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双双》 楔子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 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篱门,朱栏内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 醉颜楼的鸨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 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这些年艳娘把她们捧在手心当珍宝般供养大的,分别给她们取了名字──风盼盼、花巧巧、雪依依、月双双。 这四个女孩儿个个娇妍动人,诗画歌舞样样出众,艳娘见时机成熟,便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让醉颜楼重新开张。 醉颜楼甫一开张,便在临安城中弄出天大的名气来,每日门庭若市,宾客如云,艳娘领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花魁们,将临安城中的富豪公子迷得神魂颠倒,为了抬高四个花魁的身价,艳娘还坚持让她们卖艺不卖身,想听听她们唱小曲得付五十两,想喝喝小酒谈谈心得付一百两。连想模模她们的小手,还得付上三百两的天价,不过,除了小手能模模,其他的部位可是一概不能碰。 从此,醉颜楼的四位花魁不只轰动临安城,甚至声名远播,就连汴梁京城的王公贵族也都慕名而来。 为了怕豪门公子和富贾巨商挤破醉颜楼,艳娘还特意在后院另盖了四幢雅致的小屋给她的摇钱树住。 风轩──风盼盼 花阁──花巧巧 雪苑──雪依依 月坊──月双双 几年来,艳娘就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在风流才子、王公贵族身边,捡拾着他们大把大把撒在醉颜楼的银子。 ★★★ 某日,艳娘心血来潮,思及她的四位花魁都已快十八岁了,卖艺不卖身的把戏再玩下去只怕好景不长,这四个女娃都是清白的处子之身,不如趁此机会,把她精心栽培的四朵花来开个价,再乘机炒炒这几个花魁的身价!好大捞一笔,然后收山归老。 她命小斯将四位花魁唤到跟前,把想了多时的话对她们说:“女儿呀!这几年来,我坚持要你们卖艺不卖身,就是希望你们到了婚配之龄能有幸嫁得名门公子,你们就快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到了。” 艳娘说完这话,四位花魁面面相觑,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不同的反应和想法。 “我已订在下月初十了。”艳娘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 “到时候,我会广发帖子,请各位王公贵族到醉颜楼开个开苞价,谁的运气好呢,搞不好人家就把你们给娶回家去,到那时候就但凭各人造化了。” “我不要,艳姨娘──”月双双听完艳娘的话,早已泪水盈眶了。“我宁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服侍您一辈子,求求您不要这样……” 花巧巧蹙了蹙眉,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有什么好哭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嫁个好人家哩!” 是这样吗?雪依依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艳姨娘,您从我们身上也捞到不少好处了,想利用我们的开苞价好捞最后一票,这么做太过份了吧!”风盼盼坐在一旁,满不服气地说。 “什么过份哪!”艳娘气得直跳起来,嚷嚷道。“说难听是开苞价,可是我把你们养了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当娘的要嫁名满京城的女儿,收丰厚的聘礼有什么不对?” “这怎么行,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卖艺不卖身,我们也是凭此名闻京城的不是吗,艳姨娘这么做岂不是打坏我们的行情?”简直没天理嘛,风盼盼忍不住又道。 “就是啊!咱们好像被买卖的货物,来,公子,您出多少?五万两,那位公子多少?十万两,好,十万两卖了!”花巧巧娇声嘲弄。 月双双听了频频摇头,委屈地说:“我不要,太丢人了!” 雪依依淡淡望了她们一眼,兀自低下头,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艳娘冷哼几声。“不管你们要不要,我说了就算,没得商量!” 除了依依外,另外三张娇美绝伦的脸孔蓦地飞上一抹乌云。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艳娘面不改色地啜了几口香茶,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就是下个月初十,你们没别的选择,全都打扮好了来见我!” 艳娘说完了话,便大剌剌地扭着走出大门。 门外的院落里头,娇艳的桃花正迎风摇曳,而这四名花魁的故事才正要展开…… 第一章 西湖远近驰名的醉颜楼,一如往常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楼外,景致缤纷,夕阳灿烂,水光山色迎人悦。楼内,伴着胡琴拉开的音调子,两名歌妓曼妙地摆动身段,唱着曲儿,声声嘹亮,音音清澈,听得众人如疑如醉,欲罢不能,一声尖而利的高拔音后,曲子终了。酒楼内顿时掌声大作,高声叫好。 “来,洪老爷,我敬您一杯……” 客桌上酒壶斟满杯子,院里的姑娘向来懂得讨客人欢心。馨香婀娜的娇躯倚在男客人的身上,纤手一抬,柳腰一动,立刻迷得众人意乱情迷。 “好,好,好,香一个!炳哈!” “这位客倌,小女子也敬你一杯……哎呀,死相!酒杯在这儿,你怎么老盯着人家的胸部瞧?一个不注意就让您给模去了!”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我的小美人,嘻嘻……” 老远的酒楼一片闹烘烘,可月双双的院落──月坊,却是一片静悄悄。 主阁里,一向朝气蓬勃,像只小母鸡似的月双双转性了,她死气沉沉地席地而坐,双臂巴在贵妃椅上,无神无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唉……”终于,她动了。吁出一口气,她吟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是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哟!月小姐,你在吟诗啊,难得!难得!” 一个衣着简朴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童跨进了厢房,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糕点茗茶,已嘻嘻地笑开一张嘴。 “大宝,月小姐本来就精习四艺六经、琴棋书画,什么‘难得’不‘难得’,你当全世界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吗?让开!别堵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捧了一叠衣物的侍女一喝,用力推开玄关上的那一团“东西”,左右扭动臀部,立刻像只花孔雀似的进屋。 “啊,小心!”大宝抓紧托盘,差点没糕饼、热茶满天飞。 “混帐木薰!你还不是半斤八两,除了‘之乎者也’,又懂多少才艺了?”一站稳,他立刻破口大骂。 耙笑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臭大臀娘! “你说什么!”木薰瞬间变脸,扭头瞪他。 “难到不是吗?你若真那么厉害,倒是把月小姐刚刚那首词的意思解释来听听。”哼,竟敢大言不惭,不知羞愧。 木薰粗鲁地捉住他的胸口,凶巴巴地说:“你以为我不懂吗?” “那你解释呀!我掏干净耳朵等着听哩。” “你──” “呵呵,有人哑巴吃黄连喽!”大宝算准她不懂,仰起下颚来嘲笑她。见木薰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乐得好想鼓掌欢呼。 “好了啦,你们两个。”双双瞄了他们一眼,脸蛋黏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着圆扇子。“每次一见面,除了斗嘴还是斗嘴,你们不累,我嘴巴都替你们酸了,唉──” 带着几分愁思,她抿着小嘴,嗓音甜美地咕哝几句。 这两人从在醉颜楼初见的那一刻起,便互看对方不顺眼,平日在走廊上擦身而过,都要停下脚步互白对方一眼才甘心,他们上辈子八成是仇人,才会每每见面分外眼红。干脆她做个好人,哪天给他们一人一把刀来个一了百了算了。 “月小姐啊,可是他那种态度,看了就令人讨厌,摆明瞧不起人嘛!” “月小姐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宝扁扁嘴,咿咿呀呀学她的口吻,顺势把茶点搁在桃木桌上,免得这女人粗手粗脚地将东西打翻。 “木薰啊、大宝啊,我快被人家卖了,你们俩有心情在那里拌嘴,不如来替我想想该如何是好?”双双伸长双腿,坐直腰杆地凝望他们,一脸颓丧。 “哇!有红包拿喽──哎呀,好痛!” “你胡诌什么鬼话!”木薰怒斥道,用力在大宝头上劈一下。“月小姐是咱们醉颜楼的花魁,向来卖艺不卖身,你当她是挂头牌的南班子呀?!开苞好,开你的死人头啦!” “你干么打我,很痛耶!” “嗯,木薰说得对,我不是南妓。”双双心有戚戚焉地点头,眨眨灵动水灿的大眼睛,突然跳起来宣布。“所以……我想背叛艳姨娘,逃离醉颜楼,去找寻我的幸福!” 决定了!她的人生,她要自己过! 木薰被吓了一跳。“天啊,月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月小姐虽然自幼生长在这龙蛇杂处的地方,但她就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永远纯稚乐天,俏皮可爱。她就仿佛是老板娘的开心果,总是绕在她的身旁,艳姨娘长、艳姨娘短的喊叫,为什么突然……再说,去找寻所谓的幸福,她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哪里是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喔,知道啊。”双双应了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脸“诚恳”地道:“我是真的、真的有心报答艳姨娘的养育之恩,可是……可是凡事总有个限度、有该适可而止的时候,不是吗?多年来,送往迎来的日子已经够苦涩、够悲哀了,倘若最还沦落到像货品一样被‘待价而沽’,那岂不太可怜了?” 我把你们养了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当娘的要嫁名满京城的女儿,收丰富的聘礼有什么不对? 不管你们要不要,我说了就算,没得商量! 艳姨娘先前说的话,依稀萦绕在耳,双双眨巴眨巴晶亮的大眼睛,不禁难过地摇摇头。 艳姨娘平常一直告诉她们,始终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地对她们好,结果一提到钱,什么都不一样了,真教人伤心! “月小姐……”木薰的心绪也怅惘了起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又何尝不能体验那种无奈的感触。人就是人,人不是东西,不能用钱衡量,偏偏在这楼里的姑娘又是何其的不值,不停被人用钱买来买去,也难怪月小姐想造反! 好!她要支持月小姐。“月小姐我──” “此话当真?!”大宝轰然一声打断木薰,吓得木薰眼泪还不及掉下就已经先缩回去,还险些失声尖叫。 “当──真!”双双忙不迭地点头,答得理所当然。“我是有人格、有自尊的现代女性,我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所以……她突然红着脸绞扭着双手──我要自己找相公。对方一定要是正人君子,那……我才要把自己当成最美的礼物送给他……讨厌啦,干么一定要人家明说嘛……”羞死人了。 她娇滴滴地一笑。急急摇扇子□风,怎么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大宝凑到她的耳边,贼头贼脑地说:“我就猜你是打这种主意,否则岂能说‘背叛’呢?月小姐,怎么样,我够了解你吧!”好歹他也是她的亲信之一。 双双笑意盈盈,用力点头。“嗯,就瞒不过你。” “不过呢,若只是单单猜透你的心机,那可就不稀奇啦!” 大宝得意地以下颚挑她一眼。“最重要的,我还猜中你一件事,那就是──你根本不晓得如何远走高飞,你这颗傻脑袋,就像过熟的菜瓜──空空如也!” “啊!你真聪明,被你猜中了!”她拍手鼓掌。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嘻!” “欠揍!”木薰听不下去,一拳倏地捶下来。“刚刚月小姐才要咱们替她想办法,你这分明是在诳骗,得意个什么劲儿?” “大宝,听你的口气,你一定有主意,快说来给我听。”双双一句话,令木薰停下拳头与斥责,一起正色盯着这半大不小的小表头。 “没问题,附耳过来。”大宝邪气地眯起一只眼,伸出食指勾勾她们。 双双与木薰对望一望,不加思索地倾耳过去。于是,一切的计划,全在吱吱喳喳声中听进两人的脑中,可两人越听脸色却越难看,最后当大宝得意地说出最重要的关键时,两人尖叫一声,诧异地弹退开来。 “天啊!”木薰嘴巴张得活像水牛大张口。“你少开玩笑了!” “嗯,万一失败怎么办?”双双马上附和,有没有比较温和的方法? “喔!这是为你好,如此一来,你不但一劳永逸地离开醉颜楼,而且还是在神不知鬼不晓的情形下逃走。到时候,就算艳姨娘发现你开溜,想逮回你恐怕也毫无头绪;再者,尚可试探对方可靠不可靠。你说,这是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可是……” “你就放胆去试吧,我支持你。”他一派正经地拍拍她的肩。 “可是……会痛耶──” “一点点喽。” “双双,接客!白皓,白公子来捧场了──”月坊外,艳娘笑吟吟的嗓音传来。 “你看,又来了,没完没了。月小姐,你真想走,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孤注一掷,值得的!”大宝加重语气说道。 “我……好吧!你们等我回来。” 双双没再多想,举起步伐便迎向她的最后一票客人。 ★★★ 夜色映满了天空,醉颜楼溜出来的三个人,正躲在一里外的荒野道路旁交头耳,商量以何种方式出击最可能成功。 “月小姐,你千万记住,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让你被马车撞到!所以!等会儿有马车经过时,你一定要奋不顾身往路中央冲,砰的一下,让马车猝不及防,狠狠把你撞开。” 大宝指着地点给她看,说得是口沫横飞。那绝佳的位置是他实际观察多辆马车奔走过后,目测出来最完美的地方,任何人只要往那里一站,肯定被撞得四脚朝天、口吐白沫。 如此,月小姐想逃离醉颜楼便不是空想。因为基于恻隐之心及道德责任感,这名肇祸者,一定会对月小姐负责而将她救走,然后只要月小姐楚楚可怜地告诉他,她原先是来江南投亲,可怎料亲人全不知去向,眼泪这么一洒,他就不信谁能拒绝! 当然,对方亦可能马上逃走,那么,这种没良心的人也敬谢不敏了! “大宝,你确定行得通吗?”双双心揪紧了,万分恐怖地看着他。“马蹄无眼,马车如果没把我撞开,我可能会被踩成人肉干。” “放心,马车再快也有一定的速度,撞不死人的!”他挑着眉答话,得意地以脚尖轻轻打拍子。 “你放心,我不放心,月小姐身子这么瘦弱,甭说可能被踩成人肉干,我看这一撞,她的骨头大概也全散了,你的主意,我实在不敢□同。”木薰害怕地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没有其他方法?”双双再问一次。 “大姊,难不成你想站在路边招呼他们停下来,请他们好心的载你一程?”大宝眼珠子一转,大摇其头。“你这么美,他们可能就直接把你推进草丛里了,傻丫头!” 双双全身一震,愣了两秒才皱起一对柳眉。 也对。唯有这方法才能判定人心的好坏,男人邪恶的模样她看太多了,多少人乍看之下衣冠楚楚、能言善道,可一进了醉颜楼,狐狸尾巴全露出来了,、下流、龌龊、婬秽,说有多不好就有多不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吧,不管了!虽然她始终觉得这计划漏洞百出。 “月小姐,我看你不要冒险了,趁艳姨娘还没发现你不见之前快回去,反正还有一些时间,我们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刻。” “你别再说了,我不怕,我今晚就行动!”她决定了。 “这才对!”大宝欣慰地点头。“月小姐,你别想太多了,没那么严重,我和木薰会躲在暗处替你注意,若是情况不对我们一定冲出来保护你,放心。” “好,我们开始吧!” “记住我说的话,马车一来,就跳!” “嗯,我会的。”双双认真地抿紧双唇。 “加油,我们精神上支持你!”大宝抓着木薰往树林里躲。 双双回神一望,烟尘飞扬,白沙茫茫,眼前就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她屏气凝神,全身做好备战状态,然候── “啊?!”她张大嘴巴,奋勇跳出去。 风在她身边快速吹过。双双眨眨眼,奇怪,怎么没事? “白疑!你走路不长眼睛呀!”马车狂奔向前,车夫举高手中的马鞭,怒不可遏地回头咆哮。“撞坏了老子的车,就拆你的骨头当车架,臭娘们!” 原来她跳的距离不够远,只吓了车夫一大跳而已。尴尬地笑笑,被骂得有点无地自容,脸直红到耳根子去,糗毙了? 待那辆“无缘”的马车走远后,大宝才猛抓头发地走出来。 “大姊,你要跳就跳远一点,你跳个小碎步是装饰用吗?再来一次!这一次一定要大步跨出去,才能一劳永逸!知道吗,大姊?” “喔,我明白了。” “明白的话就用力跳,把你追求幸福的热情全跳出来!” “好。”她频频点头。 “唉。”大宝临走前瞥她一眼,希望她好自为之。 双双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开始摆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神色,坦然地站定路边。没错,这一次她的气势与勇气与上一次都不一样,一定可以办得到! 不久后,第二辆马车出现,这马车的速度比前一辆快。远远地便听见车夫忘形的喝驾声,蹄声震耳,风驰雷掣。 “月小姐保重!”木薰心荒意乱呢喃,说完这句话,便害怕地捂住脸。 “就是现在──跳!”大宝喊出来,激动得折断一旁的树枝。 双双揪高裙摆,专注的神情遍布在脸上,当那预料中的庞大物急速出现在眼前时,硬起心肠,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出去。 “我来了!”她放开喉咙大喊,呐喊出最后的恐惧。 “天啊!啊──呀──”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黑夜的寂静,车夫倏然收绳,一个急转,驹马尖锐地嘶鸣出一阵激吭。说时迟那时快,“砰”地一声,整辆马车连人带车撞上与她所站位置完全相反的大树干,车厢翻了,马受伤了,车夫一脸猪肝色地抱头饮痛,实在惨不忍睹! 突然间,喀嚓一声,后轮从车上滚出来,在原地画了一个弧,接着不太平顺地从她眼前滚过去。 “不会吧……连轮子都掉了?”这场景令双双瞠目结舌。 “月小姐别发呆──快跑!车夫拿刀追杀出来了!” “咦?啊!怎……怎么会?!”双双惊愕,眼睛睁得圆大,咋舌望着壮汉气急败坏从车上爬下来,一路举高手中的砍柴刀指着他们咒骂。 “王八蛋!陷害我!我砍死你们!” 双双吓得魂都飞了,要不是大宝和木薰一人一边拖着她的双臂逃命,她根本动不了,只怕要愣在原地等着对方砍杀泄恨。 “不要逃!有胆害大爷翻车,就给我站住别动!” 这三个醉颜楼的叛徒,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很“衰”的表情,一边窜逃,一边鬼叫着:“我们不是故意的,大爷,你大人有大量,饶命呀!” “别跑,给我站住!” “救命啊!” “混帐东西!傍我回来──” 第二章 一辆蓝缎顶的马车,由两匹棕红马拉着,在山边的田野小径上小快步地奔驰着。 顶盖边的大灯笼上,斗大地标明“莆子堂”的字号。这是一辆由北方中山镇,花了数月时间,买药材回来的马车。 赵恭介直挺背脊,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地坐在车厢内。 “师父,等绕过这座山,咱们就到家了。”徒弟把探在车窗外的脑袋缩回来,眉开眼笑地说。 赵恭介瞥了一眼外头的风景,不疾不徐地说:“阿辉,夜深了,回明州还有一段路程,你睡一下,两个时辰之后,去跟贾弟换班,让他进来休息。”他的嗓音低沉稳重,举止严正。 “是,师父……可是,我睡不着。”阿辉咧嘴,傻憨憨地对他笑。 “睡不着?”赵恭介竖起剑眉。“那现在就去跟贾弟换班。” “不是呀,师父,我的意思是咱们这次离开江南到中山镇,足足有一个月那么久,太久没回老家,现在兴奋的睡不着觉。” 阿辉一想到天亮之前,就能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呼吸着家乡的空气,再疲倦的身体也变得精神抖擞,舒坦得不得了。 “总而言之,你就是精神饱满。别废话,出去!你不累,贾弟累了。” 赵恭介严肃地看着他,不管他的理由多温馨感人,在他听来全不是重点,该出去就出去。 “师父!” “你要我说第三遍吗?”他威严地问,毫无笑意。 “不用了,师父,我这就去。” 阿辉一背过他的视线,马上甩了自己一巴掌,憎恨自己的多嘴。又不是不晓得师父顽固、死板、难以相处、有时候还乱阴险的,没事跟他扯什么“思乡情怀”,简直自讨苦吃,笨、笨、笨死了! “贾弟,师父叫你进去,换我驾车。” “谢啦。”干干瘦瘦的贾弟把缰绳让给他,灵活地往车厢里钻。 “呼,还是车厢舒服!”进了车厢,他一往位子上坐。 “舒服就闭嘴,别再嚼舌根浪费精神。”赵恭介不忘提醒一句。 “谢谢师父关心。”贾弟笑意遍布脸上,拍拍膝盖,兴致勃勃地说:“师父,咱们快到家了耶,等绕过前面那座山,就回老地盘了!真教人亢奋,瞧我一整夜没合眼了,竟然一点睡意也没有。” “哦?”赵恭介怔然抬眼,克制波动了一下的脉搏。“连你也睡不着?” “什么意思,师父?” “什么意思!精神太好,你也给我一起出去!” “啊?我才刚进来,都还没坐热耶,师父?” “出去!”赵恭介平板的命令,对自己的好意不被领情耿耿于怀。 贾弟扭动嘴角,为难地道:“不要吧?!” ★★★ “月小姐,你……你……等等我,我喘不过气了!” 双双等主仆三人一路逃命,在穿过一片竹林子到达另一条道路时,大宝一边擦汗,一边气喘吁吁地抬头看那跑步跟飞一样的雪白身影,忍不住放声喊叫。 这女人逃命的功夫未免太高杆了! 又是钻,又是爬,像只土拨鼠似的。别人的脚会酸、会累,她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还愈跑愈有精神!再跟她这样逃下去,没被车夫砍死,也一定先被她累死。 瞧,他们居然可以从平地跑到山坡上!太神了吧?! “别跑了!大姊!”他干脆席地而坐,不跟她玩命了。 “是啊……月小姐,我也不行了……”木薰追到大宝的身边,腿一软,当场趴在草地上喘。 “大宝、木薰,你们快起来,我们一停下来,车夫就会追上来,我的幸福还在等着我,我不要被砍成肉酱!” 双双冲回他们身边,着急地对他们说。娇美的声音果然如大宝所想,平顺好听得很。 “你有逃命的潜质。”大宝说道。 “快点起来嘛,你在说什么?” 大宝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摇晃几下。“请你先想想,那家伙的体积足足有我的两辈大,年龄少说长我十岁。其次,你逃命的路径实在无人能及,要是这里有海,你连海都跳进去了。我怀疑他已经倒在路边──挂了,我亲爱的月双双小姐。” 而事实上,三里外确实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路边哭咒,好生懊恼自己命运舛错,倒了八辈子楣遇见这三个杀千刀的。 双双愣了一楞,不大放心地问:“真的吗?” “真的!”大宝想也不想地接口。 听到这句话,她马上拍拍胸口,呼了一口气,惊魂甫定地说:“唉!那就好,那就好,否则再跑下去,我一定累垮。”累死她了! 大宝白她一眼,有没有搞错?她看起来精神好得很! “大宝,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要继续你的计谋吗?我想,或许我们该听木薰的话,先回醉颜楼再说。”缓下情绪,她蹲在他身边歪着头呢喃。 “不至于吧,这么快就举白旗?” “我没有信心嘛。”她仰着脸,深深吸了口气。 “你真的要回去?” “才不。”她矢口否认,改成另一番说词。“只是现在暂且退一步而已……” 听了月双双的话,大宝扁着嘴,收回瞟远了的视线道:“照你的说词,是否表示就算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掉在你面前,你也决定放弃?” “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哪里有‘牛车’经过?” 双双四处张望,如果是牛的话,她可以考虑看看,既不会被撞得鼻血直流,也不怕被踏成人肉干,多好呀! “大宝,你还来啊?”木薰总算有力气爬起来发飙。 “你走开!别妨碍我谈正经事。喏,月小姐,这边。”他倏忽地拉起双双,扳过她的头转向路尾。“看见没?‘龙府’!‘龙府’的马车,知道那是什么吗?” “特别吗?”双双眼珠子转向他,一脸无知。“李府、陈府、王府、张三李四府,江南到处都是冠上姓氏的大户人家,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哎呀,‘龙府’的来头可不小,人家可是江南经营丝绢生意的老大。最主要的,除了是富商之外,龙门子孙皆是行必诚义的正人君子。”说罢,暧昧地朝她眨了一只眼,以肩头撞了她一下。“如何?‘正人君子’耶,你欣赏的喔!” 双双差点被他顶出去,但在她还来不及站稳脚步时,两只眼睛已经亮晶晶的闪烁。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们都是正人君子?” “当然。想不想上车?” “我想、我想!”她眉飞色舞地喊道。 “那就成了。”他呸了一口气在掌心摩拳擦掌。“所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月小姐,我助你一臂之力,出去!” “啊──” 一个拔尖的女高音霎时嘶叫,林子里的鸟雀吓得四处飞散。 时间刚刚好,闪电般的车影呼啸而过,卷起一长条滚滚风沙,阻断了女声由近而远、由大声变小声的尖叫声。 “呵呵,这次总成功了吧!”大宝眼睛张都不张开一下,硬是双手环胸,扬着眉头,春风得意地吹嘘。 “你……你……”木薰“你”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掉。“呜──月小姐……” “干么?”大宝不耐地嚷嚷,定睛一看,眼珠子惊骇得差点掉下来。平坦的路面上,除了几片冷风扫过的落叶外,一切空空如也,连只蚂蚁都没有,更甭提人了! “咦?月小姐人呢?” 木薰气得以大掌巴他的头。“死猪头!你把月小姐推下山坡了!” “什么?!”晴天霹雳,踉跄失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掉了。“月小姐──” “啊──” 摔下山的双双,就像颗崩塌的落石般直滚而下,只能闭眼皱紧双眉,手护头,任凭身体摔得七荤八素。突然间,一个突起的地形霍然将她凌空抛出── “不!大宝我恨你!”她瞪大眼睛,突然一个冲击,整个人坠入草堆里,痛处冲上脑门,瞬间沉入黑暗。 ★★★ 浪潮。 这一定是浪潮。她见过海,感受过涨潮时,浪潮猛扑而来的窒息感。就像现在,身躯被淹没了,脉搏在加快,不停……不停地加快,快到令她热血沸腾,快到令她强烈察知自己身处的险境。 然后,她听见海浪冲岸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就像野兽追捕猎物时的咆哮声,太大声了,不断敲击她的头部。 快,谁都好,谁来阻止那声音继续刺激她的脑门,声音愈大她身上全部的痛处就愈来愈大…… 一块温暖的巾绢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那一瞬间,一切的惊慌全静下来了,脸颊上,有人拂开她的发丝,温柔地拭去湿冷的虚汗。 动作轻柔而细心,纵然周围的夜色如黑幕般黑暗,她也要用力睁大眼睛,辨识是谁这样照料她的。 眼廉缓缓□起,眨了几下,耳边即便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怎么样,觉得身体好不好?” 双双转头便看见了一位面相友善,略微胖壮的男子站在床边。 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才小小地点了头。“嗯。” “那就成了!我现在就去叫师父进来。”站在房间另一头,一位瘦削男子笑弯了眼说道。手中的巾绢随手扔回水盆,转身就往屋外跑,一路师父!师父!地喊个不停。 “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她沙哑问。撑臂要坐起,阿辉见状立刻帮助她靠坐在床架上,在她背后垫了一些棉被。 “你不醒人事地倒在路边,是我师父发现你,把你救回来的。” “倒在路边……” 听他这么一说,昨晚的记忆便宛如潮水般涌进双双的脑海里。她记得大宝一掌把她推下山坡,她在草地间又翻又撞,后来好不容易摔回了平地上……以后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原来,她被人救了。“请问……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我师父叫赵恭介,是这间‘莆子堂’的大当家,你别看这里平素无奇,其实这里可是名闻中原的药堂子。尤其是我师父,他啊善用针药的医术,连北方一带的人都听过他的大名,很厉害的。” 阿辉啧啧称奇地竖起大拇指,他与“莆子堂”所有的兄弟一样,都是崇敬师父的医术,才来拜师学艺。 “真的?”双双一听眼睛登时发亮,身上的疼都不疼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有预感,这赵恭介就是她未来相公的最佳人选。 阿辉狐疑看着她,他觉得眼前这位姑娘怪怪的,受了那么重的伤没哭哭啼啼的已经够稀奇了,居然在听完他的话后,还巧笑倩兮? “真的,我没骗人。” “那……他娶妻了没有?或者,定婚了吗?有没有意中人呢?”双双眼巴巴地盯着他问,活像个包打听。 阿辉更觉得莫名其妙了,她问这些事的用意何在?“姑娘,我师父终日研究医理,有《黄帝内经》、《肘后备急方》、《千金翼方》一大堆书要钻研,吃饭的时间都不够,哪来空闲谈情说爱?” “是吗?”如此说来,就是位可以信赖、依靠的君子。 “当然。” “原来如此,很好,很好。”双双暗自窃笑,蒙头缩进棉被。 她正烦心计划老是失败,没想到大宝那一推,把她推向了幸福的深渊。 太美妙了,她笑得都啃住棉被单了! 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下子,她岂…… “啊!”猛然迎上一张全然陌生的俊脸,惊得双双脸部表情在刹那间僵化。 讨……讨厌!这人怎么这样?闷声不响地就掀开人家的被子,那刚刚她那狂喜的模样,不就……全露馅儿了? 赵恭介的目光瞟了她红通通的脸蛋一眼,翻起衣摆,坐在圆凳上,迳自为她把脉。 嗯?他就是赵恭介吗?!好年轻呀,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他把完脉,以左手扶住衣袖,伸出右手微微倾身上前。 双双略微回神,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才发觉自己的额头正被一只暖和的大掌覆盖着,原来他在为她量着体温。嗯,看来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 “姑娘的脉象调和,除了外部的擦伤外,已无大碍。我让徒弟去替你煎几帖药,你按早晚服用,多加休养就行了。”他开口了,态度沉静不□,气定神闲。 “谢谢赵师父。”哇!他的声音好好听! 趁着赵师父不注意的时后,她又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他的外观,这赵恭介眉清目秀,身态颀长,有一种正派的气势,十分引人注目。 不错!很好,很好,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她满意地露出一抹笑。 “姑娘别客气。”赵恭介淡淡地应声,转而对贾弟吩咐着。“你以三七、大黄、甘皮、枳壳,大小蓟各三钱。当归、白勺、生地各五钱。红花一钱、桃仁十四枚、水酒各半,煎八升送来给姑娘服用。” “是,师父,我这就去。”贾弟说了句,便转身走开。 “姑娘,你就安心养伤,若有任何需要,告诉阿辉,他会替你安排。”赵恭介结束诊察,起身就要离开,却在最后一刻煞住。 “姑娘?”原来是双双揪住了他的衣袖。 “赵师父,能不能请你答应小女子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我想请赵师父收留我……”双双垂下眼睫,表情说变就变,脸上立刻戏剧性地布上一片凄凉,一副楚楚可怜的小媳妇模样。 “收留你?”赵恭介惊愕。 “我原是潞州人,半年前家中生变只好下江南投亲,不料亲人全部不知去向,就这样我在江浙一带漫无目的流浪了足足一个月之久。其间所遇的人,有好,有坏。好的人家,会可怜我,赏我一碗饭吃;坏的人家,看我只身一人,就想欺负我。赵师父,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我真的过怕了,求赵师父可怜可怜我,只要您愿意收留我,做牛做马我都甘愿!” 话一说完,她捂住脸庞呜咽一声,当场哭得淅沥哗啦,柔肠寸断。呵呵,不管怎么说,名正言顺留下来是当务之急。平空掉下来的机会,她绝不会让它溜走,她未来的幸福人生,就搏这一次了! 单纯的阿辉,马上着了她的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好吧,你就留下来,实在太可怜了,一个女孩子家的。” 赵恭介倏地用眼角扫了他一眼,眸中写明──多事!她在问你吗? 察觉到他峻苛的视线,阿辉轻吞两口口水,乖乖地往后站。 “姑娘,并非在下吝啬伸出援手,实在是有不便之处……”赵恭介推辞道。 “那只是托词,莆子堂空房间多的是。”阿辉模着下巴嘀嘀咕咕。 “放肆!我处理事情,用得着你多嘴吗?”这徒弟见色忘义,见到漂亮姑娘,胳臂全往外弯了,臭小子!赵恭介忍不住动怒。 双双一看见他下沉的脸色,索性以退为进地说:“对不起,我太自私了,请你当我没说过,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走,你别责怪他了!”她作势要起,结果一个不慎,险些摔下床,所幸赵恭介眼明手快,及时出手拦住她。 “姑娘,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就安心养伤,其他事情日后再说。” “你这是答应我了吗,赵师父?”月双双可怜地问道。 阿辉低着头,皮皮地说:“你就快答应人家吧,反正咱们也不差多她一双碗筷,再说──咳──男人一到了适婚年龄,没女人陪在身边,虚火就会上升,脾气暴躁易怒,你千万别憋得太厉害,很伤身体的。” “你说什么!”赵恭介大喝。 “弟子不敢。”阿辉缩起脖子。“不过,师父,我看你非收留她不可,你向来以‘兰薰桂馥,德泽长留’自律。现在你得知她的处境却见死不救,不等于砸自己的招牌吗?药堂里的兄弟自然不能说什么,可事情一传开,就不晓得别人如何看待你了,名声不保呀。” 赵恭介突然一愣,这…… “哼!我说过不收留她了吗?” 嘻!正中下怀,师父可是很爱面子的。“是,师父。”阿辉抿唇贼笑,暗示双双快谢恩。 “谢谢赵师父大恩大德,双双有朝一日一旦找到亲人,一定马上离开。”而那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双双含着泪光儿笑,一面感激得痛哭流涕,一面却又很恶劣地如是想道。 “你好好休息,不叨扰你了。”赵恭介微一颔首,彬彬有礼的示意后,便与阿辉一前一后离开。 “不送了。” “你留步吧。”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噗!他们前脚一走,双双后脚马上跪在床上,一手捂住嘴巴,一手猛捶床板,笑得人仰马翻,久久不能自己。 “马到成功,耶!”欢呼一句,她笑着躲进被里,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 醉颜楼 “打!狠狠给我打!”艳娘霎时怒火攻心,疯了似的唆使下人一笞比一笞还狠地鞭打木薰的背部。 “不要再打了,艳姨娘!好痛啊!好痛啊!艳姨娘!” 痛苦的呜咽冲出她的喉际,她反覆扭转身躯,试着闪躲鞭子的无情蹂躏却无能为力,她的手脚全被绑在梁柱上,压根儿逃不了。 “你这小贱人!我供你吃、供你住,待你不薄,你什么事不去做,居然给我吃里扒外?说!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木薰泪流满面地摇着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还敢给我嘴硬?傍晚时,人还好好地在月坊里招待白公子,转眼间人就逃了,你跟她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你会不知道?!” “艳姨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痛哭失声地喊道。 “不知道我就打到你知道!贱奴婢!”艳娘红润的双颊气得发紫,再也怒不可遏,抢过鞭子当场打得木薰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啊!啊!”木薰颤声申吟,脑海中不停闪掠过双双及大宝开心的神情。 她怎么能供出月小姐厌恶这里的生活,以命为赌注找寻幸福去了;又怎么能供出她与大宝是帮凶,这只会替自己招来更大的不测,甚至可能被打死,不,她不能说! 况且,当时她与大宝沿着山坡一路找下坡时,月小姐已经被人救走了,现场只剩一朵簪花,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去向。大宝更因此大受鼓舞,决定回乡种田,日子是苦了一点,却活得有尊严。他们都有自己渴求的未来,既然有了起头,她决不能在这时候扯他们的后腿。 咬紧牙关,撑下去就对了!艳姨娘除了打她之外,不能拿她怎么样…… “你说是不说!说不说?!”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的身子已经缩得不能再缩了,如困兽一般,对主人无情的凌辱束手无策的承受。鞭子一鞭一鞭的甩下来,终于在艳姨娘失手鞭中她的后颈时,刹那间一阵昏厥,便垂挂在柱子上。 “气死我了!”见她晕了过去,艳娘总算放她一条生路,厌恶地扔开鞭子。 “来人!把她给我扔回佣人房,少在这里碍我的眼!”她紧接着下令。 “是。”一旁的下人立刻应声拖着瘫软无力的木薰下去。 人一离开,艳娘顿时落坐在太师椅上,极力地压下胸膛的那股怒火,可握在扶手上的双手却不住微微颤抖。这状况来得太快太猛,月双双跑了,四大花魁只剩下三大花魁,那意味着原本该进她口袋的金银财宝,已少了四分之一,这种结果教她如何承受得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辛苦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这些银两? 不会的,她一毛钱也不会少拿,如果把女儿养得漂漂亮亮为的只是背叛她,那她倒不如一杖打断她的脚,虽然价值少了许多,但至少会乖乖留在醉颜楼为她赚钱。 她一掌重重打在扶手上。“来人!派人出去把那丫头给我揪回来,就算把整片江南翻过来,也在所不惜!” ★★★ “哦……原来如此,赵师父的家乡在中山镇,父亲也是名针药师,两老现在就居住在那里呀!”双双非常用力的点头回应着,顺手把洗净的蔬菜放进竹篓筐里晾水。 “他是个很独立的孩子,跟着父亲学医有成后,就离开老家到咱们明州来开了这间莆子堂行医救人,一开就是十个年头过去了。”厨房大婶笑笑地说。 “那你十年来都一直在这里替他烧饭?”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邻居嘛。”唰的一声,青菜入锅香喷喷的气味立刻自厨房内爆出,近午时分,她正忙着午膳,来喂外头那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徒子徒孙。 “这样说来,你对赵师父有相当的了解,是不是?”月双双不着痕迹地看了厨娘一眼,两颗骨碌碌的大眼鬼灵精地转呀转。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想知道赵师父的喜好,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她小心的问道。 “偷偷?”大婶狐疑地睨向她。 看着大娘疑惑的眼光,双双立时支支吾吾起来,急忙找说词掩饰。“呃……呃……你知道的,赵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好心收留我,所以我一定得找机会报答他。如果大婶告诉我他的喜好,我也好有个方向。大婶,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双双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那个体贴懂事的好女孩又出现了。 “原来是要报恩呀,我懂了。”说罢,便仰头蹙眉想着。 “不过……你这问题可真难倒我了!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除了替人看病外,就是待在书房念书,光医药方面的书就足足有上千本。再来嘛,就是到邻村和其他大夫一起切磋研究,所以我想……他最大的兴趣应该就是‘医药’了。” “然后呢!然后呢!”她眼睛发亮地继续追问。对她而言,想窥得关于赵恭介的秘密太多了,比如:喜欢什么食物啦、颜色啦、才艺啦……太多太多了,反正只要与他有关,她都迫切想得知。 报恩?别傻了,她是为了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以便紧紧套牢他这位“陌上谁家年少”,她才能“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啊! “呃──就这样了,他这人太简单了!”大婶的结论。 “啊?”就这样?不会吧! 双双忽然间呆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她要引起他的注意,就势必得栽进去濡染他的医药世界?不要吧……琴棋书画是难不倒她,可是“医药”? “啊!”大婶赫然打破沉默,颇具玩味地说。“说到兴趣,我是真的无可奉告了,不过倒有一件事情可以说出来让你笑笑。赵师父这个人,个性非常的谨慎,对每一件事情的考量都兼具情与理,不容许悖情违理的事情发生,可说是非常重原则的人,不过有一种特殊情况另当别论。” “另当别论?难道赵师父一喝醉,就会丧失理智到处乱打人?”这种人她在醉颜楼见得可多了。 “不是,而是他会……哈哈哈!”哎哎,一想到,她就想笑。 “快说嘛,别吊我胃口了,大婶!” “好啦、好啦!别催了!记得有一次,我替他煮一只醉鸡,‘醉鸡’顾名思义就是加了大量的酒去做的料理,你知道他吃了之后出什么状况吗?” “什么状况?”她快好奇死了! “他竟然当众调戏起我来!”大婶不好意思地挥挥手。“像个下流胚子似的,说有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弄到后来,大伙儿才知道,原来他对酒会过敏,一喝酒人就性情大变,真是个有趣的臭小子!” “嗯!的确很有趣耶。”她清了清喉咙,笑吟吟地应了句。 “谢谢大婶告诉我这么多,我不妨碍你做事了,我先走了。” 她文静地向她鞠躬示礼后,便优雅地步出厨房,而事实上一张俏生生的脸孔上,眼睛已经笑到都弯了。 对酒过敏是吗?那不敬上他一杯,岂不太失礼了? ★★★ 当晚 “你哪里不舒服?”赵恭介坐在看诊室的小桌前,询问前来就诊的姑娘。 “哎,这教我如何启齿呢?”心宽体胖的姑娘蹙眉说话了。 “赵师父是位公子,我又是位未出阁的姑娘,这种事我很难说出口。” “姑娘但说无妨。”他态度严谨,却不失友善地引导她。 胖姑娘期期艾艾、为难地看着赵恭介。“我……其实事情是……是……” “是什么?别紧张,慢慢说。” “是……是我已经连续七天没上茅房了!”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胖姑娘抓起丝绢就往脸上遮,尴尬不已地在椅上扭动起来。 赵恭介是很有修养的君子,听完她的话笑都没笑一声,正正经经地在药方子上写下几个字。“姑娘平常都吃些什么食物?”他继续问道。 她怯生生地说:“食物方面都是我娘在准备,她准备什么我就吃什么,香菇鸡、烤鸡、烧酒鸡、油炸香酥鸡、四物鸡、淮山熟鸡……” 全部都是鸡?赵恭介怔然皱眉。这样是不行的! 他端起手边惯喝的乌龙茶,好整以暇喝了口,接着问道:“青菜呢?” 今天的茶喝起来怪怪的,味道有点突兀,该不会是坏了吧? “腌黄瓜、腌女敕姜、腌青葱、腌小花豆等等。” 这会儿全都是腌渍物?难怪无法正常排泄,他摇头。 “水果呢?吃不吃新鲜的水果?” 问完话,他心想茶难喝,一口灌进去好了,别浪费。明天再上市集去买斤新茶叶好了。 “水果的话我偏爱香蕉、甘蔗,举凡甜度比较高的水果我都喜欢,可是因为最近一季出的水果都不够甜,所以个把月没吃了,为此,我还清瘦了不少!赵师父,你问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我到底要不要紧啊?”她好生担心。 “要不要紧……”手中的茶杯重重落桌,赵恭介拧起了眉头,顿了顿才开口:“你的身体很健康,我……”他蓦地眨眨眼睛,摇晃起头部,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赵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头有点晕。”他试着坐正,直视她。“姑娘……我开几帖药让你带回去服用,六、七个时辰就会有效果,但你一定得多吃蔬菜水果,从饮食上改善,不然治标不治本──”话才说了一半,他霍然失去意识,伏倒在桌上。 “啊!赵师父!”这突发的状况,活活将胖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一翻轰然跌倒在地。 “救……救命啊……失事了!” 她怕得两腿发软,想要放声喊叫,偏偏声音全卡在喉咙出不来,呜呜咽咽根本听不清楚她在鬼号什么。她实在不敢相信,大夫医治病人,医到一半自己竟奄奄一息地昏厥了过去,万一她被当成谋财害命的女杀手,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来人呀……快来人啊……赵师父昏死过去了……”她已经爬到门边,就快能开门出去了。 “咦?啊啊啊!”冷不防的,她被人由肩膀抓住倏地抬站起。 “你想上哪儿去,小美人?”眼前站的人正是刚才昏过的赵恭介,这……这怎么一回事? “赵师父,你……你没事了?” “我怎么会有事呢?”他嘴角漾着一抹邪邪笑意,手指轻佻地抚了她肥女敕的脸蛋一下。 胖姑娘当场呆若木鸡,僵成一尊木头人,错愕地看着他。只见他笑容潇洒,微含邪气、略带轻浮,尤其是那双眼睛,魅惑得仿佛只要多看他一眼,就会被他摄走灵魂! 这人真的是赵师父吗?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我要回去了,天、天、天色已暗,不、不、不快点回去,我娘会担心!” 赵恭介凝视着她惊恐的面容,哼声一笑,出手就托起她的下巴。“回去?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猎物,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呢?”他哼声低笑,故意再贴近她一些。 “不要!”她吓得尖叫出声。 卑鄙!这个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他平日威严有礼、气宇非凡的形像全是谎言,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赵恭介斜着嘴角,轻佻调侃地道:“你的尖叫声倒还满好听的,真能撩拨人心啊!” “变态!”啪!一记大巴掌。 赵恭介的反应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不痛不痒,反而咧出更加深沉的魔魅容,结实的长手突然向她两腕袭去,作势要将她的双手高举过头困住她。 “你!非──非礼啊!” 喊叫之际,她很大力地朝赵恭介肚子一推,急速地转身拉开房门,没命逃出看诊室,一路奔出莆子堂,委屈受辱的泪水就像黄河氾滥成灾一样,哭得涕泗纵横。 她再也不要来了!龌龊、肮脏的坏东西! 赵恭介慵懒的嘴角微微勾起。“唉,可惜。” “咳!”早在门外恭候多时、来得及在他的茶水中动手却,却来不及进去让他“非礼”的双双,这会儿正站在门边,故意装出那种娇滴滴的模样,低咳一声地说:“赵师父,今天我的头有点疼,能不能麻烦你替我诊断一下?” 她的脸颊微红,低着头,纯美得像朵小白花。 “进来吧。”他以下巴比比房间里头。 “是。” 现在的赵恭介绝对是恶魔,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风流狂放。虽然她尚是完璧之身,对男女间的事似懂非懂,更甚至有种莫名的不安,不过有他引导绝对没问题。 然后,等明天一早时,她就可以揪着自己衣衫,微露香肩,侧坐身躯,万分娇女敕地说:赵师父,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好好对我,把我迎娶进门。 哎呀,不来了!扁用想的,她就已经心猿意马,等会儿真开始时,她该怎么是好?咬着下唇,她愈想愈快乐,一股期待隐隐由心中升起。 赵恭介关上房门,倾身凝视她,优美的双掌滑过她的脸颊搁在她的肩上。 “赵师父……”她迎上他,露出很美、很美的神情。 他对她浅浅而笑。“我……” “怎么样?怎么样?” “不行了!”宣告一句。他霍然倒进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瞬间压在她身上。 他太重了,双双哪堪支撑得住,尖叫一声,重心一失,两人就这样摔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别逗了! “赵师父!你醒醒啊!”她抱住挨在她身上的人,急切地拍着他的脸。“起来!别睡啊!” 重如巨石的身躯睡得死沉沈,一动也不动。什么“微露香肩”?什么“侧坐身躯”?再等个一百年吧! ★★★ 明州的市街上,一如往常人来人往,摊贩人潮交会其中,闲逛买卖串门子,一片繁荣热闹。赵恭介身着一袭白罗衫,头戴乌纱帽,一般读书人的标准打扮。 “张大娘早。” 沿途经过缎子楼,他便十分客气地向老板娘打招呼,正在向老板娘购买布料的三姑六婆们,一见到他出现全部惊呼起来,不约而同全将视线撇到一边去,故意挑选布料。 “呃……早!上街买东西啊?”张大娘有些不自在地寒喧着。 “出来买茶叶,家里的茶叶坏了。” “呃……是吗?那你请慢走。” 赵恭介有礼的拜别后,便往茶庄走去。不料他一离开,缎子楼那一窝女人马上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轻视的叹息声此起彼落,一声大过一声。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穿起衣服来人模人样,没想到居然是个之徒!亏我还一直当他是正直的好青年,成天念着我家那口子要学学人家,没想到,哎哟!” “可不是吗?如果不是东街胖妞勇敢地把她昨晚的遭遇讲出来,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他骗多久!” “对呀,竟然巧妙的以外表遮掩,让人察觉不出他的恶行。”另一名徐娘半老的妇人加入阵容。“真是不知羞耻!做出那种事情来,今天还敢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上街买东西,就只有他做得出来了。” “就是嘛,没有廉耻……” “令人难以想像……” “想不到……” 街上每个人都在对他诋毁慢侮,特别是老一辈的人更是正大光明指着他的背影就责骂了起来,俨然已当他是下三滥的伪善者。 赵恭介多少感觉到了,可等他一回头,要看清楚、听明白时,大伙儿又一副没事样的,这真令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就在他买茶叶走出茶庄,身后又是一阵指指点点时,昨晚去看病的胖姑娘正好与他面对面遇上。 “是你?!”胖姑娘按住胸口,心差点停住。 他自然而然地伫足她跟前,好整以暇地问:“姑娘,昨晚你的药方子没拿,怎么就走了呢?”他记得今早起来时,昨晚为她开的药方子就放在桌上。 “不……不要靠近我,你要是敢再越雷池一步,我……我就叫救命!”胖姑娘始终警戒着,恐惧地拉开后脚,一副随时要逃逸而去的架式。 “姑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赵恭介关心地问。 “走……走开!昨晚你在我身上占的便宜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在大街上拦阻我的去路?”她哀号地斥责着,用不着他进犯,她已经一止一步往后退。 “我占你的便宜?”怎么回事? “你休想否认!镑位街坊邻居,昨晚他趁着四下无人,看诊室里只有我跟他两人,便对我调笑戏弄,现在却有胆做没胆承认,你们快来替我评评理呀!” 赵恭介立时也不禁恼火起来,事关他的名誉,岂可遭她胡乱抹黑。 一个背身挥袖,他悻悻然地将手盘于后腰上。“姑娘,赵某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稳,从来不做昧于良心之事,说我占你便宜,你简直在污辱我的人格!”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平时对病人的泰然仁和,此刻全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剩一对竖得快倒插的眉毛,这正是他私底下的个性。 “你还否认?我不管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娘,让她替我作主!” 胖姑娘含泪地猛一跺脚,不顾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要跑,岂料此时,脚板踩滑了一只小石头,一阵踉跄地就要后翻去。 “哎呀!” “小心。”赵恭介冲上前拦住了她的腰身。 “你!啊!不要脸──” 啪!啪!两个清脆的巴掌声,震骇到街上每个人的心。 ★★★ 纸包不住火,赵恭介失态的原因起由,在莆子堂人多口杂的情况之下,罪魁祸首──月双双耍奸计的事儿,在他挂着两个红巴掌印,怒气冲冲从市集回来后,马上被拱出来。 当下这一刻,他是又羞又气愤,红着脸怒瞪着“罪魁祸首”,而“罪魁祸首”──月双双则捧着参茶,歪着头看着他,一副纯真的模样。 “赵师父,喝茶,这是厨房大婶教我泡的,喝喝看,很提神的。”她眉开眼笑捧着茶到他面前,样子非常婉约。 突地,赵恭介大声怒道:“月姑娘,请你交代清楚,为何要这样做?” 双双呆立跟前,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啊?!” “不要跟我打哑谜!月姑娘,你的行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要恩将仇报,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赵恭介不接茶,一迳严厉地指责她。 她可知道今早在市集时,他有多丢人现眼,全州镇的人几乎全误会他是假仁假义的之徒!这辈子,他还从未如此窝囊过! “如果……你指的是昨晚那杯‘大有文章’的茶……”她小心地说。“那你就大大的误会我了,我才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不是你?”他冷声问。 你笑得明媚动人。“是我,没错。” “那你还否认!”他会气死。 她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赶紧解释。“我是否认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可没否认茶水不是我弄的。” “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赵师父,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要以身相许!”她以娇美的声音告知。 赵恭介眼睛倏然大瞪。 身后的院落一堆杯盘摔碎,路过的徒弟则跌了个踉跄,险些摔死。 “你……你说什么?”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一张俊容震得苍白无比。 “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救了我,对我有恩,我自然得以身相许。” “月姑娘,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要你报恩──” “叫我双双。” “双双姑娘,当时──” “双双,双双就好了,别再补上姑娘二字。” “双双!”赵恭介脸色暗得跟黑夜一样。“当时你倒在路边,整个人昏迷不醒,不论是谁经过都会出手搭救,况且我是位医者,更不可能见死不救,你实在不必对此耿耿于怀。” “艳遇喽!艳遇喽!”一狗票人在后头窃笑缩头。 “既然……已经露出马脚,那我就说明白好了!”她老实不客气地笑云:“我喜欢赵师父,不管你说什么,我已认定了你,我要嫁给你!” “你!”他一股怒火直冲而上。“够了!多谢你的厚爱,但在下实在难以接受,你可以留在莆子堂,可以自由出入,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一样,但有些话必须说明白,虽然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我没空陪你玩儿女情长的游戏,你最好快忘了那荒诞的想法。” 