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冷藏5度C》 序 大家好,我是惜之。 写序的时候,刚好收到刚出版的“悲恋零下十三度c”,尚未从头再读一遍,就接到交序的通知。 时间过得好快,一年结束了。认真算算,进入小说这块园地也有七八年了,七八年来,对自己表现,谈不上满意或不满意,总觉得有很多故事想写,有很多空间可以进步,但总没达到想要的目标。 我常常自问,我想要写些什么?我希望自己变成怎么样的作者?作品不够好是言情小说的格局限制了我,还是不够宽阔的视野,限制了自己的进步? 严格来说,耕林对我够宽厚了,他不太替我划圈圈,若不是太过分的主题,编辑都会一口气同意,就算有为难处,也会立刻替我问问总编,我的想法会不会太危险,但大部分时候,总编会同意让我尝试看看。 所以问题不在出版社,在于我。 想通了这点,我把过去的作品一一拿出来作比较,我看其他作者的文章,不管是言情小说、文学作品、翻译小说、专业书……都看,我想在其中找到自己不足的部分,想从别人的文章里面,寻找深刻与感动,我期待透过大量的阅读让自己有所不同。 会成功吗?说实在,我半点把握都没有,但是,我不想放弃努力,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我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更上一层楼,也许困难重重,也许付出的和得到的会不成比例,但……不放弃。 所以,新年新希望,我但愿能写出让大家更喜欢的作品。 楔子 长笛课结束,匀悉坐上车子直奔医院。 匀悉答应母亲为她演奏,今天,她选了莫札特的小步舞曲,这首曲子她很熟练,轻快的节奏肯定能为母亲带来轻快心情。 “小姐,医院到了。”司机唤她。 她回神,抱过长笛,下车。 蒋匀悉,十岁,鼎钧企业蒋士豪的独生女。 照理说,这类养尊处优的公主,性格多少任性骄纵,但她没有。 她和母亲拥有相同气质,温和柔顺、体贴细心,她习惯替人著想,不习惯为自己谋福利。 你可以解释,那是她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的东西不需靠心机求得,这样的生活自会养出单纯善解。也可以说她从未接触社会险恶,她的世界里只有善意与平和,人人都对她小心呵护,她当然娇女敕得像朵温室花。 没错,蒋匀悉的性情是环境造就。 然,同样的优渥环境会造就出同性格女孩?并不,譬如和蒋匀悉母亲住在同一家医院、同一楼层的女孩——姜珩瑛。 她也十岁,是亿达企业总裁姜冠廷的养女。 姜冠廷的妻子体弱,只生下独子姜霁宇,为满足妻子对女儿的盼望,姜冠廷领养了珩瑛。 珩瑛体弱多病,全家人将她捧在手掌心,同样的呵护、同样的宠溺,并没将她宠出温柔细心,相反地,她的蛮横骄恣常让人伤脑筋。 突如其来的心悸压住匀悉胸口,不明所以的恐慌让她焦虑,是母亲吗?她加快脚步,往病房方向奔去。 下一秒,尖叫声响起,蒋匀悉痛得弯腰,她撞上人了! “啊,对不起……” 回神,顾不得疼痛,匀悉趋向前,对被自己撞到的女孩道歉。 坐在轮椅上的姜珩瑛,狠狠瞪住匀悉,她没摔倒,只是受到惊吓。 “你是瞎子?”珩瑛出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匀悉点头道歉。 “鬼才信!”珩瑛偏生挑衅。 “下次我会小心,请你原谅我。”匀悉心急,她想快点见到母亲,可是珩瑛不放行。 “原谅?可以啊,你去让车子把腿撞断,我就原谅你。”她开出难题。 匀悉不懂吵架,被骂只能干著急。 “珩瑛,你又胡闹?”突然插进来的男音替她解围。 匀悉抬眸,望向出声的大哥哥。他大约十六、七岁,个子很高,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他有双好看的眉形,浓墨得引人注意。 “我哪有,是她欺负我!” 看见霁宇,珩瑛语调明显转变,她抓起他的手贴在颊边,愠怒一扫而空,笑容转眼扬起,和刚刚的跋扈判若两人。 “对不起,是我跑得太快。”匀悉试著解释。 “没关系。”他对匀悉点点头,推起轮椅,将珩瑛带进病房。 望一眼他的背影,匀悉往母亲的病房跑去。 门推开,她看见医生护士、爸爸和几个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满满地占住病房,她放轻脚步往前挪移。 “小姐来了!”徐秘书看见她,将匀悉推到母亲床前。 母亲看起来很虚弱,她靠在父亲怀里,苍白的脸庞寻不出血色。听见女儿来,她勉强抬起手臂。 “妈。”匀悉握住母亲。 “小痹,帮妈妈一件事?”母亲气若游丝。 没回话,猛点头,豆大的泪水在颊边滚落,匀悉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它已在梦里扰过她几千回。 “替我照顾爸爸,管著他,别让他喝酒应酬。” 匀悉摇头,摇出串串晶莹剔透。 “小痹不会照顾爸爸,妈妈帮忙,好不好?” 简单两句对话,病房里的护士忍不住别过身拭泪。 “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 握住丈夫和女儿的手,相叠。他们是一家人,不管时空如何区分活人死人,他们都是一家人! “妈妈去哪里,爸爸送你去,再带你回来。”匀悉的央求太奢侈,没人允诺。 “去那里的人都回不来。” 母亲碰碰匀悉的脸,舍不得她流泪,她很乖的,从小就不爱哭,她是小痹啊,乖得令人心疼的小痹。 “小痹陪你去。”哽咽,她努力不让泪水淌下,偏连试几次都不成功。 “我们……离开……爸爸……怎么办?” 蓦地,母亲喘不过气,医生护士冲上前,把匀悉推到后面,他们要进行抢救。 “妈,我听话,我……” 匀悉未说完,已被拉出病房外,砰地门关上,一堵门,关掉小痹想说的话,她傻了,傻在门外,未干的泪水再度滑进颊旁。 徐秘书蹲,拿出手帕替匀悉拭泪,轻声道:“夫人最喜欢听小姐吹长笛,我们到前面花园吹曲子给夫人听,好吗?” 母亲还听得见?敏感的匀悉知道不对了,但仍然点头,她一向又乖又合作。 ***bbs.***bbs.***bbs.*** 一曲、一曲,匀悉吹过十几首曲子,小痹变得不乖了,泪水一颗颗、一串串,没停歇。想起妈妈说过几百次,却不知道住址的天堂,匀悉放下长笛,泣不成声。 以前爸爸下班回家,看见她和妈妈,总是左拥右抱,说自己享尽齐人福。什么叫作齐人福?老师没教过,但匀悉知道,“齐人福”让全家好快乐。往后,妈妈不在,齐人福消失,她和爸爸怎快乐得起来? 她用功读书、认真练长笛、照顾妈妈的杜鹃花、天天带大乖去散步,她以为自己够听话了,为什么上帝还要带走母亲? 上帝,您真的存在吗?如果您存在,可不可以告诉我,需要怎样的乖,才能换到一个妈妈,要乖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留住母爱? 十岁的匀悉,学会心酸是种让人无能为力的疼痛。 远远地,霁宇发现匀悉,他记得她,她是撞到珩瑛的漂亮女孩,走近,霁宇问:“你为什么在哭?” 匀悉抬眼,水珠挂上长长的睫毛边。 “为什么哭?”他再问一声。 她摇头,无法回答自己的心痛。 他弯腰,用大姆指拭去她的泪,暖暖的笑容,暖暖地包住她冷冷的悲戚。 “对不起。”她垂眉说。 “你做错事了?”他笑问。 “是。”她做错很多事。 “做错什么?”勾起她的下巴,他喜欢她澄澈的眼神。 “不知道。”望住他黑色双瞳,瞬地,她掉进他眼底,那潭深深的、深深的水池间。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做错事?”他莞尔,这个小女生脑袋不是太聪明,聪明得旁人无从理解,就是太笨,笨到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做错很多事,上帝才决定带走我妈妈,只是我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做错。”说著,泪水又落下,勾出两道新栏杆。 失去母亲?这哀恸,他懂。 瞬地,她的悲哀撞上他的知觉,他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间,轻轻摇、轻轻拍、轻轻地在她耳边传送安慰。 “你弄错了。” 他低低的嗓音,像浓浓的热巧克力,缓缓滑过,带来一丝甜蜜。 “弄错什么?” “上帝带走你妈妈并不是因为你坏。” 曾经,他有相同认定,认定母亲的死亡和自己大有关系,后来,他懂了,太阳要下山,天要下雨,谁都无能为力。 “那么,是为什么?”她企图在他身上追答案。 “我猜,你妈妈一定温柔美丽、亲切和蔼,对不?”他捧住她的脸说话。喜欢她,没有理由。 “对。”她用力点头。 “那就没错了,你妈妈是上帝最喜欢的女生,所以聘请她上天堂,当赐福万物的天使。” “是这样?”匀悉偏偏头。 “对。快擦干眼泪,等你妈妈见到上帝,领过一双雪白翅膀后,就要飞回人间送佳音,要是她看见你流泪,肯定心疼。” 大大的手掌擦去她的泪,余温贴熨颊边。 “如果妈妈心疼我,可以不当天使,回来当我的妈妈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已经是天使了。” “噢。”失望写在脸上,沮丧…… 她的沮丧教他不忍,心抽几下,是同情还是胸口的喜欢作祟?他不确定,冲动地,他作出决定。 “给你一个礼物。” 霁宇从脖子解下项炼,那是母亲的遗物之一,坠子是只玉雕蜻蜓,雕工细致,第一眼见到,他便喜欢上它。 “给我?”匀悉迟疑。 妈妈说,不能收受陌生人的礼物,但她想收……想收下大哥哥的东西…… “对。”不介意她的迟疑,霁宇撩开她的长发,亲手为她戴上。 “为什么?”匀悉问。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毕竟素昧平生,没道理把母亲的东西拿来馈赠。 也许她的泪水教他心疼,也许她的遭遇让他联想起自己,不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黑珍珠似的瞳孔里,不再蓄积泪水。 “蜻蜓会带著你的思念,飞进天堂,传达给你妈妈。” “真的?”她喜出望外。 “真的。”笃定点头,他要她相信神话。 “谢谢大哥哥。” 匀悉牵起他的手,非刻意地,她发现他腕间一道月形疤痕。她没追问疤痕的由来,但从此以后,她喊他月亮哥哥,在心底、在梦里。 第一章 暑假,热得吓人的七月天,高级西餐厅里,匀悉满脑子荒谬。 是荒谬,才二十岁,她居然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嫁出去,可惜,没人阻止得了这场荒谬。 “我们离开,让年轻人聊聊、培养感情。”媒人提议,徐秘书和姜夫人点头同意,起身,离开餐厅。 匀悉抬眉,触到姜夫人眼底善意,她喜欢她,对吧? 案亲老训她,看人看事,不能单看表面,可惜,缺乏心机是她的天性,她学不来商场的尔虞我诈,成不了父亲的接班人。 长辈们离开,沉默扑上餐桌,尴尬在两人间流窜。 匀悉对上姜霁宇冷冽眼光,迅速调开视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凶。 懊怎么开口呢?说:姜先生,请问你有什么嗜好?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是什么?你对于婚姻有什么看法? 不好、不好,都不好,这些问题太虚伪,匀悉再瞄他一眼。他很冷漠,虽没表现出不耐烦,但她清楚,他对相亲这回事兴趣缺缺。 霁宇和她不同,不必偷偷、毋须小心翼翼,他大大方方打量她。 她是个陶瓷女圭女圭,水灵灵的黑瞳带著诚恳,精致细腻的五官镶嵌在皙白的肌肤上,一头及腰长发梳成公主头,在身后用蓝色缎带系起,蓝色的蝴蝶,蓝得耀人眼。 她很美丽,而且干净得像天使,这样的女生、这样的家庭背景,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靠相亲将自己推销出去。 正当匀悉犹豫该如何出口,而霁宇不耐烦地用手指轻敲玻璃杯缘同时,她看见了!倒抽气,捂住嘴,再看一眼,再仔细一些些,看清楚他腕间的……眉形月。 他是月亮哥哥?突如其来的心惊、狂喜侵袭,她难抑胸口的震惊与讶异。 是他吗?看清楚,别错认呀! 放大胆,匀悉直视他的眼。他温柔的眼光经岁月淬洗,带上寒厉,他浓眉表现出不耐,但墨黑的眼瞳……是他;他微卷的浓密黑发、他高挺的鼻梁和他高得要人仰头才看得清的身量……是他;还有、还有,他右眉心的小痣……是他、是他没错,她的月亮哥哥! 怦怦怦,失速的心率呐,每个跳动都在催促她的心,呼吸突地窘迫,出声变得困难,既然是月亮哥哥,她何必再考虑? 是的,不必考虑,爸爸的名单里,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月亮哥哥。就是他了! 确定目标,她要怎么同他说话?说请跟我结婚吧,我的条件很好,许多男子都趋之若鹜,和我结婚你将得到无数好处…… 突地,她听见他的叹息声,然后,话只稍稍绕过脑干,就直接迸了出来:“请跟我结婚好吗?” 话出,她被自己吓到了,满脸懊恼。天!她怎么会那么直接!? 幸而,霁宇没有被她吓倒,他问:“为什么是我?” 冷酷扬起,霁宇寒冽的眼光扫过,大部分女孩会在这样的眼光中退缩。 他不甘心参加相亲宴,更不想和眼前这个女孩有所交集,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出现在这里?答案很简单,他受逼迫,而逼迫他的是环境,是他无可救药的责任心。 姜霁宇的父亲,一手创立的亿达企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而这个困境至少要十五亿才能纾解。 他四处找人协助,寻求所有月兑困可能。然,这年头,锦上添花不乏人,雪中送炭的不易见,在多方奔波后,心力交瘁的父亲住进医院,而股东像串通好似地,同时出手,要求父亲交出经营权。 霁宇是独生子,挑烂摊子,义无反顾。 所以他来了,和这个可以提供支援的美丽女圭女圭面对面,他需要鼎钧企业的钱,解决公司的燃眉急。 “你是我父亲属意的对象,他认为把女儿和事业交给你,是最好的安排。”镇定呐,她努力让自己像个谈判者。 “除了我,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 讥诮衔上,矛盾的他,矛盾的理智和情感缠斗,理智要求他一口答应她的结婚要求,情感却为了自己将出卖婚姻而不屑。 说得对,并不是非他不可,父亲的名单上还有一长串名字。可他们不是月亮哥哥,这几年来,她时刻盼望重逢,盼望他再度拥她入怀中,她甚至天真的相信,他日陌路相逢,单单一眼,他们会认出彼此。 没料到,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碰上,她没一眼认出他,他没拥她在怀间……像若干年以前。 她不语,他先出招。 “结婚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压抑抬头的骄傲自尊,用公事口吻谈论。 “你想要什么好处?”她不介意付出。 “我要动用鼎钧的资金,投注在其他企业上。”他故意教匀悉看清自己的贪心。 “我不懂公司经营,假使我们结婚,公司自然由你全权负责,你想投资什么企业,不需经过我的同意。”她答应得好慷慨。 “你父亲不主持公司?” 冷淡望过,他不信她。 蒋士豪在商场上,是号了不起的精明人物,霁宇不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接手鼎钧。 “我父亲病了,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我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求他能安心离去,一个能被信任的女婿是他迫切需要、而我能提供的事情。” 匀悉父亲是肝癌末期,初发现,医生宣布只剩三个月性命。残忍是不?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接班人,接下公司和女儿,让自己安心闭眼。 这么快就掀开底牌?她真是个不懂谈判的女人。 “你知道遗产税吗?也许你父亲去世,付不出庞大的遗产税,鼎钧会让国税局接收。”他现实得可恨,但假使这个婚姻能成立,现实是绝对要务。 “十年前,我母亲去世,父亲就将所有的动产、不动产慢慢登记在我名下,如果我们结婚而你有需要,我不是小气的女生。”她表达得够清楚了。 他现实、她不懂现实,人人都说夫妻该互补,那么他们将是最好的互补组合。 “意思是,和你结婚,我便拥有鼎钧?”挑眉,他怀疑婚姻能让自己坐拥庞大好处。 “是的。” 她不在意金钱,只要父亲快乐、只要……匀悉望住霁宇,她但求有机会和月亮哥哥共历人生精华点。 “你认定我会吞下饵?” “我、我听徐秘书说……你缺钱。”这话伤人,她理解,但她不认为除了钱,自己有其他能力求君入瓮。 霁宇下巴抬高四十五度,高傲,他不是个可以被伤害的男人。“愿意贷款给我的银行很多,我不见得非要出卖婚姻。” “别说出卖……” “不是出卖是什么?”再进逼一步,他咄咄逼人。 “我会真心诚意待你,以对待丈夫的心情。我会当个好妻子,维护你、支持你,让你不后悔这个有价婚姻,如果各方努力后,你仍然觉得不行,我不会逼你非陪著我走下去。” 让步又让步,她只求一个机会,下意识地,她压压衣领里的玉蜻蜓。 盯住她,半晌,他让她的诚恳收服,他的高傲自尊,在她面前失去意义,别开脸,良知不允许他吞掉小红帽。“你找别人吧!” 霁宇起身,不想她的纯洁挑惹自己的罪恶。 “请不要走。”急拉住他的手,蒋匀悉哀求。 不找别人,她就要他了,不管他是否不甘情愿,只要给她机会,她会尽力让他不后悔。 回头,霁宇发现两颗泪挂在她颊边,冲动地,他想伸手拭去。 不过,冲动只有一下下,随即,他抽回手,搪塞敷衍:“我有很要好的女朋友。” 匀悉怔住,原来如此,他有要好的女朋友……难怪不愿意。 不明所以的苦涩染上舌尖,她舌忝舌忝唇,无意识的话出口:“如果只有一年呢?” “什么意思?” 他问,匀悉才发觉自己提了多蠢的话头,白痴!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该知难而退才对啊! “意思是,我给你钱、给你公司经营权、给你所有想要的事物。只要你和我结婚,维持一年,一年后我们离婚,你恢复单身,行吗?” 这些解释更白痴了,没有人会挖坟墓往里跳,偏偏在他面前,月亮哥哥装满她的思想空间,她就是会拿起铲子,挖坟自埋。 “一年?” 所以,这是演戏,不伤自尊、不出卖自己?霁宇坐回原位,等她把话说得更清楚。 “对,就一年,结婚后,你住到我家,我们一起陪父亲走过最后日子。等我父亲往生,你想住哪里、想做什么事,我都没意见,等期约满,你自动恢复单身。”走入白痴道,她非一路白痴下去不可,全世界再找不到比她更疯狂的女人了。 “你不甘涉我的私生活?” “不会。” 他指的私生活,是和女朋友之间的爱情?怎么干涉?先来后到,爱与不爱的分野那么清晰,她不至于笨到不自量力,更何况,错在她,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疯狂行迳。 “鼎钧由我独自主持,你不加入公司业务?” “是的。”那是她不熟悉的圈圈,勉强加入,对谁而言都是辛苦。 “我们在婚前先签下离婚协议书?”他提出条件。 不信任她?匀悉苦笑,她还以为诚实正直是自己的人格特质。“可以。” “好。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越快越好。”父亲的时间不多,她要珍惜每分每秒。 “后天?” “我没意见。”她勉强扯扯唇,做出“那正是我想要”的微笑表情。 “好,后天我们去公证,公证之后,我马上入主鼎钧。” 她的时间珍贵,他也一样,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救回父亲的公司,而牺牲的,不过是短短的三百六十五天。 ***bbs.***bbs.***bbs.*** 匀悉身穿象牙白婚纱,几十只蝴蝶在裙摆间随波动跳跃,手握纯白的海芋只有绿叶点缀。当结婚进行曲响起,父亲坐著轮椅,同她携手走过红毯,淡淡的雾气在眼底形成,身为新娘子,她没有结婚的喜悦。 案亲看匀悉,笑容扬起,他的女儿呵,大得可以为人妻、人母了。 “今天,爸爸很开心。” “嗯。”点头,她送给父亲一个安心笑容。 时间相当匆促,但父亲坚持给她一个像样婚礼。 短短两天张罗,原本的公证结婚变了样,众星云集,镁光灯闪闪,记者把这场婚礼形容成世纪婚礼,这点,她对霁宇很抱歉。 当匀悉父亲把匀悉交到霁宇手中时,他欣慰、放心,女儿终生算是有了托付。 “请你好好对待匀悉,她值得你真心相待。”父亲叮嘱。 霁宇没回答,他的合约里,没有专心相待这条款。 包何况他很生气,生气她在起头就失了约,说好公证结婚的,她居然搞出此番盛大场面,这下子,全台湾都知道姜霁宇为钱出卖自己。往后她的保证,还有几分可信? 见他沉默,匀悉抢在前头说:“爸,霁宇会的。你该对我有信心,相信我会是个让丈夫疼爱的好妻子。” 点头,他让医护人员推回观礼席。 婚礼进行当中,匀悉频频回首,她担心父亲身子撑不住。 霁宇冷眼旁观。第一次,他相信蒋匀悉和父亲感情深厚,相信她会为了父亲安心,做出无知举动,也是第一次,他有了一点点不愿承认的心动。 礼成、宴会过后,在匀悉叮咛下,徐秘书陪父亲回家,匀悉和霁宇则留在饭店的蜜月套房里,度过他们的新婚夜。 他们没有蜜月旅行的计画,明天早上,她要陪霁宇进鼎钧,将他介绍给所有员工,并在徐秘书的帮助下接手鼎钧业务,霁宇答应过蒋士豪,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鼎钧有突破性发展。 房间里,两个陌生男女面对面,尴尬成形。 匀悉望他几眼,最后,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认错:“很抱歉,我没想过婚礼会这么盛大。” 他沉默。 热脸贴冷眼,咬唇,她转移话题:“要不要先去洗澡?明天还很多事得忙。” 霁宇一样不语,转身从行李箱中找出衣服。 同时间,门铃响起,匀悉走到门边,打开。 她没想过,迎面的是一个教人措手不及的结实巴掌,热辣辣的疼痛感贴到脸上,一阵眩晕,她忙扶住门框,稳住自己。 “你不要脸!”珩瑛扯住匀悉的头发吼叫。 一句话,匀悉猜出她的身分,是她吗?霁宇的女朋友?垂下眼帘,她拚命忽略胸口的酸涩。“请别生气,先进来再说好吗?” 