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情护卫》 第一章 阿扎兰选择花厅中最角落的雕花木桌,连滚带爬躲进桌底。 她的发髻就像疯婆子似的散落在脸颊,襟前的衣物已遭人撕裂开来,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不停地奔流。 “不要……不要过来……福伯?小娘?苏嬷嬷?谁……谁都好,快来救我,快来救我,我快死了!” 她发颤地揪紧自己胸前的衣领,缩起双腿,下意识往最深、最远的桌底退去,害怕那邪恶的身影再度袭击她。 “兰格格,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快出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聊!” 由喉间发出的低沉男音一响起,立刻吓掉了她半条魂。透过桌缘雕花纹路,她看见那人正不慌不忙地跨过门槛,关上花厅厅门。 “救命啊……救命啊……”她哑然呼喊,身子缩得不能再缩。 “兰格格,兰格格!”那男人热情地召唤着她的名字。“你绝对猜不到我有多爱你,你好美,柔瓷般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泛着蜜一般的光泽,一个月前我偶然在玄午门广场见到你后,我的眼神一刻也离不开你美丽的身躯,就像现在一样。”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阿扎兰脸色一片惨白,死命地捂住耳朵。“小娘、苏嬷嬷你们在哪里?快来救我啊!快来救我啊……” “兰格格,我的求爱如此赤诚,你是否也该放弃矜持回应我呢?” 他甩开质地讲究的坎肩,再扯开缝制精致的外衣及白色的底衣,不一晌功夫,他已半果相向地站在桌边。 “我不认识你,走开,走开……”疯了,这人疯了!“啊——” 他冷不防钻进桌下的铁臂让阿扎兰惊叫出声,眨眼间,她猛地被他冷硬的铁掌往上提起钳入怀中,她整个人笼罩在他背对黯淡夜光的黑色阴影中。 阿扎兰缩着肩头,紧张地嗅出他就在她鼻前喷吸着鼻息,室内漆黑无光,除了窗棂透进来的幽暗光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虽看不清他的五官长相,但一双噙着邪欲冷光的眼睛,依旧怔得她心脏怦然狂跳不已。 在他病态的逼人视线下,模糊不清的面孔简直就像鬼!“你……想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她开始疯狂挣扎。 “啊,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触感。”他低喃。以手背轻轻在她的粉颊上游移,嘴角泛起一抹狡狯的笑,猝地往她腰际一揽,粗暴地将她压制在桌面上,一搜寻到她的膝盖,立刻不由分说地扳开,让自己容身于她的腿间,裙摆就此狼狈地横挤在两人间。 阿扎兰霎时尖锐的抽气。“不要!走开!你走开!”她颤然哭吼,分撑在他腰上的两只小脚狂乱地踢动,拳头亦拼命推阻,极欲挣月兑这令她难堪恶心的姿势。 “嘘,小声点。”他轻狂的笑说着,抚贴在她膝上的大掌挑逗似地缓缓往上挪移,继而竟然一把揉起她的胸脯!“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她张大嘴巴,颤着声哭喊出来。 “外头风大雨大,辅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遣散了,就算你叫得再大声、喊得再凄厉,也引不来任何人,倒不如放低音量,省得叫哑喉咙,得不偿失!”他狞笑。“阿扎兰,我可以叫你阿扎兰吗?” “不要碰我!走开!”她竭力扳打他的手臂,哭喊着要起身。 “阿扎兰啊,男人是禁不起挑逗,你快把我逼疯了,我现在就要你!” 斯文温和的口吻猝然间变得狂暴,他喊出声的同时,用力撕开她胸前那些碍眼的衣衫,俯身饥渴地注视着她。 他渴念她如云的秀发,夜夜幻想他像现在一样细细地它们,当他奋力一抓,她立即痛苦的申吟出声,不由自主地为他仰展精致光滑的玉颈——“好痛!”她的头皮快裂开了!阿扎兰高举胳臂拼命护住发根,试图要从他手中拉回一头发丝。 “哈哈……很令人兴奋是吧?!”他猖狂地放声大笑。“先别急着下戏,好戏还在后头呢!”他扼住了那双自投罗网的手腕,藉势将她的双手高高钉在头顶,唇间夹着一声低吼覆向她,以唇齿狠狠地吸吻她暴露于烛光下细女敕的胸前玉肤。 “不要……不……”阿扎兰啜泣的呐喊,声音破碎而无力。 “放心,我会对你很温柔的——”他尖锐地抽气,沉醉在她迷人的体温,情难自禁地以脸颊摩挲她的颈弯。“好滑的皮肤,好诱人的味道,你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我一个人的!”他激动得大叫,迫不及待地以单手解着她所剩无几的衣扣,偏因动作不够顺畅,不能立刻与她果裎相对,好好感受她最私密的雪肤胴体,急得他按捺不住抓住残余的衣领直接往下拉,以便她的肩头完全为他呈现。 “不……不要碰我……不!” 随着阿扎兰哽咽的哭号,他恍若丧心病狂般地尽情她的身躯,害怕与抗拒令她全身颤抖,羞惭使她浑身泛现炽热的红潮,她觉得脆弱、觉得无地自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罪孽的噩梦!“哈哈……哈哈……”他发出病态的嗄笑,倏地扯断肚兜的衣带子,随即以空出的左手直接肌肤相触地凌虐她柔女敕的线条,藉以获得快感。 “美丽,你果然非常美丽,没令我失望……” “不要脸的东西!放开我的女儿!” 一个女人的斥喝声,使他骤然由中清醒过来,一回头,一只凌空高举的花瓶冷不防向他砸过来。他及时迅捷往旁边躲开,花瓶没击中在空中画了一个笨拙的弧度,重新再被高举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不得好死!”话语方休,花瓶随即飞击向他。哗!的一声,花瓶落地摔碎。 “可恶!”他怒火中烧地冲向她,与这坏事的女人扭打起来。 阿扎兰重获自由,慌忙拉回难以蔽体的残破衣物,望向奋不顾身保护她的小娘,她已吓得完全反应不过来,只是一径地蜷缩退却。 “阿扎兰你快逃!”富察氏敌不过他,绝望地急喊要她逃命去。 “可恶,真难缠,放开手!” “啊!”富察氏急喘一声,对方一记铁掌甩中她的脸,强大的力道将她碍事的身子扔向一旁,横摔在地板上,吐了一地的牙血。 阿扎兰心窝剧烈地揪成一团,那疼痛有如当头棒喝,唤回她失散的神智。“小娘……小娘!” “不要过来!快跑!跑啊——” 阿扎兰原本作势要冲过去扶富察氏的动作忽地被喝住,她僵愣在那里。 “想走?门都没有!”他上前欲擒住阿扎兰,却突然被富察氏抱住脚给绊住。“浑帐东西!放手!我叫你放手!”他不断踹她的脑顶。 “逃!”富察氏咬紧牙关,绝不放手。“阿扎兰!逃……呀——” 这一脚踩中她的后颈,溅出另一摊鲜血。 阿扎兰的身子赫然一震,仅迟疑了一会儿,随即跄踉错步地拔腿就跑,她完全分不清方向,只顾依照小娘的意思——逃!没命的逃!“阿扎兰,回来,回来!不要离开我!阿扎兰!” ********* 斜风恶雨,黑暗无垠的园子里,花叶一概凋落散尽,连尘土地都沾染上落花的香气,诡异得恍如妖境。 阿扎兰眨着盈满雨水的双眼,窒息般地往前狂奔。 瞪望寒静的宅落,她已经忍受不下去,男子的声音就像魔障在她耳边嗡嗡响,狰狞的笑容穿过昏暗的光线,伸下它如魔似妖的利爪带起一幕幕婬逸暴乱的景象。 阿扎兰,我可以叫你阿扎兰吗?不可以……不可以!她不要他喊她的名字!老天啊!今天是阿玛入殓的日子,厅堂前素白的布幔犹随风飘荡,冷清而凄凉,他竟在这样的日子里模进她的房间!她回想到这里,膝盖不住颤抖起来,心中又是一阵作呕,心跳得跟疯了一样。“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一声怒骂冲出喉咙,体内每一根神经依稀靶觉到他伸长舌尖、咧着邪婬笑容在她身上留下无数道湿热痕迹时的下流德行。 他的手由她的臀部游移到她的大腿,再来是她的腰、她的胸月复,最后占据了她的,恣意揉搓,她惊恐得忘了呼吸,挣扎却徒劳。 逃!阿扎兰你快逃!逃——念头再一转,富察氏含血遭殴打的情境,冽然闪进她脑海中。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呀!” 她惊诧地大喘一声,失足摔伏于地。 霎时猛一瞥,她的双眸倏地大睁——一把长约三十公分的割草镰刀就插在她面前,弯曲的刀口与她距离不到一寸。雨水替它洗净了刀锋上的污渍,当雨滴沿刀面滑下,绘成一条稍纵即逝的水痕,那抹斑驳的银色光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 “跑了个年轻格格,却来了个美丽少妇,行,本爷也要了!” 男子脸胀得通红,将敞挂在身上的袍摆往后甩开,无法抵抗身下这温软娇躯的魅力,他托住她圆润的臀部方便他更加强烈挺进,一遍一遍地冲入她温暖的领域。 他在销魂的欢悦中屏住气息,全身胀满一种战眎的快感。 盎察氏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申吟,她的手腕缠着腰带被绑在桌脚使她无从挣月兑,她眼泪四溢,紧咬唇瓣,忍受着不断撞击她身内的男体。 “你……得意不了几时,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犯贱!”男子眉头蹙紧,忿然甩了她一个耳光,狠狠地一瞪,报复似地抓住眼前那对不时跳动的玉乳,加速倚紧那带给他无限慰藉的领域。 盎察氏紧锁眉头,含恨地闭上眼,眨下满眶的热泪,天若怜她,就请让加诸于她身上的这一切暴行尽早结束,她就快崩溃了!“哭了?别哭,疼,我不是故意弄痛你的……”他歹恶地狂笑起来,疯狂的眸子闪过一道轻蔑。 “不要——” “你说什么?要我不要停啊,当然好!”他笑咧了嘴,故意曲解她的话,仿佛这样可以得到某种快感。“我早猜到你喜欢人家这样对你!阿扎兰的小娘,这样是不行,将来我要娶了阿扎兰,你就是我的岳母大人,咱们的关系搞得这么暧昧,我很为难啊!” “无耻!呜……啊……”富察氏破口怒骂,却因他泄愤似的加重力道,禁不住剧痛而爆出哀泣。 “贱女人,给脸不要脸,现在可尝到苦头了……” 他的话尚悬在舌边,一抹黑影静而无声地从他头顶上方罩下,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阿扎兰宛如邪魔附身似地站在他身后,一见他回头,瞠大圆滚滚的双眼,眉头霍地皱起——“啊——”随着她扯裂喉咙般的惨叫,抬手怒不可遏地一刀劈下,溅起一片腥腻的血痕。他死了,镰刀就恍如先前插砍在地面一样,镶切在他颈项的根部,导出他体内的黑血。阿扎兰跪坐在地,两眼无神的瞪着前方,神魂恍如被抽离般一动也不动,仅余泪水不停奔泄而下,湿了脸庞,也湿了残破的衣襟。 盎察氏温柔地将她拉近自己,疼怜地将她拥入怀中。 “阿扎兰,你没有做错,他这种人死有余辜,你绝对不需要为他感到自责、内疚,甚至存有一丁点的怜恤……” 阿扎兰直直地收回视线,感觉到富察氏呵护她的臂弯微微颤抖着,它们诉说的不是杀人后的惊惶,而是为即将面临的生离死别心疼、不舍。 “你虽然不是小娘的亲生女儿,但小娘一直将你视如己出,日也盼、夜也盼,盼着有一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喜袍上花轿寻自己的幸福。” “小娘……” “不哭,静静地听小娘说,小娘如今已经是残花败柳,哪怕别人摆谱吵嚷着要杀人偿命,也是小娘这一条贱命赔上,绝不会让你为这种丧心病狂的人而枉丢了性命,不值得。”阿扎兰的眼神软化了,泪眼模糊地望着她。 “这你拿着。” 是小娘最钟爱——明朝所铸以双龙相缠为主体共戏一颗珠、价值连城的纯金镯子。“阿扎兰,我的好孩子,去吧,离开这座宅子,离开这座是非之城,离开这里的所有是是非非。我会替你守密,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我口中挖掘只字片语。唯一请你原谅小娘的,是小娘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不能亲自为你盖上喜帕送你出阁,嫁妆……嫁妆,小娘提前给你了!” 悲切的泪滚下脸庞,她忍不住将阿扎兰拥得更紧一些,镂刻牢记这一刻无价的温馨感。“走吧,阿扎兰,让小娘目送你走,直到离开宅子为止……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来,这一切都将从你生命中消逝……” 悲恸在她内心激荡,阿扎兰答不出话,只是点头。起身罩上斗篷,带着一脸干不了的泪痕,奔向夜色中,每踩出一步,她就离她拥有无数美好记忆的家园更远一些。室内没有半点灯火,只有唇角温柔微微上扬的富察氏。 数日后,她被人发现在丈夫的灵堂前上吊自尽,已死亡多时。 皑国公——尚守·兆佳氏一代豪门至此家道中落。 事情初传开时,曾经引起京城中一阵哗然讨论,流言四起,蜚短流长。日子一久,人们开始渐渐淡忘,年余过去了,也就乏人问津。 皑国公府杂草丛生,恍如一座废墟…… ********* 微弱的曙光穿透浓云,带出一抹黯然色调。 远方山头诡谲之气大起,林间两军对峙,一边是军纪威武的清兵,一边则是乌合之众的土匪贼子,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态势甚是紧张。 “张千化,你藐视大清国威,公然聚众占据山头作奸犯科,今天我奉令提你项上人头,你是主动投降,死个痛快;还是要我强行动手,杀个痛快?”张千化仔细打量这男子,骑乘红棕色骏马,为首清兵前的男子冷静地问道。 张千化仔细打量这男子,他的身材魁伟,拥有一张英俊的相貌,再加上讲究的衣着,使他在这片野林中,显得高贵而卓然。然而,真正令张千化移不开视线的,是他那冷绝超然难以亲近的气质——好生狂妄,他最讨厌这种目中无人的贵族!张千化恼火地瞪他,当下咬牙切齿发狠咒骂道:“放屁!大话谁不会讲,就凭你也想提我张千化的项上人头?你够格吗?你行吗?” “这么说来,你是选择后者。” “什么?!”张千化大声吼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让我杀个痛快。”男子忽地抬起沉鸷视线。 张千化的心跳登时不听使唤地乱跳一通。不过看他一眼,气氛却瞬间僵凝,冻煞心肺。这小子真是可恶,竟然光用眼神便吓倒了他,不过他张千化是何等人也,岂容得他这般挑衅?!“废话少说!来人,杀,把他们给我杀得片甲不留!”他疯狂嘶吼,一声令下,土匪贼子们的尖吼立刻震天价响,整帮人蜂拥而上冲向清兵。 短兵相接,刀刃交锋,鲜血顿时四散飞溅。 男子就这么骑在马上,任四面混战,冷风吹在身上,他一动也不动。然后,他以脚跟敲踢马月复,翻转起手里的大刀,沿着路道加快马匹的速度,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张千化。 “纳命来!” 小喽啰们见他奔来,急欲抢功杀上前。 男子眼也不眨一下,快刀旋扫,眨眼间劈下那几条高举的手臂,血霎时像似向上喷发的涌泉,激爆出大量血浆。 “太……太快了……”张千化瞪大双眼,脸色难看至极。他仅花了一秒的时间考虑,立刻掉头没命似地往后逃窜。 “张千化,要你的人头我当然够格,因为我是延玉旸!” 一阵悠然的清淡嗓音传来,马匹已至,刹那间皮缰往后一拖,马儿前蹄高高拔起,啼鸣一声,大刀干净俐落的扫向颈际。 “啊——” 随着张千化剧烈的惨叫,玉旸手中的大刀,煞如一道闪电冷光正向切入肉身,刀一收,头颅倾斜一偏,于空中洒出一片红雨,随即掉落在地,而无头尸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即静静倒下。血与土交混,顿时成了暗红色的浓稠血池。 “死……死了?!”其他人愕然抽气,被眼前那身首分离的张千化震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救命,救命!不要砍我们的头,不要砍我们的头!”他们吓得扔下兵器拔腿就跑。那个叫玉旸的男人真不是人!一刀劈下人头居然眉头不皱一下,完全无动于衷,几乎比他们这些亡命之徒还残酷骇人!玉旸不理会落荒而逃的人,镇定的下马切断张千化颅后发辫扔进皮囊。 “拿下他们,一个都别让他们逃了。”他道。 “喳!” 士兵们的动作十分迅速,领命后立即往贼人逃逸的方向移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满山遍野的乱民便一个接一个被逮住。 不久之后,天上的曙阳从厚云中透出,划穿了树林。 玉旸那双灿烂、醉人的黑眸显得更加深沉。“立春日了。” ********* 淳亲王府·景山山庄 黎明时一场大雨,打破残冬最终的寒气,景山上湖面碧波荡漾,沿着岸边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花朵,凉风一骀荡,便闻到阵阵的芬芳。 一大群年轻的贵族子弟及女眷,在草坪上放风筝,游春嬉笑,莺声燕语,为烂漫春景平添了诸多绚丽色彩。 玉旸找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地点,闲淡地倚躺在百果树枝干上啃草梗,回避这群叽叽喳喳、不知人间疾苦的青年男女。 “慕玄贝勒还没来吗?” “其他府的诸王贝勒都到了,就是不见他的人影。” “不会不来了吧?” “他的贴身侍卫都在那里等着了呢,那就表示不管他现在人在何方,到最后一定会出现在这山庄之中。”年纪十分轻、穿了一身绿缎袍子的小榜格,从女眷聚集处,伸手指着湖滨对岸说道。 礼亲王府,风姿绰约的吉梦格格,狐疑地转头看去。 “何以只要他出现,慕玄贝勒就一定出现呢?”她问。 “一个主,一个仆。仆都出现了,主子岂有不来的道理?” “这倒也是。不过,那名男子居然能够无视我们的存在,一个人躲在那里小憩沉思,倒是少见哪。”吉梦格格继续道。 他完全不像那些王公贵族,一副色性不改的大模样,只要她们一出现便绕着她们打转,跟前跟后,无所不用其极地试着引起她们的注意,讨厌得要命。 榜格们瞥了他一眼,纷纷感叹地移开视线。 “怎么说他这个人呢?由于他是慕玄贝勒的贴身侍卫,见面的机会倒是不少,却一直苦无机会交谈。好吧,就算你有幸和他交谈了,讲没几句,通常也是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就是,就是。” “此话怎讲?”吉梦惊讶不已。“这么难亲近不成?” 旁边的格格一听,立刻抢白,激动地说:“他这个人英俊透顶,远比那群养得白白胖胖的诸王贝勒迷人。再加上他全身充满阳刚的气质,更是强烈得教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但是,问题就出在他的性子!” “性子?!”吉梦眨眨眼,不明所以然。 “他不喜欢受注目。” “就好比现在,他宁可躺在树上,也拒绝到地面上赏景游玩。” 大伙儿忙着搭腔。 “你若找他攀谈,他心情好则已,若不好,休想他会因你身份尊贵于他,就对你客气三分!” “对啊,让人难以捉模!” “所以各府格格才觉得跟他完全搭不上边,他可以坦率地与同侪打成一片有说有笑,偏一对上女孩子,便冷得让人有很深的挫败感,他不喜欢跟女孩子喳呼闹成一团!”绿袍格格作结,只能抿抿嘴角,百感交集地瞄着那器宇非凡,又不得轻易亲近的高大身影,深深感叹距离好远哪!“你们聊。” “咦?”格格们凝着她笔直朝玉旸走去的背身,顿时明白她的意图,一个个在后头担心害怕地叫着:“吉梦格格,别去啊,你会被他弄哭的!吉梦格格!” “玉旸大人,既然都到了景山,不如趁此机会放松心情,好好玩玩,老窝在上头,有什么意思呢?”吉梦伫立在树下,礼貌客气地问。 玉旸继续咬他的草梗,不看她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在你出现前,这里很安静,我也很能放松心情。” “这么说……我令你紧张喽?”她低声质疑。 这揣测教她没来由的情绪兴奋,脸颊上传来的温度着实烫得吓人。 可惜这人一直居高临下躺在那里,让枝干隐住他的身形,否则她多少能端详他的模样,探究他目中无人的自负所为何来?玉旸原本熨贴在脸上的睫毛慢慢绽开。“我的意思是你打扰到我的清静,回你的同伴那里去吧,我不适合你!” 紧张?亏她想得出来。 他毫不避讳的言词让吉梦震了一下,脸上霎时一片霞红。“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朋友谈起你的事,又见你一个人躲在这里,所以想过来认识你。” 什么不适合的,她从没想过这种羞死人的问题。 “我不想认识你,你走吧!” 他都已经讲得这么白了,她自然再无逗留下去的余地,但她就是有一丝不甘心就此放弃,他越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反而越想接近。 “你……你没见过我的人,怎能一口咬定你不想认识我——” 她鼓起勇气吐出几个字,岂料话才刚说完,玉旸一个俐落的跃身突然跳下树。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以为发生什么事,直觉地往后整个背贴靠在树干上。她杏眼圆瞪,定眼一瞧,所有的思绪赫然中断。 只见他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富含阳刚气息的俊容,及一双隐含睿智傲气的黑瞳子,这男子相貌俊逸得令人屏息——尤其是他正目不转睛注视着她,教她一颗心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他洒月兑中别有一股恬雅的气质,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现在见到面了,我仍旧不想认识你。”他耳语。 吉梦随着他温暖唇部的每一丝牵动而悸动,她努力试着把视线挪开,至少别像现在这样盯着人家的嘴唇看,偏偏…… 她办不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地沿着他的唇瓣、唇形滑下来,着迷于他的下巴,沉醉在他的喉间…… “恕不奉陪!” “咦?啊!”吉梦霍然从心猿意马中惊醒过来。 玉旸却早在前一刻,面无表情率性地扬长而去。 小女圭女圭!他在心里嘲啧。 “玉……玉旸大人!请等等!”吉梦急急拎起裙摆追上去。“我是礼亲王府的吉梦格格……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起用午膳?” 他的脚程好快!看他走路的神态,明明十分轻缓飘逸,为何她怎么追也追不上?!“玉旸大人!玉旸大人!” 吉梦觉得自己跑得腿快断掉了,当她低头要当心脚上的花盆底时,一个不留神,身躯猛地颠踬了一下,整个人倏地往前俯冲而下。 “好痛……”她咬唇申吟,娇女敕的粉掌痛苦地按住膝盖,却仍阻止不了皮肉擦地时那一瞬间引发的挫痛感。 “吉梦格格!你没事吧,吉梦格格!”那一大票丫头片子,见情况不对全跑过来,忧心忡忡地检视她的伤势,深怕她摔出个血淋淋的大伤口。 “没事,我没事!” 他居然视若无睹地走了?!吉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玉旸来去似若一阵风般的潇洒姿态,不仅没浇熄她的热情,反而在她心湖漾起一片奇妙的涟漪。 玉旸…… ********* “我看见了!” 玉旸刚跨入山庄内部园林的拱门台阶,慕玄慵懒的低语便悠悠传来。 “你太慢了,贝勒爷。”他索性打脚,等他从堆叠成群的假山后方散步出来。慕玄微笑道:“临时被一些事耽搁了,所以来晚了。倒是你,叫你来这里目的是要你多跟人走动走动,没想到你又藏到树上去,像个孤独老人似的,枉费我一番苦心。”“你知道我讨厌应付这种女圭女圭满园子跑的场合。” “我是为你的幸福着想,你总不能永远待在淳亲王府当个王老五侍卫吧?”“我的幸福用不着你操心,目前的自由日子我很满意。” “我当然了解你的性子,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是办法。”外表俊俏的他,绝不和人打交道套交情,更甭提女人缘了。教他这做主子的,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你太不解风情了!”“跌个跤爬起来不就行了,谁不是这样的?”他哂然笑说。偏偏语气实在平淡到让人怀疑他的心肠是不是铁打的?他识不识得这“体贴”二字?慕玄蹙眉长叹,拿他没辙。“事情办得如何?” “人头落地,山寨歼灭。”玉旸迅如疾风地将皮囊投向慕玄。 慕玄抬手握住皮囊,收入掌心上下秤着。“很好,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次的报酬是坐落于朝阳门附近的那座宅邸,从今天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黄金、白银、真珠、翡翠,现在又是整座宅院。贝勒爷,我是你的属下,替你卖命是应该的,你不需要每次我完成一件任务,就打赏我一样东西。” 而他讨厌这些琐事。他一打赏下来,他就必须拨时间处理,如今又赏他一座宅子,是否表示明天他就得收拾细软、搬出淳亲王府?慕玄笑弯了眼。“自家人都得亲兄弟明算帐,况且是你这样一个外人,不是更该赏罚分明吗?” 玉旸露出无聊乏味的神情。“我懂了,我明天就过去瞧瞧。” “不。明天你要去的地方不是朝阳门,而是出京城!” “出京城?”玉旸狐疑地瞥向他。 “到内蒙古替我找个人。”慕玄斜眼凝睇着他,咧出和煦的笑容。“找一个叫阿扎兰的女人。” “蒙古人?” “满人。一年前她跟着科尔沁部的联姻队伍离开了京城,传闻没错的话,现在人就在科尔沁部。”他笑着解释,那抹笑典雅得只能用“美”来形容他那张笑脸。“找到她,然后带她回来。” “不择手段吗?” 慕玄送出一抹幽遐的笑意。“你方便做事就行了。” *********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吉梦格格?” “我看你还是别冒这个险得好,你不想想刚才你在他身后跌倒,他看都不看你一眼,现在你贸然提出结识的要求,好吗?” 早先忙着放风筝的格格们,这会儿全扔下风筝一古脑儿躲进马厩,围着吉梦格格七嘴八舌、细劝她放弃念头。 “我也觉得不妥,你虽然称他一声‘大人’,但毕竟他只是一名小小的王府侍卫,你这样放段,让你阿玛知道,会剥了你的皮!” “别让他知道就行了!”吉梦满不在乎地说,重吁一口气,拍着胸口企图平缓鼓噪不休的心跳。 “吉梦格格……”格格们面面相觑,总觉得不妥。 “别这样嘛。”她安抚她们。“我不晓得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我从没遇过这样的男子。同辈的男孩子总是用尽镑种方法逢迎我、讨好我,但那哈巴狗摇尾巴的模样我真的看够了!”她撒谎了!事实上那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另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脑海里积满了他的影像,从他挺拔的体格,到他说话时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哦,她敢发誓,她若不表明态度,今后她一定会后悔!“可是……” “啊!他来了,你们快躲起来!” “天啊!快快快!吉梦格格,别一开口就要求当朋友,照他的个性一定马上对你产生反感,要用迂回的方式——记住!” “喔,好!” 