,果见吉梦就倚坐在汉白雕石的栏杆前,神色依旧一贯的空茫、呆滞。 祥德亦在不久后赶到。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夜深邃得看不见任何光芒,吉梦身著一袭青色素衣,融在月光中的形貌就仿佛淡透得足以穿过身子直视到后方景物的幽魂,这样魂淡魄浅的少女身影,轻轻吟唱著赵长卿的〈更漏子〉,轻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俨若一幕妖异的景象。 祥德突然领悟流梦所说的话,也难怪乡里要起一阵骚动了。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凝视著近乎无神,眉宇却有著一抹淡淡情愁的吉梦,流梦莫名的竟感伤起来。 虽然她不记得吉梦曾经?谁这般神伤、感慨过,就算勉强有,也是对歌玄贝勒私人侍卫的怨慰,但那纯粹是恼羞成怒,应不至于使她变成如此多愁善感才是呀……她走到吉梦跟前,细腻的轻唤。“吉梦,是我啊,我是姐姐。你怎么会来到顺天呢?” 吉梦缓缓转回头,?眼看著一脸担忧的流梦。 “自从你摔下断崖后,阿玛、额娘都好担心,而我也找你找得好辛苦,你绝对无法相信我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际遇。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老天终于让我找到你,吉梦。” “阿玛、额娘?吉……梦?”她阴沈的嗓音虽细小,却宛如山间传音,广阔涣散得无边无际。 “是啊,吉梦,你放心,我了解这段期间你一定既害怕又孤独,甚至摔下悬崖时可能受伤了。但那都不要紧了,既然我们顺利找到你,一定把你安然送回王府。” “回去?”吉梦淡淡地与她对望,面无表情。 “对,我们回家去!”流梦说得真情流露。“我们一个被当成黑眼鬼,一个被当成女妖幽魂,在这里一点也不受欢迎,我明天就带你回家去,回我们自己的家。你放心,那些害你的恶徒,等我们回去之后,一定将他们揪出来,绳之以法……” “你是谁?” 流梦的话还来不及说完,便被吉梦抢先月兑口的话震得哑口 无言。???“我?”流梦涌至舌尖的千言万语霎时全吞回肚里,怔怔瞠大眼瞪著眼前的失魂美人儿。“吉梦,我是姐姐流梦,难道你不记得了?!” “吉梦……流梦……”吉梦轻轻重复她的话,望向无尽的远方,仿佛想著、回忆著什么。“不是,我不是吉梦……我只记得这个名字──李清照,那么……我就是李清照喽……” “李清照?”宋代有名的女词人?“你在说什么啊?!”流梦讶异得嘴都快合不拢。 “我是李清照。” 流梦错愕不已。“吉梦,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李清照的词,佩服她卓越的才能,但你不是李清照,不光是你的才智和她有天壤之别,”虽然很残酷,但这绝对是事实。“就连生长的年代也差异极大,她是宋朝人,而我们是清朝人,姓爱新觉罗,你怎么可能是她?” 这有点可笑耶,但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吉梦疯了吗?! “我……真的是李氏……我记得我父亲官位好像做到礼部员外郎,他叫李格非,而我是他的女儿。”她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可能不是李清照呢? “吉梦,你到底是怎么了?!”流梦不禁要问。“你是不是摔下断崖伤到脑袋才变成这样?!”好不容易寻到了吉梦,怎么却像变了个人呢? 吉梦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一径轻细地对她说著。“我在十八岁时,嫁给太学生赵明诚,他是当朝丞相之子,博学多闻,酷爱书画,与我意趣相投,感情甚好。” “吉梦!”流梦此时已慌急得完全不知所措。“你说的这些事,在记录李清照的词集全有记载,你不是李清照!”吉梦真的疯了,而且尽说些很可笑的话。 “公公去世后,我们便回青州,过著闲然安适的乡居生活……”吉梦忍不住悲从中来。“为什么快乐的日子那么短暂?我们不是说好要相守一生一世的吗?相公……” 虽然无数的日子来眼泪都哭干了,然话到伤心处吉梦依然热泪盈眶。 “吉梦,”流梦截断她的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讲这些毫无道理的话,但家里确实有一大堆的人在等你平安归去!我们回去好吗,吉梦?” “我不要走……我不走……我要找我的相公……”她起身就走。 “吉梦,你去哪里?” “我知道我们终究会在一起的,我们说好的……” 吉梦虽然以两脚在地上走,但感觉却像在空中飘移,幽幽然往杂草丛生的深处而去,流梦只得手忙脚乱地追赶其后。 顺著吉梦的步伐,她撞进了一间布满灰尘及蜘蛛网的楼阁,那是一间完隐藏在杂草树林中间的精致小绑,吉梦就端坐在床上轻轻哼著歌,一副喜上眉梢,等待良人归来的喜悦模样。 看著这样的妹妹,流梦突然间觉得她好可怜。 “吉梦,你怎么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李清照与赵明诚……” 流梦才含著泪光踱出楼阁,祥德沈柔悦耳的嗓音已冉冉传来。 她不禁一愕,这才回神的擦掉眼角的泪雾,著急地说:“祥德,吉梦变得不对劲!她不再记得我或阿玛、额娘,反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李清照。我知道她从小就很崇拜李清照,事实上她工诗善文的能力其差无比,就连毛笔写字也丑得不得了,她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李清照,况且对方早已作古多时。” 怎么办?怎么办?她光想,头就好痛。 “你确定她是吉梦格格?”他正色的问。 流梦眨巴眨巴眼睛,立即点头。“我当然百份之百肯定她是吉梦,虽然我们两姐妹的长相出入极大,但毕竟是亲姐妹,她面色间的那股神韵假不了。你是旁观者,应该更容易就看出来。” “我看不出来。” 流梦两眼一眨。“啊?!”的一声。 “我看不出来。”祥德再用他那没表情的表情复述一遍。 “事实上,我除了对你一颦一笑的神情有兴趣研究外,其他人的我从未留意过。” 流梦傻眼,这种非常时刻他竟还能跟她玩文字游戏? 流梦急得快跳脚。“她真的就是吉梦,她刚刚还站在你的床边端视你,你们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你怎么可能看不见她的神韵?” “没有就是没有。”他答得不冷不热。 他越这样,流梦越手足无措,比手划脚的叫道:“是真的啦!我没骗你,也没认错人,更没有神经过敏,请你相信我!” 祥德挑眉怀疑地问:“那么何她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而且如果她真是吉梦,她又是如何到顺天的?” “我怎么会知道呢?”流梦急得哇哇大叫。“或许……或许是有人救了她,把她带到顺天来的吧……哎哟,反正吉梦不是李清照嘛!” 她一声怒吼,逼笑了祥德。他笑道:“喔,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你,我只是在耍弄你而已。” 流梦听见他这番话,也不清楚是他好看的笑容猛然烙进她脑海,让她看傻了眼变迟钝;抑或她大家闺秀的教养,让她收敛起夸张的动作,矜持而老实地说:“谢谢。” “哪里。” 不知为什么他的回答竟让她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他说他在耍弄她,为什么她还要回答谢谢呢? 祥德的笑极?灿烂,再说:“我们将要共度一辈子的时间,若这一时半刻都无法信任对方,将来怎么过,你说是不,我未来的娘子?” “我未来的娘子”语一出,流梦立刻急速倒退十公尺远,冷汗淋漓。 “我相信你应该不至于要告诉我,其实你一直处心积虑地要对那天向我承诺的誓言食言而肥吧?嗯?” 好熟悉……咦?这不正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吗?! 流梦吓得直发抖,哑巴吃黄连,只盲目地猛摇头。 “嘻,那就好,我们来聊聊吧!” “哇──呀──”伴著流梦的惨叫声,祥德已然不由分说的箍住她的腰肢往来时路拖。???“换句话说,她变了个人。”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全是李清照的事。祥德,你说她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祥德凝注水塘,闲闲的以扇子煽风。 此时两人重新回到水池上的小凉亭,就坐在栏杆前的石座,趁著月色浪漫,贪得一丝余闲,肩并肩地坐著。 “李清照与赵明诚,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曾经阅读过他们的事?。” “是哦?”流梦瞠大眼睛看他。“因为额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我除了偶尔看看书、读读诗词外,倒是很少注意作者平生的故事。” 他斜睨她。“为什么?”让人有种她不求甚解的感觉。 “我又用不著应试,自然不必看得太详细。”流梦道,她不是吉梦,所以对这种东西没兴趣。“说来,若不是以前曾听吉梦在耳边念著李清照的身世,我今天还真不晓得赵明诚这号人物。可惜的是,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否则我或许就能猜到吉梦在期待什么、感伤什么。” “你觉得她感伤?” “是啊,至少她的表情是那样写著。吉梦对于男女间的情感一向冷淡,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变成那样一个?爱痴痴等待的小女人,我怕她真是摔坏脑袋了!”流梦锁眉地道。“祥德,你究竟清不清楚赵明诚?” “我……”他说得很慢。 “怎么样?”她问得很急。 “不知道,我跟你一样。” 流梦激动地道:“你怎么可以不知道?你不是西安将军吗? 平日为什么这么不用功?不求甚解的家伙!” 祥德斜睨著她,抿唇压根儿不准备多说一个字,流梦亦定定与他对望,一?那间,她突然顿悟他们两人其实根本就是半斤八两──一对笨蛋! 她拿什么资格指责他? 难怪他的眼神那么不服……她的气焰消了下来,无趣地抠抠自己的脸颊。 “啊,我想到了!”她又突然击掌大叫。 “什么?”他问得气定神闲。 “吉梦她怪里怪气的,你说她会不会是被那百年女鬼吓昏了头,中邪了!” “中邪?”祥德一愣。 “对啊,这里是鬼屋嘛,搞不好吉梦正是被女鬼吓到,才净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虽然我个人不相信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怎么可能?”他俊秀的容颜上泛起些许柔逸的笑。 流梦心扑通一跳,他的笑容真是好看。“随口猜猜嘛。” “再怎么猜也不可能跟神鬼扯上关系,我的见解是她落下山崖后撞伤了脑袋,一时之间,迷迷糊糊的。她既然一向偏好李清照的作品,自然有可能对她的事印象特别深刻,脑袋一受伤,记得的事也就只剩这些。” 流梦在他的笑容下,变得不好意思,匆匆把羞怯的脸庞转向一旁。“你是说我们在她心中远比不上李清照──一位宋朝的女词人来得重要?”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但你在我心中一定比‘她’重要。” “祥──德。” 