她的态度让姜珩瑛讶异,紧盯她几秒钟,珩瑛松开手,须臾,带著防备跨进房门。甫入门,在看见霁宇时,她飞身奔入他怀间,抽抽噎噎哭诉。 “你怎么可以瞒著我偷偷结婚?我太难过、太难过了!”珩瑛哭得悲惨,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擦。 霁宇不语,伸出大手搂住她。 匀悉没有嫉妒,是纯粹的羡慕,她羡慕女孩,有个男人愿在她无助时收纳泪水。 望望霁宇,再望望他怀里的女孩,她轻声说:“我先出去,你们好好谈。” “不许走!贱女人,霁宇哥是我的,你凭什么横刀夺爱?有几个臭钱很了不起吗?替自己弄到一个同床异梦的男人,很行吗?” 珩瑛扯住匀悉,不准她逃避。 匀悉明白,对方正倾力护卫自己的男人,她羡慕她的勇气,她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斗士,勇于面对爱情里的逆境。 “够了,珩瑛,你先回家,我会找时间同你解释。” 霁宇瞥见匀悉脸上的红印,别开眼,假装没看见,然红痕已烙上他心间。 “解释什么啊!你们结婚了,电视上播得一清二楚,全世界都知道姜霁宇是蒋匀悉的丈夫。”珩瑛怒极反哭,她跪倒在地毯上泣不成声。 匀悉望一眼霁宇,他也不舒服吧,虽然有点惧怕姜珩瑛,她还是蹲,跪到她面前,试著说道理。 “请先别生气,这个婚姻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如果我是你,我会安静倾听,听听霁宇这样做的道理。你爱他不是?你该多相信他,当误会解开,你会了解,这顿脾气是白发了。” 心隐隐抽痛,承认自己的婚姻有内情,教人难堪,但匀悉努力让自己看来安适坦然,她刻意忽略那抹痛,正一点一滴扩大增强中。 拍拍珩瑛的肩,她起身,对霁宇点头。“我出去,好好谈,别弄僵了。” “自以为是!”霁宇口是心非,在匀悉关上门那刻。 一身结婚礼服,能去哪里? 匀悉哪里都没去,她在饭店长廊徘徊,最后选择坐到门边沙发等候。 那日,相亲后回到家里,匀悉告诉父亲好消息,然后拿长笛,吹起一曲一曲新作品。 那是她的音乐,专属自己,她的快乐、她的幸福,还有淡淡的忧郁全寄托在琴音里。那天夜里,父亲问她:“你很喜欢姜霁宇对不对?” 红著脸,她不想承认却也不敢不承认。 她的喜欢能教父亲放心,但坦承了喜欢,她该如面对自己承诺霁宇的期限?于是她垂下眼帘,安静。 深夜,她把玉蜻蜓捧在手心,辗转难眠。 相亲,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前后不超过两小时,她却牢记他每分表情。 他生气时,两道浓眉会不由自主向内缩聚;他不认同时,嘴角会挂起淡淡的不屑鄙夷;她甚至猜出,当他和媒人坐一道,眉梢眼角的冷漠是叫她知难而退的讯息。 她想,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只是蒋家的“几个臭钱”很了不起,逼得他不得不坐在原处,违背心意。 他说,他有女朋友。 匀悉做过一千次假设,欺骗自己,这个婚姻可行。 她假设那个女孩很坏,知道他父亲的公司将要倒闭,没了金钱做后盾,不肯再为他牺牲青春。 她假设那个女孩是子虚乌有的人物,是他的随口搪塞,目的是要她放弃婚姻。 她假设女孩子对爱情不坚定,听说他结婚,便转过头去,成就新欢…… 可惜,事实是——女孩存在,她不但愿意为他牺牲青春,还因他的婚礼找上门来,失控、伤心。 是不是做错了? 应该是做错了! 霁宇和女孩谈过之后,只剩两种可能。 第一、她拥有的,的确只有十二个月假象;第二、尽避婚姻虚伪,女孩仍无法接受一切。那么,匀悉成了他的爱情杀手,他顺理成章痛恨她。 真错了,若她肯换个人,别在意他是不是月亮哥哥,也许下一个男子没有女朋友,也许他乐意为她将就。不过短短几十年,转眼过去,有了钱财名利,谁会在乎枕边人是否供得起爱情? 匀悉叹气,沉重落入眉心。 时间分秒过去,她不晓得他们在蜜月套房里谈得是否惬意,只是心绪呵,煎熬难平。 终于,漫漫长夜已尽,手表上的指针走向六,天亮了,朝曦初升,黎明宣告洞房花烛夜过去。 她再单纯,都晓得门里春宵绮丽,只是女主角不是新娘。 累吗?累! 匀悉凄凉苦笑,纯属自找。 等了又等,终于,她等到门开,穿著晨缕的霁宇送珩瑛到电梯旁,经过匀悉时,珩瑛飘过一个胜利眼光。 匀悉低头,自他们身旁交错,走进父亲为他们订的总统套房。房里凌乱的床铺证实她的想像力,也让她彻底了解珩瑛眼底那抹胜利。 摇头,不想,越想心越惊,何苦为难自己。 她从行李箱里找出套装,走进浴室,发现自己的卫浴用品有人用过。直觉地,她想将它们扔进垃圾桶里,迟疑三秒,她想,自己没权利替他丢掉任何东西。 将盥洗用具排列整齐,走出浴室门,匀悉翻出自己带来的盥洗用品,再走进同一扇门。 再出浴室时,霁宇已整好装,等在房门。 不知该说什么,匀悉勉强挤出几句场面用语:“等我五分钟,徐秘书八点钟会来接我们。” 她以为他会继续保持沉默,但他没有。 “你一直在走廊上?”手横胸,他的态度高傲。 “是。”她诚实回应。 “想偷窥什么?” 偷窥?他的想像力比自己的更好。 匀悉苦笑,“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计算我和珩瑛待在里面的时间,企图猜测我们在房里做了什么,不是?”他不介意她误会,甚至刻意加深她的误会。 她何必猜测?那么明显的事实呀…… 匀悉没让不满出口,是她要他们谈谈、是她主动让出空间,她怎能质询他们谈出、做出什么结论? 深呼吸,她冷静说明:“昨夜,我穿新娘礼服,到哪里都不方便,走廊是我可以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她提醒了他。没错,出去难保不会碰到记者,就算没碰到,深夜在外游荡的新娘子,也够引人注目了。 他没说对不起,但她眼角下的黑眼圈让人歉然,昨天,她一夜无眠吧! 迅速收好行李,打开化妆箱,她拿出粉饼为自己添妆,她不擅长化妆,想上妆的原因和他看见的一样,黑眼圈太明显,她不想惹话题。 涂著涂著,她在眼睛处涂出两圈熊猫,这下子叫作越描越黑、欲盖弥彰。 拿来湿纸巾,擦去过厚的粉饼,重来。 霁宇冷眼看她,她很安静,站在她身边,不需刻意,自然而然感受到一股安祥宁静,她像水,无波无痕,静静地照映出一方青空。 在匀悉试第三次时,霁宇看不下去了,大步走往她身边,接手粉饼,做起她不擅长的事情。 当徐秘书来接两人时,门打开,粉盒在霁宇手中。 他看一眼粉盒,微笑。是夫妻恩爱吧!他替老董事长高兴。 第二章 站在霁宇身旁,匀悉听著他对员工演说。 匀悉轻浅笑开,他的姿态、气势,和他对公司管理提出的见解及政策……他根本是天生王者。懂了,她了解为什么父亲将他排在名单的第一号,父亲老早看好他。 霁宇演说完毕,和几名经理握手后,转入董事长办公室,他的态度自若,仿佛这里本是他的地盘。 匀悉无异议,跟随他的脚步,一步一步…… 突地,她忆起母亲.那时母亲重病,镇日躺在床上,学校下课,她奔回母亲身边,和母亲并躺在软软的大床上。 母亲搂起她,唠唠叨叨说话,不管稚龄的她是否听得懂。 母亲说:“爱情是把双面刀,让人幸福,也教人痛苦伤悲。” “既然痛苦,妈妈为什么爱爸爸呢?”匀悉问。 温柔的笑意漾满母亲脸庞,她像十六岁的小女人,“没办法呀,我怎知光走在爸爸身后,踩著他走过的大脚印,就让我爱上他,爱得不能自己。” 十岁的匀悉不理解爱情,只能理解母亲脸上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幸福、是开心,是汽水片落在开水里,等待开水染出一片金黄色的喜悦心情。 现在,她也踩起霁宇走过的大脚印。 汽水片的滋味上心,淡淡的甜、淡淡的欣喜,二十岁的她,对爱情仍然懵懂不清,但她晓得,自己愿意,愿意跟随在他身后,踩著每个他踏过的足迹。 “爱你,很辛苦对不?”轻启口,匀悉想起珩瑛的眼泪、哭嚷,和新婚夜的无奈。 听见她的自语,霁宇停下脚步,回身。他没出口,用眼神询问。 她忙摇头,表示没事。 进办公室,她找个角落坐下,不打扰霁字工作,拿来杂志,一页页翻阅,心不在焉,念头浮上,她有疑问,想知道解答。 她想问,他还记得长笛女孩吗?记不记得他送的玉蜻蜓?记不记得他们初遇的夏季? 她还想问,如果她耍赖或者够努力,合约上的期限是否将永远走不到底? 她也想知道,昨夜的女孩是他的真爱或短暂,他们之间的感觉会否延续?倘若她不愿意接纳现状,自己有没有递补机率? 不知不觉,视线落在他身上,定住,回神后,匀悉发现霁宇回看她。 “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迅速收妥心事,匀悉问。 放下公文,他走到沙发边。 本来,他打算继续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眼光,但,失败了。 他也想过持续昨夜的愤怒,把对婚礼的不满全数发泄到她身上,但面对她的一再妥协和温柔、面对一大群员工的善意,他二度失败。 认真算算,在为期十二个月的假戏婚姻里,他是绝对的赢家,而她稳输;他顶多损失尊严,她却损失金钱、经营权,而且,她将带著弃妇的名衔面对大众社会。 念头转过,霁宇放弃对她严苛,即使他仍不满昨日的世纪婚礼。 “你在看什么?” 她有双相当漂亮的眼睛,水灵灵、油亮亮,像泡在清酒里的黑珍珠,被这样一对眼睛注视,男人都会心猿意马。 “没有,只是发呆。”腼腆笑笑,她两手翻翻膝间杂志。 “如果很累,先回去休息。” 他没时间相伴,也不希望受她影响,短短相聚,他发觉,她总在不经意间影响自己。 “爸希望我留在公司。” 他站在那里,高大得像原版的人面狮身像,教人赞叹、崇敬,也让人脸红心跳得……轻而易举。 “为什么希望你留在公司?”他习惯追根究底。 “爸希望我多少参与公司经营。”匀悉叹气,她老让爸失望。 “你想吗?” “不想。”她的“不想”很认真,比看八卦杂志更认真。 “为什么?这毕竟是你们蒋家的事业。”霁宇问。 “我不是经商的料,光听你对员工演说,我就头昏脑胀了。” 匀悉不喜欢从商,也对金钱缺乏概念,反正以前有爸爸当她的聚宝盆,现在有霁宇当印钞机,她何必为金钱操心。 “你喜欢什么?”他问。 他对她不感兴趣、不感兴趣、不感兴趣,霁宇一再自我强调,却仍然忍不住询问起她的兴趣。 “音乐,我主修长笛、副修钢琴,九月我要参加台北市立交响乐团的征选。” “你打算以音乐为终生职业?” 他想批评两句没出息,但她眼底闪闪发亮的骄傲,让他的冷水泼不下手。 “对。”她说得笃定。 “公司……” “我不会插手,往后鼎钧要麻烦你了,请你用最大的努力经营它,别让父亲的心血成泡影。”慎重地,她将鼎钧托付他。 “我要是不够努力,怎能替你赚取最大利益?” 他很明白,他们之间是银货两讫,她给他经营权,让他有权利投资父亲的亿达,而他给她大笔利润。 “你说错了,不是替我赚取利益,是替你自己,我已经委托律师,将鼎钧的股票转到你名下。”匀悉双手奉上鼎钧,一如前面所言,她对金钱缺乏概念。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她的过度大方让他皱眉。 “好处?”她一头雾水,难道做任何事,都要有“好处”? 不等霁宇开口,匀悉抢在前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对公司管理外行,自该把鼎钧交给最适合的人,有你在,鼎钧的员工才能获得依赖,你把鼎钧带到高点,相对的,能造福几千个家庭,这是做好事啊!难道,你辛苦替爸经营鼎钧,是为了好处?” “没错,我企图在其中牟取暴利。”话撂下,他转回办公桌前。 钡通至此,他相信她单纯到接近无知,也相信蒋士豪是个商场强人,却做不好教育大业。 她低头笑笑,霁宇不理会她的笑,然后一句微不可辨的话传进他耳膜里。 “金钱没那么重要,它买不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一记闷棍砸上他后脑勺,嗡地打出三级强震。 分明是他在取笑她的温室花个性,他看不起她末历风雨的无知,不认识这是个金钱万能的时代;没想到,居然是她看轻了他的肤浅,一下子,她从温室千金女变成不食烟火的仙女,他不知该如何对她做界定。 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认真工作。 匀悉也要求自己专心,别把眼光转往他身上,看八卦好了,八卦最轻松。 翻开杂志,一对银色夫妻正在闹离婚。 杂志上说,没多久前男歌星被拍到和女孩子上宾馆,后来发现是鸟龙一场。女星和歌星丈夫拍了亲密照片,说真相浮上台面,是他们最好的结婚周年礼物,但哪里想得到,才多久时间,丈夫又被拍到外遇照片,而这回是真的,强忍悲伤的女星独自面对媒体,感激大家的关心。 原来呵,恩爱也会事过境迁,留下欷欧不平。 这样说来,霁宇好多了,至少他不欺骗、他不隐瞒自己的心另有所属,这么老实的丈夫,比那位男歌星好得多了! 偷眼望他,他工作时的自信教人心醉,这种男人,容易教人崇拜,即使匀悉几番劝过自己,不能陷进去,因他们之间有约定,一年为期。 “姜霁宇。”他拿起手机。 匀悉对他的声音著迷,低醇浑厚的嗓音呐,每个字音都催动人心,不由自主地,她“窃听”他和电话那头的联系。 “今天不行,第一天接手鼎钧有太多事要忙……下个星期看看……这不是好主意……别闹了,再闹我会生气哦!你先挂电话,乖乖的等我回家,我有空会打给你……”电话挂断,他再度埋首工作。 匀悉不笨,几句简单对话,她猜得出来电者何人。 看腕表,十一点。 从清晨分手到现在,不过四个小时,便迫不及待来电,情话绵绵,温柔缱缱?这就是情人呐,情人间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相思,总要分分秒秒、时时刻刻相守。 只是,他的语调太冷淡,又不是谈公事,有敷衍嫌疑,他不该这样子和女朋友说话的。但,他的爱情哪有她说话之处,真要说妨碍,她才真是妨碍他爱情的人。 ***bbs.***bbs.***bbs.*** 晚餐刚过,偌大的院子里,凉风徐徐,几盏黄色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蒋土豪盖著长毯,半躺在皮椅里,匀悉吹奏长笛,逗弄体型大得吓人的德国牧羊犬。大狗在她身边绕圈圈,一下子纵跃、一下子蹬后脚站立,它站起来几乎和匀悉一样高。 霁宇下班回家时,看见的就是这和乐场景。 他不知道匀悉吹奏什么音乐,只听得出音乐轻快,别说牧羊犬,就是人也会忍不住想跳舞。 “霁宇回来了。”放下长笛,匀悉往他的方向跑去,她跑,牧羊犬也跟着跑,不过几步,她就被牧羊犬追上,再几步,牧羊犬超越她,先跑到霁字面前。 它是只热情的家伙,第一次看见霁宇,就跟他亲热得让人误会,误会他一直是它的主人。 后脚蹬高,它的前脚趴上他胸口,下一秒,霁宇听见匀悉清亮声音。 “大乖,不可以!” 在蒋家,狗狗叫大乖,匀悉叫小痹,人狗同名不怪异。 匀悉的命令,没有让大乖停止热情,由此可归纳出——小痹比大乖更乖,对大乖讲一百次“不可以”,它照常“可以”:对小痹,你只要一个眼神,她立即了解自己该严守分际。 “大乖,快下来!”匀悉又喊。 大乖没理,反而吐出舌头在霁宇脸上吮吻。 “大乖,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在第三次喊过大乖后,匀悉的小短腿终于把她带到大乖身后、霁宇面前。 “大乖,坐下。”霁宇大手一指,带著气势的声音让大乖就范。 喘气,她一路跑来,运动过后的脸庞染上红晕。 “对不起。”她舌忝舌忝唇,赧颜。 她经常对他说对不起,他工作累,她说对不起;她父亲对他提出要求,她也说对不起;厨子的菜不合他的口味、司机没把车擦亮、园丁的水管绊了他的脚,她统统说对不起,“对不起”成了他们的沟通常态。 霁宇没回答她的对不起,跨开脚步,绕过大乖小痹。 她趋上前,勾住他的手臂,他望她一眼,她笑得谄媚,“对不起,爸在看,可不可以请你……” 笑一笑?这是她对他极微少数的要求. 第一次她提出这要求,是在他们婚礼隔天。他们从公司回来,他累垮了,而她摆上面具准备演出恩爱夫妻。 “你以为我是卖笑的?”他冷道。 当时,他在精明的蒋士豪身上,看见自己被高价买走的自尊心。 匀悉垂下头,不语,她脸上的抱歉,让他的不满瞬间蒸发。 再抬眼时,他不笑,由她来笑,她笑著勾住他的手臂,笑著将他拉到父亲身边,夸张说:“爸,你知道吗?霁宇好厉害,一篇演讲词让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员工都对他服气。” 到最后,他有没有对蒋土豪笑?有,他笑了,放下自尊心,融合在她编写的剧本里,为了成全她的孝顺,也为了她的百般妥协. 之后的一个星期,他在鼎钧和亿达间忙得团团转。下班回到蒋家,时间早超过凌晨一点,不习惯熬夜的匀悉一样留在客厅等他,听见大门开启,忙摆出笑容,迎接他回家。 她开口的第一句绝对是:“工作一整天,辛苦你了。” 辛苦?没错,他是辛苦极了,但工作的成就与挑战,没有其他快乐可比拟,如果他是千里马,那么鼎钧就是他的伯乐、他的沃野千里,让他在其中尽情发挥实力。 何况,匀悉在最短时间内把鼎钧股票交到他手中。他并不在意是不是拿到鼎钧,他在意的是匀悉的态度,她的全然信任激发了他对工作的信心与动力。 每天夜里,在他洗澡的时候,她做好消夜在房里等他。她的手艺相当不错,才吃几次,他就爱上她的义大利面。 为不教岳父起疑,他们会一起进入房间,她把宽大的床铺让给他,而自己缩起身子,窝进沙发里。他们每天都在演戏,而且越演越有默契。 眼下,她又要求他笑了。 “please。”她软声说。 他笑了,在两人走近时。 “小痹,你要吃胖点,不然早晚让大乖压垮。”父亲伸手,匀悉把手交出去,两手相握,她坐到父亲身边。 “没办法呀,大乖像吹汽球一样拚命长大,我怎么吃都赢不了它。”匀悉甜甜笑开。 “你啊,要加油。” “好,加油加油,明天请徐秘书帮我到加油站买两桶汽油。”匀悉模模父亲瘦骨嶙峋的手臂,该加油的是爸爸呀!病魔把意气风发的男人折磨成这模样,教人伤心。 “小痹,答应爸爸一件事情?”他看看女儿再看看女婿。 “嗯,一百件事也没关系。”她的慷慨大方并非一朝一夕。 “下学期,别回学校念书。”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但谁让匀悉是“小痹”呢,她的乖全世界都能为她作见证。 “为什么?” “你到公司帮霁宇,从头学起,夫妻同心,事业才会发展得更好。”他看霁宇一眼。 “好。”没有疑虑,匀悉同意,父亲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的“好”引来霁宇皱眉,她说话又不算数了,她要介入经营权?霁宇冷笑,蒋士豪毕竟信不过他。 “我答应爸爸,可是有附加条件。”匀悉说。 “什么条件?” “我要留在家里,直到爸爸恢复健康,才到公司上班。”这是她的缓兵计。 “傻小痹,爸不会好了。”碰碰女儿的长发,这么漂亮的女儿呵,是他和妻子最大骄傲。 “错,病魔打不倒意志力坚定的人。”她说假话蒙骗自己,每说一次,她就信一分,她认为说满一百次,爸爸就会变成病魔打不倒的那个人。 “爸会尽力,但你先到公司实习,好不好?” 这回霁宇猜错,蒋士豪把女儿送到霁宇身边,是希望他们培养感情。 “不,我想跟爸在一起,徐秘书不是说霁宇很棒吗?才短短两星期,他已进入状况,您不也很赞赏他,公司有我没我都一样。”匀悉急道。 “我又没说霁宇不好,我是希望你有一技之长,将来生活才有寄托。霁宇,替我教导小痹,她被我惯坏了,惯到什么事都不会做。”后面几句,他越过匀悉直接对女婿说。 “是。”他没反对或赞成,只是接下指令。 “很好,就这样决定,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蒋士豪说完,护士推轮椅过来,霁宇帮忙抱他坐进轮椅里,方坐正,他拉住霁宇的手臂,在他耳边说: “我猜,小痹到公司只会做做样子,不会认真公事,请善待她,小痹是个好女孩。” 霁宇发怔,蒋士豪的话不在他预估中,难道他安排匀悉到公司,不是要监督他? “是。”他答。 几日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她有多善良,他不禁心软心动,问题是他不想改变现状,更不想纵容自己在她的单纯可爱中迷失。 案亲离开院子,匀悉歉然地对霁宇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会遵守承诺,绝不干涉鼎钧经营,请给我一个不会打扰到你的工作。”她说得诚恳。 匀悉的话让他想发笑,原来她父亲了解她,比她所知的还多。霁宇盯住她晶亮双眼,不禁想问,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的纯净心灵? 下一秒,他摇头,企图摇掉自己的愚蠢念头,他想转身离开,却发现声带造反,它竟自作主张,向匀悉提问。 “为什么你叫小痹?” 他在同她聊天?她微微惊吓,这是不是代表他们之间……感觉升温? “小痹是妈妈取的,以前我们家养一只大狗,妈叫它大乖,叫我小痹,她要我们两个比乖。爸爸下班回来,她就告诉爸爸,大乖如何如何、小痹怎样怎样,然后由爸爸决定,要把带回来的礼物送给谁。有时候,我得到的礼物是香肠,懂吧?那是要送大乖的,是我太棒了,才拿走它的礼物……” 猛地住嘴,匀悉发现自己太多话。 “大乖不是它?”霁宇指向德国牧羊犬。 又一次的声带造反,霁宇怀疑自己的控制力。 “不是它,以前的大乖死了,爸见我伤心,带了新大乖回家,那天,爸爸搂住我说:‘小痹,你迟早要学会面对死亡,不管情不情愿,死亡都是人生课题。’”匀悉顿顿,接续话题:“后来它取代旧大乖,可它一点都不乖,又皮又捣蛋,但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我还是慢慢接纳它、喜欢它……人的感情可以被取代的,对不对?只要时间够久。”匀悉喟叹。 霁宇没发表意见,但她浮上雾气的双眸告诉他,新大乖并未取代她心中的旧大乖。 匀悉看一眼沉默的霁宇,腼腆笑笑。 “对不起,这个话题很无趣。进去吧,我今天煮了莲子汤,味道还不错……你吃饭没?” “没有。” “很饿吗?我替你做义大利面好不好?” “好。”霁宇答得毫不犹豫,他想这盘面已经想了整整一天。 第三章 尸位素餐指的就是她这种人,她什么事都不必做,只要待在办公桌前。 那么她的办公桌在哪里?答案就是——霁宇身边。 这是徐秘书的安排,她以为霁宇会大力反对,没想到,他半句话不说,让她进驻。 为不影响霁宇,她自动躲进董事长休息室,尽量不碍他的眼,不教他感觉自己的存在。 待在休息室里,能做什么呢? 