她们一躲好,玉旸漫不经心的闲散身影正好堵住马厩的大门,吉梦紧张得连两条腿都在颤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眯着眼问,语调轻淡,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我……”她忐忑不安地瞄着干草堆后的人。“我……是来向你道歉,我不该打扰你的清静。同时,我也深深觉得……不该一开口就邀你共进午膳,毕竟我们萍水相逢,若因此你的困扰,我感到很抱歉!”说罢,她连忙低头躬身。 她的姿态已放得如此低,希望他多少有点感动收敛自己的高傲,他若仍是那么的冷,她这出戏八成唱不下去。 “你多礼了。”玉旸冷冷地回她一句,径自走进厩内牵马。 “你要走了?不要留下来吗?” 玉旸感到奇怪了。“我似乎没必要向你报告。” 吉梦的心跳漏了一拍,而他忽而转为冷冽的口吻中,她仿佛听到一丝不悦。“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别太快离开!”她说出口了。 “爱说笑,我最受不了矫揉造作的女人,现在不走待何时?” 真心的告白非但没有引来善意的回应,反而是一顿恶意的批评,吉梦一听之下,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刻更受辱的了,她眨眨眼睛,刺烫的泪水当下盈满了眼眶。 “你……你说什么?我矫揉造作?!” “差不多,否则干么一直缠着我?” “你……你未免欺人太甚!”吉梦气得快跳脚,竟然拿那种词汇形容她。矫揉造作?她哪有!“玉旸,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伤害到我的自尊,怎么说我都是一名格格,你好歹得礼遇我三分,玉旸!”吉梦恼羞成怒地扯着帕子,恨不能给他来顿猛捶,好好教训一顿他那张放肆的嘴。 “别玉旸、玉旸的叫,谁准你直呼我的名讳?”他从高大的马背上俯视她的气脸。吉梦傻眼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可恶的狗奴才!”她破口大骂,平时娇生惯养的架子,这会儿全端出来了。“我阿玛是堂堂的礼亲王,就算你的主子慕玄贝勒见到我也得客客气气,今天你惹毛我,小心你吃不完兜着走!” 气死人了!“聒噪的女人中,我尤其讨厌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狗眼看人低的野蛮格格!”“究竟是谁狗眼看人低?!”她气得想大叫。 “吵死人了!”玉旸不甩她,抓住缰绳把马掉头,喝斥一声,脚跟一踢马月复,马匹立刻向前奔驰而去,拖出一道漫天烟尘。 “可恶的狗奴才,你给我记着……脑筋有毛病的家伙……咳!咳!” 一声声娇贵的咒骂在他身后回荡,一不小心即被烟尘呛得咳嗽连连,然而玉旸却充耳不闻,抿紧唇瓣,压低身子,与马匹融为一体,风驰电掣地奔向远方,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人影…… “狗奴才——” 第二章 一个月后—— “远丘流雪群羊下,大野惊风匹马还”,内蒙古,一处融合了粗犷豪放和浪漫色彩的辽阔天地。 靠近图吉兰木河畔的蒙古包内,突然之间传出议论纷纷的声音。 “这件事贝子爷倒瞒着咱们,那时确实听到些风声,但不得而知实情究竟如何,原来恳逻格格在和亲途中离奇失踪,又离奇地被找到了。” “贝子爷太见外了,科尔沁部一向团结一心,只消他说一声,别说京城,就是天庭,咱们也爬上去帮忙找人。” 凉爽舒适大厅中,一群为数十来人的老少妇人莫不轻蹙眉宇,咀嚼刚刚听来的消息。“她过得很好,你们大可放心。”阿扎兰艳丽无双的面容,抿唇漾起一抹恬静的笑容,将编好的针织品折好放进竹篓子里,这些是可以卖钱的。 “你说恳逻格格曾对你提起,她在失踪的这段期间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的民风习惯月兑光身上衣物躺在太阳下煎,是不是真的?” “这……晒太阳就晒太阳,有必要大费周章地月兑光衣物躺在地上晒,晒完前面再晒后面吗?这里的人躲都来不及了!”另一妇人附和。 阿扎兰幽静地笑道:“恳逻格格说那里的人偏好利用艳阳高照的日子,携家带眷躺在草坪上晒太阳,而且脸上常戴着西洋眼镜。” “西洋眼镜?那是什么东西?” 阿扎兰瞥了瞥族人,局促地伸起十根手指,圈成两个圆筒,再将筒状的十指罩在眼睛上。“西洋眼镜!”她解释道。 “好怪!” “有什么作用?” “京城里外邦进贡的西洋眼镜有协助目明的作用,但她所说的西洋眼镜似乎略微不同,我很讶异他们用墨汁把镜片涂黑了。” 大家扬高眉毛,更困惑了。“涂成黑色的,不就看不见东西?” 阿扎兰笑而不答。她也是听来的,看不看得见就不得而知了。 “匪夷所思的地方!” “对啊,对啊……”怪事年年有,现在听得特别多。 阿扎兰听得出她们话里的不可置信,浅浅地笑了。 她记得,恳逻格格向她描绘时,表情好不生动。 想不透居然有人这样欺凌自己的眼睛?走出去,别人远远一看,说不定误以为被人揍了……熊猫来了!熊猫来了!恳逻扯开嗓子哇哇叫。眉飞色舞的模样,令人不觉莞尔。 “据恳逻格格所描述的,有一种糖,它的颜色跟羊儿们的排泄物一模一样。”阿扎兰说着,望着发问的老婶婶一眼。 “羊……羊屎?!”不仅是有把岁数的老婶婶,包括大伙儿在内,全部人一致在顷刻间陷入极度恐慌之中,那脸色比看到鬼还恐怖。“吞得下吗?”她们误会了。 “她尝过了。” 她们屏住气关天无法呼吸。“那……那……那味道如何?”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什么?!”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们已经难以置信到下巴快掉了。 “那应该是点心,就好比绿豆杏仁糕之类的,才会做成甜品。” “甜品?!”心跳快停掉了,羊屎也能做成甜品?!“阿扎兰!不好了,阿扎兰!”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打断她们来不及发出的疑问。帘幕一把教人给掀开,一名十来岁的俊俏小少青迅捷地挤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吗。果桢少爷?” 丙桢点头如捣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皇宫来了一个叫玉旸的男子,自称奉命从京城来带你回去!阿扎兰,我记得你说过你已经没任何亲人,我怕那人来意不善,所以你还是先躲吧!” “那可不得了!”女人家们一听猛地站起来。“快快快,快挪出个地方,让她躲起来!”搬柜子的搬柜子,掀被子的掀被子,大伙儿七手八脚乱成一团。 阿扎兰在这里与她们相处了一年,她们可是看着她从初来乍到时,楚楚可怜躲在人后的内向模样,到现在侃侃而谈,时而流露出清灵风情。 那娇柔、清纯的样子,是她们大伙儿尽心尽力开导,以诚相待的成果,哪怕不是自家人,也算是金兰姊妹淘了,当然得拔刀相助喽!“来不及了,阿玛那笨蛋已经告诉那家伙,阿扎兰在这里帮忙编饰品,躲这里等于自投罗网,不走不行!” “哎呀,那更不得了!你们快走吧,事不宜迟!” “告辞!”果桢闻言马上露出勇者的姿态,下一步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冲动,他倏然握紧阿扎兰的小手,牵她往外飞奔而去。 “我们得绕到牧场去骑马!” “嗯。”阿扎兰轻声应和,心境再也平静不了,那颗悬宕已久的大石,重新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镑怀心思的两人就如两只逃避猎人追捕的兔子,一前一后穿过黄土小步道,往部族外围的牧场奔去。 途中林木葱郁,绿草满坡,阿扎兰默默地注视火红色太阳斜照辽阔草原的壮观景致,赫然被脚下一颗突起的石头给绊了下,她失去重心地摔伏在地上。 “没事吧,阿扎兰?”果桢跪到她身边协助她坐起。 “没事,一点小伤。” 丙桢藉着夕阳的华丽光,打量她的神情。 阿扎兰的气质十分典雅,待在蒙古的这一年来,她晒黑了一些,却丝毫无损她高贵细腻的五官线条,反倒是显露出活力的气息,与当初那个噙着泪无法言语,恍如掉了魂似地游走于街头的狼狈女子迥然不同。 阿扎兰是他伸出援手救下来,在她仰着无助小脸回望他时,他便打定主意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她…… “阿扎兰,你是我征得阿玛同意带回蒙古的,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保护你到底!”果桢认真地说道。清秀的面貌或许青稚,却已有着未来将成为独当一面出色汉子的雏形。“谢谢你,果桢少爷。”她窝心一笑,备觉温暖。 “呃……不,没什么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要是有正义感的人都会这么做。”她这样谢他,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唉,都怪阿玛大嘴巴,不问清楚对方的意图,几杯黄汤下肚,所有的话都托出来了!” “贝子爷是性情中人。” “你甭替他说话了,我是他儿子,他的个性我还不了解吗?有时候我真替他感到难为情,平时将自己塑造得道貌岸然、威风凛凛,但酒一下肚,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那倒不如一开始就坦然,来得直爽些。” 阿扎兰垂首抚着起绉的膝处裙摆,轻声细语地说:“你阿玛的个性跟我阿玛很像,鲜明而且有趣,再加上一副牛脾气,有时候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打从心里爱他。”“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伤心的事了。骂我吧,我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阿扎兰客气地摇摇头。“没有的事,阿玛和小娘虽然不在身边,但他们活在我的心里,看顾我的一切。” 她愈这么说,他心头愈有阴影。他与阿扎兰虽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但一直无法跨出这界线,她能和他分享心事,却拒绝表现依赖他的模样。 没错,他的年纪是比她小,站在她身边,外人直觉即是姊姊带弟弟,但她难道不明白吗?年纪不是问题,他的双臂绝对足够环得住她脆弱的身躯。 “阿扎兰,不要对我说谎,我看得出来事情发生到今天,你一直惦念着家里,很希望回去看看。” 阿扎兰听着他的话,心头是一阵热,最后仍是选择淡淡地笑笑。“你昨天不是说在尔叶山发现了狐狸窝,里头的几只小狐狸可爱得不得了,要带我去看吗?我们如果再不离开这里,我恐怕没机会看了。” 她婉转地提醒他若他们在这里逗留太久,那个名叫玉旸的男子可能随时会追上来。“哇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现在在逃难!”果桢马上止住那颗意乱情迷的心,板起脸孔自责道:“我真是昏了头!走得动吗?需不需要我抱你?” 阿扎兰闻言,连忙对那瘦削的背猛摇头。“不……不用了,我走得动。”她那么重,压垮他怎么办?“那来吧!牧场就快到了,一旦骑上马,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我们!”“那些马全是些没上鞍的种马,你别骑太快,我会摔下去的!”她由浓密的睫毛间打量他,小心地说。 “是……是吗?那我不介意你抱着我的腰。”他脸红不已地提主意,脑中一闪而过的景象教他心猿意马。“不过,有一点我得声明。如你说,马匹没上鞍,你要上马我自然能以互盘的双手掌心协助你上去,但我的话……没人让我踩,恐怕得找块石头、树干什么的才蹬得上去。” “原来如此……”阿扎兰眼睛眨巴眨巴的。“我一直很好奇没上鞍的马到底是如何让人骑上去的,听你这一说,原来是踩东西上去的!” “嘿嘿!”他有些心虚地干笑。 事实上必须藉助外物帮忙上马,通常只发生在老弱妇孺身上,他无巧不巧就属“弱”者,臂力不够强。唉,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驴样!心情一沉,他有点丧失信心地牵着她走。 霍然,阿扎兰神情一惊,月兑离他的手。 “怎么了,阿扎兰?”果桢正低声回头质疑时,脑袋猛不期然咚地撞上一面硬物,重击的力道令他头一仰,连连倒退数步。完备叫驴!“什么鸟东西?痛死我了!” “你就是阿扎兰?幸会。” 伫足道路中央、挡住他们去路的庞然身影,斜斜漾开线条美好的唇形。 丙桢定睛一看,立刻倒吸一口气。“玉……玉旸?!”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他们?阿扎兰乍闻,倏地扫向这名素未谋面的男子,发自他身上那股严峻中犹然蕴涵阴沉沉的邪逸俊美,让她立刻止住呼吸。 “延玉旸正是在下。躲在柱子后偷听的小表,是你吧?” “呵!半大不小的年纪。”他轻蔑低笑,目光倏地锁住阿扎兰。“阿扎兰姑娘,在下奉命来接人,坐骑已经安排在宫殿外,请!”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触,阿扎兰惶然屏息,心揪成一团。“我……我不要!”是敌?是友?她完全模不透他的来意,怎能不明不白跟他走?“你拒绝?” “阿扎兰说拒绝就拒绝!你这傲慢的家伙滚回京城去,科尔沁部不欢迎你!”果桢没给她有开口的机会,一把将她推藏到身后,不让他靠近阿扎兰半步。 狂妄的家伙!自以为长得高就了不起,胆敢取笑他半大不小,有没有搞错?玉旸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摆明了对他视而不见。“你合作点,咱们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对女人动粗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阿扎兰冻结似地僵住,脸色凝为惨白,撑着发颤的声音回道:“互……不相识的两人,要我对你不存有戒心、跟你合作,是不是太强人所难?”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如果你这样想,那咱们就有麻烦了。”他冷应。 “鬼话连篇!你摆明着威胁阿扎兰不乖乖跟你走就要对她不客气,卑鄙,亏你长得一副虎背熊腰男子汉模样,真让人感到可耻!” “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玉旸警告意味浓厚。 “你这是什么态度?谁准你对我百般放肆……你想干么?不……不要过来!”他一面说话,一面对玉旸步步逼进的躯魄戒惧不已,牢牢地将阿扎兰纳入背后保护,开始节节退让。“干么?当然是动手逮人!”难不成拱手作揖。 “阿扎兰快逃!”果桢神色一黯,仓皇失措地拉着阿扎兰霍然转身就跑。 玉旸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逮住她休想上路回京,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撂倒这只爱逞英雄的小泼猴。 “逃?想得美!”他的话印证了他的动作,教两人不寒而眎,转瞬间他竟已乘势由他们背后追赶上来,腿一伸便将果桢绊倒,让他跌了个狗吃屎。 “咳!咳!好痛!”果桢被冲上的尘沙呛得满脸眼泪。 阿扎兰心猛然一紧,顺着果桢趴在地的身影看上去,夕阳将玉旸的身影辉照成艳金色,她直接与他淡漠的眸子对凝。 他先是一怔,恍如他也没想到两人会突然对看,接着他有礼地笑了。 不!不是有礼,是胸有成竹的笑了!阿扎兰被他的笑轰掉了神智,错愕地眨了好几次眼,她直觉得想尖叫,然而过度震撼之下,她的叫唤全成了无声息。 “束手就擒吧!” “放开我!”她大叫,拼命往后拖拉想躲开那条抓住她右手腕的强悍大掌。“放开阿扎兰!阿扎兰你快跑,牧场就在前面!”果桢激动地跳起来,自他背后巴住玉旸全身,几乎咬着他的衣领发飙。“别怕,蹬上马,去!” “放手!放……手!”阿扎兰情急之下,使力咬上玉旸的手。 “呜!”玉旸饮痛眯起眼,终于松手。“可恶!” “阿扎兰你快跑,这家伙就交给我了!”依言,果桢赶忙收紧臂膀,五官拧成一堆地死抱着玉旸的双腿,决定与他共生死,绝不让他跨出半步。 “果桢少爷,你保重!”阿扎兰盈着被玉旸吓出来的泪雾,疾奔而去。 “呵呵,觉悟吧你,玉旸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要跟你共存亡!” 玉旸被激怒了。“给我下来……你又不是女人,抱那么紧做什么?!” “我喜欢。怎么样?怎么样?” “下来!”他的狂吼,只换来果桢洋洋得意的讪笑。 “做梦!你这来路不明的家伙,以为讲几句唬弄话,就能骗得我们团团转带走阿扎兰吗?别笨了!阿扎兰举目无亲,你奉谁的命啊!放屁不打草稿,蠢!” “臭小表,你骂谁蠢?小心我——” 啪!玉旸尚停留在舌尖的话,倏然被击中他左颊的拳头打断,愣得说不出口。“阿……阿扎兰!你怎么又回来了?!”果桢不敢相信地撑大双眼看着面前气势甚焰的小女人。“傻……傻瓜!你用不着替我担心,他要捉的人是你,不至于对我不利,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哇啊!”果桢脸上血色顿失,阿扎兰二话不说,再度挥出第二拳击中玉旸另一边脸颊。“阿……阿……扎兰?” 啪!啪!啪!啪啪啪啪…… “白痴啊,你!你当我的脸是伸冤大鼓呀!连打带抓就算了,还愈打愈顺手!”玉旸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满脸登时胀成猪肝色。“痛死我了……” 啪——玉旸整颗脑袋扭到另一边,他的眼睛睁得好大。 “你没见过坏人是不是?”他笑了。笑得令人发毛,目光狠狠地瞪向她。“气死我了!”他双手上下一抓,扣住锁骨上的手臂强势一拽,果桢随即在惊颤的叫声中倒栽葱似地被扔了出去。 “我的……腰……” “现在才想跑?太迟了!” 阿扎兰没给他留下一句话,先前有恃无恐的神情一扫而空,她加大步伐,使尽全力往牧场全速开跑。 “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玉旸怒斥地追上去。 一时间,滔滔青浪间,脚步声纷沓不休,只见阿扎兰一身靓蓝裙摆抓在手心,一头长发在空中飘扬,沿着泥土路道跨进芳草碧连天的开阔牧地。 “你这女人有种,敢打我——” 他的忿怒筑高她的紧张。 她在高地牧草上,拉住其中一匹白马,依果桢先前所说的话,蹬上一旁半高不矮的石块,吃力攀上种马背,然后踢马前进,沿着草原驰聘而去…… “阿扎兰!” ********* 绿草茸茸,野花丛丛,随风摇曳,放眼望去,前头是辽阔无边的蒙古大草原。阿扎兰往山里骑去,红艳余晕在她身后平原缓缓展开,将她的身影融入自然的景致中。她弯腰压低身子,穿过一截横挡在小路中央的大树干。 “驾!” 等马身完全通过,她立刻调整马身,踢向马月复,吆喝有声,以精湛的骑术跳越过一洼水池。待她骑上北边的低丘,才勒住马停下,马站在低丘上左右甩头。她回头端详远方,并未如揣想中会迎见玉旸悻悻然的面容,但狐疑归狐疑,她依然把马掉头朝向林子里,直驰而去。这片林子白桦如海,她乘风驰聘其中,奋力穿梭其中,惊起林间的鸟雀四处飞散。出了这座林子,再向南骑,她就能从另一条路绕进部落,一旦回到部落,到处都有可供她藏匿的处所。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玉旸已经到过部落,应该不至于旧地重查,躲个三两天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三天以后……就再说吧!”她正通过一处深幽林海,心头一阵郁结。“驾!驾!”她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冲出这片林地,转瞬间,她蓦地看见前头的路障,喉头倏然一紧。“天啊!” 她放声尖叫,紧急勒马,马匹猛地凌空人立而起,发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随即它用脚重击地面,头奋力往前一垂——“哇!啊!啊——”她的身子咻地被抛了出去,一头栽进草丛。 “咳……咳……”她趴在地上干咳,疼得眼泪直流,怀疑自己就快死了。“跟我斗智,你还差得远咧!”玉旸取出一条皮绳,走过来就往她的双手腕捆。“你这是干什么?”她花容失色。“不要,不要!” “我奉令来接你,用绑的,也要把你绑进京。清楚了吗,泼妇?” 玉旸抱起她,将她一个翻身整个人横挂在马背上。 “你不能就这样无法无天绑走我,我们非亲非故,哪怕我是市井小民没权没势,也由不得你用……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她的话从齿缝中,一声声紧绷地娇嗔出来,泪雨滂沱浑身颤抖。 “喔?”玉旸懒懒地丢下一句,肆无忌惮掴了她柔女敕的臀部一掌。 他不吃那一套!阿扎兰全身震颤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脸直烧红到耳根子。“不要碰我!你这无礼的家伙!”她加重语气喊道。 “趴稳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玉旸淡淡地道,倏地跃上马,掉头往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哇啊!哇!啊!” 沿途都是阿扎兰夹杂泪水的悲凄叫声,她脸色铁青地夹住马身,但任她怎么努力都觉得自己正在激烈地摆动倾斜,随时都像要滑下马背。 遍巢的雁鸟在空中嘎嘎叫,白色骏马奔驰在草原上,惊动了吃草的羊群,引起一阵窜逃。一会儿,马匹停住奔跑,改以优雅而自然的步伐在原地兜了一圈,原来是阿扎兰真的掉下去了。 ********* 头上残留几根杂草,脸上挂着两行未干泪痕,双手被缚的阿扎兰,尚不及开口求救,她的细软已经从上而降,由侍卫手中搁进她怀里。 爆殿大门前,民维贝子带着妻子、儿子站在宫阙大门前,依依不舍地对阿扎兰说:“阿扎兰,这一路前去,路途遥远,你要多照顾自己。玉旸公子人品出众,武艺高强,你的安全无虞。” “贝子爷,你这……是要赶我走吗?”阿扎兰咽下喉咙中不适,扭着嘴唇万分苦涩地说。“阿扎兰你误会我们了!”大福晋慈爱地抚着她柔巧的脸蛋。“你是个乖巧的女孩,我们也不希望让你走……” “既然如此,就让我留下,我不想回京。”也不能够回京!“阿扎兰,我们不能留你下来有我们的理由,让你走更是逼不得已。若你担心和玉旸公子素不相识,一想到未来的日子里将与他朝夕相处便不由得害怕起来,那你大可放心,他绝对是你信得过的人!”民维信誓旦旦。 “是啊,我们夫妻俩不至于糊里糊涂就把你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当然有所把握才敢放行啊!” “但是,我……“贝子爷、福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玉旸冷静自持地向他们禀告,并趁众人未加注意时,扔给阿扎兰一个似笑非笑的眼色,那意思摆明是——少玩花样,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阿扎兰脑中一片死寂,说不出话来,她真的很怕他!民维语重心长地叹口气,双手背腰地道:“阿扎兰,你好自为之吧,乖乖跟着玉旸公子上路,回到京中,记得捎封信回来报平安。祝你们一路顺风。” “贝子爷,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告辞。” “不!不要!埃晋……福晋……” 她既困窘又神伤地哭求着,手腕上的绳结一抖一抖无情扯拖着,而她柔细的嗓音跟着时大时小。步伐蹒跚而凌乱,她此时此刻只能含着泪频频回望,冀望谁来帮她一把……“阿扎兰!”果桢急了。“阿玛、额娘,你们难道看不出玉旸那家伙是疯子吗?快救她,否则她一定活不过今夜,玉旸会整死她的!” “不许胡说!”民维白他一眼,慢条斯理转身回宫。 “人生无不散的筵席,祝福她吧!”福晋幽幽地目送着那远去的两人身影,拭去眼角的泪水,顺着丈夫的步伐拾阶而上。 “额娘!阿玛喝醉酒,脑袋不清楚就算了,怎么连你也神智不清?” “臭小子!你说什么?”民维回头骂道,赫然停住。 “阿玛,古有明训: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非奸即盗!” “你胡说什么!哪有这一条明训!”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 “哎呀,总而言之,我说的是男女私下共处已经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你竟然还让阿扎兰在无任何保护下与玉旸上京,她一定会被欺负的!” “你还讲!”不知死活的东西。“亏我费尽心思请先生教导你圣人君子之道,你学到哪里去了?!现在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真是越学越回去!” “老爷,小心气坏了身子啊。” “管管你儿子吧!”气死他了。 “果桢,你万万不可以有这些想法,意不正则心乱,你会学坏的。听额娘说,世上的恶人仅是少数,绝非所有男人都存有龌龊想法…… “‘少数’就是有!有就该小心!”果桢口截断她的话。“我实在搞不懂你们俩为何那么相信他是正人君子?阿扎兰的双手像犯人一样地被绑住、脸上布满擦伤,就连刚才被带走的方式也卑贱得可以,他哪里礼遇她了,你们瞎了眼睛是不是?!” “放肆!”民维愤然咆哮。“你还不懂吗?她必须走全是因为你!红颜祸水,自从她来之后,你终日魂不守舍,荒废学业,左一句阿扎兰右一句阿扎兰,不送走她,她迟早会毁了你!”果桢哑然无语,一股战眎流遍全身。“你……说……什么?!” “我们完全是为了你着想,你是你爹唯一的儿子,将来势必承继你爹的爵位,年纪轻轻若就此沉迷于美色,你这一生就完了。” 丙桢听不进他们的话,先前离情依依的画面犹然在脑中浮现,他看见自己的父亲谈笑风生,讲出口的话句句好不动听;看见自己的母亲愁容满面,宛如真的舍不得阿扎兰,原来全是假的、全是做戏、全是表面功夫。 “你们真令人感到恶心!”他掉头就往宫外跑。 “果桢,你上哪去?果桢!” 第三章 “啊——” 夜幕降临,皓月当空,山峰幽谷间突然传出没命似的女人的尖叫声。 瞬间,阿扎兰腿软,朝地地瘫坐在草地上,连喘好几口气尚无法承受眼前恐怖景象的打击,她红着脸,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惊小敝。” 玉旸不以为然地冷眼瞅着她,将身上最后一件遮身物——亵裤,随手一扔,趁着晶莹剔透的皎洁月光涉水进入湖中。 他以合掌的双手舀满水自头顶浇下,清水便顺着他身形的起伏流泻而下,发出清澈细致的声响。 冰冷的湖水洗尽他一身的尘垢和疲惫。 “舒服。”他畅意地道。毫无顾忌迎着月光伸展体魄、清洗身体,似乎再没有比这更自然、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唔!”阿扎兰骇然转身,几乎是用爬的驱迁到距离她最近的松木边,背着他怔忡抱住树,小脸紧紧贴在树干,恍若那就是她的避风港,说什么也不睁开眼睛。 “太可怕!”她极力要闪躲伫足于粼粼水面上那男人的模样,可是那一个宽阔而豪迈体魄,还是深深印进她脑海。 她确定他拥有一副傲人的体格,其中所蕴藏的敏捷行动力,绝非平常人所能及。