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想到他这人,几乎无时无刻不把握机会,誓把心意钜细靡遗的传达到她心里。现在是暗示性的言语,刚才则是直截了当地谈论到婚姻大事。已经不只一次了,他就是不罢休。 他真的爱她吗?真的喜欢她吗? 无从佐证……不过她倒是真的挺喜欢他的,但这念头在心里偷偷藏著就好了,免得自取其辱,因为他的热忱总有一天会结束。 “你别把它当儿戏,整件事可是攸关吉梦的安危,我们……还是继续讨论吉梦的情形吧!”她故意突然间顾左右而言他。 “吉梦没什么好讨论的,”他回答得很冷淡。“她要嘛不是摔出了问题,以致脑筋不清楚;再不然就如你所说的中邪,被囚锢在别人的记忆中,认不得自己的亲人。就这两种情形,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流梦情不自禁觉得生气。他那是什为了吻,一副事不关己,讲得好像吉梦的死活,都不干他的事,吉梦好歹是她的亲人啊! “如果你觉得陪我奔波既无趣又烦人,那你大可回京城,用不著冷言冷语的。吉梦是我的妹妹,更是?我才身陷险境,你以这样随便的态度应付她的事,我听得很不是滋味!” 祥德默然以对。 “难道不是吗?”干?一副受伤害的神情。“这一路上,你一有机会对爱啊情的,表白个不停,仿佛不是出于真心才帮我!你回去吧,吉梦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管她怎么样都好,反正我要唤醒她的记忆就对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流梦急欲离去的身影,因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脚步赫然震住。 “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肯接受我的感情?” “……”她答不出只字片语。 “如果你担心我有一天会像你口中的都奇,亲近你完全是? 了利用你达到某种目的,那你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的心蓦地一揪。 “如果你担心自己平凡的长相配不上我,那么请你放心,我除了这张皮相好看之外,根本不得女人缘,人际关系也不行,除了你曾经?我心动外,从来没人留意过我这号人物的存在。” “你在胡说什么?谁?你心动过了?”她反驳,垂著眼眸,斜转面容,紧蹙的眉宇间是深沉的凝重。 “你能够?都奇心存恶意的表白乐得几天几夜睡不著觉,却对我若即若离,不断闪躲。你因为我对吉梦格格态度不佳而生气,难道对于你暧昧不清的行为,我的感觉就好了吗?” 一个念头忽地闪过──懂了!流梦全懂了! “倘若只是一方单相思,你的逃避或许还有道理,但明明我们两人都属意对方,你那份没道理的坚持,岂不太幼稚、太多余了?流梦,在我心中,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我。”话至此,他不由自主握住她的细掌。 流梦突地恼羞成怒甩开他,纤长的指甲不期然划中他的手背,勾出一道血痕。“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下流的人!原来你是醒著的,为什么要装睡?!听我胡言乱语,窥探我的心思,难道真那么快乐吗?卑鄙!” 一骂完,她立即忿忿不平的跑开。 祥德颓然落坐在石座上,背仰靠著栏杆。 他稍稍?手看著手背上的抓痕,一时之间不禁颓然吁息,继而重重将手盖住自己整张脸,什么也不想再想!???那一天之后,流梦、祥德彼此的感觉都不好受。 打从流梦有记忆以来,这是她头一遭在人前怒不可遏的使性子。 但她就是无法原谅他的行径,亏她连日来对他推心置月复,一心一意著急他的病疾,哪知道他根本是在作戏,谁又晓得当她一下汤药、一下毛巾伺候,忙得昏天暗地之时,他是以何种眼光在看她? 她真傻,而且觉得好丢脸! 但是……错的人分明是他,骂他卑鄙、对他发脾气也是天经地义,? 什么她会觉得难过,心紧紧勒在胸口,任凭她怎样努力也放不下来……错的人又不是她! 为什么她老是一直惦念著他受伤的表情……另一方面,祥德也好不到哪去,为了流梦,任何事他都乐意去做,无奈,她总避得远远,使他束手无策。 入流与不入流的手段他都用尽了,虽然早已取得她的承诺,让她甘心点头嫁给他?妻,但那毕竟是乘人之危,不是他期望得到的! 难道赢得她的芳心真那么困难吗? 他实在不喜欢应付这种欲拒还迎的爱情游戏,倘若一切都变得简单而明了,不是很好吗? 分处古宅东西边厢房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喟然叹息,各怀心思注视著地面,谁也无法相信曾经共患难,急于舍命保护对方的彼此,如今只剩下一片疏离与赌气。 “请问……你有看见相公吗?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找了好久,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他呢?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正当流梦思绪紊乱不堪之时,吉梦反倒主动地出现在她房里的床铺上。 吉梦端庄优雅地坐著,脸上仍是幽幽忽忽的表情。 “吉梦,看著我……”流梦告诉自己暂时不要去烦祥德的事,眼前还是吉梦比较要紧。 “嗯?”吉梦照做,茫然抬头迎向坐到自己身边的流梦。 流梦温柔的开导。“你仔细的回想,记不记得我们曾经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床沿边,两只脚丫子悬空荡啊荡的,一起偷偷吃著额娘替我们准备的烤番薯?” “一起坐在床沿边?”吉梦神思缥缈的重复她的话。 “对,阿玛不准我们吃这种粗糙的粮食,但我们又一直吵著要吃,所以额娘背著阿玛叫人准备,让我们躲在她的房里偷吃。” 吉梦雪艳的小脸寂然不语,突然动也不动。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印象?” 吉梦整个人震了一下,遂笑弯了双眼,幽然凝望著空洞的前方,笑道:“我记得。” “真的吗,你记得?”流梦喜出望外。“这么说,你已经完全好了,想起所有关于我们的事,是不是?!”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我……” 流梦一径截断吉梦的话,自顾说得不亦乐乎。“吉梦,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度过这难关,逢凶化吉,否则你就不会叫吉梦了!” “我……”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回京城,你不用再留在这里受罪了!”她拉起她就要走。 但吉梦蓦地收回手,如梦似幻,盈盈笑道:“我……记得你在入夜之后,偷偷驾著骏马到我住的院落后门等我……” 她话一出,流梦登时怔愕地凝视她,眉心已然堆上了愁云。 吉梦……“你载著我在月光下奔驰,在树影下谈情,人人都看好我们,人人都?我们祝福,你说你要娶我?妻,说我将会是你唯一的妻子……” “吉梦,不要这样,你从来不是这样的……”流梦心都凉了。 吉梦充耳不闻,听不见她的话。“娘和丫环们做好了喜袍,买了首饰,我就待在房子里等著你来提亲,等著你来娶我过门……我们是人人口中的神仙眷侣,但现在你去哪里了?? 什么我觉得好孤独……好孤独……” 一个起身,吉梦喃喃自语地向房外走去了。 流梦在她面前说的一串话,她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她只晓得自己要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说不定他就快出现了。 流梦愣愣望著她背影的同时,一股无力感涌上她的心头。 等她回神时,眼眶中著急的泪水已经掉了下来。 “吉梦……” 她心头纠结不已地低垂下头,以手背擦著眼角的泪水,忽然间书案边的一样异物映入她的眼帘,吸走她的注意力。 她只停顿了一秒,便下意识地踱上前去翻阅。 不料,她越翻脸色越凝重,这是──“古赋诗选?!” 她僵立不动,手中的书页中央,正是“李清照”的字样! 第七章 李清照,宋代女词人,山东济南人。 案亲李格非,人称?后四学士,官至礼部员外郎。母亲王氏,汉国公王准之孙女,两人在文学上皆极具修养,李清照就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中受薰陶,使她得以获得广博的学识。 她不但以词名闻于当朝,此外尚工诗、善文、能书、能画,并善于鉴赏金石篆刻。宋朝王灼《碧鸡漫志》,记载她自少年即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 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奇女子,在十八岁时嫁给赵明诚。如吉梦所说,赵明诚仍是一位太学生,此人不但才华出?,而且酷爱书画,对于金石更有研究,与李清照一直意趣相投,志同道合。可惜好景不常,金人南下,攻破北宋的京城,掳去徽宗、钦宗二帝,北宋王朝覆亡。 在这场剧变中,李清照失去家园、珍藏的书画金石,甚至在颠沛流离中逃至建康时,失去丈夫,之后赵明诚病死在建康,从此天人两隔。 李清照的一生便集国难家愁于一身,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流离失所,饱受战祸之苦,至死方休。 庭园石板步道的尽头是吉梦逗留不去的楼阁,楼阁的门扉在流梦奋力推动下向内倏然敞开,巨大的声响,仿佛就要惊醒沉睡于此的百年幽灵。 流梦一跨进门槛,她的目光立刻被吉梦那张美丽细致的脸庞所吸引。 吉梦就站在梳妆枯前,那双明媚的眼眸在门开的一?那倏地流露出喜悦,但在看清来者后,喜悦的表情当场转换?忧郁,揭示了她内心的失望。 “吉梦,你醒醒,你不是李清照,她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临安孤寂的度完她的余生!”流梦咆哮而出。 “你说什么?”吉梦缓缓转回身。 “她和你不一样,你拥有的是贵族妇女优裕的生活,而李清照一辈子频受战乱之苦。我可以明白她的身世确实教人同情,但你不能因为同情她,或者因为你只记得她的事,便满脑子全是她的事。吉梦,你不过是以一个旁人的身分在看待她的过往,请你清醒好吗?你怎么可以忘了最最关心你的阿玛、额娘,以及我呢?比起她来,我们才应该是你念念不忘的人!”流梦苦口婆心劝道。 “我念念不忘的人?” “你忘了你曾经因为赌气,发誓要抢尽所有我喜欢的男人,?的就是让我伤心吗?你忘了我们因为一只绣凤的花盆底打得头破血流吗?你忘了──那群黑衣人如何心狠手辣的把你推下山崖吗?!”流梦吼了出来。 吉梦蓦地颤动了一下。 “吉梦,算我求你,求求你清醒一下好吗?管他什么李清照、李浊照的,她早已是几百年前的死人,与你何干?!你不是她,你也当不了她,你是吉梦.爱新觉罗!我最疼爱的妹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吉梦忽然嘶吼起来,整个人像失了方寸地颤抖不已。 “你懂,你当然懂,你只需要好好的想想!” 吉梦的眼神不断飘忽闪躲。