什么嫁不嫁,他可从没想过要娶她,荒唐! 双双突然笑了出来,赵恭介寒毛立时竖了起来,才觉她的眼光让他害怕时,她倏地喝下一口□茶,在他来不及闪避之前,捧住他的脸一鼓作气地就给他灌了下去。 “酒?!”他惊讶望向她,只见他撂下这句晴天霹雳的话,再也没看她一眼,一张脸胀得通红,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双双目送他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说:“可惜,又错过一次好机会了,这次下的可是高粱。” 第三章 北凉客栈,一片闹烘烘,一大群人泡茶聊天。 “仁兄,你听说没有?前几天南边那片竹林子里出现了一名采花贼。” “我没听说耶,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这位仁兄凝神反问。 呸的一声,吐了片瓜子壳。“我们那条胡同,几个姑娘一起经过竹林去溪边洗衣服,其中一个动作特别慢,落了单,结果被一名男子拖进竹丛中。” “结果呢?结果呢?要不要紧?” “被戏弄喽!那男人一下夸她脸蛋美,一下夸她身材标致,还要强吻她!” “无耻!这种人捉到,就该一棒打断他的腿!”一口饮尽茶水,正色问:“那姑娘可看清他的长相?” “听说……”来回张望一下,低声回应。“长得很像莆子堂的赵师父!” 背对他们隔桌的赵恭介,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赵师父,难得你肯赏光走这一趟,咱们就开门见山来谈!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理?”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汉子和那位胖姑娘兴师问罪地与他同桌对坐。 “伯父,这件事是误会一场,当天晚上我因不小心喝错东西,以致于失态吓坏了令嫒,实在对不住,尚请老伯高抬贵手,不要与晚辈一般见识。”赵恭介展露惯有的正气凛然,拱手作揖道。 “爹,他根本无心道歉。”胖姑娘板着一张委屈的脸,不依地说。 “姑娘,我是诚心诚意在道歉。”他重申。 “赵师父,咱们是多年的邻居,你的品行为人,在咱们这州县里,向来被人十分尊崇。今天你对小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岂是一句‘对不住’就能了得?”汉子的态度很强硬。“你玷辱了小女,请负起责任娶她!” “我承认自己在言语上对她做出逾矩的事,但赵某否认污辱她的贞节。”事情他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 “爹!”胖姑娘一颗心顿时跌到谷底,着急又惆怅地猛摇案亲的手臂。 “就是,就是,这种事绝不可栽赃硬要人认帐的,老伯!” 赵恭介身后一阵清吟嗓音响起。“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你家的胖姑娘光一掌就把赵师父推得兵败如山倒,何来玷辱之有?” 赵恭介拧眉头。“你?!” “胡说!我的乖女儿一从莆子堂回来之后,就哭得柔肠寸断,如果他没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她又如何有这般受辱的反应?”汉子说道。 “你误会那些眼泪了,大叔。” “我误会?” 双双突然笑了出来。“因为啊,那晚赵师父的衣服是我帮他月兑的嘛。” “你帮我月兑?!”赵恭介瞠目结舌,严峻瞪视她。他什么时候被她月兑衣服了?! “你帮他?!”胖姑娘如遭雷殛,瞪大杏仁眼,抚住胸口。 她捂住自己适时烧红的脸颊,柔顺羞怯地点点头。“嗯,就在你走了之后。” “我……我走了之后?”胖姑娘恐怖地看着这名女子,觉得自己立场越来越薄弱。自从几天前,在市街上被赵师父勇猛而面不改色地抱住她庞大的身躯,而她却狠狠甩了他两巴掌的那一刻起,她就对他……对他……心仪了!这女人出来一搅局,她的终身大事怎么办? “你给我站好!”赵恭介咬牙命令。“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自从那天之后,你一直留人家待在你床上,人家受不了了,所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你在做什么?”双双弯弯笑眼,乖巧回答着。 汉子及胖姑娘不禁一愣,难以置信地扬喝。“赵师父,你真的和她……和她……”他无法说出“苟合”二字。“我真是彻彻底底看清你了!” 汉子石破天惊的斥骂声,引来周遭人们的注意力。 赵恭介傻眼了。“你在胡诌什么?” “我胡诌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跟我们父女俩装蒜?” “伯父,你没亲眼目睹,就不要胡言乱语!她只是我收留的一名孤女,在莆子堂养病数日而已,不要妄加揣测!” 双双顿了顿,哂然微笑,开开心心地说:“赵师父,我们本来就是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才会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嘛。” 赵恭介额上青筋浮起。“住口!你不要再说那种让人产生误解的话!” “本来就是嘛。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迟早都要以身相许的!”她的十根青葱手指直往他腰上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娇俏地磨蹭。“到时候,你一定要请大家来喝我们的喜酒,亲眼目送我们进入洞房!我要把喜悦分享给所有人,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幸福,希望大家都跟我一样幸福。” 以前空洞洞的心,在来到莆子堂后,便描绘出了一幅画,画里的她幸福洋溢地伫足在他温暖的臂弯间,她在笑,他也在笑,她被他爱得好无微不至,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很美,对吧? “要不要一起跟进洞房呢?” “才不要呢,我是最美的礼物,既然是最美的礼物当然得由你一个人一层……一层地亲手拆──封──欣──赏!”她拉长了后面几个音,暧昧地笑得花枝乱颤。 “我现在就回去拆封你的‘皮’!” “咦?啊!” 周围的人全部惊呼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赵恭介从怀里掏出银两丢在桌上,一个反手,突如其来抱挟住她柳腰,三步作一步,不由分说地火速提她出去跃上马车,抄起马缰,喝声震天地扬尘而去。 回到莆子堂,赵恭介往太师椅一坐,剑眉一挑,学徒们鸦雀无声,纷纷走避,留下一碗他刚进门交代熬煮的汤汁,搁在桌上悠悠地晃汤着。 “喝吧。”很干脆的一句话,他立刻对坐在一旁的双双投以严厉的目光。 一如先前的情况,月双双对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连白疑都看得出来她对他“图谋不轨”!这女人比影子还黏人,不断对着他笑、对着他眨眼睛、对着他频频地献殷勤! 想到这里,赵恭介不由得一阵烦躁。 “我赵恭介思维谨慎,做事一向考虑周到,为何会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收留你这个大麻烦?!”他索性质问道。这女人硬生生颠覆了他的世界,教他坠入人间炼狱。 “谁是大麻烦?我认识?” “别跟我装傻。” “这是什么?可不可以不喝?”她的注意力放在那碗药上,一迳对着那碗上黄色的东西冒冷汗。衣袖在她指间拧了又扯,扯了又拧,担心得不得了。 “当然不行喽,他会放过你吗?别傻了!” 厅堂外有人含糊不清的咕哝,一眼望去却分不清是谁说的,因为他们煎药的煎药,晒东西的晒东西,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却又同时心不在焉,有意无意地瞟来视线看好戏。 赵恭介眯起眼,骇人地斥道:“不行,你倒好了,谈笑风生地陷害我,我却必须承受你造成的后遗症,从今而后,我赵恭介的名声不被喳呼成人面兽心,也会被说成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真是托福!” “哪里,哪里。可是我还是不要喝,我的病已经好了。” “你还敢给我‘哪里’?!”不知悔改的家伙!“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双双猛然抬头,却被他独断的脸庞,吓得又马上低下头。 “是的,没错,我承认我是多嘴了一点点。”她的指头在他眼前,比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小斑度。“但也不至于喝药膳受罚吧?这种惩戒方式,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稚女敕的倔强嗓音扬起,她倏然撇开头,咬着下唇,说不依就不依。 “我就是要你三天开不了口。” “不要,我不要喝,就算你用灌的,我也不喝。没良心,我是帮你月兑困耶,不知感恩的臭男人!” “对。”赵恭介居然笑了,却比不笑还恐怖。“我就是这种人,别看我外表斯斯文文,其实我是臭男人,趁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时离我远一点!” 嘴角才扬起,一回头,他倏然又变成严正刻薄的嘴脸。 “可是人家就是喜欢你嘛!你休想吓唬我。” 一想到成为他的人,她的嘴角就泛起一丝甜蜜蜜的笑。 赵恭介深沉地盯着那张小脸,真不明白她是不知死活,还是天生乐观? 瞧她迎着他的火气时,双颊水女敕得亦宛如春花般迷人,红艳欲滴的唇,开闭之间,尽是天真烂漫的气息,尤其当她仰头对他笑时,更仿佛像在对他做无言的邀请。 盯着双双那张清艳的小脸,他猝然浑身不对劲地懊恼起来,这女人真是愈看愈讨厌,他宁愿她跺脚娇嗔,也不愿她在那里含笑漫应。 “喝,废话少说。” “不要。” “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为何我说的话都不从呢?那算什么喜欢?” “我……我……”卑鄙!拿她的话威胁她,她若不喝不等于拆自己的招牌?!可是……不行,不行,她不要喝那样东西,谁晓得他会不会依样画葫芦,在里面加什么鬼东西?“如果,我中毒从此下不了床怎么办?” 她硬要逃避。 “那我就娶你。”他骨节分明的指头在桌上打着拍子,阴骛地盯住她那张细致小脸。 娶一个躺在床上不利于行的月双双? 什么嘛! “哼。”她赌气端药,然后一仰而尽。 事情就发生在一刹那之间,她脸部的血液瞬间由脑袋逆流,眼泪登时像涌出闸门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地氾滥而下。 “啊!好辣,好辣,这不是药,这是生的姜汁!你骗我!”她口齿不清地骂道。 “是啊,就是骗你。”赵恭介笑了,存心要看她的窘样。 “你可是正大光明的针药师耶!太下流了吧?!”舌头吐出来了。 “针药师就不能下流啊?” “你……我……啊,不行了,水,我要喝水!” 话一说完,砰的一声,她已经夺门而出,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院子到处找水喝。纵使不看赵恭介的表情,她也能轻易地猜到他八成笑得乐不可支。 真教人想打断他的下巴,挫挫他的锐气。 “好辣!好辣!” 双双的两片嘴唇微微张着,一面忙着喝水,一面忙着以手□风努力降温,一脸凄苦的表情。 厅堂里的赵恭介则是好整以暇的品茶,茶水一入口,分外觉得通体清新宜人。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是装聋作哑的冷酷男子,一个是恩深义重的美娇娘,冷酷男子对上美娇娘,当然美娇娘受折磨了!”外头又有人嚼舌根。 “哎,这就是所谓‘流水无情妾有意’,可怜啊!”讨论起来了。 “可不是,可怜的小泵娘。不过,话说回来,赵恭介若不铁石心肠就不叫赵恭介──” “你们吃饱了撑着,是不是?”赵恭介冷喝。“太闲的话,全部给我去打扫仓库,晚饭前全部不许出来!” “全部?!”所有人刹那间尽失脸色,所谓的仓库不过是套房一般大小,一口气挤进十多个大男人,太恐怖了! “这个男人真的是衣冠禽兽!”很鄙夷的声音。 他抬起幽峻眸子。“什么?!” “没有、没有。” ★★★ 迸人云:君子远险危。 自从经过前三次惨痛的教训后,赵恭介便刻意与月双双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她有近身的机会,以免再遭不测。于是双双就很可怜了,只能孤伶伶地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他,偶尔忍受不住了,找机会去接近他,却仍旧无情地被拒于千里之外。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好的。”老伯依言伸出自己的舌头。 “我开几帖药给你回去服用,有空的时候可以按曲池这穴位……就是这里。”赵恭介细心地示范位于肘部内侧的穴道。 “按这里可以改善你头痛的症状,不过必须记住它不是立即见效的,必须耐心持续,还有不可过于用力,只需适当的力道就可以了。” “好的,谢谢赵师父。” “不用客气,请慢走。阿辉,扶这位老伯到前铺抓药。” 这天,莆子堂一如往常,在接近正午时,来就医的病人就特别多,上上下下忙成一团。而双双则在店铺中用来放置备存药材仓库里忙着,仿佛下定决心要挖出赵恭介的镇山之宝。 她就像个初来乍到的生手,对着五花八门的药材兴致勃勃,就连角落里一颗疏生钩刺的椭圆形果实──苍耳子,都捡起来咬咬看。 “赵师父!赵师父!你看我找到什么了?这是‘天麻’对不对?”突然间,她闪烁着眩目的神采,举高手中的宝贝,喜孜孜地跑进看诊室。 她又想亲近他了。 赵恭介瞟一眼她手中的东西,敛紧眉宇,冷冷地说:“那是番薯。” “啊?这是番薯?!”双双煞住吵闹,两颊一片通红,不好意思地怪叫起来。“原来它叫番薯呀,如果你不说我可能一直当它是菜头。” 话一完,她故作没事样的笑咧嘴。心想:真是丢脸丢到家,原本想赢得他的另眼相看,没想到反而讨骂挨,有点愚蠢。 “放回原位,那是吃的东西,不是给你玩的。”他不太理她。 “可是──”一只食指抵着下唇,她思索的呢喃。“虽然它不是天麻,不天麻有‘平肝息风’、‘祛风湿□痛’的功效,我昨晚念了一晚上书的,不会记错。” “嗯?” “真的,我真的背熟了,只是书上的图像跟番薯一模一样……”在他那双黑眸的逼视下,双双的声音愈说愈小,到最后已经羞得找不出其他话来讲,一迳垂着红通通的小脸往回走。 赵恭介深吐一口气,才准备提笔写药方时,她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命他不禁闭目恼怒起来。 “你这回又拿什么东西出来?”他显得有丝不耐烦,转头定睛一看,脸色立刻沉得跟什么一样。“你把雏菊盆栽抱出来干什么?” “啊?”双双的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不是‘香薷’吗?我记得这明明是香薷,药草书上的香薷就长这个样子!赵师父,你是不是弄错了?” 赵恭介懒得理她,大掌一扣,就将她往前扔。“别再来烦我!” 必门赶人。 她难过地看着那扇门,一摔在地上申吟。“好痛……你别太过分,好歹我也是你未来的老婆,这样对我,小心我移情别恋。”她边揉着跌疼了的起身边满月复牢骚地往铺子外头走。 话才说着,忽地,她的上额蓦地撞上一面硬墙。 缓缓地,她抬起下颚,一双斜视深黯的眼睛倏地入目,尔后一个粗犷的婬笑在对方满是落腮胡的脸上展开。 “哈,姑娘你挡到我的路了。” 贾虎目光尖锐而且咄咄逼人地望着自己胸前的小美人。啥时这土里土气的乡下地方,出现这么一位的漂亮姑娘,他竟然毫不知情? “对不起。”双双呐呐地往一旁退,让出一条路。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这里的知州大人,这里的居民我很熟的,可从来没见过你,你一定是外地来的,对吧?”他没继续往前走,反而顺着她退让的方向,转个弯,态度轻浮地咧嘴问着。 “嗯,知州大人的眼力真好,一猜就猜中了!”她友善地点头承认。 “不然怎么当知州?”贾虎笑弯了眼,一脸伪善。“你叫什么名字?” “月双双。” “月双双,好名字、好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清秀动人,在下贾虎,今天有幸得见,实在是在下的好福气。”贾虎欣喜若狂地直搓着双手,一双色迷迷的猪眼直在她身上打转。 “知州大人太客气了,你这样夸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盈盈一笑。 醉人的笑靥与窝心的应答,立刻教贾虎心绪飞扬起来。好个端丽大方的俏佳人,说起话来直入男人心怀里,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我说的是事实,甭谦虚了。”他眉开眼笑,再走近一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好香的味道,心荡神摇啊! “你来找赵师父的吧?他正在里头为病人看诊,你──” 轻咳了一声,他打断她的话,忙不迭地说道:“不,我不是来找赵师父,在下乃是‘勤政爱民’的官员,绕过来只是四处看看罢了。既然──”他意思意思地看看周遭。“这里一切安好,就该告辞了。对了,刚才听你说是外地来的,不如由我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到处去逛逛,深入的认识明州山水,你说好吗?” “这么好心……”她娇美的笑容突然打住。“该不会想动什么歪脑筋吧?” 她再怎么迟钝、再怎么心无城府,也不至于忘掉心中鲜明的意念:天下的男人多的是偏好的登徒子,纵使他笑容可掬。 “歪脑筋?!”贾虎被她犀利无比的问题吓了一大跳,口干舌燥地说:“我……我是知州大人耶!知州大人岂能对自己的百姓动歪脑筋?会遭天打雷劈的!”为什么他必须诅咒自己?可恶! “真的?” “真……真的。”他的汗水在氾滥,笑得快抽筋了。 双双顿了一顿。“好,我正愁没人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况且,光天化日之下的,谅他也不敢图谋不轨。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桃花运来的时候,城墙都挡不住。一听到“好”字,贾虎简直乐疯了,没想到事情会出乎他意料的顺利。 “明州千雅湖畔的千雅酒楼,临湖筑楼,风光明媚,菜肴出色,我请你去品尝品尝,喝喝小酒,下下棋,享受一下风流雅士的恬适生活。你听着,说到这下棋我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双双的小脑袋动起了鬼主意。“真不巧,我不太懂对弈耶。” “没问题,我教你,我教你!” 他兴奋地领她出内院,一路上频频暗忖如何速战速绝,摘下她这朵百合花,酒国花丛中打滚惯了的他,一见到她这种青女敕单纯的姑娘,浑身热火浇都浇不熄! 正因他忙着构思邪恶计划,以至于与贾弟擦身而过,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师父!不得了!大事不好了!” 回头,贾弟立刻慌慌张张地冲进屋里报告。 “知州大人突然来莆子堂,在院里把双双拐走了,说要带她去千雅酒楼喝酒下棋。师父,你快去救人,否则双双恐怕就贞节不保了!” “可恶,这笨蛋!” 赵恭介脸色瞬间下沉,下一秒火速往外冲,箭步如飞的脚程,令贾弟愣了一会儿,好些反应不过来。 “够快……” ★★★ 千雅酒楼,金碧交辉,一片笑语喧然。三面环水的凉亭中,一男一女正对着一局棋局相互较劲。 双双笑容纯稚、愉快得不得了,下定一枚白棋后隔桌邀棋。 “知州大人,该你了。” “那……我就下……下在这里。” “你确定吗?”她好心地提醒一句。 “这个……不……我还是不下那里了……”贾虎原本已将手中的黑棋下在棋盘上,听她这句好心的呢喃,急急忙忙又将棋子收回,脸上呈现难以抉择的表情。 “观棋不语真君子,起手无回大丈夫。知州大人,不妥吧?”她白净清丽的脸蛋上出现一丝狐疑,一双大眼盯得他汗流浃背。 “啊……这个我……放回去行了吧!” 双双迳自再下一枚白棋,抬眼看着他,明朗地笑说:“当然好喽,你的棋子在那里下定后,我的白棋封住缺口,吃掉你的黑棋,局面就变成这样。知州大人,你输了!” “咦?!”贾虎面无血色地看着棋盘,曾几何时他一枚枚下在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她斗得七零八落,瞬间陷入四面楚歌,再也没有出路,何止只是一着死棋,这压根儿就是一场惨兮兮的败仗。亏他还自信满满宣称自己是高手中的高手,没想到三两下就败在她手上。 双双对着他槁木死灰的面容一笑。“知州大人,我们重新开局!双双等着见识你‘无人能出其右’的棋艺。” “又开局?!不……不……我今天一早头就有点疼,现在更疼了,不宜再玩、不宜再玩……”贾虎胆战心惊地连忙摇手拒绝。 对弈了三盘棋,盘盘灰头土脸,没人敢说他像白疑,但他觉得自己是。 说她不懂对弈?骗人! 她岂止棋艺精湛,更是“体贴过人”!隐隐约约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每每当他下定棋子后,才以天真的样子提醒他错了,一次一次打击他的信心,到最后他每次下子之后,就已两手发软,全然不晓得她又要说出什么犀利的话来刺激他。 再玩下去,他的面子全给甩到地上踩了,疯子才继续跟她对弈。 “喔,那太可惜了。”她抿着小巧的唇瓣,故做失望地玩着小辫子。 “喝酒!我们喝酒吟诗好了!”贾虎一摆月兑棋局的威胁,马上热络地为她斟酒,二话不说把酒杯往她手里塞。 双双闻言,耳朵都竖起来了。“嗯──我喜欢听人吟唱诗词。知州大人请吧,我会很用心听着,既然你是官府首长,相信你对南唐末代皇帝的词一定颇有研究。” “南唐末代皇帝?谁呀?武则天吗?” 双双愣住,笑容顿失。“武则天?!” “不……不是武则天啊!”贾虎不由自主地挥手擦汗。“唉唉唉,好了,好了,管他是武则天还是天则武,我先吟一首最拿手的诗给你听,听清楚喽!‘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咳,如何?”他勾勒出一丝笑意,颇自满的模样。 “错了!是‘举头望明月’,不是‘抬头望明月’。”她笑笑地纠正他,再悠悠地喝一口酒。“南唐末代皇帝,也不是武则天或天则武而是李煜,是位十分杰出的词人。” “啊炳哈,我就说不是武则天嘛,怎么想怎么奇怪。” 她就是这样子!她就是这样子!一席话下来,他已经大汗淋漓,无力招架,而她依然笑意盈盈的,极为和颜悦色的陪伴他。 偏她笑得愈开心,笑得愈无邪,他就愈觉得自己没面子之至。简直像只斗鸡,高展它威风凛凛的羽毛,却被面带笑容的女主人拔得一根不剩,存心看他闹笑话! “够了,够了,我们还是专心喝酒吧!”他努力斟酒、喝酒,连灌三大杯掩饰尴尬。 “好,这美酒佳肴是该用心品尝,来,知州大人我敬你。”笑着说着,她拿酒为他斟上完美的八分满。 “美酒佳肴尚有美人陪,此时此刻真是我贾某人生最畅意之时。”他一面凝视着她美丽的容颜,一面扬起嘴角啜饮醇酒。“呐,这一杯我先干为敬,该你了。” “既然是知州大人的好意,我自然不能推卸,我敬你。”她一仰首,饮尽美酒,花魁绝姿的雍容风范流露无遗。 “对对对。”贾虎挑着眉看,神态狡黠。“来,再喝一杯,一样,我先干为敬。”他冷冷一笑,优雅地斟酒再喝,却只喝了一半,而她的则是倒得满满的,要她喝得精光。 “这样呀,那好吧,请!” ★★★ 风变冷了,赵恭介呼吸浅促地奔走在通往千雅酒楼的捷径上,他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树林间回汤,一声接着一声。 突地,刚刚责骂双双的情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他好像看见双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间,眼廉里有着哀伤。 一丝不忍掐住了他的心窝。确实,他是做的太过火了。 明知道她是天真活泼惯了,岂有可能乖乖待在房里睡觉发呆?可从头到尾他只是一味将烦心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以最鄙弃相处之道对她…… 是他心甘情愿同意收留她,他就该坦然面对后果。但他却一并将所有不顺心推到她的头上,一古脑怪罪于她。 她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毫不粉饰的表现出她的感情,却莫名其妙被他看不顺眼,冷情对待。 正因如此,所以贾虎才有机可乘,对她下手! 一股强烈的歉疚重重压上他的心头。 他暗自发誓,如果贾虎敢动她一根寒毛,他就阉了他! 来到千雅湖边,老远就瞧见贾虎在向俯撑于凉亭栏杆边干呕的双双恣意妄为的毛手毛脚。毫不考虑,他疾步往千雅酒楼内窜,一路上接二连三地撞倒了端菜店小二及一些饮酒作乐的客人。 双双对着湖面打了一个嗝,觉得腰上的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很讨厌。“不要搂我的腰……感觉不舒服……”她真的喝醉了。奇怪,平时的她不太容易喝醉的,怎地今天几杯黄汤下肚就天旋地转,莫非是她安逸的生活过惯了,竟也变得不胜酒力? 炳,好现象,她就快跟平常家的姑娘一样了……“我这样扶着你,头才不会昏。”贾虎肆意地欣赏她醉成粉红色的娇颜,试着将她拉离栏杆,好去使用他订下的客房。 “不行,你触碰到我的身体是必须付出代价的……”她眨了好几次眼,话语都糊成一团了。“听我唱小曲要五十两,喝酒谈心要一百两,模我的……小手,要付三百两的天价!其他的……的部位不能碰!放开我!” “好好好,你要钱我多的是,不过……你说喝酒谈心要一百两,模手要三百两,那‘办事’要多少两呢?” “办事……”双双想了一下,继而朦胧地露出柔美的笑容。 “不告诉你!那是无价的,我只留给心爱的人。而那人就是赵师父……啊,说人人到,他来了!” “他来干什么?!喔──” 贾虎正抬头纳闷时,一记急而烈的拳头冷不防地击中他的鼻梁,闷哼一声,他登时倒后落地。一道鼻血缓缓地从他的鼻孔中流出。 “赵恭介你干什么?”贾虎按住鼻子,眼泪直流地向他咆哮。 “我干什么?!打你这个诱拐民女的龌龊官差!”他可不跟他客气。 “你胡说什么?她是自愿随我来的!” “她随你来,你就能对她上下其手,明目张胆地轻薄她?”赵恭介气愤的指控。 “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指称我轻薄她?”他还在辩。 赵恭介乍听,凛然一瞪。他明明就亲眼见到他搂双双,他竟还敢睁眼说瞎话! 贾虎颤了一下。“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我……我原谅你的无知!”眉头皱成一堆,他低咒一句,选择夹着尾巴快快离去。 “赵师父?你也来这里享受风流雅士的恬适生活吗?”双双揉揉迷蒙的双眼,对他动人的一笑。 那张深情得像要滴出水来似的脸孔,令赵恭介失神了,但下一瞬间她突然向后翻去。 “小心!”他惊异地张大眼,伸手欲接住她时,她已然坠入湖中,溅起一片巨大水花。 没有浮起来! 赵恭介立即跳入湖中,直钻湖心。 当他重新破水而出时,那原本直坠而下的娇小身躯,已安稳地侧靠在他温暖结实的怀中。 “双双,你没事吧?”到了浅水处,他赶紧以手掌轻拍她的脸颊,忧心忡忡地问道。 双双吐出一口水,晕晕然的“啊”了一声。“我怎么会在水里,我明明不懂水性的,怎么会跳水游泳呢?” “不懂水性还敢跟人家到湖边喝酒,你是嫌命太长是不是?”难怪她像块石头,任由湖水吞噬她的身躯,原来是只无能的旱鸭子。 “嘘……别生气。”她宠溺地贴在他耳畔轻哄着,缓缓抱住他,神智迷离地靠近他颈窝中细细地说:“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知道就好。” “知道,我发誓。”她笑开,放心将身躯倚在他身上。 赵恭介顿时胶着住视线,屏住了呼吸。 现在的她和平时□悍捣蛋的样子判若两人,身子小得仿佛一埋进他的怀中就要融入他的体内,甚至令他质疑这样搂着她会不会令她难受。 想不到她安安静静时,竟如此惹人怜爱……他忘情地看着、想着。 “赵师父,我都道歉了,为什么……你还一直瞪着我?”她曲解了他瞳中的情韵。 “呃……不!我没瞪你。”赵恭介猛然一怔,急忙掩饰地往岸边游去,不敢与她美丽的眸子相遇。在尴尬中赶紧转移思潮告诉自己:别胡天胡地乱想了,现在该决定的是他这个大男人应原谅她了,她行为举止是比较不合常理,但毕竟女孩子嘛,就别那么计较了。 然而,一阵潜意识里的骚动仍稍稍扬起,她无意间的娇弱神采触动了他,一种难以自制的渴求在心激动摇荡。他浑身不对劲,有种不祥的预感,怀疑…… 他是否就快要陷落了? ★★★ “酒醒了吗?” “一半一半。” 返家的路上,双双由赵恭介背在背上,脸上绽着甜甜的笑容,像只小猴子似的,两手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两腿都靠着他后托的手臂,光着脚丫子在空中晃动。 “那就请你一半能用的脑袋听清楚我的话,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禁止你再像今天一样傻呼呼地跟陌生人走。人心险恶,你都几岁的人了,还要别人来教吗,嗯?”浑厚的声音,夹杂着责难在她耳边响起。 他担心她。双双笑逐颜开,娇憨地咬住下唇,拚命把红通通的小脸藏在他背上,不让他看见她那充塞着满满的、满满的喜悦,虽然他本来就看不见,可是她就是想藏。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她细声细气的问。 是的。不过他没说出口,他高傲的自尊心拒绝对这种小事坦然。 “你只要记住从现在起,能离他有多远,就离他有多远。” “万一我离不了呢?他高大魁梧,硬来的话,我也束手无策。” 赵恭介冷下脸,深锁浓眉。“你的嘴巴是生来干什么的?” “不要对我吼叫……”她白玉般的小手,微微收紧,脑袋里涨满震耳欲聋的声音,令她难过得快昏过去。“现在脑袋有点不灵光……你吼得太大声,我的头会裂成两半的。” 赵恭介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哪有吼叫,只不过说话口吻冷了点!就为了她的醉酒之苦,他就活该倒楣一路上陪她喵喵叫,一想到这里,他的脾气又回来了。 “赵师父,你觉不觉得最近喝的参茶特别好喝?”话题转了个奇怪的方向。 双双那垂下来的俏脸,令他眉心大拧,靠这么近,连她浓密微翘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荒唐! “参茶的味道都一样,哪有什么好不好喝的?” “是吗?那太可惜了,全然没把我的心思表现出来。” “心思?”她会有什么心思?“我以为我通常只看见你的居心叵测!” “才没有哩!”她哪那么奸!“你都没瞧见我的努力,知道你不喜欢太烫的参茶,总是一个人捧着它,躲在厨房里,不断地吹凉,太凉了不适当,我又加热,太热了又白费,我就重泡,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直到泡出你习惯的味道,才喜孜孜地送到你面前,这是无悔的爱,才不是意图不轨,我……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赵恭介的眼中闪过一抹光芒,深幽而冷淡。“老实说,我觉得很困扰,从以前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女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大家只是一味追求婚姻、追求体面的丈夫,谁又曾经真正了解过谁?”肤浅的媒妁之言,肤浅的着迷理由,他看太多、听太多!靶情不应只是这些。 “我不一样!”她激动地反驳,声音一出喉咙,她马上痛苦得在他背上蜷成小人球。 “不要对我吼叫,我听得见。”货真价实的小笨蛋! “我感受过你手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知道你的好。在你身边我觉得喜悦、觉得快乐,我绝对不是毫无理由地迷恋,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要把她和他过去的女人混为一谈。 “尽避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为什么?难道是我的身世配不上你吗?还是我的外表不够美丽?”她的失望着急完全显现在脸上,披露了她落寞的心绪。 他应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再说知道了又如何,青楼姑娘也是人,也有血、有泪,她才不因此妄自菲薄呢! 赵恭介半晌不语,良久之后,才低沉地说:“‘爱’字的中间是个‘心’,我心如止水,如何去爱你呢?”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跟她讲这些。 他以强而残忍的理由打散了她的热诚。 双双脑中一片空白,怔在那里动不了。寂静的午后,象牙白的光线照得树影幽幽泛光,风儿啸啸,人儿悄悄,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一起。 “是吗……”她的唇部嗫嚅地动了。“可是我的心就不一样了。天黑之后,闻不到你的气息,我期盼天亮再见你;怕没机会和你接触,所以我念书学医,努力了解其中的奥妙;关于你的所有,每天每夜在浸润我的心。我真的对你动心了。” 赵恭介微微侧过头,深邃幽沈地凝视着她美得无比艳丽的神情。 “我的心为赵师父而悸动,不管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她抚过赵恭介弧度优美的颊骨,唇瓣轻刷过他的脸颊,留下一丝暖暖的温度。“有朝一日,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情感是真的,我爱赵师父,一心一意。” 回想这半个月来,她卯足全力缠他,拐骗利诱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虽然效果不彰,可是她过得很快乐。尤其看他气得不得了,一方面恨不能把她绑在椅子上定住,一方面却又细心安排她的生活起居,吩咐大婶为她缝制衣物鞋袜、吩咐大婶为她买棉被枕头,所有的细节都为她打理着。 他摆出的姿态的确不当她是一回事,但在那不可一世面具的背后,温柔、关心、体谅、真情、陪伴,所有诚挚的关怀,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点点滴滴印在心头。 她为他而疯狂,从他将大掌覆在她额上的那一刻,他,便锁住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其他人! 突然,一阵欲呕的感觉冲上喉头,阻断了她的思绪,她赶紧用手捂住嘴。 赵恭介因双双的表白赫然瞠大了眼,顿了一下,不确定地缓缓回头,却只见人儿此时不再散发出呢哝语调的醉人魅力,反而铁青着一张脸,鼓胀起两个腮帮子,用力捂住嘴巴。 “双双?” “难怪我觉得心中‘七上八下’!原来我快吐了!”她的眼球暴出血丝。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放你───” “呕!” “下来……”赵恭介凉了一半,被吐了一身。 第四章 西村.农庄 “老伴,天黑了,进来吃饭了。” “听见了,你跟小萝卜头们先吃吧!”晒谷场上,一位老翁朝自己的妻子挥挥手,要她回屋里。“我在这里乘乘凉,喝喝小酒,等会再进去。” “你真是坏习惯!”老婆婆插腰叨念起来。“身体已经那么差了,还老爱喝酒,喝酒伤身哪,你一病倒,咱们一家大小可怎么办?” 老翁好脾气地笑应着。“你总是爱教训人,小心哪天我也受不了,背着你娶个小老婆进门讨好我。” “你敢,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行啦!行啦!你别唠叨了,让我耳根子清静清静。”他不愠不火地止住她的话,接着拿起摆在地上的酒瓶,一口一口品尝起美酒。 难得这酒比市价便宜一半银两,喝起来却够浓够烈,不错,不错!明天再去多买几瓶回来囤积,想喝的时候就有得喝。 “真是的,关心他竟说我唠叨,臭老头!”老婆婆抱怨着,转身过去,对着乖巧围在桌边等饭吃的孩子们叫道:“你们先吃吧!鲍公光喝酒就饱了!” 老翁摇摇头,再灌进一口酒,靠着檐下的木柱欣赏起今晚的月色。 突然间,脑门一股猛烈的捆紧力道,胸腔发出剧烈的抽搐,整个人顿时陷入缺乏空气的险境中。 救命……没办法呼吸了! 吧涸的急喘,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砰的一声,他整个人从木柱上摔倒在地,十指在黑夜中乱抓,却攀不到任何东西。 快!快来!谁来救我?!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身旁那瓶廉价的酒陪伴他。 ★★★ 返家后第二天,双双就病倒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令她高烧不退。 赵恭介差走照顾了她一天的贾弟后,便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静静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只是透过燃烧的烛火,看着她沉睡的脸,当他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真的很美。拥有一张晶亮清澈的脸孔,一副笑若银铃的嗓子,浑身散发而出的光彩,就宛如朝阳一样耀眼。 他不经意抬起的手,在空中静止了片刻,才轻轻地以手扒梳她披散枕边的长发,动作轻巧地在她耳后梳成一顺束。 “如果你不是说倾慕我后就一古脑地黏上来,甩都甩不掉,而是唯唯诺诺表现女人阴柔的美,被你撩拨起的无限烦恼,大概就不会如此矛盾又沉重。” 收回修长的手指,支在唇边,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是喜欢小家碧玉型的姑娘。你可爱归可爱,但却令人害怕,很像一只饥肠辘辘、久不近肉食的饿虎……”他露出阴霾退缩的神色。 “哈哈!赵师父,原来你在这里呀,害我屋内屋外找遍了,就是不见你的人影!”豪迈的嗓门拉开,一个人影走进房间。 “观迎,知州大人,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赵恭介认出是贾虎,起身恭谨迎接,不过眉宇之间的气质,使他看起来严肃而不友善。 “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有事,所以立刻赶来。”纵然鼻梁上的瘀青还隐隐作痛,贾虎仍朝他爽朗一笑,故作轻松地说。 “既然有事,就请到外厅奉茶,这里是私人地方,不便接待。” “不都一样嘛!凭咱们俩的交情,分什么私人不私人的,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你的病人就是我的病人……哟,这不是双双姑娘吗?怎么一天不见,就病成这样?真可怜啊!” 他一脚就踢开床边椅凳,马上挤到床边俯身探视,却被赵恭介抢先一步,迅速一拨,巧妙拢下廉幕。 贾虎登时一愣,继而斜眼笑道:“赵师父,你这是……” “她身染风寒,旁人务必保持距离,知州大人有这份心就够了,我代她谢谢你了。”斜睨着他,赵恭介冷冰冰的道谢。 “哦,原来如此。”贾虎见风转舵地说道,打破尴尬的局面。“倒是昨晚她回来之后,不知道有没有向赵师父说些什么? “哦?有什么事是她有必要对我说,却没说的吗?”赵恭介以平常的口吻问,眼神慢慢地搜寻他、端视他。 他的回答令贾虎大吃一惊,心在狂跳。“呃!不,没事,没事。”他倏地装出自在的模样,绷出虚伪的笑。 在这明州里,任何人见了他这位“大人”都得礼遇三分,偏偏赵恭介从来不吃他这一套。倘若,月双双再把他丑态百出的文学修养告诉赵恭介,除了挨棒外,在赵恭介面前,他大概永远抬不起头来。 “既然如此,言归正传,知州大人究竟为何事而来?”赵恭介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苛而坚定,没有给他继续言之无物的余地。 贾虎模模鼻子,顺从地道:“赵师父博学多闻,应该听过朝廷对酒品管制,分为官营、民营二种,城市中设酒务,由官方设酒厂造卖,制酒人为‘酒匠’,由官方雇用。县村则允许民间造卖,称为酒户,定以岁课。然而近一个月来,明州地方上出现一种逃避岁课的私造假酒,到目前为止已有数人因喝了这种酒而身亡。现在外厅就有一位中毒者。赵师父,如果你动作快点,或许他还有救。”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赵恭介忿然挥袖,急着往外走。 “对你来说重要,对我可不。”贾虎嗤之以鼻的嘀咕着,闲闲看着他走出去。考虑片刻,眯起吊儿郎当的邪气眼睛,缓缓地动手要去抓廉幕。 廉幕徐徐地揭起,首先瞄到一双细女敕的柔荑,他依稀记得那柔软的触感,模起来该死的销魂,廉幕又收了一些,就快看见那张令他魂牵梦系的小脸蛋。 小美人,他来喽…… “知州大人,你磨蹭什么?我在等你呢!” 赵恭介冰冷的声音,蓦地在门外响起,吓得贾虎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就来了,催魂啊!” 一句诅咒月兑口而出,贾虎一把甩回廉幕,愤愤不平地掉头就走,此刻在他心里,全是最恶毒、最肮脏的字眼。 急促的脚步声跨过长廊,赵恭介才走进外厅,便看见放在地上的担架中躺着一具嘴唇泛紫、脸色透明的躯体。 他俐落地卷起袖子诊断,反覆在那人身上的多处穴道揉按。 脉象如此紊乱,确实是中毒。 “阿辉,贾弟!迅速将病患搬进内屋,安排热水及针灸。” “是。” 诊治时间长达一个时辰,病患脸色开始变得红润,呼吸亦变得平顺。 贾虎扫视了那人一眼,好奇地问:“他能活吗?” 赵恭介抿着嘴沉默了一晌。“酒毒未蔓延全身经脉伤及五脏六腑,今晚高烧之后,逼出汗水,应该没问题。” “那他实在福大命大,喝了那么毒的酒,经过你一番诊治便安然无恙,其他的受害者就没他幸运了。” “知州大人,你既然晓得有人制造假酒在贩售,应该追查得出假酒制造的地方,为何不积极行动,依法逮捕,反而放任他们残害无知百姓?” 贾虎无奈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半是诡诈、半是辩解。“赵师父,你这话就说的太伤人了,好歹我是明州的地方官,哪有道理放着自己百姓的福址不管,任由不法者草菅人命。谁说我没有积极行动?我连他们的大本营都闯过二次,只是每次都无功而返罢了。”事实摆在眼前,不关他的事,该做的他都做了。 赵恭介十分看不惯他那副轻浮不正经的态度,不悦地问:“何以无功而返?他们的大本营又在哪里?” “西山山脚下有间新落成的道教建戒寺,外观肃穆庄严,假酒就是由那里流出,但州府前二次派兵进去搜查,除了一堆道士、信徒外,什么也没发现。” “建戒寺?” 贾虎哼声一笑,不负责任地说:“赵师父,你除了针药外,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不如单枪匹马替本府跑一趟,再探一次虚实。大家都是为了老百姓好,一起行动也是挺不错的,不是吗?” 赵恭介倏地眯起俊眼。“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那就是要袖手旁观喽?”他懒洋洋地反问。“也行,反正我也懒得再去管这档鸟事。本知州还有事,告辞了,赵师父!” 注视着他的背影,赵恭介下意识绷紧了下巴。 ★★★ 次日午夜 一阵疾风,舞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凌空卷成螺旋状。风一消散,叶子落地,静寂无声。 赵恭介缓缓由黑处走出,建戒寺的围墙就在眼前,他举脚一蹬,飞身上屋。 居高临下,寺院的前庭尽收眼底。 几盏烛火隐隐的闪烁,他翻身落地,轻巧没入草丛后方。 几名巡逻的寺僧一走过,他拉开架式,作势要直捣黄龙,忽地一颗绑着绳子的大石子由围墙上方甩下,就在他跟前敲击到墙面,他怔然后退隐身。 石子慢慢往上拉,抵住了墙垣,一颗小头颅紧接着出现在墙的另一面,姿态有些窝囊地攀住绳子爬上墙顶。 “哎呀!好痛!” 赵恭介一个快手,立即将跪在地上跌得狗吃屎的小表往后拉,健硕的体格把对方置于胸膛与墙面之间。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根本用不着抹干净这张脏兮兮的脸,光凭体型及动作,他已经认出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来! “太好了,赵师父,是你!”一见着他,双双立刻喜不自胜,眼睛都开心得笑弯了。突然惊觉自己音量太大,她急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压住音量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该是我问你的话。”赵恭介冷冷地瞪着她。“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躺在床上沉睡养病吗?” 双双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他们是安全的,才漾起笑容小声地说:“我睡了一觉之后,想去谢谢你一路辛苦背我回来,可是才走了一半就看见你离开莆子堂,所以就偷偷跟来了。”就像她跟踪他去客栈一样,一切行动的前提就是得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才能成功,否则肯定被他轰回去。“赵师父,你好厉害,原来不只是医术过人,还懂得功夫,平常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不关你的事,你现在马上回去。” “为什么?”人都来了。 “危险呀,笨蛋。” “可是我想帮你。”讲就讲,干么骂人?霎时,打更的梆子响起,数声清晰的打响声后,渐渐的又远去。“子时了,快点!”她拔腿往前就跑。 赵恭介一回神,胸前的人儿一溜烟的就不见,他的脾气差点控制不住。火冒三丈地翻起袍摆,他迅即追去。 西南院落四处探照的灯光一一来回照射,无数汉子的脚步声纷沓往来,赵恭介倏地缩回前脚,侧身闪入树干后。突兀地,小腿碰到一具软物,他心头一震,猛地要跳开。 “谁。”他作势一掌要打下去。 “是我……”双双握住被踩了一脚的左手,咬唇闭目,疼得快掉泪。 “活该!谁让你躲在这里让我踩?!”赵恭介慑人的寒气愈来愈浓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心肝的家伙,不会安慰我一下。” “你说什么?双双──” “不道歉就不道歉,我又没逼你。”双双咕哝。度量真小,一骂他,说翻脸就翻脸!想到这里,瞥见树林忙碌的汉子都走远了,她倏地抢在他之前行动,又爬,又趴,又钻,形同耗子般迅速地往厢房窗户移动。 赵恭介愣了好半晌,总算了解她为什么会让他给踩着,原来她是趴在地上“行走”,实在有够丑陋的“一只”! 他叹为观止。 纵身呼啸飞过,卷起披风衣袖,乘着阴风飞窜,当双双登上厢房台基时,赵恭介早已站立窗户边,伸出食指沾了一些唾液,小心翼翼地戳出一个小洞。 他正准备倾头窥视,身旁突然爆出声音── “好奇怪的房子,地面向下掏空一间平房的高度,建了一堆酿制东西的大型器皿,外观上虽看不出蹊跷,可内部一定大有问题。” 赵恭介敛眉,她偷窥过了?这女人的动作未免太快了吧?!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双双蓦地抬头,正好迎入赵恭介漂亮的眼眸,瞬间的灵魂触击,令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这张棱角分明、刚直硬正的英俊脸庞,她不知道偷偷端详过多少回,但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眼对着眼,正面凝视他。 “呃……呃……赵师父,他们在造酒,你闻得出来吗?”心跳得好快。 “嘘!安静。”他厉色低斥。 “啊?”突然,双双不由分说地猛被卷入怀中,包裹在他的臂弯里。她诧异得呆住了,熨贴在他身上的绯红脸庞差点起火燃烧,好高兴喔,他抱好这么紧! “怎……怎么回事?!” “闭嘴。” “喂,你们两个去那里巡逻,别再蹲在这里打混!” “行了,你忙你的,我们现在就过去。真是的,巡完又要巡,才歇会儿脚,就跑出来啰嗦。那么怕的话,干脆把酒厂埋在地底下岂不更好?哼!” 赫然注意到自己的处境,双双捂住自己的嘴巴,前一刻的热火霎时降至冰狱,藉着月色微暗的光芒,她看见两名高大身影,手中各自握着一把闪烁刀光的斧头,笔直向他们走过来。 “怎么办?他们来了!”她的脸色惨白,紧张得扯住赵恭介的衣襟,一埋头就拚命往他温软的怀里钻,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有了恐怖的感觉,怕得不敢再逞英雄。 “能怎么办?当然是走了。” “走……对,我们走……我走不动,腿软了!”她急得快掉出眼泪。 “笨蛋!” 赵恭介想也不想一把抱住她,强有力得紧箍住她的腰际,往后一退转身奔下台基,带着她翻身上檐。 “啊──啊!”双双死命抱紧他的胸膛,随他起身站直的姿势,凌空被抱在怀中,一阵疾飙如电,飞也似地撤离。 脚下风景惊心动魄,百年难得遇上一回,只可惜她怕得不敢张开眼睛看。 赵恭介就像一阵旋风似的,把双双卷进房间。 他的大手在怀中人儿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顺着发鬓滑过脸颊,抬起她的下颚问:“没事吧?叫你回来就偏不,变得这么虚弱,一定是吓坏了。” 她不像吓坏,反倒像是风寒恶化似的,双颊微晕,神情恍惚地贴在他胸膛。 怎么会有这么……舒服的感觉? 赵师父的男性气息,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脸庞,包裹她的周身。结实的拥抱,朗健的臂弯,以及隔着衣料皮肤间摩挲的触感,一切的一切,莫不一点一滴在消弭她所有的力量,教她娇软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 上次让他背回家时,她就深感遗憾,没能面对面地巴在他胸前让他抱回家,这次建戒寺之行终于圆了她的梦。 她泛起一丝笑意,很满意“现状”。 “什么时候弄的?” “啊?什么?”她仍沉浸在美好的感觉当中。 “还在‘啊、什么’,你这丫头真奇怪,受了这么重的挫伤,吭都不吭一声,你的热才刚退,轻微一点外伤都可能重新令你高烧不退,难道你不明白吗?” 她的疑笑,令他怒火中烧,并且不由得暗暗愧疚起来。 “挫伤?我……受伤了吗?”双双一脸莫名其妙,愣了愣,缓缓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当她注意到右手腕处,竟一片血肉模糊时,脸色先是有一点惨白,继而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她低喃地说:“刚刚不觉得痛,现在被你一讲,忽然变得好痛。赵师父,我流血了……” 她脸色发青地望着他,眼中一片惊愕。 她从来不晓得自己的身上可以流出那么多血,不仅把自己的水袖染红成一片,连他的…… 她稍稍起身往他的背后看,颈椎处的领子也是。完了,完了,她的头越来越昏…… “谁都看得出来。”后知后觉的家伙。“袖子拉上来。” “这么快?” “这种事能慢吗?”他忙着准备清水。 “你肯定?” “月双双!” “嗯,那……就全听你的。”她面容通红似火地垂下小脑袋。 赵恭介将一条毛巾放入水盆中,才一转过身,尖叫一声往后震跳了一步。 “讨厌,该‘叫’的人应该是我吧?”月光掩映,双双的身上外袍褪挂肘部,两手护胸,变得娇滴滴,却姿态撩人……不对!是“吓人”地端坐椅上。 赵恭介气得七窍生烟。“胡思乱想够了没?我是叫你把袖子拉上来,谁叫你把衣服拉下去?!” 他快被她气死了! “啊!哦,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一定是头昏惹的祸! 第五章 “赵师父,你到建戒寺做什么?” 这会儿,双双总算乖乖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赵恭介替她照料伤口。 赵恭介的指头好细腻、好修长,尽避她因清洗伤口的痛楚,小脸皱得快挤出眼泪,她仍然坚持不放过任何一幕他为她热切而关注的神情。 是烛火的关系吧! 今天的他,一直让她有种特别的感觉,流窜在两人间的气氛,藏着一份若有似无的情愫,使他散发出比平时更强烈的魅力与蛊惑,害她……垂涎三尺。不是,不是,是怦然心动! “口水别滴下来。”赵恭介亲手替她的伤处撒上药粉包扎。 双双震住。“有吗?有吗?”她的手在脸上乱抹。 “建戒寺只是个幌子,私下制造假酒才是它们的目的。挂羊头卖狗肉,那群寺僧只是一群为富不仁的假道士。”话至此,他倏地调起双眼凝睇她。“但无论如何都不关你的事。” “我没有说关我的事……你们男人的世界,有你们处理事情的一定法则,我一介女子当然没搞头。对了,你有什么对策呢?” 这女人讲话简直像在放屁,他淡淡地挑眉道:“报官查办。” “官府人多容易打草惊蛇、无功而返。” 说没搞头,还煞有其事的说东问西?! “干么……这样看我?”怕怕。“我只是想说:官差办事一个样儿,他们一定会声势浩大地去敌地捉贼,人家大可东西一扔全溜了,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我提议想个法子,引开外头那些看门狗的注意力,四面包剿,攻其不备,人赃俱获!” “你应该回房休息了。”他压根儿懒得理她。 她眼眸露出光芒,笑眯眯地缠着他说:“我跟你说,有了大方向之后,就剩细部计谋,你觉得‘美人计’如何?” “美你个头!叫你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一大起来,她的嗓门马上自动小下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些中毒的百姓很可怜耶!” “所以你想打抱不平、替天行道?” “我……不是这意思。” “不要辩解,我看你就是有这打算!你有这份心很好,但得量力而为。你看你,又是风寒,又是挫伤,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帮助别人?你要这么有心,就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那才是你应该做的。”不自量力。 “我的风寒已好了大半,挫伤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不从地侧身转开一些角度,摆出一副“我才不听你说”的拗相。 “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造成大家的负担。” “我才没有。”哪有?哪有? “还说没有?为了你这次风寒,多少人为你担心,多少人为你寝食不安,一个姑娘家,应该学着去体恤别人,不是凡事仗着一股冲动、一马当先就是对的。”他连她在建戒寺不顾安危的举动,一并骂上,虽然不是河东狮吼,但也够骇人。“照照镜子,秤秤自己有几两重,否则还没伸张正义之前,你已经光荣就义!” 哼的一声,他挥袖背身。 “我不管,我就是要帮忙。”把她说得像个窝囊废似的,不让她插手,她就偏要!太瞧不起人了,乌龟都懂得翻身,何况是人? “你敢?”他阴寒地问。 “我不敢吗?”她反问。一哼,突然开始宽衣解带,第一层先扯松腰带,抛下外裳,第二层再月兑内衫,撩拨斜襟衣带。 “停手!你干什么?”赵恭介急忙调开视线,非礼勿视,却已面红耳赤。 “我、要、威、胁、你。说!让不让我参加?” “参加、参加个头!你当三岁小孩扮家家酒?!” 他怒红脸,斥完话干脆想走,没想到门一开,立即被廊外数人疾行的脚步声震回。这该如何是好?月复背受敌!门外是一整群的徒子徒孙,门内则是月兑得只剩一件肚兜儿的月双双。 “真是的!病得那么重能上哪去?” “她跟我要了一碗粥喝,我一转身,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该不会又出走吧?”阿辉等一群学徒的声音已然接近。 “过来!”赵恭介逼不得已,迅速伸手拎回她的衣物,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揽臂一扣,稍一使劲,将双双推上床拉下床幔,以棉被盖住她半果的身躯。 “你到底让不让我参加?” “作梦!” “那我要下床。”她拗起来,推开棉被要溜下床。 “回来!”赵恭介双眼怒瞪着她,脸色当场冻如冰霜。他捂着她的嘴,一只大掌按住她的肩头,不由分说地将她牵制在床上,压进自己跟着躺下的胸膛。“你这模样能见人吗?” “是不太行。”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哇!好幸福! 她的小手轻轻一环,就陷入一个伟岸安全的温暖怀抱里,管他房门被倏然一推,大队人马千军之势地涌进房间,站在房厅中央对着床铺这边大声喧嚣,在这小小的世界,就剩她与赵师父两人,其他的全不存在。 “师父!师父!双双又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屋子里里外外,就是不见她的人影!” “师父,是不是她仍在意你骂她的事,一时想不开又走了?” “……”没反应,稀奇。“师父,你人在不在?” “废话!”赵恭介出声,尚没来得及推开她的玲珑有致的女体,却已被一波波不寻常的电流分散掉他的注意力,他微微地喘息道:“别管……那丫头!她有脚有手,能不见踪影就能现身,丢不掉的!” 他的心剧烈狂跳着,尴尬与羞怯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双双两只白玉般的小手,就扶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柔如凝脂的触感还……满不错的。 近距离注视下,他可以清晰看见那隐藏在绵密睫毛下的执着倾心,宛如电光火石般,强烈撼动他的心弦,逼出一身冷汗。 这种感觉……不妙! 如兰的芬芳气息就拂在他耳畔,双双抿着唇,娇情浓浓,笑意吟吟,好不开心的与他相偎相依地“贴”在一起。 他痛恶她这种神情,灿亮的脸庞,细腻的肌肤之亲,几乎快令他的心脏停止,他清楚那意味的是某种男性原始的、独占的触动,他恨透了这种情绪失绪的感觉! “你别得寸进尺,我不是供你消遣的!”他试着推开她,却不敢有过大的动作,以免惊动外面的弟子。 “我才没有消遣你,我可是费尽心思在‘娱乐’你耶!” “你!” “我?师父,我不过是问要不要出去找找看比较保险一点,你干么一副要冲出来揍人的口吻?”贾弟皱眉问。 “我不是说你!她死不了!你们全都给我回房休息!”赵恭介月兑口而出,忽地抓住一只不安分的小手,脸色难看至极地扼在胸膛前。“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为什么处处挑□我?” “师父!”外边的人群异口同声。 他们的师父疯了吗?说话反反覆覆、颠三倒四,什么跟什么啊! 双双蜷在他怀中,像只撒娇的小猫咪,任他怒气冲冲,仍依然故我地揪紧他的襟口,摩蹭着他的脖子。“不要固执嘛!你能文能武,有你保护我,一定不会有危险,让我帮你这一次,好吗?我想为你尽点心力。” “作梦!”