硬朗的肌肉和丰硕的胸肌,结实的腰和狭窄的臀…… 她整个人不由得烫热着,而眼角的余光竟不知不觉瞟过去,她可以感觉到那些湖水溜过他结实大腿的光滑感。 羞惭直震她无邪的心口,她急忙又扭头低斥自己。“不许看,不许看……”“喂,你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要不要过来一块洗?” “一块洗?!”她的双眼立刻瞪大,心脏差点停掉。“不要不要不要,你自个儿洗,男女授受不亲,我才不要洗!我才不要洗!” 一个全果的男人,她躲都来不及了。 “提醒你,你现在的模样只能用‘蓬头垢面’四个字形容,这一带只有这湖能清洗身体,不洗可得肮到下一个城镇。”他慵懒的声音再度传来。 “用不着你管!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张罗!” 猫哭耗子假慈悲,也不想想是谁的杰作?她满腔怨怼,带着浓浓的责难和褪不去的红晕,将自己不断往那幽暗的树丛中藏。 “喂,你别越躲越远,我看不见你。”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奉谁的命令来带她?若说他的来意为善,那些尖酸刻薄的举动该作何解释?反之,他若来意不善,贝子爷都已表明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她涉入险境,应该就不会害她!毕竟还有谁比他们更清楚她所经历的浩劫呢?阿扎兰忽然为己身孤立的处境悲凉起来,心上千头万绪。家园已毁,栖身处亦在一夕之间远去,取而代之是一片茫茫然的前程,她能信任谁?能依附谁?命运终究还要给她多大的考验?还要夺去她多少珍爱的东西?一种伤痛的情绪,烫人的眼水早已交错在她的眼眶中。 “教你不要越躲越远,你想藏到哪去?”他突然耸立在她面前慵懒地闲闲问着。“你……”她张大嘴巴,眨眨眼望入那毫无遮蔽的男性体魄,她先是青天霹雳的低呼一声,随即像失去控制地放声尖叫,她倏然站起,回避那不高不矮、不偏不倚的猥亵高度!“你不要——” 她甩过去的柔荑抢先一步被扼住。 “搞什么?又想打人?” 阿扎兰双颊泛红。“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打不到他的人她誓不罢休!顶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顾不得右手不得动弹,她埋头就是一阵狂捶,莫名其妙哭得像个泪人儿。 “够了,你!” 玉旸拦腰一把抱住手中的小泼妇,原以为这样至少能让她冷静点,不料阿扎兰脸色立刻变白,发着抖,觉得身心俱受创,自尊荡然无存。 终于在她惨绝人寰的尖叫之下,玉旸俊逸的左脸一刹那间多了五条爪痕,他又呆了! ********* 月色依旧美,哭泣的声音依旧在哭泣,阿扎兰的心绪已经跌到谷底。 “阿扎兰……阿扎兰……看这边,阿扎兰……” 一阵刻意压低嗓门的耳语声,唤回她紊乱不堪的思绪,视线循着声音的来源探去,果桢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如此接近她。 “果桢?你怎么在这里?”她同样以细而不断的声音回道,直觉反应是俯低身子缓缓爬到他身边。长如稻穗的苒草野藤替他们提供了最佳的屏障。 “我来救你。”凝着她教人怜疼的面容,果桢情不自禁深深地端详她。“你为什么哭成这样?他欺负你了吗?可恶!我一看见那家伙一丝不挂的在湖边洗澡就知道有问题,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几乎不给阿扎兰解释的机会,他气得就要冲出去。 “不是的,果桢少爷,你误会了!”她伸手一拉,赶忙抓住他的衣袖阻止。“我哭是因为我抓伤他的脸,他没有骂我,只是很不爽!” “呃?!什么?那他洗澡……” “纯粹为了洁身。只不过因为他太率性,对男女间‘非礼’之事毫不避讳,一眨眼便突然赤条条站在我面前,还不准我离开他的视线,所以我才……” “那他还是欺负你!” “但是,后来他就同意我躲在这里……”他虽害她哭个不停,但至少他没强人所难逼迫她一定要瞪着眼睛看他洗澡。 “你别被他骗了,他一定打什么歪主意!”果桢愤恨地道。“不管了,今天不管如何我都要救你走。来吧,阿扎兰,趁他现在注意力分散时,我们快走!” “我……但是他叮咛我不准逃跑……” 她被果桢抓紧手心,无从选择地跟着他。 “你听他放屁!” “可是那是他让我躲在树后的唯一条件!” “是吗?那你希望我说什么?说阿扎兰你继续窝在那里,难得他这么宽大为怀,千万别让他失望吗?”他嗤地一声,不为所动,一径拉着她小心翼翼穿过一波波的草浪。“我……不是这意思。”阿扎兰被他问得手足无措。 “再说——”他的眼神变得阴郁,深吸了一口气,咧齿笑道。“阿玛及额娘他们改变主意,左想右想就是觉得不该让你跟着他走,哪怕有何重大的变故都该由他们出面担待,所以特地命令我来把你追回。” 他的话强而有力钉进她心房。“这……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以为他们心意已决。”奇怪,今天的眼泪好像流不完。 “额娘说,一想起你泛着泪光频频回首的无助模样,她就后悔了,懊恼自己竟忘了‘送佛送上西天’这句话。阿扎兰,额娘喜欢你,说你乖巧懂事,长久以来,一直待在她身边照料她的起居,捶背、?风、梳头,什么都愿意做,她哪舍得你走?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你别跟她计较。” 阿扎兰感动得乱七八糟。“那些全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那就不要让我听见你三心二意的话。” 她抿着唇瓣,点点头,不再存有丝毫犹豫,便跟着他迅速遁入森林小径,加快脚步冲向无垠的大荒野地。 渐渐的,两人十分成功地由林子里逃出来。 令阿扎兰意外的是,果桢步伐不仅没有加快的迹象反而变慢、变缓,甚至索性暴露于月光下,停住了。 “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吗?”她一脸茫然,正不断喘息。 丙桢回望她狼狈的模样,眸子里突然闪过某种不该是他这年纪所应有的神态光芒,太复杂、太深沉!“阿扎兰,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阿扎兰感觉到心跳微微震了一下。“先下手为强?什么意思?” “我们不难预料玉旸发现你不见时会作何反应。”他冷静的分析。“他既然千里迢迢来内蒙古接你回京,一定有强大的理由在背后支配,不容他轻言放弃。现在他好不容易把你弄到手,你却溜了,他不气冲冲地追上来才怪。” 一股冷意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阿扎兰,我们斗不过他,唯一的方法便是断了他追捕的本钱!” “你想杀他?!”她激动的问。“可你说过贝子爷和福晋愿意挺身保护我,那又何必弄出人命?” 人命关天,她不想再坠入那暗不见天日的绝望深渊,杀人…… 太可怕了!他顿了一下,倏然撇开眼回避问题。“你……你放心啦,我不是真的要弄死他,只是让他暂时追不上我们。你瞧,我只是在两棵树中间牵上一条绳子用来堵他,他一骑马经过,后果就是跌个人仰马翻,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阿扎兰顺着果桢的目光望去,凝视那条在空中被风吹得微微弹动的绳子,一句话也没说,却不停在想,万一,万一估算错了怎么办?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她开始发抖。 *********果不其然,玉旸为追回整了他一遍又一遍的俘虏,正骑着他的爱马快步追踪地上清晰的脚印,不捉回她誓不罢休。 这女人挺怪的,细瘦的身段,纤雅的气质,一双玉雪透彻的翦水双瞳,动不动就挂着两行迷惘无助的泪珠,乍看来明明是个毫无主见的弱女子,为何转瞬间的举动,又让他有被耍了的感觉?先是出其不意甩了他一顿巴掌;再来是他瞧见她慌乱无措的模样,难得他愿意抱她安抚她的情绪,然而想不到赏过来竟是五道血淋淋的爪痕;而现在她干脆漠视他的警告,来个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玩火是吗?他奉陪。 漫天浓云逐渐掩盖了月姊儿,夜色越来越暗了。 忽地,浓云缓缓散开,月光隐现,他看见了阿扎兰!“阿扎兰!你给我站着不准动,别再替我找麻烦!” 玉旸发出一声吆吼,夹腿一踢,马匹猛地往前冲,飞快的脚程恍若凌空疾驰,快如闪电。阿扎兰自始至终站在路中央,直挺挺的迎视他,对于他的出现,她竟未做任何反应,这让他觉得分外诡异。 猝然,十分微细的一道闪光,让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他顿时明白他所犯下的严重错误,这是个陷阱!然而为时已晚,尽避他立刻猛拉缰绳,但仍来不及煞住马,还是冲上那条高度正好在马腿上的绳索,连人带马被绊倒,轰然摔落地面。 玉旸翻身滚落地,一阵剧烈的疼痛接踵而至,猛地在他胸月复炸开——地上刻意摆上的巨大石块霎时撞进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瞪大眼,便昏了过去,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地。 “快!阿扎兰,趁现在快跑,他昏过去了!” 丙桢从阴暗的树丛后奔出,边跑边向阿扎兰挥手。 “可是,他……” “放心,他死不了的!最多在地上睡一晚。走吧,我们快走,趁他不省人事,我们有多远跑多远,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们只要躲起来,就算他把整个内蒙翻过来找,也未必找得出我们!” “果桢少爷,我看不出他还有气。万一他并非只是晕过去,而是撞断了骨严重地内伤,我们放着他不管,他势必丧命!”而且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难道你想跟他回京城吗?阿扎兰,快过来这里,别犹豫了!阿扎兰!”不安在她体内不断地扩张,激荡得她两腿不停颤抖完全动不了。 她怕!她真的会怕!她可以想见原本温热的体温,一点一滴从他身上褪去,渐渐的,他觉得冷、觉得寒,取而代之寒意沁入他的皮肤、直袭他的心肺,他的手会变得好凉,脸色变得灰白,最后中不觉得痛、不觉得冷,连手指都不动了,因为他已气绝身亡。 那她呢?她又成了杀人凶手,不……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不管……” “阿扎兰!” “果桢少爷,若贝子爷和福晋还在等候你消息,你不如先走一步,别让他们伸长脖子担心,我只要一确定玉旸没事,伤不致命,我马上就追上你。” 罔顾果桢的劝阻,她冰冷的嘴唇逸出一声轻喘,急促的脚步声已然跨过树林,她几乎失步地跪子去探视一脸青白的玉旸。 “阿扎兰,你快离开他,他随时会醒!” “那一跤,他摔得很重……” “再重也要不了他的命,他是武将出身,小心他使诈!” 她听不进去,伸起微颤的手,迟疑地抚上他的脸。突然间,玉旸合上的眼帘霍地瞠开,猝不及防抓住她那只胳臂。 阿扎兰惊异地倒抽一口气,下一晌整个人已顺着他倏抽回去的大掌失去平衡,重重熨上他的胸口落入他怀中。 “玉旸,你?!” “果桢少爷,你猜得没错,那一跤要不了我的命。”玉旸缓缓坐起身,一把甩开胸前的辫子,俊美的轮廓随而映上诡美的月色。 “你这卑鄙的家伙!你根本安然无恙,一根寒毛也没伤到,竟假装受伤骗取同情,快放开阿扎兰,否则我教你好看!”真气死他,就知道这男人一肚子坏水!“你跟我谈卑鄙,恐怕真正卑鄙的人是你吧?” “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若胡言乱语,你对阿扎兰扯出的什么‘贝子爷和福晋正在等待她的消息’的可笑谎言又该作何评量?”他神态从容而闲散地反问,即使未直挑果桢的目光,却依旧感受得到他锐利的气势。 “可笑谎言?!什么可笑的谎言?”阿扎兰登时愕然。“果桢少爷,你骗了我什么事情吗?”该死,她已听出蹊跷了!“玉旸,我警告你少乱嚼舌根,什么可笑的谎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问我,你不等于自掘坟墓?”他轻嗤,狂妄的扬起一边嘴角。“阿扎兰,指示我连夜带你走的,不是别人,正是贝子爷贤伉俪。” 阿扎兰浑身一震,瞠目地僵然撑在他胸前看他,脸色发青。 “住口!你不要再讲下去了,不要再讲下去了!” 丙桢极力阻止事实曝光,阿扎兰会受伤的!玉旸只是笑。“讲什么‘别让他们伸长脖子担心’,在我听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你真以为他们对你仁至义尽,能做的都做到了吗?做戏。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眼中钉,巴不得你尽快从他们眼前消失。” 巴不得她尽快从他们眼前消失…… 不可能,不可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和她认知的有一段距离?她的脑中一片混乱,痛苦、羞辱、惭愧诸多情绪,让她难堪得几乎连挣月兑他怀抱的力气都没有。 “想不到你所信任的人,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又是另一套。”“阿扎兰,不要听他说!一切都是他捏造……” “我是不要听他说,我要听你说。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她问。 “当……当然不是真的……阿玛,他……他……” 从他吞吞吐吐的话语当中,阿扎兰已经得到答案。 “你回去吧!”垂下的脸蛋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清楚意识到她正一块一块筑起心墙,无法靠近。 “阿扎兰,你听我解释,我绝不是故意骗你!阿玛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我的将来着想,只不过他们小题大作用错方法,你怎么可能害我……” “回去……求求你,你快点走吧!” “阿扎兰,我……” “走!我求你走!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为我的事百般挂念、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她在玉旸的怀里开始轻声啜泣,淹没在那无尽的泪浪里。 哭泣!除了柔肠寸断的哭泣外,她找不出其他方法宣泄徒感悲惨的情绪。 是夜,纵使她被玉旸用绳子绑在她的腰上将她吊在树上,晃晃荡荡,而他自己则舒坦地睡在临时搭建起的帐篷内,她仍只感到心痛如焚,哭得泪眼婆娑。 阿玛走了,小娘走了,果桢少爷帮不了她,贝子爷舍下她走了,福晋也弃她而去,天下何其大,却无她容身之处…… 她脆弱地咬紧下唇细碎地哭出自己的悲哀,她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当她脑子心存感恩,用尽所有心思以微薄的力量尽最大的心,努力回报搭救自己一命的救命恩人时,他们心里头想的却是如何甩开她这大包袱。 他们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辱感!为什么要这样践踏她的真心?为什么要这样虚情假意?为什么?她眨下两行泪珠,闭上双眸,沉痛的狼狈让她完全抬不起头来,她只能弯下上半身,垂死般地悬挂在树荫下,藉着腰杆上的绳索支撑她的重量。 她一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另一个天明。 第四章 连续几天赶路下来,阿扎兰已经筋疲力竭,不听使唤的四肢使她只能勉强维持坐姿,任由马载着自己进入尔诺伦多——内蒙进入京城的第一站。 两匹马顺着小镇的环形大道停驻在名为“富莱”的客栈前,从玉旸毫不迟疑的动作看来,他肯定到过这里。 “天快黑了,今晚咱们就在这里落脚,你顺便沐浴洁身,你身上的那股马骚味令人不敢恭维。” 阿扎兰血气顿时直冲脑门,立刻着火似地垂下脸庞。 不是因为切身问题被不留颜面的拿出来奚落,而是一幕幕赤身露体的影像,从她眼前闪动而过,那正是他沿途在溪湖中沐浴的景象。 这一路上,他不晓得多少次当着她的面将自己月兑得精光,就这样豪放不羁的在她面前洗起澡。 一个完全凭直觉做事的男人!一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找块隐密的地方,缩起身子将自己藏匿起来,藉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及困窘。谁晓得他荒唐到这种地步,她躲他就找,老是一本正经的教训她别乱跑,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难道他看不出来,她已因闪躲不及,羞窘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吗?她讨厌他!“手给我,下来了。”他轻声叮嘱,作势要抱她下马。 “不要碰我!”阿扎兰努力缩护自己的手腕,并挣扎着想自己下马,她不需要他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的手被绑住,没办法下马,还是让我扶你吧。” “我说了,不要碰我!?在羞辱与疲倦的交相攻击下,使她的脾气终于崩裂。她只感到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在地,身上沾满泥尘,脆弱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今晚好好睡上一觉,你累坏了。” 玉旸唯恐她受伤,因此蹲到她身旁,用两手轻探她的身子,确定她没事后,淡淡交代了句,遂径自进屋,压根儿就不把刚才她使性子的事放在心上。 他的温柔使阿扎兰整个人震了一下。 眼泪木然无神地掉落,凝聚了不确定的感触,她无法阻止自己随着他身影追寻而去……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被迫与他紧密相系的时光,玉旸对她的态度并非绝对的疏远或冷漠,她对他的认知更是复杂,几乎每天都有着微妙的变化。 最初两人间的关系,因她对他的恐惧和她心痛欲绝的心境,而完全无法搭轧在一起。他任何的举止,哪怕是一个递食物的小动作,都会让她有如惊弓之鸟。 但随他率性而为、游戏人间的逍遥作风,随着时日的增长,开始在他周围投下缤纷的色彩,使他焕发出纯真而不矫饰的天性。 犹然记得,有一天他一时兴起了捕捉山鸡的念头,立刻大刀阔斧追着鸡只满山遍野地跑,但到最后他终于明白放进他嘴里的烤鸡腿肉,是人家畜养的家畜,而山鸡的主人也气急败坏地拿着藤条来找他理论。 他几乎想都没想,鸡腿一扔,将她扛在肩上死命地跑给对方追。 当他十足把握对方追不上他,便笑得好淘气、好开心,脸颊泛起两个深深的大酒窝,刻划出他原是这样一个笑口常开的男人。 无数满天星斗的夜晚,他们睡在搭建起的帐篷中,他会刻意让她睡在柔软布垫上,自己则随便凑合地睡了。 甭男寡女同睡在一座帐篷里,她当然坚决别过脸,不让自己浸润于他的男性气息中,常常是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然而情况总在不知不觉中失控,天一亮,睁眼一看,她不晓得有多少次在他怀中浑身僵直。 她似乎有往他怀里靠去、睡在他肩膀上的糟糕习惯,但只要觉察到他的睡容就熨在她的头顶,飘送着规律无邪的呼吸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平静,有种崭新的感觉在胸口蔓延,而她的防备也只有在这一刻能卸下…… 阿扎兰疲乏地站起,抬头搜寻客栈,心情沮丧而虚浮。 “哟!玉旸大人,日前咱们萍水相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呢!没想到数日后你会再次光临本店,逗得人家心中真是感动极了!” 当她走到客栈门口,玉旸与老板娘亲密的模样,立刻清晰地映入眼帘。 玉旸坐在角落的位置,风韵犹存的客栈老板娘,两只玉手由他背后往前缠绕上他的脖子,就这样恣意地巴贴在他身上。 玉旸饮尽茶水,开心地笑道:“老板娘,这里的食客大半是你的仰慕者,你继续这样礼遇我,我怕晚上教人用乱刀砍死在床上。” “叫人家万大姊,说了你几次了,就是记不住!”万大姊宠溺点了一下他的鼻尖,灵活坐上他的大腿,正面倚抱住他的胸膛。“明眼人一看你腰上的大刀,就知道你是狠角色,谁敢动你?”哎哎,她爱死了这张英俊的脸庞,再多磨蹭一下!“替我弄点吃的来、安排两间房。” “借过!借过!” 五短身材的矮胖男子,对这挡路的门神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 “对不起。”阿扎兰这才记起自己傻傻瞠着大眼,已经在门口堵上好一阵子了。她垂下眼帘,默默走进去坐下,表情却始终如一的沉重。 她不懂为什么她觉得讶异?“她是谁?”万大姊轻蔑地打量着眼前面色有些凝重的女子。 “同伴。”玉旸泰若自然地说道,随性瞟了一眼和他距离颇近、蓬头垢面的阿扎兰,这一瞧发现她的鼻梁晒伤了,不痛吗?他不禁好奇。 “同伴?”万大姊复述他的话,来来回回挑衅地审视她。“同伴用得着捆绑脚吗?”她注意到了。 “秘密喽。”他耸耸肩,坦率地道。 “该不是你为抱得美人归,不择手段把小泵娘锁在身旁,强迫人家跟你培养感情吧?”万大姊轻捏玉旸的脸颊,暧昧地说。“如果还是行不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准备来个霸王硬上弓!” 阿扎兰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我是很渴望用一片赤忱感动她,可惜像我这样的浪荡子,她大概看不上眼吧!”他支颐,斜咧嘴角露出一抹既纯情又可爱的笑容。 “那你最好放弃她改来感动我,我一定对你服服贴贴的。” “是吗?”他格格发笑。 “姊姊向你保证。你这大根本配不上人家小泵娘,小泵娘守身如玉,哪懂得服待男人?这种男欢女爱的事,还是让我来……” “请你们适可而止!” 万大姊打住笑语转向出声的阿扎兰。 阿扎兰双颊怒红,双拳紧紧掐住了膝上的裙料。“你们不在乎别人用何种眼光看待你们,但 我在乎,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行为放荡不检!” 虽然阿扎兰当众给他难堪,但玉旸嘴角仍旧保持戏谑的笑容,大而化之的对万大姊说:“别玩了,同伴在抗议了。” “我不是抗议,而是提醒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你自以为是、霸道无礼,仗着自己力量大就欺负人,我又不是你的阶下囚,凭什么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而我就该任你摆布……”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讨厌你!我瞧不起你这种男人!”她好累,她真的好累!累得不想再面对任何人,累得想干脆就此死去。心里平静又如何?和他在一起新奇又如何?她还是好累,可不可以不要再走了?“玉旸大人,她……”万大姊瞪大眼睛。 阿扎兰啮着下唇,两眼终于盯着微微发颤的膝盖,知道他一定生气了。她等了很久,但一直没听到他有任何回应,当她狐疑地抬头望向他时,迎上的却是平平静静的一张脸。“吃饭吧!” 平淡如昔的一句低语,穿透紧张的气氛。 她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心乱了,他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顺着那移向她腿上的黑影,她心不在焉垂眼瞪着,等她愕然回神才看清那双拙劣的大掌无声无息覆住了她的手。“不要!”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就在她厌弃地甩开时,一把银色的小刀迅即飞弹到玉旸脸上,刀柄击中他的颧骨再掉到地上,这下子连她都震惊了。 “嫌我肮脏、嫌我是无耻之徒,但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耍诡计害人。”玉旸眸光冰冷,毫无笑意,拉着万大姊便相偕离开饭桌,留她一个人沉浸在丑状百出的阴霾中。 阿扎兰哑然失声,在错愕之间眼泪已然滚滚而落,现在别人讥笑的不是他,而是她,这样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 “大人!啊,大人……” 卧榻外的纱帘,一边整齐的束绑床架上,另一边却已因激情的欢悦,凌乱地扯散开来,隐约遮盖住床上人影交缠的情景。 当万大姊跨坐在玉旸雄健的腿上,反复主导对方融入她的生命里,玉旸按住她细滑的背脊,将她压向他的唇际。 “大人,爱奴家多一些!” 玉旸时而温柔地圈舌忝她的乳晕,时而粗暴地吸吮她深色的乳峰,当他以锐利的牙齿咬住,万大姊禁不住申吟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将自己更贴近他的唇一些。 “大人!大人!” “张开嘴,让我吻你。” 万大姊服从的靠近他的唇,玉旸让她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立刻以激进唇舌吞没她的气息,向她予取予求。 当他突然粗野地扳开她的双腿,改被动为主动地契合她的动作,万大姊当场倒抽口寒气。“大人!” “在这里呢!”他不由分说的攫取她的唇,捧住她圆润的臀部,将她压倒在床上。“今晚你喝多了,大人。” “不好吗?”他迫切地架开她双腿,手来到这里,揉搓着她温暖的领域,以几近半凌虐的方式刺激她的感官,左右她脆弱的感觉。 “好,好得不得了!”她在申吟中勉强吐出话来,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在她体内燃起的火焰燃烧殆尽。 玉旸没给她想要的结果,而是冷静地克制住,以双手罩住她的双乳,审视她神情的同时,狂野地着她的胸脯,使她的紧绷成小小的果实。 “不要再折磨我,求求你!”万大姊将他抓得更紧,下意识地摩擦他腿部结实的肌肉,再不占有她,她就快要爆炸了。 “像这样吗?”他的声音听起来破碎、嘶哑,毫不怜香惜玉地冲进她的体内。“大人!”万大姊霎时中断话语。“对,就是这样……” 充满她体内的巨大火源,使她逸出满足的申吟声,两手感激地扼住他的腰干,沉迷在他所带来的无尽喜悦里。 “那这样呢?”他用一记吻封住她的话,整个身躯突如其来地冲刺起来,凶猛得像残暴的野兽,一波波掠夺她的感官,侵犯她既脆弱又热情的核心。 “啊……啊……” 万大姊在他狂猛般地进进出出、不断地撞击之下,失控地娇喊出来,她的全身都感到正濒临在粉碎的边缘,但她不在乎,她需要更多的体温、更多的激情、更多的力量盈满她的体内。“求求你,不要停,不要停……” 墙壁的这一边,充斥男欢女爱的魅惑气氛,浓腻而低沉的喘息声不绝于耳;而墙壁的另一边,除了澡盆里晃荡的清水声外,是一声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 苦涩灼烫喉咙,化为不绝的泪水淌下脸庞,阿扎兰在水中缩成一团,背对着墙壁哭得完全不能自己。 