“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的不是这样的……” “我不晓得落下悬崖的你,一个人是怎么恍恍惚惚走到顺天来,但从你瘦削的脸颊,我知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流梦以自己的手掌坚定的握住了吉梦的,要她面对现实。“但是,你必须认清一个人所能记得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你会记得你开心快乐的事、记得你痛恨憎恶的事,认得小时候的事,记得长大后的事,李清照与赵明诚也只是你记得的一件小小的事情,你不能再被它左右了!吉梦,快回来,好吗?” 吉梦压抑不住涌上喉咙的心酸,循著她的眸子望去。“我不是……李清照?” “你本来就不是,你是衔金汤匙出身的六品格格。” “我病了是不是?”她的语气无比凄凉、无助。 “是,你病了。” “骗……骗人!我没病,我没病!是你才有病!我明明记得好多、好多事,怎么可能记错呢?你胡说!你胡说!” 但为什么她除了这点少少的事外,脑中一片空白,越要想清楚头就越痛,痛得都快裂开了! “我不要想了──”吉梦双手倏然抱头,摧心哭嚎出来。 “吉梦,你怎么了?吉梦?”流梦吓坏了。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我的头好痛!我的头好痛!” 吉梦急促的喘息,双手掩耳不停地朝墙角撤退。 一幕幕不清不白的记忆片段就像闪电般在脑中闪动不停,她确实看到自己与流梦相望而笑,乐陶陶的小小身影,也看到她自己残酷地指著流梦叫嚣,将她吃得死死的,更看见自己泣不成声的在水中求救,河水湍急浩大,就快将她吞噬,那是她最后的记忆片段……那是她最后意识──“吉梦!吉梦!”流梦急得都快哭了,不懂她?何突然崩溃,完全承受不住她好意的叫唤。 “不是李清照的话,那我是谁?!那我是谁?!”她凌乱不已的哭叫,泪如雨下,流满了整张悲凄的脸。 她再也不记得任何事了,连最后唯一的信念也在一瞬间溃解。 她一直以为她是李清照的,如果她不是,那她是谁?! “好了!好了!吉梦你是李清照!不要再逼自己了!不要再逼自己了……”流梦抱住她脆弱不堪的身子。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李清照,那只是我脑袋唯一记得的一丁点事,我觉得害怕……觉得无助……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脑中一片空白,所以我只能逼自己相信自己所记得的那么一丁点的事情,告诉自己我还记得一些事!你为什么要来拆穿谎言,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又能了解那种茫无头绪的感觉,要去哪里、要走哪条路、要做什么、要向谁求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脑袋就是一片惨白,连她自己也弄不懂究竟自己是谁。 “走开!不要再来管我──”吉梦狂喊出来后,猛地推开流梦。 “啊!”在流梦喊出声的同时,她因冲出的力道过大而猛然往后撞倒腐朽家具,轰然一声,她已狠狠栽进木堆里头。 就这样,流梦抱著娇瘦的身子,咬唇饮痛地被压在一堆木柜圆凳间,额头还徐徐流下一道血渍,划过脸颊,滴落在她底下的地板上。 “流梦!” 祥德听到声响迅疾地赶到,当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吉梦霍地冲向他,随即消失在廊外。 “吉梦,不要走!”流梦勉强站起,提步就要追出去,但被祥德拦住。 “你受伤了!” “我不要紧,你快帮我去追吉梦!” “你伤得不轻!” “可是吉梦……” “你的伤势比较重要!” 缓缓的,流梦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注视他的双眸。此时,她不得不察觉到他眼中充满著急的神色,并温柔地扶住了自己的脸庞,以空出的右手拨开额角的发丝,检视她的伤痕。 她不知如何挣月兑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令她感动地垂下眼眸。她没忘记几天前大吼大叫、失态至极的人是她,既然如此,她又哪里?得起头来见人?他为什么就是对她这么好?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搞成这副模样?”祥德正色地问。 “我找到了一本类似诗经词集的书,上面记载了好几位文人及他们的身世,当然,我也找到关于李清照生平的事?,大概了解她这个人的多难一生,所以,我就再把这段往事告诉吉梦,想再开导她一次,让她回想起自己是谁,怎么知道弄巧成拙,吉梦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备受伤害……” 重复的挫折与打击让流梦心如刀割,不知不觉的,懦弱的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祥德一脸静默。 他不发一言凝视著她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容颜,纳她入怀里细细呵护她的念头是这般强烈。 “我觉得很内疚,吉梦看起来好难过,如果我是她,现在一定缩在角落放声痛哭,毕竟她原本坚持的信念,却因我的一些话语而崩溃化成幻影。” “我……自己真没用!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吉梦安然送回京城?!”流梦绝望地道,然一连串的啜泣声才刚释出一个音节,她的心脏就因祥德的反应差点由嘴里整个跳出来,两只眼睛登时瞪得比龙眼还大。祥德,竟然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怕自己一开口又惹你生气,所以我只能这样抱著你。你已经很努力了,别再苛责自己了。” 祥德道,密不透风的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 “祥德……” 流梦眼底含泪,她发觉她是真的被他迷住了,他巨大的身体好温暖、好厚实,感觉不到一丝丝的作假,纵使、纵使她再自制、再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这份悸动,也没有办法漠视心中鲜明而澎湃的意念──她喜欢他,真的喜欢! “对不起!”?著先前的任性,也?著对他的不信任道歉。 她决定坦然面对自己的渴求,两手朝左右一环,死命的抱住了他强壮的腰干,哭得涕泗纵横。 祥德低微的扬起唇角,总算雨过天晴。 满院子的茂盛林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只见两个人相拥融在夕阳余晖下的身影,对两人而言,这一刻是平静的……??? 流梦的眼瞳倏然闪出一阵喜出望外的光芒。“你要跟我回家?” “是,我要回家。” “太好了,吉梦,原本我还担心你承受不了真相的冲击,还好一切都是我多虑了。”流梦感动得眼眶泛红。“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一时神智迷惑,才分不清自己是谁!” 吉梦转头迎向流梦时,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赫地映入她眼中。那是流梦在她出事后,首次看到如此正常眼神的吉梦。 “我还要感谢你勇于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一言惊醒梦中人,否则我恐怕又要在这里漫无目的逗留下去。”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吉梦。” “对,我是吉梦,礼亲王府的吉梦格格。关于以前的点点滴滴虽然不是很清晰的呈现在我的脑海,但我愿意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恢复过来,而回到自己生活的环境无疑是最好的方法。” 哭了一夜,她是想通了。 “嗯。”流梦实在太感动了。“你说的都对。” 她腼腆的看著流梦。“对不起,我昨天推了你一把,害你受伤。我想虽然我已记不起我是谁,但我愿意从今天起,重新慢慢认识你们,重新认识我是吉梦格格、认识你是我的姐姐。 认识我在京城有一个富贵荣华的家、有疼爱我的阿玛、疼爱的额娘!我是他们乖巧的女儿。” 流梦被她这么一说,整个人顿时感动得泣不成声,呜呜咽咽的说:“太好了,吉梦……你如果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至少现在的你,比起以前来,个性要贴心多了!” “我以前的个性不好吗?”吉梦问,眼神衡量著她。 “呃……”流梦顿住,急忙转移注意力说:“不,不是,你一向都是我的好妹妹!总而言之,我很高兴你愿意试著去接纳我告诉你的话,我这就去告诉祥德说我们随时都可以为程回京。” 她转身要走,但一直含著泪水感动不已地回望吉梦,没注意到前面的景物,就这样不偏不倚的撞上室内的大木柱,由于力道过强,流梦当场只觉得眼冒金星,接著一阵昏暗朝她袭来。 “流梦!”吉梦没多想,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扶她。 岂料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脚下好死不死地一阵踉跄,没扶著流梦就算了,还倏地往前栽,两姐妹两个脑袋一时间一前一后追撞在一起。 一场混乱中,两个人的脑袋瓜子顿时就像两颗球般来回撞击,打得激烈无比。 最后一记,是两人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落地前再强而猛地一击,以后脑勺敲中地面──当场痛昏过去! 后脑处的疼痛狠狠贯穿两人的百骸,她们无法呼吸,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们吞噬了。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流梦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自己的气息,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流梦!流梦!你醒醒啊!” “还是没反应吗?” “没有。”出声者忧心忡忡的回答。 “唉……呀……”流梦申吟著醒来,整个人的头重得几乎? 不起来,或者可以说根本她的眼前到目前为止仍然星光满天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天啊,好晕。”她扶著自己的脑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勉强坐直身子。 奇怪,她已经很努力保持平衡,但老觉得整个人重心不稳,稍稍一动,就仿佛要在原地翻觔斗,再不然就是左浮右荡,两脚像没著地似的。 她一向知道自己身子虚,但从来不晓得能够体力衰弱到这种地步。 “吉梦……吉梦刚刚是怎么了?”她唯一有印象的是眼前一阵黑,随即便失去知觉。 正兀自思索,吉梦的声音传来。“现在怎么办?