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情贝勒》 第一章 洛阳 熙来攘往的富甲客栈里,一桌三个人的餐案前,侍童正恭敬地替诸位官爷斟茶添饭。 “祎雪少爷、岚旭少爷、弘勒先生,菜肴已备妥,请用饭。” “行了,你自己找块角落吃饭去。” 尚书大人──弘勒用筷子朝他处撇撇,轻蔑地要小春子走开。 “是。”小春子瞪他一眼,掉头往远远的餐案走去坐下吃饭。 呸!当他是狗啊,居然要他找块角落吃饭去?搞清楚,他可是岚旭贝勒的随身小侍耶,又不是他这老不死养的哈巴狗,呿! 小春子啧了一口,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岚旭少爷,咱们南下山东已经如期缉捕曹振友归案。回程来到了洛阳,是否有计划顺道游憩当地名胜?”弘勒扒了几口饭,突然灵光一闪地问。 土豪,意为乡里中作威作福的豪绅。盐场上土豪,不少人皆在暗地里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他们纵横盐场,谋财害命,为一群无恶不作的大恶人。 其中又以山东盐商──曹振友,聚众数百人,为乱劫掠,公然与地方兵力抗衡,最为恶名昭彰,遂使地方驻吏上呈奏折,请求治乱,查禁私盐! 如今曹振友入狱治罪,他们凯旋而归,是该把握机会好好巴结逢迎一番,如此一来将有利于往后的仕途发展。 毕竟这位统领步军的岚旭贝勒狂放成性,在京城是有名的,难得在拘捕盐商土豪的过程中严肃有纪,乖得像只阉猫。 至于祎雪贝勒嘛,为人甚难亲近,少惹为妙。 与他对坐阳刚耀眼的男子,目送一位擦身而过的娉婷佳人走出客栈,才转过他那张带著深深酒窝的耀眼俊脸,认真回话── “不成。我答应额娘四月初时,陪她到碧霞元君庙祈福,所以我必须尽快回京,不能逗留。”岚旭哂然笑说,漾开他招牌的倜傥笑容。 “是,是,岚旭少爷的孝心感人呐!” “马屁少拍点,我不想一顿午饭吃得乌烟瘴气。” 清凛的嗓音自祎雪冷漠的唇瓣间传出,顿时令同桌的马屁精铁青了脸色。 岚旭蹙眉。“祎雪,此话差矣。弘勒先生说的,可都是我的心声啊,你怎么可以说他拍马屁呢?”太不给面子了! “碧霞元君庙最多的便是倾城信女朝山进香,你这只滥情猫,祈福是假,风流才是真。” 祎雪平平地说,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去你的。”岚旭一听,登时笑眯了眼睛,两根手指大不正经想拧他脸颊一把,祎雪眼明手快一记疾筷送出红烧肉欲击他手腕。 “呼!”岚旭以筷迎击,反手一拨。 “哎哟,好……好痛!” 肉块弹中弘勒,一脸的红色酱汁,恶心至极。 岚旭露出作呕的表情,快快地移开视线,继续缠著祎雪嘻皮笑脸。“太了解我了,不愧是我的好同僚!祎雪,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否已对我‘由恨生爱’,所以才记得人家每一个可爱的小缺点。” 比起弘勒那摊人肉酱汁,他的话更教人反胃。 祎雪一哼,冷峻地讽刺道:“你岚旭贝勒可以忘掉皇上的召见,但绝不曾漏掉任何一个与女人私混的好机会,你的龌龊与风流是恶名传千里。” “没办法。”岚旭无奈地耸肩摇头。“这份博爱是老天赋予我的使命,我不能违背祂的旨意,所以只要是需要我疼爱营助的女子统统来者不拒。” “谬论。” “别怀疑。拿宁儿来说,当初如果不是我适时出现,‘非常’好心地帮助迷路的她,否则承德围场何其大,她可能绕到天黑也找不到你。所以,是我的博爱与使命感救了她,你实在该好好感谢我!” “你敢跟我提这件事?”祎雪的嗓音倏地降至零度,阴沈的语调宛如地狱来的使者。 “哎哎,你不好意思谢我也没关系,大家总是朋友一场。再说,宁儿也让我作了一场美梦,以为自己箭中了一位衣衫不整的娆冶天仙女,大家都不吃亏──” “住口!”祎雪怒不可遏,肃杀一喝,掌中的瓷碗猝不及防向他飞攻而去,强悍的力道,加上深厚的功夫底子,被砸中可不是闹著玩的,没头破血流也要内伤断骨! 岚旭身影闪得快,挥袖一挡,再顺著力道往侧边一带,瓷碗飞上空中减弱力道,躲过了致命的攻击。 “好险,好险,我可是禁不起吓的。”他喘著大气,拍拍自己受惊的心窝。 “眼睛给我放亮点,否则咱们这趟旅途会很难过。”祎雪微眯双眸,睐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消失在客栈的后院厢房中。 “是,遵命……” 叩!一声两物契合音,打断岚旭舌尖的话。他顺著声音望过去,乍见弘勒头顶盖著圆碗饭粒满头飞,立即捧月复大笑。 “祎雪始终不谅解我调戏他妻子一事,难为你了,弘勒,哈哈哈……” “哪、哪里。”弘勒可怜兮兮地应酬他,狼狈不堪地一把一把扒下头上的饭粒及瓷碗,而后面的小春子则已笑得人仰马翻,就差没在地上打滚了。 主仆两人真是一丘之貉。 ※※※ 洛阳市集 “买梨子喔……又小又干的梨子喔……价钱公道,快来看看喔……” 车水马龙的市街上,白发苍苍的卖梨小老头努力扯开沙哑的嗓音,叫唤行人买他一篓子黑黑干干,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的特超“小”烂梨。 “阿爹,我们村里长的梨子丑不啦叽,根本卖不出去,搞不好送人,人家都觉得麻烦,你确定还要卖吗?” 蹲坐在小老头身旁,衣帽破旧,活像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又风干的小少年,打了一个呵欠,闲散无聊地问著,整个人都快睡著了。 “不卖不行,村子里大大小小等钱用,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万万不能让他们失望。买梨子喔──又小又干的梨子喔──” 推推头顶上的干藤小圆帽,少年又道:“是没错,可是你这种叫法,鬼都懒得理你。如果是我,会把那句‘又小又干的梨子’拿掉,换成‘飘洋过海的外国梨,从来没见过哟!快来买喔,不买会后悔’!如果这样喊一定有一、两个冤大头被骗上门。” 小老头蹙眉凝视小少年。“怎么可以要我撒谎?!咱们村里的人都是善良老百姓,从来不玩心术唬弄人,我绝对不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情!” “可惜这些善良的老百姓就快饿死、病死、渴死!阿爹,出卖你的良心可以救一百条人命,所以,出卖吧!天上的神仙不会跟你计较,放心啦!”小少年笑逐颜开,豪爽地拍了父亲臀部一掌。 小老头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羞的申吟。 “阿姬!我虽然是你爹,但好歹是个男人,你一个大姑娘家,对男人手来脚去,没有半点忌讳,成何体统?”他一回头立刻怒瞪小少年。 她格格笑。“爹,咱们俩都这么熟了,还分什么男的女的。” “阿姬!”小老头头疼。 夏姬跳起来,神气活现勾搭住案亲的肩说:“在村里,我跟我那群兄弟,一件裤子换来换去不这样过来了吗?分什么男的女的,多累人呀,我才不吃那一套!” 她下巴轻佻地朝父亲抬了一下。 小老头脸都绿了,突然对天哀叹。“阿姬天上的娘啊,你为什么去得那么早,撂我一个老头子拉拔两个孩子。儿子虽然乖巧,但教女无方,我居然教出一个不男不女的野猴子来,呜……呜……” “别哭,别哭,你可以把好好一个人教成只野猴子,也算魔高一丈,厉害得不得了!娘搞不好很崇拜你呢!”夏姬抬高双臂,悠哉地将两手掌支在脑后,笑眯眯地闲扯淡。 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作古,除了从阿爹的口中得知她是一位娴雅美丽的好妻子外,她对娘根本没有半点印象。 所以现在就算阿爹用眼泪淹死她,她也不觉得任何愧疚,没记忆就没良心嘛! “你,你……”小老头迎上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再看看她身上的打扮,顿时再度哭号出来,沮丧不已地对著天上大叫:“阿姬天上的娘啊,我对不起你……阿姬天上的娘……” “老板,这怪梨怎么卖?” “咦?” 案女两人不约而同,一脸白痴样,倏地转头仰望他们今天第一个客人。 “什么‘咦’?我问你怪梨怎么卖?”岚旭瞄他们一眼,随手挑了颗梨子放进口中,一咬,当场即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哪门子的梨子?难吃死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苦就不说了,咬在舌尖的感觉,简直像在吞一堆沙子。 “这位爷,我们卖的是又小又干的梨子。近年天灾不断,蔬菜水果都种不活,这已经是最能吃的一批了。” 小老头据实以报,无奈地倾诉著。 岚旭眉头一皱,双手抱胸。“自从大清开国以来,国运昌隆,风调雨顺,百姓更是安居乐业,哪来的天灾不断?”胡说八道。 “一般的民间确实如此,不过小的居住的深谷就没这般幸运。围绕在村庄周围的桃花林一概死绝,田林间种植的蔬菜水稻枯萎干涸,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就是种不成任何东西,惨不忍睹呀,大爷。” “真的?” “小的这辈子从不说谎。” 岚旭与他对站,一瞬不瞬端详小老头瞧,想藉著他的神色判断真假,却只见小老头目光坚定,不畏不惧,除了凛正的气势外,更有股苦涩凝结在他眉头。 “好吧,我相信你,拿去!”他扔给老头一个金元宝。 “咦……哇!哇!哇!”两个大难民定睛一看,当场哇哇叫,眼睛都快爆出来了。 有了这锭金元宝,村子里饿的、病的、渴的,全解决,甚至……甚至……可以迁村,另辟一片新天地,离开那片受诅咒的世外桃源── 天啊,是不是在作梦? “大……大爷!我们不……不能收收收你一锭金元宝!罢刚你吃的梨十个才一文钱,金……金元宝还还还……你!”小老头说得快断气,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贵“重”的钱财,他快受不了,快昏了。 “叫你拿就拿。”岚旭不容置喙,硬是将归还来的金元宝重新塞回他手中。 “可……可是……”小老头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发热发烫。 岚旭扬起一边嘴角,俊朗地道:“本大爷不差这锭金元宝过日子,但你需要,就当我买下你这篓烂梨。” “还是太……太多了!” “那就再买下你们那片枯竭的桃花林。” 小老头下垂的眼眶立刻盈满感动的泪水,双手将金元宝紧紧握住,指月复一度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谢谢!谢谢!谢谢!” 岚旭洒月兑一笑,转身就要走,却及时被小老头唤住。 “大爷,请等一下!我……还没告诉你桃花林怎么去。”依言,他指著天边的一座山说。“要去桃花林,你得先翻过那山头,沿溪而上走上一天一夜,就会看见一片桃花林的……枯树林!再往前走,走尽林间,林的尽头就可以看到一片水源地,那里就是村庄的入口了。大爷,我顺便告诉你村庄的位置,是希望你有空来坐坐。” “喔,告辞。”岚旭说得意兴阑珊。 “等一下!”岚旭皱眉。“又怎么了?”真是麻烦! 小老头抱起那一篓子的梨,拉著阿姬蹒蹒跚跚来到他跟前。 “大爷,我忘了告诉你,村子里的人决定只要谁买下整篓梨子,她就附赠!大爷,她是你的了,买一送一!” 他和蔼一笑,连梨带人地塞到他怀中。 “什么!?”岚旭倒抽一口气,错愕地看著胸前这个肮脏的小东西。“太离谱了!我拒绝接受!老头子你……人呢──” 他快疯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小老头竟然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堆烂梨跟一个恶心至极的孩子! 甩开手中的破烂东西,他气急败坏地在原地四面张望,想从人群中寻找出那老迈的身影,却不得要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头子,竟然在他眼前凭空消失? 荒唐! “阿爹已经走远了,你别找了。”夏姬嗓音喃喃地冒出一句,不知何时站到他胸前。“我叫阿姬,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的梨,主子大人!” 她笑靥如花,捧高篓子。 原本散落一地的梨,已好端端躺在篓子里,煞是诡谲。 “滚开!”岚旭阴沈一吼,挥掉那堆梨,力道之大顿时令梨子满天飞,砸了下来,还让行人抱头鼠窜,哎哎叫,痛得不得了! 卖梨的小老头,卖的是一篓烂梨,但价钱公道,不诳不骗,绝不占人便宜。 ※※※ 盎甲客栈.内院二楼东厢房 “砰──” 一阵石破天惊的推门声,登时震住房内隔桌对弈的人。 小春子与弘勒不约而同抬头看,只见岚旭一掌按在门扉上,一改昔日的英姿卓绝,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岚旭少爷?”小春子讶异地喊出声。“你不是上烟花酒楼吗?天还没黑耶,你怎地就回来了?” 稀奇!他跟了贝勒爷足足三年,三年来,凡是贝勒爷上酒楼找姑娘,哪一天不是鬼混到天亮才回来?现在才傍晚,时间早早,未免太空前绝后了! “滚!宾得越远越好!站住!你敢再跨近半步,我马上打得你满地找牙!” 岚旭没给他回上一句话,反而莫名其妙一迳对著外头走廊狮吼。 小春子与弘勒怪怪地互看一眼。“谁?” 小春子好奇地走上前,才刚要跨上门槛,胸口登时挨了岚旭一掌推,害他重重摔坐在厅房中央。 “你干什么?岚旭少爷──”他躺在地上申吟。 “听著,外头有只魑魅魍魉,今晚你们给我守住这扇门,谁失职,我就宰谁!” 岚旭忿忿不平地撂下话,凌厉地转身进房睡觉,决定将那只甩都甩不掉的肮脏鬼抛诸脑后。 真他妈的倒了八辈子楣,生平第一次投金救人,竟弄得里外不是人的窝囊下场! 究竟是哪来的怪物?明明像个小乞丐似的,动作却该死的迅速,尤其那套飞檐走壁的轻功,简直是猴子投胎! 屋顶、出檐、望柱,甚至晒衣场的竹竿,凡是只要能支撑他的体重,他都有办法吊在上面眺望,害他在洛阳街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像条狗却仍然甩不掉他 “谁来告诉我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蹲在外面睡觉?” “天啊!你把魑魅魍魉拎进来?可是……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岚旭少爷说的是他吗?” “脏兮兮的……”床铺外传来一阵交谈,岚旭顿时心头一震。“祎雪?可恶──” 他几乎从床上跳起来,飞身冲出内房,果然一出去就看见祎雪把那只妖魔鬼怪拎进来。 “看你干的好事,真他妈的多事!”岚旭咆哮连连,气得差点没一拳直接将祎雪揍昏过去。 “他是你的人?”祎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对他那张喷火似的尊容丝毫不放在眼底。 “不是!” “他说谎,我是他的人,今早他给了我阿爹一锭金元宝,买下我跟一篓梨子。”夏姬笑得分外灿烂。刚刚小睡一下,让她恢复了不少精神。 “你的话有语病,我买的是一篓梨子跟一片枯林,从不包括你!”岚旭雷霆万钧的吼声已然快掀了屋顶。 夏姬眨巴著圆圆的大眼睛,看他气得就快扯断脖子。 “他平常的火气就这么大吗?”她问的是祎雪。 “不,平日的岚旭是性情中人,潇洒而且坦荡,今天他有点反常,你别在意。” 祎雪笑看胸前的矮小孩子,暧昧的俊美笑容摆明幸灾乐祸,乐见岚旭为她抓破头皮。 岚旭!原来主子名叫岚旭,不错,很有男子气概,她喜欢!才想著,她立刻笑盈盈,使劲点了一个头。“我想也是,我跟阿爹卖了一个早上的梨,乏人问津,就是他最有同情心,他真的是一个大好人!” “他向来乐于帮助人,而且来者不拒。”祎雪挑衅地睐了岚旭一眼。 “没错,我向来乐于帮助人,但只限于‘人’,不包括妖魔鬼怪。你有种就站著别动,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那才是妖怪该去的地方!”岚旭给祎雪这一嘲讽,火冒三丈,立刻把气出在阿姬身上。 “我不是妖魔鬼怪、不是魑魅魍魉,我叫阿姬!苞你说了一整天了,还执迷不悟,虽然不想伤你的心,但你真是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对,我执迷不悟,我朽木不可雕也,你给我纳命来!” 夏姬望著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猛然接近自己,双手一扫,她迅即被他自背、臀撑起,整个人被一局高地举在半空之中。 弘勒看得胆战心惊,急忙出声搭救。“千万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他只是个孩子,有话慢慢说,你会吓坏他的,岚旭少爷!” “是啊,岚旭少爷,稍一闪失都会出人命,不要啊!”小春子也害怕起来,贝勒爷疯了! “去死吧!”岚旭健臂一推,夏姬当场凌空被抛出窗外。 “!啊──” 惨绝人寰的男人尖叫声响彻整间客栈,弘勒及小春子捂著嘴巴赶紧冲到窗户边。然而凝神一看,才发现窗外的地面干干净净,别说头破血流的尸骸了,连只小蚂蚁都不见踪影。 “岚旭少爷!那小孩消失了?”小春子惊惑得大叫。 “王八蛋!”岚旭咒骂一声,踢开一张椅子。 祎雪的反应则是淡淡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祎雪是你把他带进来,你就得搞定他!” 岚旭一喝,毅然转身睡觉去,眼不见为净。 小春子与弘勒则是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弄不清楚从刚才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们可以肯定一点,那孩子似乎仍然缠著岚旭少爷,否则他就不会要祎雪少爷搞定他,但他明明摔下楼…… “哈哈,大风暴总算走了!” 一阵从外面窗台上方传来的爽直嗓音,霍然弹回窗前两人的神智,循著声音往上一望。“啊──你是猴子呀?吊在那里晃?”檐柱上的梁上君子正是夏姬! “请多指教,我叫阿姬。”她跳下来,笑逐颜开地说。 “阿鸡?” 第二章 岚旭……过来啊……岚旭…… “美人儿,我就来爱你了!” 岚旭英俊的面孔闪掠过一丝狂纵的讥诮,猝然宛如出闸的猛兽,一把撕毁身下娇艳女子的缕缕衣衫,露出她玲珑有致的妖美身段。 啊!岚旭…… 凝脂玉肤饱含无限诱惑,那对圆润的轻轻摩挲著他,朱唇微启,吐纳之间,尽是婬声婬语的申吟声。 “老天,你真美,今晚绝不放你走,你有所觉悟吧!” 他的双眸辉闪著贪婪的渴望,厚实的大掌地梭巡在美人的身上,顺著纤弱的玉颈,蔓延过细腻的锁骨,最后停驻于胸前,覆盖住那娇女敕如珠的小小蓓蕾,好整以暇地搓揉起来,感觉它在掌中绽得坚挺而美丽。 不要……啊呀……岚旭……你好坏哦…… “我可以变得更坏、更下流,比如这样。” 他低头品尝著那花瓣般柔腻香滑的滋味,以齿舌熟练而彻底地厮磨她的性感地带。 美人立时不禁用两臂搂住他雄壮的躯体,喉底发出一声微细的吟呢弓向他。 快点爱我……岚旭…… “别急,宝贝,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的两手徐徐滑上她的臀部,将她暧昧地扳向自己。 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魅惑力,迅速令女子失去所有自制的力量,呼吸急促地陶醉在禁忌与偷欢的漩涡间…… 岚旭……过来啊……岚旭…… 洒满月光的床铺上,一大一小的人儿紧紧地相拥著,一个是色欲薰心,春梦甜到连嘴角都勾起;另一个则是张大了嘴巴看向他,好奇地将他发情的神态一概尽收眼底。 “美人,你的感觉好甜美……” 岚旭双眼紧闭喃喃而语,愉悦地抬高怀中人儿的下颚,先烙下数吻在她耳际,旋而一路吻到她的嘴边。 眼看就要攫住她的唇时,人儿有话要说:“主子……你想吻我吗?” 夏姬有点结巴地问,小小的胸脯不住起伏,内心涨满各种复杂又挑动的情绪。 这种事,去年夏天弟弟跟隔壁大姑娘在桃花林私会时,她曾不小心撞见过一次。 据她那帮兄弟们说,两唇相碰的瞬间,灵魂恍若被掏空,天旋地转,惊涛骇浪,美得不得了!可惜的是,她一直没机会尝试,而现在,天外飞来一个大好机会,她可以吗? “你说呢?是你引诱我的……献上你的红唇,我要品尝它们的柔软……” 他的语气低沉,孕育著无尽的桃色邀请。 夏姬如梦似幻地望著他,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慑人心魂的天真笑容、刚棱出众的深刻五官、再加上高大宏伟的骇人体魄,天啊,无一不令她著迷动心。 也许是她生长的村子太小,也许是她的见识太狭隘,但今天他来买梨时,她真就被他出众的外表震撼住。他好性感、好魅惑,尤其是这两片唇…… “嗯……”她双手握十,噘高嘴唇,等著他降吻。 “可人儿。” 岚旭早已意乱情迷,整个人像醉了一样,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双手扣住她的颈背,将她的嘴唇扳向自己,他是挑情圣手,懂得撩拨女人荡漾的春心,所以他先以舌尖舌忝舐著她的嘴形,进而熟练而彻底地亲吻著她。 “不行了,我要昏了!”夏姬在温柔的侵袭中发出申吟。 “美人……为何你的唇尝起来有丝原野味……”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不是土就是沙……你说的原野味,八成就是泥土的味道。”她学著他的动作,陶醉地回吻著他,与他的舌交织成一片。 “泥土味?泥土味?!”岚旭猛然惊醒,发觉自己的脸正被两只小手捧住,嘴唇上有著两小片柔软的触感。眦目看清楚── 一个黑不滑丢的鬼怪在吻他! “啊──”一阵恐怖的叫声,让他几乎连滚带爬地摔下床。 “主子,你不要紧吧?”夏姬一脸茫然地撑在床沿看他。 “是你!” 她这一出声,岚旭立刻认出床上的人是谁,刹那间怒气冲天,青筋暴突地冲上前将她揪下床。“王八蛋!你竟敢占我便宜?我不一剑劈死你,就不姓爱新觉罗!” 他怒不可遏,抽出墙上的佩剑,果真一剑往她劈去,存心要置她于死地。 “我没有占你便宜!”夏姬迅如闪电,顺势往旁边一闪,千钧一发躲过他的攻击。“另一位少爷要我跟你一起睡,可是我一躺上床你就开始对我毛手毛脚,不是就是胸部,还不时叫我美人、可人儿!占便宜的人是你,不是我,你别不分青红皂白!” “你还敢狡辩?简直不知死活!” 他敛著眉头硬是把话从齿缝间推出来,倏然握紧剑柄,立即宛如烈焰狂烧般地向她逼近。 “我没有狡辩!不信你看!我的裤子都被你月兑了一半了!” 夏姬力求自保,情急之下把松垮垮的裤子拉给他看,印证自己的话。 岚旭忍不住往里边瞄了一眼── 差点气绝! 裤子里意外皙白的臀颊上,有两枚硕大的红掌印,那种形状与大小绝对不是小表自己抓出来,而是出于他本人的尊手! “混帐东西!你胆敢乘虚而入,让本大爷的手去模你那不男不女的恶心臀部?本大爷的手向来只模美人,你却让我蒙羞,今天我不削掉你的臀,难消我心头之恨──” 凌空一挥,一片刀光剑影,岚旭登时卯足全力拚命砍、拚命杀,第一刀划破了夏姬的衣摆,第二刀削掉一片她的裤料,他真的打算削掉她的臀,夏姬吓得脸色发白。 “啊!你不讲道理!霸道!死要面子!狂”她拚命闪躲。 “你还骂?老子一刀劈了你!” 她在他的恐吓下,在房内东闪西躲,但碍于房内空间狭小,她驾轻就熟的轻功根本使不出来,好几次落入他的攻击范围内。 闪过岚旭一波攻击后,她急忙跳上桌案,才攀住屏风的上部木栅,岚旭却抢先一步踹倒屏风。 “哇呀──”尖叫一声,她摔得四脚朝天。 “你逃啊,我看你逃到哪里去!” “卑鄙!卑鄙!卑鄙!”夏姬捂著首当其冲的小臀部,羞恼地破口大骂。 “呵,还有更卑鄙的。你完蛋了!” “你……你……不要过来!”背光的黑壮身影,邪恶地划破皎洁的月光,噬血的魔掌猝不及防向她袭来── “不要!放开我!是你自己要模我,怎么可以怪我?救命──咦?啊!疯子!疯子!放开我!哎呀!哎呀!哎呀!” 可怜如她,开花了。 ※※※ 手里握著一把小扫帚,一个污黑的娇小身影走出了客栈的上等厢房,带著哽咽的啜泣声,往转角劣一等的房间走去。 “小春子!开门啊……我是阿姬,小春子……” 小春子打了一个大呵欠,睡眼惺忪地前来开门。“来了!来了!是你呀,阿鸡,有什么事?” “小春子……” “是,在这里,有何贵干?” 这个小魑魅魍魉从见面那一刻,好像就一直这么脏。谁来教教他,身子一脏,就该洗澡了呢?他揉揉眼睛,试著在一片漆黑中找寻夏姬的五官所在。 呃?在哭耶!脸上都是泪水。 “怎么了?”他拉长音好心地问。 “主子叫我……叫我来你这里洗干净自己……否则他就跟客栈的伙计借……借菜刀,刮……刮我的皮!”两行清泪楚楚可怜地流著,她抽抽噎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小春子忍俊一笑,拍拍她的头,调侃她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听到洗澡就哭得淅沥哗啦。” “才不是!我哭是因为主子拿扫帚打我的……他……他好过分!我爹都没打过我,他太过分了!”她的肩头不住的抽动著,到最后索性放声出来,仰天嚎啕大哭。 真是声声不平,句句泣血! 小春子摇头。“阿鸡,我们当下人的,本来就随时要有挨揍的心理,主子是我们的天、我们的神!斑兴的时候可以揍我们,不高兴的时候更可以揍我们,总而言之,他要揍我们,我们活该倒楣,没有任何道理。你刚入行可能不太习惯,不过久了自然参透个中道理。进来吧,我去吩咐店小二送澡盆跟热水上来。” “难道错的人是他,我也要挨打吗?”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霸道。”早知如此,她真该在他轻薄她时,就先下手为强轰他一巴掌再说,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挨揍的嘛! “是的,是的。乖,不哭,小春子替你打点去。其实,你早该从头到脚把自己刷洗一遍了,你瞧你,活像掉进茅坑里一样,又臭又脏。” 语罢,离开房间吩咐热水去。 饼不了多久,两名店里的年轻伙计就扛进一个大澡盆放在屏风后面,再将一桶一桶的热水倒进去。 “客倌,您要的热水都弄好了,您请慢用,有需要再吩咐。” 两名伙计有礼貌地知会后,便关上门下楼去。 小春子从包袱里挑了两件中衣、布裤挂在屏风上,一副大哥照顾小弟的模样,亲切而爽快地说:“阿鸡,你自便,我睡觉去了。” “谢谢你,小春子。”夏姬吸吸鼻子道,顺手将手中的小扫帚痛恶地扔出窗外。 小春子则迳自床上蜷曲去。“你洗好了再上床跟我挤一挤,祎雪少爷要你跟岚旭少爷睡一起,那种不负责任的话,你千万别信,因为岚旭少爷的床向来只跟美人分享,了吗?” “我知道。主子说他的手只模美人,我不是美人,所以他火冒三丈。” “嗯,没错……”才说著呢,他已然沉沉坠入梦境。 一时之间,静寂优美的仲春之夜,除了吱吱而叫的虫鸣声外,就是屏风内泠泠而响的冲水声…… ※※※ 黑幕般的星斗夜过后,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开始蒸发瓦当上的雾气。 小春子皱皱鼻子,吸进一口清新空气,才起身坐在床沿边懒懒的活动筋骨。 “阿鸡,起床了。当下人的第一条守则就是务必比主子早起……”他打直双臂,使劲地伸了一个大懒腰。“在主子出声唤你之前,你就得站在一旁等著服侍。快起来了,阿鸡。” “让我再睡一下,阿爹……”蒙头而睡的被褥中,传来阵阵模糊的嗓音。 “我不是你阿爹,我是小春子。快起来,太阳晒了” 他奋力扯开被她裹住的被褥,忽地一头精致的黑绸顺著掀开的被子滑落下来披散在枕藉上,与凌乱的被褥相映成一副唯美的画面。 