她讨厌自己的无理取闹…… ********* 淳亲王府·梅阁笔直的月光蕴照在地面上,浅琳套上一件质地细致的薄衫,向女仆们要来了一盆冰水,略微拧吧里头的巾帕,在她热得发烫的手臂上抹着,渗出的水分早将轻薄的衣衫浸湿。得到少许清凉的解月兑,她随即懒洋洋地倚在窗台边,向慕玄绽出最受欢迎与极度妩媚的微笑。“干么这样看人家?” “有吗?”慕玄和颜悦色地笑着。他底衣襟口是敞开的,泄漏出他硬朗的胸肌和迷人的锁骨。是欢爱方休,是和风清香,此时的他将足以令所有女人为之沉沦的俊美天赋,表现得淋漓尽致。 浅琳飞奔到他怀里,轻盈地笑道:“当然有啦,刚才你盯着人家时,眼里明明写着赞许,休想否认。” “真糟糕,一不小心竟然让你瞧见了心思。”慕玄微微倾着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喊不妙。 “近来传闻皇上亲手下谕,指示你务必将辅国公尚守失踪已久的女儿——兰格格找回,他这些动作我自然看出端倪。你可千万别有了新人忘旧人,将来娶了少福晋就不要我这包衣小情人,否则……” “否则如何?”他略转头,轻贴她耳际呢哝地问。魅惑的热气,逼得人心痒痒。“难保不再有第二个海萍出现!”她两手交叠搭在他肩膀上,露出难缠狡黠的神色。“是吗?” “没错!”她扬起眉毛,拍了他脸颊几下。“况且,我家老爷近来动作频频,你是他的头号敌人,不巴结我探些秘密情报,小心你一转身他就在你背后捅上一刀呀,贝勒爷。”“九门提督许宝华,许大人吗?”慕玄兴味地应道。 “近月来,他下了值,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案上堆满了些书案资料,奏事匣子改改涂涂写了五、六份。他行径如此古怪,我自是好奇,于是趁他入歇后,溜进书房拣起那些奏事匣子一篇篇瞧去,不料那老杂种,写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我跟他是有点过节。” “有点?我怕是一‘大’点!”她苦笑不已。“他将你封爵十年所犯的罪状一条条批列出来,大从你密商参奏,贻误军机,小至你治事不能敬谨,请夺爵等等弹劾你几十大罪状。看来他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你永无翻身之日!” 慕玄格格发笑,笑声幽远而邪浪。“我有几十大罪状让他弹劾,他未尝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喔?” “小心哪!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也罢,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去了。”浅琳穿上衣物,绾齐发髻。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铲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他浅浅笑吟,一首《菩萨蛮》念来,细腻真挚,绵意无尽,但又觉阴沉诡谲。她抬眼望他那张痴魅脸庞,慧黠地笑道:“和你这种坏男人在一起,等于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我们先把话讲开,哪天你真被斗下来,千千万万别把我和你的事托出去,我还想过几年少女乃女乃的日子。” “好势利呀!”他淡淡一声。 “有什么办法呢?我是有夫之妇嘛!”她妍媚的扬长而去。 ********* 窗外种植了几棵高大的村木,茂密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回旋。玉旸两手环胸,紧闭双唇,一语未发地斜靠在窗前墙壁。 啊——整个人像掉了魂,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罪恶与懊恼的感觉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从来没人敢在他眼前放肆,包括贝勒爷在内,但今天那女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挑战他的傲慢给他难堪,扯散他所剩无几的耐性。他真的这么肮脏吗?在那一刹那,她的表情是如此的反感。 她这样装模作样、自命不凡的女人,活该她受点教训,教她认清外头世界并非照她的规矩在进行,他可不是那些专门对她哈腰敬礼的憨厚下人。 惹火了他,小心他是会反扑的。 但为何每次他一回想起她楚楚可怜、孤独无助的样子,他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怜惜起…… 怜惜起她吗?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视线在幽暗的光线中垂下,他不禁回想起无数个夜晚以来,阿扎兰总在半梦半醒间,挪动身子往他怀里靠,一寻觅到他结实的臂膀,唇瓣吐出一串细柔的呓语,肩膀便放松地垂下。这小小的动作,触动着他的心弦与由衷的满足感。 他已不止一次,将额头贴在她弯弯的刘海间,趁她熟睡之际,搜寻着她的容颜,轻轻拂拨她的发丝。她看起来好动人,椭圆形的脸蛋、小巧的眼睫、柔美的鼻梁……营造出一种月兑俗的气韵,将她衬托得宛若一颗白皙玲珑的珍珠。他嘴角甚至因而毫不自觉的扬起。疯了,他八成疯了…… 他闭上深沉的眼神,决定将方才奔流而出的愚蠢念头,打到心底最冷的角落去。此时,空寂黑暗的客栈庭园里突然传出一阵皮靴踏在石铺地面上的声响,将玉旸拉回现实。“谁?”他定睛从枝叶间隙中望去。 一名身着胡服、两腿套着一双长靴的男人忽而飞健穿过。她肩上扛的物体看起来似乎是个女人…… 他瞪大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赫然袭过心头,刻不容缓冲向隔壁房间。 室内卧床上的寝具及细软乱成一团,明显是阿扎兰遭遇歹徒攻击,挣扎抵抗所留下的痕迹。对方以大掌捂住阿扎兰的唇,残暴地制伏她身躯的情境在脑中一闪而过,骇眎在刹那间爆发。“阿扎兰!” 他无法思考地追出去。大老远就听见马匹应声狂奔而去的蹄声。 “可恶,连我的人都敢动,饶不了你!” 他的语调冷得可以杀人,眯起的双眸尤其怨毒。赶出客栈,迅捷如雷地一跃上马,甩缰呼喝,朝远方那规律的蹄声冲过去,马蹄在他身后扬起一阵漫天烟尘。 第五章 “唔……唔唔……” 阿扎兰一头丰软的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随着马匹的奔驰,乱无秩序地在空中摆荡。她的双手双脚皆遭人以绳子捆绑,月复部抵住马背,身子呈一八字形地横伏在马鞍前方,嘴里塞进一大块布,以至于仅能发出“唔唔”的求救声。 “哈哈!你认命吧,小泵娘。落入老子手中,你是插翅也难飞!” 绑匪操着粗犷嗓音亢奋地呶嚷。他正是傍晚时分,她和玉旸住进客栈时在门口与她擦身而过、像土匪般的肥壮汉子。 “唔……唔……”阿扎兰脸色惨白的猛摇头,错愕中早已慌得落泪。 “瞧你这细皮女敕肉的,一见就知道是不经人事的小处女,要卖个好价钱绝不是难事!”阿扎兰突然瑟缩地闭起眼睛,汉子利欲薰心的大手在她大腿上来回厮磨,她只能阵阵哽咽地掉眼泪,娇小的身躯抖个不停。 “你也不能怪我逼良为娼,千错万错,你错不该用那香软的身子往我怀里钻,呵呵!炳哈!”“要命的话,立刻放了她!” 低沉的肃杀嗓音划破宁静,阿扎兰思绪一片紊乱的往马身后方望去,瞳眸微微一瞠,黑暗中,玉旸宛如盛怒的索命妖孽,恶狠狠策马追赶上来。 “可恶!”汉子诅咒一声,非但没有将马的速度放慢下来,反而夹紧马月复加快逃逸。“想逃?”玉旸冷然的嗓音随着奔来的马蹄声逐渐接近,而眉心间那抹阴狠则愈加明显了。汉子侧过头,气恼地瞪着后方的跟屁虫。“碍眼的家伙,老子可不是省油的灯,看你能耐多大?驾!” “别怪我没警告你。”玉旸浓眉深锁。“今晚要你有命骑马,没命走路。阿扎兰闭上眼睛!” 话语方落,阿扎兰一瞬尚未反应,远自他们身后飞闪而来的一道白光无声窜入瞳孔中,她反射性的紧闭上眼睛,背部接着像是忽然被人泼了一盆水,瞬间洒下整片温热的潮湿感。一条湿痕沿着她颈部线条滑至她的下颚,滴落地面而浅散——血?!“唔!” 她猛地转头往马背上望去,汉子脸上一片灰青,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字句,而深深印进她脑海里的不是这些,是汉子脖子上镶嵌的大刀,大刀与脖子的相衔处正不断喷出鲜血!“啊……呃!” 两句残梗喉处的气音发完,那颗脑袋拦腰一折,无声无息摔落到地,顺着马儿驰奔的反方向连滚好几圈,活像一粒农夫收成的瓜类,弹出马车外,没被载走,静静弃置荒野。接着是他的身体——阿扎兰想也不想地闭上眼,扭开头,再无法目睹接下来的恐怖惨状。“阿扎兰,跳下来!” 人算不如天算,原以为灾难就此结束,怎料玉旸一句急如星火的呼喊,她霎时想起自己还困在马背上,那名汉子虽然坠地,但马仍继续向前驰聘,毫无放慢速度的迹象。“快跳!前面是悬崖!” 玉旸几度尝试追上马身,伸长手臂要横越距离拉住缰绳,却是徒劳。马匹显然受到惊吓,沿着黄土路发狂直奔。 阿扎兰将头转向另一边,果然看见他口中的那片崖岸,她的心头顿时冷得发颤,疯狂的抬起上身试图月兑离马背。“唔!唔!唔!” 偏偏天不从人愿!急剧的心跳声与她努力的成效恰恰相反,马身震动总是在她快要成功之际,残酷地将她弹回原来的位置。 “像你上次一样滑下马背!”断崖已近在眼前了。“快!” “唔——” 她咬紧口中的布,藉着膝盖顶着马身的力量,忽而往后栽翻过去,当颈背瞬间传来的剧痛渗入她脑海时,她整个人已连滚好几圈几乎要锉断了她的呼吸。马匹也在此时冲下山崖,爆出毛骨悚然的嘶叫声。 “你怎么样了?还清醒吧?身体有没有哪里感到特别疼、可能摔断了?” 她用尽每一分意志力才能叫回混沌的意识,眼眸不确定的眨了眨,这才看清眼前晃动的黑影。玉旸正在替她松绑,拿掉她口中的布条。 “没有……”她咽下喉中的硬块,含着眼泪猛摇头,惊鸿一瞥,霍然记起她的金镯子连同其他被洗劫一空的财物都绑在马鞍上。 “我的金镯子!我的金镯子!” “金镯子?” “小娘给我的嫁妆!”她不顾全身伤痕累累,将视线扯离玉旸,立刻盲目地跑向崖边,猛地跪伏在边缘上。崖下是一片漆黑,她的脸色褪尽,眼神顿时变得万分痛苦,双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她最在乎的东西,怎么可以…… “不要……拜托,不要……”她骑上他的坐骑。 “你要去哪里?不准去!阿扎兰!” “我的金镯子,我的金镯子……”她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抛下玉旸掉头就走,一心一意要去追回她最珍视的金镯子。 “该死!”玉旸咒骂,脸色冷硬。 ********* 峡谷深邃,林木密郁。阿扎兰穿梭其间,幽忽不断的鬼号声时近时远,进入莽原恍如陷入了妖境,极度令人忐忑不安。 阿扎兰神思涣散,看看周围的林枝,看看地上洒落的枯叶,在原地不停转圈,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理不出一点头绪来,她不知道它在哪里!甚至连坠崖的马都找不到!“出来,出来,让我找到你。” 无计可施下,她终于耐不住性子爬下马,一想要找回她的失物。 然后她听见她正前方传来一声唁吠,她愕然抬头注视前方,一双盯着她的黄色眼睛映入眼帘。 “狼……” 她的身后又有动静,对上的是另一双目露凶光的眼睛。 狼嗥声环绕着她,为数众多的狼群,竟在瞬间将她与因不安而频频喷气的马匹团团绕住,一头头龇牙咧吲瞪着他们,伺机而动,等着随时扑向她,咬断她的喉咙。 她惊恐地往后退,狼群则??地朝她一步步逼进,突然间,带头的巨狼吠出一声咆哮,迅如闪电,猛地蹬起四肢飞扑向她。 “啊!”她双臂挡在眼前尖声呐喊,站不稳地摔坐在地,等着那撕裂心肺的痛楚贯穿全身。“找死!” 及时赶来的玉旸绽出凶怒如火的眼光,蹙眉一扫,手起刀落,巨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嗥叫,砰然摔地不起。 它的脖了在顷刻间被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冒个不停。其他狼匹亦在同一时间敏捷地后退跳离一步。 “玉旸?” 阿扎兰没看见他的出现,倒是认出他的声音。 “站起来!没时间让你在那里装娇弱!” “痛!”她的右臂倏然被猛力往上拉,揪起她的身子重重摔推到后头的树干上。“上马去,我没时间保护——去死吧!” 话语未歇,迎战另一头跳向空中欲攻击他的狼匹,他大刀划破空气,那头动物在冲击力中被截住,重重地被挥甩在远远的地面上。 阿扎兰脸色发青,捂住唇感到一阵反胃。 先是人头落地血淋淋的画面,现在又是肚破肠流的杀生光景,就算她有铁打的心,也难抵这接二连三的杀生冲击。 “你还磨蹭个什么劲儿?要吐上马去吐!”情势紧张,他根本无暇顾及她。在怒气的吼声中,他粗手粗脚推她到马匹旁。“听着,往原路骑回去,一哩外的路旁有间废弃的?仓,躲到里面去关紧门窗,等我去接你。” “我把马骑走了,那你呢?”这里到处都是狼。 “?嗦。我叫你走就走!” “但是我不能……”她回头对他说着,两手被迫扶在马鞍上,好稳住被推得踉跄失步的身子。“我不能明知道这里危机四伏,还留你一个人下来……啊——” 她清亮的尖叫响彻云霄,一粒黑物弹进她的胸口,旋即掉落在她跟前,又是另一颗……不!是半颗被他砍掉的狼头!“呕——”她急得伸手捂住自己的唇瓣,极力压下反胃感,控制自己不听使唤的身躯。“这点东西都忍受不了,还敢在这里跟我大言不惭?” “你……”她顿悟。“你是故意的?” 玉旸冷冷一哼。“还要吗?” “不要!不要!”她剧烈地尖叫,立即神速般地翻身上马,速速远离他这没血没泪的大恶人!“早点走不就没事了吗?” 玉旸一手扶腰,逸出一声低喃,淡漠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忽然间,他的眼神一黯,犀冷地向侧身扫凝过去——那压低前身狺狺低咆的野兽,一个跳跃,它的前爪搭住玉旸抢先一步竖起的左臂上,看起来凶恶无比。 “愚蠢的低等畜牲!”他喃喃自语,脸上毫无表情。突地,恼火地一甩臂,体形颇为庞大的狼只当场被弹震出去,发出一记呜鸣。 他对手臂的爪痕视若无睹,反而英姿凛凛划开大刀刃口,而他的冷酷显然威胁到它们的生存,狼犬不再单独攻击,一声咆叫,整群狼终于疯狂地扑咬上去——“去死吧!” ********* “恶心!恶心死了!” 阿扎兰一关上?仓大门,马上手忙脚乱以最快的速度月兑掉所有沾有血迹的外衣及外裙,躲到干草堆里蜷身抱膝咬唇掉泪。 她被他吓坏了!太过分,太恶劣……没有半点警告就把狼头往她胸口里扔…… 阿扎兰一想起那半颗令人寒颤四起的头颅曾经叠在她的前胸,揪住襟口,不由得又是一阵委屈与热泪盈眶。 “混帐东西!冷血动物!”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他这样……这样……“杀千刀的坏胚子!” 她伤心到蒙头倒进干草堆里,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脆弱得快碎裂开来,满脑子不平、无辜的思潮起伏摇摆。 “摆出护花使者的伟大姿态,结果由那副皮相开始,一直蔓延到他骨子里,压根儿就是个乱来一通的莽汉……” 骄矜自恃,城府深厚,只要有谁斗胆忤逆他,哪怕只是一根小指头打在他身上,下一刻,必定整个巴掌赏过来。 笨阿扎兰,你该牢记他的真面目,像他这种冷酷的男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温柔特质,一开始根本不应该替他提心吊胆,枉费自己一片苦心,还教他看笑话。 被了,够了,别再自己难堪下去了!学着人家拿出冷酷、骄傲的一面来,别老让他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地欺凌你、虐待你,自始至终牵着你的鼻子走,他没资格支配你!想到这里,她又无奈地猛掉眼泪。 ********* 雷声隆隆震得人毛骨悚然,无数条闪电迅如金蛇行动,陡地从云缝窜出直袭地面,将阴森林的树林照得一片惨白。 倾盆大雨骤至,地上狼群的血肉残肢,没半晌功夫便随着豆大雨滴扩染成四处流走的淡红血水。 “不过是一件俗庸的饰品,她竟连命都不顾,那金镯子真有如此重要?” 玉旸浑身湿透了,抬头望了一眼遥远的崖壁,探出些许形迹,甩开胸前的长辫,跨过跟前的动物尸首,决定再深入森林的内部。 漫长的一段路程后,他幸运的找到那匹坠崖的马匹,绑在它身上的马鞍倾斜一边地挂在树梢上,更甭提阿扎兰口中所说的包袱。 玉旸看了也不禁叹息。“散乱一地!”这下子,可有得找了!他立刻着手。雨势愈下愈大,雷电此起彼落,地上的积水被雨打出一圈圈小涟漪,他忙得没时间留意苍穹变化瞬间的无常及翻腾。 沿着包袱内物品散落的方向,玉旸必须时而弯身、时而抬头,陆陆续续在草丛、叶堆间翻出玉镯项链、珍珠耳坠、发簪等等,都是很细巧的玩意儿。 可惜能碎的都碎了,没有一件完好无损。 他放弃收集那些已经了无价值的东西,凝眸屹立。 沉寥气氛渐浓,一股无形的吸引力牵引他舍弃这片地域,举步穿过层层林幕,往那么射出闪闪霞光的河滨走去。 他梭巡着四周,突然瞪住了那点在雨中闪烁的光影。 他毫不考虑向它走近,连续两记逼近毁灭万物的强大雷击,霍然激昂直劈他身后林木,冲出一片烈焰,引爆炽烈黑烟。 玉旸回头一望,还不及反应,已被倒下的火树猛然打入河水中。 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的激浪,于水面下窜浮起无数水花气泡,猛劲地攫走他沉重的气息,他迷花了眼睛,不断挥动四肢,却使不上力道—— ********* 暗灰色的天空,掩盖了所有初晓阳光,斜风吹得屋体飒飒作响,下了整夜的雨,还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阿扎兰?起睡意惺忪的眼帘,看见屋内漏进的阴阴光线,才意识到原来她不知不觉在?仓里度过了一晚,现在天都亮了。 “阿扎兰,是我,开门。” 一阵敲门声传来,她回神看向那呼唤声的来处,认出是玉旸的声音,便翻起身为他开门。气归气,但他终究为了保护她,不顾自身安全与狼群搏斗,她又怎忍心将他关在门外。结论是——她注定让他永远骑在她头上。 “玉旸,你……湿透了!” “对,但我安全回来了。” 他一手撑在门框的木柱上,虎背雄腰的身躯堵在门槛前,遮住了外头的光线,她屏气凝神,身子就笼罩在他脸庞下。他湿透了,衣物性感地贴在他厚实肌肉上,使他看来更添颓废般的迷人魅力。 “拿着,你的宝贝!” “什么?”等她回神低头一看,不禁一愕,是她的金镯子!她的金镯子在那一刹那间,由他指间掉入她的掌心,敲开一圈细腻的冰凉感。 “收好它,别再弄丢了。” 他眼对眼凝望着她,双唇抿现像春阳般薰柔耀眼的动人笑容。 阿扎兰抬眼望他,人都呆了,胸口登时无法透气。“难道……你一整晚都在找它?”他依旧笑容和煦,蕴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柔情。“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她不懂。“一半时间在找金镯子,那另一半时间在?” “求生……”他庞大的身躯突然柔软无力地往前倾倒。 “咦,怎么回事?” 阿扎兰急急踏近步伐要去扶他,却忘了两人的体型差异过大。他一压下来,她根本支撑不住,一记强猛的力道立刻将她的身子往后推去,她申吟一声,当场被他雄健的身躯压个正着,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玉旸?玉旸?” 他一动也不动!她挣扎坐起身,这才看见躺在腿上的庞大躯体背后,肩下两旁琵琶骨附近的衣物一片焦黑破碎,隐隐约约渗出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淡粉色血迹。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她惊恐地从他胸膛下移出,急忙卷起那层布,一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唇,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他背上两边琵琶骨及琵琶骨中央的肌肉,整片上背,几乎被烫掉了整层皮!原来那些淡粉的血迹根本不是什么雨水冲淡,而是皮肤严重烧伤后,外层的皮肤往上缩蜷而暴露出的颜色。 “怎么会……”阿扎兰不禁动容,鼻酸哽咽。 为了找她的金镯子,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她的视线自然而然搜寻他身体的其他部位,怀疑除了这触目惊心的烧伤外,还有其他致命的伤痕存在。否则像他如此健壮的人,不至于变得如此虚弱!快,在哪里?快点找出来!突然间,她的目光定住了,倏地骇然无声。 “难道……”她腼腆地猛吞口水。但回头一想,现在情况紧急,便撇开脑中一闪而过的矜持,跪在他腰侧,旋身过去解他的腰带。由于他是胸膛朝下趴在地上,拆解格外困难,但她必须努力——对,她必须努力——“行了!”往下拉吧。 “住手!你干么月兑我裤子?” 那只冲出来一把抓住裤头的大手,吓得阿扎兰惊慌失措,刹那失色地翻坐在地。“你不是昏迷不醒吗?” 连她月兑他裤子都晓得!“你不是拒绝看我‘这些东西’吗?”小,想趁火打劫!一阵突来的羞惭,让阿扎兰满脸通红,缩着肩膀羞赧地说:“我是怕你……还有其他的伤势!你看来伤得并不轻。” 天啊,她快羞死了!她在心里大叫,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永远埋起来。 “我的左腿骨断了……”他低声回答,随即昏厥过去。 “腿?”她愕然失色,打住尴尬思路,忽忙检查他的双腿,果然在他左大腿上发现胀大的伤势。“腿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的心头顿时一阵狂乱,脑中一片空白地瞪望着他。 ********* 乌云密密层层,雨滴洒满了枝叶,枝叶承受不住重量,便从叶缘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日头已高升,天空持续细雨霖霪。 车轮辗过石头,引起牛车板上一阵颠簸。 “大叔,请问到镇上还要多久的时间?” “不久了,等过了这片田野,就进镇了。”头戴斗笠的老翁,轻甩了牛背几下鞭子,驱策牛只在泥泞不堪的田间小路上慢慢行走。 “喔,谢谢大叔。” 阿扎兰继续举高两臂,撑妥指间的精致绣袍,由背后拉越过头顶,形成一片临时棚子,用来为她与玉旸遮风挡雨。 虽然效果不大,但至少为彼此阻隔了雨水。从里头仰望天空,天空变得又小又窄,世界也变小了,就剩下两人共处的小小天地。 玉旸清醒过后,透过半垂眼帘斜睨出去的景致,便是这样一幕唯美的画面。耳边传来规律的心跳声,使他领悟到自己正瘫软地靠在阿扎兰的臂弯,脸庞倚在她的颈窝里,闻着淡淡的干草香,身躯则像襁褓中的婴孩,由她的右臂小心翼翼圈在怀中,与她并肩而坐相依相偎地共享着这一片细雨纷飞中的小小净土。 “我们要去哪里?”他昏弱地低问道,视线自然绕上她的喉部,盯着她那有如凝脂般的肌肤,竟有如胶着般始终无法移开。 “你醒了?”阿扎兰闻声偏过头,看见他恢复意识,不禁松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我以为你会病上一、两天不省人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来。大叔正要送我们进镇找大夫,你撑着点,等到了大夫那里,你就可以接受妥善的治疗,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牵动嘴角平柔地说。 玉旸聆听着她娇驯吐息,半昏半醒状态下,整个人竟有点像被灌醉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魅惑力。 “我的行囊中还有点钱,就在……”“不用了!”阿扎兰抢先打断他。“我没回客栈,你的伤太重了,我放心不下,所以赶快找人帮忙把你抬上车,根本没时间回去拿那些东西。”她在想,也许等安置他后有空再回去拿。不过就怕到那时候,连骨头都不剩了,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没回去拿?那你哪来的银两?” 他双眼圆睁地仰头看她,她瞟开视线,勾住衣角的手指绞捏起来,扁着嘴说:““所以……我把你的马让给这位大叔,作为他绕路送我们进镇的代价……呃嗯……大叔夸你的马是匹好马!” “废话!” 泵且不论那匹马身价非凡,与他出生入死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竟沦为今天贱价贱卖的地步。玉旸真个伤脑筋,脸容岑寂为一股无奈。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怪我,不过我不介意。”她大眼睛低垂下来,羞涩地抿着唇。“你是为了替我找回金镯子才受伤,于情于理我都欠你一次,我想我该跟你说声谢谢。”“谢谢?” “对,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谢。”她点头应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斜瞟他,发觉他也在看她,便红着脸回避开来盯着自己膝盖,而那里除了湿淋淋的布料外,根本没啥值得特别留意的。玉旸眯起眼睛,捕捉她这下意识流露出的姑娘家模样,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笼罩住他。这怎么说呢?他觉得她很好玩,那张脸戏剧性十足,或许因为他早已习惯她在心上筑一层厚厚的心防,不让人窥伺她的内心世界,突然面对她侃侃而谈的一面,让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当然,这种想法绝对无稽至极,他可从来没用这种眼光去看过一个女人。毫无笑意的瞳眸赫然入目,它们很冷,但又很美。阿扎兰被看得手足无措、口干舌燥。“事实上,我骂了你一整晚……” “骂了我一整晚?” 他眼底异样色彩一闪,害她的胃不安地揪成一团。 “我用很唾弃的态度骂你‘混帐王八蛋’!“她马上提高音量补充道。“不过……不过我现在真的很后悔讲过那些话,我发誓!” “那些话?!那就是不只‘混帐王八蛋’?”玉旸锁住她的面容。 阿扎兰差点让口水呛到。 “我到底多令你微词?” 惭愧与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自在极了。“也没多少……就说你摆出高傲的姿态,由皮相开始一直蔓延到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乱来一通的莽汉等等。” 她扬扬嘴角故作轻松,一想到与他比起来,自己是多么鄙夷,当场丢脸得不敢看他。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不仅鄙夷,甚至卑鄙,愈来愈小人,人家一对她好,马上转换成巴结讨好的角色。 一时之间,这张笑脸,也令她厌恶起来。 停止,别笑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对不起,我不太懂事了。”她承认,挺直背脊却一直低着头。 玉旸的眼中闪烁着难缠的光芒,好好一个心情教她这一搅和,一肚子无名火无由发起。