看书、睡觉、发呆、唱歌,或者……吹长笛,她以为这里的隔音设备和家里的音乐室一样棒,于是放心大胆地吹起长笛。音乐存在,无聊寂寞离开,有了音乐,悲伤离家出走、忧郁躲回阴暗角落,音乐是她最好的朋友。 办公室里,霁宇同一份公文看过三次,还看不懂它在说什么,不是员工语文程度太糟糕,而是匀悉的音乐让他注意力不集中。 她真的很行,一把长笛吹得出神入化,难怪能报考台北市立交响乐团,若她愿意的话,到维也纳交响乐团发展也难不倒她吧! 要他对音乐动心是不可能的任务,可是匀悉让音符活了起来,一个个音符,敲击他的听觉与心情,不自觉地,他的脚板跟著节奏打拍子;不自觉地,他哼起熟悉的一两段。 她很开心吗?大概吧!从她自床上清醒之后,一直很开心。 之前,匀悉习惯把大床让给霁宇,自己窝入沙发里睡觉。昨夜,她有点小靶冒,早早睡了,也许是沙发不符合人体工学,她睡得极不安稳,还频频咳嗽。 于是,霁宇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睡得很沉,没发觉自己被搬动,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缩成团,像只温驯的小猫。而他,不习惯和人同床,从小到大,霁宇不曾让任何人分享他的床铺,因小小震动就会让他从梦中惊醒。 至于昨天……可能是工作太累,累到察觉不到任何震动,也可能是匀悉的身体太娇小,小到不管怎么翻动都让他感受不到。 总之,早上匀悉醒来,精神奕奕,仿彿感冒是别人家的事情,霁宇则一如平常,刷牙换衣,吃完早餐进公司。偶尔,想起她的咳嗽,翻出自己常吃的喉糖,递给她一颗;偶尔让秘书端进热茶,逼她喝下。 看她愉悦的模样,霁宇想,也许前两个星期她睡得不好,只是没告诉过他。那么,往后呢?她不咳嗽的夜晚,要不要让她躺到自己床上? 自己床上?是鸠占鹊巢吧!霁宇自我嘲笑。 念头一转,有这么严重吗? 需要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去考虑这种无谓琐事?反正她那么小,又碍不到他的睡眠品质,反正他累到躺到垃圾堆也会一觉天明,既然如此,她睡不睡床,一点都不重要。 不想她了,认真工作,下午要挪出时间到医院接回父亲。 霁宇企图专心,却频频让她的音乐打断注意力。 他起身,跨开大步走到休息室前,打开门,预计用简短一句,恐吓她的长笛声。 可惜,人算与天算的差距颇大,在来不及用一句话叫她安静之前,他先让她的陶醉背影给迷惑。 只是背影,怎会有表情? 但他就是在她的背影里看见她的表情,看见她陶醉、看见她的心在乐音徜徉快意。有这种人吗?有,霁宇在匀悉身上见识到人类天分。 她穿著鹅黄色洋装,清新娇女敕得像阳光下的小雏菊,及腰长发在身后流泄,她用一个小小的黄色发箍将它们固定起。 难怪蒋士豪有恃无恐,他敢用一串名单就将女儿嫁出去,因为他太了解自己女儿的魅力,太明白任何男人和匀悉朝夕相处,都会让她深深吸引。 有种女人是天生的磁石,不需要花费力气便能吸引男人的眼光与心情,匀悉就是这种女人,无庸置疑。 他站多久? 肯定很久,久到忘记桌上那份公文,开发部经理等著要;久到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行程,叫作前往亿达公司开经理会议,他同匀悉一起沉醉在音乐里,沉醉在她充满表情的背影间。 终于,她放下长笛,蓦地转身,发现霁宇站在门边。 惊讶得嘴巴合不拢,她忖度他出现的原因,接著羞红浮上,一样的开头,一样一句没创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对不?” 正确的姜霁宇、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没错,你吵到我了,若是你太无聊的话,请你找别的事情做,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演奏厅。 问题是,他常在同她对话时,出现不正确的表情、不正确的语法,以及不正常的自己,于是,匀悉问有没有干扰到他时,他回答:“刚刚那首你反覆吹很多次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呵……呵呵,如果他是超人,她就是外太空飞来的陨石,总让他失常演出。 “你觉得好听,对吗?” 匀悉的惊喜全写在脸上,她原以为他的出现代表不耐烦,没想到他的出现,代表的是“心有同感”。 “对。”霁宇回话。 太好了,这个回答又是陨石效应,和他的原心意没有大关系。 “这首歌是一个长期在pub驻唱的歌手唱的,他叫作杨培安,虽然有点年纪了,但他的声音清亮高亢、歌唱技巧好得让人心动,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就迷上了。” 匀悉说得开心,粉色的脸庞泛出淡淡光晕,她为歌手的声音深深著迷。 “他……长得好看吗?”霁宇问。 懊死的口气,听起来像该死的嫉妒,他们不过是挂名夫妻,他在嫉妒什么鬼!?一定是、一定是陨石作用! “我没看过他的人,专辑上面的照片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歌不但曲子好、演唱者唱功好,连歌词也棒得让人好快乐。” 有这么好吗?霁宇拉拉嘴角,她的快乐让他很不爽。 为什么?因为她的快乐源于另一个男人?错,她的快乐与他何干,他在碍眼什么劲儿? 当霁宇在胡思乱想时,匀悉的歌声响起。她在唱歌?他有叫她唱吗?他有说要听那个该死的、迷人的驻唱歌手的歌吗?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著我去改变 想作的梦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大声欢笑当你我肩并肩何处不能欢乐无限 抛开烦恼大步向前我就站在舞台中闻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在日落的海边在热闹的大街都是我心中最美的乐园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 有在我身边让生活更新鲜每一刻都精采万分idobelieve 词:刘虞瑞 “好听吗?你觉得好听吗?”歌唱完,匀悉忘情地拉住他的手。 “歌词不合逻辑。” 他给的答案和她想像的有落差。 “哪里不合逻辑?相信自己、相信明天、相信希望,这是多么乐观又多么有自信的逻辑。”她反对他. “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的男人,地球科学一定念得很差。”他冷淡批评。请听清楚,重点是“男人”,不是“地球科学”。 “那是一种借代,代表只要我愿意,任何事都做得到。”她抗议。 他那么聪明怎可能不懂,唯一的解释是他想鸡蛋里挑骨头。 “以为自己能飞上天的男人,不是有精神官能症就是没读过人类科学。”他还是不爽,因她的表情,摆明了维护那个容易教人迷上的杨培安。 只不过,他没办法反对杨培安那句“有你在我身边让生活更新鲜”,匀悉的出现,他的生活顿时变得新鲜。虽然之前,他满心反对她的出现。 “你在欺负人。” 匀悉笑开,她听懂了,不管她说什么,他就是要挑她的毛病。“有本事的话,你来填词作曲,看你能不能唱出杨培安的感情。” 又是维护?那个男人给她多少好处?霁宇不高兴到爆。 “下次我介绍你听其他人的歌曲。”闷闷地,他说。 “好啊,你想推荐我听谁的歌?” “蔡琴、邓丽君、凤飞飞、张清芳之类的歌。” 霁宇几百年前就不听流行音乐了,是能推荐出几个人?于是他随口挤出来的,都是很久以前红透半边天的歌星,而且重点是,她们都是女人。 霁宇说完,匀悉偏头望他,半晌,忍不住问:“请问,你是远古时代的克罗马侬人吗?” 怎会听不懂她的讽刺,他回嘴:“我的血缘和北京人此较相近。” 匀悉抿唇偷笑。 他假意没看见,走出休息室,临行前,回头问:“下午有空吗?” “有。”匀悉反射性回答。 “和我回家一趟,我父亲出院了。”霁宇说。 他要带她去姜家见家人?这是不是代表有一部分的他,承认……承认她的身分? “没问题。”她展开笑靥,甜甜的酒窝里净是开心。 必上门,霁宇看一眼腕表。 叹气,他打算用一句话打发她制造出来的声音,而这句话……足足花掉他三十分钟。他该找人来加装隔音设备,否则每天东聊西聊,他的工作早晚堆得比天高。 在休息室加装隔音设备很奇怪吗?不,他接父亲出院时送的花才叫奇怪。 他送的是小雏菊,他只想著匀悉身上的黄色洋装,却没想过送病人雏菊,倒不如送剑兰,外带水果和清酒三杯,更具诚意。 ***bbs.***bbs.***bbs.*** 匀悉没想过会在姜家看见他的“女朋友”,这份意外让她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她该像新婚夜般,对女孩宽容体贴,或是认分的当个局外人?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她抓不到一条清晰道理。 “匀悉,你来了?”姜夫人给她一个热情拥抱。 “你好。” 点头,匀悉刻意忽略“女朋友”的敌意。 “叫我秋姨,霁宇是这样喊我的,我是霁宇的继母。”她不隐瞒自己的身分。 “秋姨。”匀悉顺从喊过。 “相亲宴上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果然,这段日子霁宇常向他爸爸夸奖你,我很高兴你们的婚姻没有因为外在因素坏了关系。”她说得含蓄,匀悉却每句都听懂了。 不晓得怎么作答,匀悉笑笑。 “我来介绍,这是霁宇的妹妹珩瑛,婚礼那天她缺席,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你们的年龄相近,希望你们能谈得来。” 事实是,他们刻意隐瞒珩瑛,怕她出状况,破坏婚礼进行。他们不知道,后来珩瑛还是去了,只不过破坏的不是婚礼,而是新婚夜。 她是霁宇的妹妹?匀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所以她弄错方向,把事情想拧?天呐,是她的主观搅乱一切? “珩瑛,叫大嫂啊!” 秋姨推推珩瑛,她把眼光往上调,傲慢地不看向匀悉,直接扑进霁宇怀间。 “对不起哦,这孩子被惯坏了。”秋姨歉然笑笑。 匀悉摇头,光知道珩瑛只是妹妹这件事,就足够她开心了。 霁宇推开珩瑛,笑问她:“最近有没有听话?还是一样到处惹事?” “你把我说得像太妹!”在霁字面前,她露出难得的甜美。 “你啊,该长大了。”转身,他拉起匀悉,说:“我们上楼看爸爸。” “嗯。”匀悉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是他的体温,濡染上她的。 “霁宇哥,你什么时候搬回来?”珩瑛勾住他另一只手臂,刻意对他亲热。 “还不一定。” 霁宇宠她,从很小的时候起,那时,她还摇摇晃晃,正在学步期,霁宇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他对她的耐心超乎想像。这大概就叫作缘分吧! “你是娶太太又不是被招赘,为什么要住到她家去?难道非要等她爸爸死掉,你才能搬回家住?”珩瑛不依,嘟起嘴巴,整个人往霁宇身上靠去。 匀悉呆住,爸爸死掉……这是她不敢想、拒绝想的事情,珩瑛却大刺剌说出口,仿佛大家都在等待这件事发生。 匀悉的哀戚揪住霁宇的心,有疼痛、有不忍,他受不了她心碎。 “闭嘴,珩瑛!”怒斥一声,他阻止珩瑛的过分。 霁宇哥居然骂她,为了那个有钱的贱女人!?倔强瞪住匀悉,珩瑛泫然欲泣。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又没说假话!”她大吼一声,推开匀悉。 “姜珩瑛,你可以再过分一点!”霁宇冷声恐吓。 他对她凶!?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啊!不管她多坏,霁宇哥都会原谅她,这都是蒋匀悉害的,她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她用钱买丈夫、用钱横刀夺爱、用钱分割他们的家!坏女人,她要诅咒她,诅咒蒋匀悉和蒋士豪一样,赶快得癌症死掉。 匀悉扯扯霁宇的衣袖,她不喜欢同人对垒,更不喜欢第一次到他家拜访便掀起大风波,即使珩瑛的话让人心痛到顶点。 走到珩瑛面前,匀悉诚恳望住她,“我很抱歉,你一定很气我把你哥哥带走,但这是不得已的事,真的对不起。不然,我跟霁宇商量,看一个星期他回家住几天,陪陪你、陪陪爸爸和秋姨好不好?再不,你到我家做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她试著解除珩瑛的愤怒。 “不必装好人,霁宇哥不会喜欢你的,他只对你的钱有兴趣!”用力挥开她的手,珩瑛冲出家门。 “别理她,这孩子在别扭,相处久了,你会知道她是心善面恶。”秋姨走过来,缓和尴尬。“走吧,爸爸在楼上等你们。” “嗯。”匀悉点头,由霁宇领路,往二楼主卧房走。 首度见到“公公”,匀悉满面笑容。 他和霁宇很像呢!二、三十年后,霁宇也会变成这模样吧,他们身上有强势基因。 “匀悉,你比照片上更漂亮。”公公说。 “谢谢爸。”她走近,赧颜道:“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您。” “别挂意,我知道问题不在你。秋华,你去吩咐厨子早点开饭。”对妻子说完话,他转头对匀悉说:“早点吃饭,早点回家,亲家公还在等你们回去。匀悉,记得替我转告你爸爸,等我身体好点,就过去拜访他。” “谢谢爸。”匀悉乖觉回答。 姜父让霁宇从抽屉找出玉镯,伸出手,等著匀悉将她的手叠上来。她回头望霁宇,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收下,霁宇直接拉起她的手叠到父亲手心。 “匀悉,我知道你的家境好,看不上这个粗糙的玉镯子,照理说,我该送你更值钱的东西,只不过这镯子……有点故事。” “故事?”匀悉问。 “对,当年我是个穷小子,霁宇的亲生母亲是富家女,在我眼中她不是凡人而是仙女,我爱她,爱惨了。两个不同世界的男女相恋,在我们那个时代是罪大恶极,你可以想像我们面对多少压力.” “再多压力,到底是让你们克服了。”否则怎会有霁宇,一个伟岸卓然的男子站到她身侧。 “说得好,我们是克服了。你婆婆和我私奔,我们没有钱结婚,只能找朋友帮忙盖章,几个穷朋友全身上下的钱凑一凑,只买得起这只品级很低的玉镯子,但你婆婆说,有生之年,她要一直戴著这个镯子。” “妈妈很爱您。”退一步,不小心后背靠上霁宇,她回头,发现他的微笑。他不介意两人亲密?放心地,她靠在他身上。 “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直到她病重离我而去,我还不敢相信,老天给我的幸运这么少。听说,你母亲也很早就离开你们。”公公握握匀悉,她很好,比儿子形容得更好。 “嗯。” “很难受吗?” “嗯。”没多话,两个嗯字,匀悉眼眶泛红。 “幸好,我们都熬过来了。”他叹气,“死前,她把镯子拔下来,要我把它送给霁宇的妻子。匀悉,我要把它交给你,这代表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知道。” “匀悉,我可以要求你,让霁宇的一生幸福喜乐?” 他们的合约只有一年,没写上一生呀! “我会尽力。”硬著头皮,她还是承诺了,没办法,她是小痹,乖得不会违拗长辈。 “那就好,你们的婚姻有个不愉快的开始,希望它的后续是幸福的。不过你别误会,我所谓的不愉快与你无关,我指的是霁宇的心高气傲,他是自视甚高的男人,谁都别想勉强他,当他告诉我,愿意和你结婚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也很意外。”她同意. “这段日子,霁宇陆续告诉我,你对他做的事,我很感激,也对你抱歉。” “别这么说,毕竟这个婚姻对霁宇来说好委屈。”匀悉低头,他的心高气傲啊,竟败在她的财大气粗下。 “谁的婚姻没有委屈?霁宇的母亲也在我身上受尽委屈。”挂上笑,他说:“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携手同心。” “是。” “好了,让霁宇带你四处走走吧,尤其是后院的花房,那里是霁字母亲最喜欢的地方。以后有机会,你回来小住,一定喜欢在那里消磨整个下午。” 他们离开姜父房间后,霁宇没带她到花房,而是直接将她带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他的手支在门板上,将她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两人面对面,他不语,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心跳失速。 半晌,他开口,很意外的话题,她还是接了招。 “以后有机会,你会和我搬回这里吗?” 霁宇没想过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是——他准备好承认这个婚姻,准备将两人的契约无限延期。 他只是凭直觉行事,直觉告诉他,带她加入这里,是最正确的决定;直觉告诉他,和她在一起比想像中更有味,让他的生活“充满新鲜”;直觉也告诉他,他不想和她分离,不管眼前或未来。他的直觉教他忘记,两人的一年约定。 这是临时起意,还是计画?匀悉不懂,他怎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管他呢,他充满敌意的女朋友变成妹妹,他的父亲把传家手镯送给她,她还计较什么?就算他“很要好的女友”仍然存在,就算已签妥的离婚证书仍具效力……何妨,一年是长长的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钟头,可以让她制造无数快乐,凭添记忆无限。 “如果你想我搬进来的话。”她答。 “真心?”他追问。 “我没学过假意。”摇头,他怎老看不见她的诚心? “你将有一个难缠的小泵。”他警告她。 “如果我有个像你这么棒的哥哥被抢走,我会比你妹妹更难缠。”两句话,她原谅了珩瑛的无礼傲慢。 这个不算约定的约定让他们很愉快。 这天,他们敞开心胸,谈自己的童年、青少年,谈糗事也聊光荣骄傲,他们避开伤怀的部分,因此,她没提到玉蜻蜓,他没联想起医院里、花圃前,泪流不止的小鲍主。 第四章 风筝在天空高飞,夕阳把金色光圈晕上匀悉脸庞,金黄色的匀悉、金黄色的大乖,他们的微笑挂上金黄。 “再飞、再飞……” 看著徐秘书放风筝,她一边叫、一边跳,圆裙在膝间波浪起伏。 蒋士豪在笑,笑看女儿的快乐,但愿女儿一辈子无忧。 “爸,大乖又不乖了。”跑近父亲身边,她坐在草地上告状。 “大乖从来没有你乖。”蒋土豪模模女儿头发,结婚都快三个月了呢,还是小女孩模样。 匀悉和霁宇的互动越来越好,偶尔,霁宇早归,同父女俩坐在院子里,虽然他不习惯加入话题,但看得出,他正一步步融入。 “知道。”比乖,她一向拿冠军。 “有时候,我宁愿你不要那么乖。”他语重心长。 “乖不好吗?所有的爸妈都希望小孩子乖。”将来她当了妈,也想生个乖小孩,乖乖听话、乖乖长大,一丁点儿都不教大人心烦。 “你乖得没主见,乖得容易被欺负,也乖得不懂为自己争取。”真是幸好,幸好自己离去后,有个好男人愿意为她提供防护。 “不必争取、竞争,所有的好东西自动跑到我身边,这叫作好命,至于没主见……爸,你错了。”她笑容可掬,长长的秀发随风飘。 “我错?”他有趣地看著女儿。 “告诉你一个秘密。”才提及秘密,匀悉的脸红过一大片。 “什么秘密?” 凑到父亲耳边,她轻声说:“霁宇是我挑的。” “你只是懒加上一点运气,相过第一次亲就不想再找第二个。”他对女儿的了解还不够多?她压根儿反对相亲,只不过,她没学会反抗长辈。 “错,就算我相完整串男人,还是会选择霁宇。”微笑张扬,难得的自信写在脸上。 “为什么?” “一见钟情啊。”而第一面,他们在十年前遇见。“爸,霁宇真的很好,和他谈天,我学到很多,我知道世界不如想像中美妙,也不至于坏得太糟糕,我了解人心险恶,但我半点不心慌,因为有霁宇在,他是我的避风港。” 不知不觉间,她依赖上他的存在,她明白这不是好现象,但就算暂时陶醉又何妨? 眼望女儿的幸福,他安心,就此放手远行,他不再担忧. “霁宇回来了!”她跳起身,往门边跑去。 这三个月,他们渐入佳境。 匀悉在霁宇床上醒来变成常态,她知道翻身会压到一个清醒男人,她怀疑过,为什么他明明醒了,却不下床,偏要等她压到人,才心甘情愿下床?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连浴室使用时间都配合无间。 夜里,她等门等出心得,知道再慢,他会在十一点左右返回。 于是,十点五十分她放好热水,他进浴室、她入厨房,为他做一盘义大利,他吃饱,他们一起上床。 床铺间,他看公文、她读小说,看到激动处时,他会弹指说企画写得真好。偶尔他回头,告诉匀悉,父亲把菁英全网罗到门下,难怪事业版图越做越大。 同样地,看到感动处,匀悉为男女主角的悲恋感伤落泪时,他不说话,伸过长手臂,将她捞进怀间,给她面纸权充安慰。 本来只是做戏,他回到家时,会在她额间印上亲吻,然假戏做久成了真,他吻她就像、就像……睡前要刷牙一样,自然而然。 本来只是勾引话题,企图不让餐桌边太冷清。 先是她提起公司里的帅哥经理,然后霁宇批评他的能力不行,想把帅哥经理调到偏远地区,历练学习。接著是匀悉微笑不依,说公司里员工一板一眼,只有帅哥经理说话有趣,能陪她打发寂寞冷清。霁宇听了冷笑两声,问她到公司的目的是勾引员工,还是打发无趣。 就这样,两人一搭一唱,说得银铃笑声响起,就这样,用餐气氛好到让桌边的父亲笑得开心。 霁宇变得轻松了,他不再成日板脸孔,好像匀悉欠他全世界,他的骄傲、自尊在匀悉的轻言软语中获得平复。 虽然他拿她的钱,匀悉却表现得他是她的衣食父母:虽然他处处占便宜,但她总让他感觉,占便宜的是她这个没出息的小女生。 “你回来早了,我们……爸爸、秋姨,怎么来了?”匀悉发现车后座的公公婆婆很惊讶。 “我们来探望亲家公,另外,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特地来替你庆祝。” 听说?从哪里听说?霁宇口中吗?他在意起她的生日、她的快乐、感觉?受宠若惊! 鲍公婆婆下车,徐秘书忙领他们到蒋士豪面前,没多久三个长辈便聊开。 