小春子咋舌。“阿鸡,你的头发……有点古怪!” “头发太长……一拆开就完蛋。”她答非所问,睡意朦胧。 小春子狐疑地抬起她的下巴。 这不抬还好,一抬之下,当场整个人僵成一块岩石。 清雅似水的容颜就此展现,她像个冰雪打造的女圭女圭,晶莹剔透,精致得不像是真的。一头足以令人心醉的发丝,自额前就浓密长出延续至耳鬓,此外,倘有几丝俏丽的刘海点缀在眉睫之上,增添些许娇艳气息。 老天──大清的男人个个头上顶的“月亮门”可不是长这副德行! 他的下巴快掉了。 “你、你是女的?!” “嗯……”夏姬淡淡应著,继续歪著脸贴在他的双掌中睡觉。 “真的是女人?呀!我的天啊,我睡了少爷的女人!” 他的手像著火似的霍地抽回。夏姬反应不及,整面脸颊“砰”的一声撞在床板上,痛得她头冒金星眼泪直流。 “你搞什么鬼?!”夏姬哀哀叫地撑坐起来,双手掩面,娇嗔地抗议道。 “你,你!” 一见到她醒著比睡著时更活泼、更娇俏,小春子顿时倒退几步,差点站不稳,好一个青天霹雳!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停了。 “你──才存心害死我!明明是岚旭少爷的‘女人’,居然吭都不吭一声,害我跟你同床共枕一整晚,这罪名一扣下来,我铁定被岚旭少爷五马分尸!我被你害惨了啦!” “我哪有吭都不吭一声?从头到尾我都说我叫阿姬,你见过哪个男人把名字取成妖姬的‘姬’了?” “妖‘姬’?天要亡我呀!我以为是鸡鸭鱼肉的‘鸡’!”小春子掩头忏悔,瞬间焦头烂额。昨睌她一直戴著干藤编成的怪异小圆帽,跟本猜不到她葫芦里卖的竟是这帖药。 完蛋了,他死定了! “我的全名叫夏姬,不是夏鸡!这么优美的名字,到了你口里一下全走样,没学问。”她倒怪起他来了。 “我都快挂了,管你夏姬还是夏鸡!”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动了老大的女人!他动了老大的女人! “安啦!岚旭少爷不会介意我们睡一起。再说,昨晚赶我过来的可是他本人,假如他要追究,错的人也是他。放心!放心!”她以泱泱风范豪爽地安慰他,顺便学他喊主子管叫岚旭少爷。 “我放心才怪!你……你……起来!快把衣服穿好,不允你衣衫不整地躺在我的床上,教人给看见了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拖她下床,急如星火地扔给她外袍、短挂,强迫她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见她穿得差不多,马上替她梳起满族男性的标准长辫子。 努力不懈,孜孜不倦,为的就是在岚旭出现之前,还给他一个完好如初的小少年,划清与她这妖孽的界限。 “好痛……你轻一点……”夏姬大打眉结地抱住自己头哀哀叫,头发快被他拔光了。 “我告诉你,不许你跟岚旭少爷提我们同睡一张床的事。他如果问起,你就说我睡地上你睡床上,懂吗?” “他才没兴趣问” “他有!当他知道你是女人时。”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瞥见他额头满布的汗珠,她体恤地想为他拭汗,岂料她才碰他一下,他立刻闪得老远。 “你……你……别碰我、别模我、别接近我!我除了知道你叫阿姬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有一头长发、不知道你全名叫夏姬,更不知道你是一个女人!总而言之,我跟你素昧平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这样!” 他视她如毒蛇猛兽,扔给她一顶瓜皮小帽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逃离犯罪现场,拒绝再看她一眼,拒绝再听她说一个字。 她是他的噩梦! “大惊小敝的……不过,哈,这帽儿挺适合我的嘛!” 夏姬对著铜镜喜形于色地替自己戴新帽子。 ※※※ “你是……昨晚的魑魅魍魉?” 下楼用膳的岚旭,乍看到夏姬不禁一愣,从没见过如此水女敕璀璨的美少年。“阿姬,妖姬的‘姬’。”祎雪淡漠地解释一句,优雅地夹菜吃了起来。 “岚旭少爷,请。”弘勒殷勤地为他拉开椅子。“昨晚他自我介绍没说清楚,害大伙儿都以为他的名字是“鸡”呢。今天主动说清楚,才搞清楚他的真名。” “长得真像姑娘家。”岚旭冷啧一声。夏姬踱到他身旁,摩挲著小巧的鼻子要说话。“我本来就──” 出其不意的,他一只大掌钳住她的下颚,粗犷地将她的脸蛋拉向自己。 “长相清艳,骨架也单薄得可以,世上怎有男人可以生成这副模样?你确定自己没投错胎吗,阿姬?”他邪气地嘲弄。 事出有因,正因为这小子是这种似男非女的阴阳怪体,才令他精神错乱,差点一马当先骑上去。一世英名险些栽在他手上,光想就有气! “当然没有。我是货真价实的──” “妖姬是拿来形容妍媚的女子,你这尊容只能说是阴阳怪,我看甭叫你‘阿姬’,干脆叫你‘阿怪’就行了!” 他空出左手,报复地捏她二把,狠狠欺凌她如花似水的娇女敕肌肤,在她脸上拧出两记红剌剌的印子。 “你……你……放手!”夏姬不甘受气,奋力扳开他的大掌。 “你敢反抗我?” 夏姬放肆地向他吐舌头。“就敢反抗你。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我的名字是我娘为我取的,她说我就像夏季的花神一样,美得不得了。你再拿我名字开玩笑,小心我让你吃不完兜著走!” 一把火直烧心头,岚旭的脸霎地胀成猪肝色,巨掌一伸,赫然向她攻击过去。 夏姬料到他会来这一招,滑溜得像水中的泥鳅,一蹲、一转,再起身落跑,安全过关!“今非昔比,岚旭少爷,你捉不到我的。” “是吗?” “当然……啊!”她一回头,雪白的脸色霎时变成惨白,一把捉住路过的店小二,死命巴在人家身上不放。“快带我!带我走!小春子,都是你害的,我被你害死了啦!” 脑后梳成的长辫子,不知何时落入了岚旭的手中。 “客倌……你……你……我快断气了!放手……快放手……” 她急,店小二更急,扣在脖子上的那两只手臂已经快将他勒毙了。 “不放!不放!快带我走!快带我走!” “走?走去哪里?你不是扬言让我吃不完兜著走吗?”岚旭露出惯有的俊美笑容,好看归好看,可眼角闪过的凶光已经很明白的宣示他的意图。“小子,给我下来!” 他猛力一扼抽,夏姬的长辫子登时往后用力被扯去,痛得她哇哇叫立刻放开店小二。“哇!好痛,我的辫子要断了!” “看我怎样整治你。” 他微微一笑,室内气温倏地降至零度。 夏姬才惊觉脑中警铃大作,便忽然被他拦腰一抓,再用力一推,瞬间凄惨无比地趴挂在他的腿上。 “不……不要……”她歪著脸凝视他一鼻一口同在上的俊脸,脑袋下意识左右晃著,见他依然煞气十足的模样,再也冷静不起来,马上又踢又叫起来。“我昨晚的伤还没好,你不能再打我!小春子,小春子救我!小春子──” 她的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挥著,希望不远处的小春子能拉她一把,岂料小春子的反应竟是以食指放在嘴边,猛嘘她别拖他下水。 她不听,而且愈喊愈大声,他干脆躲进又闷又热的厨房,紧紧捂住耳朵让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任谁都救不了你,你咬紧牙关吧!” 岚旭展握右手五指发出恐怖的关节活动声,抿嘴一笑,立刻狠狠掴向她的臀部出气。敢说鬼才理他,他可是他的主子,这般放肆无礼活该挨打! “呀!哎呀!哎呀……” 伴著她的惨叫声,打在臀部上的巴掌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无情。 夏姬眼眶不自觉地潮红,到最后终于化成一串一串的真珠泪,潸潸而落。 “我恨你……你这大坏蛋!” “恨我了吗?是不是想回乡找爹疼爱了呢?”岚旭轻慢地笑道,放她坐起。 真是惹人怜爱的美少年!瞧他那双明亮灵气的大眼睛盈满泪水,两片嫣红欲滴的唇瓣,百般可怜又无辜地轻轻颤动著,教人看了好生不忍。 没想到洗去一脸污垢的模样,他长得这么俏美,说眼睛是眼睛,眨得好生动可爱:说嘴巴是嘴巴,红红润润的,教人想吻一口:说鼻子是鼻子,几颗小雀斑点缀在上面,甜美到逗人莞尔一笑! 完美,真的是完美…… 以下的动作,全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默默形成,他斜支头,对她心满意足的笑著,眼神中充满了迷人的魔力。 那份宠幸的浓意,就快溺毙自己了。 “我从来不向阿爹撒娇,你少看不起人!” “不撒娇会掉泪?哼,承认吧,这些眼泪是在讨可怜。”抬起她那张细白绝媚的清柔脸蛋,他伸出大手轻轻著。 不经意的,指节沾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滴。看了一晌,他突然绽放令人心神荡漾的眼神,当众把泪珠吻舌忝下肚。 “污秽!” “呃?”岚旭未意会过来,循声一转头,祎雪一记茶水冷不防泼向他脸。 “祎雪,你搞什么鬼?!众目睽睽之下泼我茶水,你安什么心?” 他气冲冲地吆喝,动作之猛烈,把一桌的茶壶、餐具全撞翻了。 “我才问你安什么心?” “我?”岚旭不悦地低头,惊鸿一瞥,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箍在夏姬的腰际上,灼热的大掌强悍地将她按在胸膛上,夏姬的表情── 通红似火,但呆若木鸡。 而四周的客人僵硬如石,全部一瞬不瞬盯著他看,说不出半个字。 岚旭双眼圆瞬的凝著怀中的美少年,一脸呆愕,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犯这种荒谬的错误。他主动对一个男人示爱…… 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轰!五雷轰顶,他掉落人间炼狱,永不超生! 第三章 恶!岚旭打从心里呕吐起来。 错得太离谱,乱得太荒谬! 他堂堂一个贝勒爷,周旋女人间十多年,供他恣纵情爱的女子,不是美若天仙的女伶就是倾国倾城的佳丽,哪一个站出去不是婀娜多姿的美娇娘? 然而今日,他竟看一个少年看到神魂颠倒而毫不自觉,如果不是祎雪及时叫醒他,难保他接下去的动作不是直接与他缠吻起来! 他承认过去驰骋情场之中,未曾对谁动过情,未曾真心怜惜过谁,但那是因为尚未遇见令他悸动的女子,不代表他就是不伦不类的…… 变──态! 这字眼令他沮丧,头一垂,颓然挂在回京的骏马颈子上,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模样。 “我怎么这么歹命……” “岚旭少爷,看开一点,男人爱男人这种事,京城里司空见惯,并不算新闻。你不说、我不说,祎雪少爷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三匹并骑的战马中,与岚旭紧邻的弘勒,忍不住开口安慰他。 祎雪冷冷地挑眉看他。“淇瑄贝勒过去专门制造同性间的异色绯闻,现在他娶妻生子没戏唱了,你倒是可以接替他的位子,当个第二顺位的皇室之耻。” “鬼话连篇!”岚旭不悦地白他一眼,语气一转,又凄凉无比起来。“我一定是查办曹振友过度鞠躬尽瘁,禁欲太久,才会把那只魍魉鬼当成女娃儿一般的疼怜。” 都是那些眼泪害的,没事把那小子的眼睛衬托得水汪汪干么?害他愈看愈生怜惜,愈看愈按捺不住,终于情不自禁吻他的眼泪……他的眼泪……该死的!他甚至比那家伙还陶醉其中── 身心重创!岚旭垂死在马背上。 “在温柔乡过惯的你,不能一天没有女人,山东行足足让你禁欲一个月,四处奔波追伐土豪恶霸,所以,也难怪了。”弘勒就事论事,提出还算说得过去的合理解释。 “说得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好知己!”岚旭感动地凝望他,竖起大拇指夸张地赞扬他。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弘勒眉开眼笑地回礼。 “无稽之谈。普天下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便不会对同性产生遐思。岚旭,只怕你滥情,已到达病态的地步。”祎雪气定神闲地驳斥外加刺激。 岚旭刷白了脸,一听到“病态”两个字当场傻眼。他刚刚才说服自己不是不伦不类的变态,却没想到看在外人的眼中,他早就跟“变态”画上等号?! 真的假的? 不……不可能,他是堂堂男子汉,行为举止都正常! “笑话,我再怎么滥情,钟爱的仍是柔若无骨的女儿家。你如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请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做个实验。”祎雪淡淡地哼笑两声。 “实验?”岚旭镇定地笑了笑。“荒郊野外,你拿什么做?” 祎雪不著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一笑。“小春子赶上来,夏姬要与你家少爷同骑一匹马。” “什么?!”岚旭惊叫。 “喳!”尾随在后方五公尺远的小春子,一听可以把他身后危险万分的女人扔开,立刻喜孜孜地扬蹄奔来,更在岚旭出声喝止之前,一股作气把夏姬丢进他的怀中。 “夏姬带到!小的回去了。” 说完,马上拖缰往回跑。 这下子他轻松逍遥了。自从知道她是姑娘家,一路上他都骑得战战兢兢,不敢弯腰、不敢驼背,生怕一个不小心,非礼到她身上哪一块肉。现在岚旭少爷亲自接手,他总算可以懒洋洋地驭马,一路懒回京去,真是太好了! “我到下一个城镇等你,你们慢慢跟上来。弘勒,走,驾!”祎雪发号施令带走马屁精,像一阵风似地策马离去。 “哇,好快,他们的骑术好棒!”坐在岚旭怀前的夏姬,引颈而望,笑得明媚动人。 岚旭突然一愣,心脏怦然一跳。 怎么回事?他双眼怔然大瞪,适才胸口的“怦咚!”是什么意思?他对夏姬的笑容招架无力?他的脑袋猛挨了一记棍棒,脑中随即呈现一片空白。 “岚旭少爷,你不舒服吗?” 夏姬开心地回头看他,却不期然撞见他深受打击的苍白脸色,自然伸手模模他冰冷的脸颊。 “你……你住手!我没事!” 岚旭倏地拿下她的手,觉得被她这一模,浑身不对劲。 “你确定吗?”她不听,硬是黏上他的脸,而且这次左右各一只,硬将他的脸捧得紧,逼他与她这张水当当的俏容直直对望。 岚旭原本已泛白的脸,顿时红成一片,整个人几乎要起火。 “我说没事就没事,要你啰嗦!”他挥掉她的手。 “我担心你嘛。另一位少爷说你个性潇洒,只是最近有点反常,可是都两天了,你反常的情况一点也没改善,你该不会是肝火上升,脾气才这么大吧?” 她眨著漂亮的大眼睛心无城府地说,揉揉挨了一记铁掌的手背,稳稳当当保持侧坐的姿势仰望他的臭脸。 “哦,你懂医理?”他忽然怪异地露出俊逸笑容,好声好气地询问她。 “在我的村子里,因为跟外界交流不方便,所以什么都必须自给自足,大家都懂一些简单的医理。” “挺博古通今的嘛。” “不敢当,不敢当。”被他这么一夸,她雪白的脸霎时绯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岚旭笑弯了眼,一只大掌慢慢地揪高她的耳朵。 夏姬讷讷地看著他俯下来的脸庞,才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时,他突然大吼:“你以为是谁让我肝火大动?王八蛋!你给我识趣地闭上嘴,否则我一脚把你踢下马!” 夏姬眼冒金星,吓得缩起肩膀,耳中暡暡作响。 “你干什么?”她匆忙捂住耳朵问。 “哈!自掘坟墓,叫你闭嘴还开口,下去!” “啊──”背上一阵突来的力道,教她冷不防一迳往前下滑,岚旭真的狠心推她下马! 眼看自己就要摔下马背,她双手及时一攀抱,身子一调,双腿倏地张开夹住碧定物,头部一靠贴。“啊……好危险,多亏我矫健的身手,才化险为夷,不然呀,这一摔,不跌个鼻青脸肿才怪。” 她的粉颊慰贴在固定物上自命不凡地喃喃自语,斜睨一眼,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处境。 她的确没摔下战马,而且安妥地处在高骏的马背上,但此刻她却抱著岚旭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温软的胸口与他厚实的胸膛压在一起,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与她的相应成曲。 而他有力的左臂取代了马鞍,捧住她一边的圆臀,让她坐在他的掌腕间…… 她顿时因极度惊讶而羞赧失声,抿唇不语,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虽然……她的个性挺大而化之,不拘小节,但他净做些让人心慌意乱的举动,她的心也是会小鹿乱撞的。 “真是!”她娇滴滴地嗔了一声。 至于她所想的岚旭,则正为掌中捧住的浑圆曲线,惊叹地眨了几次眼皮。 他不可思议她的臀部模起来像婴儿般柔软细腻,那仿佛就是生来为了让男人掌握,盈盈而握,丰润饱满,想他那群红粉知己中,又有谁能与之比拟? 多挑动人心的娇躯,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些吗?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 夏姬一怔,脸颊通红发烫。“岚旭少爷,你怎么可以……” 他仍未意识过来,单掌仍在探究她的柔美。 “现在是你主动的喔,不能再说要削掉我这不男不女的恶心臀部。” 十分微细的嗓音,这嗓音说了什么? 不男不女的恶心臀部?不至于吧,这是多完美的女性…… 咦?不对!这声音好熟悉,是谁在说话? 岚旭突然回神。“天啊!我的手!”他真想一头撞死! “你是我的主子,所以我自然不介意你对我这样做,可是光天化日下,难免教人不好意思。”她浑身燥热,含蓄地攀附在他的胸膛上,活月兑月兑像个羞涩的小彪女。 岚旭张口结舌,先是僵成一尊木头人,继之凝聚全身力气隐隐颤抖起来。 “你……这个死娘娘腔……给我滚开!” 一吼完,他就像一阵龙卷风似的,要把她刮离臂腕。 “小心!” 可他才一动,夏姬却以更快的速度,闪捷如电单手捂住他的脸孔,使劲一张抑,不由分说一把推他下马。 说时迟那时快,两、三颗丢不死蚊子的小石头,以抛物线的形式从马的左侧掷过马的右侧,其中一颗险些打中夏姬,不过她头部微微一偏,立刻轻松闪过。 “你们这些小表太顽皮了,竟然躲在路边拿石头砸人。”她不悦地斥著草堆后的影子。“快出来,自首无罪,不然罪加一等。” “嘻嘻……哈哈哈……哈哈!” 草丛中传来稚气的小孩笑声,不多久几个农家小孩便从草堆里冒出头来,指著地上那个跌得狗吃屎的大男人笑成一团。 “什么?”夏姬不明所以地低头看,登时震惊得怪叫起来。“哇!哇!不得了!岚旭少爷,你没事吧?” 她赶紧滑下马扶起岚旭,惶惶然地猛拍他脸上的泥泞。 “从马背上毫无防备地摔下来,我怎么会有事呢,阿姬?” “呃,真的吗?耶──太好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岚旭皮笑肉不笑,觉得一股怒火缓缓升起,见她信以为真笑得神采飞扬,他赫然狂吼:“去你的!本大爷手月兑臼了!” 岚旭气得恨不能掐死她或一拳直接抡过去,无奈一双废掌已然“娇弱无比”地瘫在腿上。 ※※※ 山峦水谷,峰回路转,桃花村里傍晚时分,三名老翁围著夏家厅堂中的一张简陋木桌,难得心情轻松地窝在一起喝茶聊天。 “冲著那锭金元宝,夏老,我猜那名年轻人一定身分了得。”一位发苍齿豁的矮小老翁,摇著手中的破纸扇,闲淡地开口道。 男人与男人之间,同样有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可以聊。 夏家小老头点头如捣蒜。“没错,真多亏了他的金元宝,才让大家暂时解除生存危机,他对我们有恩。” “但我们同样不亏待他,我们附送给他的可是一位姑娘,一锭金元宝买一个超级健康的姑娘,值得了。”另一位岁数较小的老翁悠悠地接道。 “她就是太健康了,我才担心。”夏老眉头大皱。 “夏老,你这话怪怪的,什么意思?”健康不好吗? “我仔细观察过民间的姑娘,发觉她们个个长得娇滴滴,一颦一笑都纤雅婀娜,阿姬跟她们一比,压根儿就是天壤之外,我怕她被嫌弃。” “耶,这就是你不懂了!”年轻老翁张大手掌,制止他的论点。“咱们的阿姬天真率直,有男性坦荡的一面,亦有女性娇野的一面,比起那些大风一刮就要飞走的弱女子,她的魅力更胜一筹。民间男子眼睛一亮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排挤她呢?你放一百八十颗心吧!” “再说,她有像臭虫一样,打不死的坚韧生命力,没问题,没问题。”矮小老翁信誓旦旦地说,她是他看著长大,怎不清楚她的能耐呢? “这……”夏老真听得捏一把冷汗,想想她的模样,想想她的笑容,噗哧一声,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是不是呀?坚韧无比,所向无敌,啥事都击不倒她。”矮小老翁得意地佐证。 “对,说得好……像极了!” 这三个老人家就在厅堂中背著夏姬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约而同对“臭虫”这词儿,心有戚戚焉。 “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一去,八成只有当丫鬟的分,她能胜任那些服侍人的细腻工作吗?她的粗枝大叶,可连我都不敢领教呀!” “你放心,那年轻人若像你说的一样阔气潇洒,那他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多的是训练有素的婢仆照顾他的起居,哪轮得到阿姬去服侍他!” “搞不好还是皇亲国戚呢!”矮小老翁补充。 夏老顿了顿,亦假亦真地问:“可能吗?” ※※※ 京城.淳亲王府 紫夕映天边,,晚风细抚面,清宣湖畔面水而建的船厅一片锣鼓喧天。 厅前的宽敞平台上,架设一座戏台子,台上训练有素的戏伶,正精湛地表演“战宛城”一出剧目。 “战宛城”一出,写的是曹孟德军容之盛,虽然是在狭小的剧台上唱戏走步,但演技精妙,仍有千万人之势,赢得台下掌声如雷,叫好叫座。 “慕玄,你请的这班戏班子唱得真不错,你看,大家看得多入迷。” 斑贵雍容的淳福晋,坐在船厅首位上高雅地说著。 “您喜欢就好,额娘。”飘逸男子柔声笑说。 他出众的外表不在话下,形貌尊贵,气质尔雅,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浑然天成的王族风范,他是皇命御封正红旗和硕贝勒——慕玄.爱新觉罗氏。 和硕贝勒即是俗称的主旗贝勒,主掌全旗者。 淳福晋收回鼓掌的手。“海萍,今天这出戏是否合你的观赏品味?如果看不习惯,告诉我一声,我让下人重新安排戏码去。” 她客气地询问盛情邀来的海萍格格。 “很好看,谢谢福晋。” 海萍故作乖巧地说,其实比起看这种千篇一律的烂会堂戏,她更渴望与大贝勒慕玄,私下独处。 她和慕玄贝勒的感情早已超越男女交往的界线,在这淳亲王府之中更是公开承认的一对,虽然慕玄贝勒对她的态度时冷时热,还不及外人眼里所见的一般亲密。但她相信只要自己再稍稍有耐心、稍稍贴心,她将不难成为他钟爱一生的情人。 “我就说你会喜欢,咱们两个的兴趣经常吻合的!”福晋呵呵笑。“我说海萍啊,你认识慕玄都两年了,我说你到底何时才准备嫁进我们淳亲王府的家门呢?” “我一直很希望成为您的媳妇,就等慕玄贝勒开口。”她低吟著说,大胆地明示慕玄。 “你去照照镜子吧!”慕玄劈头一句回绝。 海萍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只见他依然是那副谦和斯文的笑容,无所谓地看戏听曲,毫不在乎他带给她的难堪。 淳福晋看得出海萍眼底的尴尬,不悦地数落起自己的大儿子。 “慕玄,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跟海萍格格的事情,全王府甚至于全京城人都知道,娶人家过门本来就是迟早的事情……” “谁说的?”慕玄平静地反问,迳自为台上耍花枪的旦角喝采鼓掌。“我们没有私定终身,亦没有媒妁之言,我自始至终便一直当海萍格格是普通朋友。” 淳福晋一愣。“但你们不是已经……” “我不记得了。”他侧著身聆听悦耳的戏曲。 海萍好生委屈。“慕玄贝勒你” “请你专心听戏,你已经害我错过好几幕精彩的表演。” 他那由和悦轻柔变成冷漠似冰的嗓音淡淡传来。 海萍肩并著肩坐在他的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分明如此近,然而感觉却比天涯更遥不可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岚旭一行人在入夜时分,依照约定来到治临县,并且顺利找到投宿于微草旅店的祎雪与弘勒。 两人看到他那双废手的反应南辕北辙。 弘勒是失神地瞠大了双眼,以为他们遇到强盗劫后余生,赶紧让店小二请大夫去;祎雪则是垂眼浅笑,一副暧昧不明的神秘样子,迳自回房歇息。那副嚣张得不能再嚣张的模样,激得岚旭头上一把火,却无言以对,只有硬耐著性子压下去。 “岚旭少爷,大夫刚才替你把手矫正回来,交代你这几天多注意些,今天就让小的替你沐浴吧。” 小春子将他那由拇指岔开顺著手心以绫布裹绕腕部而上,露出十根手指的双掌,小心地搁放在澡盆的边缘,克尽己职为他擦洗著身体。 “阿姬呢?”多谢这支大扫帚的鸡婆,不狠狠揍他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岚旭忿忿不平地抡起拳头,不料用力过猛,立刻令他痛心疾首冷汗淋漓。 “息怒!息怒!才说你的十指虽能活动,但太用力迁延到腕部,难保不会随时再月兑臼,你怎就健忘了?”小春子拿起毛巾猛替他扇风。“阿姬说她对你好抱歉,溜出旅店忏悔去了。” 岚旭怒火升起。“我人在这里,他跑出旅店忏悔给谁看?” 小春子边替他擦拭肩膀,边喃喃低语地说:“虽然她很开朗,但毕竟是个女孩家,一受到挫伤,难免想偷偷躲起来疗抚情绪。” “见鬼的!真正重受打击可是本大爷,三番两次对他动情,这种痛苦比他难过几百倍!就算他是女孩子,又如……”岚旭心头猛然一颤,倏地站起身,动作剧烈,溅得满地都是洗澡水。“你说什么?他是女孩子──” 小春子对著这突来一吼,吓得四肢发软。 他急忙辩道:“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小孩子’不是‘女孩子’,阿姬横看竖看都是个小少年,怎可能是女孩子?!”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一等一! “但我明明听你说他是女孩子,小春子,你该不会有事瞒著我吧?”他眯起十分可疑的眼眸。 小春子脸上血色顿时尽失,结结巴巴地辩驳:“我……我向老天借胆也不敢瞒你任何事!岚……岚旭少爷,你快坐回澡盆,天气凉,小心著凉!” “真的?” “是、是……” “岚旭少爷,我有话跟你说!” 客房的门扉赫然一声被推开,夏姬倏然冒失冲进来,乍见俊男出浴图时,她的反应先是一呆,随即难掩兴奋捂著嘴巴哇哇叫起来。 “哗哗!难怪你能单手支撑我的重量,岚旭少爷,你好精壮哦,比起我那堆同伴,你一个人足足抵过他们两个人。” 她一双美目忍不住在他身上乱瞟一通,一只小手指贼头贼脑戳著他健硕的胸膛肌肉,感觉他触感还真是好耶! 岚旭眉间一皱。“你的同伴是男人?”他在求证他的性别。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嫣然笑道:“嗯,我们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越长越高,只有我一直这么矮,就不能再穿同一条裤子了。” “短腿。” 