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好大》 第一章 漫天红光映着粼粼水面,反射出静静飘荡的影子,灯光亮起,点缀着岸边一幢幢雅致的船屋…… 西雅图位于美国阳光海岸的一隅,美丽的港湾风光仿佛是上帝细心雕塑的艺术品,幽雅浪漫的气氛,总让人恍如置身童话世界。 夕阳西下,一栋占地七十多坪的船屋,顺着凉爽晚风飘出爵士乐,多姿多彩的迷人舞步同时伴着嘻嘻哈哈的笑声上演。 就在这样一个舒适怡人的夏天,“女神”杂志创办人,美国华裔名人张景在亲友陪伴下,举办了六十五岁的生日宴会。 顶着一头梳得发亮有型的油发,老当益壮的他,绝不让年轻人专美于前,跳起舞来,有模有样,十足十的老绅士。一袭质地不凡的白衬衫及黑色西装裤,使他显现出无比尊贵,净洁的脸,从容的举止,教人一眼就看出他来自上流社会。 “踏、踏、踏……转圈,前进、后退……非常好!” “这样子吗?”唇红齿皓的妙龄女郎盈盈而笑。 “宝贝,你身上的跳舞因子太活跃了!这就像是块优质海棉,教给你什么就吸收什么,没成为歌影星实在太可惜了!” 张景由始至终一直挑高眉头,夸张地赞美着。 妙龄女郎抓住他的掌心,由他顺势将自己抛转出去。 现在,她只瞧见不久的将来,她将穿得闪闪动人,出入于高级场合,围绕身边的人莫不将她捧上天,虽然她的男伴是他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但无妨—— 有钱就行了! 有办法让她跻身上流社会就成了! 盎贵梦就在前头等着她,只消她多抛几下媚眼,多陪上几个笑容,一切都会很美好。脚尖抵住扁亮的原木地板,她霎时找回心神,清除所有杂念,深深一呼吸—— “呜!” 放肆的一阵娇呼,她主动偎进张景臂膀中,现出最美的笑靥。 张景受宠若惊,格格发笑,他好开心哪! 他一笑,周遭的亲友也感受到他愉悦的心境,纷纷相视而笑。 这老绅士永远如此,懂得享受生活、懂得及时行乐,哪怕到了躺进棺材的那一刻,他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兴趣,而远离! 色字头上一把刀,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艳丽的俏女郎,漂亮的蓝眸散发出的是一种有心机的神采。但只要他开心,又何妨呢? 一曲舞罢,美人眉眼间尽是笑意,音乐又响起,当下又是一段令人头晕目眩、热闹非凡的歌舞。 女郎两颊通红,气吁吁地退出舞池,来到了屋外近水的栏杆前补充新鲜空气,张景马上奉上冷凉的香槟。 她接过他递来的玻璃酒杯,先客套地饮入一口,才迷人地笑咧了唇。 “张先生,我只是你众多职员中的一个小小的总机小姐,和你仅在杂志社的电梯中交谈过几句,没想到你会邀请我参加你的生日宴会,真是令我备感荣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张先生,你好会说话。”她小啜一口香槟,腰倚在栏杆上,在她若有似无的小动作下,两人面对面的距离突然变得亲昵无比。 “那,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陈述的是事实,跟会不会说话,没有关系。” “而我就欣赏你这种内敛的男子!” 她再次深深吸气,敏锐的眼睛细细审视他一番,立即主动献上红唇让他品尝,恍若带着催情魔力般地巴上他老当益壮的骨架。 “唔……” 张景一时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瞪着她,然而,当她继续以醉人的唇舌疯狂地挑逗他的口腔时,他的理智霎时绷断,一时之间,心猿意马、神魂难守,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老天啊,要为这样的女人丧失神智太容易了! 他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惊异喘息,将胳臂一环,即强横又颤抖地搂住她的腰,没再浪费一秒钟,狂野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滑入她的齿缝。 女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这太令她惊喜了,如此一来,她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喔……喔……” 她刻意装出性感的申吟声,抬起右腿贴在他的臀侧不断摩擦,逗得张景血脉喷张,浑身燥热难耐。 “上帝,您是如此令人敬重,是您赐予我生命、赐予我财富、赐予我璀璨的人生,哪怕在这一刻,您就要剥夺我的灵魂,我也无——憾——” 冷不防,他的身躯猛地压向女郎。 女郎尖叫一声,四脚朝天摔坐下去,痛死了! 她始料未及他这么猴急,居然在这种地方就将她压倒?! “请对我温柔一点,这种事……我不懂的……” 但她仍然配合地发出娇嗲喘息声,扶住他隔在间的脑袋,拼命吟叫得惊天动地,喊完一声又一声。 “啊……啊……啊……” 她咬住下唇,做出欲火焚身的妩媚状,等待他下一步粗暴的步骤,比如撩起她的裙子,不择手段撕裂她的底裤;或是轻狂吻咬她胸口水女敕的肌肤,虽然她十分怀疑他那口假牙能否撑得住,但怎么都好,快来吧! “……” 没有动静。 “张先生!张先生!”叫两声试试。 “……” 还是没有动静,他就这样俯在她胸前一动也不动。 这下子,她困惑了。狐疑之际,她睁开眼帘,抬起胸怀中那颗脑袋,定睛一看,霎时倒抽一口气,嘴巴张了张,随即惊声尖叫出来—— “啊啊啊——” 她被眼前脸色发青、黑色眼瞳直勾勾地盯在眼睑上方,嘴角微张成一个半椭圆形的恐怖五官,吓得魂不附体。 不管三七二十一,撇下张景枯老的身体,她立刻屁滚尿流地爬进屋内,对着里头的人失声大叫—— “救命、救命!张先生他不对劲!他……他死了!” “赫?!” 乐声霎时中断,室内倏地安静下来。 大伙张大嘴瞪着匍匐在门旁,哭得七荤八素的女郎,只怔了一秒,接着全部脸色尽失,十万火急地冲出外头。 “张先生,张先生,你怎么样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抱起趴在地上的张景,猛拍他的脸颊,企图唤回他的意识,但试了几下,仍丝毫不见起色。 “张先生,你怎么样了?张先生?” “醒醒啊,张先生……” “快!快叫救护车……不对!不对!快开车送他去医院……” “快点!快点!”大伙儿七手八脚忙着抬人,一时间,情况乱成一团。 西雅图…… 一座未婚男女都向往的极度浪漫城市,高耸的大空针塔、现场演奏的小酒馆,迷人的蓝调风情,一点一滴都为这城市增添了浪漫气息…… &&&&&&&&&&&& 外表稳重斯文的张荣华,小快步地跑进医院大厅,在服务台询问了护士几句,便匆匆忙忙搭上电梯到达五楼的病房。 “爸!” “荣华……” 病床上的张景,一看见自己英挺的儿子出现在房门口,便陷入激动的情绪,呼吸器犹然盖在口鼻上,他无力的手已抬起,急着召唤儿子到身边。 “你没事吧?” 张荣华放下臂弯上的外套,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一旁的亲友,拍拍他肩头,轻语地说:“检查报告还没有出来,不过他突然倒下的模样,吓坏了所有人。” “是啊,他前一刻还在舞池中活蹦乱跳,没想到一转眼就昏过去了!”一位女性长辈支着脸有感而发地说道。“我们老早就警告他对要有所节制,果然话才说着,就发生了这种事……” 另一位妇人接着说:“当然啦,医生还没诊断出来,不过,我们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是太兴奋,所以突然脑充血冲晕过去的!” “老婆子,你别胡说,什么叫‘冲晕过去’?”丈夫连忙制止妻子胡言乱语。 “本来就是!我明明看见那女人像沾了胶水一样,右小腿往前一翘,立刻热呼呼贴住他饥渴地吻住他,依她那样接吻的方式,没断气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冲晕过去又算得了什么?! 张荣华好整以暇收回停驻在他们脸上的视线,噤声不发表任何评语,虽然他当时不在场,不过透过他们的谈话内容,他已经猜到七、八成了。 他无力地合上眼,喃喃地说:“爸,虽然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私生活,不过你真的应该节制一点了!” 他很感激父亲把自身许多出色的特质遗传给他,例如:高挑出众的体格;俊逸有形的五官,全都拜父亲之赐,给了他这样一副吃香的外表。 然而,唯独有件事,几乎是他从小到大,即使是现在依然挥之不去的恐怖梦魇,那就是—— 他有个的父亲! 打从他懂事以来,他便亲眼目睹父亲私生活的颓废沉沦,身旁的女伴一个接一个换,满脑子尽是男欢女爱的堕落场面。 忠贞、信守、真诚,这些夫妻间的信条,对他父亲来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太热衷于追求妙龄女子,要他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珍爱一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而他的亲生母亲,也是他爱情陷阱下的牺牲品之一。 三十二年前的她,不过是个到杂志社打工的女大学生,年纪足足小了父亲十三岁,他却缠着人家不放,直到把她哄骗上床。 他让她怀孕了,生下他后,她便被恼羞成怒的父母强行带走。 不知不觉中,三十几年过去了,他不晓得任何关于自己母亲的消息,只清楚自己有个家世良好,魁梧风趣,即使老到齿摇发灰,仍不改喜好渔色的父亲。 此时,张景在呼吸器内,无声地讲了几个字。 张荣华听不见,靠过去,低声问:“须不须要我替你拿掉呼吸器?” 体弱的病人微微点了点头。 呼吸器一拿开,张景立刻放松全身,淡淡地说:“这样好多了,谢谢。” 张荣华把东西收到他枕边。 “荣华,唉,我的个性你们又不是不了解,要我不靠近女人,不等于要我的命吗?” “我们是为你好,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属于我敬重的上帝,我赞颂她赐予我生命,让我一生都在享受,现在她要引领我的灵魂离开这世界,也是应该的。” “别胡思乱想,你会康复的。”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一环,我们都无须回避!”张景镇定地陈述着,两手合十平放于胸前,模样十分平静。“不过……有件往事,倒是惦在我心上好几年了,倘若我离开这世上的这一刻真的已到来,那么我由衷希望事情有个完美的结局,弥补我过去犯下的错误,否则我无法安息。” “爸……” “你愿意帮我吗,我的儿子?” “是什么样的事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荣华本能地回问。 张景心思飘向无垠无涯的远方,轻轻合上的目光中,思索一下,他才决定从何说起。 “我……这一生曾经对不起三个女人。” 张荣华掀了一下嘴角,苦笑地想,只有三个吗? 张景没察觉到,自顾自说着话。 “一个是我念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洁西卡,她是学校校长的女儿。身材娇小,鼻梁上布满了雀斑,典型的千金小姐。因为她的目中无人,使我一入学便很快地注意到她这号人物的存在,好胜心令我极度想征服她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人。” “呵呵……”张荣华突然间只能苦笑。 “于是我用尽镑种方法吸引她的注意,博得她的好感,当然我成功了,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女朋友!” “所以她是你的初恋情人。”听起来不错呀! “也是我初尝男女欢愉滋味的对象。” 张荣华无言地挑了一下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我们认识的第二年,我便带着她躲进体育馆偷尝禁果,老天啊,那滋味实在太美好了,我到现在仍清楚记得她甜美的模样,那是我们彼此的第一次,分外珍惜……” 亲友们在听见他的描述,男性不自在地换了站姿干咳,而女性则用手掩着羞红的脸,心想这老不修的,讲这是哪门子的话题?! 张荣华看了他们一眼,建议道:“讲重点就行了,细节我不介意你略过。”这种陈年的风花雪月,他根本不想听。 张景不满地睁开一只眼睛,咕哝地道:“你嫌我啰哩啰嗦、讲话不着边际是不是?年轻人,那么没耐性!洁西卡这件事的重点就是当我们正狂欢时,被她父亲逮个正着,我为求自保,丢下她一个人,抓起自己的衣物便哭着跑掉了!” 张荣华愣了一下。“你哭着跑掉?” 同一时间,其他亲友噗哧一声,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我以为我完了!”张景眉头皱得更深了,嘴角老大不高兴地往下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洁西卡在一个星期后被送往英国,我们从此未曾再见过面,至今我仍欠她一句道歉!” “原来如此。”笑意悬上嘴角,张荣华隐隐笑了起来。 “不准笑!”张景恼羞成怒地冷斥,重重哼了一声,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第二个女人就是你母亲,我对不起她的事迹,你比我清楚,天可怜见,每晚我都为她祷告,几年前,我偶然看见她与丈夫手牵手在公园里散步,人虽老了,但那幸福洋溢的表情太迷人,那时我便顿悟,她现在的生活很快乐!” 张荣华点点头,没有评论,但他的笑容是温暖的。 “至于第三个女人嘛……”他的眼皮沉重合上,情愫愁乱。“是我最大的遗憾。我爱她,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十分短暂,但我早已无可自拔地爱上她。醒着时的她,就如破晓的朝阳,充满活力,世界对她而言,是探索不完的新奇宝藏;入睡的她,睡容安详,枕在我怀里,仿佛就找到了她自己的天堂……” “哦?”这挑起了张荣华不少的注意力。 “我曾因‘好奇’,与洁西卡有过狂妄的年少恋曲;曾因男人的天性,与数不尽的女人交往,谱出风花雪月;曾因心境转换及成家的念头,和你母亲共筑三人小世界,但这一切其实都不是爱……” “是欲!”旁人月兑口抢白。 张景倏地睁开眼,凶恶地瞪了这群死不离开的闲人一眼,继续他感性的告白。 “五年前,在那辉煌灿烂的仲夏夜,我们邂逅了,她的美、她的好,从此掳走我的心,我确信自己爱她,甚至愿为她生、愿为她死。偏偏就在我一心一意以为我们灵肉相契时,她消失了。” “消失?” 张景喟叹,喉间是一阵伤感的哽咽。“她只字未提的走了。孩子,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刻骨铭心爱过的人……” “爸,你的意思是?” “带她来西雅图。”他用闪烁着黑灰色光泽的眸子和颤抖的老手,真诚地握住了儿子的双手,泪哽于喉。“虽然我无法得知她当初离开我的理由,但我相信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才使她一走了之。我的时间不多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我死之前,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句道歉,弥补她这些年来所受的苦。” “你要娶她?” “我要让她明白我有多爱她!” 张荣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真的?”他的口吻情不自禁充满了狐疑,毕竟父亲已有太多不良的前科,让他不相信他突然间转性,会莫名其妙对一个在五年前邂逅的女人念念不忘。 “真……”张景不自在地咽了一下喉咙。“真的!儿子,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了!”他再次以感情四溢的眼神深深望着他。 张荣华沉思了一晌,终于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我明白了,我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别胡思乱想,把身子养好,尽快康复出院。” 没错,父亲的话乍听来似乎至情真意,对一个生死就在眼前的老人而言,确实是有可能想见上惦念已久的老朋友最后一面,但不知怎的,正因为他的感情太真诚、太过于流露,反而让他觉得怪怪的,好像…… 这个的老年人正利用他在进行什么鬼计,教人不由得怀疑他另有所谋,这种感觉就有点像是……歹徒拿着一根棒棒糖在小孩子的面前拼命摇晃,笑嘻嘻地等着他一步一步落入陷阱的感觉,是他多心吗? 此时,张景说出了那永志难忘的名—— “儿子,她叫周子琳。” “周子琳?” “是,她就叫周子琳,把她带来美国,我想见她!”那种刻意被他隐藏下来的不轨眼神又出现了…… &&&&&&&&&&&& 西雅图机场 宽敞、现代化的机场大厅,人来人往。 人群中,有人是频频盯着手表看,赶着出差洽公的上班族;有的是携家带眷,提着大包小包,等着出国观光的旅客。 张荣华戴着黑色太阳眼镜,站在大厅一隅。 他脚边放置的是一只简单的行李袋,手上拿的则是五秒前刚响起的手机。 “你现在要去台湾?为什么这么突然?我完全没有听你提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温柔而熟悉的细腻嗓音。 张荣华温善地笑了笑,来电的是与他同居在西雅图市中心区的女友,苏菲·弗兰。 前两天,由于父亲住院的关系,除了回杂志社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留在医院里陪伴父亲,根本没空回自己的住所,因此和苏菲已有两天没碰面了。 他手插腰,转身看向玻璃窗外,正好瞥见飞机沿着跑道缓缓移动,到达一定速度及距离,飞机便以优美的线条离地升起。 “我父亲要我替他到台湾找一个人。我在家里的电话答录机中留了讯息,我以为你会收到。” 他晓得再过不久,它将于晴空中划过一道线,傲然穿透云层,进入一望无际的云海。 顿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重新出声。“我没回去。” “没回去,你上哪儿去了?是回波特兰,你母亲那里?还是去找梅贝儿?两天不在家,你总不至于露宿街头吧!我相信你没这嗜好。” 他颇有把握地说,露出兴味盎然的笑容。 相识到现在,三年的交往过程中,他们由炽烈的浓情蜜意,到现在细水长流般的同居方式,早已使步上红毯的另一端,成为必然的结果。 现在就等她点头了! 届时,安定、钟爱一生,将是他给她的承诺。 “我当然没这嗜好。” “我知道。”他宠溺地抿唇低笑。 面对他的心无城府,苏菲内心的压力加重,她停了好一晌,才决定如何开口。 “听我说,华,这两天……不,应该说是近一个月来,我一直过得很挣扎、很痛苦,尤其和你面对面时,那种感受更是强烈,我必须向你招认……”她深吸一口气,再用力说出——“抱歉,我爱上了别人!” 张荣华顿时傻眼。“你说什么?!” 他的世界倏地晴天霹雳,劈得他目瞪口呆。 “你必须承认我们之间走到尽头了!” “尽头?你这是什么字眼?!”他急问。 “表面我们恩爱如昔,其实实际上全变了样,我们的生活除了制式的刷牙洗脸、吃早餐、上班下班、洗澡、洗衣服、换睡衣、睡觉,再也没有任何突破!” “谁不是这样的?”难道……还有人不刷牙洗脸、不吃早餐、不按时上班下班、甚至洗澡的吗?他的脑中一片混乱,活像挨了一棍。 “你还不懂吗?” “我是不懂!”他不由得加重语气。“我以为我们过得很和谐,一切没问题,一切圆满,你现在突然这样讲,叫我怎么懂?!” “和谐?哼!‘养老’这词,会更贴切!”苏菲在电话那头微皱柳眉,扶着额头,烦扰地说。“我必须说,我们的日子无趣到已经像两个呆坐在火炉前烤火的老公公及老太婆,就差你少一副老花眼镜,我少一捆毛线球罢了!” 实在糟透了! “老公公及老太婆?!”张荣华眼前顿觉一阵黑,整个人僵得目瞪口呆。 “没错,我是曾深深期盼两人世界将如童话故事一般美好,但那终究只是童话故事,因为王子后来还是可能出轨,公主也会变心——” 烦躁窜上张荣华的喉咙,他打断她的话,努力维持平常音量地说:“停止,我不想听你说些荒唐可笑的话,我不相信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样……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他不过才两天没回家?“苏菲,你爱我,我爱你,记得吗?” “我诅咒你的爱!” “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咬断舌头。 苏菲的怒火也同时被推到了顶峰,她恩断义绝地吼道:“啊什么啊?我厌倦死了那种‘养老’的生活,我现在人在饭店,身上伏的是我的新男友,做着你从未在我身上挑起的高潮,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再见!” “嘟——”地,电话挂断。 张荣华的神智在一瞬间冻结,当场僵得如一根石柱,完美的嘴唇了无知觉地张成两条直线,他…… 被甩了! 机场外阳光普照,万里晴空,令人心旷神怡,绝对是阳光海岸名闻全球的典型气象,偏他的私人世界却乌云密布,轰然一声,蓦地下起狂风暴雨。 堡作上,他长久以来一直扮演着成功、杰出的角色,情感上,他对她更是宠爱有加,事事顺她,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让她爱他一生一世? 还有,那句“做着你从未在我身上挑起的高潮”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这么差劲吗? 他踩着不成调的步伐,失魂落魄地去办理出境手续。 一直到上了飞机,他的心绪仍在死胡同里打转。 第二章 台北,东区—— 一处名流富商乐于聚集,汇集世界各地知名品牌,从时装精品、珠宝首饰、香水、皮革到钟表、家具、电器,应有尽有,深具让人一掷千金魔力的商业圈。 “哈哈哈!小姐,你的嘴巴真甜,被你这么一说,我愈来愈觉得自己是天仙下凡,我那口子娶到我,是他三生有幸,呵呵呵……” 五星级富荣饭店的一楼大厅柜台前,一名中年妇人正芳心大动,对着天花板张大嘴,狂笑不已。 她眼角的鱼尾纹皱成一团,遍布双颊的松弛肌肉亦像跳波卡舞似,一下上、一下下地抖得花枝乱颤。 周子琳微哂,以职业性的悦耳嗓音问:“太太,请问你到底是要住宿、休息,或是用餐?我们的服务生,一直在一旁等着为你带路呢!” “我家就住在这附近,要住宿要休息,回我自个儿家就行了,干么花钱租你们房间?而用餐嘛,我中午吃的汉堡,还在肚子里撑着哩!” 周子琳乍闻,颤抖地吸口气,音调有些不稳地笑着。“你——这是耍我吗?你在这里都站了快一个小时。” “哪有?我只是因为外头天气实在太热走得我热死了,所以进来吹吹冷气,顺便利用你来打发打发时间而已,哪有整你?”太太笑着抬起双手,支在下颚摆出自认优雅的姿势。 “呵呵,这样还不算是耍我?”她笑眯了眼看她。 太太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伸手碰触自己的脸颊,继续没完没了地说:“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人家都把我比喻成白雪公主!电视上的那个叫什么……刘嘉玲来着的港星,我早看她不顺眼,老说自己的皮肤是晶莹剔透,我的可比她好上千百倍呢!” 周子琳虽然还是在笑,但额角的青筋已经硬生生抖了好几下。 “skii下次若要再找化妆品代言人,不如找我算了!不过我听说人只要一红,个人隐私就没了,一想到这个,我实在无法忍受后面,无时无刻不跟着一大群媒体记者……” 周子琳觉得她整个心脏都在鼓胀,脸上虽然没有特殊表情,但端详妇人的那双黑棕色瞳眸渐渐闪迸出叛逆。 终于在对方又连续轰炸了她的听觉神经长达五分钟之后,她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告诉你——你想太多了。”她堵住她还未说完的话,嘴角上还是悬着完美的职业笑容。“凭你这种素质,想当广告明星,下辈子吧!我不过是昧着良心赞美你几句,你真以为自己仙女下凡?笑死人了。” 太太骇然咋舌,下巴抽搐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周子琳忽而垂下唇角,尖苛一瞪,冷冷回道:“臭老太婆,你脸上的皱纹跟外头那条哈巴狗‘哈利’差不多,皱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不消费的话,就快滚,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不吐不快,啊,感觉实在太爽了! 太太一张脸顿时胀成猪肝色,这话对她无疑是最严重的刺伤! 她指着周子琳的鼻子,气得直发抖。“你……你……你竟敢讲出这种话?你们……你们……你们饭店是怎么招呼客人的?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她嘶哑地斥喝出来,刺耳的叫声,登时响遍整座大厅。“你们经理在哪里?叫他出来,我要当面跟他理论!” 她故意笑盈盈地,说得慢条斯理。“我们副理正在忙,没空。” “撒谎!限你一分钟内马上去把他叫出来,否则我就掀了你们饭店的屋顶!气死人了,气死人了,莫名其妙!”她气得脸红脖子粗,高跟鞋在地上跺个不停。 “午安,我就是饭店的大厅副理,请问出了什么事?” 突然间,一位西装笔挺,巍然直立的俊老绅士,适时出现在柜台前。 太太怒气冲天地叫嚣:“你们的小姐口无遮拦的骂人,你说什么事?” 氨理不苟言笑地将视线微微一调,正好瞥见周子琳在扁嘴翻白眼,他立刻命令:“子琳,向这位女士郑重的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 她很配合,二话不说当场鞠躬致歉。 但她鞠得意兴阑珊,一个弯腰动作做下来,明显“心无余,力也不足”,动作亦执拗叛逆,摆明纯粹在敷衍了事。 “气死人了——”太太火冒三丈地暴吼。 十分钟后,周子琳便因她行为乖张、态度无礼、言词刻薄,甚至笑容过分虚假,被叫进副理私人办公室狠训。 可能个性使然、可能职业倦怠,太多的可能了,反正她已不止一次犯下这类错误,副理很清楚她的毛病,所以骂起来也特别顺口。 