匀悉凑近霁宇身边,小声问:“你晚上不是有应酬?” “我让你的帅哥经理代替我参加。”他也靠近她的耳边作答。 暖暖的气流送进她耳里,那亲匿……教她从耳根红到脚底。 “你说过他的能力不行,叫他去没问题吗?”要说悄悄话,谁不会?她硬是踮起脚尖,手搭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 “方董事长是女的,听说她对帅哥会手下留情,所以我派帅哥经理去卖肉。” 她累,他不见得轻松,对她讲悄悄话,他得半蹲身,就像白雪公主对待小矮人。 “我不晓得鼎钧几时成了仲介。”挤挤鼻子,她说得不屑。 “这叫物尽其用,若他拿不到合约,我会买火车票,把他送到拉萨去当活佛。” 霁宇挑眉,她的不屑对上他的得意,形成有趣画面。 “下次和男老板谈合约,你派哪个美女去?”勾上他的手臂,赖到他身边,一赖二赖赖成瘾,她爱上最接近他的距离。 “都行,就是不派你。”他不介意她的赖,甚至一天一点,他习惯她身上的淡淡香味。 “为什么?” “合约有法律效力,不能派未成年少女进行。” 霁宇比比她的头顶和自己的肩膀,她不单是末成年少女,还是发育不全的未成年少女。 “取笑别人的身高不道德。”她严正声明。 “我同意,但阐述事实,不带偏见,是种高贵品德.”话说完,他忍俊不住,大笑。 “什么事那么开心?”蒋士豪笑问。 “没事,爸,你今天气色很不错。”霁宇的轻松问候让蒋士豪很愉快。 “看到大家开开心心,心情好,气色自然好啰!” “亲家,好好保重,等身体痊愈,我们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姜父提议。 “好,把苦差事全交给霁宇,我们集体退休,反正他能干得很。”蒋父说。 “亲家公看得起他。” “霁宇有实力。” 你一言、我一语,吹来捧去都是同一号人物。 “亲家公,不好意思,没经过您的同意,就擅自做主到府上替匀悉过生日。”秋姨说。 “说什么话,你们爱护匀悉,我感激都来不及。”蒋父说。 “这说得不对,我们爱护匀悉是因为她够好,好得再挑不出第二个,我们不疼,难到要让别人抢去疼?”姜父说。 “匀悉,霁宇要送你礼物,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吧,别理我们老人家。”秋姨说。 “我进去请厨子多准备一些菜。”匀悉说. “不必忙,我订了宴席,待会儿连同蛋糕一起送来。”秋姨说。 霁宇拉起匀悉往屋里走。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进屋后,她问。 “送你cd。”他似笑非笑。 “谁的?杨培安?b1ue?还是王力宏?”她扳著手指一个一个问,问的全是当红男星。 “都不对,是邓丽君、蔡琴、张清芳和江蕙。” 听到杨培安,不爽感觉从背脊处往上窜,像蚂蚁啃上心脏办膜,谁叫她对他的评语是“迷人”! “都是女生哦?”还是远古时代的女生,尽避她们的歌声很棒。 “有,有一个男生。”他笑得满脸坏。 “谁?” “杨丽花,他专唱小生。”噗哧一声,霁宇忍不住,先笑出来。 匀悉抿唇,“不好笑。” “这个呢?你一定会笑了吧!” 他拿出一个胡桃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钻石珍珠,而是一条仿欧洲古典设计的项炼,坠子是琉璃做的,椭圆形坠子可以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 他没猜错,她笑了。 婚礼准备太匆促,没时间拍婚纱照,哪里晓得,在婚礼进行间,有人能拍出这么完美的照片。 “这个摄影师一定是天才。”匀悉忍不住赞叹。 “他的长相不迷人,模样有点儿像钟楼怪人。”霁宇唱反调。只要她夸奖任何一个男人,他的反调便无条件哼唱。 “男人贵在才华,外貌不重要。”反调人人会唱,何况她还是个小小音乐家呢! “他的才华,两万块就买得到。”这年代,金钱当然比才华重要。 替她戴上项炼,他的手在她皙白的颈间流连。 “不能事事用钱衡量。”她抗议,尤其抗议他的手在她颈间制造的一波波心悸莫名。 哼,标准的富家女。 “当然可以。” “好啊,用金钱衡量爱情,请问你的爱情怎生估价?”忍不住,她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十指继续下滑。 不能模?好吧……呃、呃……冲个冷水澡好了。 “刚开始,你欠我几千万,我不想你还,只想保持距离,维持常态。你却时时追著我还债,一天天,你不但还清债务,遗在我这里累积不少财富,只不过,笨小痹还以为自己仍处于负债状态,想办法拚命归还。”他一路说,一路往房间奔去。 他的意思是……她不必再对他感到抱歉?她的温柔已在他心中累积感情? “霁宇!” 她想找人问清,却发觉他不在,跳著脚,她学起大乖的奔跑法,寻著他的方向。砰!枪声响,开跑! ***bbs.***bbs.***bbs.*** 匀悉的快乐没持续太久。 她生日过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医生住进蒋家全心照料,徐秘书得到霁宇的同意后,整天都留在蒋士豪身边,随时注意突发状况。霁宇也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大家都有数,知道所剩时间不多。 这天,发布台风警报,才过午,屋外风雨交加,雨水一阵阵拍打著玻璃窗,黑压压的云层,重重地压上心,压得匀悉呼吸困难。 匀悉好几日没去公司了,她守在父亲床边,碰碰他的手、说说回忆。虽早有心理建设,仍旧不舍呵……不舍相依为命的父亲离去…… 听说让病人心情开朗,他会忘记疼痛,疾病就折磨不了人。于是,她扮老莱子,唱歌跳舞吹长笛、说故事、讲笑话,她和上帝拚毅力。 “记不记得抓雏鸟那次?管家告诉我,小鸟活不了了,鸟妈妈已经两天没回巢,雏鸟在窝里肚子饿得拚命叫,我们听得热闹,哪晓得它们叫得心伤。” 她啊,就像那窝雏鸟,羽翼未丰,母亲已离,独留她在窝巢里啁啾悲鸣。 她是孤独的,在长大的过程中,父亲终日忙碌,她除了乖还是乖,她压抑主见、克制想法,生怕不够乖,上帝又来带走亲人。 这回……是她乖得不够彻底吗? “你爬上树,却下不来?”父亲虚弱地回她一句。 哀著父亲紧皱的眉头,很痛吗?谷医师已加强止痛药剂,还是没用? 匀悉继续说话,她要父亲自痛苦中分心。 “大家在树下来回找我,我很不好意思,更不敢出声了。要不是徐秘书抬头发现,恐怕我会一直留在树上。” 丙然,她还是调皮、还是不够乖。 “我记得。”蒋士豪点头。 那次,管家打电话给他,他匆匆放下公事回家,他以为女儿被绑架,正准备打电话报警时,徐秘书先他一步,将匀悉救下来。 她满身狼狈,却掩不住喜悦,她救下四只雏鸟,四个和自己一样失去母亲的小生命。 “爸爸,你独自扶养我,一定很累。” 匀悉微笑。爸爸说,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无忧,说他常向上苍祈求,但愿呵,他的女儿一辈子不识忧烦。 为了父亲的“喜欢”,匀悉努力让自己快乐。 “养你,不累。” 他摇头,手勉力往上伸,想伸到她颊边,但他太痛也太累,手在半空中,抬不高。 她接下父亲的手,贴在颊边,轻轻磨蹭,湿湿的泪滑过,滑出心伤,为什么偏偏是她,真是她和父母亲的情分浅薄? “小痹……别哭……”他累极,说话断断续续。 “我不哭。”她摇头,笑盈盈,一不小心,把满眶新泪挤出来。 “霁宇在……我安心……” 他无力、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 “是啊,他好能干呢!徐秘书说,他争取到很多大客户,那是鼎钧花了奸几年都争取不到的合作对象。爸,鼎钧交给他,很好;把我交给他,也很好,我们都好得不得了。” 明明那么好啊,偏偏她泪如雨下。 她不是医生,但父亲逐渐涣散的眼神昭告了某些事,某些她不想碰触却不得不迎面承接的事。 案亲点头,两颗豆大泪珠滑出,嘴里发出难辨声音。 “爸,你想说什么?” 她低头靠近,抱住案亲,泪水沿著颊边落入父亲的眼睑,一时间,分不清是父亲的或是她的泪。 “我走了……”他用尽全身最后一分力气,抓住女儿。 走?不可以!不可以走!她要他留,不要分手! 她弹起身,冲出房间、冲往医生房前,几次踉跄,她扑在门扇前,猛力拍击木门。“医生、医生,快救命啊……” 在最短时间里,所有人聚到蒋士豪床前。 匀悉的眼光在父亲脸上来回搜寻,她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死命咬住下唇,她知道历史将重演,她将再度失去亲人. 她拒绝! 凭什么!凭什么呀!上帝算准她好欺负,才一次一次又一次欺她,对不? 不公平,世界对她不公平,为什么她退让、她不争不伎、她努力学习所有良好德性的下场,竟是孤寡悲凉? 她要抗议上帝欺人太甚,抗议上帝只爱坏人,从不给好人机会,这样的上帝她再也不要相信,不读圣经了、不祷告了、不上教会,她要远离上帝! “小姐,和老爷道别吧!”谷医师退开,走到匀悉面前说。 谁说她要道别!? 才不要,她不要和任何人道别,不要她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她身边,不要听天由命,她再也不要当小痹。 向后退两步,她看见徐秘书眼底的哀怜…… 不要这样看她,那年母亲去世,他也用同样的眼光望她,这次,不准、不许、不可以,她不要……用力转身,她再次冲出父亲寝室。 匀悉跑进庭院里、跑进雨中,涣散的眼神、涣散的心智,她不想要的事情终是走到眼前,逼她正视。 她不要妈妈死啊…… 那年,得知母亲生病,她常在半夜惊醒,悄悄到母亲房间探她的鼻息,确定她没离开她,但最后母亲还是狠心离去。 之后,她仍然半夜惊醒,仍然冲到母亲房前,望著空荡荡的床铺,泪如雨下。 她不要爸爸死啊…… 从医生宣布父亲的病情开始,她又半夜惊醒了,她又习惯性跑到父亲房里,探父亲的鼻息。 她总是恐惧、总是惊惶,她逼自己乐观,乐观幻想或许有不同结局,哪里知道,一样、统统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大哭,她哭出满月复委屈。 她呕啊,呕死呕死了,为什么和她一样大的女孩还在享受父母疼惜,偏偏她没有? 她哭、她尖叫、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近乎歇斯底里…… 她要跑出这个可怕的世界,再不要和人搭上关系,那么她就不会再听见死亡、看见死亡,她将永远与死亡绝缘. ***bbs.***bbs.***bbs.*** 猛地煞车,接到通知马上赶回家的霁宇从车上跳下来,他看见匀悉站在花圃前捶胸顿足。 冲上前,他全身湿透,雨大风强,打在身上的雨点像钢珠,痛上他的身体、锥入心。 他用力拥住她,想将早已浑身湿透的匀悉抱进怀里,可她不依。 她不依天、不依地,不依上帝对她苛刻。 她再不要乖了,她要彻头彻尾的坏,如果她以前弄错了,如果乖是种恶劣行为,她愿意改头换面,当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只要啊……上帝为她开启一扇门,为她留下亲爱的父亲…… “没事了,没事了……”霁宇抱紧她,将她锁在怀间。 她的泪灼了他的心眼,她痛,他比她更痛十分。是谁抛出锄头,砸入他心窝处,震得他有苦说不出? 发狂似地,她看不见霁宇,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她的呐喊呵,她狂炽的愤怒,她再不要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 匀悉推开霁宇奋力向前跑,跑几步,绊倒,在她摔下之前,霁宇抢在前面将她抱住,连滚几圈,他们在草地里变成泥人. 锁住她的手、锁住她动个不停的身体,他不断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你。” 再不会有事欺上她了,他发誓,发一百次誓,所有的苦都让他来担,所有的痛都由他来扛,从今以后,他不允许她悲恸。 “没有人……你们全走了,你们统统不要我……”失却气力,她像凋萎的花朵,再撑不起半分美丽。 他抱她,抱得很用力;他喊话,用尽力气,如果说一遍,她听不见,他就说一百次,直到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陪你,哪里都不去,我在这里、在你身边,不管你碰到什么事情,我都在这里。别怕……小痹,不要怕,我会陪你、一直陪你。” 小痹?是谁在叫她?谁说她可以不怕,谁说他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停止挣扎,空茫双眼对上焦点,是霁宇?怎么可能?他马上要走,他们只剩下不长不短的三季……怎么一直陪、一直陪…… 请别对她说笑,请别哄骗她脆弱心情……她再没力气筑起堡垒,捍卫自己孤独的生命…… 匀悉摇头。 他还在说同样的话,还在重复著不可靠的承诺。他说他心痛,比她更痛;他说她的哀愁捆上他的胸口,让他喘息不过;他叫她打他、捶他,把伤心发泄在他身上,他说爱她…… 爱她?他怎么可能爱她?别傻了,就是说谎也不该让这种话随意出口,他肯定不是霁宇,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婿。 不能相信他的话,他是撒旦派来的恶魔,企图骗去她的心,然后再重重嘲笑她的痴愚……不信、不信,半分都不能相信…… 霁宇打横抱起她,亲亲她的额、亲亲她冰冷的唇,他试著给她温度,可她僵冷的身体硬是不肯增加半分温度。 迈开大步,他往大屋走去,纷乱的心情和他的脚步一样慌惧. 匀悉面无表情,不说话、不尖叫,连挣扎也失去力气……这个世界对她不仁,她何必拒绝魔鬼的诱惑? 缓缓地,她闭上眼睛,是魔鬼又如何?她不抗拒了,带她去吧,去一个冰冷黑暗的世界,反正这个星球,她已失去眷恋…… 第五章 墓前,匀悉一袭黑色洋装,直笛里吹奏悲伤乐曲,她的泪水没断过,串串晶莹。 这下子,她成了真正的孤儿,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她的未来由谁照看?她的成就谁来分享? 环住匀悉,霁宇心脏隐隐抽痛,她是温室花,怎堪强风豪雨摧残? “回去好吗?”揽住她,霁宇轻问。 “回去?”她轻问。 “嗯,回家。” “那里没有爸爸,怎算家?”匀悉摇头,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大的庭园、那么大的空间,爸爸失去踪迹。 “到我家吧,那里有一个爸爸,虽然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保证,他会疼你,像所有的父亲般。那里还有个秋姨,她慈祥和蔼,她说过,要用宠女儿的方式宠你。” 岳父去世的消息传出,父亲找上他,主动提供协助,他要他把匀悉照顾好,别教她过度心伤。 秋姨更是三不五时打电话,询问匀悉状况,要他注意的事点点项项,可以列满一大张纸,他想,爸和秋姨是打心底喜欢匀悉。 他的意思是……要和她分享家人?可他们的关系,不是一生一世,没有亘久恒古,这事,她不敢或忘。 仰头,她清灵的眼珠写满疑问。 “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 拂开她的刘海,她哭红的双瞳教他心疼,他喜欢她带笑的眼睛,不爱那里染上悲戚。 没错,就是这样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打败他的骄傲。 喜欢匀悉这种女孩,是本能,不需要学习。扣除她的美丽、扣除她温婉性情、扣除她的聪颖慧黠、扣除她一百个优点之后,她还有一百个缺点教人怜惜。 缺点也能让人怜惜?是的,她的缺点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心惜。 比方,她爱看没营养的爱情小说,情绪又容易被挑动,于是常在他的睡衣间染出斑斑点点痕迹。 脏不脏?脏! 讨不讨人厌?不讨人厌,因他低头,总能看见她含羞带怯的小抱歉。 又比如,她老爱把脚套进他的大皮鞋里,霁宇几次上班找不到鞋穿,不用怀疑,肯定是她穿到庭院里追大乖。 她说她喜欢穿大鞋、喜欢重心不稳时的冒险感觉;他说,爱冒险可以攀登喜玛拉雅山、横渡撒哈拉,再不,到秀姑峦溪泛舟或到六福村坐云霄飞车都行,她怎会选择穿他的大鞋子冒险? 那次对话,他理解,温室生活多么枯燥贫乏。 他是这样子,东一点、西一点,慢慢认识她、喜欢她的,不管缺点优点,总能挑动他的心,让他忍不住违背心意,眼光落下。 他知道匀悉喜欢他,几乎是一见钟情,至于为什么,他找不到原因。谁会在第一次见面,便决定让对方当自己的夫婿?谁会处处将就对方的所欲,毫无条件和原因? 也许她的脑部构造异常,也许她人如其名,小痹、小痹,乖到分不清。反正结论是,他喜欢上她了,有些失控的喜欢.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 约定?关于离婚那个?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有权利忘记,虽然他尚未进入容易罹患老年痴呆症的年龄。 霁宇不想讨论无聊约定,不愿一再提起,这个婚姻以金钱作为地基,甚至他想,直接把那纸无聊的离婚证书毁去。 “我只记得你答应我,要和我搬回家住。”搂住她的肩,他用自己高大的身量为她挡去斜风细雨。 点头,她是个守信人。“我和你回去。” 这天,他带匀悉和大乖回家,把妻子带进自己的生活领域。 她挑衅、讽刺,不断找小事欺负匀悉,匀悉很呕,但她答覆霁宇,要用包容让珩瑛逐步接纳她,她提醒自己,进姜家,要带来幸福和谐,而非喧闹与战争。 于是在匀悉的容忍退让下,平安地度过第一个星期。 凉风徐徐,进入秋寒时期,蝉鸣声渐息,热闹夏季在新生命诞生后逐渐隐去。 “你整天在家做了什么?” 案亲去世,匀悉不再进公司,她决定明年复学,这段期间先在家当闲人。 霁宇拍拍脚边的大乖,说也怪,它和它的女主人一样,对他一见钟情,每天他回家,大乖总是又叫又跳,高兴得像他才是养它多年的主人。 霁宇的父亲身体好转,回亿达上班,稍稍分担了霁宇的工作量,现在他只需留在鼎钧,不必两头跑。 “我帮秋姨做派、上街买了一条围裙,还读完艺妓回忆录,很大一本呢!” 他坐下,将她拉到膝盖间,拥住她小小的纤腰,纳入怀中。 “看小说有没有哭?”顶住她的额,他问。 “有……”马上,她摇头。“只一点点。” “我不在家,谁的睡衣给你擦眼泪?”他分明嘲笑人。 匀悉眼光飘了两圈,最后飘回他脸颊。“姜先生,你不知道世界上有种名为卫生纸的发明?” “比我的睡衣好用?”他取笑人,不遗余力。 “还不错。” 她暗地承认,染上体温的睡衣,擦起来更舒服些,当然,更舒服的是他的大手,他会适时地在她的背上轻拍几下,安慰她被男女主角挑起的悲情。 “我还去了妈妈的温室,那里被照顾得很好,各色玫瑰绽放,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黄的,大大小小、万紫千红,教人叹为观止。” “里边有一百三十七个品种,是父亲四处搜罗的。”父亲用玫瑰写下他与母亲的爱情,将来呢,他会用什么东西为匀悉记录爱情? 浅浅的细吻落入她的发际,他愿意给她比玫瑰更多的爱情。 “妈妈喜爱玫瑰?” 匀悉偏头望他,松下的乌丝垂在右手边,像极拍广告的美发名星,霁宇抓起她长发编起辫子,他没做过这种事,技术欠佳。 “妈妈说玫瑰代表爱情,她用了一辈子追逐爱情。” “能全心全意追逐爱情的女人是幸福的。”匀悉回话。 如果他允许,她愿意追逐他的爱情、追逐他的心,只不过……她明白爱情不是强求下的成品,它必须心甘情愿,不带半点勉强成分——她没忘记,他有一个知心女友。 她试过自我说服,说服女朋友只是他的搪塞词汇,从不存在;她盘算,霁宇是个负责任男性,也许他肯放弃过往,将就她和婚姻:她也幻想过,几个月过去,女孩决定放弃霁宇,寻觅另一段爱情。 匀悉不断鼓吹自己往好的方向想,只是悲观的她,常常不自觉地想起那日的谈判,想起承诺与约定。 “珩瑛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用水管喷得她一身湿,算不算为难?绊她跌倒,算不算为难?骗她喝浓盐水,算不算为难? 如果那些统统不算,那么把她的洋装剪成碎片,诬赖她把未上桌的烤鸡拿去喂大乖,把管家反锁在厕所,直指匀悉是凶手,一定就是为难了吧! 带点僵硬地,她摇头。 “她欺负你了。”不是疑问语气,是笃定的直述句。 “没有。” 珩瑛没欺负她,她不过成功地让姜家下人认定蒋匀悉是娇生惯养的恶质千金。 “别说谎,你是小痹,不是小坏,说谎骗人不在你的能力内。”他捏捏她的鼻子,想说谎?她还早得很。 “她年纪小,还学不来和陌生人相处。”她找借口替珩瑛开月兑。 “她的年纪和你一样大,认真计算,她还比你大两个月。”霁宇反驳,相处二十年,他怎不明白珩瑛被宠上天?唉,真正罪魁祸首是他,不是别人。 “她是独生女嘛!”被欺无所谓,只要霁宇站在她这边、理解她。 “我不晓得你有兄弟姊妹。” 他莞尔,果然是小痹,乖到被欺负还不懂反抗。 “从小,珩瑛身体不好,我们对她哄著、溺著,没想到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国中毕业后,她不到学校上课,只好请家教来替她补习,很多老师都被她气跑了,就是秋姨刚嫁到家里时,也被她整得七晕八素,她是个非常难搞的小女生。” 握住她的手,他喜欢匀悉的手在他掌心中,喜欢那种柔润滑顺的感觉,像掬起一把鲜女敕玫瑰。 “珩瑛生病?”匀悉问。 “她的心脏不好,必须开刀,我们想尽量拖延,拖到她年纪大点再动手术,毕竟心脏手术的危险率很高。” 是这样……难怪大家都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我该多体贴她一点。” “希望你的温柔能收服她的任性。” 柔能克刚,滴水能穿石,霁宇但愿珩瑛能受匀悉的影响,潜移默化。 “别担心,珩瑛早晚要长大。”匀悉说得信心。 “有件事,几次想提,一转眼就忘记了.”霁宇勾起她的下巴,正视她的眼睛,她干净清透的眼神常能教人心安。 “什么事?” “有次珩瑛住院,我在医院里遇见一个身穿水蓝色洋装的小女孩,当时她哭得很伤心,站在医院的花圃中间吹长笛。那天,我看见你在岳父岳母坟前吹长笛,让我联想到她,她和你一样……” 匀悉轻咬唇,闪闪的瞳孔里有著黑亮亮的兴奋。他想起来了?想起他们第一次邂逅,想起他说过的天使羽翼了…… “怎么啦?这样看我?