岚旭讥刺她一句,兴趣缺缺地坐回澡盆,手臂挂在澡盆边缘仰头闭目起来。 他忍不住轻叹,心境真是五味杂陈,落差极大。 乍然听见夏姬是女孩儿时,他心狂放似火,以为所有事情都有令人满意的解释,好歹说明了为何他老对他感觉特殊,没想到……唉,他依然是男孩子,还是个有一群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朋友的男孩子。 烦! 夏姬对小春子频频比手划脚,一下指嘴角、一下指耳朵,示意她要跟岚旭少爷说悄悄话,挥手要他出去。 小春子求之不得,猛点头,毛巾一扔,立刻脚底抹油似的落跑了。 夏姬涩涩地抿抿唇,抓起毛巾就蹲在澡盆边替他擦洗起来。 “岚旭少爷……”她唯唯诺诺地讲了四个字,却看见他张开眼,直直望进她的瞳子里,瞬间瓦解她花了好多时间建设起来的勇气。 “小春子呢?替我洗澡的人是他,你身上的那层皮,我准备沐浴完后再来剥,你不必急在这一时!” 岚旭面色平静,嘴里的火药味却浓得呛人。 “我知道你很生气,如果你决定要剥我的皮,我一定不反抗乖乖受罚,谁叫我粗心大意,为了几颗小石头把你推下马,害你摔得那么难看……” “你不用强调我的姿势。”岚旭凝视她,眼眸泛起一抹冷光。 他果然很生气! 夏姬的面容倏地沉下,两只小手攀在澡盆边,噘著唇,好生愧疚地说:“对不起,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说完了没?说完的话,门在你身后,滚!” “岚旭少爷,我想过了,你不是我阿爹,这里也不是我的村子,我不应该再恣意妄为,像只深山来的怪物。我跟你说,在你手腕恢复前,我自愿替你做牛做马,一定乖乖听话,绝无任何怨言,你说这样好不好,可不可以原谅我造成的伤害?” 夏姬依旧赖在他身边嘀嘀咕咕,至于那道火爆的逐客令,仿佛从来没钻进她的脑海过。 “我不需要。”他泼了他一桶冰水,心中早软化,就是不愿轻易饶恕他。 就让这张罪过的娇颜再为难一些时候吧,岂能自己在这里难受得要命,却由他在一旁手舞足蹈,像个没事人一样呢? “你假装不就得了,好不好嘛,岚旭少爷……”她轻轻摇著他的肩膀。 意志力刹那融化在肩上那十根纤纤柔指间,软绵绵的触感早令他心乱成一团,连呼吸都分外浅促吃力。 “该死!”他低咒一声。 “是,我知道我该死,你不要生气,我真的好抱歉。我看这样吧,你甭等到洗完澡再剥我的皮,现在就动手,看你是要打还是要骂都没关系,我很坚强的,你尽避来吧!” 她咬紧牙关,向岚旭倾近她那张纯美无邪的面容,等他揍得她鼻青脸肿。 岚旭不发一言凝著她水灵灵的五官,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他可以清楚感觉到那股奇异的悸动,开始又在体内不安分地蔓延开了。 他究竟中了什么邪?!夏姬等了他好久,却不见他动作,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观察情况,见他只是不言不语深深瞅著她,好诡异哦!她只好眨眨眼,无奈地抬眼看他。 “怎么了?你不会是连打骂,都懒得理我了?”她担心地问。 他只想狠狠吻著这张妍红的嘴唇,疯狂地把他拥进怀中,教他承受他体内狂野的热火!可是两个男人怎能果裎相对,他甚至没勇气去扯开那几层衣衫,因为衣衫之下,不过是具与他一模一样的躯干。 他有的东西,自己一样都不缺。 看他、模他,不如模自己来得爽快些── “混蛋!” 岚旭怒吼一声,粗鲁地起身离开浴盆,大声唤来小春子替他著衣。 一旁的夏姬被他这一碰撞,带水的毛巾往回甩,溅得她满头满脸水滴,模样狼狈至极。 他给了她答案,他确实连打骂都不屑理她。 怯懦地吁了吁气,垂下脑袋,她阴霾地站起踱离房间。所谓的坚强,原来也有松动的时候…… 第四章 星光点点,夏姬迎著风坐在旅店后山的一棵大树上,听著风儿把树叶吹得飒飒作响。挫折一叹,仰望天际的星空,她知道明天的天气将像今天一样晴朗舒适,天蓝、草绿,一切朝气蓬勃。 但是,她的世界却处于黑暗之中,周身一片黑忽忽的,没有阳光、没有快乐,因为她的主子嫌弃她了,唉! 倚向树干,她释出含糊的叹息。 岚旭少爷的愤怒,挫伤了她的心,其实看见他伤到双手,她比他还心疼,比他还不舍,情况又不是她能掌握的嘛,他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怨怼地抹了抹眼睛,她让两条腿交叉搁在树干延伸出的枝干上。 有脚步声靠近了,她蓦然低下头,瞥见六名蒙面壮汉匿身在树下,掌中各自握著一把触目惊心的大刀,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但她却感觉得到他们的杀气。 “那几个旅人衣著讲究,谈吐不凡,甚至随身带著小侍,以我的判断十之八九是走商的生意人。” 好耳熟的声音,他是谁?谁曾经用这种音调跟她讲过话? 夏姬在树上眉头紧蹙地想,猝地,电光石火一闪,她忽尔想到傍晚投宿旅店时,接待他们的店东操的正是这种口音。 “走商的生意人是老子最喜欢宰的!”他身边的汉子窃笑一声,粗犷地道。“大老板,你这间黑店少说有半年没接过这么像样的生意,这次真他女乃女乃的走运!” 丙然。“獐头鼠目的家伙。”她啧了一声。 店东慢条斯理地牵动嘴角,奸笑道:“老弟,按兵不动窝在这里是不能算走运的,等会儿冲进店里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那才叫走运。就可惜他们没带女人同行,否则更可以来个人财两得。” “要女人吗?女人就在你们头顶上,偏偏你们没发现。我说你们这群死土匪,等我回去告诉少爷们,准打你们个落花流水。”夏姬对他们的话嗤之以鼻,偏著头,攀手一握,捷速翻上更高一层的树枝,准备通风报信去。 几片叶子凌空飞下。 粗犷汉子烦躁地拂开,笑呵呵地说:“你不说有个细皮女敕肉,活像娘儿们的小侍吗?也行,京城里的大官流行玩美少年,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老子正愁没机会试。” “别搞砸事情就行了,你爱怎样就怎样,随你的便。” 他格格笑。“兄弟们,为了今晚的人财两得,千万不用客气,除了那美少年,一个活口都不留,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 “好,就是这股气势,走!”壮汉发出一阵噬杀的命令,胳臂在空中一挥遂带著弟兄,一步步向旅店逼进。 夏姬趁他们移动的那一刻,扼紧树干大幅摆动身躯弧度,由一棵树荡过一棵树,迅速在高大的树林间穿梭飞走,抢在他们之前赶回旅店。 横冲直撞的夏姬,一奔进旅店便撞入祎雪怀里。 从他怀里挣起脸来,一看清是他,她立刻拉开嗓门说:“不得了,另一位少爷,咱们住进的是间黑店,刚刚我在后山安慰受伤的心灵时,不小心听见店东跟一群土匪交涉说要杀我们个片甲不留,他们就往这边来了。” “我叫祎雪,不叫‘另一位少爷’。” 他的话突然令夏姬哑口无言,眉毛高高地扬起。“祎雪……少爷,他们快杀进来了。”她呆滞地立定原地与他对看,如此十万火急的时刻,他居然跟她谈这种无关紧要的…… 小事? “我听见了。”他神色自若地在客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那……你不觉得该去拿把刀啊剑什么的?他们有六个人,恐怕不太容易解决。”她继续慢半拍的调调,小心翼翼地问著。 “才六个?”他喝起茶来。 “咳!六个已经很多了。”夏姬清咳二声,恢复响亮圆润的嗓音。“你别忘了,岚旭少爷的手现在连压死一只蚂蚁都有困难。你还是快去拿武器吧,拳脚功夫我一点也不懂,贞操就靠你跟老少爷维护了。” 他挑眉。“老少爷是指弘勒?” “对对对,就是弘勒。” “他不懂武功。” 夏姬瞪大了眼。“什么?他不懂?!那小春子呢,他总该懂了吧?” “不懂。” 夏姬顿时呆成石像,这下子该如何收场?她原本是胸有成竹,认定这群少爷势必能轻轻松松击退那帮土匪,扁他们个落花流水,可是……好像想得太美了,这里压根儿就是一群老弱残兵。 她捏一把冷汗。“祎雪少爷,你说……咱们现在逃命,来不来得及?” “兵临城下,你说来不来得及?”话语方休,旅店门口倏地涌进多名壮汉,二话不说抽刀便向他们砍来。 “闪开!”祎雪揪住夏姬的领口倏地抛开她,飞身纵腿,一腿踢中带头的汉子,当场将他踢出大门外。只见那人闷咳二声,当场吐血倒地不起。 “可恶!”土匪们见同伴猛然遭击,纷纷卯足全力死命缠斗,一刀接一刀快准狠地劈向祎雪,旅店大厅霎时刀光剑影。 从祎雪臂间被推出去的夏姬,并未一摔得四脚朝天,而是顺势在空中挺腰,翻了一个觔斗落在客桌上。 她迅速看了一眼在场的敌人,惊愕地察觉人数远超过六人,似乎适才她撞见的土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 “祎雪少爷,土匪人数不只六个,应该更……”她出声欲警告他,话才说了一半,二楼的房间赫然传来一阵哀号,一名男子接著被踹出房间撞上栏杆摔下楼,下场极凄惨。 “王八蛋!”岚旭奔出房间,两名敌人随即从房内攻击出来。 他往旁边一躲闪过,便以肘部猝击对方的颈项,蛮脚一踢,再送两名不知死活的家伙下楼。 只是,两个下楼,又有两个冲出来,仿佛永远杀不完似的。 祎雪这边局势亦然,倒下的人虽多,涌进来的人更多。 这时夏姬才确定攻击他们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人数多得难以计数。 “小春子、弘勒出来!你们先走!” 岚旭从隔壁两间房救出小春子与弘勒,以身子为盾挡在他们前面,护他们下楼逃命。 “阿姬,你跟著他们走!马匹绑在店外的草棚里!快!”岚旭一下来,以肘部勾她的胳臂腕,便将她往外拖。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你的手受伤,我不能自私地逃走,我要跟你有难同当。”她扯著他臂上的衣料说,苍白的小脸露出忧虑的神情。 岚旭百般不爽,粗暴地吼她:“没能耐就给我闪远一点,我不需要你来跟我有难同当!小春子!他交给你,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 他卯起来,将她推进小春子的怀里。 事态紧急,小春子也顾不得她是岚旭少爷的女人,扛起她就往外退,与弘勒迅速上马后,火速扬尘而去远离这块险恶之地。 “祎雪,你闹什么别扭?地上大刀不捡起来砍,磨什么工夫?” 岚旭乍看到祎雪在花拳绣腿,悻悻然地骂道,他可不想一个晚上就耗在这里跟这帮贼子打太极拳。 “我新婚不久,不想大开杀戒。”祎雪凉凉地说,又是一记飞腿,扫落对方的武器。 “去你的!都成亲一年了,还在新婚不久。” 祎雪不予理会,当他的话是耳边风,一招一式净是打不死人的武拳。 “已经到治临县了,除非你不想早一点见到宁儿,否则咱们在这里泡到天亮没关系。”岚旭阴沈的嗓音宛如冬天里的寒风。 “这……好吧,你说的有理。”他的话唤进了祎雪的心坎里,嘴角漾起一抹淡笑,他随即捡起刀,挥刀便向大批来人砍去…… ※※※ “小春子,停下来,我要回去!” 小春子等三人一路快马疾驰,到达一片大草原时,夏姬突然纵手夺过缰绳勒住马匹。 “你干什么?我们在逃命耶,你把马停在这里等人来杀我们吗?”小春子不明所以地问,惊魂甫定。 “你逃得已经够远了,岚旭少爷跟祎雪少爷还在旅店里,你却逃得像火烧,你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安危。” “我本来就比较关心我自己,他们多的是打架的经验懂得保护自己,我可不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胆小表!” “真的,他们是朝……” “下去!”他还不及发言完毕,便被夏姬悍然伸往领口的小手吓了一跳,仅来得及发出一个“你”字,下一晌霍然被撂下马。 “要逃你们自己逃!我要回去!” “夏姬!不要!” 小春子的话再也传不进她的耳里,策马扬蹄,她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 “祎雪,你这个大白痴,治临县几千家旅店、客栈你哪一间不选,选间贼窝投宿?”岚旭不爽地翻起衣摆,坐在圆凳上。 四周的案桌、椅凳除了他坐的那张全部砸烂支解。 而为数三十余人的强盗乱子,比那堆桌椅好不到哪去,死伤遍地,血迹斑斑。 “咱们替民除恶,你高兴点。”祎雪在二楼客房收拾小春子来不及带走的细软。 “大爷今天整日快马兼程,晚上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却找这种鸟事来搞,高兴得起来才怪。”他冷哼一声,怏然不乐踢开脚边一具尸首。 “岚旭少爷、祎雪少爷,我回来了。” 岚旭的脚才收回,疲于奔命的娇小身影不期然站在门口,夏姬带著满头满身的尘土,肮脏的小脸重回黑店。 “你回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跟小春子他们先走吗?”岚旭一看见她的脸就破口大骂。 “你的手受伤,我担心你有危险,所以就踅回来了……”不过,好像是她多虑了,他们处理得很好嘛,她红著脸伸出食指尴尬的搔一搔脸颊。 “笨蛋,我如果要等著你为我担心,不晓得死过几百遍。”他说得满腔怒火,这个教不乖的家伙,就爱跟他唱反调。 “喔。” 岚旭瞪她一眼,满月复牢骚地大吼祎雪。 “你好了没,拿几个行囊磨蹭半天。” “姬,你去帮……小心!”夏姬闻声转头,一名从门外冒出来的敌人,猝然肃杀地举刀向她砍来。 “杀了你” 她听见那人狂吼,眼睁睁看著那把大刀向自己的头顶劈来,一道箭步而来黑影刹地挡住她的视线,那是岚旭的强硕臂膀。他及时护住她的头颅,却没来得及闪过刀口子,一道温热的稠状液体,急速滑落在她的脸上。 “岚旭少爷……不要!”风儿吹起,雾气冰寒,寒彻心扉。 ※※※ 一个娇小的人影缩站在客栈客房角落,人家的心情是朗空一片,庆幸劫后余生,夏姬却是乌云密布,偶尔还飙起打雷闪电,尤其当大夫念念有词频频强得窗旭伤得何其严重之严重时,她的世界简直山崩地裂。 看著那条皮开肉绽的上臂,她真忍不住想拿刀也划自己一刀,都是她太自以为是,硬是不听小春子的话,才会造成今天这样不可弥补的错误,她……真是该死! 说什么有难同当,结果压根儿她就是岚旭少爷的灾星! “谢谢你,大夫,我送你下楼。” “哪里,贪财了。” “这边请。” 大夫替岚旭的伤势处理完毕后,小春子便付他几两银子送他离开,偌大的房间一时间就剩下炕床上那头冷眼瞪人的猛狮,与角落里神色惨白挨瞪的可怜人儿。 “对不起……”夏姬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乌黑明灿的翦水双眸瑟缩地迎著岚旭。 “过来。” 在他森然的命令下,她顺从地低头靠近。依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就要在她耳畔大吼大叫,震得她头昏眼花才甘心,谁叫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扯他后腿呢?她罪有应得。 “岚旭少爷……你快点骂我吧,我老害你挂彩,你骂一骂我,我的心情会好一点……”来到榻边,她低乘著嗓音认错。 岚旭冷冷一笑,伸出那条比较“健在”的手臂,以肘部勾住她的颈项就往自己的脸庞前扣。等到达一定的距离,立即咆哮起来:“你以为我会饶过你吗?你这个小王八蛋!叫你先走你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害得我差点变成废人,我前世欠你的是不是?!” “对……对不起,下次不敢了……”夏姬震撼得无法开口,牙齿不停地微微打颤。 “还有下次?你是不是要废掉我这双手才甘愿?”岚旭怒火中烧,吼得更大声。 夏姬神色凄惨,在他肘弯间摇著头直说:“不是,你是我的主子,我不要你双手残废,我要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直到永永远远。” 岚旭凝了一眼怀中娇颤疚色的小人儿,冷寒一笑。“在遇见你之前,我确实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可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在遇见你之后,就开始倒大楣,连作个春梦都摔下床,你倒是告诉我,我究竟是犯了哪项天条,要受这种活罪?” 他当然晓得为何他该受这种活罪,是他自甘堕落游荡在他娇俏的吸引力之下,今天这一刀也是他心甘情愿替他挡下,因为他对他的感情不单纯,人多欲念在浮动,他太渴望得到他的身体! “对不起,都是我……”她还是只有这一句,她是罪魁祸首。 “就是你。”岚旭眯起了双眸。“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来扰乱我的生活?为什么要诱惑我为你产生绮想?为什么不消失?为什么……不该死的离得我远远的?” 他的话说到最后全成了齿间憎恶的气音,令人无地自容。 听到他的话,夏姬人都呆了── “我买的是一篓子梨跟一片枯林,从不包括你!” 她总算惊醒。 她死缠烂打的模样,和岚旭摆月兑不了她的愤懑不断重叠对应,在她脑中交织成一片鲜明的冲击画面,到最后仅剩下一片懊恼与伤心。 “我……现在就走,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她要坚定的微笑,不要懦弱的掉泪。不就是要她滚蛋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没想到嘴角一勾起,首先尝到的却是淡淡咸味的眼泪,她伸手抹去这些讨厌的泪水,但愈抹愈多,愈抹愈不可收拾,没一晌工夫,她已经泪汪汪地哭成一团了。 岚旭愣了一愣,随即明白刺伤了她的心。 “你哭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要撵你走。”他的口气更是不耐烦。 夏姬慢慢抬眼看他,两颊挂著串串泪珠。“但是你刚刚的口气是在怨我不能快点消失,不能离得你远远的,你……一直不喜欢我的存在,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的咒骂声中有怒火,却蕴涵著更多的爱怜。“我就是太喜欢你的存在才火冒三丈!” 夏姬阴霾地望著他阳刚而英俊的容颜。“鬼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总不会对一碗你喜欢吃的饭,大声吆喝你讨厌这碗饭,却低头吃得津津有味,又不是有病!” 她的话著实恼人,眉心一蹙,岚旭猝然攫住她惊喘的娇唇,终将压抑已久的禁忌摧毁在两人交缠的唇间。 没错,他日夜焦灼的正是这样的矛盾,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想将他拥入怀,以紧密的拥抱向他传达体内疾速狂燃欲火的渴望有多强烈。对他的冷漠与反感完全是为了保持两人间安全的距离,因为欲念已经强烈到崩裂的地步── 他就快沦落了! 他一手揽紧她的脖子,让两人贴得更紧,同时另一手忍痛将她的臀拱上双腿,逼使她跨坐在自己灼热的躯干上。 吻得太深入,也吻得太沉重,夏姬在狂野的侵袭中呼吸困难。“岚旭少爷…你……” “我是病了,因为你而病……”忘形的声音使得他拥吻得更加恣情。“京城之中娈童何其多,绝艳而出色,婬叫起来比女人还。多少王公贵族沉沦其中,我却鄙夷不屑,认为此乃大清之耻,而你却让我纵身其中……” 他略微松开她,视线迷离地微喘著,注视被他彻底肆虐过的红唇,然后深幽地凝住她的双眸。“今晚你哪里都不许去,除了这张炕床。” 他的唇压倒性地烙在她的玉颈,唆使双手迅速扯开捆住她衣物的腰带。 “不要这样!”夏姬出手按住探入她衣内直袭她胸口的大掌,阻止他抚模那对未曾被人碰过的胸部。 “没人碰过你吗?” “没有。”从来没人月兑过她的衣服,连她的兄弟都一样,更甭提在她身上乱模一通了,害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狂浪一笑,岚旭抽回一只手顶开她扫兴的柔荑,邪笑道:“你当我是傻子,我在你这年纪时早跟府里的丫鬟在马厩里厮混。”他裹著绫布的粗厚大掌覆上她柔软疼痛的双峰,抓住那浑圆的胸形。“你没有,打死我都──” 霍然意识到掌中的东西,他黑眸顿时胶住,心跳漏了一拍。 “村子里没有马厩,真的没有人碰过我。”夏姬自然而然脸红。 “这是?”岚旭紧绷的喉咙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难以置信地抓拧了几下。 “不要!” 夏姬倒抽一口气,迅速往后躲开他那灼烫的大掌。 她的退却令岚旭赫然回神,他只蓦地睐她一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开她的衣扣,两手齐发悍然朝左右拉开两层衣衫,一具诱人的女胴就在眼前! “老天!你根本就是女人……”他讶异地瞪大眼睛。 “我本来就是女人。”她双手掩面,脸部潮红。好可怕的眼神,像要吃了她似的。 “而我却一直以为你是男人,我真蠢……”他细细慢慢地梭巡这身细腻雪肤的女体上,当他停驻在那对饱满美好的,一道热湿液体猝然自他的鼻孔涌出。 “啊!你流鼻血了?!” “呃?”岚旭瞪大眼睛飞快抹了下,腥红的鼻血当场在绑著绫布的手背上拉出一道血迹。 夏姬看得触目惊心,马上从他腿上跳下,立刻冲出房间站在门口大叫。“小春子!快来啊!岚旭少爷流鼻血了!” “笨蛋!”他惊恐地追上去拉回夏姬,急切地捂住她的嘴巴。“你的衣服大开,想喂饱全客栈人的眼睛吗?” “可是你……” “我很好。”他红著脸,抹干净鼻血,拖她进房。 ※※※ “你是女的,居然骗了我这么久,真是该死!” 房门一关上,岚旭马上面露喜色地说道,嗓音不高不低,不即不离,若非脸上那俊逸的笑容,夏姬恐怕以为他又生气了,为她不是男人这件事。 “我哪有骗你呀?”她瞟一瞟他。“我跟你回客栈的隔天,就一直想表明自己的性别,可是你左一句像女人右一句像女子,就是不给我机会解释我真的是个姑娘家。” “是,都是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他笑道,朝阳般明亮的迷人笑容,直冲著她咧开。 “喔。” 夏姬见过许多次他剑拔弩张的愤怒架势,但从没有一次看过他认真对她笑,她真的没想到如此仰视著他的笑脸,竟会如此的六神无主、呼吸困难,整颗心热烘烘的。 原来,被他柔情似水地看著,竟是这般快乐的事。 “阿姬,你整得我好惨,我一直以为自己迷上一个男人。早知如此,我该在第一次动情时就剥了你的衣物,也省得我多痛苦好几天。”岚旭一直满足地笑著,在她仰望的小脸中,看见他最盼望看到的女人柔媚。 她是女人,一个他可以正当放纵的女人,他伸出大掌抚向她细白柔女敕的脸。 夏姬被催眠了,岚旭少爷现在好温柔,讲起话来轻声细语,不跟她生气不跟她吼叫,原来这才是祎雪少爷口中的性情中人。 “今晚不放你走……” “啊?你……说什么?”她仍陶醉其中。 “我说,你令我渴望,我要你。”他突然在她回神之前,猛然弯腰扛起她,像码头工人运米袋一般,把她扛在肩上大剌剌地送她入内房。 “不要啊!快放我下来,岚旭少爷!你的手臂受伤,我很重你搬不动我的……” 霎时,她安然坠入被褥间,置身在烛火映照的昏暗帘幕中。 他倚了上来,贴著她柔美的脸庞轻轻啄吻,一边摘下那顶瓜皮帽,解开辫尾的绳结,让光泽如云的柔发缓缓洒落;一边推开那几层软衫,双手火热地游走于她冰清玉洁的肌肤上,逗留在坚挺可爱的蓓蕾边缘。 若非双手几层恼人的包扎,他可以做得更尽兴而俐落。 “岚旭少爷,不要这样……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微微娇喘起来,怯涩地偏过头去,躲闪体内怪异的骚动感。 “不是不自在,而是狂野似火的滋味从来没尝过……”他低声呢喃后,吻住她的唇,唆使粗糙的五指肆虐地拨弄她的,挑逗得她颤抖吟哦。 “可不可以……不要?”夏姬全身涨满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潮,透过他的指间传来战栗的迷离感。 她不清楚岚旭少爷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抚模她的身体,为什么要在她身上施法,挑起她体内各种怪异的扭曲感? “不行。”他的唇往下挪移,替代了蹂躏的指,饥渴地含扯舌忝咬。 “岚旭少爷!”神智完全解放在那一刹那,夏姬无意识地扶住岚旭硬实的肩膀弓挺著。她搞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的舌头进行探索之际,同时以大掌移巡过她每一寸皮肤,让她整个人就快化成一团火。 “别害怕,你会喜欢这样……”他的大掌大胆地探往她的女性领域,夏姬紧缩的喉咙因这动作迸出一声闷叫,全身立即僵硬,动都不敢动一下。 “岚旭少爷,你的手……”她连声音都僵掉了。 “放轻松,你很安全,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向你保证。”他回到她唇边撒下无数细腻的吻,而注视她的瞳光变得严谨而深邃,手指抵著她缓缓滑动,由浅而深攻占她最真的赤子之心。 “我不舒服……岚旭少爷……” 她泫然欲泣的娇弱呼吸,动摇不了他觊觎她所有的邪恶意念,此时此刻他只想要让她在他身下成为一个女人。 手指的侵犯愈来愈妄为,他享受著她一声声的呼喊与抗拒萦回耳畔,陶醉在她逐渐释放的回应里,此时,他才迅速褪去她残存的衣裤,将她一丝不挂暴露于自己饥馋的目光中。 而她只能浅促急喘,本能地弓向他。 岚旭沈笑一下,不急著占有她,反而慢条斯理地除去己身的衣物,才扣紧她的腰干,分开她的双腿深深地进入了她。体内突来的疼痛与冲突令她错愕地逼出泪雨,他就此静止,等待她痛楚缓和。 “接受我,你会习惯。”他爱怜地亲吻她的红唇,开始在她体内注入一波接一波的狂潮。 夏姬咬住下唇,先是忍受与闷吟,渐渐的,她开始在他怀中痉挛,失控娇声吟语起来。这时岚旭才爆裂出如焰似火一般的炽烈激情,加快速度,深深地在她体内冲刺,奔腾占据她的身躯。 “你是我的人,夏姬。” “岚……旭少爷……” “叫出来,我要听你的声音。” 他在她耳畔呢喃,修长的手指狂妄地折磨她柔软的核心,迷失、沈恋、惊喜他在原始律动中,获得前所未有的解月兑,终在抵达高峰时,释放出灵魂的精髓…… ※※※ 夏姬沉湎于事后的美好,蜷曲在他怀中聆听心跳。他为她开启了生命的新扉页。她的主子,她想陪伴的人,教她认识了,认识了男女间最赤诚的亲密接触。 “你好美,美得令人窒息。”他耳语。 夏姬乖巧地倚偎在他怀中,以指尖玩画他胸前泛亮的肌肉。“我阿爹、我阿弟、我兄弟,还有村子里的人,每一个都说我丑,不像女孩子家。说我美的,你是第一个。” “他们没见过你可人的一面,如果他们见过,就不会这么说。” 他望著怀中小人儿纯稚地抚模著自己的身躯,和谐而甜蜜,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爱吗?真不好意思。”她低头藏住小脸,觉得害羞、难为情,同时又感到快乐无比。 “哪里不好意思?我看看。”他坏心地抬起她的下颚,摆左摆右地逗玩著她。 “没有啊,眉开眼笑,我看你挺乐的嘛。”他皱眉思忖。 “你!讨厌啦!”她敛眉推开他的手,重新躲回他的怀中。“岚旭少爷,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刚刚是不是在行周公之礼?” “讲得这么文雅,通常我称它叫媾和或偷欢。”他的巨掌她果背,双唇贴在她头顶亲吻,就像他对待任何一个与他发生关系的女子一样。 “那就‘是’啰!