四十分钟后,被骂完的她,重新振奋精神,弯着嘴角,照旧笑容满面、亲切有礼地站在柜台前。 “小姐,chick-in吗?” “是的,敝姓刘,订了一间单人房。” “请稍等一下。”她笑眯了眼,查询资料。 “请快一点。” “好的。至于隔壁的这位先生,若您想模一把这位小姐臀部的话,请在这位小姐付完订金之后,好吗?不然我会很困扰的。” “周子琳!”副理忿怒的声音传来。 是的,这就是她,周子琳! 不知性、不精明、不敏锐、不开朗、不积极、不温顺、不优雅、不体贴,除了一张漂亮的五官与修长的身段外,一无是处! 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位虚有其表,思路狭小,不算笨但也聪明不到哪儿去的职业妇女。 下班时间,周子琳踩着两寸高跟鞋,以极快步伐在一群又一群的人潮中穿逡…… 台北街头充斥的汽机车废弃烟及整条道路漫飞的工地灰尘,使她必须时而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过多的尘埃。 人群来来往往,她对别人丰富的表情却毫无感觉…… 依照旧历算法,过完农历年她就二十八岁了。 基本上,在这短短二十八年青春岁月里,她并未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和正常人一样,由七岁开始便进国民小学接受国民教育,一路读书、考试,然后与十几万考生竞争,挤得头破血流,挤进大学门槛—— 表混! 混学分、混成绩、混生活、也混爱情。那时候的她,满脑子少女情怀,非常纯真,非常罗曼蒂克,走在校园里常常做白日梦做得出神。 相较于现在,她的天真纯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剩下一颗衰老的心,为了几万块的微薄薪水,孜孜营营,每天强颜欢笑,甘心做一个敢怒不敢言的逊角,哪怕真的是怒火中烧,气得想喷火,表面上仍必须恭谦有礼,扮上笑脸。 偶尔克制不住,就是今天的下场,被刮耳根子!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好切换成绿色,绕过几台不守规矩的机车,周子琳将皮包换过另一边肩膀,走下人行道绕进种了不少花花草草的小巷子,不觉间,步伐变得愈来愈轻快,双唇的线条亦愈来愈柔和。 远远的,绑着马尾的幼教老师,已经打开幼稚园的大门,笑容满面地站在门边迎接她。 “周小姐,今天比较晚哦!” “是啊,临时出了一点状况,所以比较晚离开饭店。”她笑应。 小老师向坐在地板上专心玩积木的四岁小男童招手。“米米,看谁来接你了?” 这样糟的工作为什么不换?不,她需要这份薪水,因为—— 她有儿子要养! 孩子的父亲是她大学时代的教授,有妇之夫,她几乎是在被“恶意蒙骗”的情况下,相信他未婚,而甘愿献身…… “哈,妈咪!” 无邪而明亮的小脸庞,乍看到门口熟悉的身影,立刻咧开小巧的嘴,扔开不再吸引他的积木,抓起座位上的书包,一路笑嘻嘻地跑出教室,头重脚轻的模样着实让人捏一把冷汗,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摔跤。 “妈咪!” 他安全地撞进母亲弯迎下来的温暖怀抱,周子琳满心欣悦地抱起他。 “跟小老师说拜拜,我们要回家洗澡了!” “拜拜!嗯——嘛!”儿子听话的转向小老师,送出一记飞吻,然后他突然对母亲的耳环感兴趣,便不再理会小老师,忙着盯视耳环,观望它晃动的样子。 夕阳余晖慢慢向地表的前方爬行,将行人身影抹在铁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傍晚的微风吹来,送起了阵阵的桂花清香。 “今天乖不乖啊?” “乖……” “老师有没有打?” “没有。”他很认真地摇头。 周子琳向老师道别后,便抱着儿子乘着这片熔金般的暮云,步上回家的路。 &&&&&&&&&&&& 回到家里有舒适的家具,有冰得凉凉的红西瓜,更有泛着少许烟雾,温度调到刚好的泡泡浴。 不大不小的浴室里,他们母子共用一池热水。 水洗尽了周子琳一身的泥垢和酸痛,她双腿上下交叠在浴盆的一边,放松全身躺在水中,只有这一刻,她才感觉肩膀上的压力轻了许多。 米米试着将湿漉漉的毛巾拧出水来,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努力,他发现怎么拧也拧不干,干脆不玩了,直接将它甩在浴白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爸在哪里?”他一边问,一边慢慢爬上母亲的肚子。 “在很远的地方,要工作,赚钱。” 他喔的一声,喃喃重复:“赚钱买麦当劳对不对?!” “对啦,买麦当劳喂你这只小猪!” “明天买好不好?”他偏头问,四岁小孩说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你不但是猪,还是爱吃鬼!”她调侃地捏着儿子脸颊,原本便被水气烘得泛红的苹果脸,这会儿更红了。 “叫爸爸买!”他以可爱的声音说。 “小心胖死你,这么爱吃垃圾食物。”周子琳悄悄地伸出食指,戳着他圆嘟嘟的小肚子,逗得他格格发笑。 “要吃麦当劳,明天买好不好?”话锋一转,问题倏然又回到原点。 “好啦,好啦,明天买给你!” 再不答应他,他肯定缠着她不放,但令人放心的是,像这类“明天如何又如何”的承诺,她永远可以肆无忌惮地答应下去,因为明天天一亮,他就会忘了前一天所做的约定。 这就是他的儿子,米米! 她上扬的嘴角漾着一抹疼爱的笑,以指头梳开几撮自然垂落在他耳鬓的湿润发丝。 看着儿子泛着微微红光的脸颊、小大人似的浓眉,以及清新秀气的五官,都让她联想到他长大后帅帅的样子。 未婚妈妈很辛苦,除了沉重的经济压力,还必须忍受旁人的异样眼光,忍受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但因为她爱他,所以呢—— 她不怕!未婚妈妈当自强! &&&&&&&&&&&& “妈,还没睡啊?” 夜深了,周子琳在哄儿子入睡后,重新回到客厅。 “现在才九点,你以为我是你的宝贝儿子,时间一到,一定要睡觉吗?来,过来这里坐,妈有话跟你说!” 周子琳的母亲,月娥,拍拍身旁的位置,要她过来坐。 电视机里的银幕不停转动,不时传来综艺节目主持人访问特别来宾的嘻笑声。 “你又跟老爸吵架了?” “吵架?!像我这样有气质的女性,他要跟我吵,我还懒得理他哩!”月娥啧的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以台湾国语哼道。“他啊,就当一辈子的守财奴好了!有钱也不知道运用,放在银行能赚多少利息?人家现在都流行买股票,一夜之间赚进十几二十万,幸运的话,几千几百万也在赚,我是传统的女性,当然要帮夫——” “你用爸的钱学人家买股票?” “不就是他藏在布鞋里的那几万块!我看他放着也是放着,所以就帮他拿去投资!你都不知道他‘多番’,我都跟他说会还他,他还一直骂、一直骂!哪天,五万突然变成五百万,他就不要跪着求我!” “那些钱是爸省吃俭用存下的,你不说一声就拿去用,而且血本无归,他当然不高兴!” 连她也无法苟同,但这是她做事不经大脑的妈! 一位身材略微丰腴,脸蛋倒长得挺不错的中年妇人。 “他不高兴我更不高兴,哼!”月娥声音不高不低,用鼻孔喷出一口气,便懒散地倚进与周子琳完全反方向的沙发扶手——被“吐槽”心里不快着! “好了,好了,你回楼下去跟爸道歉吧。”周子琳的家与家人只隔一层楼。“爸的脾气爱念,你忍耐一下,也就相安无事了!” “不回去!”她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妈……”周子琳拉长了音。 “好了,你别管我们的事了,我有事跟你说。”月娥突然又满面笑容反过来拍握宝贝女儿的手。“就是关于你的婚事啦!” 周子琳一听,嘴角马上往下垮。“我和米米过得很好。” “死鸭子嘴硬!我认识你比你认识你自己还久,你过得好不好,我会不知道吗?” 周子琳丢来一个“受不了”的眼神,无奈地陷进沙发中。 “你是妈的心肝宝贝,妈希望你过得好。虽然不一定要嫁亿万富翁,但好歹要嫁个有车、有钱,有房子的老实人,这样才能万无一失拥有美好的未来。所以从你‘呱呱坠地’开始,老妈就像看守金子银子一样,把你看得牢牢的,怕你一出门就被那些‘五四三的肖猪哥’交走!想不到,左防右防,还是被你们学校里的那个‘夭寿亡’挟去配!” 周子琳焦躁地申吟。“妈,教授不是‘夭寿亡’……” 夭寿亡,俚语意:没天良的人。 “你不用替他讲话,如果他不是,他就不会放你们母子不闻不问,米米都几岁了,他来看过他几次?”不讲不气,一提这事她就火冒三丈!“他除了在你生产时,到医院丢个几万块过来叫你别把事情传出去,他还会什么?他当你是什么?交通意外呀?竟然想花钱消灾?!” 她忿忿不平,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将那些钱砸回他脸上的情景。 “妈,别再提了,我和米米没有他一样过得很好。” “老妈不要你这种没有保障的口头逞强,以前就是太放纵你,才会搞成现在的局势!这次,我是豁出去了,不管你高不高兴、愿不愿意,无论如何你都要听老妈这一次,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相亲对象。” “唉!”她就知道。 这次换周子琳转过身去,无力地以手肘抵着脸颊撑在沙发扶手上叹息。 母亲兴冲冲地凑过去。 “呐,对方是公务员,跟你一样也住台北,家世清白,环境不错。孩子的性格在他父母口中说是懦弱,在我听来是憨厚,很适合你‘恰北北’的个性。去和人家见个面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不去行吗?” “不行!” “那怎么认呀?胸口插一朵玫瑰花吗?”她随口一应,这种八百年前的俗方式,谁会用啊? “嘿哟!”月娥开心又三八兮兮地甩了她一掌。“要死了你,你们两个果然是有缘人,连方法都讲得一模一样!” “哈哈……原来真有这么俗的人……”周子琳十分无奈地干笑几声,唇边勉为其难地抿出一朵纯粹打混的笑云。 &&&&&&&&&&&& 台北中山北路上 “先生,太阳西餐厅到了。” 计程车司机缓缓转动方向盘,以优良的驾车技术,稳妥地将整辆车停靠路旁,车门一开略高于马路的人行道,好方便乘客下车。 “哦,好。”张荣华闻言,伸手掏皮夹。 “先生,看你心情不错,是赴女朋友的约哦?” 张荣华递给他一张五百元纸钞。“正好相反,我不久前刚被女朋友甩了,这顿饭只能独享。”在飞机上偶然看见杂志把这间餐厅介绍得天花乱坠,他索性就慕名而来。 “我看你满面春风的,没想到你遭遇感情挫折,真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张荣华收下司机找回来的钱塞进口袋,笑笑直爽地说:“不要紧。人生嘛!”他开门就要下车。 “请等一下!”司机突然拦住他,忽地将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递到他面前。 “你……这是?” 司机笑咧了唇。“不瞒你说,我也是刚被女孩子甩了,这束玫瑰花是我特地买来送她的,可惜她根本不领情。想丢掉,又觉得可惜,所以载着它到处跑客人。”他再推送出一寸。“送你,祝失恋万岁!” 张荣华只愣了一秒,再看红玫瑰一眼,就欣然接受了。 “祝失恋万岁!”他爽朗重复。 下车后,一度站在路旁欣赏玫瑰花的芬芳,才弯着嘴角朝餐厅走去。 “欢迎光临,一位吗?”装饰典雅的门扉在服务生手中拉开了。 “一位。” 张荣华回以礼貌性微哂,在服务生招呼下走进这间位于中山北路上的欧式西餐厅。一屋子高朋满座,气氛温馨融洽,靠窗的那一桌客人时而发出嘻闹欢笑声,原来是有人过生日啊…… &&&&&&&&&&&& 鲍车车门一打开,周子琳是第一个冲下车的。 盯着手腕上的手表,她已经迟到了,这使她不得不一下跑、一下走的以迅即脚程朝母亲口中的西餐厅跑去。 途中一个闪神,不慎抖落了别在胸口的玫瑰,害她又必须多浪费一些时间往回跑去捡起那朵愚蠢的玫瑰花,再匆匆忙忙戴回胸前—— “啊,好痛!” 她的手指被别针的针头刺了一下,气得她皱紧一双柳眉,咕哝地说:“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欠谁的?!” 她未婚生子,她当单亲妈妈,又碍到谁了?为什为她就必须受这种窝囊气? 平常的这个时候,她早躺在客厅沙发上当“废人”,任凭儿子在她肚子上蹂躏来践踏去的,哪须要跟一群夜校生挤公车,还被偷模了两把! 她招谁惹谁了?! 周子琳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踩上绣有一颗大大太阳的脚垫,几乎同一时间,店内的男侍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笑容满面地替她开了门。 “欢迎光临。请问有没有订位?” 她稍稍一愣,倏地找回声音。“呃……呃……不,我来找人。” 这服务生也真是的,突然间就对她笑,害她差点反应不过来,如果不是她平时训练有素,能在最短的时间掀起嘴角,这模样被人瞧见岂不丢人吗?板着一张凶巴巴的脸,人家还以为她是来要债的! “需要我帮你吗?” “这……”她的目光自然轻巧地穿过玄关,很快地逡巡一遍餐厅,最后停驻在角落那张有街灯筛漏下来的餐桌。 她先注意到那一整束交织着夜色与室内灯光的玫瑰花,视线顺着花束往旁边移,是一盘已进食到一半的汉堡餐,这令她高高挑起两道细长的眉毛。 这人是怎么一回事?约她见面,她人都还没到,自己已经先行用餐吃饭,未免太不懂礼貌了?! 她微词,心中的反感愈来愈强烈,接着她调起视线,倒要好好看清这位“憨厚的公务员”,究竟长成哪副尊容?! 才在想着,她定睛一看,心脏当场怦然一跳,力量大得她差点没内伤。 她的第二个反应,是倏地双手抓紧皮包挡在胸口,背转过身紧贴玄关处的玻璃架而立。 服务生被她突如其来的怪异动作怔得频频眨眼,完全搞不懂她在干什么。 周子琳无视于男侍一脸困惑的表情,自顾自地叫道:“憨厚?懦弱?哪里像?!光看他那一边啃汉堡,一边翻阅杂志的率性模样,也知道他不憨厚!妈在干什么?怎么会找来这种人相亲?” 她又瞄了一眼,心陡地再凉半截。 糟糕,糟糕,瞧他微垂眼帘,单单一个靠在椅背上阅读杂志的动作,就流露出一股稳重气息,再看他闲逸的模样,不行,这男人太危险了!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男侍很担心,心想这位客人怪怪的。 “怎么办?”周子琳踌躇不已地站在原地猛跳脚。 她原本打算,假设对方像妈说的是个憨直的老实人,那她一开始就要来个下马威,以最可怕的方式彻底粉碎对方的幻梦,哪怕让他以为她是坏女人也无妨,总而言之就是要他幻想破灭,主动打退堂鼓。 不过,现在眼前这看起来好像很精明的男人,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不晓得他会不会上当?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怕他不成?”她硬着头皮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走向他,漾开笑,不请自来地拉开了椅子…… 第三章 张荣华拿在手里,正欲送进口的汉堡,霎时卡在半空中;准备接住汉堡而大开的嘴,也在同时间僵固住,以丑丑的姿势,呆愣地对着她。 周子琳仰高下巴,做好迎战的准备。 她让自己无视于他的惊异,敛着一对晶璨的眼瞳,笑盈盈地说:“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台北的交通就是这样,晚一点出门,就可能撞上尖峰时段困在车潮里动弹不得。” 能不能别再像个傻瓜似的盯着她看,苍蝇快飞进嘴里了,先生! 受不了他一脸的痴呆,她在心里不屑地哼道。 “呃……好美的玫瑰花。”她呵呵假笑两声。 张荣华的视线在周子琳陌生的五官间逡巡了好几遍,霍地,他呛了出来。“请问——我们见过吗?” 看她二十来岁的年纪,带了一点点骄纵的气质,细而弯的眉毛下,有双水汪汪的黑亮眼睛,百分百的天之娇女。但,她好怪呀! “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好。” “那……”他临危不乱。“请问你有何指教,或者你在搭讪?” 他是华裔,来台湾前,就曾听说台湾年轻女孩子的态度与观念正逐年开放,但他没想到开放到这种地步,直接女追男,而且以……如此老套的方式与他攀谈! “搭讪?!”周子琳一僵,随即反应过来,继续陪笑地说:“呵呵呵,您真爱说笑,你以为我为何会配戴这朵蠢花坐在这里跟你面对面?当然是相亲喽!先生!” “相亲——”张荣华手一滑,汉堡倏地掉下砸了他一裤子,他登时惊慌失措地拿餐巾擦着,侍者见状亦赶来处理。 “sorry!”他郑重向侍者道歉。 “不要紧,让我来处理就行了。”侍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干净。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我们必须以最诚恳的方式面对彼此。” “小姐,你……”他还忙着擦油渍时,周子琳已直接把话题带入核心。 她靠坐在椅背上,两手环胸,一径正色地说道:“我老实告诉你,我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我爱他,誓言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并拥有一个和其他小朋友一样的童年。” “你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 太令他惊讶了,她是这么的年轻,居然有个四岁大的儿子? 周子琳笑,那悠柔的笑靥绝对具有挑动男人神经的魔力。“不单是你,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我不以为哪天我真要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丈夫还会真心的对待他,人都是有私心的,尤其是男人。” 她愤世嫉俗地加上一句,忘不了米米的亲生父亲不要他的景象,教授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给了几万块的分手费后,便掉头走了。 张荣华频频看了她好几眼,拍掉最后一块洋葱屑。 “你这话讲得未免过于主观,私心当然任何人都有,但得看是哪种情况。至少我认为,倘若我是孩子的继父,肯定爱他一辈子。” 他无法忍受她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论述。 周子琳抿平玫瑰色的嘴唇,严然反驳:“男人有多自私,我再清楚不过。谈情说爱的时候,讲得轰轰烈烈,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海枯石烂,各种骗死人不偿命的话都说得出口,可是当激情过后,麻烦来临时,就什么都不是了,躲都来不及!” “那是你眼睛没睁亮被人骗了!”他答得不疾不徐,定定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说我笨喽?”周子琳眉心霍地皱成一团,难以置信地质问。 “差不多。” “你又是我的谁了?!凭什么确定任何事?!你给我听清楚,我们母子俩现在的生活好得不得了,没你这第三者介入的余地。哼,你倒挺行的嘛!懂得在我妈面前装老实人,可惜,”她倾向前,直勾勾瞪着他双眼。“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讨厌!” “我很遗憾。”张荣华气定神闲地回道,右手有意无意把玩桌上的高脚水杯,让白开水在杯中兜转。 “哪里,你有自知之明就行了。”她笑得很苛刻。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一句,像你这种心态明显偏差的单亲妈妈,将来小孩子的人格长成问题不容疏忽。” “喂!”周子琳出声制止。 他说得太多了吧,谁要他多管闲事! 张荣华充耳不闻,继续侃侃而谈地说:“家庭是幼童人格学习的第一所学校,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会从中模仿父母的言行举止,如果你的思想不健全,势必在孩子心里留下阴霾。你有待检讨了!” 周子琳难以置信地张大嘴,激动得胀红脸,他居然教训起她来了? “孩子是我生的,我自己会教,用不着你这外人在那里大放厥词!” “教比生更重要。劝你快正视自己的心态问题,孩子不是你情感挫败下的牺牲品,你可以为了挽回爱人的心、为了赌一口气生下他,但你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偏激,阻碍了孩子的成长,害了他一辈子。” “你——说什么?我会害我的儿子?!” “我只是基于好心提醒你。” “荒……荒唐!”周子琳乱了阵脚。 “你的孩子现在还小,不懂父亲的价值何在,但总有一天他会需要父亲、需要父爱,而那将是你这位单亲妈妈所给不起的。”他耸耸肩。“至少,你连足球和排球都分不清楚。所以别把男人看扁了,你终究有依赖他的地方。” 周子琳因他的放肆与狂妄气红了双颊,她猝然动作极大地站起。 “你……” 她以飞快的速度扫视桌上能用的武器,然后灵机一动,冷不防抢过他手中的水杯。 她原想直接将水泼向他,但又觉得不妥,竖起两道柳眉,她突然仰头干了,再“砰”的一声放回桌上,够凶吧! “谁说我分不清楚足球和排球!” 噼——啪!啪!噼—— 此时,桌面传来一阵怪声。 她定睛一看,倏然看见碎裂的痕路由杯底向杯缘延伸出去,还发出令人怵目惊心的碎响声,紧接着,杯子“哗”的一声,完全支解坠开! “哇!”她尖叫一声,连忙收手,眼睛差点突出来。 包括张荣华在内,凡在场看见此景象的人全部呆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尴尬静默,众人噗哧一声,哄堂大笑出来。 在她那发烫的双颊完全胀红起来前,周子琳后退几步,转身就想逃,不料却一头撞进身后的大肉墙,硬生生地往后弹跌在地。 “周小姐?你是周小姐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所以撞到你了!” 一只白净的男性大手伸了出来,一副着急地要扶起她,周子琳循着那只手慢慢地望上去。 “台北交通你是知道的,尖峰时段,塞车,就来晚了!”高大憨厚的男子笑咧嘴,不停抓着自己的平头解释。 “咦?!” 周子琳骇然地看看他,看看张荣华,再看看憨厚男子胸前的那朵大玫瑰,脑门立时飙起一阵冷麻,当场欲哭无泪地僵成一尊木头人——她认错人了! &&&&&&&&&&&& 盎荣饭店 秀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她起初目瞪口呆,旋即放声大笑。 “我的天啊,真是糗毙了!你居然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发了一整晚的火气,还突发奇想当起‘古惑女’,结果却落了个爆笑收场,太好笑了,哈哈……”她完全不能自己地笑得东倒西歪。 “请克制一点好吗?你现在正站在柜台。” 周子琳托着腮帮子,蹲在柜台底下,悻悻然地提醒她。 心想,把别人悲惨的经历当笑话听,损她那么有趣吗? “没关系,副理不在大厅,他不会发现的!”她态度随便地甩甩手。对她一笑,又是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喂,老实说,他长得帅不帅?” 突然听见好朋友发生这么有趣的事,谁不会打从心底兴奋起来呢? 哎哎,心都飞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呀?肤浅!” 秀姿侧头支颐,闲闲地说:“少来了,前几天我听广播节目,亲耳听到某大学的男学生说,他希望以后交的女朋友拥有松岛菜菜子的脸孔,宫泽理惠的身材,还有宇多田光的歌喉,说你不在乎对方的相貌是骗人的!” 当然啦,当天call-in进去的,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女大学生开出的条件,她说她不在乎男友的年龄、不在乎男友的外表,但对方必须要很有钱,而且年纪要大,最好是快死的那一种,这样她才能得到他的遗产,变成小盎婆;还有就是对方要很强,这样才能满足她。 看,多呛啊!差点没笑死她。 “我不一样!”周子琳忍不住以略带老成的口吻反驳她,双手撑着膝盖伸直腿站起来。 “哦?”她美美地眨眼。 “英俊本来就不能当饭吃,你啊,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学着抛弃那种梦幻美少女的幼稚心态,免得以后吃亏。”她边说边收拾桌面上的杂物。 “我这样很快乐呀!”秀姿轻声应道。“管他男人女人,任谁都爱看美的事物,”她一边说一边指着眼前事情,佐证自己的论调。“喜欢美丽的吊灯、喜欢漂亮的盆栽、喜欢名牌鞋子、名牌裤子、名牌手表……哇……” 指着前方的细白玉手停滞在半空中,秀姿赫然浑身像被电到一样。 “干么你?突然痴呆了吗?”周子琳察觉到她的花痴样。 “好货。”秀姿双手捧着漾着淡淡红晕的脸颊,细细呢喃。 “你说什么?”周子琳纳闷地转头望去,乍然看清那正朝这里走过来的身影,她惊呼一声,没第二个想法立刻蹲缩下去。“天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秀姿低头看她,迷惑地复述她的话。 周子琳暗指柜台外的人,挤眉弄眼地暗声叫道:“昨天晚上的人就是他!就是他!”别闹了,世界有这么小吗? “不会吧?这么巧?”秀姿凝着他,嗲声嗲气地反问。 “对啦!快点打发他,我不想见他。”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那里故作姿态装可爱?! “你好。”秀姿展开她极度优美的笑靥,轻声细语地迎向世纪末最后一位优质帅哥。“先生要住宿吗?” 非假日的午后,华丽的厅堂里,只有她和张荣华两人眼对眼,眉对眉,笑容对俊靥,她将他看得好仔细,好暧昧,一举手一投足,皆不失卖弄风情的妩媚。 张荣华以低沉深具磁性的嗓音说:“我找人。” “找人?” “请问贵饭店是不是有位职员叫‘周子琳’?” 谤据他父亲请征信社调查的资料,周小姐应该就在这间饭店任职。 他话一出,蹲在地上的周子琳当场心脏漏跳一拍,双眼瞠得大大的,忍不住嗤了一声——“我?!” 张荣华听见怪声,目光立刻移向柜台后,秀姿反应极怏,闷声不响地踢了周子琳一脚,倏以悠悠笑容勾回他的视线。 “子琳啊,我跟她挺熟的,找她有什么事呢?” “我恐怕必须与她私下谈,请问在哪里找得到她?” 秀姿婀娜多姿地以手背托着腮帮子,轻松地将上半身倚在柜台,一口回绝地说:“除非你告诉我你的意图,我才说。”她漾着笑,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周子琳不断地点头。说得好! “这……”张荣华不自在地顿住,考虑了半晌,才以慎重的口吻说:“事实上……真正在找她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张景。”说来话长,但不说,又好像交代不过去。 “你爸爸——”出声的是秀姿。 “——张景?”接下去的是周子琳。 错觉吗?他仿佛听到两种不同版本的声音。 “家父今年六十五岁,上星期突然病倒。在医院时他语出惊人地表示他对周小姐一直念念不忘,希望能见周小姐一面,因为……” “因为什么?”秀姿瞪大眼睛着急地问。 “因为……因为他爱她!”他豁出去了,话一说完当场脸红得不像话。 “什么?!” “什么?!” 这次两个人一起尖叫,秀姿傻眼,一脸惊讶地盯着周子琳,说不出半句话;周子琳则是激动得几乎忘了呼吸,仰头眼睛眨也不眨地和她对望。 “六十五岁耶,你太敢了吧……啊,好痛!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父亲是何时遇上子琳的?依我对子琳的认识,这似乎有点……离谱。”藏在柜台下的雪手登时不断搓揉猛被掐了一下的大腿。呜,好痛哦…… “五年前,我父亲因工作的关系,曾回到台湾待上一段时间,我猜他们是在那时认识的。”他也不是很清楚真实情况。 “哦。那他有没有提过事情的经过?”她睁大杏仁眼问,非常好奇子琳能和六十五岁的老先生,谱出什么样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张荣华被问倒了,他真要向一位陌生女性复述那些恶心的话吗? 秀姿看得出他的迟疑,语调冷冷地说:“那就再见!”她倒爽快! “等等。”张荣华情急之下,不得不立即叫住她。“是不是我说了,你就告诉我周小姐在哪里?” “差不多啰!”她气定神闲地回答。 “我父亲……咳,说她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张荣华尴尬地清了一下喉咙,极不自在地抹了抹唇。“很遗憾……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过于短暂,但他还是爱上她了,醒着时的她……睡着时的她……” 张荣华顿时面红耳赤,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记忆太好,那一大段只有言情小说作者才写得出来的对话,他居然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嗯?”秀姿等着下文呢。 而台面下的周子琳,也紧张得不得了! “咳!”他再度困难地清清喉咙。“醒着时的她,如破晓的朝阳,充满活力,世界对她而言,是探索不完的新奇宝藏;入睡的她,睡容安详,枕在他怀里,像找到了她的天堂!他们无论是在上或精神上都十分契合——” “见鬼啦!”周子琳听不下去了,被他逼得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跟你爸爸契合过了?讲得我好像女王一样?!我父亲、我父亲!爸爸就爸爸,你以为你在演连续剧呀?” 假斯文,恶心! 她猝然冒出来的身影,让张荣华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哑然地问:“你……是周子琳?!” “正是我本人!”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 “这么巧?”他简直不敢相信。 “就猜你有恋父情结!”秀姿突然喃喃地插上一句。 “咦——”周子琳霎时有如被浇了一桶冷水,倏地将视线移向她悠闲的脸上。 &&&&&&&&&&&& 擦桌子、抹花瓶、吸地板、收拾房间……等等,这并非周子琳分内的工作,而现在她却宁愿让自己忙得焦头烂额,也拒绝站在柜台前,让名叫张荣华的臭苍蝇死缠烂打,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高跟鞋踏过铺有鲜红色地毯的地板,绕过豪华水床,来到床铺的另一角,扯开洁白的被单,再忿忿然地丢进清洁车里。 丢歪了,半截被单垂拖在地上,张荣华弯腰就要拾起。 “谢谢,用不着你多事。” 周子琳像只刺猬似的,送出一抹笑的同时,再狠狠一把抢回被单。 张荣华斯文地笑了笑,淡淡地说:“在见到你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有点年纪的女人,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年轻。” “唉,你这人很奇怪耶,我都告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认识什么张景,唯一听过类似的名称,是历史课本里盛产陶瓷的‘景德镇’。让开!” 她将清洁车推出房间,脸色很难看。 张荣华维持他兴味的笑容,皮皮地跟着她离开客房。 “不要跟着我。”她的眼睛快冒火了。 “我没跟着你,只是正好路线一样。” 他不要脸的回答,令周子琳顿时为之气结。 她就知道!打从少女时代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些长得太好看的男人,姑且不谈他们是有意无意地维持形象,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气质就是太过自信。 横看竖看,都讨厌! 重重咽下一口气,她咬牙切齿地瞪他,继而一甩头,撇头就走,懒得理他! 张荣华双手悠然地插进裤袋,斯斯文文地说:“当你突然跳出来抗议的时候,我发誓有十秒钟,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 “因为你说了一堆蠢话,我忍不住呀!” “我父……呃,我爸,”他努力改口。“我爸希望给你一个名分,弥补多年来对你的内疚,我建议我们现在就搭机回美国,你说怎么样?” “他可以当我爷爷了,先生。” 还“现在”就搭机飞往美国?等上一百年都不可能,疯子! “在来台湾之前,我早有心理准备你不可能欣然合作。不过不要紧,我迟早会说服你的,请多指教。” 他的笑容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狡猾样,但却好看极了。 周子琳冷若冰霜地回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替你爸感到同情,因为他生出你这样的笨儿子,有点常识的人也知道台湾多得是同名同姓的人,你竟然固执得像牛一样,不管别人怎么说,就是一口咬定我。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张荣华耸耸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凭调查的结果走。 周子琳灵机一动,双手环在胸前,故意刁难他说:“好啊,如果你那么希望我当你后母,我不介意你先叫声‘妈’来听听。叫得好听的话,我考虑。” 话一说完,她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邪恶笑容。 她就不信他叫得出口。 张荣华一手环胸,一手搓着干净的下巴深思,未了,双手往两侧一摊—— “妈!” “没志气!”周子琳抓起被单,立刻憎恶地向他脸上砸去。 张荣华迅速地往旁边闪,那坨被单攻势便不偏不倚地打中出现在他身后的副理。 氨理以极大的耐性,慢慢拉下盖住整个头的被单。 他先气度轩昂地往张荣华微微一鞠躬,抿出一抹笑招呼,而后不发一语地提住周子琳颈后的衣领,便直截了当地拖走她,全然不顾周子琳吓得惨白的脸色。 “副理……误会啊……副理……” &&&&&&&&&&&& “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是激怒客人,就是推着清洁车到处乱窜,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我们饭店管教不严。你倒说说看,你到底对这份工作有什么不满?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洗耳恭听。” 饭店不起眼的一隅,老副理不苟言笑的面孔不时扭拧成一团,嘴里一径儿嘀咕不休。 刻意压低的音量让人听不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但光凭站在他跟前闭紧嘴巴、头垂到快贴住胸口的周子琳的菜色表情,也知道他训人的内容有多尖犀。 偶尔看见周子琳应他几句,副理方方缓和下来的面孔,立刻胀得跟地上的红地毯一样红,比手划脚更加气骂不停。 收回越过沙发背斜望过去的视线,张荣华轻挑一下眉心,好笑又同情地摇摇头,重新盯回手中书报。 此时的他,就像身份尊贵的贵宾,被暂时招待在饭店大厅的大型沙发上,那股迷人稳重的风采,恰如午后慵懒的日光,深具闲适之美。 而他确实是客,等服务小姐将信用卡以及房间号码交到他手中,他便正式下榻于这间五星级饭店。 当然,这是周子琳最不乐见的结果! 第四章 雕着两朵线条简单的百合花木门被推开后又被关上,周子琳吃力地月兑下脚上那双高跟鞋随手一丢,重重地吁一口气,整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仰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她累毙了。 米米以不灵活的动作蹲在地上月兑鞋,鞋子一离脚,便挺着小胸膛,一古脑往里头跑,一不注意便踩了妈妈的掌心一脚。周子琳微弱地申吟一声,又继续有气无力地瘫死在地上。 “米米……看外婆在不在厨房,叫她出来拖妈咪进去……” 米米一路跑进客厅,对妈妈的交代有听没有进去,进了客厅便自顾自地爬上沙发,盯着这位没见过的叔叔看。 叔叔看起来脾气不错,维持将手横搭在沙发背上的潇洒动作,唇边勾起一抹笑,静静地笑对他。 “米米……米米……” “别叫那孩子了,我有听到啦!”月娥在厨房里一边哼着轻快山歌,一边配合节奏扭动,忙得不亦乐乎。“自己进来,我正忙着烤甜点,没空理你。” “烤甜点?你什么时候学会烤甜点了……” “你妈可多才多艺,是你没发现而已。” “是吗?那谁来救我呢?”周子琳全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量,依旧软绵绵地留在原地,唯一的动作是将酸涩的眼皮闭上,躺得更舒适些。“米米……这重责大任就交给你了……” 不久之后,一阵配合的脚步声传来。 周子琳竖起耳朵听着,渐渐漾开一抹宽慰的微笑,心想真是她的好儿子。 于是,她就这样静躺在那里,任那条温暖的胳臂将她的手臂往头侧移去,方便于将两只手伸到她的背后抱她。 周子琳顿时激动得痛哭流涕,被这样贴心的动作逗酸了心。 这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小不点,到底是她心头上的一块肉,懂得体恤她工作辛苦,也不想想自己都需要人家抱着睡觉呢,居然要抱她? 真是我的傻儿子! “米米,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还小,抱不动我的!” 她宠溺万分地说,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睛睁也不睁一下,抬高脖颈立刻拼命以蜻蜓点水的方式吻啄他的唇,“嗯呀”!“嗯呀”!蚌不停。 “别太热情,我承受不住的。” “咦?”这声音是—— 周子琳震惊得两眼迸开,攫住那双眼的片刻,心脏几乎从胸口跳出来,她这才赫然发现,见鬼的!这哪里是她的儿子,根本就是她的灾星——张荣华! 她只呆了一秒,当下凄厉地尖叫出来。 “啊——” “晚安。”张荣华微微笑弯了嘴角打招呼,翩然抱起她。 周子琳傻眼,看着他俊魅的脸庞,还是只能尖叫:“啊——啊——” “我确定你的牙齿很健康,可以合上你的嘴了。” 周子琳浑身一僵,倏地脸红捂唇。随即发现不对,立刻气毙了地猛挣扎。“你为什么会在我家?!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她喉咙都快叫哑了。 张荣华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大,混乱中,他踉跄地跨了几步,紧急靠向门扉将周子琳抱压在上头,将她完全囚困在他与门面中央,借以稳住她与自己的重心。 “你别乱动,小心跌下去!” “跌你的大头,放我下去!”周子琳拼了命地推他的胸膛,被他的男性气息及自己暖昧不堪的姿势搞得羞怒不已。“妈!妈!妈——” “不是叫你别吵我吗?我正、在、忙!” “不是,救我,有……”她急得话都说不清了。 “肠?我知道你饥肠辘辘,你妈我,现在正在尝试一种世界闻名的高级料理。有点耐性,等一下一定让你不只眼睛饱、肚子饱,连脑子都吓饱了!”哎哟,她真是天才! “不是……我……”周子琳知道救援无望,又挣月兑不了他的怀抱,转而开始推阻那片木门,唯有如此才足以表现她的气愤与抗御。“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么?!快放我下来!我可以告你的,放我下来!你这个——狂!不要脸!恋态——” 偏她动作愈大,张荣华下意识就更要抱紧她。 他真的担心她摔下去。 于是乎,一时之间,只见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横抱在怀里,女主角苦不堪言地被他压制于门上,四肢一阵乱挥,是挣扎亦是自救,但羞惭得想逃的成分居多;至于男主角则是满头大汗,时而闭起一只眼、时而蹙眉、时而惊呼,甚至发出痛苦的申吟,看得出来他极力在控制场面。 “姓张的,你……究竟要抱我到什么时候?我要叫……非礼了!” “是你说累,我只是想帮忙……”他已经满头大汗。 周子琳极力往前拱坐起身,企图以这样的姿势月兑离他的铜墙铁壁,她气得都快不知如何是好了,活了二十几年,从没遇过如此荒唐的事。 “我……已经不累了……不需要……你猫哭耗子,放我下去……” “我也想,但我从未在这种情况下……放女孩子下去过……” “什么意思?那你到底要抱我抱到什么时候?” “床上!” 他的结论令她一愣,惊愕得下巴几乎快掉到地上。“不……不要脸!” 她一火起来,随手捞起鞋柜上的雨伞,二话不说抓起来就毫不留情地往他头上打去。“变态!变态!变态!” 周子琳完全扭曲他的意思,净往歪处想。 “喂,喂!”她在发什么神经,过去他一向只抱爱人,既然是爱人,他当然只会单膝半跪在床上将人安全放入柔软床铺上,而未曾中途让人滑出他怀中过,他哪里错了?“或者……你想在沙发上也行……”只有这方法了。 “你还说!你还说!”她继续打。 “怎么,原来你们认识呀?” “咦——” “呃——” 月娥赫然出现的身影,不期然阻断了两人争乱的场面。 &&&&&&&&&&&& “他是你三叔公远房亲戚的儿子、的朋友、的隔壁邻居她妹妹的弟弟、的拜把兄弟,第一次从美国飞来台湾,所以特地来拜访,难得大家亲朋好友一场,没机会见面,真是太可惜了。” 月娥今天特别兴奋,坐在客厅里,从头到尾眉开眼笑,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 米米偶尔转头看外婆一眼,又径自玩起桌上的皮球。 “妈,不管他是美国来的还是中国来的,他都是陌生人,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你就这样开门让他进来,难道你忘了报纸上的社会新闻都在登些什么吗?”周子琳坐在沙发上不满地反驳,时而冷瞪张荣华一眼,显示她看他有多不顺眼。 “你们都缠在一起了,还说你不认识他,你当你妈我这么好骗呀?嗟!”她不以为然地挥了一下手,懒得理她! 用肚脐眼想也知道这丫头又在耍别扭了。 “妈!” “荣华啊,看你一个大男人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谁要是嫁给你的话,真是三生有幸!哎哎,可惜我已年纪一大把了,不然连我都想要追你了呢!不过你也真是的,人来就好了,还送什么礼物呢?经济不景气,收得我多不好意思?”话说得好听,她的眼睛却始终离不开小指上的金戒指。呵呵呵,多美呀! “哦!你收了人家的礼物!”她才说呢,原来! 张荣华自然而然看了周子琳一眼,低语地笑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你到底是何居——唉啊!” 月娥猝不及防把女儿坐得直挺挺的身子往沙发里推,笑嘻嘻地说:“谢谢你,荣华,我好喜欢啊!听你说这次来台湾会留些时候,欢迎你常来我们家玩,我们都很欢迎你,你说对不对啊,米米?”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米米马上回头。 “别把小孩子牵拖进去,他哪里懂……” “哈哈!” 周子琳话还在嘴边,米米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像只小猴子似的爬坐到他腿上。 “米米!”连儿子都跟她唱反调。 “别把小孩子牵拖进来,他什么都不懂。”张荣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笑得可俊逸了。 “你——”周子琳倏地嫣红了脸颊。 “肚子饿不饿,嗯?”张荣华扬起好看的嘴角,温柔地问着米米。 周子琳看得头皮发麻,急声道:“米米,过来妈这里!”她向儿子伸出双手。 米米腰干一转,以背影答复她——不要! 这……这是什么反应?周子琳脸都绿了。“米米!” “小孩子难免对不熟悉的事物心生好奇,没关系,我喜欢小孩子,不介意多陪陪他。”他倒懂得当好好先生,讲得多好听呀! “谢谢!” 她仍不死心,高举在半空中的手,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摆明了在等他识趣地将儿子归还。是啊,他很行,三两下轻轻松松就收卖了她妈,但休想如法炮制用在她儿子身上。她瞪视他的眼神杀气腾腾。她绝不容许! “这样不就结了!”张荣华无赖一笑,突然间握住她一只手腕,牵着她就要一块儿带进厨房去。 周子琳被他这亲密无比的动作给愣住,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半句话。 喂……喂……喂—— &&&&&&&&&&&& 用餐中,月娥夹起一块菜脯蛋放进碗里,脑中灵光一闪,顺着话题冒出一句话问:“荣华,你说你从小就在美国长大,这么说你就是电视上常说的那种‘abc’喽?” “要这个!”坐在张荣华腿上的米米,指着盘子里的高丽菜说。 张荣华闻言,夹了一些准备放进他碗里,他却在这时候摇摇头,重新指着盘子里的菜,以稚气的声音说他要这个,张荣华却看不出来两者间有何不同? “这个?” “这个。” “这个?!”直到米米的手指都快插进整碟菜里,他才发现他要的是偏向青色的高丽菜,不是一概淡黄色的高丽菜叶。“‘abc’?那是什么?” “就是那些一开口就是叽叽喳喳一大串英文的华裔啊!你们这些华裔不论男男女女,长得就是特别高头大马,连你也不例外!我们家的米米,现在小,可塑性高,你赶快告诉我秘诀在哪里,我现在就开始栽培他,将来好高人一等!” “妈,你不要老是说些幼稚的话!”周子琳怏怏地说,这顿饭吃得一点也不开心。 月娥不理她。“那听说你们那边的人都很开放,‘最快一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周子琳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妈!你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开放跟“一分钟就出来”有什么关系,不求甚解就搬出来卖弄,丢死人了! “我跟你说啊,难得咱们俩这么投缘,我就老实跟你讲,你别看我日子过得好像很惬意,其实我烦恼一堆。我没生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偏偏她不学好,一进大学就让人骗大肚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张荣华乘机问。 “不是你爸!”周子琳急着抢白。 “不是你爸?你们在说什么?!”月娥倒成了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没什么。”周子琳绽开迷人的笑。“快吃饭吧,吃完饭后,张先生还得回饭店休息。” “我不……” “哦,你不想吃了是吗?”她不由分说地收下他的碗筷。“那我送你吧!” “嗟!别胡说!他一直忙着喂你儿子吃饭,什么时候吃饱了?”月娥下一个动作就是夹了只鸡腿放进他碗里。“所以,大四毕业时,人家是开开心心参加毕业典礼,她却是穿着产妇装躺在医院里待产,毕业证书都是我这老妈替她去领的,说有多丢人现眼就有多丢人现眼!” 周子琳双肩下垮,一双慧黠的瞳子向上翻。 “好不容易现在有人不在乎她的过去,明知道她带了个拖油瓶,还是肯要她,你是‘abc’的一份子,恋爱经验肯定丰富,有空的话就多教教她,最好让她这次相亲马到成功,别再让我这老妈牵肠挂肚。” “妈,你喝点汤,话一直讲不停,一定很渴。”她舀了一大匙菜汤浇进她的碗里,泡成一碗汤饭。 月娥最讨厌泡汤的饭了。“你这样叫我怎么吃?” “用嘴巴吃。”她眯眯笑,言下之意,就是要她闭嘴。 她想岔开话题,张荣华却不让。 不慌不忙展开笑意,他好整以暇地说:“是吗?那我倒愿意帮忙。” 周子琳迅速转头瞪他,眼中明明白白写着:闭嘴,混蛋! “而且,一定倾囊相授。”他故意再补充一句,存心冲着她来。 “不——”她的话还来不及讲出口,便被月娥浇进她碗里的热汤截开注意力,知女莫若母,想在她面前耍花招,早得很呢!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刚来台湾当然不可能知道离这里不远的远东百货正在换季大拍卖,我一个人逛没什么意思,如果有个人陪我,那是最好的了!” 讲得那么好听,结果重点根本就是另有所图,利用女儿在揩油! 周子琳再也忍无可忍,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月娥眼尾凌厉一瞟,姗姗地问:“你干么啊?” “我……”周子琳欲言又止,敢怒又不敢言。“我……我吃饱了!” 说罢,她鼓着双颊,气呼呼地走了。 &&&&&&&&&&&& 次日,富荣饭店 “啊,这么说来,你的亲人,包括你最亲的儿子,在一夜之间全着了他的道,成了你的背叛者!” 秀姿拉长细致嗓音,稳如泰山地说道,指间忙着翻动记事本的动作,并未因嘴巴在动而停摆下来。 今天又轮到她与周子琳一起当班。 “结果最倒霉的人就是我,尤其是我妈,人家只是给她一点好处,连女儿都可以贴上封条出卖了。” “那太好了,我家欠名台佣,你来的话正好啰!” “一个张荣华已经够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了,你别再来凑一脚!” 秀姿艳媚地挑扫她一眼,明知故问:“难道你只愿意卖给张荣华?” “不好笑。” “谁跟你说笑了。呐,你们男的俊,女的俏,谁敢保证不会突然异性相吸,意外送做堆呢?”她故意极度可人般的眨动假睫毛,无时无刻不在卖弄风骚。“况且,他那套找人的鬼话,谁听了都不会相信,我左想右想,怎么想都觉得他其实在钓你。” “不可能。” “不可能吗?”她反问。“谁晓得他是不是在你第一次站在他面前不可一世地拉开椅子坐下时,便难以自拔地迷恋上你,对你一见钟情。” “你电视看多了。” 秀姿以魅然的语调回道:“不是一见钟情也行,我看,你啊,也甭跟什么公务员呀铁路工的相亲,干脆就地取材,半卖半送嫁给他算了!” “喂!” 什么叫半卖半送,当她是超市大减价呀?! 周子琳啧的一声,懒得理她。 第五章 “周小姐,我听说你是在富荣饭店工作,工……工作会很忙吗?” “叫我子琳就行了。工作忙不忙,要看淡旺季而定,并不一定。” “原来如此。”吕志杰傻直地点点头。“那辛苦吗?” 基本上,是属于同等级的无聊话题。 气氛顿时僵化得让人捏一把冷汗。 今天是周子琳和服务于政府机关的吕志杰,为弥补前一次阴错阳差搞砸了的相亲饭局,重新约定新时间的二度约会,偏偏话不投机,根本聊不下去。 于是乎,两人只好隔着木桌,端坐在日本料理店中,大眼瞪小眼。 而那位不要脸至极,真的跟来当一百瓦大灯泡的张荣华,就坐在两人中间,不停地把各类日式寿司放进嘴里咀嚼。 吃得津津有味,也看得意犹未尽,毫不避讳地勾起嘴角,浸在这已经冷得不能再冷的环境中,乐不可支。 周子琳瞟向他,发觉他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桌面下的两寸高跟鞋,当下难以忍受地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来得猝不及防,张荣华刚送进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所幸他及时克制住才没酿成惨剧。 “你没事吧?”吕志杰立刻好心询问。 “没事。”他向他摆摆手,以纸巾捂住唇部,始料未及她会突然来这一招。 奸计得逞,周子琳快意地笑眯了眼,尖酸刻薄地说:“你就是吃得太得意忘形才会呛到。小心点,不然下一次说不定就是吞筷子,而不是喷茶水这么幸运了!” 言下之意,若他存心要看她的好戏就给她当心点! 张荣华漾着平静的面容,勾起一抹笑,不予理会。 倒是吕志杰被怔住了。 “抱歉,我去补个妆。”她朝吕志杰婉顺一笑,这才离席。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呛得很厉害。” 她的身影一隐入转角,吕志杰便转向张荣华,再一次问他。 “不要紧。”张荣华沉下一口重气,这才完全调适过来。“还好这茶水不烫,不然我的喉咙肯定遭殃。”呼的一声,他庆幸地吁出一口气。 “要不要再喝一点茶顺顺气?” “不了。”他敬谢不敏。“倒是你,坐了一晚上,看你也没吃多少东西。用点吧,美食佳肴,不用可惜。” 他将一碟生鱼片推送到他面前。 吕志杰盯着那盘生鱼片,呆了一下。“谢……谢谢。” 老实说,张先生友善的笑容,让他的情绪舒缓不少,别看他长得高头大马的,其实他的个性就是太胆小懦弱,才会到现在没交过半个女朋友。 “试试看,这些鲑鱼很新鲜。” “好……”吕志杰举高筷子摆好姿势,却迟迟不动。 “有什么不对吗?” “我……从没试过生鱼片,有点害怕。” 其实真正令他感到害怕的,是前一阵子电视新闻上那则关于生鱼片上寄生虫的报导,他依稀记得那些节节蠕动的虫,长得有多怵目惊心。 “第一次吃,总是比较不能接受。” “对……”非常软弱的声音。 “但吃东西是一种享受,勉强就没意思了。”说着,他作势就要收回那碟鱼肉。 “不,我吃。”吕志杰扬声制止,倏地抢回盘子。 “可是你……” “第一次总令人心慌意乱嘛!”吕志杰朴拙的面容上泛起笑意。 张荣华愣了一下,不禁哑然而笑,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吕志杰调回视线,咽咽口水,勉为其难夹起一些萝卜丝盖在鱼肉上头,一起放进混合了哇沙米及酱油的调味料里沾了两三下,接着硬是硬着头皮送入口中,一团混乱地咀嚼起来。 蓦地,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就像火山爆发直冲云际的火山灰,强烈窜进他的鼻腔,贯过他后脑勺,他只呆了一秒,抽噎一声,两行清泪当场扑簌簌地滚出来,掉得唏哩哗啦,揪着胸口的衣衫,咳得惊天动地。 “哈哈,有种,佩服!”张荣华笑不迭,一只手臂搭过他的肩与他而搂成一团。 仿佛感染了他的爽直及豪迈,吕志杰擦着泪水的同时,竟然忘了自己懦弱的个性特质,嘴一咧,反常地在公共场合畅怀大笑。 一时间,除了脸颊上热热的温度,及脑中嗡嗡作响的耳鸣外,他已经忘了今夕是何夕,只晓得好不开心! “来,喝酒,cheers!” “cheers!”吕志杰颔首,欣然举杯与他碰杯敬酒。 一来一往间,话题就这样天马行空地聊开,他的袖口被酒沾湿,染上一大片深色酒渍,但他不在乎,酒酣耳热,兴然畅快之际,这又算得了什么? 周子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放荡的景象。 吕志杰见女士回座,不由自主腼腆地以食指搔搔脸颊,随即接收到张荣华鼓舞的眼神,诚挚一笑,便道:“周小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肯赏脸赴约。” “哪……哪里!” 周子琳完全顺从他的动作,痴呆似地傻傻端酒回应。 “我这人没什么长处,个性也不好,请你多多指教。” “哪……哪里?呃,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你太客气了!吧杯!”惊觉自己说错话,周子琳飞快改口,快快灌下整杯酒掩饰,才没让自己出洋相。 “尝块鲔鱼寿司吧,我刚试过,味道十分鲜美可口。”他摆手招待。 “呃……好,谢谢……唉呀!不好意思,我的筷子掉了!”她假意手松了一下,整双筷子立时不小心掉到地上去,微微一笑,她马上低头弯腰下去捡。 “唉呀,怎么找不到呢?张先生,你来帮我一下。”语毕,不顾张荣华的意愿,扣住他后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桌面下压。 吕志杰望着这两只缩头乌龟,登时问号连连。 “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不好吗?”张荣华笑问。 “不是不好,而是很怪!”周子琳疾声说明。“那种突兀感就像……就像……原本坐在书桌前乖乖念书的书呆子,听见收音机里传来流行乐,嘿咻一声,忽然甩开黑框眼镜站起来跳霹雳舞。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她睨着他问。 “说你如何神气活现地将床单扔到你们副理脸上。还有,叫我荣华就行了。” 话一说完,他立刻直起腰。 “什么?!你出卖我!”她急着骂人,却忘了自己的姿势,奋力一抬头,砰的一声,脑袋立时狠狠敲中桌子底面。 “呃!”吕志杰两眼登时大瞠,吃惊地望着骤然弹动的桌子。 “啊……”一阵强忍着剧痛的细小申吟从周子琳的喉咙里发出。她整个人乌云盖顶地隐在桌下,双手抱着头猛抓,五官夸张地扭曲成一团。 张荣华发出一声莞尔,双手叠撑在桌上,低垂着头,窃笑不已。 逗她多有趣呀! &&&&&&&&&&&& 他们离开日本料理店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多。 由于吕志杰住的是西区,并不顺路送周子琳回家,所以护花使者的任务顺理成章就交给了张荣华。两人住得近嘛,何必多麻烦一个人,而且她也有话对他说! “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 张荣华一只手插放在口袋里说着,惬意地走在公园的石铺步道上,身后跟的则是一脸难看,宛如深宫怨妇的周子琳。 “跟我唱反调!”明知故问。 “有吗?” “还说没有?!你干么从头到尾一直替吕先生找话题跟我聊,维持一开始无话可说的气氛,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现在怎么办,他对我留下好印象,一定会约第二次的!”而这和她的意愿完全背道而驰。 “那就去啊!” “去你的头啦!人家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跟我吃饭,叫我怎么去?”她怒道。 张荣华眼中闪过一抹揶揄的神色,忽而优雅地站定脚步看着她,笑道:“我看你们挺配的,你可以认真考虑看看。” 周子琳的心脏顿时被捶了一记,差点没内伤。 她阴沉沉地开口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他相配……你这只外强中干的大灯泡……到底是来干么?你不是……要来破坏我的好事,不让我顺利结婚,好跟你回美国吗?为什么你完全没有动作,还阵前倒戈?” 话到核心,她不禁眼中怒光闪闪,气到耳根子都窜红发热。 他到底在想什么?! 张荣华绽出自己一贯的迷人笑容。“谁说我是来破坏你好事的?” “啊?!”她傻眼了。 “我真的是来帮你的,别忘了,我答应过伯母要倾囊相授,宝贝!”嘴角的弧度提高,他给了她一记魅惑的眨眼,笑着走了。 他的轻浮昵称,一箭射中她的心,她顿时恼红了双颊。她直直瞪着他的背影,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双拳握到发抖,大步追上就喝斥—— “不准你叫我宝贝!” “为什么不准?我觉得宝贝、宝贝的,叫起来特别有亲切感。” “感你的头!”她疾走到他面前,悻悻然地挡住他的路。“我警告你,如果你不是来破坏我的事,那就请你离我远一点,因为你很惹人厌。”她眯起眼以极度鄙夷的眼神睨着他。“一看到你,我一把怒火就从肚子里烧啊烧的烧上来!不破坏,就走开!” 这是哪门子的话? 张荣华轻轻地哂笑摇头,好一晌才凝睇着她问:“哦?照你这么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跟我一起回美国喽?”否则何必急着打发相亲对象?他看那个吕志杰,挺不错的啊! 她板起脸孔,挑起眉毛一字一句地警告。“不要岔开话题,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场相亲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吗?” 张荣华盯着她美丽五官上坚毅的神情,想了想,只以掏耳朵及耸肩来回复她。“看不出来!” “你!”她气得想破口大骂。 “放开我!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突然间,一阵喧嚷的叫声攫住二人的注意力。 周子琳只质疑地愣了一秒,便撇下张荣华十万火急地循声跑去。 丙然如她所料,就在几步远的公园游乐场中,看见一名单身女子正被一名染着金发的粗犷男子紧紧扣住肩膀,拼命叫喊着要躲开男子凑上来的黑漆漆的脸,害怕他就要危及她的生命安全。 “我们必须救她!” 那名女子听见他们的谈话声,马上向他们伸出救助的手,惶恐失色地对他们嘶喊:“救我!救我!这名男子要非礼我!” 张荣华看了一眼,随即压住周子琳的肩。“不,我们报警。” 周子琳倏然转头打量他,眼神深长而怀疑。“你要见死不救?” “我没有见死不救,而是主张由警方来处理。” “这里不是西雅图,到处车多拥挤,等警察来时,她早遭到不测了!” “这里的确不是西雅图,但不法份子的犯罪手法大同小异,看见那名女子的手没有?她是紧紧捉着那名男子的衣衫,一般遭到骚扰的人的反应不会是这样的,事情不对劲。”他镇定地说。 “那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让你亲眼目睹她被侵犯,你才愿意伸出援手?!我真不敢相信,你就因为一只手的动作怪异,任凭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子琳,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你不帮我帮!”周子琳不想跟他争论,也不想听他啰嗦,急于救人的念头让她转身就冲出去。 “子琳!” “可恶!”张荣华咒骂一句,迈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放开她,你这不学好的坏——” 周子琳一头热地冲到最前头的身形,被张荣华靠上来的臂弯抓进怀中捂住嘴,抢白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放开她,你快走。” 那名男子突兀地放开怀中的人,不仅没逃跑的打算,反而咧开一嘴因烟草而泛黑的牙齿。 “来这套?!你以为我会上当吗?兄弟们,出来了!人已经上钓了!” 他向他们身后使了一个眼色,黑暗中便跳进一团团黑影。 周子琳吃惊地看着沐浴在夜灯下的群众,那是一群为数七、八人、年龄不等的小混混,一个个穿耳洞、染金发。 她的视线倏地飘向那名女子,脸色顿时一阵铁青,那名女子那张涂得五颜六色的脸蛋,正对她露出洋洋得意的笑,仿佛正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这才恍然大悟她替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烦! “最近我们有兄弟住院需要医药费,你们帮帮我们吧!”小混混们边说边狞笑地向他们靠近。 张荣华面容冻僵成冰,握住周子琳的右手掌,依循他们的步伐速度,他们向前一步,他便拉着周子琳倒退一步。 “我们该……该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半天无法呼吸。 “跑!” 周子琳惊吓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刹那间,便被张荣华拖着拔腿狂奔。 “他们跑了!快追!” 后头传来一记吆喝声,纷乱的脚步声骇然追近。 周子琳频频担心地往回望,一大票不良少年就这样恶狠狠地追着他们跑,一个个一副要整死他们的样子。须臾间,脚下一颠簸,她整个人失去重心突然扑倒在地。 “子琳!” “不要管我,你快走!”她鼓足了极大勇气,讲出这些话。 张荣华一个大步赶到她身边扶起她,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拾步,不良少年已经将他们包围住,才看他们手往后一挥,竟亮出藏在背后的西瓜刀。 “快把皮包交出来!”混混们不耐烦了,凶神恶煞地叫道。 张荣华知道这情形绝对打不过他们,不合作便有可能平白无故的送命,所以只低声说了一句:“钱没了,可以再赚,安全比较重要,给他们。”便主动扔出皮夹子。 周子琳见他扔,虽然舍不得,仍乖乖伸长手交出去。 带头的男子马上使眼色示意旁边的小弟上前捡,但等到他向周子琳伸手要拿皮夹时,周子琳却在这时候反悔的说:“要钱我给你,但是证件请你们还我,那些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带头男子手中的西瓜刀突然劈来,震人心魂的一道刀光,令周子琳瞪大眼睛,刹那难以反应。 “不要——一 空中霎时洒出一道怵目惊心的鲜血,西瓜刀没卸掉周子琳的手,千钧一发之际,张荣华及时出手将她向后拉,刀面瞬间在他左手前臂上划出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挥刀的青少年也吓到了,他们只是想吓唬一下,不是真的打算要伤人。 “不好了!真的有警察向这边来了,快闪人!”他们的同伴跑来通报。 “走!”整群青少年一听,飞快地捡起最后一只皮包,立刻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样了,张荣华?”周子琳吓得魂不守舍,连忙跪地察看他的伤势。 张荣华疼得说不出话来,按住伤口,面色凝重。 “喂!你们两个人在那边干什么?” “有人抢劫呀——”周子琳急得都快语不成声。 &&&&&&&&&&&& 医院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十万火急刚由救护车上推送下来的病人,也有由亲友陪伴来就诊,临时身体不适者,更有哇哇大哭的小朋友,像条虫似的在母亲怀中挣扎,抵死不让护士将注射针头扎进他的。 “这样就行了,如果警方有任何发现,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们。”警员盖上原子笔笔盖,收起资料夹,打了声招呼便扬长而去。 警员一走,周子琳这才调回视线,问护士道:“他的伤要不要紧?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 毕竟,张荣华是在满手血淋淋的情况下被送到医院的。 “还好砍得不深,不然恐怕就有残废之虞了。”护士小姐把最后一块透气胶带稳稳贴在绷带包扎的手臂上,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的治安真的愈来愈糟糕了,不当心点,随时会惹祸上身。好了!” “谢谢。”张荣华稍稍举了举手臂。 “不客气,今晚暂时住院观察,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回去了。”护士交代完后,便转身去照顾其他病患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听劝阻,才害你受伤。”周子琳难辞其咎地说。 张荣华瞥一眼她紧绷的神色,平平地开口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知道怎么处理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没事的。” “不管,我就是要留下来陪你!”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起来,使得急诊室内的人纷纷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眼光。 张荣华不得已只好拉着她离开急诊室,隐身在走廊的转角处。 “你把我拉出来干么?”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累了。” “你流了那么多血,体力当然不支。正因如此,所以你需要一个人留在身边陪你,我要留下来!走吧,护士小姐说你的病房在三楼。” 张荣华又把她拉回来。“拜托,你留下来只会造成反效果。”他的口吻里,夹杂着一丝丝的不耐,他是真的累了,只想好好休息。 “我会造成反效果?” “你留下来非但不能帮忙,反而让我不能安心睡觉。”医院不比居家住所,她在这里可能连坐的地方没有,看她守在他床边过夜,叫他如何睡得安稳。“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是医院,到处有护士医生照顾病人,你帮不上忙的。回家去吧!” 她就是不能接受他的说法。“我不回去,我——” 她的话因一瞬间,他把胳臂举起来按在她耳际的墙上而停止。 “别再制造麻烦,ok?”他忽而正色地道。 周子琳的棕黑色瞳子赫然僵凝,她的双颊先是一凉,接着倏然胀红,她咬住下唇,快捷地扯下墙面上的白板,冷不防就往他头上砸。 “呜啊!”张荣华喊出声,被她打得眼冒金星。“你在干么?” “笨蛋!”吼他一声,她立刻跌跌撞撞地向楼下冲去。 “子琳!子琳!” 他的身影被她远远抛在后头,绕过搂梯转角,她气得就快掉泪,就剩一份骄傲的自尊心让她死命含住漾在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它滑下来。 他怎么可以讲出那种话?难道他不知道那对她来说有多伤人吗? 别再制造麻烦!你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 “计程车!” 招来一辆计程车,她一头钻进去。 计程车立刻以流畅的弧度,顺着医院建于大厅前方的骑楼,绕了一圈再驶出医院的月复地。 张荣华追出来时,正好与坐在车内的她擦身而过。 他就这样站在那儿喘息地望着车子离去。错觉吗?匆匆一瞥,他竟看见她的侧脸,滑过了一道伤心的泪水…… 第六章 米米熟睡的眼睛霍地张开,小脸反射性地转向房门外,视线在那里停驻了一会儿,下一个动作,便是趴在床沿边溜下床。 客厅的大灯是亮着的,踢着脚,他闷不吭声来到阳台的高背椅子边,抬着纯稚脸庞看着缩坐在上头独自饮泣的母亲。 周子琳一阵哀泣,闭目垂头地要将脸藏进交盘在膝盖上的臂弯中,这小小的动作,让她注意到儿子。 米米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妈咪,你在干什么? 她伸手模模他的头。“米米,帮妈咪一个忙好吗?冷箱里有几瓶啤酒,就是罐子绿绿的那一种,你去替妈咪拿来。” 痹乖点了一个头,米米转身离开。 他一到厨房,便踮起脚尖,按下电灯开关。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到电灯完全亮起,他才走到冰箱前,重新踮脚以不太灵活的动作打开冰箱门。 不久后,他回来了,周子琳瞥一眼他手里拿的东西,霍地垂下肩膀。 “不是养乐多……”说话的同时,她接过饮料替他把吸管插进瓶子里,再递回去给他。“是瓶子上印着很多小星星的那一种啊,放在最下面一层,你仔细看就可以看得见,喝完养乐多再去一次好不好?” 他无暇回答,一阵??的吸吮声后,他将空罐子递还给她。这时候,她必须复述一遍,他才可能记得。 好不容易,这次隐约听见他吃力的喘息,结果等他费力将东西抱来时,周子琳真差点没被他打败,这次搬来的是黄肉大西瓜! 她垂死地仰挂在椅背上,顿了三秒钟,她突然奋力站起,捏着他的小鼻子,抱怨道:“就只想到你自己!” 她自己去拿—— &&&&&&&&&&&& 凉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 啤酒一口接一口,原本打算借酒消愁,不料酒入愁肠,愁更愁。 心一揪,周子琳又喝了一大口,一股热泪迅速占据她的眼眶。 扁着嘴,她恼火地以手背抹去酒渍,打着酒隔,委屈地说:“别再制造麻烦了……周子琳,你别再制造麻烦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制造麻烦?” “要吃?”坐在地上的米米,举高被他用汤匙挖得稀烂的瓜肉,什么都不懂地问。 “不吃。”她的双颊燃烧着羞赧的红潮,是酒气、是怨忿,更是自我厌恶。“我从来都不想变成任何人的负担,因为我知道我可以靠我的力量过得很好!可是为什么老天偏偏老跟我作对,我想要往西,它就让我往东,每件事都不能如我的意,最后让我变成猪头三!” 她觉得她的肩膀有千斤重,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都那么认真地去爱了,对教授投下我所有的感情,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泪一淌落,她立刻猛力擦去。 “一开始是他自己来接近我的,送花、送戒指、送项链,什么东西都是他送的,我没怪他始乱终弃,对我隐瞒他结婚的事也就算了,他居然反过来指责我替他惹了大麻烦!去他的烂教授,shit!” 她气得握拳打墙,一阵哽咽后,上身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 疲惫不堪地眨眨眼皮,太多过去的记忆片断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提醒她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她仰头又是一口狂饮,很想就这样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可为什么除了口中尝到的啤酒苦味,她还是醉不了?! “讨厌……讨厌……” “子琳!周子琳!” 张荣华清敛的嗓音由远方传来,周子琳愣了一下,本能地让视线穿过三楼的栏杆往下看去,果不其然,他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 周子琳倏地激愤不已地站上椅子,直接撑在栏杆上将整瓶啤酒往下挥洒,酒洒完,就丢啤酒罐。 “都是你不好,罪魁祸首就是你!” 是他!就是他害她想起那一段悲哀的感情! 楼下的张荣华闪过霏霏而下的酒雨,却来不及躲过那只酒瓶,叩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脑门,这一下,痛得他拼命挤眉弄眼,哀哀叫。 周子琳的唇瓣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微笑,冷斥道:“这是回敬你的!宾吧,混蛋!” “子琳,你听我说,我要你回来没有恶意,完全是就事论事。我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你应该了解我的出发点,我……” “你不需要在那里讲好听话,我不听!我不听!” 他愈要解释,她愈火大,眼中闪过一阵怒火攻心的愤火,她开罐又是一阵不要命似的狂饮。 “你这混蛋,伤了人还不知道!难道你不晓得你的话对我来说,杀伤力有多大吗?‘别制造麻烦了,ok’?!”她气到握紧拳头,直直发抖。“你以为我喜欢制造麻烦吗?即使给我一千万……”不,给她一千万,她当然要。“给我十万,我也不要——” 空罐子再度飞来,没砸中他,在地上响弹了好几下,最后滚倒在地。 脸已经红,身子也已经软,她根本就已经醉了,偏偏还要站在栏杆前吼他,于是乎,一时之间只见她站在高处左摇右晃,一副摇摇欲坠的危险模样。 张荣华看得心脏都快停了。“你别动,我现在就上去!” 一个俐落的手脚,他立刻以迅捷的速度冲上楼。 周子琳依旧酡红着一张脸,在那强烈的无力感下,往后颓然地坐入椅中。以纤长的指月复压着微微抽痛的鬓角,泛滥而下的泪水已道尽了她的悲伤…… “怎么办,王教授?我好像怀孕了,月事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来……” “拿掉它。” “教授?” “你听见了!我叫你拿掉它!”他插在腰上的双臂,突然一把扫落办公桌上的书籍,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她冷凛狂喝。 “但他是你的骨肉,你怎么可以……” “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关系不能曝光,现在外头已经传得不堪入耳,你再站出来说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我,你不是……存心逼死我吗?” “但是当初——” “够了!”他一记苦闷的叹息。“子琳,我累了,我们的关系已经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事到如今,算我求你,求你别再替我制造麻烦,你让我悔不当初……遇见你!”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你怎么可以……” 叮咚!叮咚!啪啪啪—— “开门呀,子琳!子琳!”张荣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门外以没受伤的那只手猛拍大门。“米米,米米,你在睡觉吗?快起来帮叔叔开门,米米!” 米米停住挖西瓜的动作,盯着那扇快被拍烂了的木门,大约沉默地静止了五秒钟,才姗姗爬起走到门边扳门把。 张荣华看不见木门另一边的情形,但看门把笨拙的扭动动作,他猜是米米。 “太好了,米米,加油!你办得到的!” 咔喳一声,门开了。 张荣华不再多说一句话,奔进屋内的一瞬间,以流畅的动作抱起了小家伙,直冲客厅外的阳台。 周子琳转头看向来人,泛红的眸子死盯着张荣华,再看向米米红红的脸蛋,接着陡地高声痛哭出来—— “我又给谁添麻烦了?!你爸不要我的时候,我掉头就走,毫不留恋,我都没怪他欺骗我的感情,他居然怪我?他居然怪我!” 她不自觉地加重语气,痛捶自己的大腿,哭得泪汪汪。 情绪在刹那间崩溃,所有的创伤因张荣华一句无心的话,突然泉涌而上,不断在她脑海中重叠、扭曲、重复。 “怀孕的时候,哪一件事不是我自己来?从产前检查到买孕妇装、买婴儿用品,就连上妈妈教室都是我一个人去,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孩子的爸在最后抛弃我,家人也不支持我,左一句麻烦,右一句麻烦,就连刚认识的人,也都责怪我……” 她泪如雨下的问,捂住脸庞,撑在大腿上,任凭泪水纷乱地掉在裤管上。 张荣华一时间还难以理解,直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他才恍然大悟。 “若是我的话伤害到你,我很抱歉……”他细柔地低喃,来到她跟前曲膝蹲下。 她的泪容卸去,虽然他不是真正造成她伤害的人,但这句单纯的慰语却在须臾间镶入她易感的灵魂里,给她最渴盼的谅解。 “啊——” 发出一记模糊的抽噎声,她心头一绞,完全投入他结实的怀抱中大哭失声。 她前扑的力量让张荣华失去重心往后跌坐在地,他温柔地低头打量怀中哭得完全不能自己的小女人,即使臀部撞痛了,手臂二度伤害,脖子更被她搂得呼吸困难,然而,在他心头上的,却是一份呵护的柔情…… 一点小事就能伤得她梨花带泪的,不对她温柔点、呵护着点,只怕她随时都要哭上三天三夜借以发泄委屈,真是的!他呵的一声,漾起一抹包容的笑,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放声哭吧!” 