为什么我跟流梦撞在一起后,记忆全恢复过来,反而流梦出问题了?” “事不宜迟,我们最好快马兼程回京!” 这不是祥德的声音吗? 快马兼程回京?怎么回事,她不是还没跟他说吉梦同意要回京吗?他怎么知道要回京了?而且还快马兼程? 流梦狐疑地想,手指还不停的揉著太阳穴。 不过说也奇怪,都揉了半天,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完全失去意识,我们鲁莽的搬动她好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让她一动也不动的躺在这里,我怕她跟你一样伤到头部,而且照现下状况看来,她的伤势可能更严重。” “你是说她将会跟我一样脑筋不清不楚的,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不会吧?那可悲惨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晓得流梦现在须要立即就医!” “我?!”流梦怔然,听完他们的话,不确定地看看自己的身体,什么“立即就医”,她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就医?念头才想著,流梦望著自己身体的两眼倏地睁大,脸上血色尽失。 “哇!我怎么会浮在空中?我的脚……啊呀──救命啊!翻过去了!翻过去了!” 登时只见她霍然失去平衡地在空中急翻一圈,好不容易稳住,却是头在下脚在上,倒挂地悬在空中,姿势之拙,自是不在话下,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此时,在她不远处下方的吉梦道:“那好吧,我们即刻?程回京!毕竟,在我们王府里,有数名医术高超的再世华佗,回去总是没错。” 流梦立时花容失色。“你……我……我为什么在天上飞?”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胃都翻搅了起来,差点没吐出来,只因她眼前的床铺上有著一具拥有和自己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甚至水桶腰都如出一辙的女性躯体。 而那明明是她自己,但为什么她在这里? “我是一定要带流梦回京治疗,她后脑及前脑瘀肿的部位太大,加上任凭怎么叫也叫不醒,我怕她情况不妙!” 祥德说罢,立即动手抱人。 在他忙著抱人的同时,吉梦将一件找来的披风盖在流梦身上,担心之色溢于言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流梦与我相撞在一起,意外把我从迷糊失忆的状态撞醒,可她反而陷入昏迷中,老天保佑她没事,不然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她的话使流梦立刻定睛看清楚,果然吉梦一如出事前,完好如初的站在祥德跟前与他讲著话,她确定那自信的风采,就是正常的吉梦没错!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确定你的身体熬得住吗?”祥德问。 吉梦勉强一笑。“我没事,我们还是快走吧!” 流梦脑中一片空白。“吉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的角度,跪在空中对吉梦叫道,不懂情势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荒腔走板的局面。 难道、难道──她死了吗?! 只有死人的魂魄才会在天上飞,不是吗? 啊,不行了,不行了,她快昏了,怎么会这样? 流梦慌得哑口无言,企图要喊住谁来告诉她笞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这样才想起她即将……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应该是“魂不附体”,那自然没有人能看得见她,因为她就跟鬼魂一样,怎么可能被看见嘛! 声音当然也听不见! “我们快走吧,快把我这苦命的姐姐送上马车。”吉梦说,转身就走了。 祥德抱妥那具温暖的躯体跟著出去。 “祥德,你们要去哪里?我在这里!你们不能就这样扔下我不管!”流梦虽然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方向,但是追人还不成问题,她手轻轻一挥,便在空中快速的飘移。 她是快,可祥德与吉梦的动作比她更快,她才刚到达古宅的大门,他们两人已经带著她的身体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换一言之,她被撂下了! 不要……不要……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她蓦地抬头。“你们不要走,我人还在这里!不要丢下我!” 流梦无辜的泪水马上布满了花容,心脏就快停掉了。 然而,任她叫得再大声,吼得再用力,她沮丧的辩驳就宛如风吹动白云──无声无息。 对祥德及吉梦而言,他们什么也没看见或听见。 流梦寒意四起,大势已去,流梦浑身顿时痉挛地动了一下,接著便再也克制不住痛哭的冲动,脆弱的哽咽出来。 “等等我!” 悲伤窜上她的心房,但她仍不愿放弃的追了上去。 那里有她的身体、她的妹妹、还有她偷偷爱著的男人…… 第八章 当夜,流梦追著他们的马车来到旅行客栈时,整个人……呃,不,整条魂已经灰头土脸,累得像条狗。 而早在一个时辰前到达客栈的吉梦已然梳洗完毕,恢复了原本洁净舒爽的模样。此刻她来到祥德吩咐店小二替流梦那苏醒不过来的身体所准备的房间。 流梦之所以能找到这间房,也完全是跟在她后头进来的。 她当然会注意到吉梦那干净的模样,她不怪她只顾著自己,因为那向来是吉梦的作风,换句话说,只是无心之过,吉梦太爱漂亮、太爱干净了。 相对于血浓于水的吉梦,以一个外人而言,祥德为她的事著急、劳心劳力的模样,反而教人心疼多了! 不过才一天路程,他竟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颚处的胡渣子密布在唇部的四周,神情更显落寞、忧惧。 流梦站在吉梦的身后,她看见他倚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不言不语,但静静地看著她。 流梦不断试著告诉自己那样神伤的模样,不代表任何意义,但心窝的念头却早已违背她的意思,不顾一切的倒向他那边。 她知道他真的担心她。 这份领悟令她不敢出声,只能伫在原地情深地望著他。 吉梦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饭菜,缓缓走近一步,和他一样望了双眼紧闭的流梦好一会儿,才说:“你别看流梦这样,其实她的个性很好强,一点也不服输。此时一定正在努力求生中,努力要睁开眼来看这世界。” 祥德静坐不动,依旧静静地将视线停驻在流梦的脸上,耐心等待她会突然奇?似的睁开眼眸。 “嗯……”流梦点头如捣蒜,好不心疼他憔悴的模样。 “是的……祥德,我一直很努力在做,虽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用袖子擦著眼泪。 吉梦看他不说话,才继续道:“所以你放宽心一下,多少吃点东西,流梦会没事的。” “嗯……”流梦又点头如捣蒜。“你千万别在我倒下之前,自己先倒下。别忘了,人家单单一掌,就可以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可见你身子底一定不够强壮,你还是快吃东西吧!” 她当然知道祥德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她就是忍不住叨念上几句。 终于祥德有反应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说:“我没事。你赶路赶了一天,想必一定累坏了,你不如先回房休息吧,流梦让我照顾就行了。” 话一完,他仿佛又陷入沉思之中,目不转睛端倪著流梦的容颜。 吉梦看了他一会儿,没办法喽,只好乖乖回自己的房间,并顺手带上房门。 祥德一个人坐在床上,握著流梦的手怜爱地凝望著她苍白的脸。“我从来不晓得?一个人提心吊胆的感觉如此痛苦,就仿佛一瞬间被夺去身边最珍贵的事物,好旁徨、好恐惧。” 听著祥德娓娓述说著,流梦突然感觉一阵哀伤的刺痛,狠狠扎中心田。 “你老是说自己不够美丽,其实你没察觉,你?眼浅笑间,露出的表情有多生动而自然,美得教人无从移开视线,也不舍得移开视线。” “难怪我老觉得有人盯著我看,原来就是你……”流梦婉柔地说,顿觉鼻子好酸。 “天可?证,我以一颗真心在等待娶你过门的那一天。从我遇见你,了解你所遭遇的处境后,我便不由自主地同情你、关爱你,情不自禁的想将你留在身边。” 陷入思潮中的祥德,自是无从察觉流梦此刻的模样。她以颤抖的嘴唇轻轻呼唤著他,一点一滴的靠近他,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膝盖长,她才坐下来,整个人依附在他的背上,伤心得完全不能自己。 流梦喉间痛苦地梗塞住。“祥德,其实我是喜欢你的。虽然口头上常念著要毁约,但我的心里早已不下一次认真地考虑你我的终身大事,我想嫁给你……” 然而任她讲得再大声,说得再坚定,她的嗓音就仍是宛如风吹动一片白云──无声无息。对祥德而言,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他接著道:“不论你的意识飘荡在哪个角落,我希望你明白,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你而去,她现在可能感到惆怅、感到悲伤,但我要你知道,我的胸怀永远?你敞开,想哭就请倚靠在我肩膀上哭,我希望让你依靠。” 流梦好不容易抑制住想痛哭的冲动,此时此刻全因他的一席话功亏一篑,颤抖著嘴唇,闭起双眼,毫不保留地趴在他肩上痛哭失声。“谢谢……谢谢……”???三天后,他们顺利回到礼亲王府,天际由红橙色的夕阳光华转?满天星斗。 流梦虽然继续半浮在空中,却精神萎靡,行动迟缓,一点生气也没有。除了担心自己的未来堪虞外,更因在回来的一路上,祥德对自己深情款款的模样觉得难过!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这人私下有那么多话题可说,一有机会就对著她天马行空的闲聊,给她的感觉就仿佛世界已被他握在手心,并欣然地送到她面前只?讨好她,那么的幸福。 他那温柔的样子,恐怕她是几辈子怎么也忘不了的。 若是一般人面对她这样一个病入膏盲的人时,大概转身就逃走了。 最讽刺的,莫过于她从来不晓得自己居然也有令他笑得那么美的一天,可惜她从不珍惜,一直妄自菲薄,她真是太傻了。 为什么世事总在失去后,才知道要珍惜……眼前,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吉梦意外的想起所有事,也算是有惊无险,度过难关。 “吉梦!你总算回来了!” 爱内发出一阵惊喜声,福晋不知不觉间热泪已盈满了眼眶,一迎上自己的宝贝女儿,温暖的老手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女儿。 流梦静静地看著自己的母亲,眼泪却是氾滥成灾了。 “额娘、阿玛。”吉梦笑咧了唇,想不到短短的时间,她竟然有种与父母分别数十载的思念感。 “将军!日儿、月儿的将军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另一头,祥德由西安带来的两名婢女,同样喜极而泣的赶著迎上自家的主子。从前老爱消遣他异性缘差、人际关系糟,怎地久一不见他的人,才发现他的好,她们想念死他了! 两个丫环索性不害羞地抱著主子,一股脑地在他怀里磨蹭。 埃晋能够体会她们的心情,掉回头来责怪吉梦说:“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娘?!你知道你已经失踪了几天吗?音讯全无,可知道我和你阿玛有多担心?”老泪挣出了她眼眶。 “对不起,额娘,我不是故意的。”吉梦连忙地替福晋擦去眼泪。 “我掉落溪谷之后,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阿玛和额娘了。幸而被路过的商人夫妇救起,可或许我摔落时伤了脑袋混混沌沌的,最后还在顺天与他们失散。结果没想到,我竟然会在顺天遇见了流梦与祥德将军,拖延了一段时间才回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吉梦述说著自己失踪的经过,为了不让父母太担心,便略过了自已有一阵子甚至病得忘了自己是谁。 “好了,好了,别哭了!女儿平安回来就好了。”礼亲王安慰道。 一瞬间,福晋突然记起了什么事,讶异的?眼瞧她。“流梦呢?” “流梦她……正在马车中,你们要看她吗?” 埃晋觉得不对劲,推开众人,立刻赶往马车前,在她打开车门的一?那差点昏厥过去。“流……流梦怎么了?为什么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老爷,你快来看看啊!” 礼亲王立刻跨前一步,乍然看见流梦的情况,马上询问吉梦:“这是怎么一回事?流梦到底怎么了?!” “流梦的头部受重创,事后便再也无法清醒过来,在回来的路途中我与祥德将军不断的找大夫替流梦看病,但大夫的答案都是‘另请高明’,全然束手无策。” 埃晋心疼地看著一动不动的女儿,回想起她亲密地喊自己额娘时的模样,再一看她现在那张死灰的脸庞,一时间,话全往肚里吞去了。 “流梦!我的流梦……” “流梦格格,吉梦格格,你们回来了?”大病初愈的纪嬷嬷也在这时候插上一脚,由人扶著从屋内出来迎接她的主子。 然而当她迎上流梦堪虞的身体时,也跟著当场哭号出来。 “流梦格格!流梦格格!” “快召太医们诊治!”礼亲王下令。 “流梦……流梦……” 流梦站在与大家完全反方向的门槛前,看著他们由一开始开心喜悦的气氛转变?此刻哀痛不已的情况,而她自己却完全插不上话,她顿时只能软弱的叹口气。 此时,祥德先行告退。 流梦看著他和自己擦身而过,却没看她一眼,她再回头打量吉梦与家人和乐融融的情境,她顿时只能垂头丧气的跟进屋。 祥德并未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独自一人在香气馥郁的花园里散步透气,他的压力也够大了。 流梦就这样跟著他,直到他走进坐落在叠石堆山中的四栋方亭休息,她才飘过去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欣赏皎洁的明月。 流梦在他旁边嘀咕著说:“明天就是中秋了,希望月圆人也团圆。” 看不见、听不见她的祥德自然不能吭声,继续以失落的心情独赏月色。 她于是又说:“以前我是那么的羡慕吉梦的外貌。小时候,不懂大家为什么那么疼爱吉梦,似乎只要她在场,大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落在她身上,对她搂搂抱抱;但相对的,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冷淡多了。” 祥德叹了一口气,换了一下坐姿。 “十多岁懂事之后,我终于明白自己和她的差异在哪里,也就认命多了,不再做些争宠性的无谓举动,但尽避如此,总在无意间模仿起她来,笑容、言行、穿著,任何一个小动作,全都不由自主受她牵引。”连她自己都觉得困扰。“照理说,我终于摆月兑那一副平庸的皮囊,应该感到开心、感到幸运才是,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转过头去看著他问。 他也刚好转向她这方向。 “因为你!”她放胆说出来。 “咳!”他呛了一下。 流梦没多想,继续说:“是你给了我身?女人的幸福感,舍不得太多太多的事。” 祥德换了一个坐姿,以手肘撑在栏杆上,支颐沉思地看往她这方向。 月光令他的瞳孔变得充满魅惑,照亮了他俊气逼人的容颜,流梦几乎要以为他深深注视著自己,细细聆听著她的心声。 她发觉自己克制不住心中的那一股冲动,不住伸手试著去触模他的脸。 祥德适时合上眼,仿佛他确实感觉得到她一样。 但流梦比谁都清楚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体温,更甭提他的感受了,现实再度将她扔回苦恼的境地。 也因为那一?那的了悟,她反而放松下来,责怪自己都这时候了,还摆什么姿态?“最舍不得的则是你,我爱你啊。” 他的眼瞳在瞬间转?深邃,而且专注异常。 “每次看见你对著我的人好、对我的人笑时,我就感觉好难受,不停的反问自己那明明是我的身体,明明是我的眼睛,? 什么我就是看不见你正视的眼眸……” 祥德定眼深思,不言不语。 “我真的好后悔,懊恼自己的心态,对于你的出现明明就是欣喜若狂、小鹿乱撞,却总不肯坦然面对,说什么怕你要我,怕这怕那,结果根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她说得好不激动。 “对不起,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诚实的女孩子,如果再有机会,对于你的感情,我一定要放胆去回应,我发誓……” 她发誓要做的事多著呢。 “只是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无数的大夫都放弃解救我了,我还有明天吗?还能嫁给你吗?” 祥德一直静静地坐著,看著她这方向。 “你看什么啊?我就在你面前你又看不见,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得不亦乐乎,像个傻瓜似的,笨极了……”她娇弱地道,缓缓举起右手轻扶他的下颚,遂而星眸半闭的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的嘴碰在一起了,粗浅的呼吸在空气间回荡。 这一吻,她感觉不到热力,但她舍不得分开。 这样一个充满魔力的夜晚,方亭之中,幽幽透著几分亮,她无法不为他迷醉,倘若一切从头,她绝对愿意和他的生命紧密交织在一起,可惜一切都已是“倘若”,他大概已是她永远构不到的对象。 闭上眼,她假装自己吻得更缠绵些。 末了,吸口气,她离开他,在他耳畔轻烙下一句话……“我爱你。”便依依不舍飘走了。 祥德也跟著起身,脸上丝毫未有半分异样的脸色。???回到自己久违了的房间,流梦只是为了好好记住它的样子,但她怎么也料不到祥德又出现了──跟进跟出,还主动将房门关上! 流梦感到一丝丝讶异地看著他,她在自己的床沿坐下,两只骨碌碌的眼睛盯著他。岂料,他身子一转,四平八稳跟著坐上来,再头一转便对她灿烂一笑。 顷刻间,惊骇直窜上她的喉咙,她登时目瞪口呆地往旁退移两寸,他继续笑著地朝她逼近两寸。 “祥……祥德?”她还在退。 “嗯。”他答得多顺呀。 “祥……祥德?!” “嗯。”这次答应声拉长了一些,笑容依旧。 “祥德──” “有何贵干?” “你……看得见我?!”她像看到大怪物似地,瞠大眼睛,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检视他。 “连你的睫毛有几根,都看得一清二楚。”四目交会,祥德说著。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你看得见我?” “心有灵犀一点通。” 流梦连作几个深呼吸,下唇不断抿紧再抿紧,突地一声惊喘后,泪花鼻涕一片纵横,当场忘了自己地放声大哭出来。 “为什么不早讲?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孤独吗?讲什么、做什么都没人理我,你和吉梦同乘马车时,我只能眼巴巴的飘在空中看著你们,偶尔忍不住飘下来,马就“喷嗤、喷嗤”的直摇头,仿佛随时要兽性大发把我踢得老远。你们投宿旅店有吃有喝,夜里暖烘烘地窝在被窝时,我只能趴在屋檐上掉泪,风一吹来,就拚命发抖。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整我,今天不给我个像样的答案,我跟你绝交!” 她左一把右一把的抹眼泪,女人一哭起来,通常没完没了。 “为了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咦?!” “‘咦’什么‘咦’,谁叫你总看不见我的好、我的用心。” “我哪有?!”她含泪反驳。 他笑著,略低下头,不疾不徐深深端详著她。“有没有,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什么?” “‘什么’什么?” “我是说眼前重要的事,是怎么把我送回身体里,我遭遇如此危险的劫难,你居然还有心情在那里向我证明你的心思,我好怕,你知不知道?” “我能够安慰你。” “安你的头,我才不要呢……”她又是泪汪汪。 他低笑地拍拍她的脸颊,可惜触模不到。“你放心,诚如我所说,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在这里作你的靠山。” 她顺著他拍著自己的暖手看下来,最后视线重回他身上。 “那该怎么做?” “王爷已经去召集太医,他们一定会有办法,人多好办事嘛。” “真的吗?” “不相信我,也得相信那些再世华佗。不过,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 “你和我的喜事,是不是在事情解决后,一起定下来?” 她登时脸红心跳,心不在焉地绞著指头。“我……我……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她讲得很中肯。 他给她一个温和的笑,贴在她耳畔,以暖昧的口吻轻呢。 “要心理准备我给你。” 流梦感到颈背一阵发毛,犹然觉得他的气息还在耳边轻呵,他粗厚的手掌已然顺著她的脸颊滑过锁骨落在她右边的上,由于她在他眼中仅是徒具形貌的一缕幽魂,虽看得见对方,却触模不到彼此,因此他梭巡在她肌肤上的手掌,仅是依循她身段的线条,假装自己与她交欢。 “祥德?!”流梦的脸色先刷白再急速窜红。 “不要抗拒我,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他丝毫不受影响,身子向她俯过来,略伸舌头地舌忝吻她颈部的曲线。 这种意识上的挑逗,强烈震撼住流梦,瞬间在她体内挑起翻涌的情爱渴望,她晓得自己应该迅速逃离,但她动不了,他已教她心神荡漾……“这就是我连日来想对你做的事……”他的声音在她喉间模糊。“在夜深人静时,我要隔著层层布料抚触你的身子,唤醒你从未模索过的感觉……” 流梦红润的两颊变得更红。“祥德,你这样子我很难做人。” “关做人什么事?我就是想著你。”他温柔地道。