岚旭少爷,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阿爹说过,周公之礼只有夫妻才能行,我们刚刚做了,就是夫妻,你何时娶我过门?” 岚旭一震,停下不安分的手。“你要我娶你?” “嗯。”她含蓄地点点头。“其实,在离开村子前,阿爹就告诉我要有心理准备,我跟著梨送给人,不是奴就是婢,注定要劳苦一辈子,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万万没想到会跟你成为夫妻,谢谢你。”夏姬开心地抱住他的腰,天真地幻想喜帕盖头:而他却被她的话卷进了错愕的情绪中。 成婚?跟他上床的女人何其多,如果一上床就要成婚,他不该有十牛车的妻子? 他突兀地离开她的怀抱。“我累了,你出去。” “去哪里?我们是夫妻,不是该同床共枕的吗?”床褥间半撑起的娇美小脸,露出意外的神情。 岚旭沉默良久,他该如何点醒夏姬天真烂漫却傻得可以的美梦?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真面目开始,流窜在体内的不过是单纯对女人非分窥觊的邪念,这对他而言只是一种本能反应,所以他才对男装的她动情不已,就像蚂蚁能觅得食物一样。 那是一种需求,没有感情、没有情分,他能明说吗? “你走是不走?”他选择回避。 “你不喜欢我当你的妻子?” “罢了,我走。”岚旭的眉峰纠结,抓起衣物遂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心头笼罩一片阴霾,肌肤上残存的吻痕还来不及洗去,夏姬的眉间便已悄悄蹙起…… 第五章 京城周四十五里,筑一罗城于南侧,城门有七座:广渠、东便、宁广、西便、永定、左安、右安,此七座城门乃是东、西、南方进入京城的主要关口。 岚旭等人由东方的广渠门进入城区,四通八达的大路中坊市如林,高楼相望,一路走来诸王府、公主府处处可见,独属于京城的富贵景象令人目不暇给。 “小春子,这里就是皇帝住的城市吗?”夏姬在马背上东张西望,活像乡下来的土包子。 “是呀,干么?” “既然是皇帝住的地方,是不是就代表当我闲闲走在路上,随时都可能跟皇帝来个不期而遇?” “爱说笑。”小春子挑挑眉,取笑她道。“皇帝才没时间在路上闲逛,他要处理的国家大事太多了。你这土村姑想见皇帝,下辈子吧!” “我哪里土?”她检查自己的衣著,帽子没戴歪、衣服没穿反,很好嘛,哪里土了? “全身上下都土,而且土得要命,哈哈……” 听她那娇女敕舒活的嗓音,与小春子有说有笑,岚旭心里真不知是高兴还是吃味。自从那一夜过后,她非常识趣地与他保持距离,也绝口不提成亲一事,她依然是她,过得活泼而快乐,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棒夜梦。 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偏偏她过分潇洒,及对他若有似无的疏离,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她甚至可以狠心看他一双手为缰绳所折磨,却拒绝帮他策马。 忽视、从容、倔强、尊傲,她不服输的姿态已到达令人恼恨的地步!他岚旭,何时得由女人主导相处的方式?未曾! 他再一次不由自主将视线留驻在她身上。 “岚旭,贝勒府到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明天早朝见。”一到岚旭所住的府邸,祎雪便拱手辞别。 “请了,贝勒爷!”弘勒跟进,并且直接改口尊称他的爵名。 “请!”岚旭回礼,豪语一应,目送他们离去。 他们前脚一走,宏伟府邸立刻奔出一大群迎接主子凯旋而归的仆人,有男有女必恭必敬沿著府门排开。 “恭迎贝勒爷回府。” 岚旭敏捷下马,散发著更强烈的贵族气势,迳自阔步进屋。 “他是贝勒爷?” 夏姬惊愕得张大嘴巴,无法相信喊了一路的少爷摇身一变竟是“贝勒爷”,一名爵爷耶! “对。别发愣了,跟上去!” 小春子交代其他仆人卸下行囊细软,抓起夏姬的衣袖便快速追上岚旭,跟他后面一同进屋向老爷、夫人请安。 “一路上辛苦你了,旭儿。”首先迎上来的是岚旭的母亲,笑呵呵地模著他的脸。“哎呀,你瘦了好多啊!不行,不行,等会儿我得让人给你炖只鸡补一补。” “来人啊,送上参茶!”岚旭的父亲爱子心切,等不及什么炖鸡不炖鸡的,先来一杯提神参茶再说。 “是。” “来,这边坐,你一定累坏了。”母亲笑眯眯地拉他在椅上坐下。“快告诉额娘,这趟拘捕盐商的行动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你是额娘的宝贝儿子,可不能有半点参差,你……天啊!” “旭儿……”她惊鸿一瞥突然发现他受伤的手。“你……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她的心头像掉了一块肉。 “这……”他用眼角扫了夏姬一眼。“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弄伤,至于右上臂这一刀,则是不小心让土匪砍伤。”他低声平和地说,那抹眼神是宽容也是责难。 夏姬对上他的眼眸,知道这话是冲著她讲,索性撇头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她永远记得他的背影有多冷,难堪的伤害一次就够了,她不想再尝第二遍,她不是傻瓜。 哼,哪怕他是贝勒爷也一样! 夫人惊呼。“你的骑射技艺京城首屈一指,怎么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你告诉额娘,是不是中了敌人的圈套,才会伤成这样的?” “不是。”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明白,别让我为你担心。痛不痛啊?” 岚旭笑笑。“说来话长,我一时间也很难向您交代清楚。总而言之,手月兑臼了,几天之内行动都有问题,举凡吃饭、洗澡、书写,都得请人代劳无法亲自动手。” 他的话听得夏姬缓缓挑高柳眉。哼!谎言!他明明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行动自在,居然将自己说成这般可怜,真无耻! 羞不羞呀?她对他扮了一个鬼脸。 岚旭眯起神秘而不可测的双眼,定定地说:“不过,额娘请放心,这一路上多亏有这位小侍细心的照顾,一切都安妥,今后……仍然得麻烦她。” “小……” “什么──”夫人刚转头看夏姬,话都还没说完即被她倏然爆怒出来、烧红两眼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 “我拒绝,你找小春子去!”一把火直烧心头,夏姬雪白的脸霎时胀红。 “你不能拒绝。” “放屁!我说拒绝就拒绝!” 粗俗的斥喝声当场震住所有人,全部惊惶地盯著这陌生小侍瞧,只见他的两只手紧握成拳,隐隐颤动,好像很生气的模样。可因为他的个头小,长得又一脸稚女敕,这一发火反倒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旭儿,他是?”夫人小心地问。 “我在洛阳买梨送的,叫夏姬。”岚旭浮现坏坏的笑容,看见她恼羞成怒,心里竟沾沾自喜起来。原来,她并非如表面的云淡风轻,激她还是令她怏怏不乐,逞强家伙装得可真好! “买梨送一个男孩儿,你没说错吧?” “她是个女的,额娘。”岚旭气定神闲地说著,随即悠然起身向夏姬靠去。 他要掀了她的底牌! “你……你想干什么?小春子!”夏姬脑中警铃大响,见苗头不对,转身就要逃。 “你该喊的人是我,阿姬。”岚旭虽然玩笑似地唤她,却快如闪电自腰部将她圈入怀中,微微邪笑地问:“你想上哪去,嗯?” “走开,不要碰我!”夏姬在他怀中挣扎,气得想抓烂他那张笑脸。 “你不该这样对我说话,我毕竟是你的主子,不是吗?”他露出温柔得迷死人的招牌笑容。 “不是!不是!你这不要脸的男人,我跟你没有任何挂勾,走开!”夏姬伏在岚旭胸前又叫又喊,粉拳捶在他的胸膛上,像极了在替他消除疲劳,至少岚旭好受的表情是这样写著。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晓得这两人在干么。小春子亦然,他只听夏姬提到岚旭识破她的身分,可不知道他们俩的感情已经好到这地步,居然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起来? “我们有没有挂勾,你很清楚。”他幽幽笑著,双眼始终未曾自她亮丽的脸庞移开,原来逗她是这样有趣的一件事情! “你……”夏姬惊喘一声,倏然击鼓鸣冤。“夫人!救我!岚旭少爷他强逼我跟他媾和!做完以后又不认帐!我会怀孕,孩子会没有父亲!这样的结局太残酷了,我不要!” 她粗野地呐喊,激烈地扭动。 这个混帐男人为什么要来惹她?她不是很有自知之明与他划清界限了吗?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夏姬的指控,让厅中登时惊骇一片,堂堂贝勒爷对一名弱女子霸王硬上弓!太惊世骇俗了,何其大的一件丑闻?! “你说什么?”岚旭咋舌,阴沈地瞪著她问。 “旭儿,这是真的吗,你强行婬辱她?”夫人的心脏差点没停掉。 “我需要强迫女人就范?笑话!”岚旭虽然在笑,可俊脸上的肌肉已在微微抽动,暴怒的脾气就快爆发了。 乍闻他的说辞,夏姬恨得牙痒痒,他的意思算是在说她是自愿献身,甘愿跟他行周公之礼……不,等等,夫人刚刚称那叫“婬辱”! “哦!原来那叫婬辱!”夏姬喝了一声,认定不负责任的周公之礼叫“婬辱”。“对,夫人、老爷,岚旭少爷就是婬辱我!他把我压在床上,让我动弹不得,我不懂他就说我没体验过,然后就很得意地模我、亲我,他真的婬辱我!夫……” “闭嘴!”岚旭火冒三丈,愤然快手捂住她的嘴角。“额娘、阿玛,这丫头是深山里的土猴子,她的话你们别信,孩儿告退!”岚旭安抚父母亲一声,拖著她连忙离开大厅。 来去一阵风,众人仍在十里雾里。 小春子不自在地笑笑,怯生生地说:“阿姬真的是深山里的土猴子,她的轻功了得,哈哈哈!”可是……怪怪的,又没人问他问题,他答个什么劲儿? 他的笑容笑僵了。 ※※※ 一池三山的园林里,岚旭死拉活拖把夏姬拉到亭桥中央,才放开张牙舞爪像只泼辣小野猫的夏姬,任她躲他躲得老远。 “你拉我来这水池中央干什么?想杀我灭口吗?”倔强的嗓音忿忿扬起,夏姬眯眼怒瞪著他。 亭桥即是桥上建亭,所以两人目前所在的环境即在一片湖光碧波之上。 “杀你灭口之前,我也会撕烂你那张小嘴,竟敢说我‘婬辱’你,简直欠揍!” 岚旭的口气字字火药味浓厚,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隐隐曲动,仿佛随时真要揍她一顿一般。 “你敢碰我一下,我铁定回村里告诉我的兄弟。” 他笑了,露出贝齿不屑地笑了。“凭你那半瓶子的功夫,想吓唬我你的兄弟多厉害,我会怕吗,阿姬?” 不可……不可原谅,实在太狂妄! 夏姬羞愤难当,发飙地叫道:“没错,我是除了爬树攀枝外,没有半点本领,可我的兄弟就不一样!他们个个能刀能枪,随即一条藤蔓就能令你束手就擒,你敢再放肆我一定叫他们打得你半死!” 小女圭女圭唇红齿白,发起脾气来非常可爱,岚旭看得乐陶陶,扬起一边嘴角,更加邪恶地说:“哎哎,吓死我了,我好怕啊!” 他哪里怕?简直是在嘲弄! 夏姬气结。“你这个……你这个……狂!伪君子!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我……我讨厌你!”她气得想不出话来骂,干脆做人身攻击。 “喔,还有没有?” “你……”她没看过脸皮这么厚的人,让人指著鼻子骂,还一副不痛不痒的痞子样,气煞她也!“有!当然有,你──龌龊、卑鄙、肮脏、下流、无耻、玩弄我的贞操、婬辱我的躯体、凌虐我的心灵、你蹂躏了一个无辜少女、你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还在诬赖我!”一口气冲地吼出来,一反适才闲散态度。岚旭老大不爽地击桌怒吼她,震得石桌喀喀响。 夏姬吓得缩起脖子,呆了呆,回头一想发觉自己太软弱,立刻挺起胸膛冷如冰地说:“我从不诬赖人!恶魔!疯子!变态!”语毕,重重地冷哼一声,撇头不屑看他,长辫子在背后晃了三下。 一只手掌突然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他,另一只则拧住她右边的脸颊,狠狠夹击起来。 “这么恶毒的话是出自哪一张嘴?我倒要看清楚。”岚旭瞳光阴鸷,动手教训起这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啊!好痛!放……放手!你这个下流胚子……啊啊,好痛!”夏姬的小拳头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捶去,越捶他,他反捏得越大力,只好改成拚死扳他的手。 “不受教的笨蛋。”他加大力道。 “痛──轻一点!轻一点!好痛!真的好痛!”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顾一切地在他的魔掌中挣扎,到最后两只柔荑已覆盖在他的大手上,与他十根手指交缠成一片。 “要我轻一点可以,道歉,说你下次不敢再忤逆我,不敢再胡说八道,不敢再……故作潇洒,隐藏情绪。” “道歉,道歉,我道歉!我不敢再忤逆你,不敢再胡说八道,不敢再故作潇洒,隐藏情绪……”她的灿烂明眸早盈满泪水,笨蛋如她,总算明白自己根本斗不过他。 “这才乖。”在他的面前,她永远矮一截,永远没胜算,永远只有被欺负的分,而她该为此感到与有荣焉。 他弯弯的笑眼,全是狡猾而得意的神情。 “行了吧?我能够、可以回去找小春子了吗,岚旭大少爷?”她还在呕气。 “不行,你足足吊了我两天的胃口,怎么说都该喂饱我。”他的双手赫然捧住了她的小脸蛋,以令人难以抗拒的柔情攫住她的唇。“等会儿……再放人。” 夏姬大为震惊,没料到他突然吻人,顿时羞得面红耳赤。虽然她不断提醒自己该立刻抗议他这样嚣张的行为,但当一张嘴唇坚定而温暖地刷舌忝著她的唇瓣时,她反而发出轻柔的申吟声,交缠的十指缠得更紧了。她的热情反应使岚旭喜悦,内心渴望她的意念变得急切,他重重吻住她,两臂挣月兑她的攀附搂住她纤细的身影,让她丰盈的胸部紧贴住自己。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缠绵。 “好热情啊,岚旭,看得我都羡慕起来了。” 一位仪容大方的美艳女子,不请自来地走进四面开敞的亭子,后面跟了一名贴身丫鬟,为她拿扇、端茶。 岚旭嬉笑怒骂的生动表情隐去,冷漠地喊了声:“海萍姑姑。” 夏姬眨眨眼,讶异他的骤变,但令她更瞠目的却是刚才的尊称,有没有弄错啊?这名女子横看竖看都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姑姑?妹妹还差不多! 海萍唯美一笑,冷冷地说:“我刚听嫂子说你买梨额外赚到一位姑娘回来,特地来看看这姑娘好不好、美不美。你知道的,前不久我的心莲跑了,我正缺个贴身丫鬟来服侍我呢。” “你还有一个。”岚旭拉著夏姬就要走。 海萍闻言收起笑容,霍然转身冷不防推了丫鬟一把,直接将她从桥上推下湖,溅起巨大的水花及恐惧的残破呼救声,登时令人惊惶失色。 “天啊!” 夏姬尖叫一声,看见一大群仆人跳湖救人。 岚旭不敢置信地怒视海萍。 “现在没了。”她抿唇冷笑。 ※※※ 下午时分,岚旭的居处第二重院落中,一大群仆役不断忙碌地在浴盆中添进热水,等著替他们的主子沐浴,可是左等右等,等到白雾弥漫变成了冷凉清水,就是等不到他们的主子从花厅中移驾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凶?”花厅中夏姬正窝在岚旭的身边吃点心喝香茶,这些精致小甜点别说尝过了,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托岚旭少爷的福,让她品尝到人间极品,好感动哦! “喂,你吃归吃,别连眼泪都掉出来。”岚旭调侃她一句,倒茶品茗。“海萍格格是阿玛第十五个妹妹,年龄大你没几岁,正因为她这种不上不下的年纪,家里头的人个个对她疼爱有加,疼爱变成溺爱,终于造成她自矜自是、刁悍恶毒的个性。” “喔……”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喜孜孜地把心思放在手中的小扳饼上。好可爱的桂花糕,做得这么可爱,真是受不了。 岚旭闲散地将视线瞟到她脸上,蓦地,差点没大笑出来,她竟然对一块糕饼流露爱慕之意。“快吃,为了你这顿点心,收拾碟盘的仆人站得脚都酸了。” “不要。” “不要?那我替你吃了。”说罢,低头吃掉那朵花。 “啊!”夏姬眼瞳霎时放大,难以置信他竟“辣嘴摧花”一口把她心爱的桂花糕吞下肚。 “干么?” “你你你怎么把它吃了?!那是我要留下欣赏的!”她夸张地揪著他的衣襟扯著。 岚旭好整以暇地咀嚼,欣赏她纯真的小动作之余,硬是把她的小花嚼成一堆糕泥,吞下肚后才笑笑地说:“已在我的肚子里,我不介意你随时来找我的肚子欣赏,我一定很乐意供你赏玩。” “谁要赏玩你的肚皮?”夏姬啧一声,忿忿不平地甩掉他的衣襟。 “晚点你就得到海萍姑姑那里去,现在你不接受我给你的特权跟她有言在先,日后就看你有一百个借口,也休想溜到这里见我,你考虑清楚。” “我才不想来……”霎时,夏姬的心底有股失落感。 今天这件事,她比谁都震惊,都惆怅,也都挫败。岚旭少爷虽然对海萍格格反感,在她开口要她这个人时,亦燃起不悦的恨意,但后来仍旧拱手将她让人。 说什么她是他的长辈,纵使他有百般不愿,也不能公然违抗她。 其实……她觉得自己就像他吞下去的糕饼,吃了,觉得饱;不吃,也饿不死,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岚旭少爷,谢谢你请我吃点心,今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再见……呃,不,是不见!”她冷淡地宣布,拍拍就想走人。 又不高兴了,爱闹别扭的女人。 “什么井水河水的,大爷听不懂。回来!”他不耐烦地拎过她的衣领,随手把她卷进怀中,来个大剌剌的熊式拥抱。 “少来了,你比谁都懂。都清楚,我们两个早该划清界线。”她拚命推挤他健硕的胸膛。 他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道:“你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谈划清界线?”耳边低语吐息的俊脸,与她相隔不过几公分,岚旭已然可以媲美血吸虫,热呼呼地跟她相黏在一起。 夏姬努力闪躲他的气息,捍卫自尊地说:“不止划清界线……还要快刀斩乱麻。那一晚发生的事,我决定忘掉,决定当成走楣运,误上贼船!” “我是你的第一个情人,你舍得忘才怪。”他懒洋洋地驳回她的话。 女人之于他,就像掌中一块玩石,纹路、形体他模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马上烧红到耳根。“你……你……你还有脸说?你听清楚,我夏姬虽然身分平凡,但绝不卑贱!我拒绝当你玩偶,拒绝傻呼呼地呆坐在床上以为你会回来……现在你马上放开我,否则我要叫非礼了。” “作梦。” “你……” “听我说句话。”捉住那只举上来作势打他的小手,岚旭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们不是同一个社会阶层的人,婚姻在我们之间不可能成立得了。若你真的那么在乎一个合理的名义来行‘周公之礼’,我倒是可以破例收你做侍妾。” 夏姬的身体变得僵硬,经过一段冗长的思虑后,她突然开心地说:“那倒可以接受,虽然当不成你的妻子,但至少做个侍妾。对了,侍妾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小妻的意思?” “侍妾……”岚旭干咳一声。“侍妾不是小妻而是情人,主要的工作就是陪我谈天说情,在我有需要服侍我入寝,但她比婢女地位高一些,不用做粗活儿。” 夏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阿爹说过民间有一种人叫妓女,她们的工作是为了生活跟人行周公之礼,不能结婚、不能谈感情。你的侍妾,让我联想到她们,我等于变成你的妓女,好像并不坏……” “一旦你成为我的侍妾,我就有足够的立场苞姑姑要回你。如此一来,就算她是多恶毒的人,也动不了你。” “你对我真好。”她愉快的笑靥照亮整间花厅。 他漾出浅浅的笑纹。“你愿意接受?” 美好的事情不可能带有一丝罪恶,即使它真的卑鄙! “我当然愿意!”她注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真谢谢你的抬举,给了我一个妓女做,你混蛋。” 她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嘶喊,一拳击向他右下颚,猝来的痛楚令他不觉松手。 “天杀的!你敢打我?!”笑容在岚旭的脸上一闪即逝,取而代之是满腔怒火。 “带著你的侍妾下地狱去吧!” 夏姬满含哀伤她瞪视他一眼,抹去不争气的泪水愤怒地转身走掉。她是不懂男女之情,她是入世不深,但不至于傻到分不清妓女跟妻室、分不清侮辱与尊重。明天一早,她的生命中将不再有这个人的存在。 “稀罕!”岚旭挹然咒骂,扫落一桌子茶盘,但他心里却像被撕了一块肉。 第六章 淳亲王府.奕秋苑数日后。 冷泠水汭,拍击池间石头,传出韵律有致的波声,女眷们嘻嘻笑笑的游戏声,不时自林间似银铃般悦耳地传来。 “快,快点,叫她再爬高一点,我要那边的那朵花!”淳亲王府的格格们,兴奋地甩著手中绢帕,扯尖嗓门在地上又跳又叫。 “喂,听见了没有?格格要你爬高!”小丫鬟狐假虎威地吼著。 “哗,好漂亮,辛苦你了。现在……现在……我要你左边树上那一串小丙子,你跳过去,快点跳,快点跳!” “哈哈……好厉害!翻到另一棵树了!” “好喔!换我玩了,我要……我要你在树梢上空翻三圈!对对,就是这样……哇哇,好好玩,哈哈!” 林园一角不断发出赞叹及喝采。慕玄退朝回府,一身官服走在游廊中,乍听见几个妹子顽皮的叫嚣声,不禁欣然地笑了。 “她们几个在玩什么游戏?” “回贝勒爷,奴才不是很清楚。只大概听说海萍格格带了只山猴来访,说是从外地捡回来,听得懂人话,正玩著呢。” 随侍一旁的仆役,恭恭敬敬地应著。 他笑笑,戏谑地说:“可怜的山猴,迟早被她们几个玩死。” “不会的,几个格格玩心虽重,但尚知道分寸。”仆役宛转地说道,可才没胆得罪任何一位主子。 “她们若知道分寸,天一定是要下红雨了。” “这……”仆役语塞。就在此时,林园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格格们惊喘的声音,紧接著便动乱起来。一大群仆人、丫鬟跟在格格们后面仰天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叫,她们的山猴似乎逃命去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跳回来,你回来!海萍,海萍,快点命令她回来,她跑了,快啊!”格格们著急地对著树上叫。 “我命令你下来,你敢再攀过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脚……你……岂有此理!耙不听我的话?好,你有种!让我逮住,不抽了你的筋才怪!” 海萍语气冷霜,眼里充满风暴。 “没用的,她头也不回地跑了!你们几个杵在那里干什么?快去追啊!跑了,叫你们好看!”为首的格格甩著青葱指娇纵指责,好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呕毙了。 “喳。” “喳还不快去?!饭桶!蠢材!” “喳……喳……” 慕玄看得莞尔不已。 “简直天翻地覆,这群魔女就要掀了淳亲王府。”他握住肮前的朝珠,朝自己院落走去。 ※※※ 一根树枝啪地折断落地。 夏姬从树干的叶丛中探出身子,确定眼前这栋阁楼空无一人,才放心跃入三楼房间,稍稍坐在太师椅上喘息。 蹙著眉头,她悻悻然地道:“什么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五、六、七、八格格,全是一群王八贵族。” 长得一副娇滴滴的动人模样,却一个比一个没人性,一下要这朵花、一下要那根草,顺便来个凌空翻三转助助兴,压根儿不把她当人看…… 噢,难怪岚旭少爷对海萍格格反感,物以类聚,傲慢跋扈的她,交到的朋友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想不令人反感也难…… 岚旭少爷…… 一想到他,她胸口就一丝痛楚。“唔,不想了!喝茶!” 她提起桌边一壶茶,先倒一杯润润喉先。可茶才一入口,一阵呕心感猛地要迸喉而出: “呕──”她想吐。 “贝勒爷,你先进房歇息,小的已经命人准备沐浴的热水了。” 糟了!有人来了! 夏姬两眼大瞪,捂住嘴角,在房中东窜西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海萍格格希望留下来用晚膳,特地交代小的告诉贝勒爷一声。” 啊!门开了! 不行,来不及了!夏姬迅速一个转身轻跃,攀上一旁的木柱,蹬脚一踏,身手灵活的飞身上屋架。 可是姿态差了点,此时此刻她是以手紧紧巴住平梁,像只烤乳猪似地挂在半空中,基本上那维持不了多久,她随时会摔下去! 天呀……满嘴的滑腻感,她快呕吐了。 夏姬欲哭无泪地咬住嘴唇,看著两名陌生人姗姗进来── 慕玄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她不肯放弃,前些时候我才挑明羞辱她,几天的时间,老毛病又犯了。” “海萍格格对您是死心塌地。”仆役熟稔地为他取下朝珠、朝冠,一丝不苟地收放在衣柜中,接著解他朝服的衣扣子。 “女人该认清自己的分量,否则是忝不知耻。” 他的笑容依旧,感性的嘴唇却已扭曲成轻蔑的曲线。 在仆役接过朝服后,几个扛著浴盆及热水的下人们正好鱼贯的进来,不多久便将沐浴的热水准备妥善。 “海萍格格出身名门,人长得标致,跟格格们感情也好,倘若贝勒爷娶了她,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慕玄用眼角扫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收了海萍什么好处吧?” 仆役吓得脸色发自,用力掌自己的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行了,我随口说说而已。”慕玄优雅的身影来到屏风旁,解开绸衣的带子准备入浴。 哇……好傲人的体格! 平梁上的夏姬意外地吓岔了气,忍不住好奇京城里的男人是不是都长得特别雄壮威武? 岚旭少爷的体魄就奄说了,现在下方的这名男子……啧啧啧,丝毫不比岚旭少爷逊色! 瞧他那身硬朗结实的肌肉,硕壮有力,不难想像他动起来必定敏捷至极。她能猜测他必定为他这身彪悍的体态下了不少工夫。丰厚的胸肌,由她这个角度看下去,清晰明显、细长的腰和狭窄的臀……可惜他没月兑裤子,否则她可以更一览无遗! “奇怪,今早我明明把灯油加满的,怎么现在少了一大半?”仆役不知何时来到桌案旁,拎著灯油壶探著里头的油液咕哝地说著。 什么?!灯油!呕── 夏姬前一刻“惊艳”的情绪瞬间被反胃的呕心感冲淡,干呕一阵,还来不及出手捂住嘴巴,灯油已经不听使唤地冒出嘴角,滴的一声打在慕玄的额头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油痕。 