真是讥讽,当他在外头跟狼匹撕杀搏斗时,她正在背后大骂他“混帐王八蛋”;当他一棍被打入河中,失去控制地在汹涌水中求生,甚至撞断一条腿时,她却字字无情地贬低他的人格。 这刺激着他心底深处的某种骄傲,一种必须替自己扳回一点颜面,即使以下犯上亦拒绝当冤大头的骄傲。 “阿扎兰——”他说,突然严肃起来,五官变得阴沉沉的。“我不应该便宜你。”“嗯?你说什么?” 阿扎兰听不清楚,糊涂地眨眨眼睛,岂料他那双幽深的黑瞳赫然射出一道火焰,直烧进她心底。她本能地怔了一下,思绪被他猝不及待防揽过来的铁臂打断,胸口差点被他两只粗鲁地圈在她身上的手挤扁。 “玉旸?!你……” “住口!”他竖起剑眉,冲口而出。 像她这种独善其身的女人,早该有人教训她别一再把男人当傻瓜,尤其是对他这种非完全正派的男士,她更该充满敬畏、避免触怒他,他为她拿命在玩,辛苦了一整晚,可不是为了几句玩笑话。 吃她豆腐!占她便宜!快从她身上占些便宜,不占白不占,她什么都不能给,拿这当成替她找金镯子的报酬应该不过分,他向来不白做事!想到这里,他就像个坏心眼的登徒子,恣妄地将手往上移,圈住她的脖了拉近她,用自己的身躯覆住她、碰触她,调戏她饱满双峰、纤细柳腰,无法停止地渴求她美妙而火热的曲线。啊…… 她这纤柔雪胴抱起来竟如此美妙…… “你很冷吗?” 当他回神听见那声忧心忡忡的细微询问声,瞬间愣住,说不出来一句话。“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比较不冷了?” 阿扎兰根本没怀疑过他的意图,反而手忙脚乱把袍子盖在他身上以几欲将他揉进怀里、分享她的体温,并拼命收紧她的双臂紧紧回拥住他。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像呆子一样呆杵在门口,让那汉子注意到我的存在;不应该不听你的劝,执拗地进入山林!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玉旸,对不起……对不起……”原来她欠他的不是道谢,而是一句毫不矫饰、发自内心最诚挚的致歉。 傻阿扎兰,可怜阿扎兰,就算你的感情一再饱受欺侮,你自是有绝对理由为自己建起一面城垛捍卫自尊,不让别人轻言伤害你、作践你,但当别人义薄云天地、以身家性命赌你全部时,是否又该择善而从呢?你是有心、有泪的,根本做不了无心人!“阿扎兰……” 玉旸的心怦然一动,双眼大瞠。她未多加说明迅速解开两层底衣的扣子,随着她移下他双手的姿势分离衣物,将他的手、胸膛引入衣内攀附在她私密的温热皮肤上,而盖在他身上那件宽厚的绣袍就成了两人逾礼举动的最佳屏障。 “别担心,城镇马上就到了,我会请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医治你的伤,在那之前只好暂时这样……”她的低语比雪还温柔。 “果然比较不冷了。”他喃喃地道,由她娇贵的玉体上感觉到一股悠悠不断的关注,他渐渐放松了身躯,就这样沉浸在她呈现出信赖的怀抱中。 或许病痛总是令人变得比较虚弱,以至于连神智也变得疯狂,他竟然冀盼在她怀里多待些时候,他何时这样牵恋过一个女人呢?心又何时变得如此细腻呢?哼!不解风情、像头蛮牛似的玉旸大人,看来你真的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他忍不住一笑,这一笑就像东风拂过一池春水,撩起一片轻柔的波纹,溶溶泄泄荡漾不已…… 第六章 “这是明代所铸‘二龙戏珠金手镯’,虽然不是什么贵重古玩,不过看在它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请大夫收下。” “姑娘,你这是?” 一世行医救人的杜大夫咋舌,被眼前这只金光晶晶的手镯震得说不出话来。“你疯了吗?那是你最珍视的东西。”玉旸错愕地瞠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立在腋下、使尽吃女乃力气撑住他半边身子的阿扎兰。 撇开它对她的重要性,那亦是他玩命找回来的,现在她竟然就这样把它递了出去?阿扎兰心意已决地大摇其头,抢着对药堂的杜大夫道:“大夫,无论如何请你收下,玉旸的伤势必须马上接受治疗,在来的路上,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断地下降,又发抖又喊冷,你若不救他,就没人能救他了。小女子感激不尽!靶激不尽!” 玉旸脸红。 “等等,那是我假——耶?”她说鞠躬就鞠躬,玉旸没反应过来,差点因重心不稳摔个四脚朝天。“可恶,我的脚!” 他差点没痛昏过去,这呆女人拉扯到他的断腿了!阿扎兰看他痛苦不已地握住大腿,更慌了。“大夫,求求你,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我们真的无路可走了!”看见他这样子,她好着急,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眼小都快掉出来了。 “姑娘,你别这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杜大夫好言相劝。 “阿扎兰……”他想叫她别再乱动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放心,我一定求到大夫点头答应!大夫,小女子给您磕头了!”这下子岂是一个鞠躬了得,阿扎兰俯身就叩首。 “啊!”玉旸痛苦的哀嚎一声。 阿扎兰叩首的势子打止,猛一抬头就看见玉旸抓住自己受伤的腿,痛苦而痉挛地倒在地上。她的血液降到冰点。“大夫,他真的不行了,你快救救他啊!” “好了!泵娘,我答应你就是,你别再折磨他了!”杜大夫匆匆忙忙将镯子收进衣袋内,立刻招来数名学徒帮忙。“来人!快把这位壮士抬进内院处理伤口,他的伤势太重了!快!快!”他一声令下,四、五位学徒迅即上前合力抬人。 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更不乏有人特别留意那只多灾多难的左腿,场面煞是紧急而混乱。 阿扎兰看见他们这样,不由得宽心下来,犹如虚月兑一般跪坐在自己小腿上,以手背频频抹着脸颊上楚楚可怜的泪水。 “怎么会说我折磨他?我都快急死了……”她呢喃地问。 “大夫,我警告你,那镯子是暂时由你保管!你要敢卖了它,我不会放过你!?玉旸的意识已几近崩溃,右手却紧揪住杜大夫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但是那位姑娘……”这么贵重的物品,任谁放进口袋都舍不得再拿出来。“没有可是——”玉旸忽地态度强硬地揪近他的面孔,阴冷道。“那东西对她而言比什么还重要,欠你的医药费我会想办法筹,清楚了没有?” “这……”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贪婪的表情,你敢要它,我就要你的命!”他的拳头紧抓住他,不肯松手。 “哎哎,清楚了,清楚了!医者父母心,就算没有这镯子,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当然啦,他确实动了一点点贪念。 “是吗?那就太好了!” 他释怀地勾起一边嘴角,话一完,便喘吁吁地倒进众人掌中。 ********* 救治的时间长达一个时辰,完成所有工作后,杜大夫打开绘有梅花、竹叶图案的门扇,擦着满头大汗走出厢房。 久候门外的阿扎兰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大夫,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杜大夫收好衣袖,点点头说:“没事了。不过你绝对猜不出他身上那些伤究竟是怎么弄来的。也算他命大,够幸运,若是普通人遇上他这种情况,哎啊,那可是九成九凶多吉少!”他唱作俱佳的甩掌扬叹。 阿扎兰深呼吸,脸色刷白,心窝一下子因他的话而揪到最高点。“凶多吉少?”“手臂上的爪痕,一看就知道是走兽抓出来,所以我猜你们在荒郊野外遇上麻烦事,于是我就问他那背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她急急追问,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背上的烫伤是昨晚雷电不偏不倚击中林木,林木瞬间起火燃烧倒下压中他所致。”杜大夫手捻胡须,仰天啧啧称奇。“至于腿上的伤,则是因为这——大树干哪里都不倒,刚好倒在他背上,一棍子把他打入河中!” 他又甩掌扬叹,活像三姑六婆说长道短讲得口沫横飞。 殊不知阿扎兰已经听得头昏眼花,冷眎直冲脑门,没半晌功夫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糟的事情发生了,下雨天河水高涨湍急,多处利石锐岩,他沿着河流被冲得老远,一个不当心,就这么撞断了整条腿!”他偏过头去,见她两眼昏花、瞠目结舌,一副快晕过去的模样。呵呵一笑,挥手示意道:“不过,现在都过去了,遇上我这再世华佗,再糟的情况也会变乐观,放心,他会痊愈的。去看他吧!” 他的保证让阿扎兰恍如吃了颗定心丸。 她忙不迭地点点头,脸上布着纯然的红霞,赶紧开门入内探视。她早就想亲眼确定他面色祥和、一切无碍的躺在床上休息。 她胆怯地握住双手,站在床边一直探头探脑、钜细靡遗审视他身上的伤处是否包扎得宜,有没有哪个地方漏掉?看他的被子有没有盖好,千万别再犯风寒才好,额头上的冷毛巾需不需要换了?只是,正视他沉沉而睡的俊脸,明知道他被子下未着寸缕,却如此靠近他充满力量的阳刚身躯,教她如何不脑筋糊成一团,仿佛吞下一球火焰似的?她就在床边左右为难了好半天,等她肯定他睡得很安稳,更不会有人突然跑进来指责她不要脸,偷看男人的睡相时,她才轻轻伏在床边。 “我真不敢相信,你为了我的事,差点连命都丢了。要是你没大夫说的幸运,难道你真要为了我的一只金镯子葬身沮洳吗?那岂不是太轻如鸿毛了?” 她细声地说,侧下头来俯在自己的肘部,专注地看着玉旸,觉得他俊美得令人心荡神摇,女孩子看了他想必惊叫连连…… 明月夜,十五月圆,人团圆。 “小娘,什么是拜月?” “拜月啊,拜月就是在中秋夜,家里头的女眷们盛装打扮,焚香拜月,对着月亮偷偷祝告心里的秘密,祈求愿望实现。” “祈求愿望实现?” “是啊,祈求年年平安、岁岁团圆。来,牵着小娘的手,尼庵到了,咱们要下车了……”马车帘幕一撩起,雕栏曲径,灯辉盘桓的尼奄寺院登时映入眼帘,侍婢妾媵冉冉追随,成群善男信女攘攘而来,进庙许愿参拜。 “小娘,这里好热闹。她们都跟我们一样,特地来这里拜佛随喜,然后再到月下游玩吗?”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盛典活动,一下马车便张着嘴巴,争切的看看这里、望望那里,东张西望起来。 小娘是阿玛的侧室,拥有典雅的美貌与雍容出色的气质,她的笑容很美、很善良。六年前,当她看见她顶着喜帕婉柔坐在大红色的喜床上,自幼失恃的她禁不住挨近她的膝盖,从喜帕底仰头偷看她。 她对她笑了,就像现在善良、温柔的对她笑…… “她们会玩到夜静更阑才回去。记住,你要好好跟紧小娘及家丁,别到处乱跑,这里人多,如果遇上坏人,可就不得了了。” “我一定会紧紧拉住小娘的手,你说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她应允,牵住那只戴着金镯子响叮?的细腻手掌,乖乖随着她的步伐走进规模宏大、色彩绚丽的尼奄寺院。寺院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来,香拿着,用你最虔诚的心告诉佛祖你想说的话。” “想说的话?” 她愣头愣脑地接住递过来的三炷香,见小娘双膝落地跪在土黄色垫子上,她跟着也跪下,却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对佛祖说。 她犹豫了一下,听见小娘口里念念有词,祈求上天保佑阁家平安,出入安康,她赶紧有样学样。 “祈求佛祖保佑阁家平安、安康。” 塔炉内传出一阵阵燃烧的热气。 她使劲地将折好的纸钱扔向火源,看着火势不断蔓延,塔炉内包裹着熊熊烈火,宛如焚尽信徒们的心意,化为无穷的灰烬与烟幕扶摇直上,直传天听。 “小娘,烧完这些纸钱,我们是不是就要去踏月了?” “烧完纸钱我们回院里收拾祭品素果,就能去踏月到处走走。” 她的两颊因仿佛要冲出塔炉、放肆狂欢的火焰烤得红通通。“听阿玛说其他府的女眷们也会来拜佛,我们可以去找她们吗?” “你高兴就好……” 盎察氏疼怜地将她拥入怀中。 “你虽然不是小娘的亲生女儿,但小娘一直将你视如己出,日也盼、夜也盼,盼着有一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喜袍上花轿寻自己的幸福。” 小娘…… “这你拿着。” 小娘最钟爱的金镯子送进她手中,顺着小娘包上来的双手,带着余温紧紧的被她握在掌心…… “阿扎兰,我的好孩子,去吧,离开这座宅子,离开这座是非之城,离开这里的所有是是非非。我会替你守密,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我口中挖掘只字片语。唯一请你原谅小娘的,是小娘 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不能亲自为你盖上喜帕送你出阁,嫁妆……嫁妆,小娘提前给你了!” 悲切的泪滚下脸庞,她忍不住将自己拥得更紧一些。 “走吧,阿扎兰,让小娘目送你走,直到离开宅子为止……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来,这一切都将从你生命中消逝……” “拿着,你的宝贝!” 他一手撑在门框的木柱上,虎背雄腰的身躯堵在门槛前,遮住了外头的光线,她屏气凝神,身子就笼罩在他脸庞下。 她一回神,不禁微微一愕,是她的金镯子!她的金镯子在那一刹那间,由他指间掉入她的掌心,敲开一圈细腻的冰凉感。 “收好它,别再弄丢了。” 他眼对眼凝望着她,双唇抿现像春阳般薰柔耀眼的动人笑容。 “难道……你一整晚都在找它?” 他依旧笑容和煦,蕴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柔情。“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一半时间在找金镯子,那另一半时间在?” “求生……”他庞大的身躯突然柔软无力地往前倒。 “咦,怎么回事?玉旸?玉旸?” 玉旸…… 在房内暖和光线中她注视着玉旸的脸庞,抬起自己纤细的右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才怯怯地搭在他的臂膊上。 “还好你没事,不然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她用一抹发自内心的真情,敞开心胸让掌心更加贴近那只拥有雷霆万钧之势却出奇温柔的手一些,娇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埋头入睡。 在她周身,有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围绕着她。 玉旸睁开双眼,不着痕迹地半侧起上身,捕捉她柔弱堪怜的小脸蛋,忽而有股莫名的冲动,啥也不想做,就和她在这里耗尽所有时间…… 她看来一点也不想放他走。 他笑笑地支颐,凝视她柔女敕的脸庞。 ********* “那种行业?”杜大夫挽袖对弈的手臂在空中停止,斜过头去注视玉旸面色凝重的俊脸。“除了筹在你这里吃花的费用,赎回阿扎兰的金镯子外,还必须张罗回京的旅费及买马的钱,不找个行业挣钱,一辈子也回不了京。” 玉旸双手环胸,叉着左腿,好整以暇地瘫坐在太师椅上。 围绕两人身后的,则是一个个交头接耳、忙着研究棋局的药堂学徒们。 “这倒也是。尔诺伦多距离京城还有一大段路,这一路吃喝的费用无疑是一笔大数目,是该想想办法喽。”好,这棋子就下这里,堵死你!“师父这一步下得可真绝啊!” “就是啊,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啊!” 杜大夫胸有成竹地嘿嘿笑,啜了口茶,捻捻白须。“该你了,壮士。” 玉旸拾了颗棋子,不急着破局,反而意兴阑珊夹在指间把玩。“究竟有什么行业挣钱快、不必出卖劳力、不必四处走动,钱自然而然便源源不绝滚进口袋?” 他挑着眉毛,困扰不已。 “挣钱快、不必出卖劳力、不必四处走动,你说的不正是那些在百花楼里送往迎来姑娘们的写照?杜大夫戏谑地接了句,敲敲棋盘示意他动作快点。 “姑娘?”玉旸脸色骤变,倏地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差点把一桌子棋局全移了位。杜大夫及学徒们见状纷纷吓得往后闪,以为他恼羞成怒就要掀桌翻脸了。“你别激动!别激动!”杜大夫连忙作揖安抚。“我随口说说的而已,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然不可能去陪酒卖笑,都是我这张嘴该死,一得意起来就忘形,我给你赔不是,我给你赔不是。” “是啊,是啊,我师父就是这张嘴贱了点,壮士,您大人有大量啊!” 他们全都见识过他练家子体格,真惹火了他,怕是吃不完兜着走。 玉旸充耳不闻,反倒下意识模着下巴,好生思索地道:“你说得有理,挣钱快、不必出卖劳力、不必四处走动,是只有妓女一途。” “咦?咦!”他们大吃了一惊,听错了不成,他还真当真哩!一群未来的再世华佗顿时全屏气凝神,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玉旸的自言自语上。“可惜我是男人,要学窑子里的姑娘太困难。”玉旸蹙紧双眉,闭目深思。“除非换个方式赚,我看就做‘面首’吧!” “面首?!”众人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这男人疯了吗?“既然不能‘躺着赚’,只好‘趴着赚’!” “这……”华伦们个个面红耳赤。讲……讲这是什么话啊!“就是这么决定。大夫,嫂子在哪里?”来好些天了,一直没机会碰上面。所有人顿时脸上血色尽失。 杜大夫呆了半晌,接着一把火直冲脑门,泛黄的老脸霎时胀成猪肝色。“你问我老婆在哪里,你想干么?!” “啊?你问我这个呀,我想远水救不了近火,与其漫无目的到处找金主,不如就近锁定目标——当你老婆的面首。”他答得理所当然。” “不……不堪入耳!” “耶!师父,别冲动,别冲动!”学徒们惊叫一声,赶忙七手八脚钳住杜大夫就要冲上去揍人的架子。 “我也很为难——”玉旸一副哪有办法的模样。“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女人一旦和我亲热过后,就会食髓知味,缠着我不放。毕竟是嫂子,短时间内大家仍同住一个屋檐下,真要变成那样,不是很难看吗?” “师父!” 这下子不单是拳头相向,杜大夫已经气到脸红脖子粗,抓起硬帮帮的棋盘就要往他头上砸过去。 “冷静点,师母年纪一大把,老到可以当他娘了,他怎么可以做她的面首嘛,玉旸壮士一定是开玩笑的!” “老到可以当我娘?当真?” 玉旸赫然认清事实的质问,吓了这群忙着打圆场人一跳。“是……是啊。”“既然如此,那令嫒人呢?” “气死我了,老的不要,还想要小的!” “啊——师父!” 随着大伙儿十万火急的惊呼及杜大夫的“河东狮吼”,是木雕棋盘杀气十足地由上而下击打下来。 ********* “痛吗?” “痛。”玉旸垂着脑袋,低头坐在房里圆凳子上,淡淡地回话。 “谁教你说出那种话,哪怕你没有恶意,但妻女被人挂在嘴边调侃,谁听了都会发火。”阿扎兰就站在他跟前,以冰凉巾帕敷在他后脑上,细心照料那肿大的包。 “举一反三,他提妓女,我当然想到面首。” “面首就是男妾,一般百姓哪可能蓄男妾,况且面首似乎只存在于古代,大清开国以来,从没听说哪位公主、格格曾经置面首。” “不然怎么办?这里只有妓馆,总不能教你去吧?”伤脑筋。 “如果卖艺不卖身的话,我倒愿意试试……” “你愿意?”玉旸哑口,愕然抬头审视她。 “卖艺不卖身的话。”她强调,红着脸垂下视线,他那种晴天霹雳的眼神,看得她心跳剧烈,整个人燥热起来。 她认为赚旅费是两个人的事,她焉能放手让他去奔走,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享其成?玉旸闲散的态度退却,正色起俊逸的面容。“这样是不行的,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呃?!”什么意思?“‘卖艺不卖身’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知道吗?”他赫然站起魁梧的身影怔得阿扎兰退后两步。 “弹琴……唱歌之类的……”是她多心吗?她竟觉得他开始用眼睛在吃她。“还有呢?” 玉旸是在吃她,而且不只用眼睛,还用声音、用呼吸在吃她。 他故意绕到她身后,意图不明地贴近她,让体温如藤蔓伸出触须流窜到她背上,传达肌肤与肌肤之间的温度,一时之间极度暧昧,却保持距离不触碰到她。 “吟诗、谈天,可是我懂的东西不多,聊天恐怕无法胜任……” “排除这些,知道还有什么吗?” 他的细语让阿扎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颗头马上摇得像个博浪鼓似的。他就贴在她耳边说话,气息一直吹拂在她脸上,就算知道也全忘了!“那我告诉你。虽然你卖艺不卖身,但我可以请老鸨把你带到服侍我的房间,然后当你弹琴唱歌时,我房门一关,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她倏地从头顶冷到脚底。 “对……比如像这样按摩你的颈子,双唇贴在你的耳畔,以低幽的嗓音告诉你——小泵娘,你的琴弹得真好,曲折深婉,丝丝入扣,听得人心荡神摇……” 他淡淡呢语,粗厚大掌正顺着她脖部曲线,隔空抚揉她的喉头,虽知道那仅是试范做做样子,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羞赧起来,心七上八下狂跳个不停。 “别这样,玉旸。” 他不理她,一径低哑呢哝。 “是的,这时候你会娇弱地嚷嚷请我自重;但别以为我会就此罢手,我若存心调戏你,自然不容你打断兴致,于是我抓住了你弹琴的手,以指月复贪婪的揉搓……”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锁肌哀向她的上臂,漫过肘弯飘附在她手背上,鼻息更进占到了她敏感的颈窝,阿扎兰顿时头皮发麻,真的快晕厥过去了。 太可怕了!她眼眸中闪过的畏缩光芒,早已分不清是惧怕他描绘出来的意境,抑或根本是恨不能立刻从他如魔一般的魅力下逃离…… “对不起……我先出去了……” “喝杯酒再走啊,小泵娘!”玉旸眼角一锐,猝然将围绕在她身边的铁捆住。“啊!”阿扎兰骤然尖叫出声,下意识挣扎、啜喊出来,真以为色迷心窍的酒客抱住了她,恶意地轻薄她的身子。“放开我!放开我……” 当她震耳欲聋的哭喊出来,玉旸就后悔了,他没想到她反应会如此激烈,显然他玩得太过火,吓坏她了。 他想放开她,但又怕她会因过度惶乱,一个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于是只好任她娇小的身躯在胸膛前没命似的挣扎,眼泪掉不停。 “好了,好了,不哭了,跟你闹着玩的!” 阿扎兰没有回应,只是两手捂着从口鼻不断滚落下来的无辜泪雨,肩头不住地抽动着。玉旸手背上沾了好几滴她的眼泪,一颗心霎时决堤。他扳过她的身子,放松手臂力道轻轻环在她腰际上,就这样百般柔情地让她蜷在胸膛前抽噎。 “这点小把戏都能把你弄哭,让你去卖艺,不等于让你去掀屋顶?” “对不起……” 阿扎兰气的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她简直是不可救药的懦弱,还洋洋得意着要去卖艺不卖身,事实证明,她一无是处、一个懦弱无能的丑角…… 两只紧紧抓住他衣料的雪白小手,及藏得不见五官挨在他身上哭出一片湿意的小脸,在他的心头交织成一股纤细的心疼与内疚。 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眼泪是如此柔美,看着它们掉个不停,他的胸口竟觉得痛。好奇怪,偶然凑在一块的人,现在所做的一言一行竟点点滴滴滑入他的心坎。不过几天的相处,她便成了他最想保护的人,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好寂寞……玉旸捧住她的面颊,垂着绵密的睫毛,以一种坚定而温暖的力道亲吻她,看着她就近在眼前,泪水盈盈,吻掉那些泪的渴念变得迫切。 刷去脸颊上的水意,他深深吻住了她。 阿扎兰无助地迎向他轻柔的唇瓣,倚进他的温暖,任由心思变得飘忽不可及。他的气息……带有安抚的力量…… “我能救你一次、救你二次,不一定能护卫得了你第三次,‘卖艺不卖身’还是让我去吧!”玉旸喃喃细说,心中虽眷恋着接吻的暖意,但仍离开了阿扎兰那两片青涩红润的唇瓣。他一直起身,阿扎兰便赶忙垂下脸遮去满脸火红的羞怯表情,讷讷地道:“可是你是男的……” 他……他竟然吻她?而她竟一点也不讨厌。 “男人才独一无二!”他绝俊一笑,声音在阿扎兰额前的胸臆间震荡着。“你要不要当我第一位客人?要是你的话,我准许你对我不规矩,看是要胸膛、手臂,或是臀部,随便你吃豆腐!” 阿扎兰乍听,体温疾速上升,抵住他胸前的脑袋瓜猛摇蚌不停。 “或者,你打算替我开苞也行。” 她倒抽一口气,一把火直烧脑门,两颊红得就快喷火。 “没兴趣啊?不然这样吧,我对你那样,你再对我这样……” “还摇头?那我们只好直接那样……我负责这……接着……之后……” 花影摇曳,莺声啼不断,开启的门窗内,一个小泵娘因一个不羁大男人的下流话而燥热不堪;开启的门窗外,春风吹满衣袖,春天是真正到了。 第七章 盎贵庄张筵摆酒,交际频繁,放荡无度。放眼望去男男女女同桌而饮,戏谑挑逗,一些男子藉喝醉了酒,就躺在陪酒的姑娘身上放肆乱来,逗得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陆大爷,你好久没来了。人家不管,你一定要干了这一杯,惩罚你都不来富贵庄,害人家想死你了。”美丽女子抢过桌上的酒杯,嘟着一张艳红欲滴的樱桃小嘴,亲手送至陆大海嘴边伺候。 “好,我喝,我喝!”身材魁梧高大,以辣手摧花闻名的陆大海,习惯性地掐了女子的一把,将酒一仰而尽。 “哟!陆大爷,海量啊,真是海量。”千娇百媚、一派老江湖的老鸨,扭着馨香的身影,笑吟吟地走进厢房。 陆大海原本决定随随便便应了声就算了,想不到这一瞧是惊鸿一瞥,当场惊为天人。“太……太令人惊讶了!” 玉旸脸上大红大紫涂得像鬼一样,身上的彩衣也好不到哪去,纱纱绢绢没一件合身地套在他身上,东拉一段,西遮一块,才勉为其难地捆住他壮硕的身躯,横竖都是一副快绷破的傻气样,说多丑就有多丑!然而,陆大海的目光却像浆糊胶住一般,半刻移不开地望着低头藏在老鸨身后的妙龄女郎。梗在喉咙的口水一直咽不停,他完全压抑不住对那副魁梧的女性胴体的渴念,尤其那对挺而翘的可爱。 他……太偏爱高大健康的女人了!“陆大爷,这是我们富贵庄新来的姑娘,你瞧我对你多好,一有新人来马上送来给你鉴定。冲着这点,结帐时,可别忘了多打赏咱们富贵庄啊!”她暧昧地挑了他下巴一下。“哎啊,行行行!”陆大海烦躁地挥开她的苍蝇手,心思全飞了。 “来,喊声人,见客了!”她退开一步,敛着职业笑容,粗手将玉旸推进桌边位子。陆大海都快乐歪了,一双色眼笑眯眯的上下打量起玉旸来。“小泵娘冰清玉洁的,你温柔点,可别吓坏人家啊!” “我知道。