“你会因为我而惊慌的喘息……” “我现在就已拚命在喘息!” “而我将继续用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肌肤上,而你只能发出细碎的吟哦……” “祥德。”他越讲越禁忌,而他依言在她身上来回移动的大掌仿佛也在其中抓住了什么。在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挑情攻势下,她完全失去判断力。 “薄薄的衣料对我完全无法构成阻挠,我将占据你一边的,恣情,越来越强硬,越来越有力,直到你因渴求我的悸动,强烈到几乎令你崩溃,这时我才迅速扯下你的衣物、含住你的乳峰,以舌头绕著她打转,直到她变得既潮湿又尖挺……” 流梦羞得快喷火,不住怯生生要退逃。 但他不放过她,一径再逼近。“你若想逃,我会以粗厚的大掌钳住你的双腕将你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随而弯曲膝盖潜入你的腿间,再用力顶开……你愿意吗?” 流梦吓得忘了呼吸,顿时不停地摇头。“不愿意!不愿意!” 他得意的笑咧了唇。“这才乖,不过我还是必须以膝盖顶开你的腿,因为我的手将沿著你的膝盖,往你的大腿顶端私密梭巡而去。” 流梦别开脸,羞惭的嚷道:“好丢脸!” “丢睑?不,一点也不丢脸。”他说得义正辞严。“宽大的卧床上帘幕放下,这世界就剩你我彼此,我们将眷恋在彼此一丝不挂的怀中倾吐爱意,你的眼睛势必一刻也离不开我结实的身体,而我亦然。昏暗的天地中,我们体内的迅速融化,舌头变得鲁钝,但感官却变得灵敏。” 流梦抬头望向他,他的表情是温柔而从容的。 尽避如此,她还是脸红似火。 “我要你的手爬上我赤果的胸膛,你的唇印上我的唇,搜寻我厚实的肩,亲吻我的喉头,迷失在放纵的里。我要你? 我神魂颠倒,而我要你和我一样坠入沉沦的中,存在你我之间的衣物已是多余,我会按捺不住撕开你的衣服,解除我身上的累赘,俯向未著寸缕的你,我要你,流梦。” 流梦张口欲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除了脸红还是脸红。 “你已?我准备好了,当我弯身亲吻你的、月复部,仍至你最私密……” “祥德!”她急切的叫住他。 他不理会,继续耳语。“的地方,你随时都不住申吟。我明白你的身体就快到达极限,我随即以修长的手指伸入你柔软的领域,大大满足你。你的灼热与紧绷皆令我欣喜若狂。” “什么什么?”她语不成声,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从来没人这样抚模过你、亲吻过你、舌忝舐你,但我无法放慢速度,只能唆使手指不断在你滋润的核心上摩擦揉搓,并一次次攻占你的身体,必要时加入第二根手指,完全吸取你的生命。” “你!” “色?还不够。”他轻笑地说,伸手作势揽住了她的腰肢。“在毫无预警下,我坚挺的躯干取代了骨节分明的手指倏地侵入你的体内,疯狂的在那片温暖的密地冲刺、律动,纵使你因突如其来的力道,近乎痛苦的申吟、嘶叫,我也不打算停止,我要粉碎你整个人的意识,我们势必紧紧结合在一起──” 流梦注视他的目光锐利一变,随即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祥德猛然打住话,经过一段深长的注视后,蓦地爆笑出来──“呜哇哈哈哈──啊──哈哈哈──” 这才是他的流梦格格,有点粗暴、有点矜持、更有点可爱! 第九章 数天后,一个日炎普照的艳阳天。 礼亲王府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氛当中,第一重院落中静寂无声,除了忽而吹起的风沙,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流梦闺房中央的桌面上,此时摆放了无数的医疗工具,一根根长短不齐,针灸用的银针就这么触目惊心的摊放在药箱前。 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依照主子吩咐,忙碌地准备著清水、干布、火,虽然个个口头上并未讨论什么,但不约而同的想法是──希望这群大夫能救醒格格。 礼亲王、福晋、吉梦、祥德,早在一个时刻之前便在房厅中等待。 而因“无身可归”、“也不知如何归起”的流梦,在得知今天就是关键的日子后,也跟著大家回到自己的身体旁边,再一次?不可预知的未来命运担心不已。 “老爷,淳亲王府的歌玄贝勒又来拜访王爷了。”下人禀报。 “快请吧,他是老夫的好友,也很关心流梦的情况。” “是。”下人一领命,立刻匆匆离去。 吉梦听到歌玄这个敏感的人物到来,当场翻了一个大白眼。 必心,她看他是最近太闲了,来看戏的吧! 她还是很在意自己曾遭他侍卫拒绝的窝囊事,以致“恨屋及乌”。 衣著尊贵高雅的歌玄进门后,众人没再对他多说什么,福晋按捺不住紧张的心情,已著急地说:“太医们,你们快开始吧!” “好的,福晋,那我们就开始了。” “请。” “请!” 几位德高望重的医者纷纷挽起袖子?流梦把脉,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时而交头接耳的讨论不休,在他们看来,流梦除了头上三、四个撞出的包外,并无其他不适的症状,再者脉象亦十分调和,应该非常健康,不应该怎么叫也叫不醒,完全没有苏醒过来的?象。 众人摇头晃脑了一阵子之后,决定以最安全的方法──针炙──替她治疗看看,替她打通一些穴道,或许将有惊人的效果也不一定。 太医们没再浪费任何时间,挽起流梦手臂的袖子,立即以熟练的技巧将火烤过的针缓缓扎进她的皮肤中,扎完一道是一道,看得出来他们十分用心,但效果却不彰。 流梦“一样好好”站在他们身旁,全身上下不痛不痒,除了因为看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看得心惊胆战外,一点感觉也没有。 “太医,流梦到底有没有救?”吉梦出声问。 太医们露出苦恼的表情。“我们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格格一点症状也没有,身体健康得很,反而让我们无从下手。” “看来针炙的方式,对她一样无效。” “诸位太医,你们不如试试其他方法吧,总会有可行的。”礼亲王道。 “要不然我们开几帖药方子,煎成药之后,按时让格格服用,希望会有转机。” “就这样?不会吧?!”流梦吃惊地道。 “至于流梦格格头上的包,给她擦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就成了。”其中一名大夫说,依言从医箱中拿出一瓶小药搁在桌上。 流梦一看,心凉了一截。这种药王府里多得是,用得著他途吗? 看来这次康复的机会,很渺茫了……流梦黯然神伤地滑坐在床畔,觉得自己的前景一片灰暗。 此时,歌玄笑容颇深地走近床边,若有所思地把玩一根扎在手臂处的针,喃喃低语的说:“太医,你们扎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穴道,效果当然不佳。要是我嘛,就会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头部。”说罢,突然抽出长针。 “歌玄贝勒!”福晋吓得喊出声。 一?那间,她还以为他真要依言对她的女儿乱扎一通。她晓得歌玄贝勒博学多闻,精通天文地理,但她可从来没听说他医术也行。 “福晋放心,这些东西我不懂,不会乱来。” “就是不懂才危险……”福晋喃喃而语。 拌玄漾起一丝笑意,将针还给太医的同时,不由分说的拉住太医的手,一径移至流梦头顶的百会穴。“太医,这个穴道可扎与否?” 太医屏息。“可……可,但百会穴一般是医治头痛的症状,与格格的情况不符,不扎也罢。”穴道也不是乱扎就可以的。 他微微一笑,漠然的说:“我想也是。除了百会穴外,” 他轻轻扭转流梦的头部,露出白哲的后颈部分。“除了百会穴外,在这个地方,似乎还有个天柱穴,一样有类似的功效。能扎与否?” “不……不扎也罢。” “每个都作罢,那能扎什么呢?”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他微笑以对太医时,他忽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长针分别刺入流梦头部百会、天柱、风池、曲池等等集中于头部的穴道。 太医们见状,下巴差点没当场掉下来,立即后退两大步不止。 “歌玄贝勒!”流梦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一颗好好的头,竟在转眼间硬生生被扎成一颗刺螺头,少说十多根针。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福晋及王爷异口同声地大叫。 拌玄哦的一声,语调平淡地说:“我只是以浅薄的知识,试想将这些千奇百怪的头部穴道一起扎进去的话,流梦格格会不会突然痛醒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你可能整死我耶……”看著歌玄疯狂的举动,流梦不禁傻眼,外加脸色铁青。只是话还在舌尖,倏地,整个人便莫名的脚步跟路起来,眼前的一切突然间变得好刺眼,流梦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因为她的头好晕。 她感觉此刻的现象并非好预兆。 “额娘!阿玛!你们快看,流梦不对劲!”此时吉梦突然出声,指著床上的人失声尖叫。 “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室内的人个个大惊失色。 “流梦!流梦!”此时,祥德也冲到床边,不断以手擦拭那些由流梦嘴角溢流出的鲜血。 在流梦尚有意识之前,她仅以剩下的一点力道吃力地想看清自己的身体到底起了什么变化。然当她回望之际,不断由身体抽离的力量却令她昏迷过去。 就在那一?那间,她清楚看见自己的脸庞惨白如纸,从她嘴角逸出的鲜血就像一条停不住的溪流,不断地冒出鲜血,捺过脸颊,滑过耳畔,滴落在床板上……而无垠的黑暗亦在霎时包围了她、淹没了她……“流梦!天啊!我的女儿!流梦!” “太医你们快替她看看!太医” “歌玄贝勒,你究竟是何居心,为什么要这样加害我的女儿?” “歌玄贝勒……” 对流梦而言,她眼睛四周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深,而他们慌乱的吵嚷声也越来越远,直到她的世界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就像秋风扫落叶般,呼啸一片,落叶飘摇,但静谧悠然……??? 炎热的夏天过去了,时节正值十五中秋的凉爽天候。 以往,在这样的佳节,官场中人势必举办聚会,宴请亲朋好友到府一聚。礼亲王府当然不能免俗,天色刚亮,整座宅子便活络了起来,有人忙著整理屋内屋外,有人忙著准备茶水点心,闹烘烘的,热闹非凡。 近午时分,宾客陆续抵达。 放眼望去女眷云集,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有的?表现出乖巧、娴雅有气质的模样,即便簇拥女性长辈,牵著老人家的手在花园里闲逛赏花;有的则尽兴多了,几个金兰姐妹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聊得不亦乐乎。但她们十分知道分寸,毕竟这不是她们的私人聚会,就算想放肆也得把持住自己,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在外人面前怎样也得留一个好印象。 “喂,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早说左大人的大公子对我有意思,只消我和他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一有机会他就偷瞄我,你们看他现在看得多著迷啊,嘻!” 女眷中一名略带稚气的格格,以帕掩嘴窃笑不已地向姐妹们现著,被人追求的虚荣心毕竟令人愉快。 与她们待在一起的流梦闻言,马上朝池塘边的凉亭望去,她当然晓得小榜格口中的公子是何许人也,不过却不觉得他在偷偷张望她,反而以为他是对她身边回山贝子家的静格格笑。 但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站出来反驳她的话,她已经很习惯当最佳的听?,别人讲什么说什么,她静静听著就好了,那也是一种乐趣。 “耶!对耶,对耶,你看我们一起望向他们那边,他立刻红著脸转开,腼腆极了,好可爱!”旁边的格格们,笑盈盈地搭腔。“唉,可惜歌玄贝勒没来,否则现在瞪大两只瞳铃眼拚命偷瞧别人的人,就是我啦!” 有位格格索性不讳言地开起自己的玩笑,逗得大家笑得花枝乱颤。 流梦也被她逗笑。 “??,要是歌玄贝勒今天也来了,那瞪大两只眼睛瞧著他看的人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是啊,至少,我肯定自己也会跟著做。”坐在池畔大石头边的红衣格格笑道,以帕子插了煽风,想起什么又说:“不过就算他没来,我也能自得其乐,毕竟礼亲王爷的交游广阔,每每一宴客,来的人不是帅才子就是俊英雄,看得我眼花撩乱,乐不可支。”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嘛!” 一位个性活泼的格格格格笑的搭腔。“你们看,左边那一个,中边那两个,右边那一个,我都觉得不错,我喜欢有书卷气息的公子。” 包括流梦在内,一票女娃儿马上转头确认对方。 “不不不,我倒喜欢后面聚在一起的那三个,我偏好体格健壮的壮汉子,看起来比较有安全感。” “那坐在石桌前摇扇子的那一个,你们觉得怎么样?”流梦忍不住插嘴问,引领而望的脖子拉得可长了。 “那个啊……”大家蹙眉思索。“我刚刚就注意到了,长得是挺俊气的没错,不过看起来没什么特色。”个个扁嘴摇起头。“不喜欢,不适合我们!” “还有啊,我们听说他好像是远从西安来的将军,一想那可是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内陆,我们就对他敬而远之。” “流梦,你要对他有兴趣,我们支持你,绝对、绝对不会跟你抢的!” “是啊,是啊……” 流梦不再多话,陡地由池塘这边望向池塘那一边。 在那里──完美如一尊雕像,一?眼一举手总器宇轩昂的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瞅著她,嘴角勾勒出的,自始至终是一抹浅浅的笑。 相对于这边女人们的评头论足,对岸一票子男人的评论,也未必客气到哪去。他们也懂得搜索美女的身影,也懂得品赏女人的性情、礼仪。 “穆王府的小榜格还是一样聒噪,有她在的地方简直就像市集一样。” “可不是吗?比起她来,我倒觉得她的几位姐姐可人多了。可惜的是,只要我一接近她们,那个小榜格便黏过来,让人很伤脑筋。” “钦,此言差矣,或许人家对你有好感也说不定。” “不了,我对小孩子没兴趣。” “你们在这里说了这么多,敝人的心思始终未曾变过……” 几名熟悉的公子异口同声打断他。“吉梦格格嘛,已经不是消息了。无奈到现在还不见她的芳踪,不晓得是不是病了,否则依这样的场合,照理说,她早应该出现,且独领风骚地穿梭在宾客间。” 众人闻言,欣然点头同意。 “希望她快点出现。” 祥德侧过身,假装无意的问起。“她姐姐在,不是吗?” “不行,不行,流梦格格怎么比得上吉梦格格呢?”立刻有人反驳。“你是从外地来的,所以不清楚她们的事。” “哦?什么事?” “流梦格格和吉梦格格自从到了适婚年龄,上王府提婚的全是?吉梦格格而来,流梦格格一件也没有,就连前一阵华顺王府的都奇,目标也是吉梦格格!” “是啊,拿你来说好了,”有人举例说明。“如果那位平庸的流梦格格突然跑来告诉你说她要嫁你?妻,你愿意吗?” “我?”祥德以醇厚的嗓音问了一句。 “对,你愿意吗?” “我啊……哈哈……”他轻狂的笑了起来,不作回答,仅仅一脸神秘的起身扬长而去。他独自在树林里漫步的身影,最后与从另一边闲闲荡过来的流梦并肩走在一起。 “原来,你的行情真的不太好。”流梦盯著自己的脚步细细地开口。 “你的也不乐观。” “我们两个真糟。” “可不是。”他低沉的笑应,悠闲地欣赏沿路风景。“现在肯让我正式向王爷提婚了吗?” “阿玛和额娘现在很忙,才没空听你讲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呢!”虽然喜欢他,但她仍不免脸红的推拒著。她若在这种非常时候一口答应,那才奇怪呢! “是吗?那我进屋等他们,直到他们有空,总可以了吧?” “随便你!”她佯装撇开头,说得事不关己。 女孩子,毕竟比较忸怩作态。 正厅已到,他风度翩翩的让进。“你请进。” “哦。” 这可是她家啊,他表现得居然比她更泰若自然?这家伙! 她见怪归见怪,依然小心翼翼地跨进厅内,紧接著她猛一?头,眼前大变的景致,突地令她叫出来──“阿──阿玛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章 华顺王府。楔秀苑明亮耀眼的午后阳光照射著园林中的花厅,映在晶亮的家具、地板,以及雕功精细的木质吊灯上,显得光彩夺目。花厅四周植满各色花草树木,清风一拂,立即飘进秋高气爽的爽凉气氛。 花厅之内,点心几碟,香茶一壶,歌玄带著私人小侍正与华顺王爷以及几名公子谈天闲聊。 都奇频频煽动面前的扇子,假意好奇地问:“阿玛,我听说礼亲王府今天一如往年在家中宴客赏景,他们的兴致可真好,日前不是才听说吉梦格格出游时遇上来路不明的歹徒,一掌被打入谷中吗?人都还没找到,怎么有这种心情?” 华顺王爷对他投来一抹严肃的目光。“你对这种事倒是挺敏感的!” “阿玛,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您老人家与礼亲王是同事一场,于情于理多少得关心一下,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摆谱,没人情味儿。”都奇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 拌玄越听越觉得有趣,脸色一亮的问:“那么请问都奇少爷,该怎地表现出关心才好?” “这……” “吉梦格格与流梦格格遇难至今已有一段时间,都奇少爷早不关心、晚不关心,偏挑这节骨眼热络,难道‘别有用心’?” 他那双精明厉害的眼睛瞟得都奇汗流浃背,结结巴巴地说:“胡说八道,我关心就说我别有用心,那你三天两头登门拜访岂不‘城府深厚’,我完全是忧心吉梦格格,不晓得她安全与否?” 拌玄淡淡地瞥视他一眼。“连我三天两头登门拜访礼亲王府你都晓得?” “我……” “你在害怕什么?”歌玄眯眼问,森冷的气势笼罩花厅,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没有……我没有在害怕什么……我──啊!”都奇颤声大叫。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削石如泥的利剑突地朝他的脸袭来,所幸在触碰到他肌肤时及时停止,否则他势必当场血流如注。 众人飞快转向来者。 “你是谁?”华顺王爷怒不可遏的斥问,在都奇身后竟然是位全身穿著黑衣的蒙面刺客。 刺客眼中闪过一道冷冰,倏地收束脚步,以便将长剑更加贴近都奇的脖子,吓得都奇急急喘息,慌得手脚不听使唤,不停地在发抖。“不要……不要,阿玛救我……阿玛救我……” “贪生怕死的混蛋。” 黑衣人传来的一句话,让都奇差点从桌上滚落下去──是吉梦! “吉梦格格,这是怎么一回事?”华顺王爷对扯下面罩的吉梦不高兴地质问,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当?刀剑相向是啥规矩?! “是啊,吉梦,你醒来了我很高兴,但你不需要以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出场啊……你快把剑放下,刀剑无眼……” 华顺王爷一片劝斥声,歌玄仍一迳闲闲地饮茶摇扇,一副局外人看好戏的闲逸模样。 身边随行的小侍,忍不住扯扯他的臂袖,低声问:“贝勒爷,你不帮忙吗?挺严重的耶!” “这种情况只会越帮越忙,倒不如做个称头的观?。你乖,别吵。”爷竟还有心情揶揄他! “吉梦格格请自重,否则此事传出去对你未必有好处。” 华顺王爷加重语气。 听完他的话,吉梦的眼睛由华顺王爷的脸上缓缓瞥向都奇,抬起右手,想也不想就往他脸上狠狠掴下一巴掌,清脆的响音令都奇目瞪口呆,讲不出一个字。 吉梦怒气还没出够,回头又是另外一掌,甩得都奇眼冒金星。这时,她才扭头睐向华顺王爷,毫不客气地道:“那么请问你,唆使下人把我推下断崖这事传出去对你华顺王府又有多大好处?!” 都奇讶异的瞪大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华顺王爷粗声问。 “什么意思?!”吉梦傲慢一哼。“来人啊,把那几名贱奴才拖进来!我让老王爷看看是什么意思。” 都奇骇然转过头,看见一向由他使唤的仆役,个个鼻青脸肿地教她带来的手下拖进来,模样之邋遢与狼狈,令他这做主子的深感羞?。 “跪下!”他们被踢跪在地。 “都奇少爷!”嘴歪眼斜、脏兮兮的仆役们一看见他,立刻俯在他脚边。 “你们……” 三名仆人苦苦哀求地说:“都奇少爷,你大人有大量快救救咱们兄弟,吉梦格格扬言要揭发我们杀人未遂的罪行,把我们统统送进官府,砍了咱们的脑袋,都奇少爷,你救救咱们吧!” “都奇少爷,咱们一向是你最忠心的仆人,对你鞠躬尽瘁,这次会犯下误伤格格的滔天大罪,也全是为了你!” 都奇听得脸色惨白。“住……住口!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走开,走开!” 他抵死不承认,拚命踢动两脚企图与这群倒霉鬼划清界线。 可几名仆人,越是抱得老紧,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都奇少爷,你怎么可能不懂呢?那天是你先询问老爷在不在府邸,我一告诉你老爷要到入夜之后才会回府,你立刻下令要我们去绑架流梦格格!” “我哪有?!”这下子,他可吓得屁滚尿流了。 “你说绑架吉梦格格万一不小心伤了她你会很心疼,所以就要我们绑架流梦格格,等到事成之后,再把一封故弄玄虚的信寄给从西安来的祥德将军,公然与他大玩斗智游戏!” 另一名仆人哭哑了嗓子说道:“你还说凭你的聪明才智,那位四肢发达的将军绝对不可能找到遭绑架的流梦格格,这时候你就可以在吉梦格格的面前英雄救美,轻而易举解开信中谜底救回流梦格格,藉以证明他的聪明才智远胜于西安将军。” “怎么晓得……在绑人的过程中,竟接连把一名老嬷嬷及吉梦格格推下崖去摔成重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等我们向你回报闯下大祸,你就警告我们不准泄漏半个字,否则杀了我们,还要我们祈祷吉梦格格永远别醒来,都奇少爷这些全是你教我们做的,你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你真狠,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昏迷了半个月又奇?