一股暖流悠悠然地充满了他的内心,令他不自觉地沉溺在甜美的玫瑰发香里,就在此时他目光惊鸿一瞥,赫然迎上呆瞪了他有一晌的米米,令他倏然怔住。 “小……小家伙,别吃醋,我这是关心。” 他漾开了浅浅带笑的脸庞,以为应该也给米米一个吻,借以证明自己绝非图谋不轨。怎料,他脸一靠近,米米反而捧住他的双颊,没说一句话,一记唇对唇的亲吻,即便烙了下来。 张荣华瞠大眼,遂莞尔地笑了。“有西瓜的味道……” 他宠溺地将额头抵在米米的额上。 翌日,周子琳总算情绪稳定了,不过却因自己前一晚酒醉失态的事,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坐在饭桌前,面对一锅粥饭,一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谢谢你……照顾了我和米米一晚……我好像吐得很厉害。” 她隐约记得自己趴在马桶上拼命呕吐的情景。 “我刚好在你身边,本来就应该照顾你一下。”他的眸子里有着款款笑意,洁净的脸上更添几丝气质,他着实俊逸迷人。 “不只一下,我好像一整晚都在发酒疯……”她说得很心虚,觉得好丢脸。 “还好啦,没哭多久,你很快就睡着了。” 周子琳倏地抬头,望进他温暖的笑容中。 迎着她微微嫣红的脸蛋,他说:“喝粥吧,你不是还要上班吗?” 她顿时无可自制地脸红,低头乖乖喝粥,满怀心思地暗想:奇怪,刚刚那一刹那间,她竟对他怦然心动,觉得他很不错。 不会吧,周子琳?你这么没志气吗,才一晚就被人家收买了? 她自己捏一把冷汗的自问,眼睛不安地飘开了。 “怀米米的时候很艰苦,苦的不仅是外界苛责的眼光,还抱括心灵上的苦涩、身体变化、家里头的不谅解。为了赌一口气,我离家出走,拒绝去听那些要我拿掉孩子的责骂,当时的我,已经听够也听腻了。” 几分钟后,话题聊开了。 周子琳把双手圈握在热热的瓷碗上,唯有如此才能转移她胸口那份苦涩。 她很意外自己把这些话讲给他听,不过她就是克制不了自己。 “所以你才会说怀孕的时候,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来?”张荣华问。 她迅速抬头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快哭笑不得了。不过,感谢他这么一问,给了她转移情绪的空间。 至少,感触不再那么灰暗! “这一定又是我昨晚讲的。”唉,她真是大嘴巴…… “没错。”他答得倒很诚实。 他轻松的表情让她想到一件事,她突然笑嘻嘻地说:“说到这个,你绝对不相信那时候我离开家里后,第一个遇见的人是谁。” “谁?”她愉悦的口吻,引起了他的兴趣。 “就是饭店的副理。”她一笑道。 “那位被你扔床单的副理?!”怎么会?! “我在台北街头走了很久,越走越伤心,越走越难过,最后蹲在一辆宾士车旁边哭,无巧不巧,那辆车就是他的,从那之后,我便和他结下不解之缘。离家的那一段时间,他安排我住进饭店,就连后来的工作,也是他帮我安插的。” “你不怕他对你心怀不轨?” “那时候都心灰意冷了,哪会想那么多。所以我说我怀孕的时候,没麻烦过任何人是骗人的,至少……”以迟疑的音调慢慢启口。“副理被我整得挺惨的!” 她扬唇笑了,笑得单纯而开怀,嫣然耀眼。 “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话题一转,他突然问。 “不是你爸!”她涌现出一朵灿烂的笑意。 他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试探的机会——两人心知肚明的认知,让两人不约而同顿了一秒,噗哧一声,便相偕笑出来。 天空蓝得像海,太阳好大,金黄色的光束自远方到来,闪烁在台北人的脸上,一切竟是如此美…… &&&&&&&&&&&& 自从“抢劫事件”后,张荣华与周子琳的和谐关系,便迅速发展开来,两人不再一天到晚拌嘴,取而代之是充满欢笑的共处方式,时间虽然短暂,但建固在米米身上的情谊却十分坚厚。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祝你生日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抱喜你!” 香港版的生日快乐歌,同声齐发地缭绕屋内,带来一片欢天喜地。 小寿星米米被妈妈抱在怀中,随着歌曲节奏拍掌,在外婆、外公,以及张荣华陪同下,一起对着生日蛋糕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耶——” 曲子终了,大家立刻拍手鼓掌,一个接着一个献吻、献抱,脸都快被亲烂了。 “吹蜡烛,米米。”周子琳说。 这句他听得懂。“噗!” “哇!脏死了,脏死了,口水都喷出来了!”月娥夸张地大叫,趁势掐住他的小鼻子,兴趣高昂地拧着,逗得他在周子琳怀中花枝乱颤,格格笑个不停。 “好了啦,都几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外公实在看不过去了,念了老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里头是一条造型可爱的金链子。“来,米米,这是外公送你的,喜欢吗?” 他替他戴上。 米米傻兮兮一笑,倒不是喜欢或不喜欢,就是好奇极了,一径低头玩弄起来。 “爸,你太破费了,现在金子不是挺贵的吗?下次包现金就好了,比较实用。”她假意道,其实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案亲道:“你做梦好了。” 周子琳笑了,拉着米米的手切蛋糕,第一块先给这位偏心的老先生。“爸,吃蛋糕,沾点你孙子的福气,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这句听来顺耳多了。 “妈,这块给你。” “多谢啦,这个是给米米的。”一对小小的金戒指。 “跟外婆说谢谢。”周子琳教儿子。 “谢谢!”他又多了一样新奇的东西,马上就翻玩起来。 “再来呢,这块是给你的。”她笑笑的说,切了另一块递到张荣华的手中。 “谢……”张荣华的手理所当然伸得老高。 她的手腕猝然转开。“耶,等等,东西呢?” 张荣华笑笑地凝望她,耸肩低语说:“空手道,两串蕉。” “那你喝西北风好了。”她答得多顺口,正准备拿一枝叉子放进盘子里,冷不防的,米米一个“急吃”的动作,赫然撞翻蛋糕盘。 “啊——我的香奈儿裙子!”周子琳惨叫出声。 母亲立刻出声。“什么香奈儿?那明明是两只脚丫子,hand-ten的!” 张荣华偏头扬唇,支在沙发的扶手上,笑得完全不能自己。 “妈——”周子琳叫道,双颊都热起来了! &&&&&&&&&&&& “搞杂志的?”月娥细细咀嚼他的话,微微吸进一口气,眼里充满了严肃神色,沉稳地搭住他的肩,定定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家财万贯的公子哥儿?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欺负女孩子什么的不良记录,嗯?” “‘家财万贯’我不敢讲,但至少生活还算富裕。”他实话实说。“至于女朋友嘛,不久前刚把我甩了!”原因,难以启齿。 “没有不良素行?不会打女人?” “没有不良素行,不打女人。” 月娥狐疑地眯起眼,十分怀疑地问:“真的假的?没有不良素行,不喝酒、不赌博、不抽烟,长得人模人样,说胸膛是胸膛,说是,家里有钱,又没女朋友—— 你骗谁耶!这么……棒的男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跟我讲话?这哪有可能的事情?!”她还刻意加重“棒”的音调,摆明了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他客气地说,不想强调或证明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她摇头,右腿站得特别斜,脚板子在地上拍呀拍,完全不以为然。 张荣华似笑非笑,斟了一口葡萄酒,自然而然地瞥了一眼阳台处。 就这么无心的一眼,他那温文儒雅的脸庞,在蓦然看清眼前景象时瞬间崩裂,两颗眼珠子差点爆出来。“她站在那里喝什么?”他惊骇地问。 “你看见啦!”月娥懒洋洋地答。 “她喝了多少了?!” “哎,她从小到大就像只水牛一样,两、三罐跑不掉的。”月娥没什么的挥挥手,要他别这么大惊小敝。 “那你还不阻止她?!”他又将视线调往外头,急得简直像火烧。 “干么阻止她?” 他愕然,一片黑暗从头顶罩下来,怔得他无言以对,她的女儿现在的处境就如同上次的情况,又是喝酒又是发酒疯,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险象环生,她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反问他? “她站在椅子上,栏杆外距离地面的高度足以摔断一个人的脖子,如果……如果……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啦,她现在在教儿子,你想太多……” 未待她话说完,一个箭步,一抹身影已风驰电掣地从她眼前闪过。 “喂!喂!你冲那么快,是要去哪里?喂!” 周子琳的确打赤脚站在椅子上,眼前望去也的确是乱高一把的公寓景观,唯一不同于上次的是,她神智清楚得很,别说五根手指伸出去她一根一根数得清清楚楚,哪怕脚趾伸出去,她一样数得出来。 “妈咪告诉你,女人其实是一种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动物……”她对着撑在椅边,傻愣愣看着她的儿子说。“拿妈咪上次的事情来说,妈咪会喝酒、会伤心,全是因为妈咪心里最软弱的一角被人扎中了,痛得都快流血,所以,以后你遇到这种情况,你别理妈咪,快去报警,免得妈咪不小心跳下去,懂吗?” “不小心跳下去!”他可爱地噘着嘴复述。 “尤其,尤其,看见妈咪拿这种绿色罐子,你更要提高警觉。”她晃晃手中的啤酒瓶,再改换成拿普通的汽水罐。“这种的就不用了,这种你也可以喝,这是汽水,你妈咪的最爱。”她喝上一口解解渴,好喝! “要喝。” 有求于人时,小萝卜头的模样会变得特别无辜,一只脚丫子扣在另一只脚丫子后跟上,摇呀摇的。 闻言,她笑弯了眼,蹲下来。“一口就好了。” 米米仰头猛喝,直到灌了一肚子气,才甘愿离口,大大吐出一口气。 周子琳教他的神情给逗笑了,嫣然一笑,抱他一起在椅子上屹屹然地站直,母子俩眺望满布着数不尽究竟有多少星星的夜空,风来一阵,倒也觉得幸福洋溢。 她靠在他的耳畔,细细亲吻了一记。“妈咪爱你,你爱妈咪吗?” “爱。那是什么?”他指着天空。 “星星。” “星星。”学着说一遍。“那是什么?” 这次,方向一百八十度转变,变成指着栏杆上一只只忙着爬行的红蚂蚁。由于晚上视线不佳,再加上周子琳近视,要辨别他指的小东西,她不得不向前弯子,眯眼,努力的看,努力的看…… 这一幕正是令张荣华担心,与月娥交谈到一半,便不顾一切往外冲的那一幕! 张荣华大步冲向她,势必抓住那决定生死的一瞬间。 “不要啊,子琳,你喝醉了!你不能抱着孩子想不开,孩子是无辜的!”他大声吼叫。 十万火急的呐喊,令周子琳不觉回睨,身子亦自然站直转了个弧度,好看清眼前的景况。 不料,她这“莫宰羊”一转,让张荣华救人的势子瞬间扑空。“咦?啊——” 大步来不及收,他脸色一青,一肚子撞上栏杆,重心一失,倏然翻出楼外。 咿!咂!砰、砰!啪—— 一楼水果摊的遮雨篷裂出一个人形,风一吹过,被撞裂开来的帆布就“啪啦、啪啦”响个不停。 周子琳眨着大眼睛,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娥走过来看着楼下,好整以暇地说:“好在我住的是二楼,不像你住三楼,不然他这一下去,没死也半条命。唉,也不知道他在猴急个什么,都叫他别冲那么快了的说!” 说罢,摆出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摇着头走开。 “那是什么?”米米还在用台语指着楼下的人天真地问。 &&&&&&&&&&&& 健山中医诊所 “从二楼摔下来,只有受到轻微擦伤,年轻人,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年轻貌美的女中医师,熟练地固定好他包得像条白色金华火腿的右手臂后,笑盈盈地在病例表上填下一些字。 “这样就行了,三天后回来复诊换药,去柜台拿药吧,年轻人。”送客,笑容依旧。“下一位!” “哪里不舒服啊,老大哥?” “医生,我的腰最近坐也痛,站也痛,躺更痛!你帮我看看,不知道要不要紧?会不会是人家说的那种什么……脊椎侧弯的?” “你这可能得去大医院照片子确实检查看看。老大哥,你有没有高血压或是心脏病?” “没有。” “没有的话倒是可以进行推拿,我安排推拿师替你推拿一下筋骨,身子会比较轻松活络一些。这样就行了,下一位!” 面对这种混过去的中医生,张荣华不禁有种“前途多难”的不安感。 “你确定我们不去正统的大医院吗?”他问。 抱着米米陪他一起来就诊的周子琳,微微一笑,表情很不自在。“这里挺有名的,应该不需要吧……”她说得很不确定,笑容也很僵。 “……”张荣华冷冷看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中医诊所的大门,不久后便下起倾盆大雨,打得地上哗啦作响。 雨势大得有点离谱,说有人在你头顶上拿水泼都不为过。 两大一小撑着一把从医院借来的雨伞站在路边拦计程车,偏计程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飞闪而过,就是没有任何一位司机愿意将车子停下来载客。 “我看我们往前走一段路,或许可以截得到车。”雨声大到几乎盖过她的嗓音,使她不得不加大声音喊着。“米米,你下来用走的,妈咪要拦计程车!” “我抱好了,雨下得这么大,他个头小容易淋湿。” “可是你的手……” “没问题。”他扬唇而笑,温厚的臂膀已经接过米米,米米却在好奇心下,硬是压住他受伤的右手借力攀过去。 “米米!”周子琳及时出声。 “不要紧,没事的。”他露出神采奕奕的笑容,开朗地说道,但当他的脸一转开,立即青白地胀成一团。痛呀……“拦车吧!” 周子琳沉默地伫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端视他,看他怎么也不将脸撇回“正常”位置,她便好奇地循着他脸的方向看去。 她一跟进,他便躲得更远,怎能让她晓得自己是打肿脸充胖子,多没面子啊?两人霎时就在那里兜圈圈。 “叭——” 一阵霸气的喇叭声将张荣华从窘态的一刻拉回。他将注意力从周子琳肩部投跃过去,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正以飞驰的速度从他们身侧飞冲过去。 “小心!” 他眼明手快,迅捷扶住她细瘦的膀子在原地旋转半圈,利用自己厚实的身子护住他们母子俩。 哗! 一大片来势汹汹的滂沱水榭,猛地从车轮下激溅出来,再凛然浇下来——从他的头顶。 张荣华不得已眨眨挂满水珠的眼帘,喟然感叹地说:“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没像今天这么走霉运过。”话才刚说完,背后又是一记水攻,这会儿—— 他连裤子都湿了! &&&&&&&&&&&& 今天赖在7—eleven店门口一隅的,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而是有家归不得的落难三人组。 张荣华披着一条新买来的大毛巾,坐在7—eleven店面前,身边挨着一起坐的人是周子琳,怀里窝的是睡得梦呓连连、偶尔流点口水的米米,两人手里捧的是依稀冒着袅袅白烟的关东煮。 骑楼外面,雨依然滴滴答答下个不停。 “在我印象中,祖母总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眼镜,糖尿病及白内障使她的视力变得很差,必须靠眼镜才能勉强看清东西,尽避如此,她的笑容仍然很慈祥,很有亲和力。我第一次谈自己长大后的梦想,就是和祖母。” “几岁的时候?”周子琳问,咬了一口猪血糕,嚼得津津有味。 张荣华困惑地凝视她的吃相,再看看那只黑白色掺杂的糯米猪血糕,撇着嘴,尝试地开口问:“这……东西好吃吗?你说它是……血,对不对?” 周子琳咽下嘴里的东西,猪血糕便往他眼前一横。 “吃吃看!” 张荣华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料到她会突然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脸颊泛着一片微微的酡红,他迟疑了一秒,盛情难却之下,稍稍张开嘴,用力咬了一口。 周子琳见状,扬唇笑了,表情一时间好不柔美。 “好吃吗?”她问。 齿间流窜的甜美滋味几乎令他着迷,他立刻堆满笑容地点头。“好吃。” “好吃就好,请继续。”她又吃了起来,催他继续刚才的话题。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时候我应该才进小学,那天因为被老师揍了一顿,所以一回到家,就缠着祖母宣布我以后一定要当校长,才能整倒那位老师。” “结果第二天一定一样被揍!” “你怎么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会被老师揍第一次,就会被揍第二次!”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国中时她曾因上课讲话,书包被老师从窗户丢出去两次过,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 “进入国中就读后,忙着崇拜明星,模仿明星,那时候迷极了好莱坞的电影明星,一有假期就和三五好友千里迢迢跑到好莱坞闲晃,梦想自己和大明星偶尔相遇,进而进入演艺圈。” 谈到那时候的纯真,他自己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周子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有什么不对吗?” 她沉思半晌,才略显羞涩地说:“你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我曾经梦想自己是林青霞,有一阵子老在西门町闲逛,期盼有一天星探会突然蹦出来签下我当大明星,得大奖,我甚至想好了颁奖典礼上我要说什么,我要感谢我爸、我妈把我生得这么美;要感谢星探先生,慧眼识英雌,再来要感谢给我演出机会的导演,我才能握着如此意义非凡的金马奖。”她耸肩,补充地笑道:“只可惜,到目前为止,我连星光大道都没踩过。结论,我和你都曾经蠢过!” 话一完,她展颜而笑,越笑越觉得可耻;越与他四眼凝视,越觉得自己行径幼稚,终于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老天啊,我真是呆得可以,竟以为那样就变得了大明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大笑柄一个,嘻嘻……哈哈……”她索性把头藏在他的颈窝中,吃吃笑成了一团。 张荣华低头看着她,她那种毫无矫饰的模样和开怀的笑容吸引着他,令他几乎移不开视线。 或许……是刚被女朋友抛弃,心中特别空虚的关系;也或者,诚如苏菲所说,他们的相处方式老早就出现问题,只是他一直不愿正视,以至于太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上次他与苏菲开怀地笑成一团,一如她这样毫无顾忌地趴在他身上的样子,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唔……嗯!嗯!” 小家伙显然被打扰到了,发出不愉快的呓语,身子立刻抗议地蠕动起来,两只小脚悬在空中狠狠踢了几下。 周子琳吃了一惊,赶忙隐起笑声。 而他则选择以手掌连拍他的臀部,重新安抚米米的睡意,小孩子似乎都吃这一套。 周子琳见到他男性温柔的一面,对他的欣赏在扩大。 瞧他拍得多专业,无论动作、力道、姿势,全都合乎标准,眼神中更漾着几许关怀的柔意,多亏了他还是带伤硬撑着!她咧嘴,小声地笑说:“你可以升格当女乃爸了。” 他见她眼里的波光,拾起一抹淡淡的笑,在她耳边说:“我跟人家偷生过,所以做来特别得心应手。” 周子琳猝然大惊。“你跟人家偷生过?” “是。” “真的假的?” “假的。” 他耍了人还一本正经的本领,令周子琳气息为之一窒。 在他撇唇而笑时,她霍地伸手按住他的五官,硬生生把他推靠在玻璃墙上。“无聊!” 她站起来就要走,不料一瞥间,竟意外发现他那不可置信的俊逸神态—— 张荣华在明亮的灯下敛唇笑着,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挂在他的嘴角;两条修长的腿一边恣意伸得老长,一边慵懒地曲起,与其说是率性不如说是颓废沉沦,至于他一贯迷人的眸子,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深深凝望着她的面容。 他笑着将头靠在背后的墙,尔雅的模样恰如星空般深邃…… 她发觉抱着小孩,落魄得不能再落魄的他,流露出来的温柔笑靥及醉人的气息竟如此强烈,他还真不是普通的吸引人。 等她回神时,满脑子充斥的尽是这诡谲念头。 太危险!太危险!她心里漏跳一拍,口里念念有词地走开。 第七章 “呃——”周子琳愣住。 张荣华亦倏地打住翻书的动作,直直打量站在门口的男人。 两人大同小异的反应,全因吕志杰突如其来的一声邀请,呆了。 吕志杰今天特地盛装打扮,不论是梳得特别有型的头发,或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衣着,都显示他对今天这场邀约的重视。 他以为周子琳没听清楚他刚刚说的话,所以腼腆含笑地再说一遍:“我有两张电影票,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和你一同观赏?” 周子琳一时哑口无言。 “我听伯母说你很喜欢周润发,最近有部他主演的电影上映,我想你也许会想去看,所以趁着下班时间,特地去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愿意赏脸吗?” 等待她点头的过程中,他屏气,紧张得不得了。 周子琳玩笑似的说:“我是很喜欢周润发,可是你突然来约我,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她甚至穿着运动服,踩着加菲猫的地板鞋。“况且,我妈跟我爸去喝喜酒,米米没人照顾。”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想出去。 她话未毕,吕志杰已双颊绯红,立刻尴尬地搔头打哈哈。“对哦,我真是太莽撞了,没头没脑地就跑来约你看电影,完全没有考虑到你。那这两张电影票……我……我和同事去看好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匆匆撇下一句话,别开脸,便掉头离开。 周子琳听出他隐含在口气里的自责,一时于心不忍,霍地追了出去。“吕先生——吕先生——” 吕志杰收住脚步,转头看着她。 她这才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等我二十分钟换衣服,我就跟你一起去看电影!” 乍然听到她的话,吕志杰脸色一亮,登时激动地猛点头。“那真的太好了!别说二十分钟了,两个钟头我也愿意等!我现在就去把车子开过来,你打扮好了就下来!”由于他太兴奋了,下楼梯时,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差点没直接滚下去。 “小心!”周子琳看得心惊肉跳。 “没事……没事……” 他乐得都快魂不附体了,一边挥手一边猴急地下楼去,他多么庆幸能得到这样约会的机会,那象征他们的关系又往前跨进了一步,至少他还没被三振出局,还有希望! “呼!万岁——”他狂喜地大叫。 周子琳温婉地摇摇头,被他的反应给打败。待她弯着嘴角回到屋内,这才赫然发现张荣华脸色不太对劲,不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窝在“懒骨头”上看书。 周子琳没多想,注意到米米开始揉眼睛、打呵欠,她于是打破沉寂。 “张荣华——” “叫我荣华就行了。”他头也不抬一下,仅酷酷地导正她。 那张脸真的十分不悦。 她不以为然地噘了噘唇瓣,不知道他干吗一脸不高兴,又没人惹他。“荣华,我晓得你只是来我这里绕一圈,等会儿就要回饭店去了,不过你可以帮我照顾米米三个钟头吗?他睡觉的时间就快到了,不会太难带的。” “好。”他口气平淡。 “谢了。”她决定不管他,亲了米米一下,便进房去换衣服了。 米米讷讷地看着妈妈进房,张开手臂扶住张荣华的肩膀,就爬进他怀里好奇地抢翻他的书。张荣华凝神看他,吁口气,然后模模他的头,但脸色还是很不高兴! &&&&&&&&&&&& 宽大的电影银幕上,放映着不断变换的画面,带出了精采绝伦的电影情节,有嗔、有痴、有情、有义、有恨;古装武打大戏“卧虎藏龙”,就在这番紧凑而流畅的情节中,成为今年倍受瞩目的强档巨作。 电影散场时已近午夜十二点,吕志杰根本没机会再找间咖啡厅和周子琳坐下来好好聊聊,便急着开车送她回家。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车旁呼啸而过,吕志杰在思考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想到一个“大概”不会太枯燥的话题:“子琳,你在五星级的饭店工作,应该常常接待到一些有名的影视明星吧?” “还好。”她说。 “你见过哪些人呢?” “演员、歌星、知名主持人、知名制作人,什么人都见过。”她仿佛就像填写填充题的学生,有答案出来,但不带任何感情。可能是累了的关系,她一点也不想讲话,只想静静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闪过。 “他们私下人怎么样?” “有些很好,有些很凶,当然有些根本狗眼看人低。”她一点也不夸张。 吕志杰发现她精神不佳,忍不住开口问:“请问……你很累吗?” 周子琳霍地怔住,继而展开笑颜,强迫自己挂上温和的微笑。“呃……一点点。今天的工作比较多,所以……” “抱歉,是我硬把你拖出来。” 她笑笑。