你出去,出去!” “嘿嘿嘿……”他欺上来,喷出一嘴酒臭。 玉旸回瞪他的眼睛犀利无比,不仅毫无女性纯稚的特质可言,甚至闪出不屑的光芒,但一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只好硬着头皮吞下所有气势,怯生生地扭开头。 “小泵娘,你说……你叫什么来着?”“在下玉旸。”玉旸月兑口而出,随即意识到“露馅儿”了,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哈哈哈……我是说‘小女子’名唤玉旸,哈哈哈……”他就像腰没黏在臀部上似的,坐在椅上扭来扭去地说着。 “好名字,好名字。” 玉旸腼腆地眨眨明眸。“陆大爷见笑了!” “怎么写来着?玉兰花的‘玉’吗?” “啊……”玉旸心跳漏了一拍,开启双唇发出一声陌生的脆弱申吟,立刻难以置信地转头瞪着那只搭在他右臀上,乘机拧了他一把的色手。 “挺结实的嘛,嘻!” “你……你……”这老不死的色鬼。“你……死相!小女子是叫玉旸没错,哈哈哈……”他硬是把怒火吞回去,用力挤出一片酡红,挽纱半遮面,其实心里早已恨不得卸下那只龌龊大掌。 “听老鸨说你今天才到富贵庄,今天以前还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真有此事,嗯?”陆大爷眼中闪掠过一抹婬秽,毫不犹豫地覆住玉旸放在腿上的手,来来回回搓揉起来地调戏他。 玉旸眉宇攒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回手。 “耶,你这是?” “哟!”玉旸见他快翻脸,立即将半个身躯攀附在他肩头上,扶着他的下巴靠在他耳边娇媚地说:“陆大爷,小女初来乍到,你这样子会害得人家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别欺负人家了!来,喝酒,我敬你!”装过头的娇女敕嗓音,比乌鸦叫还难听。 “好好好,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依不依,人家就是要喂你,来,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玉旸眯起眼,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声音既平板又严厉,就连嘴角的笑意也掩饰不了他的眼底的冷冽。“好酒,好酒!”陆大海笑咧嘴,大掌一挥,玉旸手中的空酒杯不见了,身后地板随即响起一阵清脆碎物声。“玉旸,今晚为了你,就算散尽千金亦在所不惜!”他斜眼笑了笑,大手这个时候盖在他大腿上摩擦起来。 玉旸青筋暴起,气煞他也,但还是得挤出应酬性的笑容。“陆大爷,来吃块鱼肉……”“还吃什么鱼肉?我想吃的人是你,心肝!” 玉旸闻言脸都绿了,压根儿来不及反应,就看见手中筷子咻地一声飞出去,陆大海孔武有力的身躯修即按住他的颈部,捆住她的腰,一张恶心的肥嘴登时朝他噘了过来。“啊!啊!”他吓得尖叫出声。今夕是何夕?怎平日他用来对待小女孩的招式,现在全易地而处变成他在男人怀里活受罪!“陆大爷,陆大爷,别这样,我……我怕!炳哈哈……”他还在装,极力压低嗓门嚷嚷。 “害羞啊?一回生二回熟,亲过之后就不怕,来嘛!” 两只大掌突然加重力道。 “不……不要!陆大爷饶了小女子吧……” 莲花指挡在嘴前微微颤抖,玉旸被俯下来的狰狞男脸吓呆了,扭曲的面孔可以清楚闻出来自他两个鼻孔喷出的浓浓恶臭。 被这种人亲,他宁愿一头撞死!“抖得这么厉害?太可爱了,亲一个吧!” 啊——”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杜大夫及两名弟子外加阿扎兰一行四人,在玉旸凄绝狂啸着冲出富贵庄之际,不约而同摇头叹息,转身沿着墙壁蹲回窗楼下的草丛中。 “想不到他真当起青楼姑娘,而且还不遗余力,令人感佩!”杜大夫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一个大男人穿成这样在妓院里抛头露面,‘忍’人所不能忍,也算是一代奇才。”“不对,不对,这不是奇才而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另一名徒弟马上插嘴道。“你们别忘了,他是为了阿扎兰姑娘的金镯子才套上绣花鞋,涂出一张樱桃口!” “啧,这么说来……这全是因为爱情的缘故喽?”杜大夫故作语重心长的表情,让众人将头转向话题的女主角,仿佛要从她脸上瞧出个什么端倪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三姑六婆不是女人的权利!阿扎兰被他们看得心跳不已,雪白的脸颊霎时胀得通红。“他准备带我回京。” “带你回京?这么说来他就是护花使者。”杜大夫点点头,他早就这么认为了。“就一位护花使者的职责来说,他做得真够彻底,除了上山下海,现在更得为了几两银子,男扮女装挣起酒钱。别说你了,我这大男人也快为他感动得窒息。” “不会吧!”两名徒弟闻言色变,交叉两臂护起自己的胸膛来。“师父原来你有这样癖好?!” 天晓得,他老人家究竟觊觎他们多久了?!“要死了,你们两个!”杜大夫伸出大拳就往两人头上捶。“什么癖好不癖好的,我的意思是那家伙太俊美,无论何时遇见他都快被他那股帅气给吞噬了,阿扎兰姑娘喜欢他也是意料中的事,别扭曲我的话行不行?!” 阿扎兰听得六神无主,突来的羞涩,让她坐立难安地缩成一团。“没……没有的事。我跟玉?不是那种关系,虽然我的确带着不纯正的心思在看待他,被他保护惯了,但或许他根本没那种心情……” 她只是一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打从有记忆以来,一直是安静地将心思隐藏在心底深处,不让它轻易泄漏出来。说得好听一点是乖巧,其实是很没出息,以至于别人看她就像人群中掠过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匆匆一瞥便忘记。 相对于她,玉旸拥有的便是鲜明的热情,前一晌可能还是幽柔曼妙的春风,但下一刻可能就成了疾风中的秋——唤起一缕萧瑟的同时,亦把大地渲染成刺眼的火红。像这样的男人……她匹配得上吗?她不禁自问,不安的心跳声震得她心思不清。 “哇哇哇!不得了,快来看呀!玉旸壮士被压到床上去了!” “是吗?!” 诸位脸色顿时大变,给他这么一喊注意力全飞了,包括阿扎兰在内,纷纷急忙地攀上窗台重新偷窥,果不其然,正好瞥见陆大海将玉旸完全卷入华丽的枕褥中,巨掌蛮横地压制住他的身躯,蹂躏他、欺凌他。 虽然看不见玉旸的表情,但从他时而捶打陆大海的肩膀;时而揪扭他衣衫的十指,可以看得出来他饱受惊吓、含恨至极,无奈备受屈辱的抗拒与挣扎却全被他一一化解,更甚被他以惊人的手段攫住他的唇舌,以自以为是的温柔摧残着他。 “噢,从他断断续续传来的抗拒声研判,可想而知他所受的煎熬。”杜大夫道。“被男人强吻任谁也高兴不起来,但那声音喊得可真像娘儿们!” “有过之无不及。”另一名徒弟红着脸,勉为其难挤出话来。“阿扎兰姑娘,虽然你喜欢他,但我看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他怪怪的!” “这……这个……” 阿扎兰顿觉浑身火热,愕然垂头盯着扭绞裙子的僵硬柔荑,却想不出她到底该如何回答这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一半是因为它一针见血切中她的心意,一半则是玉旸号哭嘶叫出来的声音真的很像…… 女孩子家给人婬辱了!“喂!天啊!你们快看啊,他的腿夹住他的腰了!” “呃……不会吧?!”这次连阿扎兰都担心得皱眉张望。 ********* 玉旸只剩半条命地颓然仰躺在院落里的草坪上,瞪着云层间雾??的明月,感受晨风朝露带来的柔细如丝凉意。 整个人一放松下来,眼皮便自然而然地合上。 阿扎兰沿途捡拾被他由身上甩扔下来的纱罗绸缎,等她搂了满怀的衣物,拎着那双超大号的绣花鞋,蹲在他腰侧准备劝说他回房休息时,他倒抢先一步开口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今天我是深恶痛绝地领悟出个中道理。” 他低柔地轻喃。恍若眼前是最令他安心的景况,不仅是四肢连意识亦松懈下来,右臂弯搭在额头上,眼皮?也不?一下,就这样细细淡淡地向她埋怨着。 阿扎兰双颊绯红。“真佩服你说得出这种话……” “这种话?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扮相很丑。”她轻巧地加了一句解释。 “丑?我一进门装束就全月兑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后来才跟她照上面的。“不是在这里才看清楚你的扮相,而是在富贵庄里就看清楚了,正好是你在陪那个叫陆大海的客人饮酒作乐时。” “你说什么?!”玉旸自适从容的姿态,突然被这句伤脑筋的低柔笑语击碎,一脸错愕地弹坐起来,禁不住胀红满脸地凝视着她。 “他们说陆大海一向饥不择食,哪怕你丑得媲美猪圈里的母猪,只要是女人他就爱。”“他们?他们是谁?是谁带你去的?” 阿扎兰垂眸缩肩、心无城府地说:“杜大夫和他的两名徒弟。他们不放心你伤未痊愈沦落风尘会被欺负,所以就带着我跟过去了。” “有用吗?!”他悻悻然地咆哮。 携家带眷去又如何,他还不是被压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过,我真的很讶异你这么俊气的男子,画起那些胭脂水粉居然变了个人似的丑成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底不适合女儿家簪上几朵珠花的装扮,更甭提嗲声嗲气地说话。”她的表情纯憨老实得可爱。 玉旸闻言,无奈地叹了一声,撑起的手肘忽而降下,使阳刚厚实的身躯再度无所保留地融在纯白泛银的月色中,慵懒地道:“你该不至于说我丢人现眼吧?” 她绞着手指,摇摇头。“不是。” “不是干么一直泼我冷水?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馨香的气息与绵软的两唇一刹那间吻去他的微词,他意外着阿扎兰的接近,而那使了的神智迷失掉了。 阿扎兰姣美的面孔近在眼前,睫毛低垂地奉上自己的唇,温暖而纯真地刷弄他的唇瓣,但从她夹杂着一丝笨拙的反应来看,在在证明她只不过是个孩子、不懂男女情爱的处子。“果然还是你的吻好。” 玉旸嘴角泛出一抹暖意,倚向前坐直,在彼此接近的躯体间隙中,将两臂一面扶搂住阿扎兰的背部,让她亲昵地立跪在自己胸前,一面徐徐滑入她的后颈,将她的嘴唇扳向自己。这次是阿扎兰主动吻他,但他开口低声地说道,她仍像被催眠似地瞪着他那两片蠕动的唇,无语地乞求他的探索。就这样,直到他的舌尖混合着灼热与诱惑舌忝舌忝她的唇瓣,进而熟练而彻底地吻住她,她才迷失在那勾勒出完全线条的唇形间,本能地依附在他身上。“为什么吻我?你不是才取笑我丑极了?”他的声音磁柔如抚。 “因为你被强吻。”她在他撩人的诱吻下,全身化为火焰。 “可怜我、怜悯我,还是同情?” “不舍得你。” “不舍得我?” “嗯。不舍你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强颜欢笑迎合那些酒客。” “就为了这理由?”’阿扎兰凝视着他混合着热情与溺爱的双眸,情不自禁地倾身吻他,抵着他的唇缓缓移动。 “在京城里,你是有地位的官爷,若让人知道你为了我堕落到这样地步,等于让你永远抬不起头。” “是吗?还有呢?”他沉醉于彼此的拥吻,为渐增的欲火薰然若醉。 “舍不得你迁就那些人的婬欲,让他们占尽你的便宜。” “傻瓜!大家都是男人。” 在他眼中,她是个纤细娇弱的小女人,两人首次见面时,她失神地睁大双眼,在她眼中他清楚看见她惊讶于他出众的外表,他钟情她的反应,因为下一晌,她立刻脸色刷白、大惊失色地要从他身边逃离。 这趟旅程他走得多不情愿,为了一名逃家的格格,害他必须风尘仆仆跑一趟蒙古,理所当然当他逮住这大麻烦时,最好允许他用条绳子捆住她,什么话、什么理由都甭提,就这样快马加鞭绑回北京城,还他安逸的日子来。 偏偏…… 时间一久,他的心思渐渐充满了矛盾。他开始学会享受她的轻声细语,抬眼看他,眼神俱是小心应付、乖巧而柔顺,就像现在一样。 虽不明白什么事情伤得她这么深,但她的确曾经漾着一张含泪的小脸,像被剥夺取了什么似的无助啜泣。一感觉到他的来者不善,立刻封闭一颗心,拒绝任何的靠近与抚慰,将自己一点一滴藏入黑暗中。 注视着这样的她,他充满无力感,逼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索性以强硬手段逼她面对他、跟随他,无所遁形地将赤果果的感情摊在他面前供他审视。 “可是,看得出来你很忍耐。” 她温柔地离开他的唇。 玉旸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不忍耐的话,不是教我堕入魔界吗?你能想像我耽于酒客间的调情,咧开笑颜回应他们的样子吗?” “不能。”阿扎兰捏一把冷汗地道。 玉旸笑了。“我能为这双秀气灵巧的玉手做什么?”这双小手凉凉的,熨贴在脸颊上分外觉得舒适。“赎回你的金镯子,重新为你套回手腕,然后带着你离开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她红了双颊,释放出纯纯的爱意。“不止,你还给了我许多东西……” “什么东西?”他怎么从来都不晓得?“给了我勇气、担当、感激,以及仰慕。除了你光着身子当着我的面净身沐浴,行径太丢脸下流外……” “我行径丢脸下流?!”他拔高嗓子,霎时难以置信。“多少女人渴望目睹我延玉旸一丝不挂的风采,我让你看个够,你居然拿‘丢脸’、‘下流’来形容?你懂不懂得宝啊?”从没见过神经这么大条的女人!阿扎兰漾着红云,怯怯地接话。“如果那是我太不识趣的话,那大概就是你把我吊在树上的残暴举动,你未免太狠毒了一点点……” “吊在树上是惩治你食言而肥,趁我不注意跑了!”他气得哇哇大叫。“你别忘了,我这条命一度差点葬送在你手中!”比狠比毒,他比得过她吗?小王八蛋,八百年前的事还拿出来讲!他悍然的气势完全强过她,她斜缩肩膀,不敢大声。“如果这样的话,或许就是心胸狭窄、有仇必报……” “好家伙,我心胸狭窄过你吗?我有仇报过你吗?我把‘冰清玉洁’的身子给你看,也是我的错吗?竟然把我的努力糟蹋成这样?” “咦?咦?咦?” “咦什么咦?不准对我有成见!” “我只是……” “连意见也不行!”阿扎兰根本就是被他压得死死的。 ********* 傍了我勇气、担当、感激,以及仰慕…… 一回想到这,玉旸不禁挑了嘴角,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妙的变化,一笔一眉画来的“翠眉红妆”,格外顺手。 假髻已经戴上,左右相交的交领绸衣也已换上,若再穿上绣有牡丹花样的袍服,昨晚巧笑情兮、体态动人的玉旸姑娘便登场了。 “呵,客倌,我敬你!” 对着镜中俗丽不堪的花妆,与身上散发出来的廉价水粉味,玉旸倒是挺乐地将右手背依在左脸上,起身斜靠在妆台前,婀娜多姿的扮起酒国伶人。 “让开!让开!” “陆大爷今天有事情要办,识相的,就滚远一点!” 随着一阵霸道的吆喝声,玉旸更衣用的房间门扉,赫然教人一脚给踹开,几名彪形大汉随即鱼贯地进驻整间房,不久之后,头头陆大海便出现了。 “宝贝,昨晚让你临阵月兑逃,今天总没有理由拒绝我。” 玉旸笑容卸去。“你想怎么样?” “场面弄得这么浩大,你说我想怎么样?”陆大爷苦笑。“当然是找你谈心喽!”昨晚没谈成,害他一颗心老悬在半空中,吊足了胃口。“谈心?”玉旸扬起下颚意兴阑珊地笑笑。“我看你是心怀不轨,谈心是假,‘谈婬’才是真。” “聪明!那就没什么好打嘘弄的。”陆大海安然地举起右手,假意顺着嘴唇上的小胡子。若非他狂荡无度,举手投足间净是下三滥的戏法,他其实还算是五官端正的俊气中壮年人。“看你要自动自发,还是要劳我动手,都行,我多的是时间陪你周旋。” 他眼色一调,房内的走狗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摆开架式往他趋进一步,等着随时动手捉人。“陆大爷,小女子初到贵宝地,到这富贵庄来混口饭吃,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他咧嘴一笑,从容自若地抱起双手垂视他,手腕上的铃铛立刻叮叮响轧。 “此言差矣,我这是在帮你。你想想,你在这里陪酒,一天能赚得几个子儿?如果顺我的意,做了我的人,别说白银了,黄金我也欣然奉上。” “不稀罕。” “这么说你是给脸不要脸,要我用强的?” “如果你有这能耐和这种嗜好的话。”玉旸悠哉地掠掠袍服的衣袖,笑容冷峻,语音愈来愈犀冷,一瞬间竟觉得他阴阳怪气。 这个领悟让陆大海一票人非常不舒服。 “我就不相信你有鬼!抓住她!” 一声令下,数名大汉立刻蜂拥而上进攻玉旸,招招凌厉阴狠,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护院。 这家伙有病,带着护院到处耍婬威,玉旸心想,冷不防出拳朝欺身而来的汉子脖子臂去。快、准、狠,那人尖锐痛号一声,当场倒地申吟,若不堪言地扭动身躯。“怎么会!”一介女子?!“兄弟们,给她点苦头吃吃!” 依言,众人迅即从背后抽出预备的鞭绳,砸地一响,发出亮碎的鞭笞声。玉旸心头一缩,倘若是平日的他,或许不把这些招数放在眼里,但今非昔比,他背上的伤及腿上的断伤根本不容他有过大的动作。 拳头微微捏紧,他尽可能往后避退,不料腿边一张雕花椅,被他撞了一下应声翻倒,他的注意力在那一刹间移开。 “趁现在!”护陆军们见机不可失,执起鞭绳猛地由四面八方抽向他。 糟了!玉旸暗忖,转神间那些鞭绳已如增多龙攀云,扶摇直上,有的束缚住他的腰身,有着则扼住他的手腕。 “嘿……”陆大海邪笑不已。“来人,把他架上桌,游戏结束了。” “是!” “可恶!”他立刻被架成十字形压制在桌上。 “我很久没强迫人了,在这么僵的气氛下亲热能尽兴是骗人的……”陆大海故作怜惜地笑说着,已然撑肘俯身抚模他涂了一堆胭脂水粉的脸颊。“女人啊,哪个不是欲拒还迎,表面上装出一副节妇烈女的崇高模样,其实骨子里骚得要命,一旦让她尝过欢愉,就变得婬逸贪婪……” 玉旸哼声一笑,笑容颇是诡谲。 陆大海一度迟疑,但很快便将那归因于这泼蛮婆娘故意虚张声势,企图左右他的判断。“你现在当然能嘴硬,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包准你服服贴贴躺在我怀里,求我再爱你一次!”猥琐的话一冲出口,他两只禄山之爪立刻凶猛地套住那对预料中的玉乳,正恣意揉搓起来的那一刻,狂浪的却冻结成冰,整个人登时恍如被雷劈中似地尖叫出来——“破了?!” “你太大力了,大爷……”玉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少来这套!女人的又不是蛋做的!” “那本来就不是蛋,是番石榴!” “番石榴?!”他傻住了,反射性地抬眼,却见玉旸森冷不怀好意的嘴脸。他浑身一愣,赶紧气冲冲地撕开那一层层衣衫,一粒青绿色布满撞痕的小芭乐就这么落地滚动。 “真的是番石榴?”他的气焰全消,颓然败阵下来。“你……是男人?!” “如假包换的大男人!”玉旸说得正气凛然,恶意的笑容淡淡漾起,当着他的面,动手扒开自身的上衣,让他崩溃得更彻底。 陆大海脸色发青。“呸!呸!呸!昨天我竟然吻了你?”他拼命擦嘴,都快吐了!“讨厌,你舌头都伸进来了。”玉旸巧笑倩兮地眨了一下眼睛。 陆大海头皮一麻,但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已被他旋风似的抬膝架式猝地顶撞中鼠蹊部,眉头骤拧当下吊高嗓子地粗哼出来。 “啊——”他像得癫狂病似,忽地全身发颤冒冷汗。 “老爷!”大伙儿红着脸全呆了。不晓得是否……还完好如初?“老虎不发威,你当病猫,这下子有你受的了。”玉旸冷冷一笑,眉头凛然露出肃杀的神态,紧接着再抬起一腿,直接往他心窝踹出去,陆大海止不住强大力道,整个人惨烈地倒飞出去摔撞到墙上。 “老爷!不要紧吧,老爷!” “快去看看他,在这里穷喳呼有个屁用?!” 玉旸幸灾乐祸的轻快音调方扬起,猝不及防使劲缩手发狠挣弹起来,一时间只听见惊呼声响震整个房间,他再扭身一扫,俐落破解他们的钳制,令人诧异的是他并非夺门而出,而是迅即直接飞身纵跃破窗而出。 “他逃了!” “来吧,小东西,逃吧!”他一手拎起窗棂下的人。 “玉旸?”他知道她一直在那里?!“抱紧我,别放手!”他笑得分外灿烂,看起来俊美极了,拦腰横抱直接跳上屋檐,全然不顾脚上的伤,玩命似地奔跑起来。 “拦住他,快!” 护院们对着他大叫,一个接着一个爬出窗台追捕他。 ********* “快!快追!” “他的腿有伤,逃不了多远的!” “你们几个往那边,你们几个跟着我,别让他跑了!” “是……” 当那些无头苍蝇般的护院,汗流浃背地到处乱窜找人时,朴实壮观古刹前的一棵桦树上,阿扎兰正谨慎扶住枝干,居高临下,小心翼翼地俯瞰底下忙着东翻西找的人影。“他们气坏了。” 迸刹与富贵庄距离非常近,一眼望去仅隔一座小山丘的坡度,但由于它地势较高,两人又隐身在树头上的阴影间,要发现两人踪影的机会微呼其微。 “不气坏才怪。”玉旸低语应道,一手攀握住枝桠稳立坐姿,一手指着踉跄走出富豪庄门槛的陆大海。“你看他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大概破了。” 他的玩笑话毫不预警地扎中她纯真的心灵,令她连眨数次大眼,接着便不自禁地羞赧起来。“怎……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他秀逸地对她浅笑,开心地摇晃伤腿,任它在树梢上来来回回闲荡。“凭我这条件‘坚不可摧’的木棒腿,要踢断他的命根子,难吗?” 阿扎兰又是一愣,瞠大灿亮的双眼顿在那里。 她一定得回答这荒诞不经、令人羞得无地自容的问题吗?“杜大夫……是用了太多木板固定你的腿!” “所以我说嘛!你看见没?当他抓住那两粒熟透了的番石榴时,脸都绿了!”他不顾阿扎兰的讶异,将额头靠在她额头上格格发笑,就像调皮过头的顽童。 阿扎兰怔怔地感觉他浓郁的男性气息占据住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不论玉旸喜不喜欢她,她是真的很喜欢他的亲近,喜欢他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的亲密举动,喜欢他真心无假的关怀,尤其喜欢他眼中只看着她一个人,四目相迎间,她能够清楚地从他瞳孔中映看到自己的模样…… 阿扎兰水灵灵的眼眸柔和了下来,缓缓漾出心中最绮丽的寄托。 “有,特别是他亲眼目睹那芭乐从你身上滚下来时,腿都软了!” “没错!” “你好坏。” “好说!”看到她豁然间变得甜美的笑靥,他笑得愈是卑劣而恶质,但深深的酒窝看起来却好舒服、好无邪。 阿扎兰轻笑。他真的好亮眼,强烈的光华在那一刹那间震慑住她所有的注意力,让她完全移不开视线。 玉旸注意到了。“笑得这么媚,引诱我吻你吗,嗯?”他微微收起笑,伸出指头兜卷起她耳鬓的一绺发丝,故意半邪气半调侃地问。 “虽然……虽然……不记得何时确切发生,但仿佛在你突然闯进我的生命,冷不防掀我底牌时,我就被你吸引了……你是个从不按照规矩来的男人!” 她耳根子一片热,心想这大概是她十八年来,说出口最大胆的话吧!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玉旸无声地笑弯了唇。“而你是个动不动就噤若寒蝉的小女人。” “完蛋了,两人都不正常。”这是大问题。 “那才好,正好凑一对!”他继续他的浪荡笑语。“男人对心仪的女人,都会有这念头,想正大光明地绑在一块儿。” “正大光明地绑在一块儿?” 玉旸凝视呆若木鸡的阿扎兰,良久之后,才讽刺性仰头哼笑,理出头绪陈述这一切。“很荒唐,命令我去剿绝人命就好比动筷子吃饭一样地稀松平常,但谁又料得到我会有这么一天,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穿起可笑的彩衣卖笑?”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一开始就平易近人的,这身魁梧壮硕的臂膀已经太习惯残酷,长久以来已看不见别人痛苦的神情,一径的唯我独尊、一径的目中无人,身上的血液老早以前就冻结冷凝。” 血液冻结?他怎么会用这样的形容词形容自己?他不是这种人。 “人们看我以为我个性冷酷,不好争夺,不喜欢受注目。其实并非如此,而是我已变得像魔。” “魔?!” “杀戮会使一个人的心扭曲、丑陋。生活重心就是反复看着活生生的人被我用这双手割断喉咙,血淋淋……” 他一双寂寥深远的眸子徐徐合起,脸上虽依旧带着笑容却丝毫感觉不出温度。三十岁不到的他,显得特别颓唐萧瑟,甚至……苍老!“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突然有一天,当我蓦然回首时,才赫然发现自己已病入膏肓。”“玉旸……”她茫然低语。 他握住她的柔荑,悄悄牵至唇边吻烙。 “手感觉不出温度,血感觉不出温度,最后连心也感觉不出温度。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人格几近危险的偏差。表面上,我刻意让人不注视到我,但事实上是我知道这种姿态反能令人更加无法忽视我。当他们对着我的背影窃窃私语,我暗自窃笑他们全被我耍了;赞佩我言行端正,不喜虚假不实之事,其实我阴险狡诈、心术不正,任何一个形象都是经过刻意营造的假角,剥下这层面具,我或许已是龇裂唇瓣等着啃食人肉的恶鬼。” 她噤声听着他说,怎料是愈听心愈酸。 玉旸陷入沉默,俊美的轮廓浸在悠悠忽忽的月影中,空荡垂看着前方。待他一阵回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出人预料露出神采奕奕的光辉——“直到你出现,一切全变了!”他爽朗地笑道。 她一股燥热窜上心头。“玉旸,原来……” “什么?”他问。 “原来——我对你的重要性非比寻常,你一直偷偷爱着我。” 玉旸的心差点蹦出胸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哪有女孩子家会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直憨憨指出男人微微悸动的心思,还有一副小家碧玉“我好害羞”的表情!这家伙!应该忐忑不安的人是他吧?他可不干休从此让自己的尊严矮一截,怎么说也得扳回一点态势。 “呵,我看未必吧!”他冷冷地哼笑反驳,用一种看得人心惊胆战的眼光看她。“未……未必?”阿扎兰被他看得舌头打结。 “刚刚是谁说早爱我爱得不可自拔来着?”他阴险地反问。“偷偷爱着人的人、常常大眼凝神盯着我发痴的人,是你吧?” “我哪有说爱你爱得不可自拔?”她才没说得那么露骨。 “没有吗?我明明记得你说——虽然不记得何时发生,但自从你闯进我的生命的那一天起,你便不可自拔地爱上我……” 阿扎兰呆了一下。“才不是,我是说——虽然不记得何时发生的,但似乎在你闯进我的生命里,冷不防掀我底牌时,我就已经被你吸引了,你是——咦?啊!” 她居然不自觉掉入他的陷阱,巧妙地被引导复述她的感情,这么一来立场瞬间颠覆,洋洋得意的人成了他!“啊,真不好意思承蒙错爱了。”他哈哈笑,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你……” “别你呀我的,我们俩就这么订下吧!” “订下?!”