似的醒来,我岂不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你手中?!” 吉梦的话撼然震住他的心脏,教他不自觉的干咽数下。 “知道为什么我一醒来就知道是你布下的鬼计吗?”她瞪著他又问,一双眼睛冷得令人发寒。 “什……什么?!” “因为就是有你这样的笨主子教出一堆笨仆人!多亏他们的笨,才在加害我的过程中叫出你的名子──都奇!你以为我没听见吗?告诉你,我牢牢的记著!” “我……”都奇浑身一震,整颗心都死了。 华顺王爷闻言心头一绞,一掌重重打在桌上。“岂有此理! 真有此事?!” 完全呆掉的都奇,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只能空茫的摇著头,自知证据确凿,他死定了……“真是丢人现眼,我堂堂华顺王爷怎么会教出你这种败家子?!”他气得拳头不停发颤,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竟然是这种卑鄙小人!“来人啊,把他给我拖进大厅,家法伺候!” “是!”仆役们立即上前。 “阿玛,饶了我……我知道错了,阿玛,阿玛……” 遥遥呼唤的声音软化不了华顺王爷,反而加速激发他的怒火。“不要叫!你休想教我放过你这臭小子!今天我不抽掉你一层皮,我誓不众人!” “阿玛,不要啊,阿玛……” 收回目送他们父子的视线,歌玄将目光转而集中在吉梦身上,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晌。“流梦醒来了吗?她还好吧?” 他问。 吉梦蹙起眉心,不愠不火的回道:“她当然好喽,差点没被你整死。” 拌玄想了想。“歪打正著嘛。” 吉梦白他一眼,说那什么话,她绝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领人掉头就走了。 拌玄沉思了好一会儿,遂悠逸的笑了。 “贝勒爷,你笑什么?”小侍问。 “?圆满结局高兴。” “不然,你还想搞破坏呀?” “我哪有搞破坏?”歌玄缓缓掉回头审视他。“你没看我诚心祝福她们吗?” 小侍微微皱起眉头,他家主子就有这种能力,哪怕他笑咧了整张嘴,也教人觉得他肚子里有一摊坏水,亦正亦邪的。???“阿……阿玛这是怎么一回事?!” 震惊、激动、错愕的情绪一拥而上冲向脑门,流梦慌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大厅之内,居然不知何时布置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蜡烛、蒙字贴得到得都是,至于两位老人家就端坐在高堂之一,笑逐?开的看著她;而在她四周是一大群的丫环、嬷嬷,全部人都一样,个个眉开眼笑。 礼亲王愉快的宣布。“今天就是你的大喜之日。来人,帮格格穿喜袍!” “是!” 丫环、嬷嬷蜂拥而上,有的拿风冠、有人拿珠饰手环、有的拿凤采鞋,流梦就被掩没在人群中,任由丫环们七嘴八舌地嚷著格格穿这个、穿那个,一头乱地被穿上一身出嫁的贵重行头。 “阿玛!阿玛!”她著急地叫著。 “干??干??”正忙著呢,还不安分,傻丫头! “你说我想干??!”流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们要我出嫁,为什么没向我提过?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况且今天是十王中秋,除了烧香拜佛、拜祖先、拜月亮,但从不包括拜堂,你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把我嫁出以为!” “什么这样那样,这叫速战速决!”她看了一眼正好整以暇著装、整理仪容的祥德,回头不禁严重抗议。“又不是在打仗!”这群人莫非真要匆匆把她踢出家门?“我──” “格格,换鞋。” 丫环插话,不容置否地抬起她右脚,一把穿下她的花盆底、套上新喜鞋,动作之敏捷令人咋舌。 “我,我……”她都不晓得自己要说什为了。 “流梦,”福晋说。“你今早已能下床活动,阿玛一奏示皇上这桩姻缘得到允准,便立刻与祥德大人商量迎娶的事宜,意思就是希望能双喜临门,从此王府顺顺利利,别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要双喜临门,也可择日再进行啊!”不用这么急吧,她无奈的在心里暗叫。 埃晋不理会女儿的叫嚣,一径喜极而泣地转向自己的丈夫。“老爷,我好开心呀,已经好久、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礼亲王拍拍妻子的手背,欣慰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流梦出嫁也算了了我们一桩心事。以前我们老是担心她嫁不出去,怕她变成老姑婆,好不容易祥德大人对她一往情深,一进咱们府邸不久便定下这门婚事,而现在也急著把她娶走,真是太好了!” “难?祥德大人了。” “难??!”流梦粗重的抽息,这像众人父母讲的话吗? 祥德噗哧一声,哂然笑出。 流梦两眼冒火地瞪他,示意他不准取笑她。 此时,礼亲王又道:“祥德大人,花轿已经在门外恭候,我替小女准备的嫁妆也已备妥。流梦,毕竟是堂堂王府的格格,从小到大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嫁过去若有不尽礼仪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王爷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格格,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严正道,嘴角犹然有著一抹淡笑。 “阿玛、额娘,不行啊,我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嫁,我不能嫁……” “傻丫头,哪个新嫁娘会大咧咧说我要嫁?你的心思我全明白。去吧!”礼亲王语重心长,挥手示意让人打开大厅门面。 同时,福晋也手拿一张喜帕与纪嬷嬷一同上前来到她跟前。“流梦,嫁过去要乖点,时间太紧凑了点,我没能来得及多教会你一些女德,所以我让纪嬷嬷跟著你过去,她几乎比我这亲娘还疼爱你,由她在旁边看著你,我也就安心了。纪嬷嬷,来,替格格盖上。” “是,福晋。”替流梦盖上喜帕的纪嬷嬷,随即抬起流梦的胳臂充当起喜娘,就要跟她一路上西安。 “额娘!额娘!”流梦还在叫。 “去吧,祥德大人,一路上小心。” “珍重!”祥德拱手行礼,不待流梦反驳,勾住她的腰,便强娶般的把她拖出大厅。此时他不忘对流梦耳语道:“木已成舟,你就认命吧,我爱你!” 一声呜咽后,流梦就淹没在亲朋好友的祝贺声、鼓掌声、鞭炮锣鼓声中,其中不乏不久前在花园中大放议论男男女女的惊呼声,怎么……原来他们两人是这种关系呀?!???镂刻著凤凰的花轿,正由八名轿夫奋力不懈地?著,轿檐边的流苏垂饰左摆右荡,轿内的人儿截至目前为止一直无法进入状况,始终怀疑自己置身梦境,才会莫名其妙被人家娶著跑。 但若说是在梦境,眼前的景象却又如此的真实,瞧她手上戴满的真珠玛瑙,哪一样不璀璨得令她眼睛快睁不开;而她的耳边,打从离开礼亲王府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充斥著名叫日儿、月儿两姐妹的笑闹声,不得安宁。 流梦巧细的双眸不知不觉便朝小窗外睨去,霎时果然就看见走在轿旁边的两名可人儿,笑嘻嘻嚷嚷著──“可喜呀,可喜呀,原本以为自从皇上赐婚失败,咱们家的将军就要意志消沉到底,没想到一趟京城行,居然让咱们家的将军娶得美娇娘。” “美娇娘?日儿,你真的觉得她美吗?”月儿眨著天真无辜的大眼睛问。 “美,就是比我们差一点点。”日儿喜笑?开。 “说得是,不过只要将军喜欢那就没问题了,反正咱们家将军的条件也好不到哪去,能娶到这样出身名门的格格,也该躲到墙角去偷笑了!” “以后咱们也可以轻松多了,他的生活起居至少不必全赖著咱们打点,格格会是称职的贤妻良母,而我们──” “嘻!薪水照拿,该做的事情又可以不必做啦!”两人合音,异口同声作结,继而戏谵的笑闹起来。 是的,她很肯定自己耳畔有两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玩得不亦乐乎,这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她真的出嫁了!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被祥德与自己最敬爱的父母蒙在鼓里,时辰一到,衣服、鞋子、帽子便一股脑的往她头上扣,随即不容置否地把她推出家门送上轿! 天啊!这不是在做梦,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流梦突然欲哭无泪的在轿内抱头申吟,接著坐立难安的朝窗外叫道:“祥德,你居然与阿玛、额娘狼狈?奸,赶鸭子上轿的把我娶走?!我……我……我甚至来不及与我的父母好好拜别!” 祥德回眼望向坐骑后方的花轿,只见他斜掠了一下嘴角,缓缓放慢速度,直到与轿侧的小窗户齐身,才爽朗的笑说:“看你这种三心二意的女人,不赶鸭子上轿,你明天万一哪根筋不对,又对我说你不想嫁给我了,届时,我岂不又要大伤脑筋重新追求你了吗?” 流梦不甘心的抗议。“就算我很三心二意,对事情出尔反尔,但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难道我就不应该预设多一点状况,免得嫁了之后再来后悔!” 她对自己像猛挨了人家一棍,脑中一片空白地被送上轿,一直耿耿于怀。 靶觉自己很像二愣子,二愣子──二楞子耶! 祥德高大的身影背著阳光,倾来问:“好了好了,嫁给我,包准你幸福一辈子,我已经如此赤诚的向你承诺了,你是不是应该多少表现得热络些?” “热络?!我没学过,额娘也没教过,我不……”流梦的话登时卡在喉咙,在她脑袋探出去的前方景观浓雾满布,就连路经的田野村景不知何时居然也弥漫浓浓的白色浓雾。她恐布的记忆重新挑起,似乎乱葬岗上被那样亡命徒追杀的情景又踏然重回她眼前。 懊不会是又要发生什么劫难的事情了吧? 她怕得缩在窗边,不敢再说半个字,还是乘乘让人家娶走吧,反正就像祥德说的,生米早已煮成熟饭,多说无益! “只是为什么我好像看见,那个曾经打了祥德一掌的夫人,就站在浓雾的中央……手里好像还拿著刀?”她喃喃自语的说。 突然间,浓雾散开,缓缓现出一个个人影,天啊,果然没错──真是窝藏在乱葬岗上的那些凶神恶煞! 而此时此刻?首者手势一挥,一声令下。“那对男女就在那里!这次不管怎么样也别让他们逃了!” 流梦一听,差点没口吐白沫地吓昏过去。 难道──这就是她流梦。爱新觉罗一生一次的婚礼? 未免太多难──-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魂戏情:宠灵将军 恋魂戏情:肆情护卫 恋魂戏情:戏情贝勒 恋魂戏情:恋魂格格 恋魂戏情:诱情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