难道……”霁宇话未说完,视线已接触到匀悉从颈间拉出来的项炼。 是玉蜻蜒!他不敢置信,匀悉是那个哭得满脸泪水的女孩!?是巧合吗?那么高度的巧合?十年前碰见她,十年后再度相遇? 匀悉抓起他的手,把玉坠子摆入他掌心,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份记忆,她从未忘记。 “我们结婚,不是巧合。”几个字,她开敔话头。 “什么意思?”霁宇不懂。 “你给我玉蜻蜓,我想了你十年,你说妈妈是上帝最喜欢的女生,所以聘她上天堂,当个赐福万物的天使。你要我擦干眼泪,说妈妈见过上帝,领了双雪白翅膀后,马上要飞回人间,若是看见我的眼泪,会不舍心疼。我记住你每句话、记得你每分表情,然后,我们重逢,在两人都无能为力的场景里。” “当时,你就认出我?”皱眉,他怀疑。 “是的。”她说得笃定。 “怎么可能?十年问,我们都有很大的改变。” 匀悉笑笑,拉来他的左手,抚上他腕间的眉形月疤痕,“我认出它。” 低头,霁宇看自己的腕伤,很久了,他不愿回想那段过往……他没想到,竟是他不乐意碰触的旧疤痕,造就今日的他们。 “知道我在心里怎么称呼你吗?” “怎么称呼?” “我叫你月亮哥哥,因为你手上有小小的月亮。”说完,她指指天边斜月,那里也有一弯月眉。 他不肯正视的伤口,她却用月亮为它命名,这女孩,他该怎么形容她的天真可爱? “你很危险。”他笑开,第一次不嫌恶自己的丑陋伤口。 “为什么?”她亲亲他的伤痕,淡淡的湿意贴上他腕间。 “全台湾割腕的男人不只我一个.”他没反对她的动作,反而一个用力收拢,他将她全数纳入怀中。 “那肯定是我的运气特别好,遇上正确的那个。” 匀悉伸出食指,顺著伤口左划右划,些微的痒、些微的酥麻,她企图在他的伤口上使魔法。 承认割腕,对男人而言是多么难堪的耻辱,而他在她面前坦承不讳,是否代表他们之间更进一步? “你认出我,然后就此认定婚姻?” “对。”匀悉承认。 他并不是她在乱码间挑中,也不是像父亲说的,懒得找第二人相亲,草率之下作的决定。是命运二度将他带到她面前,而她牢牢抓取机会,虽然机会有点坏,但……她要! 答案出炉,难怪她喜欢他,喜欢得毫无道理。他们是有缘分的两个人,有上帝挂保证,谁还能否认他们之间衍生的爱情? “可以告诉我,它的故事吗?”她认真的眼神,充满悲悯。 “以后吧。”今天月色太美,他不想谈论伤心。 “好。”她不爱勉强人。 这天,他们不停聊天,直到月色偏斜。这天,他们太沉浸于快乐,没发觉夜色里有一双眼睛,恨恨地瞪住他们的甜蜜。 ***bbs.***bbs.***bbs.*** 她努力做到对霁宇的承诺,无奈珩瑛著实令人害怕。 从开始的主动温柔、体贴善解,到后来的无能为力、尽量避免见面,匀悉用了最大的耐力逼自己忍受珩瑛。 她真的怕她,珩瑛充满愤怒的眼神、刻薄挑衅的言论,还有她不时制造的争端,匀悉越来越无力招架了。 珩瑛经常在她面前表现出对霁宇的亲匿。 她在半夜敲门,她挤开匀悉,坐到霁宇腿上,叨叨絮絮说一大堆无聊话语;她会勾住他的手,将他带到门后,说著她口里的秘密,她甚至当著匀悉面前亲吻霁宇脸颊……她总是用尽方式抢占他们夫妻不多的独处时间。 幸而,在让人讨厌烦心的日子中,毕竟有教人快乐的事。 霁宇似乎没和他提过的女朋友见面,有了公公帮忙,他的工作量明显减少。 下班,他立刻赶回家,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是有未完成的案子,他多半带回家里。他工作时,她拿本小说窝在他身边,需要毛巾的时候,他会主动张开手臂,收容她的泪水。 她吹笛子给他听,他为她买进一架三脚钢琴;她报考市立交响乐团当天,他到场为她加油打气;他成功签下一纸两亿合约同时,她煮了一大盘海鲜义大利面为他庆祝。 他们的感情越来越融洽,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一天天升温,现在的他们,不需要出口解释,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最佳恋人。 只是他们对两人关系的归类不同,霁宇认定他们是夫妻,而匀悉仍然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友谊还是约定。 温室里,匀悉在玫瑰花前停驻,轻触娇女敕花办、细闻芬芳香甜,爱情呵……所有人都说玫瑰代表爱情,公公为婆婆植下满室爱情,天堂的婆婆一定很开心。 身后传来开关声,匀悉转头,看见来势汹汹的珩瑛,她双手叉腰,满脸的不友善,只不过……匀悉苦笑,几时,她对自己友善过? 送出温暖笑容,她明白,珩瑛会还给她一张冷脸,无所谓,冷热中和,不冷不热的25度c,最适人意。 “你为什么还不走?”食指对上匀悉,她的口气中不见客气。 又赶她?一赶二赶,珩瑛总想赶她离开姜家,以前她怪她抢走霁宇,现在她把霁宇送回来,她仍不满意。 怎么办呢?碰上痛恨自己的小泵,怎么做才正确? “不是说这个婚姻只是演戏吗?它是要演给你快死的爸爸看,现在他死了,为什么还不结束闹剧?”珩瑛咄咄逼人. 语顿,她没说错,匀悉心痛,为她出口的事实。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伸手一推,匀悉差点摔倒,她忙稳住自己,面对珩瑛。“对不起,我和霁宇约定了一年。” 匀悉不想示弱的,可珩瑛的恨意还是让她不自主垂下眼帘,谁教她是小痹,乖得连吵架都学不来。 “又如何?多待半年和少待半年的差别是什么?你以为多待几天,就可以收买霁宇哥的心?就像你收服爸爸和秋姨?” 收买?不!再多钱都收买不了霁宇这种昂藏男子,她清楚,眼前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模式,再进一步……不可能。 何请最好的相处模式? 他们是朋友,相当不错的朋友,他们互相关心、体贴,偶尔对方心情不顺,给予些许安慰,或许改变不了事情,但起码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心情会好一点。 朋友可以分享心情、分享喜悦,朋友可以相互取笑、抱怨,朋友可以一通电话,就让对方染上开心,欢笑一整天。 她和霁宇就是这样的朋友。 是的,欢乐电话来了,匀悉接起手机,不意外,是霁宇。 “嗨,怎么这时间打电话回来?”匀悉直觉背过身,避开珩瑛灼灼眼光。 “想问你对看电影感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霁宇关上电脑,安适地往后躺。 今天,鼎钧成功地打破公司的年度成长,徐秘书提议举办庆祝活动,犒赏辛苦员工,他同意了,但他最想分享成就骄傲的对象是匀悉。于是他打电话,热线接到她手上。 “有啊,你要请我看电影吗?”她对任何能和他在一起的活动,都有浓厚兴趣。 “对,蒙娜丽莎的微笑,凤凰女茱莉亚演的。” 堡作告一段落,现在起,他要拨出时间开始对她展开追求,就像普天下热恋中的男女一样。 “好啊。”她找不到反对理由。 “你必须盛装打扮,六点,替我准备一套西装坐上司机的车子,到公司和我会合。” “这么盛重?是看电影还是到总统府见总统?”她惹笑了他,电话那头,他畅怀。 “原来你也有幽默感?” “原来我没有幽默戚?”她答。 “今天公司年度报表出炉,这季的成长率打破以往,为犒赏员工,公司决定举办庆祝会,所以我们先参加庆祝会,再看电影。”他做主行程。 他真行,接手鼎钧才多久?她听父亲说过,大部分的人进公司半年,顶多只能了解公司基本业务,要有所表现至少需要三年磨练,没想到,这么快,他做出令人咋舌成绩。 “我可不可以说一句话?” “说吧!”半眯眼,他等著她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最伟大的人物。” 霁宇笑了,笑得很大声,刚进门的徐秘书被他的笑声吓得倒退两步。厉害吧,她两句话就坏了他在公司的冷面形象。 他就知道,她是最能分享他一切的人物:他就知道,她够笨,却永远了解他需要的是哪一句夸奖;他就知道,她能带给他最大的快乐……呵呵呵……他的笑声不断。 他笑、她也笑,他在电话那头笑,她在电话这头开心,忘记珩瑛还在身边,忘记珩瑛灼热的眼光几乎要将她烧毁. “六点见。”霁宇说。 “我准时到。”匀悉回答。 匀悉挂掉电话,带起笑容,转身,看见珩瑛的怒气冲冲。 “你不准和大哥出去看电影!”珩瑛对她大吼. 匀悉鼓起勇气,捍卫自己的约会,虽然语调离强势还很远。“我想,我的行动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他是我大哥。”珩瑛挺胸向前。 “他是我的丈夫。”匀悉退两步,扶住身后框架,稳住自己。 “假的,你们的婚姻只是做戏。” “又如何?谁说假戏不能真做?”匀悉被弄得火大,正常的她,不会和人对峙。 “霁宇哥有心爱的女人了。”她随口说谎,只为攻击。 “我知道。”更用力大声回答后,匀悉便匆促离开温室。 吵三句已是她的极限,再下去,她就要手足无措了。 这下子发呆的人变成珩瑛。 蒋匀悉说她知道!怎么可能?霁宇哥又没女朋友,她知道些什么?难道是霁宇哥告诉她的? 突地,珩瑛恍然大悟,对,一定是霁宇哥这样说,蒋匀悉才会开出条件,以一年为期。 “蒋匀悉,你给我站住!” 珩瑛跟在匀悉身后跑出温室,她大叫,匀悉听见了,但仅仅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快步前行。 用力追上,她扯住匀悉的袖子,追到她面前,尖叫:“我不准你出去!” “你无权命令我。”笃定心意,她要和霁宇出门看电影,她要赴约,不要跟珩瑛吵架。 绕过珩瑛,她往屋子方向跑去。 见匀悉无视自己的意见,珩瑛跑两步,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你要是敢去,我保证你会后悔。” 后悔?早就后悔了,她后悔搬进姜家,尽避秋姨和爸爸对她百般宠爱,可是一个处处挑剔的小泵让人好疲惫。 “如果你的话说完了,是不是可以放开我,我得上楼为出门做准备?” 这是她和霁宇的初次约会,不管未来,他们会否变成陌路,至少眼前,她好快乐。 “好,你厉害,你去啊,是你主动下战帖,以后怎么演变,你要自己负责。”撂下狠话,珩瑛抢在她身前走上二楼。 十秒后,砰地一声,珩瑛用力关上房门,匀悉吓得差点没踩稳台阶:再五秒钟,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声,敲击著匀悉的神经知觉。 慌了,珩瑛那么生气,她该去吗? 匀悉有三秒钟犹豫,但最后她决定坏一点、自私一点,她要为自己留下精采。 第六章 “你很受爱戴。”这是结论,在车子里,匀悉笑望霁宇。 一手握住匀悉,一手握方向盘,他掌握住两人的爱情方向。 “公司营运越好,他们的年终领得越丰富,他们爱戴的是年终奖金不是我。” “讲得真现实。” “你父亲对员工太好,好到我想改变制度,又怕被罢免.” 鼎钧是他见过员工福利做得最好的公司,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鼎钧能在企业界独占鳖头,因它网罗了国内外菁英,并让他们齐心为公司尽力。 “你是老板,谁敢罢免你?”回握他,他的大手是她的安全源头。 “他们可以联合起来,让我的辛勤付诸流水。” “说得也是,爸常讲,水载舟亦能覆舟,想让船行得顺,不只要注意船的性能,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比如?”很多时候,他相信,匀悉的宽厚大度来自父亲的身教。 “风向啦、气候啦,最重要的是水流方向,逆流而上是不聪明的作法。” “企业里,为避免逆流,最重要的是掌握人心,让所有人都乐于为你卖命。”他接下匀悉的话。 “对,这样的老板,就算什么事都不会,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开,她这个小笨童居然能对高高在上的大老板说教,强吧! “蒋小姐,我听懂你的暗示了,我会善待你的员工。” “我哪有暗示什么?”她笑得腼腆。 他看出来了?这男人真是精明得可以,在他面前,她简直成了透明人. “徐秘书向你告了什么状,让你寻出这篇话来训诫我?”庆功宴上,徐秘书在她身边咬耳朵,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说你对员工太严肃。” 徐秘书说他表情太凶,每次开会都让上台的人吓得两腿发抖,即使有再多的准备都不够。 “我当然要对他们有所要求。” 他给奖赏很痛快,但他对员工的要求也不手软,他只要最好的员工,不要次级品来滥竽充数。 “可逼急了,狗都会跳墙,何况是人。” 她反对他的严厉,人嘛,总要多鼓励、多称赞,才能缔造佳绩。 “事实证明,他们没跳墙,反而展现更多潜力。”大手一扣,他将她的头扣进他肩上。 匀悉闭嘴,他没说错,晚上有几位员工走到她身边,对她说,霁宇是他们跟过最能挖掘员工潜力的老板,还说跟他一起工作,刺激、冒险,而且很有成就感。 “你把公司交给我,就该对我的做事方法认同。”他下结论。 “我没有不认同啊。”倚上他的肩,她爱上依靠他的感觉。 “我相信,只是担心你耳根子太软。”他意指徐秘书。 “你和徐秘书处得不好吗?” “他很唠叨,像个老头子,同样一句话能够重复八十次。”霁宇笑笑,从小没有长辈叨念他,谁知进了鼎钧,居然有这号人物来管他。 “你想换掉他?” “不想,他虽然唠叨,但会支持正确的事,他是个有远见的男人,让他当秘书太委屈。”只是眼前,他还不想让徐秘书离开身边。 “那就好。”匀悉松口气,对她而言,徐秘书不只是秘书,还是家人,他能和徐秘书相处平顺,她很放心。 “喜欢蒙哪丽莎的微笑吗?” 才刚要谈到电影部分,手机响起,霁宇顺手接上。 “姜霁宇……爸……可能是庆功宴上太吵,进电影院又关机,才没接到电话……嗯、嗯……怎么会?好,我马上赶过去……好……” “怎么了?”听见他口气中的急躁,匀悉转头问。 “珩瑛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里,我们去医院。”说著,霁宇紧急扭转方向盘,往路的另一端驶去。 “别担心,应该不会太严重。”她试图安慰。 “珩瑛很多年没住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搞成这样。”眉心皱起,徐秘书说的严肃表情现形。 那么担心,他很疼珩瑛吧,唯一的妹妹,换了她也要焦心。 低头,匀悉有些心慌,珩瑛的病和她有没有关连?她想起那声吓人门响,想起屋里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是愤怒引得她病发? 十指扭绞,她严重不安,怎么办?若真是因为她导致珩瑛病发…… 在医院门口下车,她跟随霁宇急促的大脚步往前奔跑,他的腿好长,匀悉追得辛苦,压住胸口,她气喘吁吁。 进病房,珩瑛看见霁宇,撒娇地伸出双手,霁宇走到病床边,她投入霁宇怀抱。 “霁宇哥……你为什么这么慢才来……”她呜呜咽咽哭诉。 “怎弄成这样?医生不是告诉过你,尽量保持情绪平稳?”抱住珩瑛,霁宇问。 “都是……”斜眼瞄见站在门边的匀悉,她故意放声大哭。“霁宇哥,你快叫她走,我讨厌她、讨厌死她了!蒋匀悉,你走开啦,我一辈子都不要看见你!” 眼见珩瑛情绪起伏,霁宇看看珩瑛再看看匀悉,拉开珩瑛圈住腰际的手,他拉起匀悉走到病房外。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别跑开,知不?”他触触她的发,叮嘱。 “嗯。”匀悉合作点头。 门关上,匀悉惴惴不安,她和珩瑛间的战争开始了吗?这就是珩瑛要她后悔的部分?或者今天不过是序幕,未来还有更多难以应付的场面? 匀悉在长廊踱步,来来回回,她想不透珩瑛怎那么讨厌她,她想遍所有和珩瑛交手的场景,仍找不出原因,难道她们真的八字相克,难成亲人? 脑里断断续续的,全是珩瑛对霁宇的依恋表情。 匀悉没有大哥,不懂得是不是天底下的妹妹都习惯将嫂嫂当成假想敌,但珩瑛的占有欲太强烈,已远远超出她所能理解范围。 病房里,珩瑛投身在霁宇怀间,扳动手指,一项项细数匀悉的错处。 “……不过是几朵玫瑰花,她干嘛那么生气?人家要去泡澡,想剪几朵玫瑰,她不但不准,还神气十足,好像花房是她的、我们家也是她的,她以为她的钱可以买你,也可以把姜家全部买下!”她信口雌黄,无中生有。 霁宇不全然相信她的投诉,他太了解匀悉,她从不是颐指气使的女人,顶多她是舍不得将绽放的生命受摧折。 他懂的,失去双亲,让匀悉对生命分外珍惜,她不愿摘花狎草、不肯践踏蝼蚁,她舍不得的不是物品而是生死分离。 “我央求她带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那是在向她示好耶!也不想想,我从不对人低声下气,要不是她绑架你的心,要不是你提醒我,不可以对她太坏,我干嘛试著对她友善?可是她太骄傲,一口气回绝,我当然会伤心生气啊!” 珩瑛造谣,越造越顺口,蒋匀悉不让她好过,她何必对她手下留情? 霁宇轻拍珩瑛的背。 是这样吗?因为太生气,引发病情? 为什么匀悉不希望和珩瑛同行?她是不想珩瑛插入两人中间,还是无论如何都跟珩瑛处不来? “我说你是我大哥耶,她说我没什么好得意,你是她丈夫,她不准别人分享你!什么话嘛,我们当了二十年的兄妹,她不过出现短短几个月,就想一脚把我踢离开你身边,我不服气!”一面说,一面捶起棉被,她是真的气坏了。 霁宇看看珩瑛,他了解,她或者任性骄纵,但绝不是有心机的女孩。 “就为这种小事,你把房间砸烂?”秋姨问。 秋姨叹气,她头痛,这样的女孩将来如何同人相处,怎不教人忧心忡忡? “这不是小事,这是天大地大的大事,霁宇哥是我的,不管谁都不能离间我们。”她故意说得大声,故意向门外的匀悉示威。 “匀悉是霁宇的妻子,她当然有权利和丈夫独处,这不是离间。珩瑛,你二十岁了,应该懂事.”秋姨苦口婆心.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又不是我妈!”仰头,珩瑛满脸倨傲。 姜父欲言又止,霁宇抢先把话截下。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再说,珩瑛的身体不舒服,我们先让她休息。” “大哥,今天晚上我要你陪我。”说著,她爱娇地圈住霁宇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考虑半晌,他同意,“好吧,你等等,我让匀悉先回家。” 他离开病床,走出房外,门外头,匀悉来回走著,她的焦心全写在乱序的脚步中。 “匀悉。” 他低唤,她迅速转身,迅速跑到他面前。 “珩瑛怎么样?很严重吗?医生怎么说?”她匆忙问。 “没事了,住两天院就可以回家。” “那就好。”松口气,匀悉拍拍胸口。 “今天你和珩瑛闹得不愉快,对不对?”他不主观偏见,他要听匀悉亲口说。 “对不起,我知道她身体不好,应该对她诸多包容,很抱歉,我没做到对你的承诺,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出现这种事。” 她的连迭保证,替珩瑛证明了她没说谎,也证实匀悉的确该负一部分责任。 点头,霁宇说:“我想,今天的事不一定全错在你,我相信珩瑛的态度肯定叫人受不住,但你要记得自己是大嫂,多让她一点,若真的发生意外,谁都不好过。” “我懂。” “珩瑛有错,错在我,是我把她给宠坏了,我无法要求她改变,只能希望你对她适应迁就。” 他都把珩瑛的错往自己身上担了,她还能说什么? “是。”匀悉回答。 “你不能在我面前说是,转过身又去气她,这种恶性循环对你们之间没帮助。” 她是双面人吗?为什么他认为她在转身前、转身后,表现不一致?话没问出口,她叹气,又答了一个是。 “你在叹气,你觉得我说错了?”扶住她的肩膀,他强迫她看他。 “没有,我只是……只是累了。”她敷衍搪塞。 他的话够清楚明白,她想留下来,就得适应珩瑛,和她建立良好关系。 “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答应珩瑛今天在这里陪她。”他叹气,为了两个女人的战争。 “嗯。”匀悉点头。 “早点上床休息,别胡思乱想.”搂搂匀悉,亲亲她的额头,霁宇仍然愿意相信她,相信她的善良和温柔可以解决和珩瑛之间的尴尬。 “我会,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公司里还有得忙。”微笑,她努力表现出“改过向上”。 挥挥手,匀悉走出医院。 抬头望向天空月明,她深吸气,苦笑,她从没想过姑嫂之间,会是婚姻里需要克服的重大问题。 ***bbs.***bbs.***bbs.*** 夜深,马路上的车子行人稀少。 走出医院,匀悉心事重重,忘记该留在医院门口等待家里的司机到来,她往前走,一步一步,漫无目的。 她想著珩瑛对霁宇的亲匿依赖,想著她不像妹妹的占有眼神……错了!珩瑛不是拿她当假想敌,而是将她当成仇深似海的真敌人呐! 怎么办?面对珩瑛的恶意,她该怎么相待? 低头走著,匀悉过度专心,没发现飙车族在她身后缓下速度,当她还在想珩瑛时,一部重型机车拦在她面前,她停步。 “小姐,穿这么漂亮要去哪里?”嚼槟榔的男子问。 匀悉低头看自己一眼,身上还是参加庆功宴的小礼服,只是,她穿什么与他们何关? “小姐,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啊?我们的骑车技术很不错哦!”花衬衫男子伸出咸猪手往匀悉臀部模去,她一惊,后退几步。 “请你们不要这样。”匀悉推开对方,警戒。 “别害怕,哥哥会对你很好的。”第三个男人凑过来,满身的酒气薰得匀悉想吐。 “是啊……很好、很好哦。”花衬衫男子也趁势靠了过来。 她惊呼,嚼槟榔那个人抢走她的包包,里面的东西倒满地。 “哥哥会奸好爱你……”婬邪笑容挂上,衬衫男模一把匀悉脸颊。 一退再退,匀悉没办法和醉鬼讲道理,推开他们伸来的手臂,她趁隙跑出车阵中心。 不敢回头张望,她听见身后男人发出震耳笑声,奋力往前跑,她清楚离他们越远越安全,可人类的跑步速度哪里比得上机车,于是简简单单地,半分钟不到,她被追上了。 她往回跑,趁他们回车空档。 但人类能制造出来的距离毕竟比不上车子,他们骑著车子在她身边绕圈圈,戏弄白老鼠似地。 他们尖叫、他们骑近,一下扯扯她的衣裙,一下子拉拉她的发。匀悉慌张恐惧,一颗心在胸瞠狂跳。 几次没站稳,她被扯得往柏油路面摔去,她摔跤引来他们的哄堂大笑,她勉强爬起,却在未站直时,又被拉倒。 几次跌跌撞撞,她的腿和手臂伤痕累累,痛觉一阵一阵从末稍神经处传来,紧咬唇,她不让自己叫出声,不让自己的脆弱引得对方兴奋。 