“今天的电影很好看,谢谢你。” “是吗?”可是他仍然耿耿于怀。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借着看电影这项休闲活动来纾解她的工作压力,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害她更疲倦。他真笨!根本不懂体贴女孩子,再这样下去,他用什么筹码追求人家?留给人家好印象呢? 他懊悔不已地叹息,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他再也没有勇气开口讲任何一句话,可是一个微细的声音却在此时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 别这么快放弃,傻小子!无论如何,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一定要再接再厉,越挫越勇,加油! “对,我不能这么快就放弃。”他坚定地喃喃而语,车子在到达目的地停稳后,他抢着下车替周子琳开门。“已经到了,子琳!” 下车站定后,她自然而然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家,秀丽的面容上泛起些许愉悦的光彩。“谢谢,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不是吗?” “呃,好。” “那……再见了,你路上小心。”她回答得很拘谨,哪怕是挥手道再见的动作,也是做得绑手绑脚,不敢太随便。 吕志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子琳,你对我不需要太客气,今晚我要正式向你表白!请你——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他由喉咙深处发出最诚挚的请求,脸颊已因羞赧而充血,这是他生平做过最大胆的事! 拜托…… 一要答应他,不然的话,他绝对没有脸再说第二次。思及此,他立刻大大地咽下一口口水,紧张得汗如雨下。 “咦?奇怪?吕先生,我刚刚在电影院外面买的那包卤味放哪儿去了?那是买来慰劳荣华的,不会是忘了拿吧?”周子琳不知何时钻进车内,一径翻找她的宵夜,根本没注意在听他的话。 吕志杰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一阵冷风吹来,卷起一片沙尘,他突然觉得自己竟像寒夜中没人理会的孤独老人。 “啊!找到了,原来我把它放在后座!”半身隐在车厢内的迟钝女人,渐渐站直身子露出了脸,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他。“对了,你刚刚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好吗?”她抿出纯真的笑脸,等他说话。 “我说……我说……来日方长,不急,不急!”当然也不用难过啦!他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着,并傻兮兮地笑个不停。“替我向张先生打声招呼,我走了,再见。” “我会跟他说,再见。”她盈盈而笑,没再问什么,便上楼了。 “再见……”他的心在淌血,不禁要问比起他来,张先生好像跟她亲近多了。他们两个人不是普通朋友吗?为什么看起来好亲密?今天他甚至就率性地窝在她家椅子里看书,如果不是十分要好的朋友,怎可能这么随兴? 他朝周子琳所住楼层仰视。 瞬间,一声重重的叹息,逸出了他的喉咙。 同一时间,已经开了门进屋的周子琳,则在看清眼画面后,淡淡笑弯了唇。 她的宝贝,米米,就像只可爱的无尾熊,四肢大张地趴在张荣华肚子上睡着了,流了张荣华一身口水;而张荣华不离身的,还是那本介绍日本料理的书,但这次不是拿得远远阅读,而是直接盖在脸上睡觉,让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吹在书上面。 她没叫醒他们,到桌上放下卤味及皮包后,随手按下音响,便到房里拿了条被子替他们盖上。 悠扬的轻音乐立时飘逸出来,细腻清澄,就像一串串滴石的水滴。 旋律转为小声,加入了莫文蔚独树一格的优质嗓音,柔柔淡淡诠释了“盛夏的果实”一曲: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 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你曾说过…… 会永远爱我,也许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 别用沉默,再去掩饰什么,当结果是那么赤果果…… 以为你会说什么,才会离开我,你只是转过头,不看我。 不要刻意说…… 你还爱我…… &&&&&&&&&&&& 今天是米米就读的安亲班和附近几所幼稚园联合举办运动会的日子。 张荣华偶尔会提起与周子琳一同回美国的念头,但周子琳闪避得很好,不是以笑容蒙混过去,就是充耳不闻,听过就算! 至于吕志杰,正努力走进周子琳母子的生活,并乐在其中—— “右脚是哪一只呢?” 此时此刻,他正盘腿坐在野餐用的方巾上问米米,等着他把小小脚丫子套进球鞋里。 米米稳稳坐在张荣华平躺在地的厚实月复部上,聪颖地抬起右脚。 “这!”他讲的是台语。 所幸他说的是道地的闽南腔,非以台语发国语音,不然就完全承袭米米外婆粗枝大叶似的“台湾国语”,届时,就很吓人了! “那左手呢?”周子琳问,故意考他。 他盯着脚想了想,然后改看自己的手,倏地便举了起来。“这!” 说罢,他笑逐颜开地拍起手,一副快乐得飞上天的可爱模样。 “干吗?猜对就骄傲呀?”她捏捏他的小鼻子,溺爱地捧起小脸蛋,以蜻蜓点水般的细吻,亲亲他的脸颊,才放他自由。 “别这样调侃他嘛,小孩子需要鼓励。”吕志杰说。 “你就是宠他!” 吕志杰无言地笑了,而她也定定地笑凝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双手枕在脑袋下方的张荣华微微抬眼,只字未语地端详这一幕。 他很不高兴,自从上一次吕志杰私约周子琳看电影到眼前这一次,只要看到他跟周子琳间的气氛过度暧昧,他就打从心里不快起来。 他看不惯吕志杰对周子琳那股热切的模样,尤其看到吕志杰举手投足间皆露出迷恋的情愫,他的理智与自制便面临挑战,像是提醒他吕志杰己对他造成心灵上的妨碍,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好心情,让他变得愈来愈阴沉,愈来愈沉不住气…… 带着一脸严肃,他终于忍不住地眯眼冷道:“吹哨子了,你该带米米去报到了!” 吕志杰心脏登时漏跳一拍,撇开胀红的脸,慌慌张张地说:“呃……对!对!吹哨子了! 米米你鞋子穿好了,跟妈咪、叔叔说再见,接力赛快开始了!”他面红耳赤地宣,假意看了一眼挤满人潮的运动场,牵住米米便匆匆忙忙站起。 “嗯——啊!”米米一记热情的飞吻送出。“拜拜哟!” “来!快,用跑的!”大的牵小的,一路跑得跌跌撞撞但温馨有加。 周子琳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身影,而张荣华的目光则追逐她的秀容,始终漾着一份心满意足的光芒。 啊,吕志杰一走,他的心里就畅快了! 难得好天气,树荫下的世界斑斑莹莹,凉爽的轻风吹拂而来,一阵沁心饱凉意袭上心头。舒坦之余,张荣华以他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柔情眼神搜寻着周子琳满是喜悦的侧脸,将她看得好仔细,从她灿烂如星的眼瞳,到露着贝齿,绽现一朵嫣然笑容的婉柔神采,那份隐隐约约的迷醉感,已将他不知不觉地带进她的世界。 “怀他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让我吃尽了苦头,现在他是个健康的小男生,将来有美好的未来等他去探索、开创,看到他活蹦乱跳的,即使再多的辛苦也都值得了! “就跟一般孕妇一样,怀孕五周后,我开始有了害喜的症状,平时喜爱的东西,全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厌恶、害怕,光用闻的就想吐,整天懒洋洋的,做什么都不起劲,只想赖在床上。”她继续娓娓说道。 若非当时有太多事烦她,她真想在床上睡死算了。 “我听说孕妇在怀孕过程中,偏好酸的食物,你也一样吗?”他说归说,但眼光仍柔柔地在她身上打转。 不知怎地,就这么看着她,已令他心弦上不住一阵震荡,神思就犹如天际的一片流云,变得遥不可及,但却十分满足! 她耸肩,笑笑地放眼眺望天上蔚蓝的云。“因人而异,那时候我喜欢吃苹果,记得常在短短一天里,吃掉五、六颗苹果。水果店的老板建议我干脆搬一箱回家,省得三天两头就往他那里跑。” “哦?那你照做了吗?” 或许是受她习惯带笑的一双眼神影响,也或许是她有若玫瑰花色在阳光中泛着光泽的柔唇,也或许是……他暗自耸肩,言而总之,他喜欢她的每一个神情,一直撩动着他的心波,教他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别开。 他着迷于这份和谐的快感,仿佛又回到两小无猜的天真童年,没有负担、没有压力、没有不安的情绪,更没有尔虞我诈的复杂人际关系,除了—— 放纵的快乐! “没有。他的话才刚说完没多久,我就突然间感觉腻了,变得喜欢吃酸黄瓜,那时候都已经是怀孕十周的事情了。十周的时间里,身体渐渐起了变化,许多生理特征都在改变,体重变重,腰围变粗,变得……适合哺育下一代!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为迎接即将出生的婴儿做准备,那是天性,也是定律,而我却退却了。”她说得很轻,眼神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方,仿佛过去的回忆一瞬间潮涌而来,使她记起了许多从前的事。 “你在害怕?” “是,我害怕,对身体的改变害怕,对未来害怕,对孤零零的感觉害怕,我已经忘了到底有过多少次半夜里醒来哭得不能自已,甚至质疑当初自己坚持将孩子生下来的决定。” 他端详着她问:“那后来呢?” “胎动。” “胎动?” “他一脚踢得我大梦初醒,那一刹那间,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无法呼吸。然后我放声哭了,所有的困惑与疑虑霎时烟消云散,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他在我身体里已经成长了四个月,他的心跳与我的心跳紧紧相系,一想到不单单体内流的血液像,连鼻子、眼睛,他都将跟我相像,甚至一模一样,便让我奋不顾身地爱上他!”她突然松开眉心,发出一声感性的叹息,随即笑了出来。 张荣华偏过头去看她,深深凝望她,这是一双浓烈的眼瞳。“你是个伟大的单亲妈妈!”他道。 “谢谢,我确信我真的做到了一个好妈妈!”周子琳露出了笑容。 一声阳春型的玩具枪枪响,开启了一群小表头的运动会,四百公尺接力赛在激动的加油声中,一群女圭女圭头纷纷咬紧牙关,猛皱眉头地开跑。 “加油,英雄!加油!妈妈在这里看着你!” “加油!儿子!老爸在这里!” 镑家家长使尽镑种招术,无所不用其极地为自己的宝贝加油,怎么也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小孩跑输人,尤其是当旁边的人叫得比自己嚣张时,除了碍眼外,那更要“输人不输阵”! 一名麻辣妈妈在开跑后不久,冷不防被旁边的家长推了一把,火大之下,当场月兑下针织外套,像看演唱会似的,举高手臂像疯了似的拼命旋甩。 “女儿!加油——加油——” “呜……呜……”她的女儿跑得一点也不开心,扁着嘴一副快哭的样子,恨不得半途就放弃,但大家都在往前跑,她又不敢停。 红、白、蓝、黄四色接力棒,在反复交递了数次后,终于落入跑最后一棒人的手中,米米摆出标准接棒姿势,等待上一棒的到来。 一瞬间,棒子到手,他看也不看就奋力往前冲—— 吕志杰一看见他上场立刻一路冲到最前头替他加油。“米米!加油!加油!” 他空前绝后的高亢声音,让不远处的张荣华忍俊不禁,指着他要周子琳看,两人看了之后,轻笑不止。 “沉住气,不要急,慢慢跑!” 顺着吕志杰喊出口的话,真正急的人不是米米,反而是他! 瞧他多热情呀,沿着操场的跑道,一边跑一边挤开挡住他路的人,为的就是顺应米米的速度,替他一路往终点加油去。 米米个儿不高,两条小腿短短胖胖的,跑起来勉强有点速度,但与天生飞毛腿的小朋友比起来仍然逊色许多,起跑后没多久,便一个接一个被其他小朋友追过。 这下子他可急了,眉头一敛,死命加快速度要住前冲,可天不从人愿,才努力没几步,脚下一阵混乱,倏然令他整个人失去重心,扑趴在地。 “米米?!”吕志杰在他扑地的那一秒,心脏差点没跳出来。 米米呆愣住,错愕地望着那些原本还落在他后面的小表头,现在全超越他跑到前头去了,五官一皱,嘴一抿,哇的一声,他趴在那里哭得震天动地。 “哇——呜——哇哇——” 旁人不免被这副天真逗趣的景象逗笑了。 “米米……”吕志杰有点慌了手脚地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过去抱他起来,可现在是比赛中,似乎不妥,这……“米米,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跌倒了再爬起来就行了!” “哇——”他哭得更大声。 “米米,虽然你跌倒,但我们“志在参加,不在得奖”,乖,站起来,跑到终点就行——” “你说这些,他不懂。” 一记笑语幽然传来,趴在地上的米米腰部穿进一股力量,转瞬间,他已被人高高举坐在肩膀上,居高临下的高度,登时让他瞪大双眼,吓止了眼泪。 “张荣华,你这是?现在正在比赛耶……” “张荣华耸肩一笑,索性以行动答复他的疑问,抬头叮咛米米一句“抱紧”,便以极快的速度向终点跑去。 “咦——”吕志杰呆掉了。“你怎么可以……” “喂!你怎么可以代替小孩子跑?太卑鄙了!” “是啊,太卑鄙了,你是手长脚长的大人,分明欺负人嘛!”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他利落的手脚,果不期然震得场外的家长骇然抽气,气得哇哇大叫不公平;而场内的小朋友,更像莫名其妙被大人掴了一巴掌似的,跑归跑,但动作僵硬得几乎不知如何摆动四肢。 “哈哈!”米米乐得拼命鼓掌,哈哈大笑。 “园长,快点制止他,这是幼童的比赛啊!”家长们要求园长出面。 “哔——哔——哔——”女园长指着这放肆的家伙,直吹口中的哨子,一张脸气得都快胀成猪肝色。“哔——哔——哔——” “啊!” 众人发出尖叫声,原来就在一阵混乱中,张荣华这不知羞耻的家伙已经撞断象征终点的彩带,兴高采烈地站在终点咧嘴大笑。 园长气极败坏地甩开哨子,紧绷肩头,怒冲冲地走向他。 “太过分了,你当我这场运动会是什么?!你的行径未免——” “原谅我。”波! 他猝不及防地吻了女园长一下,所有人顿时瞪大双眼,震得哑口无言,尤其是当事人——园长,更是惊惧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张荣华一径对同样吓傻了的周子琳露出一派漫不经心的笑容,架着米米翩然走来。后头“砰”的一声,震地响。 老师们顿时花容失色地大叫:“园长倒地了!谁快去拿卫生纸过来,她在流鼻血!园长,你没事吧?园长!” 园长两眼发直地瞪着蓝宝石般的天空,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缓缓由鼻孔冒出,老师们七手八脚在她眼前乱成一团,而她自己反而没有那股危机意识,只觉得春心荡漾,荡得她浑身燥热似火,直直就要把热血全由鼻孔倾倒而出。 老天啊,那个吻真好…… “哎呀,不行了!园长鼻血越流越多,叫救护车吧!” “园长!园长!你振作呀!园长……” 张荣华离开那兵荒马乱,姿态潇洒自若,看着这样出色的男人,吕志杰相形见绌,百感交集地目送他。 “我们回来了。”张荣华向同样失了魂的周子琳报告。 “你……你……”连舌头也失灵了。 “嗯?干吗?” “你……你……变态!”她终于找到力气,重重迸出口。 “我?!” “你就是变态!园长都五十岁了,你还亲她!”她一把抢过儿子,对他敬而远之。“你这个大变态离我们母子远一点,不要荼毒我们纯白如纸的心灵!” “不过是一个吻而已——” “不要过来!” 张荣华被她惹毛了。“呵!”他先是一记扬声。“我偏要!”话一说完立即有如恶虎扑羊般地扑上去。 “哇!呀!”她吓得倒退三步,喊也不是,叫也不是。 “周子琳!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回来!” “你不要过来,离我们远一点!啊呀!” “哈哈哈……”看着妈妈被人追杀,米米倒挺乐的。 吕志杰目光追踪着这三个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他早已经有感觉,但眼前的景象更让他确定一件事,虽然他对周子琳有着一份真诚的迷恋,可到底无法像张荣华一样,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注视,都能让她绽出开怀无比的笑容。 她对他感觉就像天与地的中间,隔了一道鸿沟。 他远眺满天云空,心头被惆怅百结的思绪占据,轻风吹过他的脸颊,带开了心中的感触,他低头看着鞋尖踩过绿油油的草坪,一步步走向失恋的人生。 第八章 “谢谢光临,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你。” “再见,慢走。” 饭店旅客来来往往,陌生面孔一张换过一张,服务小姐始终保持甜美的笑容,或绽露和善光芒,眉开眼笑地面对每一位客人。 吕志杰算准周子琳的下班时间主动来找她,两人此时就在人行道边的长椅上对着饭店门口沉默地坐着。 不久后,吕志杰开口了。“不晓得……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 周子琳微,不自在地知开唇,嘟囔说:“哪……哪有?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对于自己相亲的对象,我是处处在留意,细细观察着。”他喃喃说,低弯腰背望着前方。“刚认识你的时候,尽避你笑得再八面玲珑,但我感觉得出来那不是你发自内心的笑,所以很虚伪、很应付。但随着一次次的见面,我不得不注意到你的改变。” 周子琳好别扭地抿抿嘴角。“我还是以前的我啊,你想太多了。” 他笑着摇摇头。“不,你真的变了,而且是打从心里改变出来。笑容、眼神、谈吐,甚至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都柔和多了!而改变你的人,我很遗憾的发现那人不是我。” 她猝然脸红,急忙旋过头来,反驳道:“不是张荣华改变我,你别乱说呀!” “我有说是张荣华吗?” 他的质问让周子琳立时咋舌。“我……我……”她立即躁乱起来,被他这么一瞎搅和,浑身都不对劲了。 他替她厘清思绪,细细喃喃地说:“张荣华坦率的个性令人想忽视都难,我看得出来,你和他在一起时,随时随地都能侃侃而谈;他的笑温婉柔情,仿佛只要面对他,你眼眸中的神情就会变得丰富多采,不同于你应付我时的僵化笑容…… 这句低语凝住她不确定的神色。 “我说的对不对?”他转头,看着她笑了。 他的话巧妙地攻破了周子琳的心,教她变得有点……呆若木鸡。才觉有些昏眩,有些头昏脑胀,有些惊惶失措,心脏便开始造反起来。 她…… 犹然记得……张荣华扬起一道眉,露出赞许的笑容时,有多尔雅。 闲适的讲话方式,不疾不徐。 黑亮睿智的眼眸,对人一笑,都觉气宇轩昂,轻轻地敲人心扉…… 记得他像只跟屁虫,从饭店跟到她家里,从她家里跟到饭店,黏人的程度都快让她拿刀砍他的地步。 也记得他无心的一句话深深伤害了她脆弱的自尊,作梦也没想到他会以那样冷硬、了无笑意的眸光凝视她,他凭什么?她张口愕然之际,惟一的反应是昂起下巴,抓起墙上的板子就扁人。 她很意外,他反驳她、指责她、保护她,甚至与她相视而笑的模样,居然像刀刻的一样,深深镂印在她的脑海里。 隐隐约约的…… 她似乎又看见了他坐在便利商店外,他那令人惊异、目不转睛的俊逸神态。 漾起一抹浅笑,淡淡地悬上他线条完美的嘴角;修长的腿一边恣意伸得老长,一边慵懒地曲起,颓废而沉沦;潇洒地将头靠在背后的墙上,一惯迷人的眸子,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深深凝望着她的面容,恰如星空般深邃—— “我比不上他,所以,我退出!” “啊?!”周子琳的思绪,霍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打断。 “我要去找寻真正属于我的恋情,你也加油。”他温柔地回瞅她,笑意更深地站起,在周子琳出声要唤住他时,他仅是举起右手淡淡地挥别了,就让他潇洒一回吧…… &&&&&&&&&&&& 都是吕志杰的一席话害她浑身不对劲,头昏脑胀,心神慌乱。 以致,当晚张荣华又来拜访时,周子琳便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躲在房里,不知道怎么出去打招呼。 没错,她承认她是有一丁点儿欣赏他。 至少……嗯……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模样也好看迷人,但她不以为那就是“爱”! 她一点也没有谈恋爱的感觉。 周子琳缩着双肩,跟做贼一样,蹲坐在自己房间门框一角,偷偷打量坐在客厅里的男人。 张荣华结实的身段轻松落坐于沙发上。 他漾在眉梢间的从容模样,简直就当来她这里就像在他家厨房一样,自在而熟悉。 突然间,一阵懊恼袭上她的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让他这外人在她家里如此随心所欲的?! 她的眉心伤脑筋地结成一团,忽而,她眼睛一瞪—— “咦?都告诉他米米喉咙发炎,医生交代不能吃太多甜食,他竟然还买巧克力来?!” 客厅外这两个拿她的话当耳边风的男人,自是不得而知周子琳那双藏匿一旁的眼瞳,正凝重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张荣华细心剥下一小片巧克力,放进米米手中,米米想也不想就往嘴里送,她两边腮帮子立刻气得鼓胀起来。 张荣华敛着一抹笑,等米米吃完手中的甜食,他又给他一块。 “笨蛋,别一次给他太多,他会一口气全塞进嘴巴里!”周子琳无声地叫道,眉宇激动地蹙在一起,她几乎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后果了。 炳!丙然! 贪心的米米才不管嘴里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塞东西进去,前一块巧克力在他嘴里尚未融化,他已经忙着把手里那一块再挤进去。又是糊状的巧克力汁,又是块状的巧克力片,口水立时像团芝麻糊汁,溜答答地溢出唇角,丝一断,就是一整团掉下去。 “啊!”张荣华急喊,但为时巳晚,灰色而干净的t恤上赫然印上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反应不能太大,不然他会以为你在跟他玩!”她再次警告地低嘶。 “哈哈……” 米米对他的反应满意了,一咧嘴,马上格格笑不停,一回过神,他两只黑不溜丢的魔掌,直接往他身上抹去。 “天啊!”身上立刻多了两个手印。 “嘻嘻!炳哈……” 张荣华望着几乎笑弯了腰的可爱脸庞,虽然不悦,但是束手无策,当他抽纸巾擦着米米嘴边的污渍时,动作依旧温柔,他似乎学不会对小孩子发脾气。 “您还笑得出来,这件t恤是我趁hand-ten折扣大减价时买的,‘脚丫子’标志还新得发亮,居然就毁在你手中?” 脚丫子?! 周子琳有点吃惊,心想是她的关系吗?她忍不住……要想多一点。 “脚丫子?”米米一知半解,握住自己的脚不放,歪着脖子讷讷盯着,以为他说的正是这两只。 张荣华看见他纯真的动作,被他逗得轻笑不已。 “不是你的!”他戳戳他的脚底。 “哇哈哈!” 米米索性倚向他,整个人在他魁梧的胸口上钻弄,吱吱格格笑不停。 看着儿子的模样,周子琳眼眸亦柔和了下来。 甜蜜蜜的感觉此刻就抚着她的心灵,令她嘴角泛出绵柔而迷灿的笑。 在张荣华厚实的胸膛上,是她的宝贝,她可以清楚看到儿子眼中飞跃的活力,小小的脸蛋,小小的五官,小小的手、小小的脚,但蕴藏着无尽的精力,他的世界有多美好幸福,无庸置疑! 她也可以看见张荣华眉睫下闪烁的包容与疼爱,他就这么任凭米米在他身上捣蛋,不管米米是倚偎在胸前格笑,或坐直腰以揉抹布的方式,摧残他要两双脚丫子的新衣服,然而他护在米米身后,防止他突然摔下去的手臂,自始至终未曾离开。 多年前,她曾经殷殷期盼的一幅画面,也不过如此,不是吗? 她下意识松弛了下颚的肌肉,抵在交盘于膝盖上的肘间,带着柔美的笑意,以有着融蜜般光泽的双眸,静静凝望着他们…… “你蹲在这里干吗?” 一眨眼间,张荣华抱着米米的身形猛地撞入她眼中,令她一颗心脏差点没直接蹦出来。 “我……我……去买米酒!”她站起来就跑。 “你带皮包了吗?”“对……我要带皮包!”她冒出一句,随手拿了梳妆抬上的东西掉头就跑。 “喂,等等,你拿的是……”“我走了,再见!”话都没听完,砰的一声,她甩门关进厕所。 “尿片……”张荣华喃喃而语,咋舌看着那一扇鹅黄色木门。 “嘟——嘟——嘟——” 此时,手机电话响起。 &&&&&&&&&&&& 丢脸!好丢脸! 周子琳以手中的东西捂住口鼻,满脸通红地捧脸缩坐在马桶盖上,满脑子全是刚才挥之不去、羞赧到足以让她当场挖一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的情景,却完全没注意到手上拿的哪里是装钱的皮包,根本就是米米前一阵子还在使用的嘘嘘纸尿布。 唉!怎么会这样?! 她喉咙发出一声轻叹,颓然抬头,仰视气窗外的天空。 窗外的天际漆黑悠静,她不禁回忆起自己圈在教授肩上,任由他凌空抱起旋转的情景。 那时候,她相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找到了真命天子。 然后,随着花语巧语一个个不攻自破,她终于顿悟男人自私的一面。 她都都忘了自己究竟沮丧了多久,心又死了多久,只记得所有热恋的感觉全在一瞬间反扑回来,生命一片惨淡。 她忘了欢愉……忘了拥抱……忘了亲吻的热度,忘了对婚姻的期待,也忘了曾经梦想着和所爱的人共同开创家庭的心愿。 总而言之,她忘了身为一个女人的自觉。 而现在她竟只消目光在张荣华身上多驻留片刻,体内的神经立即像中了什么毒一样,不仅心脏猛烈跳动到疯了一样,连血气也乱成一团。 