慕玄怔然,抹下那道油渍,静止了片刻,徐徐抬起眼。 一双优柔邪美的眼眸赫然入目,夏姬脸色惨白,嘴角无意识地张开,登时天降甘霖,唏哩哗啦淋得慕玄满头油。 “贝勒爷!怎么回……”仆役大为震惊,赶过来抬头一望,触目即见一个在半空中晃,血色倏地铁青,刺……刺……“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 仆役在一片惊愕后,立刻没命似地喊叫。 “不不不,我不是刺客,你别喊了!”夏姬著急地在空中挥手想阻止他的大嗓门,蓦地猛然一瞥,才发现她的手放空,眨眨杏仁眼,心头一震。 “啊呀──”惨叫一声,她整个人霎间失去支撑力直坠而下。 眼见自己就要摔得头破血流外带压死人时,突然一记强稳宽阔的张力接住她整个下坠的身子,她真的吓坏了,躯体因惊恐而卷缩起来。 “没事了,姑娘,你可以睁开眼睛。” 当她感觉到自己触碰著一个,一具强壮的胸膛,一双有力的臂弯,再听见对方温柔不嫌多情的嗓音时,她才稍稍的睁开眼帘,然后视线迎上了他! 好英俊的男人,无奈…… 灯油破坏了他的美感──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洗澡!包不是故意要吐得你满头灯油……”被慕玄抱在怀中,一回神她立刻撩高衣袖,七手八脚地为他擦油。“我以为那是茶,可没想到那居然是油,它真令人难以下咽,如果它好喝一点,我就吞下去了,对不起!” 她惭愧地说,双颊愈来愈发烫。 慕玄被他歉疚通红的模样逗得发笑,露齿笑问:“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能否请你告诉我,你何以能混进奕秋苑?” “我陪海萍格格来拜访王府的格格们,可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格格,玩了我一个下午,一下要我爬树,一下要我跳跃,还一直叫我是山猴儿,我很生气、很生气,所以就逃了,逃进了这里……”她不好意思地说,捧著火红的脸颊低头呢喃,继续没神经地任他将自己凌空抱在怀里。 “你就是山猴──” “什么刺客?是不是我的开心果跑进这里了?” 一阵贵气娇嗔打断慕玄的话。 仆役一见是诸位格格驾到,急忙恭敬地让出一条大路。 “哈!真的在这里!” “真的?在哪里?我看看……夏姬──”海萍一从格格们的身后站出,立刻瞧见夏姬亲匿地倚躺在慕玄的怀中,一股浓烈的醋意当场直冲脑门。 唉……夏姬心凉了一截,脑袋咚的一声敲进慕玄的胸口。 海萍乍看到,气得快跳脚,她尚未能放肆随意地碰触慕玄贝勒,这贱婢凭什么这样小鸟依人地赖在他赤果果的身躯上? “贱丫头,你还不快给我下去,你是什么身分的人,竟然让尊贵的慕玄贝勒抱住你?”海萍的妒火直冲怒发,巴不得立刻揪下她,先赏她两记耳光。 “喔?你很尊贵吗……”夏姬讶异地抬头,一不小心,来不及调整好适当距离的红唇就刷过他光滑的胸肌,羞得她赶紧双手掩住偷香的小嘴。 丢……丢死人!她简直像在舌忝吻他的身体! “是的,在下爵封和硕贝勒。”慕玄斯文而感性地笑了。 “夏姬!”嘶!海萍手中的绢帕,刹那间凛然被撕分两半。 ※※※ 岚贝勒府.芙蓉斋 “你可知道慕玄贝勒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人?你好大的胆子,敢背著我去勾引他?”海萍冷瞳尖锐地扫向她,目光充满敌意。 “我没有勾引他,一切都是阴错阳差造……” “住口!”海萍怨毒的抢白。“你这小贱人分明是别具心机,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姬嘟嘴。“我才没那闲工夫。如果不是你跟淳亲王府那些格格联合起来整我,好好的凉亭不待,我干么吃饱没事干,在人家的院落里荡来荡去?” 当丫鬟不过才几天,一晓得她有爬树的本领,就拿她当猴耍,谁受得了? “还敢狡辩!”气煞海萍。“你是我的婢女,我说的话就是圣旨,今天不过要你在树上翻几圈,居然耍起脾气来,让我追著你跑,你以为你是谁!” 海萍刻薄的食指,狠狠戳了她脑袋一记。 一阵激疼胀得夏姬闭眼饮痛,痛楚一过,她无辜地说:“不论我是谁,都不是你可以任意耍玩的猴子。做得太过火,小心有报应。” “你说什么?”她口气中的不服让海萍愤然冷瞪。 “可能遭天打雷劈。” “可恶!”海萍气势凌厉一喝,火辣辣的一记巴掌就要掴下来。 眼见她挨定了,突如其来一只雷厉的大手伸来,倏地扼止海萍毒辣的火掌。等夏姬缓缓将视线转向来人时,才发现岚旭伟岸的高大身影,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她身后,此时此刻正冷冷睐视著海萍。 岚旭少爷?海萍磨起眉头。“放开我,岚旭,以你的辈分并不容许你对我做出如此不敬的举动。” 岚旭寒著一双犀利眼瞳,松开她的手。“你可以刁难所有你看不顺眼的下人,但唯独她,你不能伤害。”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她是我的丫鬟,我爱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你管得著吗?” “她是我带回京的,我当然管得著。” 海萍突然笑了。“是吗?那就请你管管她,别厚颜无耻地向男人投怀送抱,咱们贝勒府可没这等不要脸的婢女!”她眼中的冷光射向夏姬,阴狠的神色埋著深深的警告。 “向男人投怀送抱?”岚旭的眼光通向夏姬。“你向谁投怀送抱?” “那只是阴错阳差的误会。”夏姬涩涩地说,眼光东飘飘西荡荡,刻意回避他,硬是不肯跟他对上眼。她说过,她的生命中将不再有这个人的存在,既然如此,她就必须学著与他形同陌路。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 “慕玄贝勒。海萍格格是这么喊他的。”她低头盯自己的软鞋,不看他就是不看他,她坚守原则! “慕玄?你去招惹他?!”岚旭狂暴的怒火猛地爆发出来,巨掌钳过她的下巴,强逼她直直迎视他喷火的眼眸。“你拒绝作我的侍妾,却去跟慕玄搞七捻三,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慕玄低下的人格在朝野内外是出了名,第一眼见到他的人会被他待人温和、谦谦君子极佳的风范所迷惑,然而深识下去便会发现他心狠手辣的本质。再加上与皇太子胤礽交情甚笃,于是恃宠窃权,加害反对他的人,实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而她这个小王八蛋,竟然傻呼呼地去招惹他?! 突然面对他英气逼人的怒颜,夏姬不禁愣住。 呆了好一晌,她才怒红著脸,赌气地回道:“你……你管我!” 海萍奸邪一笑,眯眼道:“何止搞七捻三,今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她恐怕就要与慕玄大搞男女关系了!这丫头,在我冲进慕玄的房间时,可是躺在他一丝不挂的胸怀里,纯真甜美得很呢!” 岚旭瞪大了眼。“真有此事?” “好痛!”下颚的强劲力道,令她快掉出眼泪来了。 海萍冷下脸盯著他掌中的夏姬,讥刺地说:“岚旭,如果她是你的女人,就看紧点,在外头与汉子不清不白事小,就怕带个野种进家门事大!” “走!” 她恶意攻訏的言辞果真引起岚旭的怒火,肃杀的震吼一声,夏姬根本来不及申辩,就被他粗鲁地拉出花厅。 “你……你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海萍格格,别让他带我走!海萍格格!”夏姬一边被拖走,一边不知死活地朝海萍叫唤。 海萍岂会再理她,她还恨不得岚旭狠狠鞭她一顿! ※※※ 岚贝勒府.第二重院落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躺在慕玄一丝不挂的怀里?” 偌大的花厅菱花门一脚给蹦合起来,岚旭两眼燃烧怒火,威胁性地耸立在她跟前,一场秋后算帐即将上演。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爱躺在谁怀里就躺在谁怀里。”夏姬倔强地嘟嚷。 岚旭一拳击在她头侧的墙壁,语调冷硬地说:“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躺在慕玄一丝不挂的怀里?” 夏姬扬起眉毛,皮厚地重复一句。“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爱躺在谁怀里就躺在谁怀里。” “你有种再说一遍?” “要我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没问题!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爱躺在谁怀里就躺在谁怀里!”其实她紧张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却仗著一点点傲气,硬是不许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胆怯。 “你应该很明白,顶撞我的下场多凄惨。”她还来不及反应,即被一双巨掌抓入怀中,狂乱的重吻粗暴地侵略她的唇舌。 “不要……”她言语困难,脸色一下青一下红,奋力地推挤著他压倒性的厚实胸膛。 “你能够躺在其他男人的怀里,却拒绝我的亲近,这算什么道理?别忘了,你自始至终都是我的所有物,我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他吻咬著她的唇,把话自唇缝间,沈冷地送出。 他不悦她去惹慕玄,实际上却满含更多吃味及不平在里头。 见过她太多中性的打扮,从肮脏的小少年到干净怜人的小侍从,清一色都是小男童的打扮,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她身著女装。 在头两侧各盘一个环状发髻,显得如此秀丽活泼;再搭上一袭中规中矩的鹅黄色裙袍,女装的她是如此可爱迷人,而该死的她没躲在他怀里撒娇讨好,却跑去勾搭慕玄! 圣人都未必忍受得了此等的背叛,何况是他! “不要……我不是你的侍妾……放开我!”夏姬把脸埋进他颈脖间,两眼泛著一片水光闪躲他的吻,他吻得她的唇好痛,真的好痛! “说!你到底为什么躺在慕玄的怀中?”他固执著老问题,铁臂紧紧箍住她的腰,随她伏在胸前又捶又叫。 “那是……不小心的,我吊在平梁上,不小心……掉下去,他接住我,所以躺在他怀里。”他的力道何其大,夏姬红著鼻子,纵使有百般不愿,也得弃械投降。 “不穿衣服地接住你?你到底在何种时候闯进他的房间?” “他快沐浴的时候。” “你说什么?!”他扣住她的下巴,悍然抬起。“除了我的身体,你还看了他的?”他快气炸了!夏姬拚命摇头,甩开他的钳制,重新将脸藏入目前唯一还算安全的角落──他的襟怀,紧贴著不放,含泪地尖叫道:“我看遍了村里男人的身体,又看过你的,自然会好奇城里其他男人的身体。再说,是他自己要月兑给我看,我又没强迫他,怎么可以怪我!” “原来……”岚旭终于被点通了。“你这个混蛋小,我今天非洗干净你这双不安分的眼睛,叫你除了本大爷的,谁都不敢再乱看!” 他火大地放开她的腰,一捧住她的脸颊,就欲以湿润的舌舌忝洗她的眼。 “你……不要!脏死了!脏死了!岚旭!”夏姬吓得屏住呼吸,乱推乱抓一把,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紧扣的两只铁臂。 “啊,真好听,今天我才发现你这张小嘴喊起我的名字来如此动听悦耳,再喊一遍,嗯。”他突然笑了,看她不安分地闭眼往后倾闪,他索性顺势占据她细白的玉颈。 他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在青楼妓院流连了一整天,旧情人半点不留恋不打紧,更自始至终挂念她、想要她,迫使他情不自禁地到芙蓉斋要人。 懊怎么说…似乎,昨晚的那一巴掌打得他怒不可遏,却也深深打进他心坎。 她……牵引起他最柔软的情感……男人,总是舍不得女人楚楚可怜的眼泪,尤其眩然欲泣却强忍住不肯落下的倔强泪雨。 既可怜又无辜,一朵带泪梨花,看了教人念念不忘,除了不忍还是不忍。 害他渴望得要命,多想将她拥进怀中,抚慰她心窝里的小伤口,告诉她其实他对她情难自守,她是何其特别…… 他轻忽的动作打散夏姬的意识,她知道他要什么。不看他一眼,她霍地挥开他温热的大掌,宛如惊弓之鸟地逃到圆桌后的一角。 “不行!我不要当你的妓女!” 岚旭吁气,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说:“我没当你是妓女,只想疼爱你,老天,你折磨我够久了,过来好吗?” 夏姬摇头。“你在骗我!” 怨怼地凝了他一眼,她遂拉开窗户,转身逃逸而去。 “还是老问题。”岚旭烦躁地推按太阳穴。 ※※※ “阿……阿姬,你要拉我上哪去?我……我晚膳还没吃呢!” “晚点再吃。” “哎哎……你走慢点,我快跌倒了!” 夏姬从佣人房里卷走小春子后,便抓住他的手大步朝贝勒府东侧小门钻出府第,直到站在对街街坊的骑楼才放开他。 “好端端的,你拉我出府干什么?” “小春子,你告诉我,不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成亲,不能结成夫妻?”她眉心挤成一堆,满脸愁伤地问。 小春子听完她的话,开始屏息、喘息,最后转为叹息。 他就知道她跟贝勒爷之间不简单,果然。可怜,少女情怀快成泡影! “在京城,所谓的婚姻大事,不只是单单娶一门媳妇那么单纯,许多时候还关系到家族、家庭的缔结,政治、门第等利益的权衡。你问我不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的人,是不是就不能成亲?我只能告诉你──很难!” “所以……我不能对岚旭少爷存有幻想,不论我多想跟他在一起、多想做他的妻子,也不能奢望,因为我是下人,对不对?” 小春子看著她不同于平常的纤弱容颜,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他是贝勒爷,一名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本来就不是我们一般小老百姓能高攀,你是该看透这一点。” “既然如此,你说我是不是该逃?逃他逃得远远的,绝不再跟他纠缠不清?” “那样会是对你最好的。”他心生怜悯地拍拍她的小发髻。“贝勒爷的红粉知己太多了,越纠缠,你就越心碎,不如趁早死心。” “那你娶我吧!” “什么?!”小春子大叫一声,急骤地后退一大步,岂料一个不慎,整个人踉跄地跌坐在地。 夏姬迅速地来到他身边,伸出双手,作出恳求的姿态。 “不出此下策,岚旭势必一直视我为他的所有物,对我予取予求。小春子,我不想跟他藕断丝连,不想为了爱他,却必须永远像条小狈,摇尾乞怜地等在他背后,盼望他在想起我时,回过头来亲我、抱我一下,你娶我吧!娶了我,对大家都好!” 如此一来,他不能再对她出手,而她则明哲保身,彻底对他幻灭! 哪里是“大家”?“你你你……冷……冷静点,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是说娶就娶!” 小春子吓得冷汗淋漓,不断地猛咽口水。 他向皇天借胆,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他还想活命哩! “可以!可以!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可以跟你拜堂成亲。”她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我发誓,我一定彻底忘掉岚旭少爷,不存一丝一毫的感情,真的……” 小春子的心狂跳,几乎快迸出来。“拜……拜托,别闹了!” “我才不是跟你闹,我是说真的,娶我,好不好?”她的脸离他好近,遮住他所有视线,让剩一张赶鸭子上架的不明脸孔,逼得他快窒息。 “不……不可以!” 他惊慌失措,坐在地上不停往后挪。 “为什么?难道你讨厌我?”他退一步,她就追一步。 小春子头摇得像波浪鼓。“不……不……” “不讨厌,就是喜欢啰!那好办,来,我们先来亲一下,我跟岚旭少爷就是从吻开始的。”她把双手平贴在胸口,摆好最佳的姿势,等他深情地拉她入怀吻她的嘴,就像岚旭少爷对她做的一样…… “你……你……疯了!” 这让小春子大吃一惊,一从地上挣起,立刻像条被踩中狗尾巴的落难狗,三步并作两步惊颤又腿软的跑了。 “小春子!别走啊!小春子!” 夏姬飞快地叫唤他。 偏偏任她叫得再远、再大声,也喊不回他,终于长音变成了短音,短音变成了气音,最后只剩下挫败和失落感围绕在她的四周。 “连你都不肯娶我,我就这么不好吗?”凝聚著灿灿泪光,她不禁心灰意冷地自问。 “我娶你如何?”一具优雅从容的身影缓缓接近。 第七章 岚旭脸上一片愕然,震惊地看眼前这对……狗男女! “慕玄贝勒,你开什么玩笑?你要娶她?” 他的炮火首先轰向坐在桌边掠著一抹令人作呕的虚伪笑容的慕玄贝勒。 慕玄有礼一笑,提壶替坐在身旁,却一直缄默不语的夏姬添了一些新茶,才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十分愿意接受夏姑娘成为我的妻室,她是我见过最迷人的姑娘。” 岚旭瞪大了眼,瞥见夏姬脸红地呛了一声。 这下子更不得了,他竖起两道剑眉,立刻大声咆哮。“你鬼扯个什么劲儿?外头一大堆的格格、千金等著你爱,你要娶亲随便抓一个就是,你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她是我的,我反对!” 莫名其妙!夏姬是他私人的宝贝,凭什么让给他?尤其是他这种邪恶婬乱的混蛋,更加休想! “你拒绝给她幸福,不代表她没资格拥有幸福。岚旭贝勒,你没有理由反对。”他温和地说。 “我拒绝给她幸福,你就能给她幸福吗?你甚至连她的来历都一无所知,凭什么扬言娶她?别戏弄人了!” 她的可爱处,他了解多少?她的浪漫纯真,他又了解多少?跟他谈幸福与资格,简直是笑掉大牙的风凉话! 慕玄宠溺地凝视著夏姬,笑容可掬地说:“一旦成婚,我们就有一辈子时间,不是吗?”他再低头询问她一声。 夏姬瞠大双眼,脸颊窜烧到耳根子的同时,一股森寒却也由头顶贯穿至脚底。 眼前气质邪魅的男子,与她不过匆匆两面,甫说深入的相识,就连最粗浅的寒暄语都没机会谈上几句,他却可以当著岚旭的面,对她表现出浓腻的爱意,就好像戴了一张笑里藏刀的假面具,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邂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突然间,她有种身陷泥沼的恐怖感。 “嗯?” “是……是的。”她低头猛喝茶。 还“是的”!教人火大的女人!岚旭一只暖热的大掌突然有力地拉住她的右腕拖起她。“你到底在想什么?”森冷的话语划破乌夜。 “岚旭?!”她不自觉地直唤他的名字。 “你就那么渴望做人妻子,毫不在乎自己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吗?你有没有贞操观念?有没有羞耻心?还是你那个蛮荒破村子,根本就不懂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慕玄瞟岚旭一眼,心想他说得太狠了,女儿家怎堪他这样羞辱。 有没有贞操观念?有没有羞耻心?不懂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夏姬刷白了脸,哪怕她的心胸再善良、再宽宏,也容忍不了他口不择言的侮辱,竟然连她的家乡都骂进去,一点颜面都不给,不可饶恕! “你干脆骂我下贱算了!” 她不堪屈辱地怒吼回去,眼眶泛红,两只小手死命握紧,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收回你跟慕玄贝勒的约定,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顽固得像条牛。 “我真感谢你的不计前嫌,请你放开我。”她气得拳头微颤,巍巍抖动的声音泄漏她受伤害的心境,亦泄漏她愤慨的情绪。 “你是你阿爹双手奉上的,记得吗?我不会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想跟慕玄贝勒成婚,下辈子!” “好,那你娶我啊!” “这……这是两码子事,你别混为一谈。”他闪避地说。眼神缥缈,反射性地放开她的手。 眼泪就快冲出眼眶,她道:“放不段娶一个下阶层的女人,就不要阻止我爱上别人。那一夜,是我笨,是我天真,一味将自己的美梦加诸在你身上,我知道。所以我变聪明了,变得有自知之明了,我不缠你、不强迫你,收回我对你的喜欢,我决定重新爱上别人。” 一锭金元宝换一晚初夜,够了,她不欠他什么了。 岚旭浑身一震,心头一阵抽搐。“爱上别人?说得好听,你忘得掉我吗?” 懊死!那痛楚,一点一滴在加大。 “我会努力。慕玄贝勒,你已经知会过岚旭少爷,现在可以带我走了吗?”她问。 慕玄闻言欣喜起身,将手体贴地护在她肩背上,微微一笑。“当然。” “告辞了,岚旭少爷。” 夏姬不看他一眼,一个转身,她遂低著头向大厅的门外走去。 她喜欢岚旭少爷,喜欢他绚烂出色,豪情率直的模样;喜欢他怫然作色,前一刻要痛宰她,下一刻又不经意地对她笑著、闹著;喜欢他勇猛不惧,奋不顾身保护她…… 她是多么的喜欢他,偏偏他不给她继续喜欢下去的勇气,还一直令她痛彻心扉。 什么嘛!一想到这里,她的眼帘不自觉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气,灼热她的鼻梁,害她酸得要命。 慕玄十分体贴地询问纤纤佳人。“你没事吧?夜里天气凉,靠近我一点。” “没事,我很好,我……” “别客气,我们都快成夫妻了,来。” 岚旭惊愣,定眼咋舌。看著他们俩亲密的模样,脸都绿了,怎奈词穷理亏,反驳不出半个字。 尤其对夏姬肩上那只不要脸的手分外眼红,当它滑过曲线优美的背椎,轻搭在她的柳腰上,一把火直烧头顶。 “奸夫!”大掌一拍,“轰”的一声,桌子裂成两半! ※※※ “大贝勒?哪一府的格格?何时迎娶?” “欸,不是格格,是民间女子。下个月初五迎娶,淳亲王府现在已经忙成一团。”去年嫁女儿,今年娶媳妇,喜事连年。 “列爵第三等的贝勒爷要娶一名民间女子,真的还假的?” “千真万确,听说是一见钟情。好像……是海萍格格为他俩牵成红线。海萍格格你知道吧?岚旭贝勒的姑姑,明恋慕玄贝勒有段时间了,反而牵成红线,这……倒也是怪事一桩。” “这些贵族本来就是一堆怪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身为京城人,早练就这等本领。“不过话说回来,淳亲王府的歌玄贝勒曾经让老兄你料中跑了新娘。你倒说说,这次他的兄长迎娶民间姑娘的婚事,有无可能再出岔子?” “看不出不对劲的征兆。” “那就乐观其成,祝他们白头偕老。喝茶,喝茶,请!” 他客气地举茶邀杯,对自己的同伴点了点头,便要将浓茶往嘴里送,忽地右手背挨了一下尖锐射击,痛得他捣手哀叫一声,洒了一桌子茶水。 一粒咸瓜子落在他眼前! 他张口结舌地抬头一望,这一望当场从头顶凉到脚底,刚才指名道姓的岚旭贝勒爷就倚在二楼客桌前的栏杆处,斜眼冷笑盯著他们这两个长舌公,一副不友善的难缠模样。 “贝……贝勒爷。” “免礼。” “谢贝勒爷。”两人以眼角互瞄一眼,不约而同微打起冷颤。 “刚才听你说祝慕玄白头偕老是吧?” “是、是的,小的是诚心诚意。” “挺有心的嘛!” “哪里,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岚旭先是冲著他们绽露耀眼的笑容,接著骤然收起笑脸,暴怒的说:“你敢‘乐观其成’,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我告诉你们,淳亲王府能跑了第一个新娘,就可以丢第二个新娘。别让我再听见你们乱嚼舌根,说什么祝他们白头偕老的鬼话,否则我叫你们吃不完兜著走!宾!” 他的躁怒,总是一触即发。 “是!是!”被他这么一吼,两名捻到老虎须的衰公拔腿就跑,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出一春客栈。 客栈内不觉染上这份压迫性,原本喧闹愉悦的气氛顿时严肃异常,除了稀稀落落的杯盘撞击外,凝重得仿佛连根针掉地都听得一清二楚。 “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他冷斥。 “哟!这不是岚旭贝勒吗?怎会跑到这种小客栈喝酒?咱们醉花楼里的姑娘,可日日夜夜盼著您呢!” 一个香甜的女音叫道,妖娆姣好的身段婀娜一挪,便往岚旭的腿上坐去,巧笑倩兮地巴在他身上,全然无视于他前一刻的怒涛。 岚旭怒火被她这么一坐消了一大半。 扬起嘴角,他敛眉轻浮地笑问:“我不记得在醉花楼见过你,你是谁?老鹄刚买的新人吗?” 美艳女子可大胆了,两只玉手直接缠上他的脖子,对他撒娇地摇摇头,故作可人状地嘟嘴说:“不是,人家叫小红,在醉花楼好些时候了。可是人长得不够美,贝勒爷根本看不上眼,所以一直没机会得到贝勒爷的宠幸。” “生得如此花容月貌。你不美,谁美?”他浅浅笑著,一手抬起她的下颚,好整以暇地摩挲端详起来。 “真的吗?”小红听得心花怒放。“那是不是代表奴家今晚该为你空下来,专心服侍你就好?不过先说好,不许叫其他姊姊,人家最受不了的就是跟姊姊们争奇斗艳,她们太美、太厉害,一站在她们面前,我马上给比下去。” “想一个人独占我吗?”岚旭深深揪著她,抚弄她红润的脸蛋。 “哪有?把人家说得好奸诈喔,人家才不是呢!” 如果知道他这么容易搭讪,这么容易进入状况,她早八百年就投怀送抱,大胆在他面前展露美色。毕竟,青楼酒庄里公认最豪放不羁的王公贵族非他莫属,多少女人视他为偶像,作梦都希望能得到他的青睐! “这水粉哪儿买的?” “呃?”她以为她听错了。 “我问你这水粉哪儿买的?”他俊俏地笑问,眼中闪过一丝难测的冷酷。 “东……东大市街的杂货市,有问题吗?”小红眨著杏花眼儿,不安地模著自己的脸皮问,为什么问她水粉哪儿买的? 岚旭对她笑眯了眼睛,轻声地说:“好臭。” 她登时满脸通红,羞愤地大叫:“哪、哪有?乱说!” 他的鼻子一缩,再仔细一嗅。“真的好臭,像鱼贩摊上的烂鱼。这胭脂也不对,人红了,你的嘴巴已经这么大,又涂成两条肥香肠,真好笑!” 他的嘴角扭曲成狂笑,话语无比的恶毒残酷。 他是故意的!她不敢相信这是传闻中体贴潇洒的贝勒爷! 羞恼地猛然起身,她气冲冲的骂道:“请你注意言行,不要以为贝勒爷就可以随便羞辱人,哼!”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他猝然一拉,冷不防重新坠入他的怀中。 “别急著走,我话还没说完。”他蛮横地钳住她的上臂,令她动弹不得逃都逃不了,继续冷下面容嘲笑她说:“你年纪一大把了,若就是老,别学小泵娘装可爱,很呕心耶。” 小红惊震地盯著他,无法料想他会这般得理不饶人,人品之恶劣得比贩夫走卒更粗俗疯狂,她太懊悔不已了。“看在老天分上!贝勒爷,算我怕你了,请你放手,我要回醉花楼去!” “回去干么?你这么丑,有人要你吗?” 她像迎头挨了一记棒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强烈的难堪胀红整张脸。 好……好残忍的男人!说什么花容月貌,他根本一开始就准备要大大侮辱她一番!恶魔!他是恶魔! 