阿扎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气息差点被这句话震断。 他敛下笑容,柔情似水地说“‘订下’的意思就是我们共结连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一生的伴,用你所有的心意对我倍加照顾、相互扶持、苦乐同当。懂了吗,小傻瓜?”她不可思议的深瞅着他,百感交集的情绪全交融在她眼里。 “阿扎兰,你愿不愿意嫁我为妻?” 真的吗?真的是她吗?玉旸以指月复轻轻的细模她水柔的脸。“让我们的一切紧密相系在一起,别再让我孤独地走回那阴冷无望的死胡同,好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说出口了。 待嫁女儿心,求的不就是这样将这辈子用心托付给钟情的伴。和他在一起,她一定会永远开心、会永远有尝试不完的惊奇,两人每天每天手牵手一起寻求幸福。她愿意,她当然愿意!“彼此彼此。”玉旸爱怜地靠向她耳畔处的脸颊亲吻,弯弯俊眼柔情无尽。“嗯……”她本能的微缩肩头,觉得那吻好甜蜜。 第八章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海誓山盟就在玉旸与阿扎兰回到药堂后,面临溃决的局面。玉旸一见绣有卷云图案的骏马车及为数十多人的车马阵仗停伫在药堂的门庭前,立即带着阿扎兰快速入内。 “回来了!可回来了!玉旸壮士及阿扎兰姑娘回来了!” 一帮子徒弟见盼了一整夜的人终于回来了,立刻乐得喜出望外追出大厅绕着他们七嘴八舌说话。 “你可回来了!今天傍晚来了一票官爷说要找你,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个时辰。他们是达官贵人,咱们不敢轻待!” “是啊,师父急坏了,还以为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贼头子,那些官爷要来缉拿钦犯,吓得差点儿尿裤子!” “贝勒爷!” “恭候多时了,玉旸。”屋内桌边坐着的人,顺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徐徐转回身,清灵俊雅的笑淡淡在唇边漾现。 淳亲王府慕玄贝勒?!近距离注视下,阿扎兰猝然震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被困在这乡下地方?”玉旸问,未注意到她异样的脸色。 “乡下地方?师父,他瞧不起咱们地方子耶!” “太过分了!他在咱们这‘乡下地方’过得可快活哩!”公愤群起。 “嘘!辟爷讲话平民百姓别插话!”身份不一样,不一样!慕玄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笑笑地说:“我才奇怪你穿成那德行,原来是落难了!”“美吗?”玉旸吊儿郎当咧开笑靥。 “美?我就要以为自己的贴身侍卫染上了怪嗜好!”他不敢恭维地摇头。“话说你离开京城两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日子一久,等不下去,我只得亲自出马沿途找人。所幸,皇天不负 苦心人,在尔诺伦多打听到你的消息,累煞了外头那票跑腿的!” “不然俸银拿假的吗?”当然有事“属下”服其劳。 “她就是我让你找的人?” 话峰突然转开,他睐向阿扎兰的神色吓了她一跳。 “阿扎兰·兆佳。”玉旸刻意使力握了她的掌心一下,让自己宠溺地贴近她的脸庞。“贝勒爷,你来的正是时候。就在前一刻,我已经与阿扎兰互许终身,索性请你见证,我愿意娶阿扎兰为妻!” “他要娶她?!”屋内哄堂惊呼。 “哇!丙然让我猜中了,你看,你看!” “就说他对她的感情不单纯嘛!” “这一次不是职责所在,不是奉命行事,是玩真的,诚心诚意!”他正颜厉色地说。“你老讥笑我不解风情,现在我找到了想保护一辈子的人,不再独来独往!” 阿扎兰仰望那张阳刚深沉的容颜,能做的,是在刹那间紧紧回握那只强而温暖的大掌。“呵呵……”慕玄忽以笑声阻断他们。“真是令人意外的发展,但恐怕不成。”“不成?!” “从她的姓氏来看,你该不至于认为她是一般民女,她既然姓为兆佳,自然与皇族有一定瓜葛。你说是不是,兰格格?” “格格?!” 玉旸刹间神魂难守,握在掌中的纤细掌腕就此松开。 “玉旸?”阿扎兰失色。 “她是前辅国公尚守的独生女,皇上指示将于近期内降旨嫁出去皇族宗女。玉旸,你只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贫寒侍卫,你确定自己娶得了她吗?” “皇上要把我指嫁出去?” 阿扎兰血色尽失,玉旸的心境已倏地降至谷底,整个人呆愣住。 慕玄的话虽尖酸,却没有苛刻他。自古以来,寒门卑姓与豪门士族之间不通婚,他凭哪一个身份娶她?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未思考过两人间的身份可能是天壤之别的悬殊?慕玄翩然起身向她欺近,声音从容不迫。 “你一失踪,皇上便心焦似焚,担心你虽以承受丧父之痛,以及眼睁睁看着曾经风光一进的辅国公府,就在你眼前遭遇祸变。” 一时间犹如利刃穿心。 走吧,阿扎兰!让小娘目送你走,直到离开宅子为止!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来…… 她突然觉得她的喉咙涌现扯裂般的痛苦,就连头也重得厉害。 那个雨密风骤的夜晚,就好比芒刺一般地扎在她脑海里,她恨不得疯狂地揪撕下它,偏偏她无能为力!她无能为力——“皇上了解你的心情,所以一直急着找回你,要替你安置一个好归宿!” 他的话语方落,阿扎兰感伤的眼泪已滚滚而下。 “小娘呢……我小娘怎么样了?!”她忽然激动地问。她只想知道这件事,其他的一概不重要!“富察氏?” “她怎么样了?”她依稀记得那夜小娘目送她时的凄美笑容。 “她……正等着你回家。” 他的面容森然而幽沉。 ********* 远方山头上有獒犬的狺吠声,时而停住、时而呜鸣。 马车驰走于偏凉野地,已经可以感受初秋大地散出来的瑟凉感。 我和你回京是为了见小娘最后一面,不是为了嫁谁。” 阿扎兰静静表示,低垂的眼眸下一直藏着沉甸甸的情绪。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但当它被人撬开时,悲怆依然赤果果地攻陷她。 慕玄打量她的神态,揣度地问:“你知道她不在人世?” “当她开口要我永远不要回头看时,我就已经猜到。” “她是她要你离开京城?” “不错。” “为何?” “我杀了人……”虽然她已尽力忍耐,但脑中泛现的淹没感仍令她倏地将指尖掐入手心,一幕幕景象惨厉地渗入她的脑中。 粗暴的动作,徒劳的挣扎,无休无止的羞辱、折磨、惊骇,以及令人反胃呕吐的湿热气息,终于使她怒而反弹,举起割草的镰刀,与他一同下地狱,永久埋葬那恶心的嘴脸——鲜血沾满了她的双手。 “杀人?你?”慕玄的脸上浮现一抹兴味。 “对!我杀人了!一名在阿玛入殓之日潜入我房内企图玷污我的大恶徒……”“采花大盗。”他了然的点头。“你可看清他的长相?可是熟人所为?” 她淡淡地摇头。“当时只觉一阵冷风吹过,屋内便陷入一片漆黑,除了他充满压迫感的高大身影,我什么也看不见。” “如此说来,富察氏上吊自尽是替你顶罪。” 小娘是上吊自尽的?!阿扎兰一听,泪水当场扑簌簌地奔流出来。 “小娘是为我牺牲,人是我杀的,她害怕事情一旦爆发会毁了我,所以选择自我了断,一命抵一命,让事情随她生命的了结一起长眠地底下!” 她却想不到小娘会以这样的方式!“疑云四起的辅国公府命案,在今天总算得以明朗!”他靠在椅座上轻声作结。“不过我颇好奇,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照理而论,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将你制伏,你如何能动手行凶?” “因为他忙着发泄兽欲!”胸口那股憎恨扎得她好痛。“慕玄贝勒,现在你已经知道整件事,我随你处置吧……”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慕玄笑了。“第一,我不是宗人府的大臣,亦非刑部大司马,无权审判此事;第二,倘若当时我在场,就不会是单单砍断他的颈项,而是一刀一刀替他开肠剖肚;第三,办案讲求证据,能证明你的话的人证、物证全消失了,谁晓得你所说是真是假,是不?”阿扎兰泪水四溢的眸子猛一瞠大,愣得说不出话。 “我不会处置你,因为没兴趣!”他面容俊邪地笑起。“倒是有件事,我希望你帮忙。”“希望我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她疑惑地问。 “放玉旸一条生路。” 阿扎兰的心赫然一沉。“你说什么?” 要她放玉旸一条生路?!“玉旸对我这主子一向忠肝义胆,他的婚姻大事我一直替他惦念着,现在他好不容易想定下来,我自当应该替他高兴,问题就出在你非平凡人家的女儿,背负不平凡的过去,你嫁他,不仅无法使出身低微的他身价百倍、仕途平步青云,反而随时有拖累他的可能。”“我拖累他?怎么会?!” “别忘了,依你所言你是带罪之身,难保事情不会在某年某月突然东窗事发!届时,他是你的丈夫,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吗?”他注视她的眼神十分锐利。 “这……”阿扎兰颤声,薄弱的意志力猛然残酷地遭到扭曲。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为了他好,离开他。”他继续道。“玉旸是光明磊落的汉子,在多府之中他渐渐锋芒毕露,再加上有我替他打点一切,飞黄腾达的日子唾手可得。今日,你若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却罔顾他未来的大好前程,你岂不让他无故背负你一手造成的污名及耻辱?”阿扎兰捂住自己的唇,一时之间无法作响。 “蜚语谗谤杀不了人,但万夫所指,却能彻底击垮一个人。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就算玉旸够强可以让你躲在他背后替你挡下所有狂风暴雨,但他还是会受伤,你忍心看着他遍体鳞伤,跟着你永无止境地吃苦下去吗?” 她被人当头棒喝,意志力倏然濒临粉碎瓦解。 她的确没有想过自己一旦被降罪,玉旸将可能跟着她一起受罪。 她很懦弱,被人保护惯了,却忘了站在她面前的人,或许有担负不起,最后不支倒下的一天…… 慕玄赫然抬起她的泪容,深邃厉色地凝着她。“皇上很挂心你这位功臣的遗孤,你乖乖随我回京,乖乖听从皇上旨意出嫁,与玉旸一刀两断,明白吗?” “我……我……”她乱了,整个人都乱了。 “和你在一起有什么好处?除了毁灭还是毁灭呀,兰格格。” 他的话迅即打入她的心坎,力量强到她根本承受不住。“我答应!” ********* 艳红花蕾辞别了春,纷纷凋零枯落,日子很快进入了仲秋。 皑国公府在朝廷下令大肆翻修下,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即恢复往日风光。大批宫女、包衣仆役进驻宅内,夜已深,点起荧煌灯烛的矮案前,仍然可见婢女们赶工缝制绣袍,打点四季袍服、簪花、真珠耳坠等等个人用品的忙碌身影,因为过些天就是新嫁娘出阁远嫁西安的日子。 皇上已下旨将阿扎兰与西安将军,平郡王多尔图之孙、祥德为妻!“阿扎兰,我的好格格,快来试试这喜袍,太宽大或太挤身马上就得改,时间不多了。”阿扎兰站在镜前,神情平和地让在辅国公府待了一辈子的苏嬷嬷及两名婢女为她褪去外衣,套上一身尊贵富气的赤红色礼服,扣上一颗颗金色衣扣。 “好美的一件衣服呀,苏嬷嬷。” “一辈子只穿一次,当然要最美的。” “听宫女们说,皇上对于宗女们的联姻,订有结婚十年后才准来京、探亲不得超过一年的条例。我必须等到十年后才能再回来吗?” 苏嬷嬷挑出阿扎兰罩在喜袍内的长发,让它们垂贴在背后。 “这桩缔姻属皇族之女出嫁八旗,西安距离京城是远了些,却不是和亲联姻,你想回来随时就能回来,用不着报理藩院请旨,更甭等到十年后!”她笑盈盈的。 “那我就放心了。” “祥德将军已经在两天前入京,苏嬷嬷特地替你跑城门口。嘿!骑在马背上的他呀,看起来英杰出众、器宇非凡,比起京内那些不努力又不懂事的纨?子弟,可谓万中首选,皇上对于你的婚事也真够用心,老爷和夫人若地下有知,也宽慰!” “苏嬷嬷,我会幸福快乐的,对不对?”即使成婚的对象不是玉旸,也没有差别,是不是?“会的,一定会的。”苏嬷嬷听出她的惶然与恳切,肥胖的大掌疼惜地握着她手心。“你已经吃了那么多苦,老天怎舍得不让你幸福快乐?记住,别再把自己逼得太紧,苦了自己!”“谢谢你,苏嬷嬷。” 偏偏这番抚慰的话,对她而言都是椎心刺骨的痛,只是喉间的不适让她说不出真正的心情。苏嬷嬷点点头。“你们全下去吧,赶不完的衣服明天再继续做!榜格,让苏嬷嬷替你换下喜袍,早点就寝歇息。” 阿扎兰连忙阻止她。“不用了,我想多穿一会儿!?“格格,你这是……” “我自有主张,你先下去吧!” “那……好吧!” 尽避苏嬷嬷一肚子疑问,依旧在阿扎兰坚持下,尾随其他婢女退出房间。凝重的静谧在掩上房门的那一刻,无声无息成为室内的主角。 阿扎兰两手轻松的交握在一起,凝着视线注视门扉良久,才走向另一间偏厅,开了厅门。“小娘……” 她对着被薄雾笼罩的院落轻声喊着,恍若富察氏就活生生立在她面前,听着她的话,听着她的喜讯。 “你看见了吗?这是我出嫁要穿的喜袍,你曾说过你日也盼、夜也盼,盼着有一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喜袍上花轿。时候到了,我现在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等着披红纱出嫁。”是的,小娘现在一定欣慰地笑了,一定替她感到欣悦。 “苏嬷嬷是最亲近你的,她说的话你一向相信。她说我嫁出去一定能得到幸福,西安距离京城是远了些,但毕竟不是塞外联姻,我要回来就能回来,不用等到十几二十年。皇上十分厚待咱们家,该考虑进去的事全考虑进去了,算起来也是一桩天作之合。你俩地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但她自己的眼眶中却盈满了璨璨泪光。 “是啊,对方是西安将军,流着皇族的血,所以说……真是桩天作之合……”不哭……哭什么呢?她努力收回心绪,刻意要表现得坚忍,但脆弱的泪水仍不受控制地涣散开,甚至滚下脸颊,她连忙伸手擦拭。 “咱们家一向人丁单薄,大概不会有太多亲朋好友来道贺,不过皇室婚礼免不了风风光光,也算有面子了!小娘,这真是一桩很好的姻缘,这真的是……” 玉旸无声步入厅内已多时,浓密而柔顺的乌丝,单薄娇瘦的身段,这魂牵梦萦的身影足足躲了他两个月,打从她掉了魂似的与慕玄贝勒离开尔诺伦多那一刻起,她便一直避不见面。这段期间,他得知她口中的小娘是谁,听闻这宅院大起大落的流言。 唯他质疑那些流言的真实性有多少,因那全是一股脑儿的推断、揣测,没人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他想找她问个明白,却不得其门而入。 现在他进来了,却多了个痛心的消息——她马上就要嫁人了!怎么,他才犹豫了半晌,转眼间,事情竟全变了样。 “你讲起话来,已经不知所云,还想自欺欺人多久?” 一阵熟悉的语调远远的传来。 阿扎兰刹那间僵愣住,急忙回过头去,赫地与他视线对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飞檐走壁的能耐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他的声音暗哑磁柔。“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记得吗?”他笑凝她。 阿扎兰心跳漏了一拍,不知如何反应,只得赶紧怯懦地避开他的视线,避开那朝思暮想的身形。 “所以即使你努力伪装,你依然落泪、依然六神无主。我们都曾给了彼此真心的爱,誓言共守一辈子,你压根儿就不想喊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是不懂。”他的笑容渐渐沉凝。“你突然执意将自己委身给素未谋面的男子,甚至请求皇上将你指配给京外的官吏,越远越好,别说我模不清头绪,怕是连你也茫茫然。”“你知道我央求皇上的事?!” “尚守大人只有你一个独生女,于情于理你是该设法提振门风,使‘兆佳氏’在京中屹立不摇。但你以为以牺牲掉自己终身幸福的伟大方式,就能让你的亲人感念你生生世世吗?”“我没有这个意思,更没想过什么伟大不伟大的……” “既然那不是你出嫁的理由,那就毁婚!”她突然被他的巨掌抓入怀中,强迫她仰头一瞬不瞬望着他。“你眼底的泪水已经泄漏了你的心思,你根本不想出嫁!阿扎兰,不要逃避我们的感情,不论你的理由是什么,都不要放弃你最诚恳的心念!” 涌上的委屈泪意让她哽咽难语。令她心痛,令她甘心堕落的,正是出于她无法与他结合!但她能说吗?不能……她不能连累他!她对他是认真的,所以她不能毁了他!慕玄贝勒说的对,和她在一起有什么好的?兆佳氏已家道中落,提升不了他的社会地位,挤不进上流阶层,更甭提为他带来平步青云的仕途机会,有的是害他、拖累他,以及断送他的这一生,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遭人唾弃侮辱而无动于衷!她杀了人——一段建立在斩刭人命上的感情,注定得不到善终!“我已经抽不了身,依你的条件,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孩,你就忘了那些承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你嫌我的出身?” “不!不是!”她声嘶力竭地否认。“不是……” “那就不要拒绝我——”玉旸婉言呢喃,话一出口,不由自主覆上她的红唇。 阿扎兰惊骇地倒抽一口气,屏息轻颤,这份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无法自拔地陷入迷乱的深渊。 他离她好近,那股强烈的感觉,就像以前彼此曾经拥有过的吻。 体热一点一滴包围她、淹没她,随着他的第一丝轻触,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如果早知道我一时的迟疑会造成你懦弱地退却,我不会放手……”他的眼神起了变化,几乎灿烂得刺眼。“曾经裹足不前的人是我,不是你!你都不以下嫁我这布衣寒门为耻,我居然在一刹那执着于世俗眼光?” 她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一眨下眼帘,立即逼出了湿润的泪水。 “向来只有我左右他人思想,玩弄别人心智于股掌之间,不是吗?谁又能奈我何?他们要说我倚仗权势、要说我拜金贪贵就由他们去讲,全都无妨!我只求和你在一起!”他温暖的唇,再一次深深覆上她,魅惑轻拂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耳畔、耳缘滑下。阿扎兰的唇随着他下滑的唇瓣,绝望地喘着,那股热切的气息就像魔咒一般,瞬间萦绕住她,狠狠冲击她的意志力。 “不要!玉旸!”她闭上两眼,强撑自己决然开口。 “我不罢手。我若停手,你只会离我越来越远,最后飞到我永远伸手不及的地方。”“不!玉旸,我们不能!” “我们当然能!”在阿扎兰惊慌失色之际,他毫不留情反驳她,悍然环着她的腰,纠缠着她往地上贴去。 “你不会明白的,玉旸,你不会明白的!拜托不要,我们不能……”她哽咽地说,在他怀里拼命窜动。 再不放她走,她的神智、她的灵魂、她的生命,他都要一一收服。 他双手插进了她的发间,托住她的脸,深深凝视她。 “不要再躲我了,阿扎兰,你逃匿的姿态已经吓坏我,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怕你转眼成了别人的人,我畏惧那种无所适从、失魂落魄的感觉,你懂吗?” “我……” 不等她的回答,他深深吻上了她,伸出手指,轻触她喉间的衣扣,解了一颗,再一颗!阿扎兰胸臆不住上下起伏,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惧怕即将发展下去的事情,晓得自己应该摆月兑他,转身就跑,可是,她却提不起力量,她愿意投降。 “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因为我爱你,阿扎兰。”他看着她的眼,炽烈地低语。阿扎兰发觉自己的心彻底屈服,她胆怯地抬高两手,微微发抖地圈搂住他的肩膀,终于将脸孔埋入那熟悉温暖的颈项。“不要伤害我……” 玉旸释怀地笑了,未待片刻即凑上唇去,狂野地吻着她,热烈而震撼于逼迫她迎合两人唇间的胶合。 阿扎兰恍如置身熔岩,她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是卑微而渺小的,她想就这么奔放地奉献给他。 “让我爱你,阿扎兰!” 玉旸的手在她左右相并的袍扣上扭弄,不一晌他便将她身上的礼服和层层衣衫向两边分开,柔软的唇舌并往下探去。 他的舌尖拂过她颈部,在精细的锁骨上烙下数个吻痕,而他的手则从她打散开来的衣衫中往她身上滑动而去,横过她的腰肢,直到虎口契合于她的下缘,才托起她酥软的胸脯,隔着雪白肚兜吻吮布料下的蓓蕾,直到它们绷得又硬又挺。 “玉旸!” 阿扎兰窘迫地闭上眼睛,在他这诱惑得太过强烈的举动下,她不禁低吟出声,双颊发烫地把脸转向旁边,降低自己的颤抖及羞赧。 他揭开那层最后防线,目光拂过她的全身,遂降去亲吻她肤白似玉的双峰,以湿热的嘴包围她紧绷的乳蕾,硬生生以舌尖碰撞、圈绕它们。 “等一下!你不……” “用不着觉得难堪,这一刻,我们都将属于彼此!” 他的唇随即回到她唇边,深深地吻她、吸吮、品尝、拉下贴在她肩上的衣物,让它们摊散在地面上,为他俩铺成一张现成的床褥。 阿扎兰还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时,他粗厚的大掌已攻占了她的胸部,不断在她上握揉。 当他的拇指触及她的,狂乱的推挤、扯弄,阿扎兰惊骇的抽息,终于不住地发出一波波短浅的喘息,猛然抓住头侧的喜袍襟领,十指紧紧陷入其间拧住。 他灵敏肆情的巨掌,令她饱受惊叹。 玉旸看着她粉酡的面容,视线顺着她暴露出来的雪白胸脯飘移而下,爱恋过她柔软的腰身,再也按捺不住唆使手掌从她臀上滑去。 一股奇异的凉意意外席卷她的双腿,阿扎兰困惑地往他望去,顿时整个人一愣,就在她浑然忘我之际,玉旸竟放浪地推高她的裙摆,探索地褪去她的亵裤。 “玉旸,我的裙子?” 她的上身早未着寸缕,而她的身下除了腰际那圈被他推卷上来的裙料,及脚上纯白色的短袜外,完全一丝不挂,她甚至看见自己围绕着乌丝的柔女敕领域!“玉旸,我……好丢脸!从来没有人……” 她已经头昏眼花,本能想并曲起双腿,回避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景况,却被他俯撑下来、抵在她左肩上方的右掌断了她的退路,看着他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褪尽,跪立在她两腿之间。对她而言,从抢眼的男人魅力,到英挺的胸、月复、臀,这令人无从抗拒的躯体她并不陌生,但此时此刻令她震撼骇然的,是那直抵她女性娇柔的长指。 玉旸眼里的火光向她的瞳子灼烧而去,粗糙的指头覆在她身躯上反复刺激她最精致的感官。“放轻松,阿扎兰……” 他不畏不惧,让面容渐渐向下而去,用他的吻舌忝遍她整个颈部、整个肩和胸汲走她所有力量,在她体内导入酥软、薰然的烈火。 “玉旸……” 阿扎兰颤声地喊出他的名,他坚决撩弄她瓣蕊的举动,使她无助的攀附在他肩上,前一刻的矜持全成了爱潮下的奴隶。 玉旸已失去所有自制力,他将阿扎兰的膝盖再往两侧分开一些,将她的臀抬起,登时不假思索地冲进她温暖的灵魂深处。 让他巨大的生命,瞬间密不可分填满她的所有,阿扎兰惊骇抽息,他却未就此罢手,还不够,这一切对他而言都还不够…… 他加速挺进,将最赤果火热的激情逼入她纤细的身躯内。 凶悍的痛楚在阿扎兰体内扩散开来,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咬紧唇瓣,任凭泪水随着他愈来愈深、愈来愈猛的刺戳而潸潸淌落。 “玉旸……”她呜咽地呼唤他。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鬓,体内流窜的野火已炽热到了无以扑灭的境地,他纵情将坚实躯干挺进她、吞噬她,尽情地品味她。 阿扎兰不间断地发出绵柔的低吟,一方面希望他放慢速度温柔待她,一方面却又渴求他不要停止这赤果果的亲近,她仿佛感觉到和谐的色浪,一刹那间围绕住了他们俩,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们俩的存在,只有两颗心无嫌猜的对应。 “搂着我的脖子。” 玉旸让原本躺在他身下的她,起身跨坐在他盘膝而坐的腿顶,雄健的胸肌和她雪润的丰乳密合在一起,他紧紧锁握住她的腰,以另一种原始的方式逼入她易感的深处,引爆另一波交杂如海啸般的沸腾欲浪,撞击她整个身体。 阿扎兰挺直背部,密切迎合他的亢奋,埋首在他脸旁脆弱地喘息。 他的动作愈来愈大,沉重的压力使她失声吟喊而出,脸颊亦在同时洒落了一片泪雨。“你的腰好细,光我的一条胳臂就能将你环得紧紧;身子好轻,坐在我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你的重量,就让我带你一起远走高飞——” 他吻合她的唇角,猛地更加贴紧她的核心,迫使彼此强烈的心跳相应在一起,引领她坠入翻天覆地的缠绵里,冲入交会的顶峰。 ********* “远走高飞……一起看小桥边柳丝柔细,一起看风吹绿了花草。” 激情过后,闪动的烛火依旧晕晕然照着室内。 舒适的床铺就在不远处,玉旸却宁愿躺卧在这些薄弱的喜袍绸衣上,与冷硬的墨绿色大理石地板为伍。 他拥着不愿分离的佳人,凝睇她那张洋溢嫣红的迷媚脸庞,呵护地吻着她反射着淡淡光泽的丰软柔发。 阿扎兰累坏了,面颊抵在他臂膀上,侧身倚偎在他怀里睡得完全不省人事。“若你愿意,我们可以重回北方,驾着漂亮的马车在草原上飞驰。那里的景致真的让人流连忘返,气势磅礴的山梁,极有横空隔世之感。顺便我们可以去拜访拜访老朋友。”他从衣袋中掏出了她遗留在尔诺伦多的金镯子。 镯子上亮丽的光泽,勾勒出精心雕塑的纹路。 “金镯子我替你拿回来了,不过我不准备还你,你说这是你小娘给你的嫁妆,还给你不等于送你出嫁?” 他套进自己的左腕。 “我占为己有!”他霸道地宣布。 阿扎兰熟睡如故,他脸上带着迷人的笑靥注视她。 “我不清楚在回京的路上,贝勒爷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不过我相信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会找他问个明白,让事情做个了断!” 说罢,他撑坐起身,为她盖上衣物御寒,便无声无息离开。 星宿悬于天际,一个壮健的身影策马奔腾,扬起尘沙沿途飞扬。 当他的坐骑抵达淳亲王府时,守门的仆役立刻替他开门,穿过宛转曲折的曲尺廊,推开纹饰优雅的门扉,他要找的人早已等候他多时—— ********* 阿扎兰缓缓掀开眼帘,四周静得听不见一点声响…… 她一动也不动躺在原处,目不转睛地望向镶嵌着华丽雕花的天花板。 她这才慢慢察觉她的世界有了些微的改变,她与玉旸在一起了,不仅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们身上紧密的合而为一,她清楚记得自己如何在他怀中由纤柔的女孩蜕变成女人。