情急下,她看见自己摔在地上的手机,迅速拾起。 她想报警,但对方哪肯给她机会,用力扯过,她被扯得翻摔出去。 头撞上路树,晕眩袭击,睁眼闭眼,她看不清四周环境。 东张西望,模糊的视线、模糊她的痛觉,她期待有人看见她的窘困,可夜半路边,谁会出现?气喘吁吁,趴在地面,她不晓得还会有什么更坏的状况出现,但她无能为力了…… 喧闹笑声、机车发出的轰轰声,震得她的耳膜发痛,这种时候教人学会,何谓欲哭无泪。 终于,他们戏弄够了,停下引擎,其中一个用力拉起瘫在柏油路面的匀悉,婬秽双眼盯住她,眼光在她身体上下搜寻。 不安在心中扩大,她完了,她要毁了,她怎让自己堕入这样难堪里?她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一切,知道他们将狠狠地斩去她的未来人生。 花衬衫男子凑过来,勾住她的下巴,邪气问:“你还想跑吗?” 跑?是啊,只要她还有一分体力,她就要拚命跑。 用力推开对方,她颤巍巍地跑了几步,在一阵腿软晕眩后,摔倒在地,他们又是大笑。 嚼槟榔男子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拉,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看。 “你把力气全用光了,等一下怎么和我们玩游戏?” 她还在挣扎,想拉开钳住她头发的手。“我要回家。” “想回家?好啊,等我们玩够了,我一定亲自平安的把你送回家。” “不要!” 她不要和他们在一起,不要所有倒楣事情都落到她身上,不要、不要、不要……她不要…… 男人粗壮的手臂用力一勾,将她拦腰抱起,无视于她的拳打脚踢,将她带往同伴身边。 “看来,她的体力还很不错。”花衫男子说。 “走吧!” “要不要先把她打晕?不然她坐在机车后面很危险。”嚼槟榔的问。 “也好。” 抬眼,匀悉看见即将落下来的拳头,用尽最后力气大声尖叫。 像听见她的求助声般,巡逻警车的笛声响起,三个男人对视一眼,决定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匀悉被摔落地,一阵乱七八糟的疼痛传入心底。 “小姐,你还好吗?”警察下车,另一个好心的警察把她散落柏油路面的东西收拾好交到她手中。 她发呆半晌,然后放声大哭,她吓坏了,她从没碰过这样的事。 “别哭、别哭,是不是受伤了?我们送你去医院?”警察拍著她的肩膀,企图给吔安慰。 她全身发抖,什么都不想,只想哭。 “我看,还是先到医院好了。”警察对同事说。 她摇头,一面摇、一面哭,她用泪水发泄恐惧。 “你受伤不严重吗?不然,我们回警察局,再通知你的家人过来?”警察让她的泪水弄得手足无措。 她又摇头,还是哭个不停。 “那……我们送你回家?” 终于,她点头了,警察松口气,搀扶匀悉,坐入警车。 一路上,警察不断和她说话,问她地址、问她伤口痛不痛、问她刚才发生的事情。两个陌生警察,用温言软语安慰了她的恐惧,下车前,她终于平复情绪、停止泪水,还能向警察先生道再见。 在不惊动管家、下人的情况下,匀悉悄悄回房间,洗澡、处理伤口,把手脚的擦伤该包的、该涂药的,全细心处理过,连额头的肿包也压上冰袋褪除消肿。 躺上床,看著床头电话,她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拨出电话。 电话接通,电话那头是霁宇。 “你到家了。”温温的语气,让她好安心。 她明白打这个电话不对,清楚自己已经搞坏了和珩瑛之间的关系,实在不该再惹事的,只是她仍然害怕,坏人的脸孔还在她眼前晃,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告诉自己,别慌。 “嗯。”回家好不好?她在心底喊话。 “要睡了吗?” “嗯。”我想你在身旁,才睡得著。她一样对自己说。 “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明天是周休假期,他打算当和事佬,带匀悉到医院和珩瑛和解。 “嗯。”不要等明天一早,我想现在。她又说。 “没事啰?我挂电话。” “等等……”她突然唤住他。 “还有事?” “我碰到一点小事,你可以回家吗?”该死,还是说了,她不该讲的,捶自己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捶到膝间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什么事?”他笑问。 他那么小声,是珩瑛睡了吧!咬咬下唇,她说:“我摔跤了。” 摔跤?她在撒娇?她也想和珩瑛争宠?霁宇无奈苦笑,天下的女孩子,心思都相当? “你在闹脾气?” “没有。” “匀悉,任性、无理取闹,从不是你的风格。你很清楚,我今晚必须陪伴珩瑛。”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试著把话说清楚。 他拒绝了,清楚明白的拒绝,匀悉听得懂。 她居然是任性?从何说起啊! 本来嘛,她怎能和珩瑛相抗衡,她拥有霁宇的关心已超过二十寒暑,她了不超拥有他一年光阴。他们是兄妹、是亲情,而他和她不过是、不过是同床异梦的假夫妻,何况霁宇还有一个女朋友在等待她退位…… 深吸气、深吐气,和小泵争取注意力未免蠢得过分,她理解在他心底,她的地位比不过亲人…… 不对、不对,吃醋很不对,今夜他本来就该留在医院,今夜她本来就不该添事,今夜够乱了,她不该打这通电话犯小心眼。 矛盾在胸口处,她烦得说不出话。 见她不语,霁宇叹气,他姑且把她当作小女孩心性,“既然你说碰到的只是小事,可不可以自行解决?” 能说不行?说了不行他会立刻出现?别傻! “可以。”违背心意,她逼自己“乖乖”。 “好,早点上床,明天我带你到医院探望珩瑛,希望这次你们好好修补关系。” 他对她有期许,却不对珩瑛做要求,因他明白,对珩瑛要求只会造就她更大的反抗,而对匀悉要求,她会尽全力做到。 “是。”挂掉电话,匀悉拉高棉被,不听话的心情有点凉。 他没说错,珩瑛是大事、蒋匀悉是小事,她若是懂事,该表现出合作听话。 ***bbs.***bbs.***bbs.*** 匀悉去了哪里?霁宇在屋里来来回回,走得很急。 她在生气吗?生气他只要求她,却不要求珩瑛自我修正? 不对,她不是小气女生,那天她替珩瑛分解,说独生女骄纵是正常现象,她说愿意体贴珩瑛.还说自己不会对珩瑛生气。 昨夜匀悉打电话给他,声音不对,他听得出来。只不过珩瑛还在掉眼泪,对他控诉这段日子以来的不关心。 他理解,珩瑛从未和任何人分享他;他明白,要珩瑛和匀悉相处甚欢,还需要相当大的努力。但他也同时笃定,匀悉会努力配合自己,让这个家庭走入秩序。 是他的笃定错误?是他没考虑过匀悉再乖,也有心情和想法? 天!他没想过会成为夹心饼,没想过会在两个女人当中左右为难。他可以简单应付两个公司,却没本事应付两个各有心事的女人。 从医院回来,发现匀悉不在,他打了她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这是婚后第一次,她不在他转身处;第一次,他需要她时,他看不见她的笑容。 他们结婚多久了?半年。 她替他创造了许多新习惯,他习惯穿她搭配的衣服,习惯喝她递过来的茶水,习惯她身体淡淡的花香味,弥漫在他气息间,他习惯生活中有她,习惯她的存在让他安心,那么多的习惯……在短短的半年内形成。 相信吗?那个手无缚鸡力的女人,在六个月里抓起麻绳紧紧缚住他的心,让他在百忙中,想起她的笑容,松弛心情,也让他在看不见她的同时,惊惶焦惧。 是的,他惊惶焦惧,客厅前后来回,他踩过数千次,几乎要踩出洼洞。 她到底去了哪里?她是生气还是伤心?他会不会对她太严厉?无数的问号在胸口冲撞,他烦得想揍墙。 突然,楼梯处传来声响,他猛地抬头,匀悉居然在家!? 当看见她缠满绷带的手脚和额间红肿,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冲向前,抱住她。 怎么伤的?怎么摔跤会伤成这样?她的伤揪住他的气管,教他无法顺畅呼吸,她脸上的憔悴酸了他的心。 “你跑到哪里去?我四处找你。”他不是生气,是焦虑。 “我在楼上。” “我楼上每个房间都找过了,你不在。” “我睡不著,跑到顶楼看月亮。”弯弯的月眉,让她好想爸爸妈妈,婚后首次,她害怕孤独。 “你……算了,你怎么伤成这样?”拉拉她的手、拉拉她的脚,他的不舍全表现在脸上。 “我出车祸。”她避重就轻。 “这就是你说的‘小事’、‘摔跤’?”他想揍人,有人笨到分不清大事小事? “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在生气?匀悉更加不敢抬头看他。 “这不是小事,这是大事、天大地大的事,就算你会给全天下的人添麻烦,也要大声说出来!”他气疯了,怎有这么笨的女生,要不是她还痛著,他一定要抓起她,猛烈摇晃,摇出她一点点正常脑浆。 终于,她听懂他的话。 原来呵,他不是生气,是担心呐,他心疼她受伤、心疼她说这只是小事。 松口气,她重新窝进他怀里,苦了一夜的心让他喂上蜜汁,不苦了……那颗心呵,跳动得轻松快意。 “还痛吗?哪里痛?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撞的?我不是叫司机去接你吗,怎么会出车祸?”他抛出一串问题。 “我……”低头,是她不好,无话可说。 “你没道理出这个车祸,说吧,是怎么回事?” 望他,她不答。 说什么?说她想珩瑛想得太专心?不!说了,他又要认定错在她,认定是她心量狭小,不愿意适应珩瑛,讲到底,是她人前人后表现不一致。 家里已有许多下人对于她的“蛮横骄纵”、“阴险歹毒”反感了,她不想再多说话,惹人厌烦。 “我有点分心,错过司机。”她的借口给得很破。 霁宇瞪她,五秒再加上五秒,匀悉无辜笑笑,不想再往下探讨,反正,她和珩瑛是无解题组,谁都帮不了忙。 “下次我会注意,不再发生这种事情。”拉拉他的衣服下摆,柔顺听话的小痹教人发不了脾气,霁宇用力叹息,拥她入怀,算了,再计较没有太大意义。 “饿不饿?伤口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是不是不能碰水?有没有伤筋动骨?”他想问的事满箩筐。 她笑开,软软一句话,阻止他的唠叨。“我好累。” 下一秒,她被打横抱起,轻轻的摇、缓缓的晃,她在人肉摇篮里品味被关心的幸福,虽然她的幸福包裹了阴影。 第七章 霁宇临时决定到澳洲出差,并带匀悉同行。 这决定引发珩瑛强烈不满,但她的不满被父亲和秋姨压下,她只好私底下找匀悉“沟通”。 然有了前车之鉴,匀悉无论如何都不肯同珩瑛独处。不小心碰到一块儿,匀悉便展现高度耐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面对她的威胁恐吓,只当玩笑话,听听就好,她永远端起笑容迎接珩瑛的愤怒。 匀悉越是这样,珩瑛就越火大。她的怒涛无处发作,眼睁睁看著霁宇和匀悉飞往澳洲,却不能发飙,她咬牙切齿、指天发誓,要让匀悉后悔莫及。 ***bbs.***bbs.***bbs.*** 鲍事处理完毕,霁宇拿观光指南,带著匀悉逛遍雪梨。他们在岩石区的跳蚤市场买东西,碰到同是华人的小贩,就多聊几句华人在澳洲生活的点滴。 第一次,匀悉知道有人是这样过日子,飘洋过海,对未来种种都不确定,便支身前往新大陆,展开新旅程。这样的人生,需要很多勇气,而她,不是有勇气的女生。 霁宇问:“如果我带你移民呢?” 她连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好啊,这样我就不怕了。” 话出口,她才想到,从什么时候起,她顺理成章让他成为自己的避风港? 匀悉有几分心惊,心惊自己的理所当然,却也多了几分安心。她想,至少下次台风来袭,不必担心自己孤伶伶地在汪洋大海中任狂风吹袭。 她知道,自己既矛盾又鸵鸟。 霁宇在qvb(queenvictoriabuilding)替匀悉买个澳币五千块的女圭女圭,听说这家店的女圭女圭专门供应英国皇室,匀希则买了福气袋回赠他。 听过福气袋吗?那是袋鼠睾丸皮做的零钱包,一只雄袋鼠只能做一个,形状和男人的差不多,只不过尺寸大了一些些,几乎到过澳洲的人都会买,福气福气嘛! 他笑问:“这算不算交换信物?” 她举起自己的手,指指上面的戒指,回答:“这才是信物。” 他反对,勾住她的腰说:“那是官方信物,这才是私订终生的信物。” 私定终生?多么暧昧的语言,如果她再一厢情愿些,她会大方否认,否认他有个知心女友,在他们结婚之前:她会笑著忘记对方正在等自己退位。 “福气袋只值五块澳币。” “价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诚意和……”话没说完,他露出暧昧诡谲,然后大步跑开。 “诚意和什么?”她追著他问,在三五步后追上他的速度,交出手心,握上他的掌心。 “和它背后的隐喻。” 他笑得更黄了,匀悉左想右想,想不出什么隐喻,抓抓头发,他的语言太深奥。 “女人送男人睾丸袋,你觉得隐喻是什么?”挑眉,他挑出她满脸绯红。 这下子,她听懂了,忙转移话题:“我好饿。” 他郑重点头。“我了解,从结婚到现在,我们一直都很饥渴。” 他的回答,让匀悉后悔转移话题,干嘛干嘛,她干嘛转移这个烂话题? 他不放弃逗她,却也没忘记她的生理需求. 十分钟后,霁宇带匀悉买牛肉馅饼,这家摊贩非常有名,很多好莱坞的大明星到澳洲都会特地绕过来尝尝。 霁宇和匀悉各自拿馅饼站在摊贩旁边吃,摊贩背面是海,几只海鸥飞来,匀悉忍不住剥馅饼喂食。 “不好吃?”霁宇问。 “嗯……”她笑笑,再喂几只海鸥。“比台湾的葱油饼难吃一点点。” “小姐,客气点,这个馅饼可以换十个不加蛋的葱油饼。”他虽然是高高在上的黄金老板,对于民生物价也有充分了解。 “没办法,我爱台湾嘛!”说著,她把最后一口馅饼丢到地上,很快地,两三只海鸥抢扑,食物没了踪影。 “是你自己说饿的。” “我又不想吃这个。”匀悉说完,在三秒内,霁宇立刻让她明白,又说错话了。 “我当然知道你想吃什么。唉,事到如今,我只好牺牲,走吧!我们回饭店……” “不、不用,真的不用!” 他的明示教她慌了手脚,虽说他们夜夜在同一张床上相伴,自同一张床醒来;虽说他们在好几个月前就走过红毯,念过证词;虽说他们都戴了效忠对方的信物……但他们还是单纯的朋友啊,对于男女之间,她的知识……有限。 “意思是,你又不饿了?”他闹她,闹得非常开心。 低头,她盯住他的鞋子猛看。“我很饱,饱到不能再饱。”她随口胡诲。 “了解了。” 他的手环住她的肩头,领她大步向前走,他们上车、他们下车,当他们双双站在饭店门口时,匀悉连耳根子都红透。 “我不是说我不饿吗?” “知道啊!” 他轻快地牵起她,轻快地走上楼,霁宇一面唱歌一面走,曲子不是别首,就是匀悉迷到不行的“我相信”。 “我相信自由自在,我相信希望,我相信伸手就能碰到天,有你在我身边,让生活更新鲜,每一刻都精采万分,idobelieve……” 精采万分?无庸置疑,今晚绝对精采,不管谁饱谁饿,明天清晨,保证两人同时获得饱足感。 ***bbs.***bbs.***bbs.*** 匀悉醒来,不敢相信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可不可以猜测,他决定和她维持婚姻?或合理怀疑,他打算放弃之前的爱情,和她建立感情? 侧脸,望望霁宇的五官,他的眉毛很浓,比大部分男人都浓,不说话,眉头一皱,自然散发的威严让人害怕。 就是这样,徐秘书才嫌他对员工不够温和,对吧!他的鼻子很挺,有点像外国人,把整个脸型变得立体;他的嘴唇薄薄的,人说,薄唇男女最无情,可是他啊,哪里无情? 初结婚,他多么不甘心,但他同意了演戏,同她扮起恩爱夫妻,一演二演,演出几分真情。她看得出,他真心为父亲的死感伤,真心为她的悲哀忧虑,这样的男子,怎能批评他寡情? 她不真正了解他,只是喜欢他,从以前到现在,日复一日,爱他的心,在岁月更迭间不褪色。 她是这么爱他呵,爱他的自信、爱他的果决,也爱他的温柔。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少爱他一点点?恐怕没有。 “到此为止,再看下去就要以秒计费了。”霁宇醒了。 红红脸,她想下床,却让棉被下的手臂圈回。 亲亲她的额,霁宇从没想过会受女子影响,他交过几个女友,来来往往,情起缘灭。他不因爱情来临而快乐,也不因爱情消失落寞,哪里知道,这个毫无杀伤力的女子居然自动自发跑到他心脏正中央,单用无辜眼神就教会他,爱情好重要。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好感? 新婚夜里,她误认珩瑛是他的女友,主动退让时?不,在他们见第一次面,她恳求他结婚时?或者要追溯到更远的十年前,那时,她吹著长笛、泪流满面? 他不是同情心氾滥的男人,相对的,他现实势利,可是他居然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只玉蜻蜓,留待他日相认。 懊说他们很有缘分,还是解释上天已将他们安排成对,要他们在未来人生相互扶持? 因为她,缺乏同情的他有了同情心;因为她,不信命运的男人开始相信前世注定;因为她,他的温柔被挖掘;因为她,他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喜不喜欢这样的改变?喜欢!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潮红在颊边久久不褪,像喝了烈酒,醺然…… “今天,我们到哪里去玩?”临时,她抓来话题。 “今天,我们哪里都不去。”他只要拥她在怀里,细细品味她的甜蜜。 “不是计画去休闲农庄?” 她仰头,他顺势封住她的唇,一样的香滑、一样的柔软、一样的让他想一次次侵犯。他的吻加入热烈,五十度的酒精成分教她微醺,意识败退,攀升。 照理,澳洲的春天没有这么高的室温,是他的热情为澳洲的春天增温。 他的刚硬是陌生,第一次她了解,哦……原来那就是男人,那就是和女人截然不同的身躯,然后她理解了安全感来源,理解了为什么生命企盼和他相交叠。 他的吻越见热烈,他的抚触教人心悸,他每个动作都是她心动来源,他呵他……这个男人,她愿为他献上一生,她愿…… ***bbs.***bbs.***bbs.*** 再次清醒,匀悉在他严肃脸庞里找到小孩般的餍足表情。 很累吧,听说这种事,男人比女人更辛苦,为了生命的延续与传承,男人总是付出…… 哀开他额间刘海,她再次审视他的五官,严格讲,他并不特别漂亮,要找好看男人,偶像剧里比比皆是,何况他还带了点小严肃。 但她好爱这张脸,一看再看,不厌倦。 匀悉下床,该退房间了,饭店规定十一点前走人,但霁宇睡得那么熟,让他多睡一会儿好了。 他们的下一站是休闲农庄,观光指南上说,农庄可以看到狐狸和野生袋鼠,他们会教大家煮billytea、骑马、学cowboy甩皮鞭……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她迫不及待。 进浴室,挤牙膏刷牙,当泡沫吐出时,她看见里面的血丝。 蓦地,匀悉想起上星期的健康检查报告。 医生说:“你的白血球很低,你有牙龈出血、流鼻血的现象吗?”她说有,但情形不严重。医生蹙了眉,建议再验一次血。 验血会验出什么结论?心里有几分揣测,微微地,眉头皱起。 深吸气,没事的,她还那么年轻,而且看起来好健康,不会有事的,检验报告出炉,医生肯定会为自己的大惊小敝向她致歉。 “在想什么?”身后一双手臂横过匀悉腰际,他拥她满怀,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小小的她,小得让人疼爱。 “怎不多睡一会儿?”挂上笑容,他怀抱为她驱除不安。 “没办法,老婆想到农庄玩,再累都得起床。” 他叫她老婆?好奇怪的感觉,他一向喊她匀悉,偶尔唤她一两句小痹,老婆、老婆……这种亲匿名称……好美。 “太累就别去了,在雪梨市区逛逛也不错。” “不行,老公答应老婆的事一定要做到。动作快点,太晚到不了目的地。”说著,他将她拦腰抱起。 她惊呼一声,看著他动手解除她的浴袍,忍不住问:“不是要动作快点,为什么……” 她的为什么被吸进他嘴里,他不喜欢用嘴巴回答问题,比较喜欢直接用动作为她解答。 下一秒,他们光果著身子,再下一秒,他们站在莲蓬头下头,再下一秒,他的吻膜拜了她全身,再一下秒……原始律动开启,他们为了创造新生命而努力…… 他要了她很多次,多到她开始怀疑,他有传宗接代的压力。 ***bbs.***bbs.***bbs.*** 回家了,行囊里装满幸福,他们两手相握,十指互扣,毋须言语交谈,甜蜜挂在眉角眼梢。 “回来啦。” 秋姨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拉起匀悉,审视她红扑扑的脸蛋,这是个幸福女人,无庸置疑。 低头,匀悉忙著在行李中翻礼物,霁宇弯身帮忙。 “帮我们带礼物了,是吗?”秋姨问。 “对。” 匀悉拿出礼物,她替秋姨和珩瑛买的是化妆品和衣服,替爸爸买了手工制烟斗,她连徐秘书、管家司机、园丁和大乖都准备了礼物。 第一次出国嘛,当然会当采购团。 “快上楼休息,等爸爸回家,再替你们接风。” 楼梯响起脚步声,那是珩瑛,听见霁宇回家,忙从房间奔出,当她看见霁宇和匀悉的亲匿时,一股怨恨油然而升。 他们不一样了!瞧,他们亲密相依的姿势,他们身上穿的情人装,怎么可以!愤怒在她脸上闪过。 “珩瑛,快下来,匀悉替你带了礼物。”霁宇笑著对她招呼。 不必了,她想要的礼物是霁宇哥,她肯给吗?尽避如此,她还是笑著走下楼梯,笑著翻翻“礼物”,最后,笑著跳到霁宇身上,大声嚷嚷。 “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霁宇哥好坏,只顾自己去玩,都不带我!” “我是去工作.”把珩瑛抱下来,他捏捏她圆鼓鼓的脸颊。 “以前你出国都带我的。”她的不满光明正大,噘起嘴巴,可爱表情让霁宇忍俊不住发笑。 “你长大了,想带你出国的男生一大堆,哪里轮得到我!” 珩瑛出现,匀悉自动退两步,退到不会被台风扫到的安全区。 珩瑛像烈火,敢爱敢恨,一不仔细就灼伤人,匀悉学过一次乖,她再不要同她对峙。 “我谁都不跟,只要跟霁宇哥。”她环住霁宇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这个位子是她的,谁都别想侵占。 “傻气。”霁宇说。 在他心底,宠了一辈子的妹妹,或许霸气、任性,但绝对没有心机,他甚至相信只要时间够长,她会慢慢喜欢匀悉,就像他。 “我才不傻,傻的是霁宇哥。” “我哪里傻?” “你啊,分不出真正喜欢的女生,分不清谁是用钱买断你自尊的坏女人。” 这话说露骨了,霁宇凝起笑脸。 匀悉看看两人,小小声打圆场: “你们聊聊,我去找大乖,我替它买了条很漂亮的项圈。” 听见她提大乖,珩瑛掀起嘴角,露出阴侧微笑。她对匀悉恐吓过,只要她敢和霁宇哥踏出家门,她会让她后悔。 “我陪你去。” 说著,霁宇推开珩瑛,长腿一跨,在出大门前,追上匀悉,环起她的肩。 瞬地,怒火在珩瑛眼底燃起。 秋姨焦虑地看著珩瑛,她懂她的心事,走近,“珩瑛,霁宇是你的哥哥,你不可以有多余想法。” 推开秋姨,她瞪她。“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秋姨摇头,这孩子呵…… 离开客厅,匀悉小跑步,她直起嗓子,大声唤:“大乖、大乖……小痹回来啰……” 自从爸抱大乖回家,她没离开过它,再忙,她都会抽出时间陪它玩一下下,它是她最忠实的听众,听她的长笛、听她的心事,也听她对母亲的思念。 “大乖、大乖……”. 匀悉喊过几声,没听见狗吠回应,于是说:“大乖听见我,应该会很快跑过来呀!哦,它变心了,只肯认你,你来喊它。” “大乖、大乖……我带你的小痹回来了!”霁宇合作喊。 霁宇拉著她的手,几天下来,他习惯牵她并行。这是坏习惯,所以养成速度是好习惯的十倍以上。 “我看见它了。懒大乖,现在才几点钟,居然在睡大觉!”远远地,匀悉看见大乖,它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你不在家陪它,它当然偷懒。”主人替宠物说话,理所当然。 “坏大乖,再继续吃吃睡睡,早晚人家要问我,你是狗狗还是肉猪。” 它仍然一动不动,连耳朵也没竖上来。 不对,大乖很乖觉的,人未靠近,它会先跳起来,用它高大的身量恐吓对方。 匀悉和霁宇相视一眼,隐约感应到什么似的,她惨白了脸,跑步起来,当他们同时到达大乖身边,才发觉它口吐白沫,没了呼吸。 泪水在喉间哽咽,她发不出声,没有啜泣,只有泪珠翻滚。 怎么会呢?兽医说大乖的身体很健康啊,它是成犬,抵抗力、活动力都超棒,没道理几天不见…… “谁给它吃了什么?”霁宇看见一旁的食碗。碗翻了,是大乖痛苦挣扎时打翻的吧? 她怎知?匀悉傻傻望住大乖。 半晌,她坐倒,把大乖的头搂进怀中,轻轻磨蹭狗毛。 久久,霁宇叹气,把她和大乖一起拥进胸膛里。 匀悉抚模著狗毛,还是像以前一样粗粗刺刺,半点没变啊,怎么可以一动不动,不理会它的小痹? “你答应过爸爸,要陪我从小痹长成大乖,我也答应等你变成老乖时,用手推车推你出门玩。”匀悉摇头,不要、不可以,它怎能不负责任? “坏大乖,说话不算话很糟,知不知道?” 她不爱无理取闹,却在死去的大乖面前取闹;她闹著要求大乖做它做不来的事,闹著要它醒来,从大乖活到变成老乖。 是不是心电感应,没人知道,大乖眼角居然淌出泪水,缓缓地渗进毛发中间。 看见大乖的泪,匀悉哭得更凄凉。怎么可以几日不见,它用死亡来欺人? “大乖,你舍不得离开我对不?大乖……” 她的伤心,伤了他的心,霁宇搂住她的肩膀,试著将她抱起,但她不肯离开大乖,不肯放手,不肯承认它再也不会醒。 她的泪水烫了他的心,他明知她害怕死亡,却数度教她撞上死亡;他明知她珍爱生命,她珍爱的生命却一个个离去,这时候的他,也想向上帝咆哮抗议。 “我保证,一定会找出害死大乖的凶手。” 霁宇增了力气,他强迫匀悉放手大乖,打横抱起匀悉,霁宇浓眉纠结,他在心底对自己发誓,要让凶手得到惩罚。 第八章 从医院出来,整整一天,她像游魂般在外游荡,纷乱心情找不到定点,纷乱思绪也厘不出清明。 血液检查报告出炉,她和母亲得到同样的病症——血癌。这回,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妈妈死、爸爸死、老大乖死、新大乖死,然后轮到她…… 她在街上晃,反覆回想医生的话。 医生说,先化疗,看控制情况再决定用药或骨髓移植。她问了死亡率,医生试著给她希望,但她很清楚母亲如何被这种疾病折腾,终至死亡。 还以为命运将转变,拥有霁宇的喜爱,人生自此不同,哪知道,她终究摆月兑不了注定。 算命先生说,她终生荣禄享用不尽,可惜与亲人缘分极薄。 预言应验了,父母相继离去,当她拥有霁宇和他的家人时,轮到她和世界说再见,她是没福分的女生啊! 会不会,他不计辛苦地陪她走过疾病、死亡?会不会,她也留给他一个孩子,从此他和父亲一样,以孩子为重心,再照管不了自己的幸福? 她那么爱他,怎舍得他寂寞? 假若她离开呢?“那个女孩”会否重回他身边?慢慢地,蒋匀悉在他记忆里消失,若干年后,偶尔忆起,她的身影已然模糊,他的人生有了心爱女子相伴,生命重新丰富…… 放手才是正确抉择,对不? 对,放手,反正分手本在他们的计画中。 蒋匀悉,放手啊,在期限之内,才显得出她慷慨大方。 既然爱情对她而言是奢望,她不该让贪婪毒害他人生,她应笑著背过身,告诉他,谢谢你的合作,再见…… 只是呵,再见……好沉郁的字眼…… 蓦地,手机响起,她回神,接听。 “你好,我是蒋匀悉。” “我是姜霁宇。”带笑的声音描绘出他的喜悦,他心情很好吧! “怎么打电话给我?”她没有快乐,只有淡淡哀愁,因为她脑子里,装满了分手念头。 “刚签下契约正准备回公司。你呢?为什么不在家里午睡,在外面乱跑?” “你怎知我没在睡觉?” 他那么会猜,怎不猜猜,为何她的心和脚步一样重? 喟叹,她好想见他,想窝到他怀里倾诉委屈,告诉他,对于生命,她有多么恐惧,恐惧它匆匆来去,脆弱得救人无从把握起。 她想告诉他,自己有强烈的预言能力,原来当初她提议一年,便预言了他们之间的缘分不超过一年。 “向左转,对树下帅哥做出甜美笑容,然后,我就告诉你答案。” “你鼓吹我勾引陌生人?”话说,她依言向左转,别忘记,她是小痹,习惯乖乖配合。 转身,当视线和他的对上焦点,她被定格,说不出话。控制不住地,锁在月复间的泪水淌下,她的心酸找到收纳柜。 她不动,他来靠近,三步两步,长脚把他带到匀悉身旁。 “怎么啦?看到我,那么感动?” 他笑著把她揽进胸口里,用温热的心跳,温热她的冰凉。“这么爱哭?会被人笑,说吧!有什么心事?”揉揉她的发、亲亲她的颊,难怪说女孩子是水做的。 她在他怀间猛摇头,没事、没事,她不过想到这个怀抱剩下不长的使用期;她不过想起,他的幸福值得她用尽所有去换取。 分手吧,这么好的男人,肯定会负责任地留在她身边,肯定会尽全力维持她的生命,然后另一个蒋士豪,另一个寂寞的男人,另一个教她心疼的翻版。”一定有事。” 他知道,她不擅长说谎。 “没事。”她试著挤出笑容,然三秒后,她承认失败。 “不想讲?好,我来猜。” “你猜不到的。”因为连她都没猜到快乐那么短,痛苦那么频繁;她没猜到,幸福的背面往往是悲哀。 “你看不起我的智商?” 鲍司还有会议等他主持,但在路边看见她萧瑟的身影,突然间,公事会议全都变得不重要。 他让司机停车、他打电话交代秘书会议改期,然后空出时间,决定把它们留给心爱的妻。 是心爱的妻啊,他没想过爱她,轻而易举,不过起了个头,爱情就长得茂茂密密。 看来他的心灵是沃土,而她的爱情是品级最好的种子,所以她一扬手,种子撒落,春风扬过,爱她的心便无法扼制。 他想时刻同她一起,她开心他便快乐,她难过他一样痛心,他的未来不再只有事业与成绩,他的生命规画多了个女人,一个带给他无限可能的女生。 “你再厉害都猜不到别人的心。”何况是猜到上帝的旨意。 “偏偏我就是行呢!”他的自信来自她崇拜的眼神。 “那你猜。” 他的轻松转移她的悲哀,他是她的阳光,一出现便扫除所有阴霾。 “你在悲哀生命短暂。”霁宇说。 她吓瞠了眼,几时起,他练读心术? 她的表情让霁字明白,方向正确。 “你在想世事无常,聚散皆不由己;你以为快乐可以永远,没想到,它们总在不经意间失去;你想掌握人生,却无奈发现,掌控人生的往往不是自己。” 懊不该说佩服、该不该为他掌声鼓励?她花一整天厘不清的心情呐,居然敦他三言两语解释清。 “你好聪明。”闷闷地,她说。 “我不聪明,我只是懂你。”他说懂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地间就是有一个姜霁宇合该懂得一个蒋匀悉。 匀悉巴巴地望住他,怎么办呢?那么懂她的男人呵,偏偏缘分不长远。 “傻瓜,掌握不了未来,我们可以掌握现在;没办法留住快乐,就不断替自己创造快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透。”勾住她的下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想吻她。 “我能力有限,创造不了快乐。”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摇头,她以为快乐是可遇不可求。 “说你傻吧!你不晓得自己嫁的男人,别号快乐制造机?” 霁宇没听过自己有这个别号,但为了匀悉,为了在他胸口亲手种下爱情的女人,他决心落实新别号。 牵她的手,他扬声说:“走吧!” “去哪里?你不回公司?”抓住他的手,停在原处,她问。 “董事长有权利放自己半天假,走!我打听到一家宠物店,有卖大乖。” 霁宇还是猜错了,他以为匀悉为大乖伤心,却没想过,这回她为的是生死分离。 “你想找只一模一样的大乖送我?” “我不要你成天泡在思念里面,我要你开心,和大乖在时一样,吹长笛逗狗,抱大乖偷说我的坏话,我要一回家就看见你和大乖运动过、红扑扑的脸颊。”他要她快乐。 “我这阵子的表现一定很差。” “对,你表现糟透了。你忘记微笑、忘记逗我开心、忘记难过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事情、忘记我的心和你挂勾也会受到牵连与波及。” “对不起.” “我原谅你,再送你一只大乖做奖励,你要快点恢复生气,大声唱‘我相信’。” 他要她唱“我相信”?他不是最不爽杨培安?匀悉笑开,谁说他不曾为她让步妥协? “霁宇。” “嗯?”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用心。” 当医学再帮不了忙那日来临,她会牢牢记得,曾经有个男人,捧著她的心,哄著宠著,无微不至。 “不客气.” “我不要再养大乖了,我受够死别,不要一次一次又一次,生命可喜也可悲,你永远不知道上帝什么时候带走它。” “你太悲观。”他反对。 “书上说,生命是不断奋斗的过程,可就是有人不管怎么奋斗,都斗不过命运摆弄。” “我不喜欢你的论调。”他又反对。 “大部分时候,人们只能向生命妥协。”她不理他的反对,一说再说。 “你需要思想改造。” “但我很满足,在我妥协的过程里碰到许多好人,譬如你。” 这回他不反驳了,抱起她,转三圈,亲五下,抓起她的手,环住自己的腰,大街就大街吧,在大街上爱老婆犯法吗? 两天后,他送她一个白金镶钻的狗狗别针,模样和大乖很像,他说钻石恒久远,说这只大乖永世不凋,他说,他送给她的是永恒。 ***bbs.***bbs.***bbs.*** “你越来越过分!”珩瑛半路拦截匀悉,不准她上楼。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欠身,她用最温和的口气说话,秋姨不在,没人能替她们隔出防火墙。 “你要霁宇哥送我到美国?”大手一推,匀悉踉跄。 “我不知道这件事。”再退几步,她对珩瑛的恐惧已逼近临界点。 “蒋匀悉,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手横胸,她持续向匀悉迫近。 “出国的事,你等霁宇回家再同他讨论吧,我真的不知道。” 今天很累,跑过好几个地方,她必须上楼躺躺,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很多事得忙。 “假惺惺!请你不要这么虚伪,不要装清纯、不要扮可怜,收起你的典雅高贵,在我面前演这些,未免浪费。” 珩瑛不让她上楼,匀悉只好走回沙发坐下,她打定主意,珩瑛说什么,都不回口。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让霁宇哥改变心意,我只知道他痛恨你,是你让他不得不和心爱的女人暂时分手。” 匀悉不语,这件事她已自责无数次。 “你自以为成功了?以为霁宇哥成天在家,没出门找‘她’你便赢得这场战争?错错错!你以为‘她’是谁?听清楚,她就是我——姜珩瑛。听懂没?是我,姜珩瑛。我们在你眼前谈恋爱,我们天天在一起,知道吗?而且我怀孕了,怀上霁宇哥的孩子。”抬高下巴,她说得骄傲。 平地一声雷。 是……听错?她说她是霁宇心爱的女子?怎么可能?他们是兄妹,兄妹怎能谈恋爱? 可这一解释全通了,难怪珩瑛视她为敌人,难怪霁宇要她不停地忍,难怪他们的亲密不同凡人,也难怪他要求在婚前签下离婚同意书,为怕她悔约。 没错,她想过悔约。 在澳洲、在医生宣布病情之前,她想两人已成正式夫妻,或许他甘心放弃婚前感情。珩瑛没说错,她窃喜过,他再没出门找那位传说中的女友,她猜他们之间感觉已远,却没想到,他的爱情一直在她眼前上演…… 哀戚浮上眼帘,她的心被陨石撞上,撞出凹凹坑坑。 “想不通前因后果?告诉你吧,我是姜家领养的,和霁宇哥没有血缘关系,从小我们约定长大后要结婚,这些年他不交女朋友,我不理男人,因为我们都在耐心等待,等我长大成年。谁晓得杀出一个程咬金,逼得霁宇哥不得不娶你!” 他们不是亲兄妹,他们约定等待珩瑛成年,原来是她在他们的爱情划上一刀,划出珩瑛对她的怨恨. 想起新婚夜,匀悉惨然一笑。 她毕竟没错认,珩瑛是他的情人,他们是在蜜月套房里做了新婚夫妻该做的事。是她自以为是,以为她的魅力赢了外面女人,也是她太愚蠢,误认他甘心为她将爱情抛弃、牺牲。 好好笑,对不? 她还在担心他的责任感,生怕造就一个不快乐的男人;她还在考虑自己的离去,会令他难抑伤心。哈!太好笑了,实在、实在……实在是有趣到了极点…… 她发呆、傻笑。 看见她的笑容,珩瑛下猛药。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兄妹间的爱情会引发多少议论?何况爸是商场名人,我们要承担的压力,你根本无法想像。我们爱得艰辛,我们面对的困境你无法想像。都是你,为什么你不要去死,带著你的钱去死啊!你死了,我们就可以公开恋情,我们就不必爱得小心翼翼!”她像孩子似地耍赖。 蛮横的珩瑛哭了,泪如雨下,再霸气的女孩遇著爱情,都无能为力,对不? “是这个原因吗?”匀悉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珩瑛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没办法等到一年期满,才要急著赶我离开?”匀悉说得冷静,心已波滔汹涌。 珩瑛听懂了,她深吸气说:“是,两个月了,你再不离开,我势必要把孩子拿掉,我不想也不舍得,这是我和霁宇哥的爱情结晶啊!” 泪水继续流,珩瑛明白,只有将匀悉逼走,自己才有发挥空间。 好冷,无助攀上,她的疲惫无法语言。“我懂了。” 点头,她起身离开客厅。 眼看她没说清楚就要离开,珩瑛追上前。“什么叫作你懂了?告诉我,你要怎么做,拿更多的钱买走霁宇哥,还是用钱买通医生谋杀我的孩子?再或者……你要霁宇哥把我送到国外?” “我会还你一个丈夫。”答案够明白了吧! 肩垮下,匀悉踩著阶梯,一步步往上行。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她早决定离开霁宇,反正她本就在为他的幸福做打算,反正不管有没有姜珩瑛,她都缺少未来。 好啦,知道他的爱情从未断线,他的生命有了新延续,该开心啊!事情比计画中更顺利,她可以确定,离开她,他不至于伤心。 真的很好,好到她找不到适切言语来形容。她该吹奏一曲四春,恭喜霁宇有了未来与幸福。 推开房门,她笑著自我说服:“差别在哪里?你顶多不知道那女孩叫作姜珩瑛,很重要吗?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心相系。 太好了,新生命、新期待,他会长得像霁宇还是珩瑛?也许他会成为商业奇才,和他父亲一样,将来继承鼎钧,把爸爸的心血代代传下去,多好的安排,蒋匀悉,你简直是天才……” 匀悉不停说著言不由衷的话语,突地,停下声音,满室的安静教她心惊,她看见镜中的蒋匀悉,泪流满面…… ***bbs.***bbs.***bbs.*** “……不是霁宇的错,我和他订契约,契约一到,婚姻结束。” 餐厅里,匀悉和徐秘书面对面坐著,娓娓道出相亲经过,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委屈难受,她用公事化口吻述说过程。 “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爸爸放心,也为了鼎钧上千个员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霁宇有能力,他把鼎钧带往正确道路,让员工生活有保障。” “对小姐呢?这不公平。”徐秘书问。 “公平?比起同龄女孩,我吃好穿好用好,从没为生活担过半分心,老天对我已经太优惠。我很高兴把鼎钧交到霁宇手上,若由我来主持,也许半年不到,就让爸爸的心血付之一炬,你不觉得霁宇真的是很棒的接班人?”她试著说服徐秘书。 “老董事长去世后,姜董把你带回家,不就代表他喜欢你,你们之间有了一定程度的感情?” 她截下他的话:“这不过是‘姜霁宇很负责’的另一项证明。他不爱我,却在这段时间对我尽心尽力,他期待我尽快走出丧父之恸,期待合约结束后,我可以独立生活。” “既然姜董很好,为什么小姐不再试试?说不定姜先生会爱上你,你们会有圆满结局。” “他女朋友怀孕了,我不想耽误他们。”微笑僵在脸上,演戏让她疲惫。 “就算这样,小姐也不必躲到南部去。” “不是躲,我是去调养身体。你不是常嫌我苍白?或许南部的阳光对我有帮助,我想暂且抛开一切,过新生活。” “那么我陪小姐一起。”从十八岁跟在董事长身边开始,匀悉是他看著长大的。 “我就是想摆月兑千金小姐形象,才想只身闯闯,你跟在我身边,算什么独立?况且,霁宇需要你,你要好好帮助他,把鼎钧变成台湾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好不?” “我不放心小姐。” “我二十岁了,不能一辈子养尊处优,我该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看世界,我替你找旅行团……” “徐秘书,我知道你疼我,可是我已经长大,你总要放手让我飞翔。” 徐秘书不语,她知道他对她的担心太多。伸手,她抱抱徐秘书,软声说:“我保证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把身体养好,我保证下次你见到我,我一定比现在更棒。” “我答应过老董事长……” “我知道、我统统知道。不管是你、霁宇或爸爸,都不看好我的能力,我要怎么向你们证明,我真的很行?给我一点时间吧,假如我真的不行,再回来当你们的娇娇女,好不好?” “那我给你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 “没问题。”一口气答应,她就等著这一句。 匀悉拿出封存好的牛皮纸袋,这是她约徐秘书的重要目的。“这里面有一些文件,请你明天交给霁宇,还有,这是老家的房地契,我已经把它过户给你。” “为什么?”他皱眉。 “这是你该得的。” “不要。”他拒绝得毫不犹豫。 “我不会再搬回去,也不想天天面对父母亲离去的伤心,更舍不得把它转手给陌生人,毕竟,那里有我的童年、青少年。我左想右想,还是把它交给你最放心,你会好好照顾它的,对不对?” 他能回答不对?徐秘书苦笑,这个小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他问:“你会记得打电话给我?” “一天一通怎样?”她说谎,走出餐厅,她再不和任何熟人见面。 “可以接受。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我新住址。” “没问题,一、二、三,三天之内。”笑容即将垮台,她不是好演员,但这出戏她演得好认真。 “你不可以拒绝我去看你。”叮咛过一百句,他还是不放心。 “好。” 接下来,他又给了一大串叮咛,她一句句照单全收,收下他的关心疼惜。 匀悉离开餐厅后直接前往火车站,搭上火车,奔赴既定目标。 傍晚,霁宇回到家,看不见匀悉,拨打手机也无人接听。 第二次,他失去她的踪影,同样的焦躁忧心,同样的坐立不安,于是,他打电话给徐秘书,然后牛皮纸袋传到他手中。 当他看见过户到徐秘书名下的房地契时,疑窦已启;当他读过匀悉写给他的信时,开始发疯。 要不是她离开,他会抓住她的笨脑袋,大声问她,什么叫作“祝福他和珩瑛有情人终成眷属”、何谓“他与珩瑛的爱情结晶值得期待”! shit!什么时候,他干过大事? 最后,把他逼上疯狂边缘的是一纸遗嘱。 她是白痴吗?年纪轻轻写什么遗嘱!?更可恶的是,她居然要把股票、基金和现金分为二,一半捐给慈善机构,一半赠给他的“小宝贝”,作为教育基金。 天呐,他哪里来的小宝贝? 眉毛纠结,他冲进遗嘱信封上的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告诉她,匀悉得了血癌,才托他代拟遗嘱时,霁宇脸上的颜色翻过几翻。 砰地,拳头落在桌面上。他真的疯了! 第九章 霁宇透过各种关系寻人,不管是平面媒体或征信社,他调查蒋家散置在各处的房地产,调查匀悉的信用卡使用…… 终于,第十天,他找到匀悉,并得知她的近况。 他知道她病了,住在中部山区,进行过一次化疗,身边有特别护士照顾,也有厨子园丁和管家张罗生活起居。 当霁宇把资料交给徐秘书,他立刻想起那个地方。他说,匀悉母亲发病时,曾在那里休养,那里是蒋土豪为家人兴建的梦想乐园,从购地到兴建装潢,都一手策画。 凭著记忆,徐秘书开车载霁宇来到这块私人土地。 从仿古的镂花大门往里看,种满莲花的水池喷著水柱,鹅卵石的小径旁种满五颜六色的雏菊,小径直通主屋,房子仿佛从童话故事中搬下来,充满著异国风情。 屋两旁高耸著几棵不知名大树,树旁花圃种满向日葵,此刻正是葵花开放的季节,鲜艳的金黄迎风招展。 园丁看见他们,走近,十几年不见,他仍一眼认出徐秘书,介绍过霁宇后,园丁开门让他们进屋。 不经通报,霁宇直接走入主屋。 主屋占地约百来坪,只有一层楼,空间规画出客厅、餐厅、厨房、主卧室和书房,房子的主建材是木头,一进屋内,木头的香味飘入鼻间。 