尴尬愤怒之余,额外萌起的恐惧感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她害怕地大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救命啊!谁快来救我呀!” “这里谁都救不了你,聪明的,就闭上嘴巴。”他的神情凝重得令人难以喘息。 她噤声,倏地捂住嘴巴。 他发出一阵轻慢的嘲笑。“很好。” “呜……”她已经闷出了眼泪,怀疑自己能否看见明天的太阳。 ※※※ 淳亲王府.奕秋苑 晚饭过后,夏姬被带到慕玄的居所找他。 今天的她比以前显得贵气许多,除了量身订做的针绣菊花长袍,一头青丝长发亦梳成高耸于头顶的板形髻,横间插入镶有猫眼石的金色扁方,以固定板形髻的髻形。 “扁方”乃满族妇女特有的发饰,长约三十、宽约五公分的横条饰品,通常只有贵族女性才使用它。 正因是如此奢华的装束,从丫鬟帮她弄好之后,她就别扭起来,连现在与慕玄隔著小桌子对坐,她仍浑身不自在,脸颊热呼呼的。 “慕玄贝勒,谢谢你送我扁方,它好漂亮、好精致,一定花了你不少钱。” 慕玄微笑地放下公文书册。“你喜欢就好。不要叫我贝勒了,你我之间不需要如此生疏的称谓。” “噢,那你也叫我阿姬就行了,有来有往,比较公平。”夏姬盈盈地笑著,互喊名字让她觉得比较轻松。 “好。” “说到我的名字,你知道吗?它竟然让岚旭少爷、祎雪少爷、小春子,还有弘勒少爷误会我是男孩子。其中,小春子的反应最离谱,一知道我是女孩子时,简直比看到鬼还恐怖,又叫又跳,直说我害他!害他什么了?他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忆起那段旅程,她就开心,人一高兴就得意忘形,两只脚丫子上下一挣,月兑了“花盆底”,舒服地贴在地板乘凉散热。 慕玄不急著接应她的话,而是漾起一抹笑,透过浓密的睫毛,将她天真的举动尽览眼底。她好像穿不惯这种满族高底鞋。 “小春子的个性一向爱大惊小敝,乱没个性的。”她评上一句,可话一完,突然间没话题了,于是,她开始对著他傻笑。“嗯……嗯……对了,你在看什么书?” “皇上亲笔提的公文。” “公文啊?皇上的公文都写些什么?” “不一定。不过本册上,是指示甘肃省兴起一帮土豪,据地为乱,时常劫掠过路百姓。皇上有意派军剿平,希望我提出适宜的对略环节,以帮助朝廷尽早肃清地方为恶势力。” “有危险性吗?”她揪著他认真地问。 “短兵相接,自然免不了。” “岚旭少爷会参加剿乱吗?”她又问。 “他是皇上的亲信,当然有可能。” 一听到有危险性,夏姬不禁为岚旭担心起来,忧心地说:“岚旭少爷不能去剿乱!他月兑臼的手腕是复原了,可是手臂上的刀伤仍缠著绸布,伤口没愈合,他连杀鸡都有问题,怎么可能杀敌?不行!不行!皇上得派其他人!” “听著,他能不能杀敌不关我的事。倒是你,即将下嫁的人是我,是否心思该放在我身上,而不是岚旭的身上?” “我……对不起。”她惭愧地咬唇,低头道歉。她都忘了,现在的她不再是岚旭少爷的仆人,自然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关心岚旭少爷。 “慕玄,其实……今晚除了谢谢你送我礼物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她垂下眼帘,小手绞著纯白的绢帕,神情变得愁云不展。 “请说,我洗耳恭听。” “虽然我冀望有人娶我,但我一直觉得这件婚事决定得太匆促,你是否考虑暂缓下步调,至少……让我多了解你一点。” “我不觉得匆促,打铁要趁热,不是吗?” “但我可能一时之间无法收回对岚旭少爷的喜欢,履行自己说的话来爱你,难道这样你不在乎吗?” 慕玄的视线轻轻瞄过去。“不在乎,那不是我需要的。” 夏姬愕然抬头。 慕玄扬起一边嘴角,诡谲地说道:“你该不会不晓得送你扁方的真正用意吧?” “真正用意?”她怔然,疑惑地重复。 慕玄将她盯得一瞬也不瞬,厚暖的大掌包握住她腿上的柔荑。 “扁方,是女人美丽的秘方,在情人的中,卸下扁方,乌亮发丝便如瀑布般泻下,平添男人对女人的绮想。”他幽幽笑看她。 她脸色霍然青白,明白他在指什么,顿时反感不已,反射性地想抽回。 “阿姬,我等著在洞房花烛夜,亲手为你卸下,这才是我最在乎的。”他不放,一迳牢牢地握住,暧昧地搓揉起。 “我们……不是在谈这件事!”她想逃走! “对我来说,这才是我想跟你谈的。阿姬,我拆扁方十分拿手,总在女人意乱情迷时卸下它。”他缓缓地在她的掌心搓揉起来。 “你……”他是出色俊绝,能被这样的美男子宠爱,确实诱人,但此时他妖异的气质令她联想到──鬼!冥远得恍若看不见灵魂的鬼! 一想到自己必须被他拥抱,一种猜不透的抗拒感油然冲上脑门,她不要……不要他拆她的扁方! 岚旭少爷!她不要慕玄贝勒拆她的扁方,她不要! 她的心灵渐渐赤果,渐渐撤防。 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楚心田里缭绕的心绪究竟是什么。是的,她习惯怜疼她的人是岚旭少爷,她习惯依赖的人也是岚旭少爷,扁方她也只想由他来拆…… 谁都不要!谁都不可以! 她的心猛然一紧。 刹那间的领悟令她瞠目结舌,她……是真的喜欢岚旭少爷,这份喜欢是不容忽视,远超乎在婚姻之上,那是一种心灵上的真心依赖! “对……对不起。” “对不起?” “让我走。” 她自认聪明,自认潇洒,自认坚强,随便捉了男人充数根本是蠢事一件。 她太小看感情事,从相遇到来到京城,时间短暂,岚旭少爷却早在不知不觉间捕捉了她的注意力,网住她的心,谁能取代呢? “走?这里是你的家,你想走去哪儿?” 她咬紧下唇,一股脑儿猛摇头。“慕玄,你放手!放手!不要抓我的手!” 回应她的,只是他俊美地扬起嘴角,温柔却好生可怕地说:“嫌恶我吗?现在才后悔,为时已晚了,娘子。” 夏姬呆愣,哑口无言,瞬间宛如堕落地狱。 这一夜她噩梦连连,梦境里全是慕玄追著要拆她的扁方,她抱头鼠窜,像只受困的野兽,急著找逃生之路,不断地环视搜寻,好不容易发现一扇门,奋力推门而出,却发现门外是一只更大更长的扁方…… 啊呀!不要── ※※※ 小红缓缓地、满足地伸展四肢,然后翻过身子,曲腿搁在岚旭的腰际,让的肌肤融化在他醉人的气息里。 “你这人真坏,要奴家陪你明说就行了,干么吓人嘛!”她的右手攀在他的肩上,朱唇轻贴他耳畔呢哝,散发完事后的慵懒情调。 “起来穿衣服,我派人送你回醉花楼。”岚旭定定地说,反应冷淡。 “奴家第一次进贝勒府,让我多留一会儿。”至少天亮再离开。 “留一辈子如何?” “什么?”他的答案教她大吃一惊。“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漾起魅力十足的笑脸,他笑了。“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不过,我真的好奇女人为什么宠宠憧憬婚姻?婚姻对女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或许是过去的礼教一直如此传沿,也或许是对婚姻存有某种程度的迷恋,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希望与心爱的人朝朝暮暮,缠缠绵绵一生一世。古谚有云‘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便是这种殷殷期望的心境。” 她说出了所有女人最美的心愿。 “难道不能只做情人,非成亲才可吗?” 小红哼笑一声。“想让人在背后骂‘贱’吗?” 岚旭眉毛皱敛起来。“是我提出的要求,谁敢骂她?” 她?就猜他有心上人,才问一堆怪问题。 唉,真好,多幸运的姑娘啊,能让堂堂岚旭贝勒爷为她苦恼神伤。何时,这种幸运才能降临她身上呢? “管你是贝勒爷还是皇帝老爷,不爱惜自己的女人就活该受人瞧不起,从街头叫人骂到街尾,因为下贱嘛,这你都不懂?”她斜瞥他一眼,亏他堪称风花雪月里的大情圣,不过尔尔。 这番话令岚旭语塞,沉默不语地凝视她良久,他才平平地道:“所以我必须委屈自己去迁就她,心不甘情不愿走进喜堂,为她牺牲奉献,奉献牺牲,从此以后动弹不得?” “呵!说来说去就想逍遥快活,来去自在嘛!”她很快捉住他话里的意思,讪笑起来。“当然啰,我们不能一概指责男人混球,女人多少得负些责任,因为女人够蠢才让男人有机可趁,发一场春秋大梦。” 岚旭的脸色难看至极,她的话一针见血,扎到他的心坎里去。 是的,这些全被她说中了。一开始他便是抱持这般心态看待夏姬,他将她定位为可玩弄却不需负责的女人,一如过去他曾经拥有过的红粉知己,故而当她提出成婚的念头时,他厌烦到当场掉头离去,他……是这样的虚情假意,未曾真心待她。 但……既然不是真心的,为何她的背离令他耿耿于怀,闷闷不乐?眼睛一合上,就是她娇倩的身影,围绕在他身旁。 不是真心的,他便不会……想念她,不是吗? “贝勒爷,梦有醒的时候,无意娶人家就由著她。千万别绑著人家妨碍人家找幸福。做人啊,还是积点阴德得好。” 她的话令他生气,一点都不重听,还刺耳得要命。 “她梦是醒了,醒到准备去嫁给别人。”一想到这里,他就满腔怒火。由著她去?他想由著她去才怪! “那好啊!”她答得理所当然,挪身坐起整理衣物,天快亮了。“至于你,规守著你高傲的尊严,等一位令你兴高采烈穿喜袍的女子。不过眼前,就得望眼欲穿看著心爱的人琵琶别抱。” 琵琶别抱!她简直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岚旭震怒,憎恨这字眼之际,恶狠狠凝著她问:“你凭什么说我爱她?” “不爱她,你干么一副放不下的样子?” 她的话著实令人怔愕,岚旭呆在那里看她穿鞋、结发。 小红亲他俊脸一下,好心地说:“奉劝你一句,要嘛,就诚心祝福人家;要嘛,就抢回来,大方娶人家进门,别在那里玩半调子游戏,害她沦落成我这种下场,届时就可悲了。” 她开导他一句,从他落在地上的钱袋里掏了几两银子,乐得见钱眼开。 “再见啰,贝勒爷,有空再来捧场。”扔下这句话,她起身离去,抓了守门的小春子,不客气叫他驾车送她回醉花楼。 “抢回来?你以为我不会吗?” 岚旭如梦初醒,一席耐人寻味的话犹然萦回在耳。 第八章 风和日丽的大清早,一大票人马阵仗,突然自淳亲王府急奔而出,在街坊小巷中,见人就拦,见人就查,来势汹汹的姿态,吓得百姓四处逃窜,以为禁旅八骑兵缉拿钦犯来。 后来才弄清楚,不是缉拿钦犯,而是大贝勒跑了准媳妇。 尽避如此,活络的市集胡同仍陷入一片混乱。活人一致往楼里钻,免得被马蹄子踩成人肉干;动不了的菜鸭、布料、包子、馒头则是满天飞,偶然间滚过几个空竹篓,转倒在路中央。 “喂,见过这名姑娘没?”斗大的人头画像在众人面前敞开。 “没、没有!” “你呢?知情不报,小心砍你的脑袋!” “没有!没有!” “你们那里有没有发现?” “没发现夏姑娘的踪影!上楼找找吧!” “你们几个去前面的胡同找,其他的人跟我来!” “喳!” 几个淳亲王府家丁上楼又是一阵滴水不漏的缉查。 凡女性不论高矮胖瘦,一定先拎过来仔细比照画像一番。娇小玲珑的小泵娘家,对上粗手粗脚的彪形大汉,不是吊嗓子尖叫,就是“非礼”、“下流”喊成一团,间或掺杂几个响当当的巴掌声。 “小扮,借问一下,这票淳亲王府的狗腿子在搞什么鬼?” 对街一春客栈二楼雅座的岚旭,心不在焉地凝视著楼外。 打从慕玄带走夏姬的那一天起,他已主观地将淳亲王府一家人定位为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店小二听贝勒爷问话,马上回答.“喔,是淳亲王府的大贝勒跑了准媳妇,动员所有家丁到处找人,不然下个月初五的花轿又唱空城计了。” 岚旭脸色骤变,徒然站起。“夏姬?慕玄跑了准媳妇,夏姬?!” “我不清楚那小姐的名字,不过那些家丁都喊她夏姑娘,可能吧!” 岚旭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夏姬竟然临阵月兑逃──跑了?! “知道人何时不见的吗?” “就是不知道淳亲王府才紧张得要命。” 他感觉自己心跳蓦地加快,伴随强烈的悸动涌进胸口。 他霎时默凝店小二一晌,敛回震撼的神情,突然开怀地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夏姬,注定回到我身边!” “赏你的。”五锭银子飞进店小二的怀里。镶著一脸笑容,他倏地转身走开,不走楼梯,直接从二楼栏架纵身跃出客栈,骑上他的爱马,狂喝一声,飞驰而去。 天下飞来一笔横财,店小二盯著银子想了一下,忽然感动得大叫── “谢谢贝勒爷,祝你早点找到‘你的’夏姑娘!” 岚旭已不见人影,当然听不见他的衷心祝福。但这大爆冷门的吆喝,街头巷尾的老百姓可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单纯的逃婚准新娘,成了两府贝勒爱恨情仇的大主角,这忘了得? “哎呀,哎呀,不得了,两名贝勒爷为一名女子争风吃醋,这下子八成有好戏看了!”客栈的老饕们马上讨论起来。 “何止有好戏看,两名贝勒爷恐怕要大打出手啰!” “厮杀一场都有可能。” “可不是。”问世间情为何物,总教人生死相许,纵然是贵盛无比的皇亲国戚同样跳月兑不了,还更有看头哩! ※※※ 便渠门附近的小巷口里,有只贼头贼脑的小老鼠,正缩在房屋墙角,眺望前方的大路,一见驭马的陌生人经过,马上躲得不见人影。 这只小老鼠谁都不是,正是淳亲王府溜了的准媳妇,夏姬姑娘是也! 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只是脸色差了点,脑海里纷纷扰扰,堆满了慕玄阴睇冷笑的影像。 是的,她知道自己真该死,为了她的婚事,淳亲王府里不知砸下多少钱财,全心全意等著迎娶她这名穷老百姓,她却选择“落跑”,辜负慕玄贝勒……非常令人发毛的厚爱。 只为一只镶有猫眼石的金色扁方,现在还插在她头上呢,唉! 夏姬蹲在杂物堆旁,埋首哀声叹息。“阿爹,当初不把我赠送掉不是很好吗?害我现在里外不是人,耍了慕玄贝勒,把他的婚姻当儿戏;对不起岚旭少爷,不懂得好好珍惜他……” “知道自己错了吗?” “知道。慕玄贝勒可怜我、同情我,伸出援手帮我,我却在和他单独相处的第一次就被他吓得脸色发青,背叛约定连夜开溜,基本上是我不对……” “我问的是岚旭。” “岚旭少爷……”隐隐一阵作痛,她觉得无比悯怅。“我也做错了。自以为是,以为嫁给别人就能忘记他,其实……我喜欢他,对他情有独钟,谁都不能取代。”她的声音闷闷传来,懊悔搞出一牛车事情后,才恍然大悟。 “嘘,小声点,在这里办事,要安静一点,嗯。”他眨她一眼,气定神闲地看她急得像著火似地拚命拉扯裙子,要遮住在阳光下,不知何时分开跨坐在他身上的双腿。 想当然尔,她注定要失败。 因为老兄他抓得紧,一大块布料被他捞掀在她身后。 “小你的头!放开我,在这里……会被看见!岚旭!”那么明目张胆的地方! 爱里的人任谁只要抬头一望,再定睛一看,就能看出他们在干什么好事。 “所以叫你小声嘛。” 他的眉间尽是笑意,推捧著她的背脊,他俯身过来,倾吻她柔女敕双唇的滋味,梭巡过她纤细的颈项,舌尖所到之处皆留下一道湿热的轨迹,最后停在敞开衣襟间的双峰谷顶,烙下深深一吻。 “岚旭,我们至少在草丛里,这里太……” “太刺激。”他笑笑地抬头,瞳中闪著奇异的光芒。 好一晌他只这样静静地凝视著她。轻轻的,他执起她细长的手指,将食指放进嘴里舌忝噬、品尝著。 亲匿的滑润感,很快在她体内掀起翻腾的强烈。“岚旭少爷……”她精神一涣散,又忘了他的话。 岚旭发噱一笑。“夏姬,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纠缠我一辈子的妖姬,所以迷惑我,鼓动我,让我情不自禁为你著迷。阿姬,你嫁给我好吗?” 他说著,粗糙的大手伸进他来不及解开扣子的中衣内,覆在她丰滑白皙的酥胸上,贪婪地揉抚她娇艳的蓓蕾。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因为他的话。 她颤抖地问:“你……说什么?嫁给你?!”这是真的吗?她是不是在作梦?他不是一直排斥地做他的新娘子,为什么突然间转变这么大? “嫁给我。”他再说一遍。 “拜托……如果是假的,就别拿我寻开心,我会恨你!”她摆出剽悍表情,郑重警告他,倔气的嗓音中却有一丝优柔。 岚旭帅眉一挑,露出苦恼的表情,无奈地说:“没办法,谁叫你就是这么小、这么可爱、这么水当当、这么独一无二。尽避我有一千万个不愿意,拒绝进入婚姻,仍必须为你放弃坚持,不是吗?” 他玩小孩一样,拍拍她的头,亲亲她的脸,再逗逗她的下巴。 靶叹啊靶叹,其实自己早在第一次见到她干干净净的水灵五官时,便已经身陷其中,难以自拔。这小妮子有备而来地算计他,蚕食他的七情六欲。 直至今日,已将他吃得尸骨无存! 夏姬鼻子一吸,鼻头红通通的。“你……你的意思真的要娶我?” “对,快点膜拜我吧。” 他爱怜不已地以自己的鼻磨蹭她的红鼻尖。 夏姬感动得乱七八糟,捧住他作怪的脸庞,剪水双眸泪汪汪地直盯著他。“可是我没有半毛钱,家里穷得要命,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我吃亏一点,没办法。” 顿时,她再也无法抗拒他的柔情攻势,倏地投入他的怀抱,牢牢抱住他肩膀。 “讨厌啦,说得好像你在做善事,为我壮烈牺牲一样。” 靶受到她柔软香甜的气息包裹住自己,岚旭露出惯有的倜傥笑容,浓沈地在她耳畔低语:“差不多了。从今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身边都会多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避家婆,叨叨念念,啰唆得不得了!” “胡说八道,我做人最爽快了!” 岚旭一听,笑著支起她的下巴。“爽快是吧?那好,主动点,把裙子里的裤子月兑了!” 夏姬忽而回神,下意识地死命抓著襟口,飞也似地想逃开。 他轻松拉回,坏心地笑道:“你这女人说话老是出尔反尔,没有一点公信力,小心食言而肥,肥死你!” 他动手解她裙内的绸裤腰带,她的脸颊立刻著火羞得哇哇叫。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跟你行周公之礼,丢脸死了!” “夫唱妇随,是你该学的第一件事。” 他握住她乱捶一通的狂乱小拳头,优闲自在地吻她的脖颈,忽地眼角一瞥,眉批怒然蹙起。 剑拔弩张的势子吓了夏姬一跳,她蓦然转头,顿时倒抽一口气。“慕玄──” ※※※ 慕玄斜睇著她,踩著石道,一步一步幽然走过来。 夏姬在他注视下,燥热难容地躲到岚旭站起的身子后整理衣杉。 “慕玄贝勒,到访的客人应在正厅被人接待,你乱闯一通会让人以为你图谋不轨。”岚旭眯著眼睛审判他,唇舌间隐约唤出妒意的火苗味。 “敝人急著接未婚妻回府,顾此失彼,真对不起。” 他空白淡然得宛如一池清水,除了依旧镶在嘴角的笑外,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亲眼看见她被人拥在怀里,他是高兴?愤怒?抑或全然不在乎? 拿捏不出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岚旭哼声一笑。“她不能跟你走,我已经决定娶她,而你的少福晋恐怕得重新物色人选。” “阿姬是淳亲王府全心全意等著迎娶的媳妇,岚旭贝勒,你此话一出,岂不挑明与淳亲王府作对,存心要横刀夺爱?” 岚旭瞠大双眼,冽然地喝道:“去你的!介入我跟她之间的人可是你!你的‘横刀夺爱’未免说得太厚颜无耻了!” 教人火大! 慕玄自若地看著他,渐渐的,柔和的笑容沉淀为一股压迫。“给我机会的人是你,她等于是一个你不屑要的女人,你丢我捡,捡了就是我的,你说我愿意放手吗?” “荒谬!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慕玄贝勒从来不对女人执著,比起女人来,凌辱荼毒朝廷大臣更吸引你!” 慕玄摇头一笑,从从容容地说:“我是一位规规矩矩的旗主,专司为皇上分忧解劳、审理政务,你误会我了。” “大家心知肚明。” “是啊,大家心知肚明。”他深邃地说,朝夏姬招手。“阿姬,过来,王府的人找了你一个上午,我们得回去了!” 慢慢地,夏姬不安地从岚旭身后站出来,视线和他交融在一片凝重的气息中。 “不,我不回王府。我知道自己不该承诺你在先,却背信你在后,但是我不能假装自己接受你。慕玄,我抗拒你拆我的扁方……打从心里抗拒起,对不起。” “看来是昨晚的话吓到你,我道歉。”他的低语让她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不,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没错,而是我恍然大悟自己的不成熟,我身心都向著岚旭,没有今天的诺言,我一样死心塌地迷恋他。” “所以,你准备把我一脚踢开。” “我──”夏姬无瑕的容颜刷过一抹惨白。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利用完了,便弃之如敝屣。” “不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更没有轻蔑你的意思,我只是……反悔出嫁的承诺。慕玄,当初你可怜我,同我伸出了援手。现在我求你祝福我,放手成全我,好吗?” “不好。”慕玄轻应一句,闲逸地垂视她。“我从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向你伸出援手。阿姬,我不信佛,没有慈善为怀的心肠。”她凛然一愕。 “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已经挑起我的兴趣,现在你主动介入我的生活,我岂有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夏姬的心跳漏了一拍,温和的一句回应,森冻如冰地打进她的脑海里。 她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抬著傻傻的大眼睛注视著他,脑中却吓成了一片空白发不出半点声音。 难怪…… 他会一口答应缔结婚配的事情,大方表现出对她的亲匿,他根本是一直别有用心。那意味著什么?她是一只栽进他陷阱里的大肥羊,不请自来。 一只自投罗网的大肥羊,只有任人宰割的分,而且他绝对没有“好心肠”放下操刀的机会。天啊……她怎么干出这种酱菜事? 夏姬的双颊带过一抹苍白。 “慕玄你……” 慕玄漫柔地低头看向眼前不及他肩头高的小人儿,刹那间流露的情意太醉人。 “小美人,不论你对我有几分真,我只等著将你占为己有,好好品赏你最动人的一面!” 仰望那张深沉的面孔,她开始用力地摇头。“不!” “来日方长,你的答覆我会细细聆听,但不是现在。马车在外面等著,我们走。”他拉住她的手,悠然转身要走。 “你不嫌恶心,我还觉得肉麻!放开她!” 岚旭毛发倒竖,怒吼一声要拉回夏姬。 慕玄眼明手快一带,转眼间把夏姬圈入臂间令岚旭的动作扑空!在他怀中的夏姬,使劲地挣扎著,却撼动不了慕玄一分一毫,他牵制她,简直比捉小鸡还易如反掌。 “要我放人不可能。岚旭,你有能耐就动手抢,抢得走,她是你的,抢不走,便是我的人!”慕玄的笑容变得冷傲,自负的语调激怒了岚旭。 “天杀的,王八蛋!”他的长剑已出鞘。 慕玄恬然一笑,在夏姬反应之前,霍然拱起她跃离几尺。 “在这乖乖观战,别过来,小心刀剑无眼。” “不!别这样!你们会伤了对方的!”她心急如焚地叫道。 “请。”慕玄全然充耳不闻,姗姗而回,抽剑备战。 “不要!住手!” 她的呼喊丝毫抵御不了林中两雄对峙,一触即发的械战,在岚旭凌空剑光一闪拉开序幕,她吓白了脸,下意识咬住下唇,倏又闭上眼帘。 慕玄横剑一挡,架开岚旭爆发性的剑势,继之倏然反守为攻。 两人凌厉的剑术不停在空中交错挥舞,看似美丽精湛,一招却比一招致命,夏姬看得胆战心惊,两人动静之间,全令她冷汗淋漓,几乎快没法呼吸。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我不要任何人因为我受到伤害!” 如果她不阻止,还有谁能阻止呢? “笨蛋!快走开,这里危险!”岚旭一见她冲过来,马上乱了阵脚,吼她一声,勉强闪过慕玄一记剑刺。 “求你们不要打了!慕玄……不要!”她乍见慕玄挥开另一剑刺向岚旭,想都不想奔至岚旭面前挡在他身前。 “小心!”岚旭疾拉住她的手臂往后扯开她。 剑没刺中她,却在她的衣袖划出一条闪躲不及的刀痕,岚旭火速地将她扔到一旁的草地上。 锋利的剑面重新疯狂的挥动交击,当她亲眼目睹,岚旭一个闪避不及,胸襟被划了一刀,不一晌工夫立即流出血痕,她再也压抑不下脆弱的情绪泪如雨下。 那一刀划在岚旭的身上,同样划在她的心口上,好痛! “不要伤害岚旭!我求你,慕玄!” 她的声音还在舌尖,岚旭见有空隙薄锐的一刀,回敬给慕玄,瞬间削了他衣袖一角,却未能让他挂彩,这令他十分不爽! 他迅即闪至他身后,先发制人,在慕玄尚不及重出剑招之前,猛然一势抽剑,剑柄猝不及防横抵在他颈前,战势落幕── “我赢了!”岚旭在他身后低沉呢喃。 “喔?我看未必。”慕玄阴寒一笑,俊美的睁子闪过一道异状的光芒。 “岚旭!小心!”夏姬尖叫出声的同时,一把细末砂粒越过慕玄的肩膀撒向岚旭的眼睛。岚旭反射性地遮脸闪躲,慕玄握在手中的利刃已举至半天高。 在他毫不留情地刺入岚旭肩部的刹那,她泣喊几至破嗓。 “不──要──” 她亲眼看到岚旭的肩膀流出稠红的血。 慕玄断然一抽剑,大量血液登时飞溅而出,随著岚旭无力地倒下,豆大的泪盈出了她的眼眶…… 辽原之火,起于渺小火点,一口一燃起,终将烧成一片火海。 第九章 “你是杀人凶手!放开我!我要回去找岚旭!”串串泪珠不断滚下来,夏姬声嘶力竭地拉扯著慕玄衣襟,亟欲从他怀中挣月兑。 “愿赌服输,你必须跟我回王府。”慕玄横抱著夏姬,跨进一辆挂有淳亲王府旗帜的马车里。“回府!” “喳。” “不要!不要!岚旭”看著窗外忽闪而去的景物,夏姬凄厉地哭喊,抡起拳头朝慕玄的身上猛捶。“卑鄙小人!输的人明明是你,你怎么可以用计陷害岚旭?!魔鬼!杀人凶手!” 慕玄扼住人儿乱打的双手,轻声低呢。“兵不厌诈,他确实输了,输在他比我善良。”他笑道,没有一丝丝的忏悔。 “住口!你混蛋!”她气急败坏地挣扎,娇弱的斥骂声中,心痛得几欲碎掉。 “可惜这混蛋就要成为你的丈夫。” “你不是我丈夫!没错,你是用下流的手段赢了岚旭,但那又如何?我能从王府逃出来一次,我就能再逃一百次,人在逃,心在逃,你完全赢不了我!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你不在乎我杀了岚旭吗?” 他的一句话,令她顿止挣扎的拳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杀,就是一刀割断他的喉咙,或是一剑刺进他的心脏。他会痛苦地流血,痛苦地抽慉急叹,渐渐的,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混沌,耳力也变糊涂,随而气息停止,人宣告死亡,回天乏术。”他微笑地道。 夏姬睁大惊愕的眼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冷凉的面容上,温柔地笑道:“今天那一剑要不了他的命,最多让他多留一道疤痕。但若是你再逃走,岚旭贝勒的下场就是我说的──死。” “你……好可怕。”她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困难她挤出几个字。 “答对了,你真聪明!” 他玩笑似的笑容赫然点醒她,她混乱地摇头,尖声反驳。“不……不……你在骗我,岚旭是贝勒爷,你也是贝勒爷,你不能杀他,我不相信你!我才不要相信你!” 