赵恭介一声怒喝,甭提其他,光“美人计”三个字就令他十分恼火,况且一旦她加入,势必与贾虎碰在一起。 他……他……他不希望她再遭觊觎,难道她不懂吗?! “我们在作梦?”众人闻言,很难去理解他的冷淡,此时此刻神志不清的是谁呀?“双双她有病在身,我们不能放她不管!” “没错!”一堆人附议。“师父,恕难从命,要睡你自个儿睡,我们决──” “啊!你──住嘴!” 一个晴天霹雳劈下来,赫然打断众人注意力,瞪大眼呆愕看着床帐。 赵恭介的心脏险些停掉,呼吸须臾间变得急促混乱,双颊绯红,不知所措地盯着臂弯里的人儿。 双双两手攀挂在他颈后,香唇早趁其不备时,攫吻住了他,在他嘴上来回盘旋吮吻、斯磨、邀请。 “嘘,别出声,他们都在外头,小心。”她好心提醒道。 嘻嘻一笑,雪白的牙齿忙不迭地啮着他的下唇,并以手指抚过他的嘴角。 双双的热情攫吻使赵恭介猝不及防,他命令自己抗拒这种逾矩的行动,但当她的唇刷弄着他坚定的唇瓣时,他喉间难以自抑发出的却非充满傲气的词汇,反而成了无语的申吟。 这如蜜糖般的感觉,让他吻得沉醉,吻得忘了一切的坚持。 温润的吞尖由缓而急,而浅而深,一点一滴忘情地在她口中纠缠。 他从未料想过两人间会有这种电光火石般的反应,提醒自己能忘却它可能造成一发不可收拾后果的同时,难以自制的却又一一斩断他围砌在心灵四周的防卫。 “其实你对我不是完全没感觉的,对不对?”欲火烧哑了双双的粉细的嗓音,令她微微娇喘,一边想说话,一边又急着覆上另一个火热的吻。“所以你宁可把我推上床,也绝不容许其他人看我,你是想独占我的。”原来,亲吻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赵恭介瞪大双眼,猛地坐起身。怎么会?! 双双弹起来跪在床上,笑盈盈地抱住他。“承认吧,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喏,你说过‘爱’字中央是‘心’字,我相信你的心一定早就因我而忐忑不安,一如我对你的一样。我爱你!你呢?” 他呢?!赵恭介心头一悸,讶异地看着她绝艳的笑容。 一刹那间,他的意识与自尊凛然被抨击得好深,他觉得仿佛他的心是赤果果的呈现在她面前,她简单的一句话就刺进他的内心,一种被看透的难堪刺得他又狠又痛! “不。”他回道,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我不可能爱你,你是这么的惹人厌,这么的以自我为中心,我赵恭介不可能爱上一个随时骑在我头上、拿我的话当耳边风的女人。” 他的脸上满是不信,怒着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孔,倏地推开她翻身下床。 双双毫不在意,漾起粲然的笑脸,突然以飞快的速度,一个借势冷不防地趴到他背上去,在他英俊的侧脸烙下一记甜吻。 “爱的中间是颗心,但别忘了,它的头上是只爪子,你让我给抓住了,大爷!休想否认,不然,刚刚那个吻是什么?” 赵恭介两眼燃烧起怒火。“我说‘不’就是‘不’!你不要曲解我,刚才之以所和你缠绵不休,那是因为我……我……昏了头!” 他还真是吃错药,昏了头! 但,为何他心里的一角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持着完全相反的答案? “这……什么跟什么?” 隐约浮上台面的答案,令他不理会双双的惊呼与顽抗,急躁地要扯开她的双臂,蓦地一瞥,赫然对上十只朝这边望过来的大眼睛,当场震得呆若木鸡── “师父……”阿辉垂下眉头,责备地唤了他一句。“双双就在你的床上嘛。” “难怪你说她丢不掉,人不就让你给藏起来了!”哼!戏弄人! “你们……我……她……唉呀,懒得跟你们说!” 一记干哑的粗嗄,他忿然拂袖,索性撇头不语了,怪只怪自己误入陷阱,着了她的道! 他背上的小东西,抬眸一笑。“我们在研究讨伐假道馆的策,赵师父愿意让我上美人计喔!” 赵恭介赫然回瞪她,两眼绽射出骇人的怒光,猛然一瞧,突然发现黏在他背上的她半果的身躯竟然暴露在烛光下。 “谁准许你出来的!”支手一推,他立即将她推入床幔,他真的很生气其他人看见这样的她,终于忍无可忍对床外这群程咬金大发雷霆── “叫你们回去睡觉不回去,现在不准你们睡了!全部去抄《黄帝内经》、《太平圣惠方》!” “不会吧?!”房内霎时一片哀号。 快乐与悲哀仅有一廉之隔,廉幕内的双双,捧住自己娇笑的红脸蛋,往后倒下,完全陷溺于快乐的天地里。“死鸭子嘴硬,醋坛子这不打翻了吗?” ★★★ “双双,你要记住,这衣服很薄,务必与那群假道士保持距离,以防他们兽性大发,撕了你的衣服让你春光外泄,懂吗?”赵恭介耳提面命,为她拢上披风,系上领结。 “噢。” “你放心,等你进去之后,我会到适当的地点保护你,他们如果有不规矩的动作,你放声尖叫,我会立刻冲进去救你。” “嗯,我知道。” “不只是要知道,啧,不要东张西望,看着我!”他扳正她忙碌的小脑袋。“虽然要你以美色去牵制住前院的臭道士,但不是真得‘不择手段’去做,一旦知州大人的人马进入后院包围,你就马上退出,适可而止就行了!” “好!我懂。”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拜祭的水果给我。” 月双双接过藤篮,旋手挂在肘弯处,由一棵大树底步出,月光随着叶子的飘动而闪烁,洒落在她白净的脸上。 在赵恭介的眼中,此时此刻的她宛若一位轻灵飘逸的仙子,不可侵犯地站在那里,那么的美、那么的娇小,他怎能够放心将她摆进一群“发情猪”的中央?! “我走了。” “等等。”他出声喊住,右手停在半空中。 “还有事吗?”双双愣愣地回头。 “机灵点。”连他自己都无法谅解此时浮动的情绪,是纯粹为一名朋友担忧她的安危吗? “我知道了!你别紧张兮兮的,难不成我会一去不回吗?别傻了!”双双胸有成竹,嘴畔浮现惯有的笑意,朝他挥挥手遂转身离去。 “知州大人,你的军队可以行动了。” “行了,八百年前就安排妥当了。”贾虎撇了撇唇,吃味地看他们俩,心想他们俩早在八百年前,一定就已经发生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如此离情依依。 看也没看她一眼,赵恭介快步穿梭过建戒寺外围一隅,依计谋潜入寺中。 “我说,赵师父,你……对那娃儿是认真的吗?”贾虎贴在他肩边问。“如果不是认真的,咳──把她让出来如何?我愿意付你一百两当媒人费。” 赵恭介扫来的冷眸带着危险的警讯。 贾虎没注意到,继续轻佻地说道:“我家里那几个婆子,不是愈长愈像猪,就是愈养愈像赌鬼,已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倒真有计划要纳第四个妾。” 赵恭介直睨他的眼神霎时变得犀冷无比,一股不悦的寒意骇然袭出── “你少打她的主意!” 贾虎被他的怒气震到,赫然瞪大双眼,支支吾吾地找回声音。“她……她……又不是你老婆,你凭什么阻止我?” “就凭我是赵恭介。”冷应他一句,赵恭介傲然翻跃墙面,轻盈如风。 转眼间,双双已站在寺院内的道场中,暖色调的殿堂建筑,庄严的神像,静穆的烛火,若非先前她已认清建戒寺的真面目,真有一种如入仙境圣地的错觉感。 正思索着,一位持着拂尘、身着道袍的壮年人,缓缓来到她身前,朝她有礼的弯腰致意。“施主,我就是这道院的仁悠教长,主持院内所有事务,不知施主找贫僧有何指教。” 双双假意恭敬地鞠躬,在心里悄悄打起主意,盘算着要如何月兑去他们的假面具,露出男人的本性。 “道长……”她微偏过头,透过微翘的睫毛见腆地瞅着他看。 妖冶倩颜赫然入目,她是那么的美,却又那么的可人,迷得仁悠完全不顾形象地瞠大眼睛嘴巴,呆呆发愣。 “是、是!泵娘有何请求,但……但说无妨。” “小女子是准备到宿州的旅人,路经此地,见道院清虚雅静,再加上民女是虔诚道教徒,所以斗胆前来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她哀求地说道。 仁悠逡巡着双双,着迷得不知如何是好地直搓着双手,一双猪眼色迷迷地直在她身上打转。“方便!方便!我马上让人安排禅房。” 前一刻的清高无为,下一刻全被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他本来就不是真的道士,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的反应让双双有如吃下一颗定心丸,微微牵动嘴角,好整以暇打定主意──就当他是醉颜楼里的阿猫阿狗,陪他们开心寻欢就行了! “谢谢道长。”她的眉眼间尽是笑意,欲言又止,然后不疾不徐扯开领结,笑笑地说:“寺里好暖和,我都出了一身汗。” “啊啊……你……” 仁悠原本已对她的外表无力招架,乍然看见她缕缕薄衫下的雪白肌肤,目瞪口呆得更厉害,只能一直猛吞口水。 双双微微一笑,慢条斯理贴近他。“小女子是名舞娘,一般的歌舞曲略知一二,为了报答道长招待周到,愿意演出一场舞蹈,娱乐道院内的诸位道人。” “太……太荣幸了!太……太好了!” 狂野的绮想麻痹了他的大脑,融化了他的所有判断力,他浑然不知自己何时点头,何时下令召集所有寺内人员,何时进入诵经礼拜的厅殿。 一切都是这般的自然,以至于当他与众多道员坐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她在道场中央翩翩起舞、婀娜扭动身躯,一遍又一遍,他反而嫌恶起那几层丝绸衣裳,巴不得撕了它们,来个一览无遗,大快人心。 气息粗浅而急促的急色鬼比比皆是,销魂的美色当前,他们已落入圈套。 终后,最后一丝残留的警觉性,在她一个酥胸半露、撩动人心的下腰动作,瓦解得彻彻底底,徒感更多的迷乱…… “咦?啊啊啊──” 一记清脆的声响,凌空突然掉下一节粗大的枝干,吓得与赵恭介同行而来的阿辉两粒眼珠子差点爆出来,及时蒙住大叫的嘴。 这么大一根,让人发现了,怎么得了!是哪个笨蛋把树干踩断的? 他忿然暗斥,倏地转头过去,一看之下,瞬间垮下脸。“师父!你干么把人家的树干捏断?” “阿辉!”赵恭介一把火直烧心头,发飙地道。“那件衣服是哪弄来的?!襟口为什么开成那样?” 阿辉分不清那些情绪是因为愤怒、反感、或妒嫉,唯一清楚的是他右手五根手指正掐住树干,只要师父一失控,大家肯定摔得七荤八素。 “师父,别再用力了,再用力下去,整棵树会被你支解。”阿辉连忙喊道,额角渗出冷汗。“你也了解的,要引那些假道士上当,衣服当然穿得不能太保守。”别任性了! “谁说引诱他们上当,就必须出卖色相?!” 赵恭介屏气,半天无法呼吸,单是看见那群死道士盯着她瞧的样子,他便气得想要冲过去揍人。 “冷静点,冷静点,那是在演戏、演戏而已!”他老早就知道的呀,怎么现在才疯狗咬人?阿辉慌张地安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演戏是用眼神、用言语!什么鬼计划?!我现在就去把她救出来!” 严斥声刚结束,赵恭介正欲冲进去,却在此时赫然发现身旁的贾虎竟色胆包天,公然舌忝起舌头。 他忿而以袖子遮住他的视线,不客气地喝道:“非礼勿视。知州大人,请行动!”说罢,一脚直接把他踹下树。 随着贾虎一声哀号跌地打滚,赵恭介就从树上消失了,在场的人全都愣了一会儿,反应不过来。 “箭步如飞,高手。”众人佩服。 “你们快去围堵后院!”贾虎扶着臀部,暴跳如雷。“现在他冲进去了,前院一乱,后院的酒厂一定惊动,人跑了,唯你们是问!” “是。”将领们应声,开始火速四散奔走,半晌工夫,立刻神不知鬼不觉的涌入寺院,笔直朝酒厂包抄过去。 “一群酒囊饭袋!见自己的长官被踹,竟然还有心情在那里崇拜?!莫名其妙!”贾虎咬牙切齿的斥骂,理好绉成一堆的官袍,才老大不爽、一跛一跛地追上众人。 军队静谧的脚步向四处蔓移而来,悄悄抵达灯火通明的后院酒厂,四面有深沉密郁的树林,正好为他们提供天然的屏障。 厂内嘈杂声不断,浓郁的酒气弥漫空中,看守的无赖们则懒洋洋倚在门柱旁打瞌睡。几名军队部属,心照不宣地对点一下头。 “围上去!” 一声令下,近百名官兵蜂拥而上,由四面八方围剿上来。 看门狗霍地被惊醒,只见周遭已被团团包围,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慌乱地后退逃窜,一个接一个逃进酒厂中。 “大事不妙!辟兵把这里包围住了!怎么办?!”这群喽罗绝望地嘶呐。 “官兵?怎么回事?”搬运酒桶的工头嗄声问道。 “怎么回事?当然是来剥你们的皮。” 一个声音传来,贾虎一把推开部下,得意洋洋地站出来,右手甚至不停地摇晃大刀。 堡头的脸上抽动一下,凶悍地吼道:“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你们这群小贼,三番两次愚弄本知州,不把你们大卸八块,难消我心头之恨。来人,全部给我拿下!” “等等!”工头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贾虎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阵刺耳的摔东西声响,震得眼冒金星,两耳不住嗡嗡作响。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粗重的酒槽、大桶从工人肩上一翻,瞬间砸烂于地,一堆的匕首、棍棒亦在地上扔成一团。 厂内的人跪的跪、趴的趴,混乱之中工头出声叫道:“我们投降!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们。” “投降?!炳哈!你们听见没有,他说他投降?!”贾虎闻言,捧着肚子笑翻了天,乐得五官挤成一团。“怎么了你们?我整装待发,左手是刀,右手是剑,准备来跟你们撕杀一场,没想到你们一见到我,马上是只只斗败的公鸡向我俯首认罪?!”他匆匆走下台阶入到酒厂中,口水四处飞溅地嘲讽着。 堡头镇定地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只是寺院里道长们请来的造酒工人,无意与官府作对,请知州大人明监!” “是啊,我们只是工人,请知州大人明监!” 敖和的声音此起彼落,谁都不想□浑水,谁都不想惹祸上身,他们不过是为了□口饭吃才来干这勾当,若因此而赔上性命,就太不值了! “我当然会明监!不过……人都来了,就这么回去,未免太无趣……”贾虎一边点头,一边站定位置岔开两腿,成一个“人”字形。“来来来!要做就做得彻底一点,既然是俯首认罪,就从我的裤裆下爬过去!” 所谓无事见官,月兑落四两肉。让他碰上了,活该他们挨打受辱! “大人!”部属出声,难以苟同他故意欺压人的作为。 “你们给我闭嘴!”他摆出一张臭脸叫嚣,恶劣的本性,深刻地刻划在脸上。“扫了本知州的兴,换你们来爬!” 一回头,他霍然扼住堡头的发束,将工头往自己胯下拖。 “你先!爬,快爬,爬得本知州爽快,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教你一辈子沿街乞讨!” 堡头整个人因羞愤而微微颤抖,做了一辈子人从未如此遭人污辱过。 望着贾虎的腿间,他忍耐地握紧双拳,缓缓压低身子,开始一寸一寸往前爬行。 第六章 “够了!” 石破天惊的一声吼啸,震破深夜的宁静。赵恭介推开门扇,浓眉深锁地步进厅殿,身后随即涌进一群官兵,神情倨傲地将道场围住。 “你们怎么进来的?!”围坐在地观看美艳舞蹈的道士们全部惊慌站起。 “赵……”双双还来不及发言,便被他扔来的外袍吓了一跳。 “穿上!”赵恭介瞥了她一眼,硬是压下满腔怒火,将视线调到道士身上。“你们这群臭道士,假借神名,私造假酒害人,今天就看你们如何自食其果!” “建戒寺乃清修之地,何来假酒之说?!施主,似乎误会本寺了。”仁悠赶紧摆出一派正经表情,有礼地道。 “放屁!”赵恭介劈头就骂,不屑的态度令仁悠大吃一惊。 他踉跄失步,差点站不稳。“你骂我放屁?不敬,不敬,大不敬!太上老君前,你竟然口出秽语,说出这种不堪入耳的话,分明存心捣乱寺内安……” 赵恭介沉默不语地瞪视对方,嘴唇抿成一条。 仁悠猝见,心猛地一缩。 赵恭介的态度,在仁悠的控诉当中仍然坚硬、不容动摇。 “太上老君面前,你都明目张胆迷恋,还敢来教训我?顾左右而言他,欠揍!”健臂一扫,脚边一块座椅腾空飞去,仁悠不及闪避,在他赫然被击中的惨叫声中,厅殿登时演出全武行。 顿时,只见道士手中拂尘反手一转,全成了锋利的长剑,向大批官兵挥砍而来。 “反抗?!不知悔改!”赵恭介不爽地翻起衣摆,飞身狂踢,他决定要踢醒这堆浆糊脑袋。 双双早已知赵恭介不是省油的灯,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厉害到这种地步,手脚倏动忽落之间,快得教人看不清他的功夫路子。在一来一往中,只花费九牛一毛之力就把那群假道士打得七零八落,看得她心中是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和心仪。 “双双,这边,这边,躲好啊,刀剑无眼,小心被砍中!” 她看得正尽兴时,身后霍然出现的阿辉,吓了她一大跳。然后她就被他死拖活拉的,给拖到厅堂角落里的大木柱后面,压下她的小脑袋。还被命令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阿辉?别这样,我的脖子快扭到了。” “我在保护你的安全!”阿辉说。“你都不知道师父看你在那群男人面前搔首弄姿有多火大,他把外头的树干掐断了,只用五根手指头耶!”由此可知他有多愤恨。“没把你保护好,下一次断的会是我的骨头……小心!” 他眼明手快,赶紧拉开柱旁的布幔挡在身前,险些被飞溅的血迹弄脏了衣服或手脚。 “你的意思是……他吃醋?!”双双连眨了数次眼皮,樱唇讶异地张开,喜悦之情翻江倒海而来。 “知州大人才多看你一眼,就被他狠狠地从树上踹到树下。” “是吗?”她笑弯了眼,浑然不觉战况紧张。 “我打包票!”阿辉说得好不肯定,十年的师徒关系可不是白搭的。“尤其,当知州大人说要纳你为第四妾时,师父马上不客气地喝斥他少打你的主意,他的态度可是很坚硬的。” “你确定?”她听得一愣一愣。 “真的,我说双双啊,咱们莆子堂的人都知道你对师父是爱得刻骨铭心。看来,嘿嘿,真让你给‘把到’师父了。” 道场内刀光剑影,双方正卯足全力缠斗。而双双和阿辉却只忙着讨论感情外加分析。 双双掩口,忍不住开心地偷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他对我不是完全无意的。” “赵恭介,我喜欢你!”月双双清亮的嗓音响彻整间屋子。 “啊?!怎么说来就来?!”阿辉错愕的尖嚷,下巴差点掉下来。 正忙着捆绑遍地重伤倒地者的官兵,全部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至于赵恭介,则是错愕地僵在那里,双手的动作顿时定住,眼眸缓缓地从挨了他一拳男人的脸上调回视线,凝视着幽幽烛火中的纤纤如玉容颜。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双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直接望向他,漂亮、优雅,而且勇敢。 “只要在你身旁,我就觉得好快乐。” 她缓缓诉说着自己心底最真的情事。在宽广的天井下,持续的静谧中,她的表白深深撼动着每一个人。 “你可以斥为无稽之谈,甚至当我是傻瓜,那都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精明的女人,把‘番薯’当‘天麻’、把‘雏菊’当‘香薷’,自己想想都觉得丢脸,可是,为了更接近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赵恭介仍然一副面无表情。忽地,他迈开脚步走近她,伸出手来用力一推就把她推进阿辉的怀里。 “先带她回去,我去看看知州大人那边的情形。”一副冷冰冰的口吻。 “呀?你──” “少啰嗦!叫你回去就回去!”他匆匆走掉。 双双皱眉咬住下唇,虽然早猜到他不可能热情如火地亲吻她,但如此淡然回应,真出乎她的意料了。 一离开厅殿,赵恭介马上抚着心喘了一口气,月双双的那一席话,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到现在一颗心都还怦怦乱跳。拜托,她嘴里所说的,除了他之外,同时也一字不漏进入众人耳中。 “那种事关起房门私下讨论就行了,在这里发什么神经?!”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难以言喻的儿女私情,已在他心里翻搅成一团熊熊大火。 轰──一阵巨大声响赫然从后院穿过园林传来,接着浓烟窜起,整座造酒的后院在眨眼之间沦入火海。 赵恭介愕然瞪着火焰,无暇思考,他立刻迅速冲往现场。 燃烧东西的哔啵声刺耳欲聋,狭小的门口处,不断有人从炽焰烈火肆虐下的厂房奔逃出来。 面对眼前难以控制的惨像,赵恭介不禁定住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怎么回事?酒厂为什么起火?”他在凌乱骚动的人群间,找到此次指挥行动的其中一名将领。 将领不停地咳着,双眼被泪水烧得通红。“知……知州大人滥施婬威,出尔反尔,对造酒工人拳打脚踢,终于引发暴动。混乱中,照明用的火巨掉入酒槽,才会引起大火!” “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里面?” “知州大人被暴民打伤,可能还在里面……” 将领的话未说完,赵恭介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响起,一闪而入,直接闯入火场。 “贾虎!你在哪里?!贾虎!” 赵恭介嘶哑吼叫,急忙地在火焰浪涛中寻找贾虎的身影,却只见宅房本身宛如一座火热的大熔炉,凶猛地燃烧所有能掠夺焚毁的东西。 “我在……这里,赵师父……快来救我,我快要被烧死了!”贾虎被巨大的木桩压在酒槽附近,身上有多处渗出血迹的伤口,伤势十分严重。 赵恭介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背膀,拦腰一顶猛然扛起他。 正准备转身逃离,头顶巨裂一声,他倏然抬头,屋顶上烧得火红的平梁登时断落崩塌,直坠而下。 “来不及了!可恶!” 一记强有力的挥挡,赵恭介咬牙闷哼一声,平梁被他以空出来的臂膀推震出去,然而火苗却烧上他的手臂。 “着火了,贾虎你先下来!” “我才不下去!我一下去,你一定撂下我,自个儿逃命去!”贾虎非但不合作,反而死命抱着他。 “笨蛋!”赵恭介怒喝,火开始疯狂地抢夺他的臂肉。“你不下去我们两个都会葬身火窟!” “赵师父!快!”一片翻腾的浓烟中,突然冲进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是双双,她扯开一大件湿漉漉的布幔盖在他的手臂上,及时扑灭火舌。 赵恭介错愕地瞪着她,气得无法言语,她没走! “走!”没时间教训她,猛然抓住她的小手,起身穿梭过四处焚烧的火丛。 “你不用拉着我,我自己走就行了!”双双拨开他的手。看着他冷汗淋漓的脸颊,在在说明灼热的火烧痛楚正在鞭笞他的身体,让他牵着只会徒增他手臂上的痛楚。 “别在这时候瞪我!快走,这屋子就要塌了!”她的眼睛被热气薰得都发疼了,视线一片模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恭介在扭动浮曲的景像中凝视她,终于不发一言,顺应了她的要求,他的手离开了她的。 “跟好。” “放心,我会紧紧跟着你,形影不离。” 一阵热气席卷而来,赵恭介低头俯冲上阶梯,要一鼓作气冲出火场。 在他以巨大的身形开路之下,双双一直循着他所走的路径前进,后方火势愈烧愈狂野,无情的将一切化成灰烬吞没。 蓦地,双双拉开的步伐,收了回来……目光落在赵恭介脚边掉下的玉佩。 是赵师父的。 她赶紧弯腰捡起,然而她挺直腰肢,要重新拉开步伐逃出去时,赵恭介的身影却已消失在烟幕的另一端,同时,火势赫然由阶梯两侧狂袭过来,挟着万丈热度斩断生路。 须臾之间,炽火将四周打入炼狱,展开它残酷的魔力。 双双两眼赫然大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就在此时,她那双水灵晶亮的眼中突然映照出一片烈火,那火团直直烧进她的心底── “啊!不要──” 通红的火海及剧烈的燃烧声掩去她的叫喊。 火舞升天,赤红的热浪,终在她脚下找到一个新的立足点,不带任何感情烧尽一切,不停地奔驰向前,不停地窜进屋体,能烧就烧,能毁就毁,焚尽一切…… 逃出厂外的赵恭介,惊觉眼角骤然闪进的是一进红光而非人影,鬓角一道冷汗倏地划下脸颊消失在襟领上。“双双──” ★★★ 一直到了朝旭初升,透出第一道曙光洒到地面,赵恭介才蹒跚接近形同废墟的酒厂。 他的情绪一直不能稳定,一夕之间,整个情况骤变得令他难以置信。 厂区的四面墙垣崩塌,只剩数根残存的木桩耸立在原地,现场仍不时冒出来不及熄灭的浓烟及星星火苗。 那个自信满满叫他甭惦记她的人在哪里?那个承诺他会形影不离跟着他的人在哪里?!她在哪里?双双…… “让开!让开!找到人了!” 一群官兵从断垣残壁中,合力抬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体态歪曲的尸体。 扁线打在尸体的脸孔上,挣扎的脸部表情,尽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却仿佛依稀能听见临死前一声声生不如死的哭号,痛苦,煎敖……与哀求。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幸免于难的贾虎,无法承受眼前的事实,两手微微颤抖地伸上前去。一想到好好的一个大美人烧成这样,不禁悲从中来,他都还没亲热过呢! “双双!我的四小妾──”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赵恭介忍不位轻颤,过去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事,一幕幕鲜活地浮现在他脑海。 先是她浓密的长发温驯绾成发髻,优美地固定在脑后,肌肤如同雪花般白润,跳着纤柔的舞步,滑下耀眼的汗滴,增添多变的女性婉柔光彩。 他注视着她,目不转睛地。在那一刻,他迷失了,心中涌起是渴求、倾心和妒意!他憎恶其他男人肆无忌惮地注视她。 然后,是她极尽所能喊出她的执着,可他却以骄傲及情怯挫伤她的心。她是何其的纤弱又果敢,把全部热情投注给他,挑起他内心无限的感动,他还来不及想清楚如何面对这份感情,她怎么可以就这样在他面前消失? 不行,他不允许……静看着那具尸首,他万分错愕的感觉到流过指间的幸福正一片一片的崩解。他害怕这股陌生的感觉,不安地退后一步。 “不,她不是双双。”他不相信,他绝对不相信。“她没死,她一定没死!” 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前,他已经飞奔进入残破的厂区,疯了似地徒手挖掘焦热的屋瓦。 “师父!”阿辉猛抽一口气,讶异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赵恭介没有开口,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感波动,但他的心早已狂乱,毫不在乎灼人的炭瓦烫伤他的掌肉,石块割裂他的皮肤,只是一迳地翻找搜寻。 指尖插入空隙,搬开一块块的残砖破瓦,他顾不得手背上擦出一道比一道更深的伤痕,烟尘直窜他的眼鼻,他仍要挖、仍要找。 他知道她胆小如鼠,知道她渴望他的双臂去营救她,现在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抱着自己的臂膀,颤抖地啜泣,哭声细得教人心痛。 “师父……”阿辉于心不忍地喊了声,卷起袖子立刻加入。 “喂!别发呆,快帮忙找人!” “是。” 辟兵将领一声令下,所有士兵全部投入帮忙,或移动木柱,或翻动石块,大家全都尽心尽力在找寻月双双的下落。 “双双……月双双──你回答我,你在哪里?”赵恭介发出沉重的低鸣,胀红的眼使他看来像变了样的野兽。“在哪里?我知道你没死,出来,出来!” 出来──听听我心的声音!她从来不知道她的乖张行径带给他多少苦恼,从来不晓得她一意孤行的莽撞行为,在他眼中看来是多令人手足无措。他是在乎她的,正如她所说,她吸引着他,是他一直小心而愚蠢地把这个事实藏起来。骄傲的人是他,愚昧的人也是他! “双双──” 就在此时,大伙儿思绪赫地被一个猛推落地的木板声打断,紧接着就听见一阵连续呛咳声。 一个狼狈不堪的娇小身影,从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钻出上半身来,那里竟有一个地窖!月双双扶靠在地窖入口的木盖上咳个不停,双眼被浓烟薰得泪如雨下。 “双双?”阿辉惊呼。“是双双!师父!是双双!” 赵恭介愕然转头瞪视她,霎时,无法言语。 “太好了,我的四小妾!” 贾虎乍看到双双娇小的身影,当场喜出望外,迅速拉开步伐,冲上前要去搂抱那美丽的娇躯,可才跑到半途时,一股强大的掌劲向他袭来,打中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拨出去,摔倒在地。 “哪个王八蛋推我?”他气得火冒三丈。 赵恭介视若无睹地越过贾虎,急切地朝月双双冲过去,一双巨掌冷不防将她抓入怀中,粗鲁地拥住了她。圈在她身躯上的那双铁臂,紧得几乎要将她拦腰折断。 “赵……师父?”双双柔柔呢喃,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要抱她呢? “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你!没事了,没事了!” 双双听出他的焦躁不安,先是难以置信、受宠受惊,慢慢的,不知道为什么泪水逐渐在眼里凝聚、灼热、满溢。“对不起……” 赵恭介不再多想,倏然猛烈吻上她的唇,交缠探入她口中的舌头,在她口中火热地翻搅,然后顺着她的脸庞,吻过她脸颊上的擦伤。 他孔武有力的拥抱几乎搂伤了双双,但她的身心却淌流着暖意。 她感受到了,他害怕,因爱而害怕……她在他怀中抽搐地动了下,继而像个小女孩般呜咽出声,牢牢抱住他魁梧的腰干。 “别哭,没事了!” 赵恭介再度热切地吻着她泛流在脸庞上的泪水,环住她的铁臂有着隐隐的心疼,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与踏实感涌上心头。是的,她是一个他必须伸手守护的小人儿,她渴望着被他所需要,渴望着被他拥有,他是该坦诚,再逃避下去不见得是多明智。 就这样坦诚吧──他爱她!她的情、她的爱、她的勇气、她的执着,早已感动了他,可他却执意忽略这一点,真是傻得可以。 他合上双眼,感受着自己新发现的心情。 “以后不管你用多卑鄙手段,我说不许,就绝对不准你插手管别人的闲事。”他微倾上身,搂住了她,靠在她耳边喃喃而语。“回家吧,我们回自己的家。”他侧脸深吻她。 “什么?”双双的意志所剩无几,腰上的手一松开,她已两腿酥软的倚在他身上,颤抖地喘息着。 “阿辉,回家了,这里已经没咱们的事!”赵恭介向阿辉喊道。 “咦咦咦?”她还没弄懂他的话…… 第七章 莆子堂 “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窖当中?” 赵恭介低下头嘶吻着怀中人儿的玉颈,将她压向房内一旁的墙上,一只手按着她高举过头的小手。 “我捡完东西一起身,你就不见踪影了……”双双虚弱地望着他,已快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她从地窖爬出来,他对她的态度完全改变,现在还跟她颠龙倒凤,做快乐的事,一切事情仿佛因那场祝融全顺了她的意,她会不会……太幸运了? “然后呢?”他扣住了她的后颈,搜寻到她的唇,强行吻着,深切地攫夺了她娇红的唇。 “我放声尖叫,以为自己完了……那时,阶梯已经烧起来,我不能上只能下,所以又匆匆忙忙跑回酒场,在原地转圈子。” 她的手指轻轻□触他宽大沉重的胸。“不过,所幸我往回跑,才偶然发现地窖,不然的话,我早一命呜呼了。” “到底什么东西,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就是这块玉佩。”她从袖子里掏出,悬在他视线上方。 “我想你会随身佩戴在身上,一定非常珍惜它,所以替你捡起来。” “这不是我的。”赵恭介看了那玉佩一眼,低头对她说道。 双双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她到底为谁出生入死?别闹了! “我不知道,不过很明显的,你当了冤大头。”出生入死,只为了捡一块不知主人是谁的玉佩,真是哭笑不得啊! “我……”怎么会这样?她不禁脸红,嘴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一句话。 “无妨,那已经不重要了。”一句几近无声的细语,残留着太多的柔情与悸动。他取走玉佩,扔至一旁,低下头去吻着她的唇,然后以双手托住了她的身子横抱起她,两人一起落入柔软的床铺中。 双双迎上了他那双迷离而充满的眸子。 在他的目光下,她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胸口逐渐涨满了火样的期盼,这令她两颊微微泛红,轻启唇瓣,情不自禁直视他的俊容。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态度改变了那么多?以前对我是避之为恐不及,可是今天、今天你却……很热情。” “那是因为我看清了我的心。”对自己承认在乎她后,他的一颗心便迫不及待的想把她占为己有。她是他一个人的,这种感觉虽说来得突然,却如此的确定。 “我要你,好吗?”赵恭介深情款款地问道。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嗯。”月双双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因为我认清了我的心。 他的心是爱她的吗?虽然他从未亲口说过,不过无所谓,因为她真的好爱他,她心甘情愿把女人最珍贵的第一次给他。 “怕吗?”他俯身低柔地询问,手抚向她细腻肌肤的手掌,着迷地享受两手交握的亲密感觉。指间美妙而浓烈的曲线。 “不怕?”双双□动睫毛,嫣然一笑,露出少女的矜持与娇羞。“你呢?” “怕。”他亦假亦真地说。将她的衣带解开,徐缓地把她身上的袍子层层往两撤拨,直到她洁白而令人神往的肌肤微露在他面前。“这是我的第一次。” 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百感交集,与她分手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却已被生离死别的挫败感折磨得不成人形。 第一次,渴望她的笑容,渴望她的天真,渴望她成为他的女人,为他所拥有和保护。 第一次,心不着痕地进驻了一个女人。 “第一次?”双双噗哧一声,被他逗笑了。“骗人!” “不相信你会后悔。” 语毕,他便倚向她,将健壮的胸膛压在她柔软双峰上,单掌滑入肚兜里,半是爱怜、半是挑逗拨弄她的,彻底引诱她。 双双在他的碰触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申吟,毫无保留地贴向他。 赵恭介一面她的娇躯,一面缠绵的品吻她的身躯,像是宠爱着心爱的宝贝,舌忝啄她,逗玩着她,时而以舌尖抚刷她敏感部位,逗得她咯咯发笑,痒得不得了。 “讨厌,别这样!”想浪漫都浪漫不起来,反倒像在玩耍。 “我早说过我不懂。”然而,他却把手伸往她细致的两腿间,抚弄她长这么大以来,尚未有人敢放肆侵犯的秘密之处。 双双浑身火烫,抽啜着一口气,她勉力地留住残存的理智。 “不懂的人……会褪下我身上的衣物?不懂的人会点燃我的欲火?不懂的人会将我拥向自己吗?” “那是为了这样。”他亲密地将手指伸入秘密的花丛中。 双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体内一阵一阵颤然的感觉让她迷失。 “赵师父!”她喘着,忽地倒抽一口气──他含咬了她尖挺的乳蕾,将她推进欲火漩涡,陷入更加难以自主的狂乱之中。 “叫我名字,我想听。” 一个犹如耳语的声音轻轻说着,她却在瞬间紧绷的娇吟,承受不了他在她处子领域摩挲移动的手指。 瞬间,她不知自己的双手该摆在哪儿,在他狂妄的撩动之下,只有急喘着抓住了他的肩头,深深地攀住他。 赵恭介回到她的唇边,以一个深吻汲取她的娇吟。“我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想成为自己喜欢女人的男人。你要我吗?” “嗯!”双双再也抗拒不了他的触模,慢慢地抵着他的手指亲密地扭动。 赵恭介知道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所以他退开一些,挺起身子快速卸除自己的衣物,露出结实的躯体。 如此的男性魅力令双双不禁羞涩起来,双颊发烫地望着他光果的身子,亲眼看他将两手移至她完美的臀部曲线,捧着她迎向自己,进入她的最深处。 一阵剧烈的痛处在她体内爆发开来,泪水随着他更深更猛的冲刺而潸潸淌下。慢慢地,体内的不适应感变成了愉悦的激潮,失神的欢愉令她叫了出来,随着他炽烈的占有,全部崩溃在感官的激情中…… 雨,隔着菱花窗,落了下来,在屋外瑟瑟地响成一片。 ★★★ 知州府 “唔……痛死我了!哎呀,你轻一点!” 贾虎趴在床边,露出血淋淋的臀部让下人为他治疗伤势。 “老爷,你是怎么摔伤的?臀部为什么伤成这样?皮开肉绽的。” “能怎么摔?!还不是赵恭介那小人一掌把我推到碎石子步道!”不提还好,一提他就火大。“他给我记着,有朝一日,如果让我逮到他的把柄,不狠狠挫挫他的锐气,我不姓‘贾’!” “可您前一刻不是才说他救了你一命吗?怎么现在又骂起他来了?” “谁说救了我一命就不能骂了!你看我身上的伤有多重呀?他没有替我疗伤已经万万不该了,居然还雪上加霜猛推我一把,害我的擦伤成这样,我不骂他,我骂谁呀?!” “原来如此,那他确实有不对之处,毕竟您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怠忽不得!”下人就事论事。“不过,赵师父在咱们知州也算颇有名望,老爷,您要逮他的把柄,根本不可能。” “你学人家喊什么师父?!他是你师父吗?”贾虎转头咆哮。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说错话惹老爷生气!”下人自掴耳光大声认错求饶。 “别在这时候掴!要掴等你回自个儿的房里再掴,我还等着你擦药呢!”贾虎冷斥一声。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连这你都谢,你有病啊?”又不高兴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月双双只是一名外地女子,和姓赵的那小子最多是萍水相逢,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他就理所当然的将她护得紧紧的?” 仿佛她就是他个人的私有物一样,害他连想模模小手的机会都没有,想到这就一肚子火。 “老爷,你刚才提的名字是不是‘月双双’?”他再确定一次。 “废话!你听我讲别的名字了吗?”白疑。 “对不起,但是,老爷,你说的这件事,我听街坊邻居说过,他们说月姑娘是赵师……呃,不,是姓赵的那小子救回来的孤女,当初是见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所以才收留她住在莆子堂。可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或许是日久生情,总而言之,邻居们说他们俩早已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并非现在赵师……不,是姓赵的那小子才将她护得紧紧的。” 事出必有因,怪不得人家。 “真有此事?”贾虎不快的拢起眉头。 “千真万确。” “那我就更不爽了!”他忍不住动怒。“就为了月双双是名孤女,又意外的被姓赵的救起,所以她就顺理成章变成他的私有物,那是不是代表我早先一步抢在他之前救了月双双,她就是他的人?!” “那可不一定,贾虎。”一阵笑语传来。 “白皓?”贾虎好生意外地望着伫立房门口的瘦削身影。 “你什么时候来明州的?” 带着一丝阴柔气质的白皓斜扬一边嘴角,笑笑地说:“来参加六月六日的民俗节庆,顺道绕过来探望同窗好友。如何,近来可好?” “好不好你自己没眼睛看啊?”明知故问。 白皓走到床边看了看,打趣地说:“看来是不太好。加上伤在这种地方,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我看是痊愈不了。” “赫,谢了。”用得着他提醒吗?“喂,我刚刚在说‘英雄救美’的事,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不可能?我贾虎真的差到这样地步吗?” “不是。问题反倒是……”他在椅子上坐下,叹口气。“问题反倒是出在‘月双双’这个名字上。” “月双双?讲清楚点,别拐弯抹角的,谁听得懂?” 白皓耸肩。“你有没有听过‘醉颜楼’?” “去!好歹我也是男人,就算没去过,光听名字也知道那是妓馆!” 白皓笑着点点头,盯着掌心闲闲地说:“那就对了,月双双并非什么孤苦伶仃的孤女,她是醉颜楼的四大花魁之一。” “你说什么?她是妓馆的花魁?”贾虎赫然从床上翻起立在他面前。 “除非同名同姓,不然的话,她肯定就是闹得醉颜楼满城风雨的当红姑娘。临安城一带现在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没骗我?”贾虎冲到他面前。 “在下一直是她的熟客,你说呢?” 贾虎嘴角一点一点地慢慢向上扯动,最后成了一抹狂傲的笑。“哈哈哈!亏赵恭介那小子占有欲那么强,弄到最后自己极欲保护的女人,竟是个有钱就能饮酒狭欢的名妓,这下子不整死他才怪!” “好像挺有趣的。”白皓道。 “有趣?这是天助我也──”他的眼眸闪过一道冷光。“看好你的小宝贝吧,赵恭介!” ★★★ “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街上怎么到处有人在晒衣物?” 阿辉歪着头,丈二金刚模不着头地晃进莆子堂内院,走着走着,霍然地一个闪避不及,迎头撞上月双双娇小的身子,吓得他倒退数步。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你了!”他连声道歉。 月双双缓缓转身过来,漾出淡扫娥眉的微笑。“没关系。” 阿辉顿时一怔,奇怪,今儿个月姑娘怪怪的,脸上虽挂着勾人心魂的甜笑,却好像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 “今天是六月初六,为了纪念因补天而死的女娲,所以妇人们纷纷晾晒家里的衣物,象征重见天日。”她在口中轻轻念着,贤慧地扯散一件衣物。 阿辉闻言,击掌一声怪叫道:“啊──对!就是六月初六!”瞧他怎么给忘了? “晚上赵师……不,不对,我该喊他‘恭介’,恭介要带大伙儿去看登舟泛湖。”被她扯散的衣物早该挂到晒衣竿上,可是却一直没动作反而紧紧拧在掌中,因为她根本心不在焉。 重见天日,是啊,重见天日。 就像她在一夕之间,月兑胎换骨,重见天日,从一名少不经事的小女孩变成了心爱男子的女人。 她千真万确的记得,来自恭介低沉而煽情的耳畔呼吸。炽热的唇,触动的眼神,激情过后,他俩就这样静静倚靠着彼此躺着,手牵着手,谁也不想动。 他离她好近,对她的情感亦像湖中水的涟漪,不停地波动扩散开来。 抱介……一想起他与火一般的激情,双双已泛红的脸顿时烧成一片,魂魄全飞到他身边去了,两眼一片迷乱,神智涣散。 阿辉瞪大眼睛,就看着她半合半启着眼廉,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笑意,两手握着那件衣物靠在胸口上,陶醉不已的当它是师父一般疼惜。 “天啊!” 再看见接下来的场面,阿辉骇然变色,马上夸张地捂住了嘴,就快失声叫喊出来。他可以体会爱一个人,绝对可以爱到爱屋及乌的地步,可是这样好吗?她竟陶醉到将它熨在颈窝中以脸颊去磨蹭,毕竟……那是师父的亵衣! “恶!”不行,他快吐了!好可怕!着实教他大开眼界。 “咦!你不舒服呀!”双双突然惊醒。“别在这里吐啊,我还要晒衣服呢,快点快点,用这赶快捂住!” “哎呀──你竟然……” 砰的一声,话还没说完,阿辉当场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掩在他嘴边正是那条备受宠爱的亵衣。 ★★★ 夏风吹起了粼粼水波,橘红色的斜日已经落入山顶。 秀琦河畔的秀琦村,熙来攘往,到处皆是尽情游玩的人群。 灯会大展,火树银花,亮如白昼,莆子堂大大小小,一路成群结伴赏玩,好不快乐。直到大家站在木搭的堤道上,徘徊星月之下,才低言悄语,用心欣赏“美景”。 “美!太美了!” “说身材是身材,说脸蛋是脸蛋,尤其是那几张嬉笑嘤嘤的小红嘴,哗,好想用力、很用力的亲一下!” “别再说了,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双双见状,莞尔地笑开了嘴,在他们眼里所看到的“美景”,其实是船只上赏花玩景、衣着鬓影的各家姑娘。 “小小一个六月初六,明州就有这么热闹的庆祝风俗,可想而知,其他岁时节令,一定不亚于今天。”她猜道。 “明州是很淳朴的地方,以农立家,对于节令的习俗,惯习成风,年年如此,该有的节俗活动一样也不少。”赵恭介以低沉的嗓音为她解答。 “新春正月,我通常只上庙宇拜佛,这里呢?” “穿上新衣,来往拜年,逛店铺、买东西、吃饭、观赏歌舞百戏。你想得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我……从来没拜过年,因为没什么亲人。书上说拜年,要跪在地上,向长辈磕三个头,才能拿红包。” 别妄想了!醉颜楼的姑娘哪有什么机会拜年拿红包。亲人能躲就躲,能装不认识的就装不认识。 一双温掌缓慢抬起,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头顶上。“你想拜年,明年我带你去。” 虽然她极欲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感,但仍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一句耐人寻味的细语,令双双立时屏住气息,心头倏地充塞着难以言喻的感动愣愣地与他对望良久。 “知道吗?在你刚正的眼瞳下,我常常疑惑世上怎会有人令我如此倾心?偏偏你就是如此令我倾心。”当他直接掀起被子,突然为她把脉起,倾恋就满满地盈在她心底,从那时起,她已决心把一辈子都给他。 “拜托。”赵恭介心跳漏了一拍,别在这时候跟他谈这种事,要他怎么答啊?大庭广众的。他突然全身燥热起来。 “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是一个好情人,有太多的时候你全副精神集中在医术上,而遗忘、忽略了其他事。凡事重原则、讲道理,顽固又难以相处,还有就是动不动就生气。但,我就像是喝下毒药一样,无药可救地迷上你──” “停!”赵恭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了解你的心意,这里人‘非常’的多,上次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情形,别再上演一次,我是很含蓄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很含蓄的人。” 她露出贝齿一笑,娇俏绝美的模样恍若出水芙蓉,美丽不可方物。 然而,站在堤边的阿辉却在同时被人冷不防一推,惨叫一声,失足摔进河中,激起一大片的浪花水光。 “你怎么搞的吗?堤道站得好好的,没事干么往水里跳?” “就算你暗恋已久的江小姐在那艘船上,你也不用往河里跳吧?等她下来不就得了,真是的,还得麻烦人救你!” “笨蛋!我像是自愿下水的吗?”阿辉气道,这些人就净会说风凉话! 大家的注意力全往他那儿去了,忙捞人的忙捞人,忙数落的忙数落,谁又会注意在那一刹那间,双双竟然偷偷吻了赵恭介! 他被偷亲了一下!赵恭介瞠目咋舌,血液迅速冲上脑门。 瞧他脸都红了,双双咬唇甜笑,帮他擦去嘴角的胭脂。“走吧,我们去搭船游河,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坐船的滋味呢!” 一个转身,她牵起他的手,兴高采烈就要排对去,却被赵恭介猛然地拉回。 他严肃而郑重地凝视着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双双的心差点跳出胸口,霎时呆滞瞅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要我嫁给你?!” 赵恭介点点头,郑重地说:“是的,我想娶你为妻,不是因为激情的欢爱,也不是因为夺走你清白之身,为负责任才娶你,而是……因为我想留你在身边,安定下来。肉麻话,我不会说;花言巧语,我不会编;总而言之,月双双,我爱你。” 怦!怦!怦!两人的心跳都像在击鼓,不规则又迅速。 月双双努力咽下喉间的不适,她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求婚。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千万不要在明天一觉醒来,才发现我不是你想包容一辈子的女人,届时,如果你反悔,我一定会心痛而死。” 赵恭介用心看着她脸上细微的情感变化,大掌紧紧握住她的雪白柔荑,藉着指间传来坚决的力道与她心底的悸动相应震汤。 双双屏住气,凝神倾听他的回答。 “我绝不后悔。”赵恭介肯定地答道。 不争气的泪水霎时盈满她的眼眶。 “怎么哭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说。瞥向距离他最近的徒儿一眼,疾速一脚,蓦地将他踹进湖中,登时又是一大片水花四处喷溅。 “啊──快救我上去!快救我上去!这水好冷!” “奇了,这堤道年年在站,今年落水的怎就特别多?刚才是阿辉,现在又轮到你,你们全不带眼睛出来的吗?” “不……不知道是哪个短命鬼把我推下来?快救我上去,别再啰嗦了!” “这不是在拉了吗?”催、催、催! 赵恭介趁着混乱,将她拉进怀中。 “在这里哭有点难看,别哭,由此刻开始,你爱在这胸膛赖多久,你就赖多久;爱牵这双手多久,你就牵多久。” 闻言,双双含着泪光,失声而笑,紧紧蜷在他怀中。 “一辈子,我要赖一辈子,牵一辈子,就算牙齿掉了,或是头发白了,也绝对不放手……” 赵恭介呵护地搂着她,嘴角隐隐浮现一抹笑意。 第八章 白皓闲散、高雅地步进莆子堂内院,院内盆栽绿景处处,宽大而舒适,教人忍不住放松心情。 不过他倒纳闷起来,才傍晚时分莆子堂的学徒们全跑哪去了?吃饭?休息?还是逛街。如此一来,月双双该从何找起?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 他正打量着一抹雏菊,随意拨弄着花蕊,耳后“框当”一声,唤回他的注意力。 双双捧在手心的茶碗落地,摔溅得四分五裂。 她微微咽下卡在喉间的愕然,却感觉冷意直接从头顶沁入她的全身。 晚膳时间,夕阳在那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斜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望着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白皓先是客气一笑,继而蹲下替她捡起地上的碎陶瓷片。 “我听说醉颜楼广发帖子,邀请王公贵族到醉颜楼公开出价,要把你们四位花魁嫁出阁去。你却连夜潜逃,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你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了。”他真是没想到。 “你想怎么样?”双双紧缩起下颚。 “我想怎么样……”他顿了顿,斯文有礼地耸耸肩说。“或许,做做醉颜楼的恩人,派人通知艳姨娘来捉人;也或许,从你这里讨点好处封住我这张嘴,从此当没见过你,如你所听到的,我没认真想过这问题。” “放过我,不要通知艳姨娘!”她吞下语音中的惶然。“在醉颜楼时,你一直是位有修养的富家少爷,对我十分礼遇。白公子,算我求你,我在这里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重新做回过去的月双双,更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那无疑是将她推回地狱去。 白皓起身,扳平她的双手,将碎陶瓷片小心放上去,对于她这番恳求,报以会心的微笑。“双双,你言重了。撇开陪与客的关系,你何偿不是白某的一位红粉知已,刚才说的话,吓你而已,你在这里的事我不会透露出去的,你放心。” “吓我的?” “没错。”他笑着。“我原本受邀到明州做客,却意外的在这里见到故知,知道你在这里,惊喜之余,便不请自来地跑来找你。抱歉,因为我的唐突,吓坏了你。” “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份惊喜才来莆子堂找我?” “人生最快乐的四大事──金榜提名时、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以及他乡遇故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为了这份惊喜而来,嗯?”他的模样,十分快活地笑着说,像是对她的不信任无动于衷,反而觉得趣味横生。 双双听到他的话,心中一颗大石安然落地。“谢谢你,白公子。” 她仍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既然他愿意替她保密自然是最好的了。 白皓轻喟一声。“明天午时时分,我就要启程回临安城,临行前我想跟你喝杯饯别酒,重温以往有你为伴聊尽天南地北时的那种快乐,毕竟,明天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聚,你能来吗?” “明天午时?” “连赏光吃顿饭都不愿意?”他突然看着她的眼问。 “不是的,只是……”厨房的大婶明天要煮大锅菜,莆子堂上上下下都一起享用这道象征和乐融融的菜肴,她…… “好吧,我去,你在哪里落脚?”就算是答谢他的守密。 “距这不远的北凉客栈。”白皓亲切地回道。 ★★★ 赵恭介泡在房内的热澡盆里,正在心中盘算何时迎娶双双过门。 他和双双虽然尚无夫妇之名,但已有夫妇之实,女人的贞节名声就如同一条打了结的绳索套在女人的脖子上,绝对受不了闲言闲语的拉扯,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拖。 不过,娶老婆容意,难的是那些繁文缛节,他完全不懂。 或许该带她回中山镇,一切由二老做主才是。他抓起澡盆边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滴便准备走出澡盆。 “恭介,你在沐浴?” 他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屏风旁浅笑的双双。 “刚洗完,准备穿衣服。”门不敲一下就进来,没规没矩。 双双古灵精怪的样子,和她眸子中闪烁的光芒,令赵恭介联想到自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反而觉得不自在了。 “你到屏风外面,我要穿衣。” “我还没洗。” “你没洗回你的房间洗,少在这里‘色迷心窍’!”他的脸色很沉,光看她的表情也晓得她没安好心眼。 “不要!我想和你泡鸳鸯浴。” 微笑遍布在她的脸上。赵恭介还来不及反应,已然看见双双踢开脚丫子上的绣花鞋,一鼓作气就冲进澡盆中。 她的动作太大、太快,导致两人踉踉跄跄、姿态不雅地跌进澡盆里,双双就叠在他身上,两腿跨坐在他屈起的长腿上。 “恭介,我问你,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其他的‘红粉知已’?” “你不觉得这问题等我穿完衣服再来讨论也不迟吗?”赵恭介略带不悦地说,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捞起毛巾扭干,温柔地擦着她脸上的水珠。 “我觉得这样子很好呀。”她不觉得有何不妥,有个美男子“赤果果”的在眼前供她欣赏,有什么不好?她的视线故意从上而下慢慢逡巡。 赵恭介寒寒地抬起她的下巴。“你这小!起来。” “除非你从实招来。”她睁大眼睛,故作无邪地看着他,要他说实话。 他像被迷惑了般地瞪视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没有,我的朋友都是男性为主,你是第一个走入我生活的女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她再这样注视他,会令他有吻她的冲动……想着想着,他已然靠在她耳畔,若有似无地咬吻着她的耳垂。那股挑逗的感觉,令双双全身的神经都敏感起来。 “今后也是吗?” “你说呢?” 她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拾,心中的不安却已经悄悄崛起,这种甜蜜的日子真的可以无风无雨的维持下去吗?今天走了个白皓,明天呢?会不会再来另一个白皓? 望着她的赵恭介马上感觉到她的异状。“你不相信我?” “相信。”她及时回神,捧住他的脸庞说:“你是我好不容易才套住的男人,我当然全心全意相信你说的话,相信你会用尽一生一世的精力来爱我,好的,坏的,都要与我分享。”她也一样,偏偏她藏起了一只黑盒子,黑盒子里放着一个秘密,她能向他坦承吗? 从来,从来她都不知道爱一个人会使一个人变得软弱、变得胆怯,直到现在,她终于体会出那份欲言又止的不安定感。 何时坦白呢?也许再过几天吧!她需要一点时间去调适…… “别强人所难,姑娘。”赵恭介突然冒出一句。 “呃?” “用尽一生一世的‘精力’来爱你,这种事不是说了就算的。不行,我不是种马,也没有马的能力,你休想夜夜笙歌玩弄我的身心,一直玩弄我到老、到死。” 他支着头,目光淡淡地朝屋顶望,笑也不笑,既尊贵又高尚。 讲、讲那是什么鬼话?用一板一眼的口吻扯一些嘻笑怒骂的话,很不搭调耶! “过份,你真拿我当看待!”双双两颊烧成一片火红,气急败坏地说。“此精力非彼精力,我说的是心灵上的精力……不要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我!把我说成一副欲求不满,随时要蹂躏你的可怕样子,我是这种人吗?嗯……虽然,我也不反对。” “呵,招认了吧!” “恭介!” 双双倏地倒抽一口气,感觉他的铁臂缩紧,她就这么密密地贴在他身上,两人的肌肤完全熨合,这微妙的碰触,就像一股热潮急速穿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由于她只穿二层薄纱般的衣裳,融合著阵阵檀香的热水,早浸湿了她的衣物使之柔软平贴在她身上,湿透的衣服若隐若现地隐现地映出她的身段曲线,这撩人的景像让赵恭介的眼神更加氤氲。 “你……现在想要我吗,恭介?” 不清楚是热水的关系,抑或来自于他灼烫的体温,她觉得浑身的温热感逐渐上升,心跳愈来愈澎湃。 “是的,用一生一世的精力来爱你,好的,坏的,都要与你分享。” 赵恭介再度将她的身躯拥紧了些,以嘴唇摩挲着她馨香的唇瓣。 夜深雾湿,初识春色,六神无主,屋内柔情缱绻的一对人影,纤纤玉手擒住了多情郎的疑狂与眷恋…… ★★★ 次日 北凉客栈的房院设计十分出色,静谧的厢房,雕花的窗子,厢房外种满各式各样、不同时节的花朵,传来阵阵芬芳。