难道,她真的对这样一个偶然闯入她生命的男人心动了吗?对于他,其实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调匀气息,她静静给了自己一个答复——虽不中,亦不远矣! 她对他,的确…… 有一点点不寻常的感觉! 唉的一声,这份认知并未带给她喜悦,反倒让她睫毛半垂了下来,斜看着地板,靥容上是五味杂陈的表情。 她将手中的尿片翻了又摺,摺了又翻,翻翻摺摺间,她仰起脸,心烦气躁地问:“他呢?他的想法又是如何?” 应该……还……不错吧? “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做孩子的爸?会不会太怪了一点?!” 静了两秒。 “哎呀,不行啦,何止‘一点’?根本就是‘很大一点’!”她手中的尿片倏地往脸上盖去,装死。“出去了,好热!” 她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出去,徒留那座靛蓝色的马桶,仍旧文风不动地立在那里—— &&&&&&&&&&&& “爸,别对医院里的护士小姐毛手毛脚。” 同一时间,留在客厅外的张荣华,已暂离室内,站在阳台接听电话。 “为什么不能?”张景冷哼。“我是个垂死的老人,让我模一下,又不会少她一块肉……” 张荣华把手机换到脸颊的另一边。“重点不在肉少不少,而是你已经构成性骚扰,若对方追究,是可以告你的。” “在我眼中,她们都是天使,不可能!” “她们?”张荣华一听差点昏倒,扶着头说:“天啊,你到底在医院干什么?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有病在身,有点自知之明,ok?” “儿子呀,我就是太有自知之明,才打这通电话……” “——告诉我你在医院的所做所为,嗯?”他讥讽地反问。 张景可怜兮兮地辩驳。“告诉你,我的情况不乐观……” “不乐观?病情加重了是不是引?!” “荣华,你到台湾也有段日子了,到底何时你才能带着我想见的人回美国?再拖下去,我怕我等不及了……咳!咳!”话一说完,他马上咳得几要揉碎心肺。 “你没事吧?要不要按紧急铃叫医生?” “不用了……我……我……我撑得过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快要断气了。 “爸——”张荣华魂都快掉了,脸上一片惨绿。 好不容易撑过怕人的咳嗽声,张景锲而不舍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一个答案,给我一个目标,好吗?” “你放心,很快的!我找到了你要找的人,赢得他们的信任。相信再过不久,就能带着他们踏上美国的国土!” “这是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老人感动得痛哭流涕,生病总是让人变得多愁善感。 “爸,别忘了,我会在台湾,全是为了你!” “好、好、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张景欣慰不已。“再见了,儿子,我等你的好消息。” “再见。” 张荣华切断电话,却也在同一时间,一刀斩断了周子琳胸口那抹憧憬,狠狠泼了她一桶冷水—— 淋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为禁慢慢后退,除了退回屋内格局的墙面内,亦重新退回心中围筑起的心墙内,他们的一番谈话,让她霍然认清事实。 她简直就像傻瓜一样,亏她前一秒还百感交集地分析自己的感情,一下担心这个,一下担心那个,结果到头来,根本就是她会错意、表错情。 她的神情转为黯然,在仅存的一点力量驱使下,她无神地走向门边。 木门在她动手开门前,抢先一步扭转开了。 来人是月娥。 “你上哪儿去?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盐酥鸡,快来吃!快来吃!” “我去买米酒……” 她心不在焉地说完,便提起沉重的步伐,有如行尸走肉地朝外头走去。 月娥盯着擦身而过的身影,蹙起眉头道:“拿尿布去买米酒?有没有搞错?” “我就是搞错了,才要去搞对。” “你在讲什么?!”她女儿疯了吗? 可她的疑问得不到周子琳的回复,因为她已呆若木鸡,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地下楼去…… 鲍寓外的月儿朦朦胧胧,四周空气闷得有点离谱,没多久,霏霏细雨便旋落了下来,宛如片片花瓣在风中悠悠回旋,落在她身上。 “台湾地区明后两大受锋面影响,东半部及中部以南地区有短暂雷阵雨,北部地区午后有短暂阵雨,民众出门要记得携带雨具。接着,我们来看各地天气。北部地区二十六度到三十四度;中部地区二十五度到三十三度;嘉南地区……” 电视上,气象播报员字正腔圆的音调徐徐传来,吕志杰则在开了门后,对着门外浑身湿淋淋,一副憔悴面容的女人,发了好一晌的呆。 “子琳?这么晚了,你怎么……” 周子琳抢白,不疾不徐道:“我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熟悉的台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吕志杰怪怪地挑紧眉心想,立刻又收回心神,急急忙忙地说:“那……你想怎么样?”咦?更熟了! “娶我吧!” “什么?!”吕志杰倏地僵硬如石。 “我们一开始相亲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婚。你的品行和为人没得挑剔,绝对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再加上你很疼米米,这样完美的丈夫人选,我可以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结婚吧!” “结婚是好事,可你怎么会这么突然提出?况且……我才刚跟你清楚表明我祝福你,决定去找寻真正属于我的爱情,你怎么马上就跳到最后阶段了?” 害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差点被吓掉半条魂! “感情我们可以培养。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哪能答啊?! 吕志杰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根本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子琳,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也很感谢你肯将一辈子完全托付给我,但是……你的样子不对劲!” “你只管娶我就对了!” “但是……” “我累了,已无力再澄清任何事,反正你娶我就是了!” 她的心又在一夜间老了十几岁,事情走到这种地步,她只有学着乐天知命一些,别再幻想着要去追求什么紧张又刺激的爱情梦幻游戏,否则只会愈走愈荒唐,劳心伤神。 “但是我……但是我……”这该从何说起。“不能答应你!” “你说什么?!”周子琳蓦地盯紧了他。 “赢得你芳心的人不是我,我不能因你一时间的冲动决定就卤莽的答应下来。子琳,和你们相识的这段日子,或许是打从我自学校毕业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在我眼中,你是个知足常乐的好女人、好妈妈,那份独一无二的魅力,无人能及,没人比得上。”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要我?” 他以坚实的眼神凝视她,认真地说:“因为你欣赏的人是张荣华,只有他才有资格与你讨论这个问题!” 又是他—— 周子琳面色一怔,一口气提了上来,脑筋已无法运转。 “你走吧!” “好,我走……”转眼间,她又像游魂般失魂落魄地荡走了。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吕志杰微启嘴唇,原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选择闭上。 他有何立场呢? 第九章 她的心中有一根针刺在那里。 她大概注定一辈子没人爱,留不住深爱的男人,这令她的脑中浮起教授递上分手费时,那张急于撇清关系的脸。如果,他曾经为她着迷,真的爱过她,那么他至少不必觉得厌烦。 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巷尾开杂货店的阿伯,以及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不是老在她背后取笑她不知检点,才会勾搭上学校里的老师。 而归咎起来的原因,就是她没人要,人家稍微对她表示好感,她就立刻往自己脸上贴金,迫不及待走上未婚生子这条路,简直跟荡妇一样。 唉,周家的女儿就跟荡妇一样! 在我眼中,你是个知足常乐的好女人、好妈妈,那份独一无二的魅力,无人能及,没人比得上。 她神思空茫地走在台北街头,气息微弱,眼神阴郁,已分不清是恼是悲,惟一清晰的是回荡于耳边的评判。 她真的是知足常乐的好女人吗? 恐怕并非如此。 她所以表现得如此坚强,全是因为周遭找不到适合的人,所以干脆就这样不忮不求的过一生,安安静静踩着千篇一律的生活步调,活在台北这片阳光下。 而现在,原本固定的步调巳月兑离了正轨,她的灵魂不再安于现状,她…… 迫切想挣月兑! 如果她真是荡妇,那就让她坠入地狱! 张荣华的面孔在脑海中闪掠而过,仅仅片刻的迟疑,她再也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用尽极大力量在雨中的街头狂奔。 一个钟头后,她回到自己的住处,从母亲口中得知张荣华在三十分前已经回饭店休息,扔下一句帮我照顾米米睡觉,便又匆匆往外跑,花了一个半钟头的时间跑到饭店,终于,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伫立在他饭店的房间外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钟。 房门被打开了,她迎入他的脸。 “子琳?”他讶异地看着她。 “抱我!” 她的拥抱来得丝毫无预警,当张荣华察觉到她猝不及防的亲近时,她的胳臂已圈上他的脖子,紧紧勾住他,一面倒地将他进罪到房内的墙上。 “子琳,你这是——” 周子琳硬起心肠,注视他的眼神变得炽烈深沉。 继而,她把脸一偏,温润的双唇不再存有任何迟疑地吻住了他。 张荣华没料到这一连串举动,随着狂野的倚偎和醉人心绪的挑情之吻,他知道自己的定力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子琳?子琳,我们不行——” 周子琳不管他,完整攫住他的唇咽下他的话。 张荣华企图导正这出轨的情势,不时以推拒的动作强作镇定地要拉离她的身躯,然而,他发现他明知两人的关系不该走上这条路,他的下颚却已违背他的意愿,以轻嚅的动作吻合着她,承受着她在他体内不断炙燃欲火的煎熬。 她的柔情使他猝不及防,使他的心狂野跳动,也使他抗拒的意志变得遥不可及,当他垂眼望入那双意乱情迷的瞳仁时,他的气息己变得粗浅而急促,而随着她柔软的舌尖夹带着一丝羞涩轻轻滑入他的口腔,他再也无法抗拒。 发出一记迷失的申吟,激情的角色互换,他一手揽住了周子琳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的一刹那间,顺势转身一带,让她取代他的位置,任由他壮硕的身躯密不可分地熨靠在她身上,将她紧紧压在墙上。 不错,他承认,他渴望这样一个热切的长吻已久,只是按捺着内心的浮动,吃力与她维持两人间微妙的关系,说什么为父亲才来台湾,说什么成功打入她的生活,其实他根本不愿破坏现状。 他火烫的身躯捆住了她的,周子琳纤细的身子骨禁不住他沉重的淹没,沉溺之际,情不自禁发出微微的喘息,分离了彼此的吻。 她将头部贴靠在他耳边,而他立刻屈服于先前的迷恋,迫切地将她收束在短裙内的衬衫扯出,解开几颗钮扣放手埋入她衣内。 他们也许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情大爱,有的只是生活中点滴累积的相知相契,但这已令他坠入她的柔情中,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一颦一笑。 想吻她、想拥她、想贴着她的发鬓将她占为己有,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这算什么呢?是爱是情,抑或欲念在捣乱,他尚厘不清,甚至以为这不过是他强过他人的占有欲使然,然而眼前,忘情的烈焰已使他屈服于她温软的诱惑中。 他扶住周子琳的头,绵长而专注地搜寻她的面容,然后,他忽而深入而强势地吻住了她,狂野地品尝那双柔女敕的唇瓣,获得快慰! 周子琳在他温柔的侵占下发出细弱的低吟,他的神智已飞逝了大半,哪怕这只是一时间的失控,他也决定任两人放纵吧! 在他重新攫上的狂热拥吻下,周子琳有如置身火焰,只记得他俊棱的脸庞俯过来,双唇游走于她纤皙的颈项与双峰幽谷时,她立即发出满足的娇喘。 他一件一件褪下彼此身上的衣衫,热切渴望着果裎相见的那一瞬间。 周子琳根本记不得自己如何仰躺在软柔的床垫上,如何承受他巨大的体重,就是这么自然地忍受着他甜蜜的折磨。 欲火焚身的感觉令人空虚,张荣华无法思考,仅是无语地乞求进一步的碰触,以着迷流连的唇舌导引她的感官,亲吮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成功地在她的小肮间凝聚起绵延不绝的燥热,温柔地推进了她。 张荣华抚着她的唇,完全没想到她的一切竟如此撩人,唇再度被他分开了,拥着她的身躯,体内的热情愈发激荡,流窜两人间的情意更是如野火燎原般,一波紧接着一波,完全无法遏止…… &&&&&&&&&&&& 晨曦即将穿透雾霭,天空已呈现出淡淡曙色。 介于黑夜天明之间的世界,有着无另无以言喻的祥和与宁静。 一夜激情过后,各怀心思的两人就这么各蜷着被单一角,静静躺在床上。 这是一场错误—— 张荣华突然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鲁莽的事,他明明可以阻止它发生的,却眼睁睁看着它发生,眼睁睁看着它成为任何人皆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但如此,情况还复杂到他光想头就痛得厉害,他竟然一度以为他爱她,但仔细想似乎少了点什么!撇开这不讲,米米还可能是他父亲的私生子,也算是他的亲兄弟,现在,他这么恣情纵欲一场,未来的年轻继母变成了情人,父亲成了情敌,他成了背叛父亲的叛徒,更糟的是他与米米的关系又该怎么划分? “子琳,我感到十分……” “不要对我说抱歉。”他才开口,她已截住。 他一愣,本能地要搜寻她的面容,却因曲卧在一旁的背影,使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是我主动诱惑你,你不必多说什么。”她平淡地说,沉沉合上了眼眸,缩紧双腿。 “但是……我不是爱过就算的男人,我们之间的事……总必须解决!” “你就当我们意乱情迷一场,谁也不需要对谁负责。再说,不爱过就算,你还能做什么?婚姻?家庭?别傻了,你甚至连对我的感觉都模不清,怎么可能为了一夜,对我负责一辈子?” 他是模不清对她的感觉。张荣华抿唇思索了好一晌,末了敛着眉宇低柔地说:“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是这意思…… 周子琳压抑住涌上来的心酸,突然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和米米跟你一起回美国见你爸一面吗?我答应。” “你答应?!”他诧异不已。 “是啊,我答应。” 她话一说完,不再多解释任何事,以被单圈裹住自己的身子,捡起凌乱一地的衣物,进入浴室梳洗穿回自己的衣服。 而他说不出横在心头的梗塞感,不知不觉间已锁紧了眉心…… &&&&&&&&&&&& 美国·西雅图 一辈子没出过国的周子琳,第一次见识到不同于台湾的风土民情,照理说她该对这座美丽的城市感到兴奋或好奇,然而,由台湾飞往西雅图的一路上,她却安静得出奇,隐约从心灵深处与人筑起一道鸿沟。 米米仿佛也感觉到母亲的异样,变得格外的乖巧,不太讲话。 透过洁亮的玻璃窗,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除了微微的药水味,飘进来的是清爽宜人的阳光和风。 张荣华推开了病房门。 “子琳,爸让你进去,他想见你。” “好。”她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在躲他。张荣华感觉得出她的心念,这份矛盾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畅快,他极不习惯面对这样的她…… “子琳,”他叫住了她,细细审视着她的容颜。“也许,我们应该好好的谈一谈。” 照射进来的光影反射在他的侧脸上,加深了他原本便不凡的仪表,周子琳定睛看他,勉强提起笑颜说:“帮我照顾米米,其他的……”她让米米转抱到他怀中。“等一下再说。”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已从他身旁经过往房里走。 “等一等,”他又叫住她。“进去的时候……离我爸远一点,他有对女性毛手毛脚的习惯。”突如其来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颇为震惊。 她无语,转头进去了。 张荣华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注视了她多久,让他赫然回神的是米米拍打他脸颊的动作。 “要去那里!”米米眨巴着大眼睛,指着医院中庭,简洁有力地说。 张荣华研究着他小小的五官,绽现一抹微笑,兴味地说:“你倒是挺机灵的嘛,哪里能皮、哪里不能皮,分得很清楚……” 说着,他便抱着他往外头去了。 &&&&&&&&&&&& “记得我吗,周小姐?” 病床上张景的亲切笑容已漾开了。 “五年前,我们曾经在台湾的慈兴妇产医院见过面,记得吗?” 周子琳直直盯着他,一脸茫然。 于是,他在肚子上比了一个怀孕的弧度。 周子琳恍然大悟,讶异万分地叫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时候在慈兴妇产医院闲晃的老先生。” “我不是闲晃,而是在等朋友,只是一直到你因阵痛被送进产房待产,他都还没出现,而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他俏皮地朝她眨眼睛。 “啊!对,你在等朋友!” “是啊!” 在这一刻,周子琳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心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大费周章撒谎骗你儿子说我是你的女人,千方百计把我带来美国?” “因为……”老人家想了一会儿。“我生病了。生病会让一个人变得懦弱,常检讨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造了什么样的孽,才会让病痛无情地侵犯身体。” “我不懂。我们只是恰巧遇上,你等人,我等生孩子,所以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聊了起来。这和我有什么干系呢?” “就因为聊起来,所以我知道你的处境。” “你是指我告诉你我未婚生子又不幸被孩子的父亲抛弃的事?” “对。周小姐,我希望帮你。”他说得一本正经,但笑得很浮邪,一瞬间气色好得离谱,连嗓音也浑厚异常。 “帮我?”她愣住了,他一下说生病让人变得常自我反省,一下说她未婚生子所以要帮她,她越听越糊涂了。“老先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他的嘴角窜起一抹笑,不慌不忙地说:“单身女子养育孩子毕竟不容易,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年龄,愿意嫁给我这样一个老中年人,那么凭我的财力,能给你们母子最富裕的保障。而我也想过几年不一样的生活。” “不一样的生活?” “家庭生活。” “和我?!” “其实我也明白,我提出的‘老夫少妻’,对台湾人而言,是离谱了点,但这在美国司空见惯呀!我是真的需要一个伴,而最适合的人选就是你。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脆弱,也看见了坚强,更重要的是,你具备了中国女性传统的美德——温柔、体贴,对我这老先生尤其尊重,这和那些老是想在我身上敲竹杠的拜金女郎绝对不一样。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冠上我的姓氏,我可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要的哦!”他讲得情义真挚,外加一副“这是天大荣幸”的表情。 “我尊重你?”她质疑地笑了。“可我记得我们最初的见面方式,是我气鼓鼓地捉起你的手对警卫大叫:‘有!快来抓啊!’不是吗?” “呃……住事不堪回首,忘了吧,忘了吧!”他心虚地笑不迭,忙着打圆场。心想真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不光彩的陈年往事,她还提它干什么,害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总不能叫他招认,他记起她这号人物,全是因为躺在病床上闲来无事之间突然记起五年前那臀部的柔软度、丰腴度,于是一直回味无穷,萌起了把她娶回来当老婆也不错的念头吧? 这番下流思想,还是他独饮就行了,外人不宜得知、不宜得知! “于是乎,你干脆跟你儿子说我是你的女人,肚里的孩子是你的私生子,反正你要向我求婚了,乱说也无妨!”她自动推论起起始原由,直到此刻,才搞清楚整件事。“这样的千方百计,果然‘有钱又有闲’的人才办得到,一般的老百姓大概想都没想过。” “哪里,哪里!”他尴尬地笑笑,还当真以为人家在夸他哩!“我儿子的个性你不了解,我如果照实讲,他一定不理我,所以我只好编个谎言,让他心甘情愿替我去台湾找人。其实我也不是故意麻烦他,在他去台湾之前,我曾让征信社的朋友先跑了一趟台湾,可是你把他当成精神异常,报警处理,所以我只好让儿子亲自出马,至少——他看起来挺正常的!” 他说得有丝调侃。 周子琳的脸登时柔和了下来,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明白了。“我就一直告诉你儿子,米米不是你的孩子,他就是不信。”她泛起了笑容。“还有呢,能不能请你把放在我臀部上的手移开?我受够了!” 张景识趣地收手,一面干笑不已。“哈哈……一不注意就……对不起,哈哈哈……” &&&&&&&&&&&& 周子琳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才复在张荣华的肩胛骨上拍了拍,唤起他的注意力。“嗨!” “你们聊完了?”张荣华转身。 “是。”她回答得很柔声,笑容挂在脸上,发现他又给了米米一件新玩具——一朵盛开的雏菊,花瓣正一片一片被米米剥掉。 “那我送你们去饭店吧,坐了一整天的飞机你们一定很累。”他说罢,马上就要走,周子琳却霍地叫住他。 “怎么了?” “你是不是应该进去跟你爸说一声?” 张荣华心想也对,于是改口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说一声,马上回来!” 周子琳顺着他的架式,举高自己的手从他怀里接过米米,米米倾身让妈妈接抱过去,一确定安全无虞,立即转身面向张荣华,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专注于拔着手中的花。 周子琳见状含笑地靠近儿子的耳边,轻声说:“跟叔叔说再见。” “嗯呀!”米米说,送出一个飞吻,再忙着挥手。“拜拜!拜拜!” 在米米一心一意道别时,张荣华两眼始终凝注着眼前显得格外美丽幽柔的身影。 在阳光的辉映下,凉爽的风吹来,拂动了周子琳耳畔的发丝,细细打在她漾笑的脸颊上,烘托出她一双出色的眼眸。 她的柔媚首次令他有屏息之感。 那样柔的眼睛,那样柔的笑容,那样……柔的注视…… 而他却怎么也料不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母子。 没给他留下一句话,在她抱着米米目送他的同时,亦目送他离远她的生活。 张荣华摘下眼镜,稍稍放低他面前的公文,靠坐在办公桌上。 他放眼打量办公室中落地窗外的蓝天,一丝心绪悄悄缠上他的心口。 是的,他又忆起了周子琳,忆起了那张站在远方,漾着笑悠悠望着他的容颜。 她一定不晓得那时,他那种原交还预期着回头就见面,然而等他再回来时,却已不见佳人身影的巨大失落感。 当然,她也无从体会心跳在一瞬间宣告停摆的感受。 她走得潇洒自若,却留下一堆没有答案的谜题,他不禁思索她究竟是以何种心情与他共度那一夜?以何种心情在他怀里醒来,迎接第一次不一样的晨曦?以何种心情点头答应他一道回西雅图见他父亲?甚至……以何种心情望着他的背影,不辞而别? 事到如今,没有答案,也不得而知。 当他踅回饭店找不到他们时,他变得慌乱,急欲由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他们,不想……她就这样离他而去。 他有预感她将从此离他很远很远! 丙不期然,她消失了。 她带走了所有关于她的消息,搬家、离职、转学,在她家人刻意的隐瞒下,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她几乎是以退却的态度,退出这场戏,让一切一刀两断。 也许是他的自私逼走了她,也或者是他的态度不明朗,让她选择躲入阴影里。 对与错、是与否,他已分不清楚,惟一像镌刻般刻进他脑海的,是她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单单那一眼看着风吹起她柔软发丝飘打在她漾着微微红晕的两颊上,竟让他觉得心里有块角落似乎早已被融化了许久……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适时打断他的思潮,来的是杂志社的资深编辑人员。 “哈啰,关于阳光海岸的旅游特辑已经出来,编辑部那里正等着你过稿,去一趟吧!还有,名牌珠宝店tiffany的难缠主管,正在会客室为了上期版面问题修理你的属下,去解救一下吧!” 话一完,就走人。 “色调不对,通告美术设计工作室。” 在不远处,以自信嗓音对属下嘱咐的是总编辑,迅速、确实的工作态度,无人能及。 一名刚进门的男职员偶然经过会计小姐的座位,随性说了句:“有空的话,送杯咖啡到我桌上,感激不尽。” 会计小姐不悦地翻了一下白眼,手中的铅笔悻悻然地甩敲着。“第一,我不是你的私人秘书;第二,我没欠你;第三,我比你还忙,光是你用公费应酬的开销,已经让我一个头两个大,要咖啡自己泡!” 懒得理他,合起资料夹,会计小姐起身掉头就走。 他只有耸肩的分,没办法,只好放弃了。 铃! 电话乍响。 “主编,一线电话。”另一名女员工说道,拿着文案资料,赶着送到其他部门。 “哈啰,哪位?”主编接起电话。“是,我是……” 张荣华往办公室外瞄去,可以感觉到他雇用员工们的活力与专业。曾经,他也和他们一样,而现在他却为一个女人这样魂不守舍,为什么? 他不自觉又问了自己一遍这数个月来千篇一律问着自己的问题! 往前站直身子,他起身消失在门口。 第十章 九月份,台湾的台风季节,动辄便是大风大雨。 几片薄薄的玻璃窗,隔绝了屋外凛凛下不停的雨势,留住了室内宁静温馨的气氛。 大部分的家具及大箱行李已经整理完毕,就剩一些餐具、书籍、冬衣还没拆封从纸箱里拿出来放上柜。 新租公寓的空间比以前住的地方大,高度也由原先的二楼变成了一楼,窗帘一揭开,便可以看见街道上熙来攘往的行人。 米米蹬着小脚,趴在沙发背上,闲闲看着窗外的街景。 一只老土狗小快步地跑进骑楼,一在瓷砖地上站定,立刻闭上眼睛拼命甩动身上皮毛,借以抖落身上的水滴。路过的行人见状,纷纷退避开来,免得被它身上的雨水溅到。 “狗狗!”米米手指贴抵在玻璃上,口中念念有词。“狗狗!” 周子琳听见他喃喃说了什么,翻出一叠书堆在地上,问道:“你在说什么?” 一听妈妈在跟他讲话,他马上转回头。“狗狗!” 他指着外头。 周子琳没有细看外头,直接猜想的说:“狗狗在躲雨,你别吵它。” “狗狗在睡觉,嘘……”重复完她的话,他人小表大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要大家安静别出声。 看着他可爱的模样,她不由得发出一抹短笑,敛着笑容放边的杂务,来到他身边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倾身眺望窗外。 窗上的透明玻璃,因为冷空气凝结,以致复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想看清外边的景致,就必须擦去一部分的水雾,从一大片朦朦胧胧的镜面中,挖出一块小小的角落,窥视墙的另一面世界。 月亮被乌云遮得不见踪影,雨依旧下个不停,路人匆匆来去。 灰褐色的下雨天,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周子琳脑中念头一转,收起感喟,注视着他问:“想不想出去?” 米米心花怒放。“要去!”又是台语。 “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 you……happybirthdaytoyou!” “耶!祝你生日快乐——” “男朋友献吻!男朋友献吻!” “鼓掌,鼓掌,哈哈……” 偶然间路过速食店的玻璃橱窗,一群年轻的时下男女,正围着容光焕发的寿星起哄,或拍手,或喧闹,一时间大家好不快乐,气氛热到最高点。 周子琳伫足在窗外,定定看了他们一晌,觉得也能感受到他们热闹不已的喜悦气氛。然而一点点心绪却爬上了心头,于是她只有故作没事样的低头对米米一笑,重拾步伐,续继往前走。 大家围绕着一起庆生的情景还熟悉,曾经,她也是旁边起哄的人之一,而他就在身旁……对她浅浅哂笑…… 唰——” 花店的铁卷门在一片响声后重重拉下,只留下侧边小小一扇门留做正式打烊前的通道。老板娘弯下腰去收拾鲜花,一瞥见她,立刻笑咧了唇,捞起花桶中仅剩的一束玫瑰。“快打烊了,送给你!” “送我?”周子琳大为震惊。 “几天前进的,已经开始枯萎,反正也卖不出去,就送你吧,回去倒着放可以做成干燥花。”她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笑靥如花地继续忙去了。 周子琳看着这束盛开的玫瑰花,不过短短眨眼间的功夫,它居然又勾起了依荡在她胸怀的记忆,一味地回想张荣华融合了温柔与淡淡笑意的脸…… “要拿!”米米说。 周子琳绽开笑,收起他的小雨伞币在肘弯里,给了他花束便抱起他。“你就爱凑热闹,小鸡婆。” “不是!”他知道人家在骂他。 “不准拔。” 他顿住顽皮的手,眨巴着眼看她,不知怎么反应。 “闻闻看,香不香?” 他尝试着把鼻子凑上去,很认真地闻了起来,他的反应是很直接,一发现真的有清新的香味,立刻笑得合不拢嘴。“香!” “那就不要拔它。” 周子琳以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告诫,小表头心已不在她身上,不喜欢她挡住他的视线,所以一直猛摇头,要把她摇开,他才能再闻花香。 “小表!”她笑骂。 于是,她抱着他走在雨中的身影,依旧形单影只,或许是心境上的寂寥使然。 美国·西雅图 “华,请让我们重新开始。”苏菲说。 张荣华就在她身旁,提着红色的购物篮,在小型的超商逛。他挑中了几颗葡萄柚,轻轻地放入篮内。 “我当然晓得在我向你提出分手后,又主动提出复合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点,但在我们正式结婚前,谁都有自由、有权利去追求不一样的爱情,不是吗?” “我从来没阻止过你。” “我知道。所以你应该不至于对我的出轨耿耿于怀,谁叫我们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感情当然有一定基础。其实,中间的过程如何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你说是吗?” 张荣华依然忙着拣东西,挑完葡萄柚挑柳橙汁。 他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到尽头了。勉强继续下去也是表面恩爱如昔,实际上全变了样。生活无趣,除了刷牙、洗脸、上班下班、洗澡、睡觉,这些制式的生活课题外,没了!” 苏菲突然间觉得丢脸至极,这些全是她说过的话。 “没错,我是错了,当初我被爱情冲昏头了,所以才口不择言地乱说一通……但经过这次事件,我已经真正发现你的好,那混蛋简直不是人,他居然揍我……” 说到委屈处,苏菲胀红了脸,气得不得了。 张荣华的注意力分散了,他的心,一时间被眼前的东西填满,默默将手放在那六瓶制成半打装的啤酒,思绪飘开了…… 同样的绿色瓶子,同样的标签厂牌,在这些啤酒瓶上,他恍若回到了那些日子,看见了周子琳满脑子只想他唱反调的傲慢样子;看见她无可自制的尖叫、脸红,只因他突然拦腰抱她,告诉她他送她上床;看见她被他伤了心,俯在他身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他很讶异她的每一个神情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子琳…… “你想喝啤酒?也好,就当庆祝我们复合!”她不由分说拿起啤酒就往篮子里放。 “耶——”张荣华想阻止都来不及。 “我看晚餐就炒些甜椒好了……对了,家里的橄榄油还有吗?唉,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看买一瓶好了,免得等一下还得多跑一趟。” 她自顾自地说着,已认定他们的问题全解决了。 “小姐,结帐。” “一共是十九块。” “谢——”她下一个反应就是递信用卡,但张荣华抢先一步把纸钞放在桌上的动作霍地打断她的话。 “不用找了。”他说,提了他的东西就走。 她愣了一秒,立刻追出去。“华?!华?!” 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外面东张西望。 奇怪!他上哪儿去了?车子还好好停在停车位上,不可能走太远啊! “可他人呢?!”眼前一个动作引起她的注意力,她转身往回望,差点因眼前的景象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坐在那种地方?” 他居然当街在商店前面坐下?! “空气清新,景观热闹,偶尔这样也不错。” 他耸肩,态度自若得很。 “什么偶尔?脏……脏死了!”她快疯了。“这条街的店家门口,要不堆放杂物,要不就是流浪狗窝的地方,再不然便是流浪汉打地铺,你坐在那儿小心染上什么皮肤病!华,拜托你快起来,好吗?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张荣华的反应是直接将车子的钥匙丢给她。 “你这是?” “你走吧,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苏菲的嘴角大张,没有一点声音。“你……你说什么?!” “你还年轻,我得是自由和权利去追求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我这养老的老头子不适合你,我没信心能满足得了你!” 被了,真的够了!苏菲在心里呐喊,全身顿时因灼热的怒火颤抖不已,她真的已经受够了他一整天下来的冷嘲热讽。 “张荣华……你……不要后悔!去你的鬼钥匙,谁稀罕,哼!” 她气得跺脚跑掉。 她一走,张荣华反而像解月兑了一样,挨着冰凉的玻璃面,沉稳闲逸地将头靠上去。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喝了好几口,他清楚地知道内心的意志力在浮荡,一种细腻绵长你感受正由他的心房蔓延出来,无声无息流过他身上的每一条神经。 它是一股极具张力与束缚力的力量,若有似无地捆住了他。 它分明不强求、不设限,偏偏放任他自由飞翔的同时,他竟意外陷在回忆中,教他煎熬不堪,它……首度让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 这一刹那,他确定自己曾对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付出过温柔与关怀,教他平息的心因他们的离去而扰乱惶惑,这若是爱,那他真是折服了! 他问过自己对于这名女子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少的是对这份感情的细细思念…… 他合上眼皮,晃着手中的酒瓶,体验到一种放纵不羁的全然放松感。 台湾,一样是便利商店门口。 “狗狗,狗狗……” 米米像找到宝似的,把手放在有着一双圆圆大眼睛的小狈狗头上,小心翼翼地拍着。见它像避免了眼睛似的,拼命向他摇尾巴,他立刻笑开了嘴,慢慢蹲下来跟它面对面笑着。 看他这么开心,周子琳绽出了笑颜。“不能亲它。” 米米噘上去的嘴蓦地打住。“不能亲它,哦?”他用可爱得不得了的声音问。 “不能。”她说,给了他一根热狗。“给狗狗吃,你要喂它吗?” “要……狗狗吃……”他咕哝着把热狗送上去。“狗狗吃……” 饥肠辘辘的小流浪狗才不跟他客气,东西一送上来马上狼吞虎咽地嚼个乱七八糟。 “哇哈哈!”米米看得心花怒放猛拍手。 周子琳笑盈盈,望了一眼不再雨淋淋的马路,转问小家伙。“要回家了吗?” “要。”他用力点点头,主动抓住小狈的肚子,直接把它抱个满怀,准备要一起带回家。 周子琳没说什么,拿着两人带来的伞,垂下手温柔护着他的背让他自己走,趁着雨过天晴踏上了回家的路。 积蓄在地上的雨水映着两人的背影,映着乌云散去后的夜,而夜好温柔…… &&&&&&&&&&&& 华丽的吊灯下是深褐色的狭长形餐桌,餐桌中央放着一盆盛开的鲜红色花卉,为明洁的室内增添了许多活泼生气。 餐桌上端坐着的人,是张景、张荣华这对父子。 张荣华以拇指及食指夹住斑脚杯的底座,慢慢摇晃,一圈一圈,直到杯中的葡萄酒适应室温后,他才细细欣赏色泽并观察有没有混入沉淀物。 气氛愉快的烛光晚餐已过,也该进入正题了! “晚餐好吃吗?”他问。 张景一听,马上露出酒足饭饱的满足样。“比起医院一成不变的饭菜,这已经可以媲美中国皇帝吃的满汉全席,太享受了!” “而你竟为了小小的盲肠手术,甘心忍受药水味、忍受索然无味的餐点,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月。”他徐徐地问:“有必要牺牲这么大吗?据我了解,这种小手术三天就能出院了,不是吗?”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没一点心理准备,再加上医生也没有解释清楚,乱中出错,大家才全会错意,以为我不行了!”他睁眼说瞎话。 “而你让我千里迢迢跑到台湾去,然后在电话里装成一副不久人世的样子。”他送了一口酒入喉。“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没办法嘛,不这么说你哪会乖乖的去台……哎呀,糟了!”话还没完,张景马上脸色如青,懊恼地猛拍自己的耳光子。 笨蛋!没注意到就一股脑托出,这下子露馅了! “喔,原来如此。”张荣华顿悟地点头。 “嘿嘿,反正你闲着也是闲——” 砰! 张荣华忽然用力放下酒杯,骇人的气势差点把张景的胆子震破。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他问。 张景顿时像个做坏事被逮到的小孩,垂着两边嘴角,吞吞吐吐地说:“周……周子琳不是我的爱人。” “不是你的爱人呀?还有呢?” “关于我向你描述的事,全是我一手捏造的,我们只是坐在一起聊了几个钟头,然后对彼此留下深刻印象……” “留下深刻印象的,恐怕只有你吧!你这的中年人,居然就为了这种三级烂理由把我骗到台湾,狠狠耍了我一大圈。难怪我当初会觉得你的说词诡谲意图不明,感情也太过矫饰,原来你根本就是心在作祟,临死前都要染指良家妇女,你这老家伙——”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张景急忙申辩。“五年前在遇到她时就已经萌生娶她的念头,我绝对不是存心想欺负她……虽然最终目标相差不远,”他喃喃自语地加上一句。“不过,我是真心的,荣华!我看得出来你对她也有意思,可她毕竟是走了,你我宣告落败。我是你父亲,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把她忘了吧!” 他绝不可能告诉他:老天啊,她的臀部模起来感觉真棒!到今日为止,他仍一再回味,忘不了! “哦?你这么替我着想?” “当然啦,我们是父子嘛!” “既然我们是这么好的父子,为什么你对你今晚就要飞台湾的事只字不提引?!他一双钜细靡遗的眸子赫然入目,气势好吓人。 张景倏地口干舌燥,结结巴巴起来。“不……这……我不是要去找她,我不是要去找她!她搬家了,人去楼空,去了也没用!” 听完他的说词,张荣华脸上闪过一抹异色,接着拿出一叠预先准备好的资料和照片。“ 但根据可靠的消息,她根本没搬哪儿去,只是从同一条街的街头搬到巷尾,前后距离不到一百公尺。” 说完的同时,他竖起手中的照片,让张景看个仔细,那是一栋旧公寓的正面照片。 张景吃惊地颤了一下,随即出手要抢回。“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他动作快,张荣华的动作更快,倏地收手,让他直扑了个空。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征信社的朋友背叛你了。” “可恶,那老小子!”张景一脸怒容,气得捶胸顿足。 张荣华不停在他面前抽换照片,一张一张讲解。 “呐……这张照片,她之所以会站在餐厅外盯着里头看,是因为我和她第一次相遇的地点,正是在这样的欧式餐厅。这些花嘛……”他翻回照片,再看一眼。“我想她的感受和我一模一样,所以她的眼中才怅然若失。而这间便利商店前,我们曾经并肩而坐,一边笑闹一边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几张照片而已,又能代表什么?!”虽然是亲生儿子,但他着实讨厌他现在的表情。 张荣华靠回椅背,笑容悬上嘴角。“还不懂吗?她所以会有这些举动,全是因为我,她的记忆中充满了对我的回忆。” “笑……笑话,我看是你自作多情!” 张荣华将眼光调向他,低语地补上一句:“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我看完这些照片后,我竟觉得心痛,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爱她,我想见她。爸,是你让我恍然大悟。” 他手中的最后一张纸是西雅图飞台北的机票。 咦——这张机票不就是他藏起来的那张?! 张景突然间认出来,一把就要抢回。“那张机票是我——”可肚子却在这时候痛起来。 “哎哎……我的肚子好痛……”他抱月复申吟,五官立时痛苦不堪地扭成一团。 张荣华冷笑地抬手支颐。“我替你准备了一百卷卫生纸在厕所,你慢用。” 张景难以置信。“你……你……到底在我的饭里下了什么药?!” “泻药,一整瓶。” “什么?!”张景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此时肚子急速翻搅起来,他的脸登时皱成苦瓜脸。 “情场无父子。谢了!”kiss了一下手中的机票,夹着耀眼的笑容,张荣华扬长而去—— “站住!你这不肖子,站……”霍地一股翻搅的力量直冲臀间,他连忙深呼吸地夹紧腿。“站……哇啊!不行了,忍不住了!厕所!厕所!” 他掉头就缩腿夹臀地往饭厅外冲,砰的一声,厕所门关上! 噗!噗!噗! 尾声 仲夏运动会后,接踵而至的是幼稚园创建二十周年庆。 比起上次单纯的亲子运动比赛,这次周年庆明显丰富许多,除了才艺表演、运动竞赛,并设有园游区。盛大举办的成果,想当然尔吸引了大批家长携家带眷一起来参加。 运动场外人声鼎沸,欢笑声此起彼落,头顶上阳光普照,晒得人暖洋洋,花荫树影下凉风轻吹,恰似假日的悠闲气息。 秀姿与周子琳手里各拿一枝冰淇淋,坐在看台上舌忝着。 “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谁?” “明知故问吗?”秀姿哼了哼,咽进一口霜淇淋,视线追上个好货色。“除了你那位美国贵公子,还能有谁?” “他对我又没有感觉,见了面又如何?倒不如不见的好。”周子琳的声音不高不低,凝视操场的眼神平平淡淡的,绝对不让人窥视她真正的想法。 “可是他好像不这么想。” “你又知道了?” “想不知道都难。你回台湾不久后,他也来台湾,一到饭店就直接跟我要人,问我你上哪儿去了?问我为什么电话没人接,按门铃没人应?然后便听到隔壁的邻居说你搬家了,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呀,简直像条疯狗似的,整整缠了我了一个多星期。” “哦!”周子琳答得很潇洒。 “所以啰,说他对你没感觉,我不信。” “我没骗你。”她又舌忝了一口霜淇淋。 “可是在那一星期后,他最后放弃离去时的身影,看得叫人好生同情,我都快被他感动了。他好像有很多事要跟你说,却不得其门而入。”她讲得十分认真。 “他惟一想问我的,是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可不以为还有其他层面的涵义,有时候期望太大,失望会更大。 “难道他就不能突然发现自己是爱你的吗?” “不要再说了,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她急忙把没吃完的霜淇淋塞进秀姿的手中,不顾众人的眼光从看台上站起来,对着场内即将开跑的小朋友大叫—— “米米加油!妈咪在这里陪你,不要紧张!” “可是我出卖你了耶!”秀姿扁平唇线,苦恼地皱起眉头。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米米加油,不要害怕,记得往前跑就是了!”她吼得惊天动地。 “我说我出卖你了,因为我真的很同情张荣华……”唉! “加油!加油!什么?你再说一遍!” 秀姿一听,冷调地转了一圈白眼,挥手说:“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动场上变得好安静,小朋友各就各位,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 气氛肃穆起来,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彼此间怦怦怦的心跳声。 老师走近起跑线,举起手中的玩具枪,决定性的一刻,扳机扣下,“砰”的一声,正式开跑—— 六名穿得五颜六色的小小运动员,同时埋头猛往前冲。 “加油!加油!” “加油!加油!” “再快一点,加油,米米,这次你是第一名!”周子琳将双手圈在嘴边,几乎用尽了吃女乃的力气极尽所能地狂吼。“再几十公尺就到了,加油!”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话都还在舌尖打转,米米一阵踩空,突然间整个人往前扑去。嘴一抿,圆滚滚的泪滴在眼眶里打转,哇的一声出口,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她头大地申吟。 “哇——呜呼——哇——” “米米,不哭,你是男子汉,快站起来!” “哇——妈咪……妈咪……” 这一声直喊进周子琳的心坎里,她只考虑了一秒,下一个反应就是冲下看台,一路跑向自己的儿子,但同时也忙着月兑掉脚上的高跟鞋,这让她的动作变得特别笨拙而粗鲁,但她豁出去了。 她要去营救自己的宝贝!像……像张荣华做的那样…… “宝贝,妈咪来救你了,我——” “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天外飞来一声雄厚吼叫,轰得她反应不及猝然往前跌趴在地,两只鞋登时飞得老远。 她目露凶光,红着脸,赫然转身看向后方,才想揪出到底是谁陷害她,却猛地撞进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 “张荣华?!”尖锐的抽息声冲出喉咙,她站起就要落跑。 “不准动!”距离她六、七尺远的张荣华吼住她。“至少在听完我的话之前不准你走。” “我……”她背对他的肩膀忽然放松了下来,乖乖站着听他说话,眼眸始终盯着前方的地面。 几只蚂蚁就在那里爬着…… 全场臂众都寂静下来。 “你不应该说走就走,你让我好担心。”他神情平和。“没错,我的确如你所说,模不清楚对你真正的感觉,但我以为在那之后,我们可以好好沟通,而不是一转眼就突然失去了你的踪影。” “你来台湾是为了带我去见你爸一面,既然已圆满达成,我们自然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她垂着头,怎么也不肯抬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他,尴尬、腼腆、失望、伤心、退却、无力感,似乎每一样都不对劲,她根本没心理准备,思绪也紊乱。 “有必要。”他绷着脸驳回,脸上的线条严谨而不苟。“因为我爱你,你让我学会了想念,学会了体谅,学会了煎熬,也学会了空虚……我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终究,你已经进驻在我的心里,想要忘记你太难了,我办不到。”他微笑了起来,很淡很淡的,声音低柔而清晰。“子琳,我模清了对你的感觉,不论天晴或下雨,你都驻扎在我的心上。” 她一动也不动。 “我们很成功地把爱写在彼此的心上,所以哪怕我们各自远在地球的另一边,依然无时无刻不想起对方。我想你……子琳,我想吻你、想抱你、想爱你,想紧紧把你拥在身边,用所有的爱爱你,让爱一天多过一天,爱到明天、爱到后天,爱到忘了时间,”他堆满了笑,将手插在口袋,尔雅不失沉稳地耸肩道:“对我而言,看着它无限期的滋长,那将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那米米呢?”她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肯定爱他一辈子!” 她静默了良久,好一晌才稳稳吸足一口气,问:“你刚刚要我嫁给你,是说真的吗?” “你愿意吗?” 周子琳释怀笑了,她忽然反向跑向他,在众人惊呼之际,整个人蓦地腾空一蹬,猛地跳上去圈抱住他上半身,大叫:“我愿意!耶——” 运动会场中,掌声顿时轰天四起,震耳欲聋。 蓝天旖旎如画,白云丰软如丝,人也打得炽热……呃,至少他们的吻看起来挺热的,属于他们的爱才正开始,愿他们爱到长长久久,两颗心永不分离,王子与公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哇哇……妈咪……” “呜呜……” 太阳好大,阳光底下的米米还继续趴在地上哭得两眼泪汪汪。 抱歉,爱情太伟大,一不小心就把他给遗忘了! —完— 后记 韦伶 好了,好了,来说说最近让觉得很好玩的事,那就是上星期六,我和几位出版社的朋友去喝下午茶时,由于我是属于那种不太坐得住的人,大家吃吃喝喝两、三个钟头后,我就开始想起来走动走动,于是拉着作者a跟我到其他楼层逛逛,我们逛着逛着,就逛到一处服装专柜,两人在那里各自挑了喜欢的衣服,试穿之后也决定买下来,店员看了之后,当然很高兴啰,也就竭诚欢迎的替我们服务,希望我们再多买一点,可是事实上在我们各自挑中喜欢的衣服后,接下来所换的衣服根本就是换好玩的,因为那些是那种出席正式晚宴穿的礼服(比如:金马奖之类),我们绝对“无胆”穿出去,太正式、太华丽,穿出去可能会吓死路人! 而好玩归好玩,可惜我的肩膀不够挺,其中两件苹果绿的小礼服一穿出,内衣的肩带就露出来了,怎么调整它就是在外头,此时只印证了弟弟的一句话,你的身材太差了。唉。比起我来,作者a就不同凡响了,醉红色的长礼服一穿出来,活月兑月兑就是一位大美女站在那里,好看得不得了,让人羡慕极了!此时只印证了我常说的一句话:“平平都是人,为什么差那么多?!” 祝: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