慕玄淡淡地轻笑二声,点头承认他的谎言。 “的确。有道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是名封爵贝勒爷,自然不能任意狙杀人命。”他以手指著自己脑袋,慢条斯理地说。“我要杀他会用这里,不假自己的手轻易整死他,这才是我的作风。” 夏姬热泪盈眶,接著终于泪如雨下,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来不晓得“有恨难传”竟是这样的悲哀…… ※※※ 夏姬被软禁了,身心都被囚困在淳亲王府。 “今天的饭菜又都没动了。” “夏姑娘这样绝食下去不是办法,我看去告知贝勒爷一声吧!” 两名被安排来服侍夏姬的丫鬟,端著完好如初的膳食站在走廊上交谈。 “告知什么事情?”中途插进一个娇贵的嗓音。 两名丫鬟一回头,意外地看见海萍伫立在身后。“格格吉祥!” “你们说夏姬怎么了?” 丫鬟们互望一眼,迟疑是否该将此事对她说,自从大贝勒成亲的对象正式对外宣布后,她便成为淳亲王府十分敏感的访客。 谁都看得出她对慕玄贝勒存有爱意,偏偏她误打误撞一手将自己的丫鬟送进了大贝勒的心里,成了大贝勒属意的新娘子,她已注定得不到他平等的回应,而她却也不愿放弃。 正因如此尴尬的关系,许多事情下人们真不知如何应对起。 “说。”她不客气地命令。 “是夏姑娘自从被贝勒爷带回来后,就一直不进食,滴水不沾。” “滴水不沾?门锁的钥匙拿来。”她突地道。 “海萍格格,我们不能──” “大胆!何时轮到你们说话!”她杀气十足地抢过钥匙,一掌翻了托盘的饭菜砸了一地,推开她们迳自打开房门进去。 两名丫鬟见情势不对,掉头就跑去禀报。 “夏姬,你在哪里?本格格来看你这小贱人了!”室内阴阴暗暗的一片,除了透过菱花窗的光线,照射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外,没有半点活力和生气。 “你是谁?”内房传来细细的询问声。 “我是你的海萍格格,还不起来跪安?”她进到内房。 “格格好……” “你这是什么态度?成了淳亲王府的准媳妇就嚣张了是不是?”海萍对床铺上这团棉被人球很有意见,久积心中的酸涩立时一股脑儿地全爆发出来。“我告诉你,你先别得意,你对慕玄贝勒而言,只是一个稀奇的玩物,新鲜感一过,你铁定落得惨不忍睹的下场,他不是你表面所见的正派!” “我知道……” “你给我起来回话!”海萍恼火地扯开嗓子,倏然掀起盖在夏姬头上的棉被,但当她看清床上的夏姬的模样时,一双乌黑的眼眸不禁瞪得老大。“你哭了?” “我……没事……”卷曲在床上的人儿,双眉紧锁,嘴里说没事,眼角却泛出更多晶莹的泪光。 “眼睛肿成这样还说没事?” “我没事……我没事……” 她愈问夏姬就愈心酸,伤心欲绝地将小脸藏在被褥中,抽抽噎噎地转著脑袋。 海萍甩开手中的棉被,迁怒地讽刺道:“你哭个什么劲儿!现在的你等于坐拥荣华富贵,飞上枝头成凤凰,还有什么不满?这不是你用尽心计争取来的吗?” 她好不平、好怨恨! 自从两年前在赏梅宴上偶遇慕玄贝勒后,她便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慕玄贝勒,花尽心思讨好他、迎合他,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敌不过一个卑贱丫鬟的嫣然一笑! 在他眼里她到底算什么?她的感情又该情何以堪! 夏姬泪如雨下,惨兮兮地看著她。“格格……我想岚旭,但是不能去看他…他受伤了,慕玄刺伤他的肩膀……格格,你告诉我他要不要紧,他的伤口严重不严重?” 海萍一思及此,怒火烧红她的眼,怨恨之深,高挥起手臂,一个耳光猝然甩下来。 啪── “格格……”夏姬结实挨了一掌,整张脸偏到一边去,她双眼大睁,眼泪盈出眼眶,滴在床铺上散成一块水渍。 “不要脸!他再怎么都与你无关,你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脆弱不堪的呢喃。 海萍冷哼一声。“你有什么错?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你成功得很,我都必须对你甘拜下风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你有什么错?!” “不!不是!我怕慕玄,我不要嫁给他……” 海萍悍然扯住她的发际,将她拖下床铺。“那你走啊!以你矫健的身手要逃开那两个婢女太容易,为什么留在这里等出嫁!走,你给我走!” 她指著门口嘶哑地怒喝,眼神虽然冷硬,却逼出了不甘心的泪。 泪意涌在夏姬的鼻间。“慕玄他威胁我如果我再逃走,他就要加害岚旭,我不能……” “我爱慕玄,请你把慕玄还给我,不要抢走他。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请你不要抢走他,我求你……” 夏姬听见她的悲喊,心立即绞痛起来。 “谢谢你,格格。”她移开眼神,咬了咬唇,掉头就走。 ※※※ 她头也不回地逃离淳亲王府,娇小身躯急速穿梭在人群中,沿途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回。当岚旭贝勒府出现在眼前时,她紧张得简直没办法呼吸。 她像石雕般地黏在府门前,在守门的仆役匆匆扫过她,一阵喧哗声旋即而起。 一群人从门内簇拥而来,他们还来不及接她进府,她突然提步冲过那面人墙,毫不迟疑地迈向岚旭的居所。 厢房外的院落一片闹哄哄,一大群的仆役丫鬟吱吱喳喳。 岚旭大老远便听见这阵躁动,他沉默地端过小春子递上来的汤药,忽地房门轰然一声被撞开,急窜而来的身影冲进了内房。 “岚旭。”夏姬喊了一声,两眼哭得像小兔子的红眼睛。 他徐缓地抬起头,猝见到她的一瞬间,手中的药碗摔碎在地。“阿姬?” 他讶异得连呼吸都忘了。 夏姬一凝住他那双迷人有神的黑瞳子,一步一步走近他,当她完全伫立在他跟前时,湿湿的泪珠迅速往下滑。 “我好想你、好担心你、连作梦都梦到你,岚旭,你快跟我说你的伤势不要紧,好得不得了,你再不说我就快死了!” 岚旭没有丝毫笑容,视线紧紧锁住她脸庞,迟疑地站起身伸手轻柔触碰过她的脸颊,感觉到温度,感觉到细腻的触感却消瘦了一大圈,他这才确定不是白日梦… “我没事。” 夏姬含泪笑了,心中悬宕已久的大石头一放下,立即纯真地笑冽了嘴。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忘情地倒入他怀中,把脸深埋他的胸怀叫著,两只短短的小手密不可分地捆住他大大的腰干。 她一送抱,岚旭的心满足了。“你怎么会逃出来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搂著她的腰,深情的低喃。 “是海萍格格叫我回来,她甚至哭著叫我离开慕玄。” “海萍姑姑,怎么会?” “海萍姑姑很爱慕玄,就像我很爱你一样。”她看得出来。 “是啊……我知道……”他激切地拥抱著她。 他太想念她生动活跃的模样,她能陪著他笑,陪著他谈天说地;她会可爱的撒撒娇,可爱的发发小脾气。她被带走的这几天,生活恍若缺少了一种色彩一般,表面上看来明亮依旧,然而定睛一看,会猝然发觉富华的背后藏著黯淡一角,少了她就是不行…… 一个教人疼入心底的小东西。想到这儿,岚旭便不由自主地以双臂将她紧压贴在自己胸膛里。 “岚旭……”一颗小头抵在他的下颚处困难地蠕动。 “安静的让我好好抱你,好吗?” “拜托……你这哪是好好的抱?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口齿不清地说,双手想推开他。人都快被他挤扁了,好端端的气氛全毁在这一时刻。 “我怕呀,小笨蛋。” “怕?” “怕手一松开,慕玄又来抢走你,姑且不谈动武敌不过他,朝政势力上我一样还不及他。”他在她的发顶烙下一吻。“他是正红旗的和硕贝勒,而我只是一般贝勒,老实说,要抢回你,我一点胜算也没有。”和硕贝勒,一般贝勒…… 夏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她听得出岚旭忧悒的心境,他从来不曾这样多愁善感的,他是她义薄云天的豪情主子,不是吗? 她微微合眼,伏在他的胸襟上双手乖乖抱回他的腰。 “我被带回淳亲王府的那一天,慕玄曾对我说,如果我背叛他再次逃到你这里,他一定不假自己的手整死你。” “很像他的作风。” “或许我们注定不能结合,永远只能两地相思,做一对有缘无分的恋人。” “有缘无分的恋人?”岚旭一边眉毛惊地挑高,略松两臂,盯著胸前空虚惆怅的小怨妇! “也像苦命鸳鸯。” “是……是吗?”他仰高头,拚命压住快冲出喉咙的笑意。什么苦命鸳鸯,他还雌雄大盗哩!他想笑── “是的。”夏姬心都凉了,凄然哀怨无比。“生命不能结合,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们?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妒有情人?” 否则为什么不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欢天喜地拜堂成亲送入洞房呢? 她觉得好不公平,说著说著,不禁红了眼眶,泪光儿闪闪。 “天妒有情人?”岚旭皱起眉头,憋笑憋得好生痛苦。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干天鸟事?夏姬认真又用力地点点头,缩著娇小的身子,躲在她心心念念的怀中。“其实……除了上天错误的安排外,我‘另外’也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让你跟慕玄同时为我争破头,我真是红颜大祸水。” “言下之意,美丽也是一种错误?” “嗯。” “你还嗯?!”岚旭听不下去了!噗哧一声,当场爆笑出来。 “哈……哈哈……我的天啊,我从不知道你自视这么高?几分姿色的小表,诓你是‘美丽也是一种错误’你竟然还‘嗯’得出来?!笑死我了!” “你──”夏姬使劲一推,满脸通红。“怎么这样子?” “山猴子自称是红颜祸水,古代的妲己褒姒不全成了猩猩狒狒?” “闭、闭嘴!” “哈哈……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他捂住嘴巴企图压抑狂笑,但失败反而更加扭曲狰狞成一团。“哈老天啊,我的肚皮快笑破了!” “叫你闭嘴你还说!”夏姬双颊绯红,双眼却发火。 “哈……哈哈……” “你……你……这个大白痴!蠢猪!笨蛋!”她恼羞成怒地猛打硕大的身躯,眼中充满了不甘心的泪水。 岚旭被她这阵愤慨的情绪,弄得哭笑不得,忍俊地安抚她道:“失礼了、失礼了,我是笨蛋、白痴、蠢猪,行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你糟踏了我赤果果的心情!”埋头又是一阵乱打。 “阿姬,我爱你。”他望进她的眼眸,突然悠柔的倾吐爱意。 夏姬目瞪口呆,她盯著岚旭,哑然无声,无法置信。 “你跟我来。”他献上一记吻,抓起她的手,便勇往直前地走出房。 夏姬不晓得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晓得她要牢牢跟著他,天涯海角无妨,地府炼狱无妨,她就是不能和他分散。 “嗯!” ※※※ “贱人!”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划破房间内凝重的气氛。两个丫鬟相互环住对方的手肘,闭紧眼睛躲在男仆役的身后,无法面对大贝勒打人时的凶狠神态。 海萍捂住半边红肿的脸颊,下颚肌肉不住颤抖。 她忿恨地抿紧双唇,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名誉、我的清白,在两年前就已经完全托付给你,你本来就该对我负起责任,凭什么要我将你让给她?!” “因为你只是泄欲的凑合物,责任不需要对你负。” 冰冷的哑嗓再一次加重语气,他冽然揪起她的领口,挥下来的又是一阵痛彻心戾的毒打。 海萍最后被他打得跌倒在地,脸上溅得到处是鼻血,脖颈以上亦有多处瘀青挫伤,好好一张脸蛋早已伤痕累累。 “你好狠……”她困难地吐出几个字,强烈痛疼令她颤抖虚弱。 他居然气定神闲地笑了。“我从不说我仁慈。” “爱你的女人,你忍心伤害……不爱你的女人,你处心积虑想弄到手……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娶一个在你之前早委身过其他男人的女人,对你的吸引力真的特别大吗?还是你的心理本来就趋于变态──” 她的话还悬在嘴角,慕玄突然弯腰攫住她的下颚,阴邪地笑道:“没错,愈是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愈想弄到手。太过于唾手可得,只会让我看轻,就像你一样。” 指掌间强大的力道几近要揉碎她的下巴,海萍痛得眼泪直流。 她几乎不认得他,怨毒的神色、冰冷的眼光,这是她一直倾心迷恋,曾对她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过的男人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尽早表态清楚?”她呜咽。“得了吧,说什么唾手可得就看轻我才不相信!慕玄贝勒,你一定多少对我有点依恋,你别自欺欺人了!” 她就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我都让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可笑的模样,你怎么还是这么死心眼?”他讥蔑地冷睇著她。“格格,自欺欺人的是你啊。” “不!我没有!”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来人。”他传唤一旁仆役。 “你想干什么?”海萍刹那失色,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两名汉子以蛮力自地上拉起架在臂间。“放手!你不能伤害我!慕玄贝勒!” 慕玄冷下脸盯著脸色惨白的海萍,寒声说:“你以为你放走夏姬这件事我会善罢干休吗?我且让人送你一程,带走!” “喳。”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手!” 海萍的呐喊呼救只持续了几声,房门一开她的嘴便被强硬地捂住,她被人拦腰扛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奕秋苑塞进马车,一路驰行而去。 两名目击整件事情经过的丫鬟,早骇然无声,彼此拥抱地站在一旁直发抖。 慕玄回过头来,打趣地看著她们两个。“在想什么?” “没……没有!”她们早吓得腿都软了。 “跟我作对就是这样下场,你们两个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下去吩咐马车,我要进宫。” “是、是。” ※※※ 街坊胡同入夜后便成少有人迹的空巷,马车轮轴辗过碎石子的声音,被四周的寂静给膨胀。 “求求你们!放手!放我走……” 她沿途哭喊未歇,却软化不了仆役的铁石心肠,慌乱踢打的四肢同样发挥不了作用,任她再怎么担心惧怕,苦苦哀求,也阻止不了自己走向死亡边缘。 马蹄声一路驰骋,冲过一间店铺时,两名仆役宴然动作起来一人推开车厢门,一人则将她横抱起来。 海萍登时领悟到他们的意图。 “不!不要!”她嘶声呐喊。 “给我下去!” 暴喝一声,伴著她惊天动地的泣喊,她赫然残酷地被抛出车外,崎岖不平的路面宛如一座锐利的地狱剑山,炽烈地砍进她的身体。 她无法呼吸,意识在一瞬间崩溃! ※※※ 岚贝勒府 “你要娶她?!”岚旭的母亲错愕地站起来。 “对,我要娶她。”岚旭眼神坚决地迎向母亲。 夏姬听著他们的对话,作梦也没想到牵她的手要去之处是一场真正属于彼此的喜筵,她的心底漾起了涟漪,不由得喜极而泣,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但她是淳亲王府逃跑的准媳妇,成吗?” 老爷示意人奉茶,开口说话了。“你没听他说在治临县时,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不成也得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本该为自己的行为举止负责任。” 夫人皱起眉头。“他是你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头一遭洗米煮饭,如果一煮饭就要成婚,他妻子不该有十牛车?” 真是知子莫若母啊! 岚旭站在一旁,听得好笑,模著鼻子暗笑不已。 而夏姬则惊愕得无法开口,感动的情绪骤转而下,恼红著脸倏地转头要质问他“十牛车”的妻子到底什么意思!哪来的十牛车妻子? “岚旭,你……” 他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沈笑地道:“嘘!阿玛与额娘在商议事情,你乖乖地别吵,等会儿再给你桂花糕吃。” 打马虎眼!当她是二岁小孩子吗?!夏姬眯起眼睛凝重地瞪他,不能出声臭骂,她就用眼神批斗他。 她像满含了深仇大恨的眼神震慑了岚旭。 他为难地蹙起眉头,思考了一下,没办法,只好这样做了!他二话不说伸出另一只手盖住她的眼。 夏姬脸上顿时一片通红,又羞又气地在他怀里跳脚抗议,岚旭则是抿唇浅笑,好整以暇地搂住她,用脸磨蹭她的头,磨蹭累了就靠在她脑袋上休息。 一屋子老老小小看在眼底,全部露出退避三舍的恐怖表情,他们没见过贝勒爷这般恶心过。 夫人瞬间垮下脸,抚了抚胸怀吁出一口气。“唉!唉!堂堂一名贝勒爷嘻皮笑脸跟小泵娘玩在一起,这像话吗?我怕了你们了,岚旭你想娶就娶吧!” “真的?!”这对恶心的男女登时眼睛发亮。 “真的,真的,现在请你们分开,保持一些距离,收敛点好吗?再看下去,我早膳用的饭菜全要吐出来了。”夫人心绪都揪起来了,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成体统。 “阿玛,您的意思呢?” 老爷忙不迭地点头。“君子有成人之美,一切顺从你的心意。不过,淳亲王府那方面是棘手的问题,你一定得花一般心思好好妥善处理,可明白?” “是的,阿玛。”岚旭对夏姬一笑,恭敬地回道。 必于淳亲王府的安抚工作,他会捎信托王府二贝勒代为处理,依歌玄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烂个性,不说夏姬是灾星转世,也要说她隐疾缠身,但他绝对相信歌玄能够处理得很好,反正他不是头一遭教王爷头疼。 棘手的人是慕玄贝勒,不过,眼前有步棋子,他得先下定 “阿玛、额娘,明日即让我们完婚!” “明日!这未免太快了?!”夫人直呼地站起。 “简单隆重就行了。”岚旭答得毫不犹豫。 夫人板起脸孔,没好气地说:“我反对!岚贝勒府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一场婚礼怎可用‘简单隆重’四个字带过?光鞭炮少说也要从正阳门放到朝阳门才像话,否则莫不让人看笑话,说我们家寒酸、小器,娶媳妇像偷娶的一样!” 岚旭一笑,闲适地说:“在我计划里本来就是偷娶,所以才要速战速决。” 夫人瞪他,脸色难看地道:“孩子的爹,你说句话,别只顾喝茶!” “君子有成人之美,一切顺从你的心意,岚旭。”老爷宠儿子宠惯了。 “你……你们……气死我了!” 夫人生气地拍桌,脸朝旁边一撇,根本拿他们这对父子没辄。 岚旭漾起如释重负的微笑,捏起夏姬的脸颊戏谑道:“便宜了你!” “哪有……”火气没了,夏姬细语地推搪,竖起粉指娇气地戳戳他的胸膛。 夫人一看又快心脏没力了,她怎会教出这种不正经的儿子? “老爷!夫人!不好了!海萍格格身受重伤,被人送回来!”屋外突然掀起一阵骚动,不一晌工夫,气若游丝的海萍随即被仆人抱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子?!”众人瞬间失色。 “快传太医,快!”岚旭当机立断。 “喳!” “海萍!”老爷惊恐的轻拍妹子的脸颊,急切地呼唤她,只见她没有丝毫的反应,反而是体温愈来愈冷凉。“快!快抬她进房!其他人去准备热水!海萍,你撑著点,太医马上到了!” 老爷一声令下,仆役们立刻抱格格进房的抱格格进房,烧热水的烧热水,而夫人则是急著探视海萍的气息。 一屋子的人忙成一团时,一场浩劫正式拉开序幕,刚才一部分冲出找太医的仆人,慌张地往回跑对著屋内大叫── “老爷,夫人,皇上谕令到,急召贝勒爷进宫!” 第十章 一道谕令,岚旭只得收拾行囊,挥挥衣袖,准备重新踏上旅程前往甘肃省铲除土豪乱党。既然明天老婆娶不成,今晚只好以彻夜缠绵聊慰彼此的心情。 “岚旭……格格一定是为了我,才会受到伤害,我──” “你是令人兴奋的小女人……” 岚旭的双手在夏姬胸前的襟领弄著,不一会儿,他便将她身上的层层衣衫向两边分剥开。他自己则按捺不住渴求的,三两下便孑然一身,将身上的衣物全部褪去,扔到床尾的一角。 夏姬红著脸,看著他将自己绸裤拉离腰际,不禁羞赧地握住他的手阻止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忧伤地说:“格格虽然不肯说是谁打伤她,但在那之前她一直待在淳亲王府,能这样伤害她却又令她只字不提的,除了慕玄没有别人,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格──” “我要你,阿姬,把你的所有全部给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岚旭……” “嗯,什么?”他的目光拂过她的全身,手掌逃出她的小手月兑下薄裤,随而以指尖顺著她的腿线回溯而上,轻轻地滑过她的手臂,巡礼过她的腰,同她饱满柔美的胸乳抚去。 当他掌心抵著她的乳峰时,她不禁轻颤细细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脆弱地咬著嘴,抓住他的手说道:“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断我说话,认真地听我说……啊!岚旭──” 他把她的背微微托起,让她酥软的胸迎向他的唇开始亲吻她的双峰,刺激立刻一阵接著一阵地漫入体内,令她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扼止,特别是他以齿轻扯时。 “你喜欢这样吗,嗯?” “不要这样!我现在……在跟你谈正经事,为什么你要阻扰我?” “我在办正经事,你为什么不乖乖配合?” 他放纵地笑说,抬起身用嘴包围她的唇,以最极致的来拥吻她。然后将她的臀稍稍抬起,让自己跪在她两腿之间,用他的刚健碰撞她的柔女敕,夏姬以为他要占有她,没想到他只是恣意地戏弄她的神秘领域。 “岚旭”她震撼似地吸了一口气,整个弹坐起往后退。“你不要闹了,再闹,我要翻脸了!”她双腿微曲,一手紧紧揪住衣领,气呼呼地看他。 凌乱的长发披散胸前,遮住了些胴体,长软绸衣卷曲地贴在腿部,掩住她一部分的圆臀,真是秀色可餐极了! “你再不自动送上来,我要翻脸了。”他懒洋洋地打量她,仍在胡闹耍嘴皮子惹她生气。 “你不要学我讲话!”她开始咆哮。 “你才为什么老要把我的话先讲完?阿姬,别抢我的话讲嘛!”他摆出一副好生为难的表情,摇著头喧宾夺主地怪起她来了。 气煞姑娘焉! “你这算什么!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海萍格格!”她拿枕头丢他,站起身来,作势要溜下床。 他哪能允许她下床,理所当然地拦回来。“说吧,我听著。”他投降。 既然他愿意认真的听,她自然很愿意讲啰。 垂首缩坐在他的腿上,她忧郁地说:“我到今天才明白为了我的信口开河连累到多少人。格格之所以会受伤,一定是因为她放我走,被慕玄发现才会被施暴殴打。或许,我真的该舍你而去,不论是不是回去嫁给慕玄,但至少我不能留在贝勒府,我们根本不晓得慕玄下一步会对付谁。” “笨蛋!”他突然不可一世地放冷话。 “你……你干么突然骂人?”夏姬伤感的脸立刻胀红。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慕玄贝勒他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夏姬呆愣地定住与他对看,还真笨笨地问:“喔?借题发挥?挥什么?” 岚旭被她逗得闷笑不已,好笑地说:“姑且撇开你不说,他们两人之间早该作个了结,慕玄贝勒对海萍姑姑一开始就是抱持玩弄的心态,伤害她的次数早已屈指难数。” 她一时错愕地望著他。“你是说……慕玄以前就伤害过格格?” “对,不过这次做得比较绝,完全狠下心肠对付她,只怕慕玄贝勒对海萍姑姑已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以夏姬来欺侮她,再以她来牵制夏姬,十分聪明的一招! “但格格对他是真心的,他应该感觉得到。为什么他下得了手伤害一个用心爱自己的人?” “或许他的心是铁打的,也或许他的血是冷的,一言概之,就是海萍姑姑的死活他不放在眼里。” “好坏的人!”坏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岚旭牵起她一只小手,凝了好一晌,才浅笑地说下去。“这样说对海萍姑姑无疑是残酷了些,但这次的事情正是一个机会,叫她学著去看清楚慕玄贝勒的真面目,他不是一个她能爱的男人。” 所以愤慨、焦急之余,更有一丝的庆幸。 “她好可怜,她的心一定很寂寞。” 岚旭低头贴在她的脸颊低喃。“再可怜、再寂寞也要学著坚强。你放心,她是何其骄傲的女人,心情萎靡不可能维持太久。再说等到她那群哥哥簇拥到她的床边,她就算用撑的也要撑开嘴强迫自己笑,她不会让自己教人看笑话,尤其是那群劝阻过她几百遍的兄长。” “岚旭……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冷酷,一点都不同情格格呢?” “我同情在心里,真的。”他笑容满面。 “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说这些话让我安心的吧?”很狐疑的眼神。 他苦笑。“抱歉,我不是那么贴心的人。今天消息没来得及传开,所以府里没太大的变化,等明天消息一传开,府里恐怕要挤得水泄不通了。” 而那简直是噩梦,所以明天一早他就必须整军出发,否则他光想就头疼。 “那就好,在亲情的弥补下,格格一定很快就振作起来。”夏姬抿唇的笑说,阴霾灰暗的心情绽出一丝曙光,但还有一件事…… “岚旭,皇上派你去甘肃省除乱,我猜是慕玄贝勒暗中搞鬼。” “哦,是吗?”岚旭毫不在意地说,不著痕迹地自散落在旁衣服中的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嗯。他曾说过皇上指示他提出肃清甘肃省土豪的策略环节,一旦他向皇上咨言推荐你,你就得负伤上阵,我看,这一定是个圈套!”她两眼闪烁著诸葛孔明式的古灵精怪,眸子间的光芒仿佛看穿了一切事。 “什么伤?” “慕玄刺伤你的伤,还有上次土匪的伤,你忘了……吗……” 她急急地转过头来,才牵住他的手臂要指伤口给他看时,一张鲜艳油亮的大喜帕,不经意地自她头顶盖下来,飘飘然地遮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的面蒙在红色的喜悦世界里。 “岚旭……这是……” 忽然涌上的泪水打断了她的声音,令她说不出震撼己心的感动。 