她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她的体温、她的呼吸,甚至她光滑的颈背和温暖的胸口,到现在都依稀靶受得到时的激狂。 “你的腰好细,光我的一条胳臂就能将你环得紧紧;身子好轻,坐在我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你的重量,就让我带你一起远走高飞——” 他的话还回绕耳边,好温情。 “若我选择自私,我当然愿意和你远走高飞。”阿扎兰落寞地呢喃。 蓦地,一道念头闪入脑海,她失神地瞠大眼睛。 不对,这些话是何时钻进她脑海的?还说了什么?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回荡的模糊声音,不知为何,一股担忧悄悄袭上心头。“金镯子我替你拿回来了……不过我不准备还你,你说这是你小娘给你的嫁妆,还给你不等于送你出嫁?” 金镯子?!她的心猛然一紧,诧异地正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腕。 空无一物,镯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会找他问个明白,让事情做个了断!” 最后一句话赫然在耳际窜起,她登时僵直,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 了断?!了断是什么意思?他?他指的谁?慕玄贝勒!“糟了!” 随着“了断”二字挑起的预设情况,她的一颗心就快从胸口中狂跳出来。她无法想像玉旸与慕玄贝勒正面冲突的局势!她飞快捞起散布一地的衣物穿戴起来,顾不了那件拧绉成一团,在欢爱过程中与地面磨擦蹭破部分线线的喜袍,掉头就往外跑。 她必阻止他们主仆无谓的争执!“啊!” 由于她的速度过快,没看清眼前的景况,以至于与端了一盆洗脸水的苏嬷嬷撞了个正着,水洒了一地,甚至溅湿了阿扎兰一身。 “苏嬷嬷,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怎么样,你没事吧?我看天快亮了,所以替你打了一盆热水,让你起来时就能梳洗,没想到老眼昏花和你撞在一起……咦?你要上哪儿去?格格!榜格!”苏嬷嬷的话被阿扎兰急奔而去的身影打断,只见她娇弱身形头也不回地往院外奔去—— 第九章 “尚守大人的女儿,兰格格?” “快让我进去见慕玄贝勒,我有很要紧的事!” “就算你有很要紧的事急着见他,我们也不能放你进府。” “慕玄贝勒与玉旸似乎有误会,我必须阻止他们发生争执!” “上朝的时间就快到了,我家贝勒爷忙着更衣,没空见你,你快走吧!” 淳亲王府的下人们,对这自称是兰格格的陌生女子大皱眉头。 一方面想斥她快点离开,别妨碍他们做事,一方面又碍于她的头衔,尽避半信半疑,亦不敢过度放肆,于是只好一群人堵在王府大门口拉拉扯扯。 “你们不会明白的,我一定要见慕玄贝勒!” “让她进来。”轻淡的声音,赫然插入杂嚷声之中。 “贝勒爷。”仆役们赶紧退开。 “慕玄贝勒?!” 阿扎兰木然瞪着眼前伟岸的身影,内心混乱一片。 ********* 他没事?玉旸没找他?阿扎兰还反应不过来,就被一袭折放在圆桌上的靛蓝色束腰衣袍攫去注意力。“这是……” “这袭官袍衣领处的布料残破不堪,你仔细地看、仔细地认,这道撕裂的痕迹,你是否似曾相识?”慕玄倏然将衣袍掀开,让它由领口到袍摆,无所遁形地平铺开来。“似曾相识?”阿扎兰不明白。 “袍子的主人是九门提督许宝华大人。一年前,一个刮风下雨的夜里,他未说明去向,穿着这袭暗色调的衣物,匆匆忙忙离开家门。” 阿扎兰两眼一眨不眨,怔然呆滞。 她尚未听完他所要陈述的事,仅起了个头,她已毛骨悚然,随着他所讲的每一个字愈来愈觉冷冽。 “他的家人以为他只是到附近走走,或是到妓院买酒,也就未加忖度。不料,这一去,便是一整夜,等他再回来时,却浑身是血、脸色发青地倒进家仆的怀中。” “他受伤了?” “正是。”慕玄恬然接口,侧过头从容凝视她。“他的肩头被人以快刀强力臂斩,伤口长达一掌距离,再加上着刀点直逼颈部要害,所以伤势极严重,随时有丧命的可能。”“肩头?!快刀?!他是被谁所伤?” “我以为……”他回凝她。“就是你。” “我?!”她震退一步。 “他受伤的事在次日便传入朝廷,皇上一度表示关切,他的反应却闪烁其词,只说是在路上遇见匪徒。随着他受伤的事件后,尚守大人继妻富察氏上吊自尽,女儿阿扎兰离奇失踪的事情,也在两天后爆发出来,至此视听完全被转移开,整座京城百姓的注意力全落到贵府,倒也忽略了质疑两件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性。” “你是说九门提督大人可能就是袭击我、害死小娘的人!” 阿玛在朝为官的同僚?!慕玄蹙眉声音低沉地道:“还需你指认!” “指认……”她逼向桌上那件依旧残留着血迹的袍服,倏地伸手去触碰绣在衣服上的花纹样式。记得这花色吗?是他吗?是他吗?慕玄靠近她,以低沉嗓音道:“若这件衣物确实就是染血的证据,那它势必像火药的导火线,一点即燃,带着你的思绪飞回当时的情境。” 阿扎兰连呼吸都在发抖。 “听见了吗许宝华享乐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之中,因为他就匍匐在你小娘身上,饥饿地挺进身下无力反抗的娇躯;而你小娘,她闷口难语,她好痛苦,生不如死……”“小娘在啜泣!”她急了。 “对,你亲眼看她在你面前受苦,你的恨意冲到极限,当他回过头来,你登时像鬼一样,残忍地劈下凶器,誓要杀了他!鲜血飞溅,凶器不仅割破他的衣袍,他的颈项裂开了——”阿扎兰惊惶惶握紧拳头,瞠目大叫:“他死了!那人已经被我杀死了!” “不。一如我所说,对方是负伤而逃。”他据理分析。“我调查过了,一年前,贵府中除了富察氏,并未发现他人的尸首。” 阿扎兰盯向慕玄。“不……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是趁他侵犯小娘无暇顾及其他事时,静悄悄的接近他背后,他一回头我立刻拿刀砍下去!他死了,就在我眼前,一动也不动,他……他没有气息了!” “或许过于微弱,以至于你察觉不到。兰格格,曾有多位目击证人,亲眼看见九门提督大人带着一身伤,在贵府附近的胡同出现。人证、物证浮上台面,他就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凶手!” 阿扎兰浑身血液冻结。 ********* 午门掌灯的小太监揉着惺忪睡眼,跟平常一样,天色稍明就去灭灯。 上早朝的时间快到了,各府的轿子都将陆陆续续到来。 “动作不快点不行,时间就快到了!” 一顶装饰威严的轿子,在轿夫们合力抬动的架式下,摇摇晃晃沿着西华门大街往午门的方向过来了。 “可路上石子多,你们快归快,疏忽不得!”提灯老仆小心为轿夫们照着路。“秋夫,咱们到哪里了?” “耶!”老仆听见主子的召唤,立刻放慢脚步往回走。“大人,咱们刚过筒子河畔的角楼,就快到了。” 端坐在轿内的许宝华,点点头。“昨夜太晚就寝,所以今早才会睡过头。秋夫啊,你一向起得早,以后提早半个时辰叫醒我,免得像今天这样匆匆忙忙赶路。” “好的,大人。”老仆唯命是从。 接下来的路程,便在专注于赶路中度过。 “停轿!”领头的轿夫扬喝一声,轿子落地。 “大人,午门到了!” “嗯。”回应老仆的,是九门提督对外惯用严肃嗓调。 大清朝的官场风云和历代各朝如出一辙,同僚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要能在官场上屹立不摇,靠的除了八面玲珑外,该摆的官威一样不能少,否则注定让人踩在地上,哪怕高官厚禄,恐也落了个“玻璃蛋”的龟孙子绰号!“小心,大人。”老仆细心叮咛。 “行了!”许宝华缓缓跨出轿座,挥着一手扶在朝珠上,挺直腰干傲视前方,犹然散发出威不可犯的气势。 就一个壮年人而言,他的体格毫不逊于少年人,这也是他一直引以自豪的。“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晚点再……” “许宝华——纳命来!” 一道惊天动地的女人怒斥声劈来,许宝华循声回望,只见空中闪过一片刀光,随即一把触目惊心的夺命短剑立刻向他扫刺过来。 “刺客!” 许宝华瞬间失色,见势往后一闪,突如其来的后退动作,让他来不及注意到身后轿子的底层,后脚跟一阵绊碍,便被突来的蛮力扑倒在轿子内。 轿内的座垫倏然被撞翻,轿壁上的绸子也因他反射性的抓扶,惨烈地撕裂开来。“大人!”轿夫和老仆惊慌失措,完全弄不懂面前的局势。 “快上去保护大人、快上去保护大人!”老仆拼了命地呼叫。 轿夫们只愣了一秒,急忙冲上去护主。 “大人!没事吧?大人……” “笨……笨蛋!”许宝华一脸惨绿地站起,怒不可遏推着他们叫嚣道。“还不快点拿下这刁妇!” “是!是!” “不准过来!我是辅国公府的兰格格,谁敢放肆!”阿扎兰一喝完,倏地含泪掉转视线直瞪向许宝华,那双眸子凄怨得令人心惊肉跳。“就是你玩弄小娘,逼死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你穿是人模人样,背地却干尽邪恶的勾当,逼得我离乡背井,亏你还是阿玛的同僚——”指控声方落,她手中的利刃立时暴怒地向他刺杀过去。 躲在众人背后的许宝华,吓得魂飞魄散。 他忙不迭地退逃开来,一路惊惶地大声嚷嚷:“拿下她!快拿下她!这女人疯了!”主子一吼叫,家仆们只得硬着头皮上,阿扎兰目无他视,在众人抓住她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迎向前去。 “让开!我不想伤及无辜,我只要这狗官的命!”她凶恶地大喊。 许宝华震惊失措,在他眼前上演的,是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养了一群酒囊饭袋,一大群男人竟畏惧一把握在疯婆子手中的短刀,不是裹足不前,就是挨刀后缩回来。“血债血还!”阿扎兰忿恨地冲向他,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他一阵腿软,失足摔跌在地。阿扎兰得势将刀挥向他,他凄厉地哀号一声,刀身瞬间没入他的胸膛。 “大人!” 阿扎兰被冲上来的家仆,一把推弹出去,她忿恨地喊道:“一年前,你趁阿玛病逝身亡,家中人丁单薄,潜入辅国公府一逞兽欲,凌辱我未遂,却逼死小娘,一年前我杀不死你,今天我就要来讨回公道!” “九门提督大人跟尚守大人的遗孀?这怎么可能?!” “天啊!大人,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老仆跪地痛泣。 “不……不是……不是我!”他万万想不到她的指控,会引起在场一片哗然。“快救我……快救我……我快死了……” 他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你可明白当初我以何种心情有哀求你手下留情,而你则是对我的痛苦视若无睹,只想满足自己污秽的下流幻想!” “胡说……我没有……” “你看不见我和小娘的抗拒、恐惧、厌恶,你只顾着自己享受!去死吧!人渣!”阿扎兰狠下心瞪住他,转瞬间冲破人墙看准插在他左胸膛上的刀口子,再用力将它接进体内。“啊——”许宝华惨叫出声,白了脸色,惊骇之际,反射性地推开她,接着缓缓自拔短刀,倏地起身狂忿地扑向她。 他在心底呐喊不杀她就是他被杀!家仆及阿扎兰全呆了。 尤其是阿扎兰,她完全动不了,只能本能闭紧双眼承受椎心的痛楚,但出乎意料没有预期中的痛楚,只有一道巨大的推力猛然推中她,她连滚数圈被远远地推送而去。她疑惑地睁开眼,诧异地发现玉旸竟出现在此,在那一刹那间替她挡下这一刀,那刀正不偏不倚刺中他的右下月复。 “啊!” 玉旸横臂一扫,蹙眉欲推落许宝华,许宝华怕因此失去优势,于是与他扭打成一团,匕首始终握在他掌中,企图再一次没入玉旸的体内。 许宝华的刀口又在他胸口划下一记,迸出鲜红的血液。 “可恶!”玉旸猛地一抓,许宝华的官袍蓦地撕裂一大片布料。 疤痕!他胸口接近脖部有道裂弯如弓、截断于锁骨的可怕疤痕——在朦胧的破晓光线照明下,阿扎兰赫然脸色铁青,停住呼吸。 她……记得这道伤疤…… 记得……血痕爆出动脉,涔涔坠入地面的情景…… 没错!真的是他——许宝华杀疯了似的,手中的匕首举到半天高。 他就快杀了这头畜生!声音没了、动作没了,眼前昭然若揭的事实令阿扎兰瞪大双眼,她就置身在那杂睞恐怖的梦魇中。 又是另一个舍命保护她的人,又是另一个她所爱的人即将因她而丧命。 穿透脑门的恐慌感与神魂结成共鸣,她喉底发出绝望的哀吼,首次发觉自己的心是冷的,血液一滴比一滴还冰。像中了邪似的,她费力但不动声色举起玉旸先前一刻掉落下来的宽刀。“不要再伤害任何一个我所爱的人——”她惨厉地哭喊出声。 许宝华闻声,惊讶的掉转视线往回望,岂料一回头,那柄削铁如泥的大刀直接向他的背部刺了进来。 喷溅的血迹,染红了她含恨的眼睛。 “啊……啊……你……”许宝华宛如一片落地枯叶往后翻跌而去——“玉旸!”她冲上前去抱住躺卧在一片血泊中的人,伤心地抚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刀?” 伤势过重,伤及内脏,玉旸就快昏死过去。 “我说过……要让事情做个了断,所以我去找西安将军……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人,以最不入流、最狂妄的方法夺回你……” “你撑着点,我现在就扶你去找大夫!” 这时,纷沓的脚步声使得阿扎兰扶起玉旸的动作打住,旋踵间,午门冲出一群手持兵器的宫殿军队。 “快!刺客就在前面!” “不该来的来了!” 玉旸深吸一口气,霍地举起他的佩刀,划破阿扎兰的手臂,随即将刀子架上她的脖子。“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玉旸?” “嘘,照着我的话演下去,我们……才能月兑身……”不断渗出的血让他的体力不断减缩,他知道自己就快倒下,但在这之前——他故意让脚步颠踬了一上。 “趁现在抢救人质!拿下他!” 后方的士兵见态势爆出一阵命令,如他所预料,训练有素的精兵火速逼了上来,硬是将阿扎兰自他的钳制中拉离,瞬间将他紧压于地,粗猛地制伏住他。 阿扎兰顿时才明白他撒谎骗她,他根本一开始就打算顶罪,所以他刻意当着士兵的面动手杀人、伤她,甚至抓她当人质。 “不——不要抓他!”阿扎兰慌了,疯了似的冲上去阻止,水適泪水直往下坠,惶惊非但未消反而倍增。 “保护她!别让她过来!” “喳!” “不!你们抓错人了,提督大人是我杀的,他全是为了我。冤有头、债有主,我才是真正的刺客,你们要抓抓我,你们放了他,他是无辜的!” “姑娘,他杀人的样子,咱们是亲眼看见的!别忘了,刚才他还拿你的命威胁呢,你何必替他这种人可怜!” “错了、错了,你们误会玉旸了!他伤得很重,得快处理伤口啊……”她慌得泪流满面。“别让她靠上来,把刺客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喳!” 大内侍卫一声令下,手下立刻扳转玉旸的双手,纵使他已呈半昏迷状态,他们钳制的力道仍强硬无比,随着他们一连串的动作,玉旸身上流出更多鲜血,看得阿扎兰万分心疼不舍。“不要带走他!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玉旸——” 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她不要这样的月兑身方式,她不要…… ********* 两天后。 刑场一大早便聚集了大批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位砍杀九门提督大人的恶徒。除了喧喧嚷嚷的讲话声外,阴冷的天气透显出一片萧瑟。 刑场监刑台上,十来个护卫面无表情地伫候;法场中央,刽子手瞪着前方,手中利刀在烈日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带上人犯!” 玉旸被粗暴地从囚车上揪下,脚下踉跄了几步,立刻引来趾高气昂的士兵一阵拳打脚踢。“找死!” 玉旸由于被捆绑,再加上重伤未受到妥善照料,他只能咬紧牙关,无从反抗地挨打。等到那名士兵踹到没力气,玉旸立刻利眼扫向他。 “哼!不服气的话,就去阎王爷那里告我一状,大爷名叫丁山!”他嗤了一口痰,随而又是狗仗人势地将他踹进法场中央。“跪好啊,臭小子,该不会是连跪都要老子伺候吧!”他以脚尖猛踢玉旸的胸口。 纵然胸臆间如火在烧,背上的伤如万针刺椎,玉旸仍傲慢地咽下所有申吟,绝不吐出任何一个窝囊的申吟声。 “妈的!”士兵不得不动手将他抓跪进来,一时间,玉旸脸庞显得青白无比,冷汗淋漓的身形显得格外憔悴。 威扬的鼓号连响三记。 “午时已到,行刑!” 刑官呼啸一声,众人噤声,刽子手手中的刀刃在此刻缓缓高举起,一屏息,刀身瞬间落下——轰轰轰…… 由远而近的震天响声打断刽子手执刑的动作,定睛一看,一群马匹笔直朝刑场奔跑而来,激起一阵惊人的尘埃烟雾。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刽子手瞠目结舌。 玉旸吃力抬起头来。 刑场已近在眼前,马蹄在地上踩出的回声却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综们愈跑愈快,全然无视人群,不停前进、奔跑,鲜红的鬃毛和尾巴在阳光下飞扬,惊人的共鸣声,方圆百里内清晰可闻。 看守刑场、首当其冲的两名侍卫企图以长枪拦阻,但没有一匹马面有惧色,吓得他们枪一扔,拔腿就跑,看刑的民众见状,知道势不可挡,在纷乱的惊呼声中,逃的逃、跑的跑,哄乱成一团。 马匹已奔进场内,对它们所见的一切都喷气。 监刑官老眼昏花,吓得痴呆,若不是属下及时拉他逃命去,恐怕就要被倒塌下来的监刑台压中。 “玉旸!上来!”押后的一匹骏马上,蒙面骑士紧扼缰绳,伸手一揽,以惊人的力道救起玉旸—— ********* 一阵风暴后,城郊的一处乡野,慕玄扯下脸上黑巾将玉旸扶下马,替他松绑,让他靠在树荫下休息。 他的体力所剩无几,眨动沾满冷汗的眼帘,他就靠着他那身铜筋铁骨的最后一口气在那里硬撑着。“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马蹄下。”他苦笑道。 慕玄温文地笑了笑。“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你救出来,就是好办法,倒是你这辈子从此欠我一份恩惠!” 玉旸嬉皮一笑,忍痛道:“要不要我跪下向您磕三个响头聊表心意?” “甭!”他扔开手中的黑巾,淡然理着身上的衣着。“对于你这个贴身侍卫,简直让我失望透顶,千方百计提拔你,防着你走上歧途,没想到到头来捅出楼子,大到盖过所有功绩,甚至沦为刑场上的朝廷钦犯。” “抱歉!害得你变成共犯。”他继续苦中作乐。 “京城你是待不下去了,走吧,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你过去的人生将在这里结束,未来的日子现在才开始,你保重。” 慕玄慎重其事的将马缰交到他手中。 玉旸昂首望着他背光的面容,露出惯有的俊俏笑容,若有所思地接过。“别急着撵我走,哪怕重新被逮回刑场,我也不会将你供出来。” “你不走。” “保护的承诺还没结束。”他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站起身。 “我吗?”慕玄受宠若惊,引来玉旸一阵朗笑。“算了,大家心知肚明你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带着你的女人走吧,这是我最后一份答谢你替我效命之礼!” “阿扎兰?” 走进视线里的柔美身影,令他怔愣,意外至极。 她一身朴素的小老百姓打扮,两撇小胡子滑稽地悬在嘴边,头顶斗笠,长长的秀发编成长长辫子垂在背部,活像个懦弱无能的矮喽子,逊毙了!“贝勒爷,这是……”他的视线一直牢牢锁着她,阿扎兰抱了一叠衣物,露出腼腆的笑容,并未立刻接近他,而是稍稍收敛脚步停在一段距离外看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阿扎兰求我救你月兑身。” “阿扎兰,你……” “我要跟你远走高飞,哪里都好……”她呢喃地说。 慕玄哼笑两声,补充地道:“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是我强迫兰格格离开你,偏人算不如天算,我拼命护卫你未来的仕途发展,仍然防不了你闯下滔天大祸。” “噢,我就知道你有问题!”玉旸生气地斥喝他,却不小心扯动伤势立刻让他饮痛不已。慕玄拍拍他的肩要他稍安勿躁。“所以,我退让了,月老已将你们紧紧系在一起,我这凡人又何必在一旁干跳脚,就随你们去吧!”他意味深长的分别瞟过玉旸与阿扎兰。“时候不早了,你们要逃命就尽快,我只同意护送你们这一程,可没打算好人做到底。”抢先动作的人是阿扎兰,她在慕玄允许的视线下,一股狂喜之情涌上心头,眼底泛着感动的泪水,毫不迟疑迈开步伐飞奔向他。这些日子以来,她曾那样孤立无援过,曾那样害怕伤心过,爱与恨都在心里反复煎熬过,而现在一切都已了断,她要让明天好好继续,不再追问黯淡的过去,忘了所有的痛,因为——她有他!玉旸伸手抱住她的纤腰,骤然将她举到半空,在她惊呼声中,伤虽痛,但他仍放声而笑。漂流的两个灵魂终于找到落脚处,不安的过往在空气中挥散,一切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只有幸福打开心房,蔓延出来……” “我不准你再那么傻了!我不准你再那么傻了!” 他紧密地将她搂在怀中,聆听她喜中带悲的细语,觉得好满足,不正是这份眷恋让他视死如归,愿意无悔奉上自己的性命,只为看她好好活着。 痴吗?人不痴狂枉少年…… “你若这样血洒刑场,教我以后怎么办?是不是要我一辈子沉溺在愧疚中,或是央求刽子手也一道抹断我的脖子,好让我跟你共赴黄泉路?” 讨厌!她气急败坏地捶打他胸膛,她好生气、好生气!” “放心,从现在起我要一直抱着你,直到白头永不分离!” 世上的一切早已被他忘记,身上的刀伤也被他忘记,他只记得渴求她的亲近,只想隔绝外界的烦烦扰扰,他以一个粗中带柔的攫吻,在她柔软红润的双唇洒下密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再抛下我,别再!”阿扎兰温柔地在他怀中昂起脸,瞅着他俊秀绝伦的面孔,真真切切的感觉他就在这里。 慕玄趁他们一片浪漫之际,悠然扬长而去。 眼前,还剩一步棋,等他下定!阿扎兰担忧地抚着他的脸庞,轻声地说:“答应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千万别再撇下我自己当烈士好吗?” 玉旸眼中藏着无尽的柔情,掠夺了她最温柔的唇。“我终于接受,不过……你的胡子扎得我好痛!老天啊,这简直比猪鬃还硬!” 他伸手就要拔。 “不行、不行——”阿扎兰急得哇哇叫。“这是我们的逃命妙计,你一样得换装扮成姑娘家,直到确定我们逃过追兵为止!” “什么?你要我‘重操旧业’?!这里可是京城耶!” “别害羞嘛……”她红着脸,互抵自己的两根食指,涩涩的呢哝。 玉旸万念俱灰的拍着额头。“不是这个问题,我是怕又有外加变态的臭老头看上我,到时候我得为难了。” 美丽始终是一种错误!他烦恼的牵起阿扎兰的手,拖着马匹缰绳往边外的陆路干道渐渐远去。 然后,他惊觉不对劲,霍然回头一看,当场咋舌地叫出来——“这一大群马是怎么回?”全跟在他的后面。 “你牵着它们的领袖,它们当然跟着你。” “贝勒爷那家伙有病,给我这样的马不等于害我自暴行踪!”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好个屁!” “你说粗话了,记得变成女人时,别用这类的辞汇,小心漏馅了!” “呵,你担心你自己吧,瞧你,走起路忸忸怩怩,像个小太监似的!” “那怎么办?!” “抬头、挺胸、缩小肮……啧!”他突然拧眉深思,发出不明的语助词。 “怎么了?很不像话是不是?” “不是。”远去的高大身影飘来一阵轻松笑语,禁不住将手掌由阿扎兰的腰际移至臀部。“我迫不及待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冠上我的姓氏,然后一起养儿育女……我好爱你柔软的臀部……” “!” 玉旸无奈地耸耸肩,老生常谈道:“男人嘛,哪个不?” “讨厌!不准你再盯着我的臀部看……”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了……”他将她搂近,好不习惯的将额头抵在她眉间,展现闲逸爽朗的笑容。“回京的这段日子,好累喔!” “所以我们要离京了,你说去哪里好呢?” “若你愿意,我们重回北方,可以驾着——” “——驾着漂亮的马车在草原上飞驰。那里的景致真的让人流连忘返,气势磅礴的山梁极有横空隔世之感,顺便我们可以去拜访拜访老朋友!” 阿扎兰听头就知道尾,与他异口同声地述道。 “啊炳哈……” 两个远去的身影嘿嘿笑地乐在一起,对两人而言,前程虽茫茫,但已是万里晴空。终曲爆烈的火舌远接浩渺的天际,强大的火势仿佛就要将秋天燃尽。 不断扩张的火焰,诡异地扭曲众人眼前的景象,一切变得脆弱、模糊,就连屋内、屋外疯狂嘶哑的叫喊声、救火声亦变得颓丧、无能为力。 午后时分一场突发的祝融大火,除了在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烧毁九门提督府的主书房,甚至将整座屋子沦入火海中。 壮烈的火争伴着浮窜的焦味与热气,朝天际怒吼,卷走所有事物化为一场梦境,是怨是恨都已消匿淡薄不容人追溯。 慕玄在自己院落的阁楼中缓缓躺入卧椅。 天的那一角艳红幻焰;天的这一角残日光影,落在栏杆前的卧椅上,晦暗冷清清。“九门提督府失火,整座宅子已经付之一炬。贝勒爷今天还是甭出去跑马了,外头乱哄哄的。”侍女拧吧水盆里的巾帕。 慕玄伸出手臂由她细心卷高袖子,不厌其烦为他抹去手臂汗渍,唤起清爽的舒适感。“所见略同,我确实打算今天下午就待在书阁里休息。” “说来啊,实在是提督大人的报应,以前呢,他老喜欢扯贝勒爷您的辫子大作文章,常常一件小事情就闹得满城风雨,让他得此下场,活该!” 侍女解开他胸前坎肩衣底衣上的扣子,再将巾帕放入水盆中捞洗一遍,覆在他坦露出来的胸膛上轻轻摩擦。 “喔?” “古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您瞧多准呐,一年前他轻薄尚守大人的妻子,犯下天理不容的罪孽,一年后,立刻受制裁,赔上一条命。当然啦,这多亏了贝勒您的拔刀相助,才让兰格格母女所受的委屈得以昭雪!” “是吗?” “街头巷尾都是这么传您的!” “说来听听。” 她顺着他的脖子往右膀上擦去,纯直地回答:“他们说从您派玉旸自蒙古接回兰格格起,到主动调查证据、搜集证据,意外发现富察氏的案子许宝华所为的可能性极大,曲曲折折,几乎都是您一个人忙着。” 慕玄伸手压住胸膛上的小手——“他们怎么不传或许打从一开始我就握有许宝华的把柄,于是顺水推舟、来个借刀杀人呢?” 他邪冷地笑了。 小小绑楼沐浴在黯淡的目光下,冷清清的窗儿,卷进微微凉风,这华美的堂屋显得格外寂静阴沉……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魂戏情:宠灵将军 恋魂戏情:肆情护卫 恋魂戏情:戏情贝勒 恋魂戏情:恋魂格格 恋魂戏情:诱情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