双层的凉廉垂挂着,给室内投入幽幽的暗影。 “想吃什么?” 坐在桌边的双双一愣,摇摇头说:“我不饿,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今天宴席的主角是你。”况且,她得回去吃那桌大锅菜。 “我懂了。”白皓向店小二点了一堆精致的南北名味、佳肴美酒,弄来了满桌盛宴。“急着回去吗” “呃?”双双捧着酒要喝的手突然顿住。 “不然干么老是望着窗外。”白皓一直替她夹菜,自己偶尔会吃几口,但凝视她的时间占大部分。 “没有。”她低头浅酌。 白皓微笑,淡淡地说:“艳娘一手教出来的四位花魁,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魅力,我何尝未曾拜倒在你们石榴裙下。然而,最令我魂牵梦系的不是风轩的盼盼,不是花阁的巧巧,亦不是雪苑的依依,而是你。” 双双瞪大眼睛,呆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说:“白公子,不要这样说,我一直当你是位很好的朋友,可以互谈心事,聊些天南地北的事,甚至在你面前偷骂艳姨娘的不是,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只有这样而已……” 白皓看她一眼,突然认真地说:“你有没有听过男女之间没有单纯的友谊?” “这……”她赶紧行礼,作势要走。“或许我该离开了,谢谢你的邀请,祝你一路顺风。”他的话太露骨了。 “你不怕我通风报信?”轻轻一句话,让她的动作停止。 “醉颜楼的老鸨丢了颗摇钱树,急得到处贴告示找人,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在这里,你说她会做何反应?” “你不是答应我不把我在这里的事透露出去吗?” 他苦笑。“不这么说,如何把你月小姐骗来?” 月双双心一震,随及往后退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生气了。 突然地,她被他抓入怀中,他放肆的吻随意侵略她的玉颈。 她吓得拚命挣扎,却被白皓的臂弯捆得动弹不得。 “放开我!不要碰我!救命啊!” “我劝你安静点。”他笑笑地提议。“这是北凉客栈,人来人往,叫来不该来的人,不用在下出马,你自己就毁了自己。其实我要的代价也不大,只求你一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对你的思慕之情,封住了我的嘴,我就放你走,从此各走各的路,互不往来。” 他以双手轻慢地捧起她的头,慢慢覆上她的,他吻得很温柔,见她不张开嘴,他也不强迫,只是舌忝她,吮她,亲她。 “啊──”他鸣咽,霍然抬身,一道血迹从他上唇流下来。 她竟然敢咬他? 双双忿忿地瞪着他,眼色幽暗无比。“一丘之貉,你跟那些之徒全是一个德行!” “哪个男人不,否则我何必大把大把银子往你身上砸?”他突然粗暴地定住她,厌倦了这种谦谦君子的游戏。“反倒是你,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现在顺从了我,就可以换来永久的安逸,我甚至可以送佛送上西天,靠关系弄具无名女尸顶替你,送去给老鸨宣称你早死于非命,你又何乐不为?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你失去的就不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连带你的赵恭介也一并离你而去!” 双双倏地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哼,我听说你跟那针药师已私定终身,如果让他知道你是醉颜楼的挂牌姑娘,他会怎么想?能接受你吗?就算他不介意,家里的长辈、列祖列宗,他该如何交待?左邻右舍又会以什么眼光来看他这位名满村里的一代华佗?” “不用你管!”她奋力挣扎着,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嘶哑。 “我自己会跟他讲明白,恭介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他一定会谅解我的!何况……我一直卖艺不卖身,我的身子是干干净净的!” 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梅花。 正因如此,所以她不看轻自己,不觉得自卑,更不觉得自己比不上良家妇女,她可以是一位好妻子!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身居下流,陪着达官贵人荒唐无度是不争的事实,扮成一个好女人对你来说嫌太早了!” 残酷的批判像一把剑狠狠刺入她的心。 说她扮成一个好女人……嫌太早? “你相信自己纯洁无瑕,但其他人会相信一位陪酒卖笑、不正经的女人吗?至于赵恭介,一旦他得知你一开始就对他撒下瞒天大谎,自称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实际上却是惯于玩弄男人的女人,他能接受这样的你吗?” 在她还来不及□清思绪前,娇柔的身子就已遭到白皓双手火热的蹂躏。 “你是聪明人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他镇定地扫落一桌酒菜,不容置否推她坐上去。“我不是那种会强迫女人的男人,后果如何我已经告诉你了,所以我不会勉强你。你若有任何不愿意,我马上停手。” 停手?她有权力停止他的进犯吗? 她毫无退路呆坐在桌上,任由他的双手解开她的衣衫,贪婪地浏览白绸短衣描绘而出胸前的圆滑曲线。 “你可以随时喊停,完全由你决定。”他饥渴地按抚她的腰际。 她是很想叫停,可是喊停后她还有明天吗?她期待两情相悦的婚姻生活,喊停之后,是不是意味就是亲眼看它崩裂? 她不该来赴今天这场鸿门宴的,不该。 “等一下!”她在白皓以十指探入她肚兜衣摆下的瞬间,本能的出声。 “不要了?”白皓中止了他的一切动作,定神而谨慎地凝视她。 双双震颤的喘息,她该如何是好?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就近在她的眼前,她怎舍得眼睁睁看它七零八落地粉碎在她面前?她该怎么办?有路可退吗? 他一笑。“放心我会信守约定。”说罢,他的手又爬到她的身上。 前所未有的凌辱,教她一颗心放逐沉至最深、最冷的角落。 ★★★ “赵师父,听说你和月双双已经论及婚嫁了?”莆子堂这边,贾虎一副悠哉闲适的姿态,模了模桌子,抚了抚调药的柜台。 “知州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赵恭介不立即正面作答,而是敛紧眉宇,一脸严正地道。转向他,贾虎笑着。“我怕你承受不住打击。” “打击?” “如果你承受得住了,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吧。如果我听到的传闻正确,你当初之所以收留月双双,是看她可怜、独自一人流落江南却举目无亲,没错吧?” “是又如何?”赵恭介淡淡的回应,有丝懊恼地背过身去。 他不喜欢他和双双的事公然被搬上台面讨论,毕竟那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不需要他人嚼嚷不休。 贾虎当然听得出他的不悦,轻轻地落在椅上,手指交搭在月复部。“是就糟糕了,赵师父。”他加重语气。“月双双并非什么孤零零的平常人家的女儿,你被骗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虎无惧于赵恭介回转的怒容,反而诡谲地眯起眼。“她是临安城‘醉颜楼’妓馆的花魁,艺名就叫月双双,在临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楼艳妓。” “青楼艳妓?”赵恭介霍然变了脸色。 “赵恭介啊,你被她骗得好惨哪!” “我不信!”赵恭介火大地喝向他。“莆子堂不欢迎你,你请吧!” 他失控的神情让贾虎笑得更是得意。“要我离开当然可以,不过我劝你,接受事实吧,这是个骗局!你们全被月双双那丫头骗了!我的同窗好友──白皓,最近从临安城到明州游玩,他是醉颜楼的常客,更是月双双的入幕之宾,我就是由他口中才得知此事。月双双是青楼姑娘,那是不争的事实!” 贾虎的话霎时震空了他的脑袋,令他僵在那里,无法反应。 “她利用你的正直,又看你尚未娶妻,故在你面前伪装自己的本性,假装对你心生爱意,其实是想从你这里骗到永远的保障及安定,人会老的、会丑,她很清楚这残酷的道理,所以见钱已经赚够,就急忙跳出火坑找一座靠山把自己嫁了,以求一劳永逸!” “我说我不相信,你别再说了!”赵恭介狂声斥喊,这打击太大了。 贾虎冷冷笑说:“一个谁有钱就能拥有的下流妓女,你居然当她是宝一样地捧在手中,不许其他男人多看一眼、多碰一下,还准备凤冠花轿娶她进门?你赵恭介可真对得起你赵家的列祖列宗呀!” “够了,你走!”赵恭介轰然暴吼,一张脸惨无血色。 “没问题。啊,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的‘义兄’白皓,现在正在北凉客栈和你的月双双──离情依依,做见不得人的事,你好自为之!” “哼……哈哈哈!”贾虎像疯了似的愈笑愈狂,愈笑愈鄙夷,兴灾乐祸的笑声,随他离开的脚步,传遍了整条热闹的街道。 “青楼艳妓?我不信!” 赵恭介的脸色十分沉重,一拳重重打在桌上,便匆匆出门去了。 ★★★ 前所未有的凌辱,教双双一颗心放逐,沉到最深、最冷的脚落。 “不……不行……不行──” 她霎时震醒,不敢相信在那一瞬间,她竟然像一个无知的白痴,相信他的狗屁道理,她的人生她要一点一点的耕耘,粉饰太平根本不是办法! 傻瓜,她真是傻瓜。 “我不能背叛恭介!放开我!白皓!”她开始慌乱地要挣月兑抓住她胳臂的大掌。 “挺泼辣的嘛!不打紧,辣一点尝起来比较刺激。” 白皓邪邪婬笑,当她顺利挣月兑他,从桌上跳下来时,他突然扑向她,却被她冷不防伸出腿来凄惨地拌倒,摔了个灰头土脸。 双双乘机要逃走,白皓却以更快的速度扣住她的脚踝,朝她纵身一扑,她反居劣势,被他强悍地抱向床铺。他猛然压制上来,令在他身下的她,发出恐而颤抖的声音。 不过,她不会因此而被击倒,由于白皓俯卧在她的肚子上,所以她抓住他的手,狠命就咬下去。 “哇!” 趁他松懈的那一刻,她由他身子底下钻出来,眼看他似乎不放弃,在他企图抓住她的手时,她面对床铺,使尽全力一踢,正中他的重要部位。 白皓立时像杀猪般的尖叫,这是他这一辈子所发出最难听的声音,痛苦而痉挛地倒在床上。 双双的唇瓣干涩发白,她赶紧揪着凌乱的衣物,颤巍巍地走向房门,然后拉开了房门。 “恭介!”她霍然变了脸色。 赵恭介不发一言冷冷巡视屋内狼藉的杯盘,闻到浓烈的酒味,最后竟见到白皓赤果着上身躺在床上,朝他这里射来不善的眼光。 调回视线,他神情冰冷地开口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他就是你在醉颜楼的入幕之宾──白皓吗?” 醉颜楼的入幕之宾!一句话令双双浑身一僵,血液降至冰点。 “醉颜楼的月双双,哼!真令我想不到。” 她努力聚集飘忽的意识,盲目地摇头。“恭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不要靠近我!”他的脾气爆发了。 “恭介!” “当知州大人告诉我你是妓院姑娘,我不相信,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你不是,可是我作梦都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竟然背着我在这里与旧情人幽会偷欢,你当我赵恭介是什么?!” 双双震惊的无以复加,脸色死白。 “不是的!不是的!事情不是那样,他不是我的旧情人,我们更没有在幽会偷欢,是他撒谎叫我到这里来的……” “骗子!你期待我相信你吗?”赵恭介不屑地道。“真实摆在眼前,我不是瞎子!被了,你离我远一点,你的样子令我作呕。” 他拒绝去看她与奸夫的衣衫不整,那太令他痛心疾首了,他才决定要爱她、信任她,与她分享自己的生命,她却以最残忍的行径彻底毁了他的尊严。 一个青楼艳妓,一段蒙蔽的谎言,一幕不堪入目的景像,教他情何以堪? “不!求你,恭介,不要这样子对我!我承认我欺骗了你,承认自己是醉颜楼的姑娘,但我一直卖艺不卖身,而且我没有背叛你,我的身心一直是你的!求你相信我,恭介!” 他牵动了她的苦楚,令她骤然失声哭泣,泪如雨下。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不起她、误会她,但唯有他不行,他是她的所有呀! “你下地狱去吧。” 他绝情的声音在她耳际回汤,她倒退一步。“不……请你相信我,求求你,恭介!”她泪流满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严峻的脸庞。 赵恭介以冷冰的目光,厌弃地睨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他禁锢了所有对她的情愫,当下便掉头走人。 “不,不要……”无能为力望着他转过身去,双双被心头那股苦闷扎得好痛。他怎么可以走得如此无声无息?走得如此恩断义绝? “恭介──” 第九章 不到半个时辰,赵恭介与双双便一前一后返抵莆子堂。 院内所有人都停住动作,在他们还来不及张嘴问出了什么事时,双双在哭喊声中,已揪住了赵恭介头也不回的身影。 “恭介,你……你听见了没有,我对你动的是真情,我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是清白的。” 赵恭介停下来,缓缓将视线由前方调回她泪如雨下的脸庞,却恍若视而不见,冷得令人绝望。 双双愕然失色地掩口,心好痛。 “白皓……不是我的入幕之宾,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只是醉颜楼一位身分尊贵的客人。过去,他一直表现得十分君子,所以当他以饯别为由,邀我去北凉客栈,我便去了,我真的不晓得他别有用心。” “那又如何?” 她声称对他动的是真感情,他付出的何尝不是真感情?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岂忘得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的痛心景像。 何必自圆其说呢?除了谎言还是谎言,一味拿他的真心当笑语,他拒绝再相信她的任何话,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灰飞烟灭的心念。 听着他的话,双双的内心是一阵阵的抽痛。“当时我一发觉情况不对就想走人,他却威胁我……他要通知艳姨娘,一旦艳姨娘得知我的下落,我势必会被捉回去,我……如何能认命去放开你、认命去放开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我爱你啊!” “所以你只好委屈自己?” “是的……”她紧闭双眸,溢下一道泪痕。“我承认在那一刹那间我迷失了,我以为顺应了他的要求就能保住所有,但……最后我还是反抗了!我反悔自己在那一刻表现出来的愚昧!所以,恭介,不要认定我有罪,不要放弃我,我不是南妓,我从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体!” 她恳求着他,希望能化解他的误会,她不想失去他,否则她一定承受不住…… “终于肯坦承了?如果今天的事没东窗事发,你想再瞒我多久?” 他先前的盛怒气焰消减了许多,然而却更加凸显了他的淡然冷峻。 “我……我不是存心要欺骗你,我害怕……我只是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向你启口,我……” “就因为你的退缩,所以我活该心甘情愿交出感情,最后却发现自己像足了一无所知的白痴,从始至终被你骗得团团转?” 说什么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说什么她为他心动,说什么他每个无意间的微笑,都是她见过最诚挚无欺──原来最大的骗子,就是她本人! 他会再傻一次吗?不!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个利用他的女人,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这个嘲讽他、粉碎他一切付出,让他蒙羞的女人! “游戏到此结束,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不要……”双双不可置信地摇头呐喊。“你根本拒绝把我的话听进心里!抱介,拜托你不要封闭你的心,我会一无所有……”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你能骗得了我,就能骗得了其他的男人,不会一无所有。”他冷冽地挥开她钳在衣袖上的柔荑,将双手交握在身后。 “况且,你的白皓是富家子弟,嫁给他,等于坐拥荣华富贵。” “他不是‘我的’!”双双吼道。 奈何在她那声几乎要泣血的辩驳中,赵恭介毫无反应,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转回头,抬步,离去。 他的反应真的伤得她太重太重,残酷到足以粉碎她的灵魂。 长久的岑寂后,伴着一声细微的啜泣,她忽地跪坐落地,泪水氾滥而下,淹没了一颗失落的心,双眸却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让开!我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你们是谁?” “啰嗦!” 一阵凶恶的吵闹声后,双双的右手腕冷不防教人往后扯起,她身子顺势一转,一个巴掌立时掴中她的脸颊,巨大的冲击力立刻令她跌坐在地。 “艳姨娘?!”双双脸色转白,掩不住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 “喂!老太婆,你凭什么动手打人?”莆子堂的人全围了过来,除了赵恭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艳姨娘凛冽一瞪,迳自朝双双撂话。 “很好,你还认得我这个娘,走,现在就跟我回去!” “不!我不回去,我决不跟你走!”双双心头已是一团乱,她的出现无疑是雪上加霜,更陷她于苦难中。 “你替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艳娘怒斥她。“为了你的出走,害老娘发出去的帖子差点唱空城计,我会让你留在这里,哼!下辈子吧!” 她回头立刻犀利的命令打手们拿人。 “放开她!老太婆,她是我们莆子堂的人,你别太放肆!” 莆子堂的人全向着双双。 艳娘蹙眉插腰,毫无惧色,指着他们盛气凌人地骂道:“我一手调叫出来的女儿啥时成了这里的人,我怎不晓得?你们这帮臭小子,给我听清楚,这丫头是我准备卖掉的妓院姑娘,要她留下可以,准备个几万两到醉颜楼赎人!” 这句冷酷的话令在场的人一愣,简直不敢相信。“双双是妓院姑娘?” 双双豆大的泪水禁不住宾下来,万般无奈。“艳姨娘,我求你,我求你放了我,我为你赚的钱不少了,够回报你的养育之恩,请你放了我,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处理,她不能走,真的。 艳娘一声冷哼。“作梦!亏你敢跟我讲这样的话!你们现在就把她给我架上马车!”她高声一喝,打手们立即把困在臂间拚命挣扎的双双拖出去。 “不要!我不走!抱介!抱介!” 她凄厉地哭唤着,伸手急欲捉住谁来救她月兑困。 大伙儿忍不住要上前救人,却因为对方带来高头大马的打手人多势众,让他们无法采取行动。 “恭介!相信我!相信我!”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双双被硬塞入马车内,孔武有力的两名打手将她牢牢困住,却困不住她苦涩心碎的呐喊。 “恭介──” 呆坐于堂屋中的赵恭介听着渐渐远去的呼唤,静静合上眼。 他感觉到麻木、感觉到心死、感觉到恨意、感觉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 像阵风暴似的,双双一被带回醉颜楼,立刻招来一顿毒打。 对艳姨娘而言,双双的身躯是她换取财富的利器,所以她不会笨到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巴痕,像对待木薰一样肆无忌惮的凌辱,而是命人将她按在床上,露出雪白的脚底子,暴怒的鞭抽着。 “啊!啊!” 双双的脸扭曲成一团,难以控制的眼泪不断地狂涌奔泄。 “月小姐……”木薰紧紧握住双手,热泪盈眶地站在脚落里没办法接近她。 “你真是好样!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逃走?”艳姨娘扯嗓喝骂着,恼火地猛抽她的脚底。对折的鞭子每挥一下就浮起二道伤痕,几十下下来,她的脚底已经红肿不堪。“逃呀!我看你现在怎么逃?!” “不要……不要……”双双颤抖地喘气,痛得说不出话。 “小贱人!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我告诉你,你这条贱命早在八百年前就卖给了醉颜楼,就算要离开,也得为醉颜楼再出一分力!”艳娘双眼眯起,鞭子又再度落下。 “不……不会的……”她一口否定,盲目地摇着头,她的心遗落在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她还要去追回它,绝不轻言放弃。 “不?!月双双,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那么想讨皮肉之苦,我成全你!”挥鞭再打。 “艳姨娘……就算你再怎么强势,我也无法卖到好价钱了,因为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她嘶力地吼了出来。 艳娘像是遭人重重一击,突然全身僵直。“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我的贞操给了人,不再拥有纯洁的处子之身。” 她的手,不断地拧紧被单。“无论是你或是其他男人所重视的‘元红’,都不可能再一次出现在我身上……” 听了这番话,无疑是将艳娘的如意算盘一掌击毁,她的双臂顿时因愤怒微微颤抖起来,接着下一秒,立刻像疯了一样虐待她── “我非打死你不可!你明知道男人对童贞的重视与对处女的癖好,三天之后,若买主发现你不是处女,势必立即退回,讨还钱财,届时你就只值十分之三的价钱,我养你这么大,难道就为了那十分之三的价钱吗?” 气死她了!可恶的小贱人! 每回的怒吼,总是更加残忍的折磨。 双双忍痛哭着求她。“艳姨娘,我求你放了我,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会牢记心中,求你放了我!放了我!” “别妄想!”她用力地挥鞭,完全丧失了理智。 “艳姨娘,我求你,艳姨娘……” “住口!三天之后,你给我带着涂了鸡冠血的白绢出阁,你最好祈祷能蒙混过关,否则没在洞房时被新郎打死,回来之后,我也会要了你这条小命!” 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嚎,惊住了艳姨娘挥鞭的手臂。 双双那声惊叫,冲破了她的狂怒,她突然看清她抽掉了她左脚一层脚皮,当场血迹斑斑。 “哼!”她不得不忿忿地丢开鞭子。“你们给我看紧她,未来的三天内,不许她离开月坊半步,人若不见,我唯你们是问!”下完令,她便漠然地掉头离开,心里盘算月坊的出阁大宴该动手准备了。 “是。” “月小姐!月小姐!”木薰冲了过去,紧紧用双臂环住她,激动而愧疚地说:“我好抱歉,原谅我不能保护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挨打……” “不关你的事……”双双小声地说,浑身颤抖不已。 “月小姐,‘他’在哪里?为什么他不来救你?为什么不阻止艳姨娘带你回来?”在这个痛苦煎熬的时刻,他怎能让月小姐独自承受这一切,却不见踪影。 “他?”双双的眼神搜索着她的表情。“他不要我了,木薰……”再也压抑不住痛苦的冲动,她俯在木薰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哭尽所有的委曲。 ★★★ 翌日清晨,木薰冒着危险,背着艳姨娘去找赵恭介,要求他来救月小姐,结束她的痛苦与挣扎。然而,当她花了半天的时间,快马加鞭的到达莆子堂,如期见到了他,她的意念在那一刻动摇了。 他怀恨的眼神令她瑟缩。 “我……必须找你谈,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来纯粹是为月小姐讨回一个公道。”木薰深呼吸,倏地表明来意。 “我跟她之间结束了,没什么公道该由谁讨回,你走吧。”赵恭介淡淡地道,试着去漠视内心剧烈起伏的情感冲击。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没想到一听到她的名字,心中的震汤仍令他微微动摇着。 月双双,这么一个让他深深爱至心底,却也恨之入骨的女人。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木薰捏住自己的裙摆,脾气急躁的她马上勃然大怒。“虽然我不是月小姐的亲人,但我们情同手足,过去十几年来她所过的生活我比谁都清楚,什么‘入幕之宾’,这种话真亏你说的出来!” 昨晚听月小姐说了一夜,她真替她不值。 赵恭介嫌恶的眼光射向她,眉峰纠结。“呈现在我眼前的事实就是如此,该说的我已经都跟她说清楚,你不必再花心思想挽回什么。” 不可能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已经尝到愚蠢的报应,不能再丢赵家的面子让所有的人看他的笑话。 木薰愤恨地朝他狂哮。“月小姐把自己最珍贵的贞操给了你,你却硬要咬定她与白皓有染,你的脑袋是不是石头砌成的?”怎么会有如此冥顽不灵的臭男人。 赵恭介严峻地盯着她。“请注意你的措辞,姑娘。” 木薰不甩他,继续高声嘶吼。“是!你是地位崇高的再世华佗,到处有人为你的救命之恩感谢得五体投地,而我们就是不入流的妓院姑娘,所以我们活该被人瞧不起,一场误会下来,没有否认的权利,没有辩白的权利,有的只是你们这些清高者的判罪!” “我没有瞧不起任何人。” “你有!当你嫌弃地说月小姐是‘醉颜楼的月双双’时,你就已经打从心底看不起她!赵公子,月小姐不是笨蛋,你用什么眼光在看她,她会感受不到吗?” 她暗哑的指控让他心头一悸,不发一言。 “请你记着,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去做陪酒卖笑的花间女子、谁愿意过着送往迎来的日子、谁不愿意出生好人家,让人像宝似的捧在手中?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命没有你好!懊死的你听懂了没有──” 在那激动的情绪下,木薰已鼻酸,不平的泪水懦弱地占据了她的视线。 赵恭介的眉峰拧聚,面有愠色。“说完了吗?” “你……” 他还是完全不为所动。 木薰的肩一垂,讥刺地笑了。“我真是白费力气。”她摇头。“像你这种走到哪儿都让人哈腰尊敬的男人,永远只懂得自矜自是,一味怜恤自己。‘遇人不淑’是我送给月小姐的话,可怜她辛辛苦苦逃出醉颜楼,没想到到头来,终究摆月兑不了牢不可破的命运枷锁。” “你那些无谓的话我已经听够了,你请吧。” “不用你赶,我也会走。”她恨恨地回道,仰头转身离去。 然后,当她跨出厅堂门槛时,她回头道:“醉颜楼已经发出帖子,凡钟情月小姐的王公贵族,于六月十日这天聚集到月坊为月小姐开出阁价,谁出的高,她就卖给谁。” 她看见他依旧铁着一张脸,这一刻,她真的替月小姐恨起他了。 “然而,她却因为你,两脚被打得血淋淋,现在连下床走几步路都要人扶,因为她把自己的初夜给了你,惹火了艳姨娘。我想你也猜得到,一旦买主知道她不是童女之后,她会有什么后果。我来是想求你去救她,可惜我的脾气不好,原想好好说服你,没想到还是忍不住吵起来。救不救,随你。” 说罢,她便走了。一路上,一把一把的眼泪掉个不停。 她有预感月小姐的痴情势将付诸流水。 ★★★ “怎么回事?” 双双痛苦而虚弱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审视着满脸泪光的木薰。 木薰赶紧将脸藏进举起的袖子后,粗鲁地擦拭着,故作没事地说:“没……没什么,刚才挨了艳姨娘的一顿骂,忍不住就哭了。” “不。”双双的眼神迷惑。“我知道一定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木薰的情绪刹那间崩溃,她怎么忍心说出赵恭介的恩断义绝? “木薰,告诉我,你说啊!” 木薰别开脸,哽咽地说:“月小姐,不要对赵公子抱有希望,我想……他是不会来醉颜楼救你的。” “你去找他了,是不是?”她的声音狼狈得令人心疼。 木薰默认。 “他还是认为我对不起他?不肯原谅我?” “该死的他根本拒绝听别人的解释,像他那种没度量的人配不上你,你嫁给他一定会被他欺负!月小姐,你别难过,这个男人不适合你,我们再找下一个,出阁大宴时,一定会有很多有钱有势的大官爷到场,到时候我们再找再挑,好不好?” 双双顿觉一阵鼻酸,她的心因悲伤而微微抽痛着。 “到时候不是我们挑别人,而是钱挑我们了,傻瓜。”她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漾开一抹忧伤的笑容。 如此一来,反而令木薰更加于心不忍。她上前抱住了她。 