一只大掌握住她雪白的柔荑,揉拧著她那熟悉的细女敕指节。“很抱歉承诺明天娶你的话被迫耽搁了,我想不出什么办法补偿你,所以今晚我为你盖上喜帕,证明我娶你为妻的诚意。”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太令我惊讶了……”夏姬的泪意泛红眼眶,震惊、期盼、感激的情绪一拥而上,交融温热在心坎里。 “说你爱我。” 他半揭喜帕披在她的发顶,露出她明亮的小脸蛋,对她展露如朝阳般和煦的笑容,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琢,无限留恋。 “我爱你,你明知道的……”她怯怯地说,忍不住柔婉地笑了。 “我美吗?你喜欢我出嫁的样子吗?” “美,一颦一笑都动人。” “我想也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她无邪地笑道。 取下喜帕,她以指尖触模上面龙凤交盘的刺绣图形,检视著喜帕上光亮华丽的光泽,觉得它们好美、好美…… “岚旭……我要好好珍藏它,天上的娘看见会替我高兴,我……还要带回去桃花村给阿爹看、给我的那群兄弟们看,然后很得意地告诉他们,我嫁人了,好幸福,好快乐,我不再是他们眼里的野丫头,不再是吊在树上的小泼猴!” 她珍爱地握住大红喜帕,热泪盈眶地拥住他的脖子。 他笑著紧紧将她卷入怀中。“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别忘了还有凤冠霞帔。” “还有大红花轿!” “这……可能有点困难。” “答应人家嘛,好啦!”又撒娇了。 “你来抬就没问题。”他扶住她的腰,由他引领著躺进床铺间,粗糙火热的手掌缓慢游走在她的娇躯上,感受滑女敕温软的感觉,一点一滴,细细微微地去触碰他心弦上最赤诚的部分。 他慢慢察觉出,他怎么能不去爱这个女人呢?当彼此相遇的那一刻起,魂魄早飞到她身边去了,把脑中里的空间填得满满的。 爱人是不需要理由,所以他才糊里糊涂的,就爱上这小黏人精! 很快的夏姬便轻声娇喘起来,任岚旭举高她的双臂,置在头顶两侧,才以他雄壮的前胸倚著她的双乳摩擦挑逗。 他低头攫取她的唇部,彻底品尝她柔软的唇瓣,狂热的吻去她魅惑的吟呢。 顺著她的心神飘荡,他移舌忝她的,直到她傲然挺立,在她体内引爆万丈火花,他再以手掌搓揉另一边的,以膝盖分开她的大腿,冲入她的深处。 “岚旭──” 火热的情潮贯穿了她,这一刻他们完完全全合属于彼此。 渐渐的,缓慢的占有,变成了排山倒海的节奏,失神的欢愉送喉而出,耳畔是他愈来愈快的呼吸,随著他的律动她一层一层的迷失。 她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是何夕,只记得天地间仅剩下热烈的气息,绮丽缠绵而沉湎…… ※※※ 今天一早,岚贝勒府大大小小全聚集在大门口给贝勒爷及夏姬送行。 岚旭此次被指派铲除甘肃省土豪本质上与追捕山东盐商是相同,但家人仍不免离情别绪,依依不舍地送行。 “岚旭,八旗大臣官员均为清帝世仆,能够身居外任,为朝廷效力,乃是祖上积德仰蒙圣恩,你要全力以赴。” 夫人一听丈夫叫儿子全力以赴,一口怒气便提上来,数落他道:“老爷,你儿子此去一别,又是打杀不断的讨伐生活,你叫他全力以赴是不想他平安回来呀?真是的!”白他一眼。 “岚旭,别听他胡言乱语,你啊,要记住额娘的话,一定要万事小心,千万保重,懂吗?”她耳提面命。 “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他怡然笑道。“阿玛、额娘,你们也请保重。时候不早,我该动身了。”他扶住夏姬的腰协助她上马,自己坐定她身后。 “早点回来,家里等著替你们办喜事。” “是啊,早去早回,婚礼就安心的交给我安排吧,我一定让它从城北风光到城南!”夫人仍不死心,坚持媳妇要娶得有声有色,做足面子里子好满足她的虚荣心。 岚旭笑而不答,迳自对夏姬道:“阿姬,跟阿玛、额娘道别,我要启程了。” 夏姬朝二老挥挥手,眨巴著湿湿的眼睛,含泪说:“再见了,阿玛、额娘!记住我要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有朝一日运回桃花村现一下,或者你们干脆爽快一点,从桃花村迎娶我进京,我不会反对的。” “你少打如意算盘。” 岚旭笑著捶她的小脑袋,转而吩咐小春子绑好行囊细软,举手一挥,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拂尘而去。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岚旭等人前脚一走,后脚几名仆人便惊慌失措的奔出门口。 “出什么事情?你们为什么慌张成这样?” “海萍格格失踪了!” “什么!” ※※※ 乱山重叠,玲珑圆月在云端中辉照。 入夜时分,岚旭一行三人在赶一天的路后,容身于一座边境浓密阴暗的森林,终于在一条特别陡峭的山径前停下来。 “贝勒爷,今晚咱们要不要在这林区落脚,再过去的地势嵚崎难行,夜时冒险行走十分危险。”小春子前来禀报。 “那好吧,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是。” “为什么这次的路比上次的难走?如果明天仍然必须被马这样蹂躏,我宁愿在树上跳来得舒活些,岚旭,不如你告诉我下次休息的地方大概是几里外,我先过去那里等你们。”夏姬全身僵硬,扶著岚旭的肩膀,由他毫不费力地将自己由马背上抱下来,让她在地面上站定,小春子则在一旁忙著卸行李。 “你抢在我之前跑那么远干么?想勾引男人吗?”岚旭静静表示,嘴角往上撇了一下,随而扔给她饮水袋。 “你猜错了……” “贝勒爷,前面好像有河水,我牵马匹过去喝水,去去就来。”小春子中途插进来讲话。 “去吧。” 目送小春子离开后,夏姬两扇绵密的睫毛揪向岚旭煽动,回到之前的话题。 她道:“我家乡的桃花村在深山里,如果用你们这种速度行走,不走上十天半个月走不到村口,但如果藉著树上飞跃赶路,短短一天的时间就能到达,所以……你干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岚旭两手环胸沉默的反应止住了她的话,令她不自在地擦抹起双颊。 “你说出入桃花村必须在树上飞跃,这么说来,你阿爹乃至全村的村民,都有一定的轻功底子?”他突如其来地问。 “嗯。”她还在擦,点头肯定道。“差别在于有些人的动作比较快、有些比较慢。嘻,我就是其中佼佼者,只要我一站出去,没人敢在我面前嚣张。” 她得意的哩! 岚旭俊朗一笑,抓下她那只就快磨破自己脸皮的手。“现在我总算明白,在洛阳市集时,为何你阿爹一眨眼便不见踪影,原来是轻功过人所致──你们是谁!” 他喉头突如其来发出声低吼,一手将夏姬将身后推去。 夏姬正觉一脸茫然,瞠目一看,这时才看清楚十二名陌生壮汉来自四面,以惊人阴沈之气势,拔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岚旭表情一片酝怒地嘎声问道,抽出佩剑,展开右臂保护他身后的人。 “抢人啰,岚旭贝勒。” 迎对岚旭的两名汉子随著声音扬起时,往两旁稍稍退开,中央翩然出现的正是身著一袭静色蓝袍的慕玄贝勒,嘴角依旧是淡然优雅的笑痕。 一把泛著青光的剑,缓缓出鞘,冷艳地立在慕玄的眼前。 “阿姬,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我如何将这把剑刺进岚旭的胸口,看刀!” 嘴角笑纹骤然消失,冷寒似冰的黑色眼眸集结,慕玄眉间凛然一聚,狂喝一声数把刀齐向岚旭挥砍过去。 “找死!” 岚旭眼角一闪,出剑一挥,剑尖准确地划向天空,奋勇挡开攻击。 夏姬震惊失措地被他守护在身后,只见岚旭除了急遽的应付慕玄强悍的攻击,尚须分心迎战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 岚旭剑柄出锋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数人闪躲不及,惨叫一声,接著接二连三倒下不支就戮。 岚旭趁胜追击,几招下来,对方显然敌不过他攻势,锁定一名汉子,岚旭利刃霍然而至! 汉子瞪大眼惨叫一声,当场命丧黄泉。 岚旭的剑柄才拔出剑出来,背后即闪出慕玄偷袭的身影,夏姬惊恐地倒抽一口气。突然间,冷不防地一抹鲜血喷在她脸上,慕玄反应岚旭的剑势不及,及时闪躲开来,可站在他背后的汉子首当其冲,被一剑砍中要害颓然倒下。 眼看战势混乱,她只有当下决定举起那死去骑兵的宽刀,但却出乎意料的重,光刀身就已经比她半个人还长。 她只好转移目标,俯身去抽出对方腰际的短刀,但好不容易等她摆出架式,一具黑影赫然自头顶冲下来,她的手猛挨一记打,短刀落地的同时一张黑网迎面罩下来。 “岚旭!”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倏然被拦腰扛起,转眼间抛入慕玄的怀中,疾风似地往森林暗处闪离。 “阿姬!” 岚旭猛地抬头,震慑地疾追而上。 情势一变,战场带离了原本的林地,惊心动魄的一幕,追击至一条宽大湍急的河道前,岚旭突然抬剑朝慕玄射去,剑划破他右手手臂,割出一道血淋淋的剑伤,他登时松手,夏姬随之跌落在地滚出黑网。 大部分的敌兵亦在这时追赶上来,岚旭被迫以赤手空拳搏斗,尽避他的战技精湛,终也负伤连连,胸前、手臂、腿部分别遭到狙伤。 慕玄被惹火了,舍下夏姬疯了似地砍杀过去,每一刀每一剑下来,全部对准岚旭的要害攻击。 夏姬心惊肉跳地观看刀光剑影中岚旭出生入死的景象,她知道她必须把剑送回岚旭的手中,她费尽力气地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长剑,挣扎站起身,立刻奔向岚旭。 “岚旭!接著!” “不──”岚旭脸色刷白。 当她亲眼目睹岚旭握住空中的剑时,猝不及防的一击,她被慕玄以巨大的力量迎胸往后反推出去,尖叫一声,她不偏不倚地摔入速度奔急的河流中,波浪涌起立刻来势汹汹地将她卷离原处。 “夏姬──”慕玄赀目大睁,一脸铁青。 “阿姬!” 岚旭心摧的一击,狂暴地划破慕玄的胸膛,爆炸性的剑招冽然深深镶入胸膛上的肌肉,在剑离体的同时,一道鲜血立刻喷溅出来,慕玄失足扑地,大量的血自口腔涌出。其他杀手见状,刹那向岚旭杀过来,岚旭横砍两剑,直划众人的喉部,飞速跳入河中。 洄洑漩涡溅起一片水花,沸腾了浩月。一番激烈战斗之后,死伤遍野,两败俱伤,落河的两人生死不明。 “贝勒爷!阿姬!” 躲藏在草丛里的小春子,终于在此时跑到河岸边哭喊。 “……可恶!” 血泊中,慕玄挣扎著颤抖的身躯,企图再站起,然而细微的一个动作,倏地引发揪止心脏的内伤,吐出更大量的鲜血。 他的全部不听使唤。 此时突兀地,他的头侧赫然踏进一双橙黄色的花盆底,他抬头一看,顿时白了他所有血色。“海……萍?” 海萍竟泪流满面地站在他面前,纤纤指头勾著一张雪白的绢帕。 “海萍格格?”小春子不小心一瞥,泪眼即瞥见她。“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对,不对,现在比较重要的是,贝勒爷跟阿姬全落入河中,我现在该怎么办?”他紊乱慌张的问。 “你去找他们,小春子,也许他们会往河流的沿岸搁浅。”她柔声地说,眼睛始终注视著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慕玄。 “对、对,我现在就去找!”小春子喃喃自语地说,转身盲目地就向下游跑。 “为了一个女人,这样真的值得吗?”她轻声地问慕玄,洁净的绢帕,随著下降的身子落在他淌血的胸膛上。她细心地为他擦拭著身上的血迹,不经意的……眼眶滑下了泪滴。 慕玄警戒著虚弱的身子,断断续续地说:“你……管不著!” 他的话令她紧闭眼睛,一道泪痕倏地划下,内心是一阵阵的抽痛。 “为什么……我这般爱你的心,你看不见?是否你之于我……就像所有人所说的一开始便是错误?”她的肩头轻颤,拭著他伤口的同时,痛彻心靡的低泣自她唇间逸出。 “我不爱你,从来……”他冷冷凝著她,因体力不支的汗水,不停自额头流出。 “从来?”她硬咽地咽下喉头的不适。 他真的伤她伤得太重太重,残酷到粉碎她的灵魂、摧毁她的意念。当他毫不留情地下令将她推下马车时,他亦将她的赤心推下车轮,狠狠辗过,只留给她一颗血淋淋的空心。 就连此时生死存亡之际,他依然骄傲到不肯说一句谎言来骗她!这样的男人,她却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爱终有一天可以传达到他孤傲的心里,怎知,他根本就是拿她的真心当粪土,拿她的感情当垃圾!她的不平该向谁诉,她的埋怨该向谁说? “慕玄贝勒,为什么你要做到让我非恨你不可的地步,我是这样无怨无悔地爱著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恨你!为什么──啊──” 扯裂嗓子的同时,一把匕首高举过头顶瞬间挥下来!她凄厉的尖喊声令小春子蓦地转头,登时浑身冷凉地失声尖叫── “格格!不要──” 皑皑飞雪,晶莹寒梅。 仪容祥和的淳福晋由一群应邀前来参加赏梅之宴的女眷们簇拥著。 生得落落大方,艳美绝色的她,跟在淳福晋身后,倨傲地由丫鬟扶著要走进百花亭,手中绢帕却不小心地滑出了指尖,飘落在雪地上,她才命令丫鬟捡起时,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掌抢先一步捡起了那帕子。 “在下慕玄贝勒,是否有荣幸询得姑娘芳名?”慕玄恣意欣赏著她的娇容。 “岚贝勒府,海萍格格。”她怯怯地说了声。 看著慕玄魅惑而斯文的笑容,她的心微微悸动,唯美的眼眸尽情地饱览他出色的外表,欣赏著他宽肩阔胸、细腰窄臀,他浑身散发出难以抗拒的男性魅力。她不禁流露出爱慕的眼光。 她缓缓释出一抹美丽的微笑,注视著他,注视著这个她将用情至深爱著的男子。 ※※※ 凶猛的河水冲氾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岚旭跃入河中在汹涌的水流中找寻夏姬的踪影,由于夏姬在他之前落水,冲散她的距离压根儿无从估计起,他迅速划动四肢,顺著流向在汨汨的流川中移动身躯。 水非常的混浊,再加上河道中多处急流,布满了利锐的石层,他一个闪神,整条腿陷入石层中,煞有溺毙之虞。 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石块上,夏姬意外地被冲阻下来搁浅在其上,他顿时心急如焚地潜入水中,奋力拉开夹在石层里的右腿,再浮上来换气却发现夏姬不见了。 他急著四处张望,接著在他前方五十尺处,他看见夏姬载浮载沈的身子,并且被湍急的河水急速地带走,他立刻飞速的急游过去。 他拉住她的手,这时才心疼地发现她早已失去意识,细长的睫毛动也不动地贴在眼眶上。“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他抱著她的身躯惶然无措地呢喃,才准备扶住她的身躯游上岸,意外地却发现一处落差河断赫然赴目,等到他发现时,为时已晚,落差河断加大水流的冲击力,爆发似地卷走两人,彼此的躯壳就像两颗鹅卵石般,在河断的尖锐石缝中翻滚、磨擦、冲抛。 岚旭一手紧环住夏姬,将她的头部护在自己的肩膀上,帮助她在尽可能的范围中呼吸到水面上的空气;一手则是勒住她的腰干,因为如果他一松手,她势必月兑离他,进而葬送河底。 险恶的河断已过,可水流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汇集成一股汹涌水柱,紧紧吸住他们将他们往前撑,岚旭睁眼一看,从没有过的沁骨恐惧冽然降至,一座马蹄形的瀑布就在眼前。 就这样,他连同夏姬一起卷入瀑布中。 沈博绝丽的降水,在四周的山林营造出一片水雾,河水不间断冲积下来,形成一湖壮观的碧潭,短短时间内,岚旭扣著夏姬倏地破出湖面。 “阿姬,阿姬。”他拍著她苍白的脸颊,却骇然地发现她的口鼻不停渗出汨汨水丝,他颤抖地经探她的气息,刹那间脑袋宛如被炸空──他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呼吸!阿姬!”他疯了似地急抱她瘫软的身躯上岸,两掌合压她的胸口,重重按下去,以规律的速度不断重压她的胸膛。 “醒过来!阿姬!努力,你可以办得到!” 他简扼坚忍地鼓舞著她,反覆将空气压进她的胸膛。 “呼吸!快呼吸!” 突然间一个呛声自夏姬的唇边逸出,接踵而至一连串爆咳迸裂而出,便在肺俯的河水猛然倒逆地自她口中吐出。 “我就知道你办得到,没事了,没事了!”他扶著夏姬憔悴冰冷的身躯,频拍她的背帮助她咳嗽。 “岚旭……” 她气息奄奄地说了几个字便昏过去,力竭地倒进岚旭的胸膛中。 岚旭抱她离开岸边,将她置在干燥的树荫下,熟稔地以野地里的干枝迅速生起一堆火,尽量保持她的体温。 月兑掉她的衣服,擦干她身上的水,他不时呢喃:“我怎能不救你,你等著要坐八人抬的大花轿,不是吗?而且,我还有‘十牛车’的事情还没跟你坦诚,你得花一年半载的时间听我解释,不救你,岂不没戏唱了?” 他褪去自己的衣物,扶她躺进怀中互相取暖,她的身子到现在仍冰凉地轻颤著。 “在你随著慕玄到淳亲王府的那一段时间,我带醉花楼的姑娘回府,就在我们睡的那一张床上,做尽懊做的事情,事后,她还躺在你的枕上和我谈情说爱,享受欢爱的余韵。这些事情全瞒著你,我尚未负荆请罪,怎能不救你……” 长夜漫漫,破晓来临前,两人相倚相偎,暂得一夜好梦。 ※※※ “贝勒爷!阿姬!你们在哪里啊!” 碧空如洗,旭日东升。杂草树丛横行的下游河谷中,小春子牵著两匹马到处找寻他们的踪影。 沿途崎岖难行,忽上忽下,使得不明其径的小春子连跌好几跤,彻夜走下来,早已经遍体鳞伤,衣物污秽。 “贝勒爷!你们在不在这里啊?贝勒爷!” 眼前的河水潭,再过去便是缓慢的溪涧,照理说人被水冲下来,最远只到这一区,为什么不见他们的踪影? “贝勒爷!你听见了就回答我!贝勒爷……”不!不会的!他们绝对不会有事的! 距离小春子千尺外的畔边树荫下,岚旭伸手扶妥夏姬的头部,让她更舒适地靠躺在自己的怀中,自从他奇迹似地救起她后,两人就这样卷曲了一整夜,而自始至终他都可以感觉到心灵深处的安祥与宽慰。 真是惊险的一夜,所幸两人皆幸运地存活下来,劫后余生。 他默默地拭净夏姬手臂上一道被石子擦伤的血痕,当他治疗好这一道伤口后,又温柔地照料另一道伤口。 夏姬一直安静的沉睡著,直到刺眼的光线照在她的眼皮上,才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申吟,飘浮的意识也渐渐凝聚起来。 首先传进耳际的是水流的声音,随著水声,脑中登时闪掠过种种恐怖的情景,惊呼一声,她倏地睁大眼挣起。 “救──救命呀!我不会游泳!不要!不要──” 她捂住双耳,突然狂乱呆滞地嘶叫出声。 岚旭及时搂住她的身躯,将她紧紧包裹在怀中,以他的体温来安抚她冷凉颤抖的四肢。“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清楚,我们在陆地上,没事了!”他频频在她耳畔呢喃,搓揉她发凉的柔荑。 “陆地……陆地……”她反应不过来地四处张望,一大堆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快掉下来。 “对,这里是陆地,你看你的四周有花有草,我们确实在陆地上,别怕。” 夏姬下巴紧绷,聆听到熟悉的嗓音,这时目光才缓缓掠起,一看清背后拥住她的人是温柔的岚旭,当场回过身去抱住他大哭大叫起来。 “啊……岚旭!我好怕……我不会游泳,水一直灌进我的鼻子,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看见夏姬恢复平时的活力,岚旭的嘴角不禁掀起,那笑容是温暖的。 不停拍著她的背、搓著她的发际,他只有不断地说:“不怕,不怕,不小心多喝了几口水,不要紧的。” “才怪!你说谎!我都没办法吸呼了!呜呜……哇──” 她哭得更大声,伏在他肩膀拚命的啜泣哭喊。 一想起昨晚灭顶的窒息感,她浑身就不由自主发抖起来,当时顺水而下,她的身体在河道里被水流推著翻滚,一圈翻过一圈,前前后后不知翻了几圈,没有东西可以支撑她的头部,没有东西可以拦住她,她就这样一直在河里吃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到处都是水,后来失去了意识,她以为她死定了。 “呜……呜……” 夏姬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嗓音硬咽了,她就合嘴调整一下呼吸,等到能再哭了,马上又是一阵狂泄的泪雨。 岚旭安抚她之余,不禁暗想也未免太会哭了吧? 尽避如此,他还是呵护她吻著她的额头,哄拍著她的背,轻声细语地说:“没事了,那群混蛋已经付出惨痛的代价,再也伤害不了你,你可以放心了。” “我不放心……慕玄的执念太深,有一就有二,一定还会有第二波的攻击行动,岚旭,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她把脸藏在他的脖颈呜咽,今早才烘干穿起的上衣,马上又被她的泪沾湿。 “你落河之后,我砍了他一刀。”他低头在她耳畔呢喃。 “你砍了他?”夏姬停下哭泣,讶异地抬起头。 “不死也半条命。”他自负一笑。 “你不是说你的朝政势力比不过他,你砍他这一刀,他更加不会放过我们,我好怕呀,岚旭……” 人在经历一场生死劫难之后,总是特别怯懦胆小。 所以她又往后跪坐哭了起来,臀部才贴了湿凉的地面一下,突然触电似地弹回来。“呀!好冰──” 岚旭眯起眼睛贼笑地道:“当然冰啰,你臀部附近的布料勾破了,小屁屁现在正凉在外面吹风。”他以掌支著头看她,说得乱正经的。 “怎么会?”她回头一望乍见到两团白肉,原本泪汪汪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急忙捂住它们羞惭地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裤子……裤子……你有没有别的裤子?” 此时,慕玄的问题立刻显得不重要了。 岚旭扬起迷人的嘴角,笑著说:“没有。你去那边摘两片芋头叶先应应急。” “芋头叶!你要我用芋头叶遮?!”她大喊,满脸不高兴。 他的笑意更深了,事不关己地说:“你要光著也行。” “你──” “贝勒爷!阿姬!你们在哪里啊!” 夏姬气不过地站起来,才要扬声厉斥他时,小春子的呼叫声赫然传来,吓得她二话不说躲进岚旭的怀中,缩成娇小温驯的小人儿。 “你不要闹我了啦,快帮帮我,我不要让人看到我这副德性,晾在外面在晒好好笑,他一定会笑到倒在地上滚,岚旭……” 岚旭紧紧搂著她格格发笑。“我干么帮你?你不是站在慕玄那里长他人志气灭我威风吗?” “不要这样子啦,算我说错话,对不起你,岚旭大爷!”她揪住他的衣襟,动之以情地赖他。“我发誓,从现在起,我一定由衷的相信你抵制得了慕玄,绝对不再说你是有勇无谋的笨蛋或是蠢猪……咦!坎肩……你快把坎肩月兑下来借我!”她像挖到宝一样,两眼发亮地扯他身上的短上衣。 “拒绝。” “我求求你啦!”她在他身上钻。 “诚意不足,加点诚意试试看。”他使坏的表情,一手支起她的下巴,色色地攫住她的嘴唇,迷醉她的感官。 “行了吧?小春子就要来了……”她喘著息,本能地张开双唇,迎接他轻触的舌尖。 “再多一点。”他将她推倒在地,吻她,融化她。 “这样呢?” “勉强接受……对……” “贝勒爷!阿姬!我终于找到你们,你们都安然无恙,真得太好了!” 柔风回旋,河水悠悠不绝,两人身影交融地藏身于碧波蓝空间。正当他们躺在彼此怀中,屏息轻颤、心醉神迷、热烈缠绵之时,小春子喜出望外地拨开那片草丛,冲到他们面前。 “早啊,小春子。”岚旭笑笑地说,嫌恶地向远处摆摆手。“现在请你退避三舍,一个时辰之后再来这里,好吗?”他客气地问。 “我不能走。”小春子眼泪涌上来。“海萍格格自刎身亡,老爷、夫人已经赶至。 轰然一声,岚旭、夏姬的脑子被这句话炸空。尤其是夏姬,她的心霎时揪成一团,喉间一阵干涸的苦涩。 ※※※ 海萍像一株断了根的小草,一动不动地由仆役们小心翼翼抬进马车里。 老爷、夫人跟在一旁,涕泗纵横地守著她上车。 海萍的手滑落下来,悬挂在空中,想到她再也不能抬起细长的青葱,趾高气昂地戳她脑袋时,夏姬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抱住岚旭失声痛哭。 “格格……” “人死不能复生,坚强点。”岚旭拉她靠进他的胸膛中,轻柔地抚慰著她。 小春子抹著眼泪,描述事情经过。“当时,格格拿了一把匕首,高喊要杀慕玄贝勒,但下刀的最后一刻,她却偏开刀面,仅刺进贝勒爷脖侧的地面上,她根本下不了手。她告诉慕玄贝勒,她好后悔爱上他,偏偏她却爱他远比爱自己深,接著高举起刀,刀子再下,却是自己的胸口。” “慕玄呢?”她细细的问。 “先前一刻淳亲王府的人赶到,将他紧急送医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小春子摇头。“没有。”夏姬缓缓合上眼,痛苦的伏在岚旭的怀中,任由眼泪直泻而下。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饼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 ■■■■■■■■■■■■■■■■■■■■■■■■ 一年后,初春之夜。 岚旭与夏姬大喜之日在这天来临,贝勒府到处张灯结彩,灯笼延挂,宾客齐至。 随著喜乐进行时,一顶金碧辉煌的大红花轿,由八名轿夫抬著,随新郎倌骑乘骏马的步调,喜气洋洋地将新嫁娘迎娶进府。 大红喜帕遮在脸上,夏姬一身珠翠金缕端坐在轿子内,除了手中紧紧握住的吉祥物,她还护住圆圆隆起的肚子。 岚旭就在轿外等著她下轿,过了今天,她一辈子都是岚旭的人了,从今而后过著幸福美满的日子!她觉得好快乐、好高兴,好想赶快拜堂成亲,赶快喝完交杯酒,让喜娘将她的衣服下摆和岚旭的下摆绑在一起,象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新娘子,等会儿轿底朝前略倾时,做完怯邪礼节后,就请您动身下轿了,我会在外头搀扶著你。” 喜娘说了句话后,一切礼节仪式开始进行。 终于是新嫁娘下轿的时刻到了,喜娘如之前所说,面带微笑地将手伸上前去等扶她,然而等了一晌后,仍不见夏姬扶上她下轿。 岚旭站在外面不明所以的皱眉,大伙儿同样纳闷起来。 “新娘子,请下轿了。”喜娘出声道。 没有动静。 “新娘子,你该下轿了。” 突然间,夏姬雪白的手冒出来抓住喜娘,接著急促地大叫:“岚旭,我要生了!快、快抱我进去拜堂!我要拜堂” “夏姬!”岚旭惊恐地上前抱起她,急切地大吼:“快传大夫,传产婆!” 夏姬瘫在他的怀中,五官皱成一团却揪著他的衣襟道:“我不要生,我要拜堂!你抱我进去拜堂!” “生完再拜,小春子进去通知阿玛、额娘。” “不要,我要拜完再生,小春子别去!” “夏姬乖,我们先回院落。”他说话的同时,点点滴滴的液体自她下月复流出。“糟了,破水了,所有人全部离开!” “拜堂!拜堂!拜堂!我要拜堂,岚旭,我求你……” “不许撒娇。” 柳芽儿展开了青女敕的睡眼,桃花绽开了娇美的笑脸,春神带著初生喜讯降临人间。 敖注: (1)关于淇喧的爱情故事,敬请参阅蔷薇情话系列526《诱情郡主》 (2)关于祎雪的爱情故事,敬请参阅蔷薇情话系列524《恋魂格格》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恋魂戏情:宠灵将军 恋魂戏情:肆情护卫 恋魂戏情:戏情贝勒 恋魂戏情:恋魂格格 恋魂戏情:诱情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