双双伏在她的肩上,任凭温热的泪滑下脸庞,低低切切地说:“木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对不对?” “这……” “白皓出现时,我已经感觉到事情起变化了,一大堆的不安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当时,如果我向恭介坦诚自己的身分来历,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但是我没有,相反的,我狡诈地去算计他,要他对我许下承诺,答应对我好一辈子。木薰,我就是这么一个可恶的女人,难怪他不要我、讨厌我。” 木薰急忙摇头。“不是的,月小姐,不是的。” 她泪流不止。“我知道他心已碎了。” ★★★ 月小姐把自己最珍贵的贞操给了你,你却硬要咬定她与白皓有染,你的脑袋是不是石头砌成的? 是!你是地位崇高的再世华佗,到处有人为你的救命之恩感谢得五体投地,而我们就是不入流的妓院姑娘,所以我们活该被人瞧不起,一场误会下来,没有否认的权利,没有辩白的权利,有的只是你们这些清高者的判罪! 你就已经打从心底看不起她!赵公子,月小姐不是笨蛋,你用什么眼光在看她,她会感受不到吗? 请你记着,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去做当陪酒卖笑的花间女子、谁愿意过着送往迎来的日子、谁不愿意出生好人家,让人像宝似的捧在手中?我们不能选择!我们的命没有你好!懊死的你听懂了没有?! 她却因为你,两脚被打得血淋淋,现在连下床走几步路都要人扶,因为她把自己的初夜给了你── 因为她把自己的初夜给了你── 赵恭介眉头紧蹙,捧在手掌的洗脸水,就这样定在空中,任由它一滴一滴地从指缝中流走。 木薰的话回汤在他的脑海,听得他句句椎心刺骨,人都呆了,脑中只残留着双双哭红了眼睛,苦苦哀求他听她解释的神情。 他沉痛地闭紧双眸。 他企图赶走在他心中萌生的心疼与怜爱,却徒劳无功,那哭得揉碎人心的身影依旧挥之不去,使他交织出越来越深的不忍。 “可恶!” 眼前的梳洗架赫然一掌被他推倒,泼洒了房内一地清水,巨大的撞击声霎时震遍整片屋顶,亦撼动了人心。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月双双的出身,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就传得流言四起。 赵恭介独自坐在北凉客栈幽暗的角落里,皱起的眉间一如化不开的心结。 有谁知道,双双的情感如何震撼了他、触动了他,却又狠狠地伤了他,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激得他心狂意乱,教他无所适从。 他终于喝了茶,尝起来却尽是苦味。索性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热闹的街道里,人来人往,卖面的小贩忙着招呼客人、清理杯盘。 赵恭介出客栈后,就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却空洞地记不得他们前一刻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只觉得心烦意乱,然后映入了他的眼中。 “知州大人,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就下山,月姑娘的出阁宴也随之要开始,到时候你一定要喊大声一点,一口气买下月姑娘圆了你的梦。” 牵着缰绳的下人,快嘴快舌地巴结着自己的主子。 坐在马背上的贾虎,眼里闪进笑意。“那是当然的,打从我第一眼见到月双双,我就发誓要把她弄到手,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岂会放过?” “老爷,你这么说,我倒有点担心起来,你让小的带的银两够吗?临安城里多的是非富即贵的大财主,我怕咱们比不过人家。” 贾虎嘿嘿一笑。“我家财万贯,放心。况且,是我派人通知醉颜楼来捉人,就算那老鸨不看‘知州’的面子,也得看在这份情面上,方便我几分才是。” “老爷您真聪明。”下人猛拍马屁。“几天前,奴才有眼不视泰山,当您说要整垮赵师……不,是姓赵的那小子时,我一度怀疑您办不到,没想到真让您给整垮了!” “那是当然的,他呀,想跟我比‘卑鄙’,还差得远哩!” 他得意洋洋。“你看着好了,就是今晚了,今晚过后,赵恭介的月双双,从此将臣服于我脚边,对我唯命是从。” “恭喜您,老爷。” 贾虎倾身贴近仆人,在他耳边婬恶地低语道:“嘿嘿,你要恭喜我,等洞房花烛夜后再来恭喜,到时候我一定赏你一个大红包……啊──” 突如其来,他眼一瞪,像被人拦腰砍了一刀似的,瞬间折腰从马背上摔下,就地连滚三圈,脸一偏,登时失去意识瘫平在地上。 “天啊!老爷!老爷──” 下人惊恐地冲上前,吓得四肢发软,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贾虎的身上明明一点伤痕也没有,也没有看见哪个仇家冲过来宰杀他,怎么突然地惨叫摔马,当场撞得不省人事。 这下子甭说醉颜楼了,连回知州府都有问题了。 “老爷,你醒醒啊,老爷!”下人冷汗泪如雨下,频频拍打他的脸颊。不行了,没有醒的迹象,得叫人赶紧帮忙扶他上马,回知州府才是,否则要是有什么闪失,他这奴才铁定跟着完蛋。 “谁好心来帮我扶……咦──我的钱呢?” 话还没说完,仆人就被空荡荡的右肩吓得哇哇大叫,焦头烂额地四处张望寻找,却仍然没有那装了满袋钱财包袱的踪影。 膝盖一软,他当场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罪有应得。”赵恭介阴怒地瞪视他们一眼,倏然消失在胡同中,肩上多了一袋东西,脚边则留下一截细如针状被折去一半的小树枝。 第十章 “张公子,久违,久违。” “小生是晚辈,叫我施福就行了,许老爷。” “好好好,施福,里边请吧。” “请。” 月双双的出阁宴,一如其他三大花魁,在自己雅致的住所──月坊中举行。出阁宴的仪式十分正式,大红灯笼延挂各处,红色地毯,俨如一座出嫁的现成喜堂。 大厅中临时搭建起一座露台,中央放着一张椅子,无疑的那将会是月双双接受评头论足的地方。越接近公开竞价的重要时刻,为数众多的宾客越是在下面交头接耳,交换彼此的想法和情报。 “许老爷,原来你也看中月双双,想纳她为妾。” 矮瘦的白发老翁,露出友善的笑容。“正是,正是,家花看久了,总得出来摘些野花回家,调剂身心嘛。施福,你不也一样吗?” “那是当然的。”视线漫游着露台上的摆设,张施福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双双姑娘善解人意,一旦将她迎娶回家后,必然能与我成为一对人人倾慕的神仙眷侣。” “好极了,那我们可有得竞争了。” “言重了,言……” 来自于众人夹杂惊呼的噤声,不经意打断了张施福的话。他一抬眼,猛然窒住呼吸,眼前的美人儿,一瞬间迷惑了他的神智,令他忘神得蠕动唇瓣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低喃。 印象中的花魁月双双果真绝美清纤,完美得不像真的。 双双一身红艳金镂,由婢女搀扶着,娉婷地步出内堂。她只是静静坐下,静静等着,任凭盈盈宾客将露台挤得水泄不通。 “底价两万两!想把咱们醉颜楼花魁之一的月双双娶回家的各位爷,请你们热烈出价!她,就坐在这里等你们把她娶回家!”艳娘高喊着。 “四万两!”挤在最前头的男子一声吆喝下,出阁价一口气往上飙了一倍。“这么美的姑娘光是带回家用看的,也觉得分外赏心悦目!” “用看的?这家伙有毛病。”张施福嗤之以鼻。“五万两。” “五万七千两!”又有人喊。 “七万两。”许老爷也举手了。 “哎呀,许老爷出七万两,这是今天到目前为止的最高价!真不愧是江南一带的大地主。诸位,有没有更高的?” 张施福怔然瞪着老头子。跟我作对?“七万五千两。”他再加。 “八……” “二十万两!”清瘦紫袍的身形跨进门槛的刹那,扬声便喊出天价,在场人顿时瞠目结舌,掀起了一阵骚动。 白皓风度翩翩地进门,目光逡巡着露台上的月双双,他依稀记得她倚在他怀中的娇艳模样,如此一位令人魂牵梦系的女人,他能放过她吗? “二十万两了!二十万两了!镑位有没有更高的?再不出价,月小姐可要被白公子带回家了!”节节攀升的价码,围在四周的打手兴奋不已,替主子高兴起来。 随着打手哄抬气氛的叫价声,双双内心的绝望一层层地加深,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缓缓握紧,揪绉了一片优美的裙摆。 一阵心酸,变成无言的水痕,淌落在她的手背上。 连续两个晚上,她都怀着一线希望,以为恭介会突然出现在月坊的台阶前,告诉她,他来接她回家,然后当他发现她的脚不能走长路,就会像以前一样背着她,散步在幽静的林间。一面对她说教,一面却又若有似无地关心着她。 然而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听不见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视线,看不见他的人,他没来,真的没来…… “恭介!”在一声近似痛彻心扉的申吟后,她泣不成声,失去控制的泪水迅速爬满脸庞。 她的哭泣引来大伙儿一阵揣测及质疑。艳娘见情况失控,马上岔开注意力,自圆其道地说:“双双是太高兴了,想不到有人如此喜爱她,愿意洒下几十万两来买她。各位,你们要不要出价,不出价的,我数三声之后,月小姐就确定是白公子的新娘子!” “施福,你不是很喜欢她吗,怎不出价了?” 张施福一脸沮丧,欲哭无泪地说:“虽然我对月双双一片疑心,爱她爱到深处无怨尤,可是二十万两,你叫我怎么出价?” “开始数喽──一!二!” “不用数了!月双双我赵恭介要了!” 群众忽而转头,注视大门处的陌生男子。双双循着大家的目光望去,在她已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赵恭介出现了。 她大气喘都不敢喘一下,心脏狂跳不已,脸上的泪水顿时更加狂泄而下,他…… 赵恭介凛然走到露台前,将一袋装了银两及银票的包袱扔给打手。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拿去给你们老板娘当棺材本。”他道,强悍的气势令醉颜楼的打手们不觉瑟缩。“另外,这里还有五万两,替月双双身边的丫鬟赎身。”他指指木薰。 木薰不自觉的呆了,眼睛直瞪着赵恭介,她无法确信这顽固的大石头会及时出现,不仅买下月小姐,连带的还替她赎身?是她误解他的为人了吗? “恭介……恭介……” 在木薰的视线仍在他的脸上徘徊时,双双已撑起颤抖的双脚、步伐不稳地穿越人群,缓缓走向他。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就知道。”她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中,含着泪光热切地拥紧他,她甚至连呼吸都屏着气,完全不敢稍有动作,深怕这一切只是幻影一场,她一动就全部消失。 赵恭介的眼神一暗,眼瞳中没有过多的柔情与热情。 “她们最初进醉颜楼时的卖身契在哪里?”他迳自寒霜地盯着艳娘问。 “这里,卖身契在这里。”艳娘惊慑于他的冷绝,只有乖乖交出。 赵恭介伸手接受。“你去收拾东西,我先带双双走。”他对木薰说着。旋身拉着双双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也许是快乐填满她的心房,不论如何,双双明媚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尽是欣喜之情,她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她真的好高兴他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掌心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仰起螓首,深情地看着她熟悉的背影──她的世界里就剩他一人。 她爱这个男性,真的好爱……她浅浅漾开带泪的花颜。 然而,正当她的笑颜还来不及收拾时,以大掌有力牵着她才走出醉颜楼,背对着月光站在拱桥上的赵恭介,会残忍到以一句话就轻易粉碎她的梦。 喜悦离她而去。 她错愕地收回水女敕柔荑。他的话,撕扯着她的心。“你……说什么?” 整片芳草在冷风中乍起乍歇中,弥漫着叶瓣飞絮。 风停了,周围的花朵终于凋落散尽。 赵恭介转身深深凝视着她,不失柔声地重复他的话。“把我忘了。” “我真的……如此不堪,让你一定非舍弃我不可?”她勉强压抑着揪心的痛楚,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的心,包容不下一位惯于与男子同席而坐的名妓。”他沉郁地说。 其实,真正令他梗心挂怀的是她与白皓之间的暧昧之情。 并非他对她的出身何其苛求;亦非他对她恩断情绝,而是男性的妒嫉心强烈到让他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 双双以痛苦的眼神凝视着他严肃的神情。“你为什么还要来?既摆月兑不了醉颜楼在我身上的烙印,让我随它自生自灭,不是更简单?” “我无法坐视不管。”赵恭介伸出大掌,顺平她耳畔吹乱的发丝,为她撩拨到耳后。“毕竟,我们曾经真的交心过。” 一如他曾经说过的话,他是一个平凡的男性,只想成为自己心爱女人的男人,完完全全拥有她,谁也不许多看她一眼,谁也不许碰她一下。 “不要碰我!” 双双火速躲开他残酷的温柔。对她来说,他的手就像把强劲的火,注入无情的火苗,灼伤了她的心。 “记得你曾说过什么吗?”她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地吞下眼泪,轻声细语地问着。“你答应我要包容我一辈子,不会让我心痛。而现在,你却拿着无形的斧头将我的心砍得支离破碎,我一身的鲜血淋漓,你却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你曾经爱过我,你可真有风度啊!” “双双……” “不要!”他才微微抬手要扶住她怯懦的肩头,她立刻缩起身子,退闪一步。“我的身子肮脏,会弄脏你尊贵的手” “别这样。”看着她低垂的视线,他可以感觉到她灵魂深处的退缩。他的心,在绞痛,一点一滴。 “你的冷言冷语,不就是要我离你离得远远吗?好,我走。我不会去靠近你了,不会去哀求你的信任了,不会去哀求你的谅解了。” “双双,你冷静一点。”赵恭介的每一根神经都可以感受到她的远去、她的萧瑟无望。 她苦笑了一下,晶莹的泪水直往下坠。“我很冷静,冷静到明白如何去恨你这个负心人。赵恭介,不是只有你懂得心灰意冷,不是只有你懂得悲愤、懂得憎恶,我也懂。多谢你的紧闭心门,让捧着执着誓言到你面前的我,摔得粉身碎骨,摔得头破血流,我恨你,赵恭介。” 一切都是他要的,她给他,如他所愿。 就这样,她默默地走开,消失在一步一步拉远的距离中,拖了一地的血脚印。 她的淡然平静、乖巧柔顺震慑住了赵恭介。他无神地抬手,在她转过身子的刹那,他放不开眼前走掉的颓丧身影。 一个冒失鬼猛然撞了他一下,震回他的神智,逼他往旁边让开一大段距离。 从醉颜楼买醉出来的张施福,整个人醉得东倒西歪,撑着半个身子悬在桥栏外,对着桥下的荷花池反胃呕吐。 “不会喝就不要喝那么多嘛。”许老爷皱起眉头,一边数落他,一边拍他的背。“好点没有?” “怎么会好呢?月双双被人买走了。”他烂醉如泥挥开友人的手,身子索性挂躺在桥栏上。 “我知道你痛,反正你家老婆好几个,回去找她们安慰你就是了,别在这里发疯,难看啊!” “我管他什么难看不难看……呃!”他打了个酒嗝,头脑昏昏地转了转眼珠子“奇怪,今天的月亮怎么有两个?” “你喝醉了啦!”许老爷没好气的说,搀扶他勉勉强强站定,才要拉开步伐,横在张施福掖下的手臂一把被他烦躁地推开。 “我没有醉,不要扶我!”他不领情,紧紧挨向栏杆。“我要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干杯──” “那是莲花池!不能跳!”许老爷惊恐大叫。 “那我要跟莲花妹妹睡觉。”张施福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向池中跳。 冰冷的水一灌进张施福的鼻中,立刻呛醒他。“救……救命!我不会游泳!救命──” “施福!施福!出事了!快来救人哪!施福落水了!来人哪!”许老爷失声大喊,扶住栏杆着急得手足无措。“他不会游泳,出人命啦!施福──” 注视着桥下的白疑醉鬼,赵恭介无奈地撩起袍摆,才计划要采取行动跳入池中救人,岂料他的右脚才抬踏在栏杆上时,已有人强先跳下莲花池。 “赵师父!我救你!” 双双噙着泪,就这样一马当先跳向池塘的中心,却忘了它的水深足以淹死她这只旱鸭子。 “赵……赵师父……你不要动……” 她以载浮载沉的身子,滑动乱无章法的四肢,朝池中移去。 桥上的赵恭介惊愕地瞠大眼,一瞬不瞬看着她的努力,一时无法反应。 赵师父?难道她把施福听成师父?! 她以为那人是他?所以她不顾一切地纵入水中救人?!即使她不会游泳? 这份觉悟震撼他的心弦,他察觉心里的某块角落被融化了。 “撑着点!抱──介──”她以冰冷的手指拨掉眼皮上的水滴,又喝了一口水。 “救我!快!我不会游泳!”张施福仓卒地拍水,躯干一直在下沉。 “我来救你!没事……”她用尽所有力气向前挣扎地移动,竭力要靠近那人,池水突然流进口中,呛得她没命似地猛咳嗽。 忽然被巨大的水中藻类缠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入水中。 “啊──” “双双!” 赵恭介立即跳入水中,扯断她脚上的水藻,以手臂捆住了她的腰,带她破出水面,救起她的同时,他马上伸出另一只手揪住张施福的领子,一起把他拉上岸。 “施福!施福!你没事吧?” 许老爷急忙冲过来检视好友的状况,担心不已地替他顺气拍背。 双双只看见一张不太有印象的脸孔,她以手掌拭起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到寒意直侵入她的皮肤。“不是赵‘师父’,是我弄错了。”她难过地注意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她冰冷的唇瓣突然逸出一声可笑的感叹,落寞地起身。她实在太傻,傻到无法贯彻她报复性的宣誓,前一刻说要恨他,下一刻马上为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她是不是很没志气? 她泪眼婆娑,来不及拭去的泪珠滴到了地上。 赵恭介深深瞅着眼前的泪人儿,凝视她那张憔悴的小脸,他的心已完全向她降伏而去,萦回于他的心灵上的空虚感霎那间消散,他是爱着她的,可是他内心的骄傲还未折服。 一句释怀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他霍然转身疾走而去,一句话都没说。 抱介…… ★★★ 西郊?破庙 自从离开醉颜楼后,双双就躲进一间破庙里不停的哭泣,那是种无法控制的掉泪,太多的悲哀、折磨、伤痛的情绪一涌而上,交融在她的心头,教她伤心欲绝,几乎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 “赵恭介,我恨你,我恨你……”她把头枕在交叠于膝盖上的双臂,哽咽地骂道。 那个曾经与她交心的赵恭介已经完全消逝,留给她的是仿佛他们从不曾爱过的背影,冷如冰霜的态度、冷如冰霜的眼眸、冷如冰霜的的语词── “骗子!骗子!宋朝第一大骗子!”她忿忿地擦掉眼泪。 “猪!为什么不接受人家的说词,只懂得自以为是地认定自己是对的。事实上,你是错的!错得一塌糊涂!比起爱你爱得晕头转向的女人,你宁愿去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男性,你干脆去爱他算了!”真是一个大笨蛋! “师父!血脚印进了庙里,双双应该在庙里。” 双双惊讶地抬起头,好多人影聚集在门边晃动。 “我看见了。”赵恭介的声音响起。这些人干么全跟了过来? “那你快进去啊!”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莆子堂的学徒们猛催他。“你可别欺负双双了,知州大人被他的仆役送到莆子堂时,仆役直嚷着说老天爷在惩罚他们,因为贾虎、白皓用计陷害双双,故意造成你们的绝裂。现在你已经知道她是无辜又可怜,你快去向她道歉,哄她回家。” “就是,她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还踢伤白皓的命根子呢!你一定要哄她回家才行。” “多事!你们没来之前,我已经有此打算,用得着你们教吗?” “加油,师父!” 熟悉而高大的身影踏进门口,他肩上扛了具破麻袋似的东西,背光而立。 双双一边掉泪,一边直直盯着这臭男人,虽然看不清楚他肩上到底是啥东西,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反正她现在不想看到他! 她转身就往神桌底下钻,将自己囚起来,拒绝他接近。 现在才了解他错有什么用?他已经把她伤得那么重了。 她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出来,双双,你跑来这破庙干什么?”他淡然问道,大刺刺走向桌边,站在她面前。 “你管我跑来这里做什么?”她未因他的出现而感动,只有泪依然静静流着。“就算我在这里饿死、冻死,也不甘你的事。你这混蛋!我为了你甚至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没想到你终究狠心地抛下我……” “我几时抛下你了?” “你竟然还敢反问我?不要脸!你──哇哇哇!表呀!” 双双被突然从空中掉落地面乍现眼前的物体,吓得瞪大眼,缩成一团地放声尖叫,那物体看过去像一个男人,但是五官全部鼻青脸肿地挤成一团,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活月兑月兑像从地狱逃出来的魍魉怪物。 “他不是鬼,他是你的白皓,白公子。”他一掌扶着桌边,蹲下来瞅着她说明。 “白皓?”双双心头猛然一颤,杏眼圆睁。“他是白皓?!”不对,她应该怒火攻心地向他抗辩白皓不是“她的”才对!可是白皓变成这样真的太令她震惊了。 “在你奋不顾身跳下莲花池救我时,我的心早已融化。可是另一方面白皓的事我心中仍有疙瘩,尤其是他曾对你不规矩的事仍令我耿耿于怀。他怎么可以对你做出那么过份的事,我愈想愈气,所以没向你说明之前,便掉头回醉颜楼揍人,也在醉颜楼外遇上了莆子堂的大伙儿。” 在那朦胧的月光下,他隐约能看出双双泪水已像溪水般淌落在她白□的脸颊上。这一幕令他心疼,是她让他明白自己心里最重要、最渴望的是什么。 “人教训了,气也宣泄了,双双,回家吧,我们重新开始。”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泪眼汪汪地凝望着他,摇头,抱紧自己弯曲的双腿,拒绝听从。“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家,我不要。” “不要?” “啊?!”门外的徒子徒孙捏了一把冷汗。 “你这个人……喜欢我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对我好、对我照顾,可是等你不要我时,任我怎么哭、怎么求,你就是铁石心肠地不理我。我不是小狈,不是你开心的时候,向我招招手就乖乖赖回你怀中;不开心的时候,一脚把我踹开,我也只有认命走开的分。不要,我不要被你牵着鼻子走,不要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我没有可怜到那种地步。你走!你走!”她把心中的不满全吐了出来。 “我道歉,是我的态度太极端,伤透了你的心,但爱之深责之切,何尝不是因为对你爱过了头,才会气成那样。”他认错道。 “不要!什么笑死人的浪漫情境,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珍惜,爱情这种事谁爱对方,谁就是输家,我输了,而且是惨败。” “原谅我,双双,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长痛不如短痛,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赵恭介低声下气,她痛苦的神情深深刺痛他的心。 “你是个大骗子,现在说得悦耳动听,回头就忘了。”双双继续发难! “不会,请你相信我,一回莆子堂后,我们马上动身回北方成亲,我赵恭介愿娶月双双为妻。” “我不要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要听!”她低头掩耳,尖声咆哮。“上次你还不是说要让我赖一辈子,就算牙齿掉光了、头发白了,也绝对不抛弃我,结果呢?翻脸比翻书还快!罢了,罢了,我跟你之间的事,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原本站在外头关心偷听的人,这会儿全蹲在地上托腮打呵欠。 “这两人很烦耶,一下这个求那个,一下子那个求这个,两人抱在一起亲一亲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没错。双双继续在那里得了便宜还卖乖,耍脾气耍上瘾,小心师父耐性一磨光,她就糗大了。” “你怎么走了,等等──” 丙然! “你不是不愿意接受吗?”赵恭介双手交叠在胸前,俊脸沉沉背对着她。 “不是,我……当然接受,只是人家之前求你求得那么惨,人家也想看你求我的样子嘛……” “我爱你,此情不渝,如违誓言,愿遭天打雷劈。”他突然说道。 说罢,淡然转过身去。他看透了这小家伙的骨气,算准她一听到这话,没有眼睛发亮,也会破涕而笑冲上来。 双双听到赵恭介的誓言,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管他求不求她,一切都不重要了。 吸吸鼻头,她一个箭步冲向前,在大伙儿懒洋洋看他们演大戏时,她倏地一跳,两腿一蹬,整个人巴上赵恭介的背,像只小猴子似的,两手两脚牢牢圈住他的脖子及腰部。 “哇!好身手。”其他人在旁鼓掌叫好。 “你干什么?连路都不会走了?”赵恭介半转头凝视她问。 双双努力把感动的泪水止在眼眶里,轻声细言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北方?明天好不好?”脚的伤不疼了,心里的伤也不疼了,她只想永永远远伴着他,一起走过天上人间。 “好。”他感受着那份由背上传来的幸福暖意。 她趴在他的背上,控制不了心中充塞着满满的、满满的喜悦,两只大眼睛泪光闪闪。“恭介,我已经没有任何事瞒你了,从今而后,我一定不会再惹你生气……” “真的?” “真的,我发誓。” “嗯……”赵恭介悄悄一笑,这一辈子,他是不会再放开柔情似水的佳人。 月华迷人,人更迷。 终曲 两个月后,秀琦河畔。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双双眉头深锁,脸上挂了两串泪滴。“十年千里,风痕雨渍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这首‘灭字木兰花’我懂它的意思。它是说:人天之间是没有道理可以依据的,花魂被你留住了,回首往事,似梦似幻,枝头上的花开花落又是十年过去了。十年的距离是如此的远,风吹雨打的痕迹无数,难怪──” “难怪──人们都怜它,受了这样多苦,却还是难逃落花的命运啊!”双双接口,觉得心都碎了。“木薰,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恭介骂人的神情好可怕,害她得躲到河边来。 “因为你太爱他。”这是唯一的答案。 “既然如此,爱一个人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不可以独占?不可以任性?我们是新婚夫妻耶?!” 木薰轻咳一声说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在强灌他喝酒之后,把他关进马厩过了一夜。马厩里没有女人,只有一匹母马,隔天他一丝不挂地醒来,你教他做何感想?” 双双止住眼泪。 “那……那是因为盼盼、巧巧、依依她们几个好姊妹来探访我。你也知道的,她们一个比一个出色,恭介喝醉酒的时候,母猪都可以赛貂婵,我当然要把他关起来,不然他色心大起怎么办?我是他老婆,当然无法接受与其他女人分享他。” 虽然她知道,她们才不会这么做,可是以防万一嘛! 木薰挥挥手。“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跟他说。” “对,你好歹也跟我说明一下。” 双双惊讶地回头一看,赵恭介愠色的身影就堵在身后,瞬间花容失色。 “总算找到你了!月双双!”他双颊滚烫,怒气冲冲。 “相公,妾身这厢有礼了!”她见状,害羞地微微欠身,一副端庄娴淑的模样。 “礼?!好,我现在就跟你谈礼!你这小王八蛋,成婚前才发誓不惹我生气的,一回明州马上胡作非为,你的礼在哪里?过来!” “不要!”双双吓得抱头鼠窜。 “你给我回来!月双双!” “不回,不回……” 一啜情酒,一片意,春情轻挑郎心醉。 酒酣,耳热,愿君恣意怜。 ──全书完── 编注:(一)关于风盼盼的爱情故事,请看“蔷薇情话系列”580《花魁盼盼》 (四大名妓之一)。 (二)关于花巧巧的爱情故事,请看“蔷薇情话系列”581《花魁巧巧》 (四大名妓之二)。 (三)关于雪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蔷薇情话系列”582《花魁依依》 (四大名妓之三)。 同系列小说阅读: 四大名妓之四:花魁双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