她很聪明,选择这样的环境来养病,这个选择让霁宇开心,至少他确定,她不是自暴自弃,她没有颓丧自伤,而是努力地替自己找回健康。 很好,她比他想像中更坚强。 主卧房里匀悉正在午睡,小护士放下温度计,看著门口来人。 她甩甩温度计,开口问:“请问你是……” “我是匀悉的丈夫.”他的自我介绍毫不犹豫,即使他已收到离婚协议书。 “匀悉小姐刚做完化疗,有点发烧。” “这是正常情况吗?”他走到她身边,碰碰她的脸。 “每个人对化疗的反应不一,不过,匀悉小姐情形还好。” “谢谢你照顾她。” “我先出去,等下醒来她可能会呕吐,有需要就喊我一声。” “谢谢。”再次道谢,他戚激在她身旁照顾的每个人。 临出门,小护士对他说:“别太担心,匀悉小姐很勇敢,她相信自己会战胜病魔。” 朝护士点点头,霁宇坐到床边,拂开她的长发,审视。 才几天没见,怎瘦一大圈?就知道,她一定要待他在身旁,才能吃好睡好,把肉长齐全。 这样的她凭什么给他祝福?凭什么成全他的人生?是心疼……心疼…… “你哪有那么勇敢?我不在,谁给你勇气?”轻轻地,他偷骂她笨蛋。 伸手到棉被下,霁宇握住她的手,不是发烧吗?怎地手心冰冷? 对了,她习惯性手脚冰冷,习惯由他添温,他的手加了几分力道,笑容里挂上心碎。 “笨蛋,别想我放开你。”他在她耳畔低语。 她实在笨得可以,笨到珩瑛说两句就全盘相信,也不想想他的品德高超,怎会和妹妹搞关系。 轻触她胸前的大乖,那是他送的礼物,取名永恒,他没告诉她,礼物送出那刻,他已决定让他们的爱情永恒。他没说,在她用怯怜怜的口气请求他娶她时,她已注定在他心中永恒。倘若永恒是他们的唯一可能,他不明白她怎能抛下他,毫无愧疚? 笨蛋,他又偷骂她一次。 忍不住,他抱起她、拥她入怀……氾滥成灾的思念流回大海,悬宕的心摆到定位处,她啊她,有了她,他什么都不要。 匀悉被弄醒了,睁开惺忪睡眼,模糊地望过霁宇,低喃:“我在作梦。” “你没有作梦。”他反对她。 她的梦不是默片?再睇他一眼,好真实的梦。 “你为什么来?”她问。 “想你。”他答。 “为什么想我?珩瑛对你不好吗?” 发现梦不但有声音,还有温度,于是她缩缩身子,往温暖源缩去,而他很乐意,乐意接纳她的亲密。 “她到美国去了。”秋姨陪她去的,陪她去开刀,顺便整理心情。医生是父亲透过关系排上号的,已经计画一段时间,只是没对匀悉提起。 “她爱你,怎舍得离开你?”她又问。 “你爱我吗?”他说。 “很爱。”在梦里不需要说谎。 “爱我为什么舍得离开我?”他用她的话反问她。 “我要你幸福。” “我的幸福要靠你来架筑。”搂紧她,他的脸颊触上她的额。 “我病了。” “我知道,血癌嘛!” 很吓人吗?他捐大钱给各个骨髓捐赠中心,他相信最短的时间里,会找到合适她的骨髓。 “我快死了。” “谁说!你不相信医生还是不相信我?”他说能救就能救,要他下地狱找阎王攀交情,他也乐意。 “我母亲死于血癌,这种病,很难医,我不想你和爸爸一样,辛苦守我几年,最终守出一份绝望。” 她怕死了,却大喊信心万岁;她明知死期不远,却乐观地告诉每个人,说自己将要痊愈。 是不是矛盾?没错,她矛盾. 明明小气得要命,却口口声声对霁宇和珩瑛喊成全;明明嫉妒啃坏她的心肝肺,她还大笑著高呼祝福。她一面压缩悲哀,一面说爱情的本质是宽容,她在梦里哭、在日里笑,她是怪物。 “你害怕,对不?”霁宇问。 对,好怕……她怕得紧。她没答,他从她表情找到解答。 “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切断所有的联络?”问号之后,他将她抱紧,封上她唇间的,是侵入性热吻。 才十天,他仿佛遗失她,一辈子。 热辣辣的吻,辗转反覆,他吻醒她的意识,吻得匀悉瞠目。 这……是真的,不是梦? “这样看我?我的吻技退步?”他在笑:心是酸的,舍不得她欲哭表情,舍不得她独自面对疾病。 她摇头,一摇,摇下两串晶莹。 “笨蛋。”这回,他光明正大骂她。 将她抱在膝间,下巴顶住她的额头,好吧,她那么笨,就由他来替她解除心哀。 “珩瑛说谎,我没和她发生过关系,她没怀孕,你的教育基金没人领。”几句话,他把误会解释清。 “可是……”怎听不懂他的话,是她病得智商减退? “珩瑛是我的亲妹妹,我知道她黏我黏得紧,有时过分得不像对哥哥,我没放在心上,总觉得她年纪小,而且任性骄纵惯了。以前,她对秋姨的态度更恶劣,但时间一久,她慢慢放下敌意,所以我没认真看待她对你的态度,这次,是我错了。”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说。 “有,我们同父异母,她是秋姨和我父亲生的女儿。”霁宇说。若不是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件事将成为姜家永远的秘密。 “我糊涂了。” “秋姨是我父亲的秘书,他们发生一夜,怀了珩瑛,这让他们感到罪恶。珩瑛生下后,秋姨为了表示决心,把孩子交给我父亲,离开亿达企业。我母亲很想要个女儿,可惜身体状况不允许,父亲把珩瑛带回家,圆了母亲的梦,就这样,我母亲将珩瑛当亲生女儿养。 母亲过世后,父亲竟娶秋姨回家,这让我非常不满,我嘲讽父亲的爱情和忠贞,我甚至站到珩瑛阵线,看著她欺负秋姨。”霁宇苦笑。 他的痛,她感同身受。匀悉搂住他的腰,没说话,但温柔动作似乎一句句说著: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会挺你。 伸手,他亮出腕间伤口。“你问过我,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舍不得他回忆,舍不得他再痛一回合,她宁可丢弃好奇心。 “我想说,你愿意听吗?”他柔声问。 “好,我听。”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他笑笑,将她抱回胸口。 “我和秋姨对峙,也同父亲争执,有次闹得非常严重,我气冲冲离开家,血气方刚的我在公园里割腕自杀。”年少轻狂呐,他竟想用生命惩罚父亲。 “笨。” 一句笨包含多少心疼,她不顾自己的虚弱,硬是站起身,将他的头搂在怀间。一个笨女人用了个笨方法,心疼她的男人。 生平第一次被骂笨,霁宇想笑,却笑不出口,她的疼惜那么明显,明显得他好心动。 “我在医院醒来,秋姨坐在我身边,她把她和父亲的故事告诉我,说她想带著一身罪恶远走高飞,可是放不下亲生女儿,想著留在台湾,能偷看女儿几眼也好。她的偷窥行为被我母亲发现,我母亲一眼就认出她是谁,却没说破。直到病危,母亲将父亲唤到床前,证实了自己的想像,她早猜到秋姨和父亲之间有著某种关系。 她没哭闹,反而要父亲娶秋姨进门照顾珩瑛,她要秋姨承诺尽心待我,像对待亲生儿子一般。秋姨答应了,母亲在闭眼前,原谅她与父亲的背叛。” 捐弃前嫌,多高贵的情操。 “她只想著丈夫孩子,情愿把委屈咽下。我母亲都能原谅他们了,我还能说什么?” 母亲和他的笨妻子一样,宁愿自己痛,也不愿意他守出“绝望”,宁可假装慷慨大方,也要成全他的幸福。 笨,他千挑万选,居然选了个全世界最笨的女生! “珩瑛不知道吗?” “秋姨想让珩瑛一辈子认定,我母亲才是她的妈妈,她在自我惩罚。要不是她把事闹大,不会旧事重提。” “珩瑛知道后,很难过?” “她哭了几天,父亲还是决定送她出国,我们找到名医为她动手术,手术后休养一段时间,她会留在美国念几年书。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找到毒害大乖的凶手了。” “谁?” “秋姨替珩瑛整理行李时,在她的抽屉找到几包老鼠药,和大乖胃里面的残留物一样,对不起。” 知道凶手,匀悉并不觉得快乐。“事情过去了。” “匀悉,懂了没?我和珩瑛是亲兄妹。” “对不起。”她应该弄清楚的。 “你是该说对不起。你有事不找我帮忙,居然推开我,我很生气。”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怎能分飞? “对不起。”靠上他的胸口,早说了对他和珩瑛不在意,却是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不在意。 “知不知,你失踪我多著急?你怎能给我一份莫名其妙文件,什么遗嘱、什么离婚证书?天,匀悉,我要你听清楚,别再管狗屁约定,我没有女朋友,我不想和你离婚,我要你记得,我爱你、要你,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准一脚把我踢开!”他越说越激动。 “对不起。”她听得好心酸,离开纯属不得已呀! “如果病的是我,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财产转移到别人名下?是不是要把我丢到山中小屋,不肯再爱我?” 他相信她不会这样对待他,却会这样对待自己。 “对不起。”环住他的手臂紧了紧。 “你会因为我病,就不看我、不理我、不碰我吗?”她却不准他看她、理她、碰她!霁宇想吼叫,十日的心焦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他怀间哭倒。 她的哭泣浇熄他的怒气,深吐气,抱紧她,霁宇发誓,这辈子,谁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从这天起,小屋多了个男主人,他不回公司了,只透过视讯会议做重大决策,并且在他决策时,员工总会看见他身上挂了个熟睡的小女人。 ***bbs.***bbs.***bbs.*** 八个月过去,霁宇的希望一次次落空。 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捐赠者,而持续的化疗让匀悉抵抗力降到最低。 常常,她高烧不退、她呕吐、她的手臂布满青青紫紫的药物残留,好几次,她痛得想放弃,是霁宇的坚持让她撑过一回又一回。 她体力很差,她知道自己机会不多,这回侥幸度过,不见得下次能得到相同的幸运,只是啊……她看不得他难过…… 霁宇变得暴躁易怒、紧张兮兮,他极度不安、彷徨忧郁,尤其这几天,匀悉睡眠时间超过四分之三。 成天,他抱著匀悉四处走、喋喋不休,他说东说西,就是绝口不提她的病,他假装他们正在度假,假装假期结束后他们将整装回台北,开始忙碌的下半生. 他说他要忙事业,她得忙著生小孩,他认为独生子孤僻,逼著她答应,一口气生四个小baby,反正他别的本事没有,精虫品质世界第一。 她笑著答应了,她是独生女,知道独生女多寂寥。 他答应她,在五十岁之前,带她环游全世界:她同意他,睡前为他演奏一曲音乐;他学著欣赏杨培安,她试著爱上凤飞飞;他唱“我相信”,她哼几句“女孩,为什么哭泣”。 午后,他坐在树下,怀里的匀悉睡得不安稳。 又作恶梦? 最近她常作恶梦,醒了,问她梦见什么,她总是摇头,摇头摇头,摇得他满肚子火,又舍不得对她发作。 “匀悉,醒醒。”他推推她,企图将她唤醒。 猛地,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看得见,松口气。幸好,她还在,没有死去。 “告诉我,梦见什么?” 浓眉在额间打上死结,他再受不了了,受不了她什么都不说。 “不准摇头,不准说没有,这次,我一定要知道你梦见什么。”他说得斩钉截铁。 “只是梦……”她何苦拿一个梦来吓他? “就算只是一个梦,我也要知道内容。”他是发拗的野牛,谁也别想说动。 她叹气,碰碰他的脸。 “我梦见你在哭。” 梦里,他拥著她,她长眠、他落泪;她远行、他放手不甘心……那雪呵,一阵阵冷了他的心,他的泪再暖不了她的知觉。 “我为什么哭?” “你失去我了。你的眼泪教人心痛,我不想这样的,不想你的生活因我,变得一团糟。你不来找我就好了,我别要求你当我的新郎就好了,我……”早知道今日,当初何必多事。 “谁说没有你,我就不会一团糟?没有你的人生是遗憾缺陷,我要你在我的生命里,不准偷跑放弃。我将尽全力在世界各地寻找合适的骨髓,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有你在我身边,让生活更加新鲜,每一刻都精采万分……” 说到最后,他唱起“我相信”,现在的他需要很多的“相信”来告诉自己,他们的明天在、希望在,他们的未来不是水中幻影,而她,有机会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中间。 “我早说你会爱上杨培安。”她虚弱笑笑。 “我爱你,爱上你爱的杨培安、长笛、大乖和兰阳舞曲,我爱所有你爱的东西,所以请你热爱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爱它,和你一样多。” “你现在这样子……我怎离去……” 她知道希望渺茫,八个月,那么长的时间都找不到合适骨髓,“相信”之于她,变得困难。 “不需要担心这问题,因为你不会离去。” 癌身,他在她额间印上亲吻,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他的心呐,他要她感受他的生命力,要她深深了解,他的生命因她存在定义。 “可不可以……我们订新契约,像以前一样?” “你没有第二个鼎钧可以给我。”他拒绝。 匀悉苦笑,知道霁宇不想谈,可再不谈,恐怕没时间。“我还有很多钱。” “我对钱不感兴趣。” “你辛苦工作,不是为钱?听听我嘛,我不会害你,干嘛拒绝得不通情理?”她哀求。 他沉默。 她擅自将他的沉默当成同意。 “我会努力活下去,倘若上帝太爱我的话,我也没办法,谁教我是天生的天使命。”她试著轻松。 “你变丑了,上帝看不上你。”他在赌气。 她笑笑,“因为爱你,再痛苦的治疗我都会忍受;因为心疼你,我甘愿吞下一堆养生食品;因为舍不得你,即使机会渺茫,我仍对明天抱持希望。看在我那么爱你的份上,你可不可以帮我几件事?” “说。”他的回答勉强。 “以后,帮我养一只狗,取名字叫作大乖。” “为什么?” “我喜欢听你喊大乖的口气。” “没问题,我现在就养。”她爱听,他就天天喊. “替我找一个像我这么爱你的女人,试著疼她,像疼我一样,试著爱她,比爱我更多一点,然后生个像你的儿子,生个女儿栽培她念音乐系。”她要找很多事来麻烦他,让他忙到没时间伤心。 “办不到。”一口气,他否绝。 不管他的否决,匀悉往下说:“你要把男孩子教得顶天立地,努力栽培他当接班人,爸爸的鼎钧不能结束在你手里,我要它一代一代传,传到变成商场奇迹。” “你没听说富不过三代?” “我偏要姜家世代富贵仁义,我偏要每一代都有个女儿叫作小痹,我要她学音乐,学善良体贴。”她明白自己有权耍赖,尤其在他面前。 “办不到,除非这个小女儿由你来生。”他的固执天下皆知,他从不和谁谈条件,就是面对死神也不妥协。 “我来不及生了。” 好愿意啊,她愿意生一个像他的小男生,天天搂他亲他,假装他分秒在自己身边。 “谁说?我今晚开始努力!”霸气的吻封上,霁宇封住她的无理要求。 吻她同时,两颗泪珠滑下,豆大的泪滴满载无奈。 抱她紧紧,他但愿将自己的生命灌注到她身体里。他无能为力了……首度,他恳求起不科学的老天爷。 求求您,别让她死去,让她平安活下,他愿意减去三十年阳寿命,换得十年比翼。 他的吻辗转缱绻,他的热切传进她的心,毋须言爱,他的爱分分明明。 她尝到咸咸的滋味,这个昂藏男子呵,他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勇敢的呀……吐气,她又累了,半眯眼,无数个怎么办系上心田,这个固执男人呵…… “又想睡了?” 她睡的时间比清醒多,教他来不及说的话,压得满心满口。 霁宇亲亲她的额、亲亲她的眼帘……真的要放弃了?他不要,他还想坚持,坚持他们共同走的路…… 这天晚上,她吐得连墨绿胆汁都翻了出来,耳膜鼻腔血流不止,他频频为她拭去鲜红,她还硬挤出笑容,然后,忍不住了,双双泪眼相对。 她无言望他,不说话,却比说话更教他难受,他知道自己的坚持让她好疲惫,知道抢救只不过是拖延时间,但他怎能怎能放手?这一放手就是……天人永隔…… 结局(一) 三年后,春天在姜家庭园流连。 院里开满紫薇和玫瑰,刚满周岁的小男孩爬在铺了垫子的草地上,两旁,爷爷女乃女乃、父母亲和徐秘书、管家园丁围成圈圈。 这是抓周典礼,垫子那端摆了钢笔、计算机、乐器、玩具…… “小宇,抓计算机。” 这是爷爷的愿望,他希望小宇成为精明商人。 “小宇,模模小提琴。” 这是女乃女乃的声音,她认为就是要当精明商人也该有艺术气息。 “钢笔好,抓钢笔拿诺贝尔奖,不让李远哲当台湾的唯一。”徐秘书也有意见。 汪汪。 德国牧羊犬踩在一张写著“总统”的卡片上面,总统的儿子叫王子,总统的女儿叫公主,总统的孙子叫金孙,总统的狗狗叫什么?叫金狗啦!它爱当金狗,所以爪子在卡片上面撩撩抓抓,引诱小主人来拿。 “加油、加油!” 霁宇和匀悉大笑拍手,酷酷的儿子看著一堆人,没有表情,在中途转弯,迳自往花墙边爬,这个难估算的男生,和他老爸一样难搞。 抓周失败,霁宇不死心,要把儿子再抱回来抓一次,第二回,他打算直接把他送到计算机前面,不抓的话,就罚他三餐没牛女乃喝。 霁宇大手一捞,捞起儿子,却在抬头时发现大门前站著一对男女。 “珩瑛!”匀悉比他更先出声,跑到门边,打开大门,张扬著笑靥问:“你什么时候回国?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珩瑛有几分尴尬,她听母亲说了,匀悉为了她的谎言,独自忍受病魔、远离家园,知道匀悉熬了十六个月,才等到骨髓移植,她知道这段过程漫长得让霁宇哥和匀悉几度放弃。这些“听说”折磨著她的心,她错了,错得离谱。 “大嫂。”艰难地,她出口唤匀悉。 “小泵,欢迎你回家。”匀悉抱住她,不需道歉、不需提从前,他们是一家人啊! “这些年在国外,吃了不少苦,让我知道自己有多肤浅。”独立生活教她彻头彻尾改变,她再不是唯我独尊的姜珩瑛。 “很好,你长大了。”霁宇加入话题。 “霁宇哥哥。”走到霁字面前,她深吸气。“对不起,我错了。” 望过妻子,匀悉都不计较了,他怎能在乎?何况,珩瑛的骄纵他必须负责任。 “过去了,不提。来,小宇叫姑姑。”他逗儿子说话,在他眼底,一岁的儿子十八般舞艺样样全,要求他开口叫姑姑,不过分。 “他长得好像霁宇哥。”珩瑛说。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珩瑛身后站了一个男人。 “我儿子当然像我,要是像你身后的男士,我就要和你大嫂关起门好好讨论了。”他笑答。 “他叫纪尔翔,是个医生,在美国工作。”望望尔翔,珩瑛腼腆地笑笑。 “这次回来,不会是跟我们要嫁妆的吧!”霁宇揶揄她。 “霁宇哥……”珩瑛红了脸。 “很好啊,医生很好。”父亲向前走一步,搂搂女儿。 “爸、妈,我回来了。”珩瑛轻唤双亲,无知年少啊,她把他们隔离在霁宇身后,漠视他们的关心,真是抱歉。 “回来就好。”秋姨将女儿抱在怀里。 匀悉退开,把位子让给公婆,悄悄地,霁宇揽住她,抱起儿子。 缓缓步行,他们往花房方向走去,那里有公公为逝去的婆婆种下的爱情,人已逝、情未灭,匀悉相信,他们的情缘有朝一日将再续。 “今天是个好日子。”吸口淡淡的玫瑰花香,匀悉说。 “我儿子满周岁,当然是好日子。” 他举起儿子飞高飞低,看著咯咯笑的儿子,好满意,他满意当个居家男人,把妻子儿子兜在怀里,由他的双手为他们撑起世界。 “珩瑛回来,一家人又团圆了。”匀悉说。 “你不恨她?” 恨?匀悉偏头认真想。 没有,她没恨过珩瑛,但的确害怕,她的强势骄横让人恐惧,但她是霁宇的亲人啊,有什么心结不能揭过? “我怎能恨一个和我同样爱你的人?”匀悉反问。 他大笑,额头顶上她的。“你那么乖,还有什么名字比小痹更适合你?” 眼睛往上撩,她还他一个微笑,“可惜我不能叫小痹了。” “为什么?” “因为……”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月复间,羞红脸。 “你是说……”他瞠眼,不会吧,见识过她生产的痛苦后,他积极实施的避孕措施……“不可能,我戴了。” “可里面真的有一个小痹,正在长大。” 他的让她动过手脚,变得……呃,不太保险。她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自己是小痹,小痹长大了,变得有心机、变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噢,天!”他拍打自己的额头。 “你不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可要她再痛一次,他不想。 “这是最后一个,以后,你不许再生小孩。”他说得郑重。 不许吗?再说啦!匀悉笑著点头,很久很久,她没把他的不许、不准、不可以当成一回事了。 展开手臂,她圈起丈夫的腰。 丈夫丈夫,她好喜欢这个名词,她的人生因为这个角色而丰富。 笔事落幕,她的爱情不落幕,她相信,自己的爱情会一直站在舞台中央,尽情演奏幸福。 结局(二) 三十五岁那年,霁宇结婚,娶一温婉和顺的女人,她不算美艳,但眉宇间的干净清新,有几分匀悉的影子,她叫作宋亭。 七十岁的霁宇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一只叫作大乖的狗。 妻子很好,她常说自己是小老婆,而大老婆住在佛厅中央,他们这一家很怪,他们信上帝,却供奉起往生的蒋匀悉。 霁宇的儿子比他更强,接手两家公司半点不含糊,他创新的带人方式,他对市场的新思维,让结合后的亿达和鼎钧站上世界舞台,成为全球十大企业之一。 霁宇的女儿也不简单,末满三十岁已成世界级音乐家,一把长笛让她吹得出神入化,从年初到年底,她在澳洲、美洲和欧洲各地演出,很少待在家里。 霁宇退休了,在去年,他的心脏不好,关节也出现老化现象。以前,宋亭是当护士的,他退休之后,她顺理成章成了他的特别护士,照顾他的身体和饮食,照理说,这样的人生很美满,但他总觉遗憾。 “要不要喝点果汁?”宋事端果汁和点心进佛厅,对著摇椅上的霁宇说。 把手中相簿合上,那是他和匀悉的合照,在她生病时拍的,照片里的匀悉,化了妆,美丽动人。 “我不喝,放著吧!” 他伸手模了模趴在脚边的大乖,它很老了,几乎和霁宇一样老,那是他养的第三条德国牧羊犬,每一只都叫作大乖,每一只代表的都是永恒。以前宋亭不懂,为什么霁宇对狗的名字那么坚持,后来才自小泵珩瑛口中得知,“大乖”是他和匀悉的约定。 “又在看匀悉姊的照片?” 宋亭坐下,接手照片,逐一翻阅,照片里的匀悉柔媚甜美,照片里的霁宇,每一张、每个表情,都写满心疼。之后,霁宇再没拍过照片,他帮儿女拍照、帮妻子拍照,就是不让自己入镜,他说他已是另一个世界的男人。 宋亭叹气,从认识到现在,霁宇从未真正快乐过。 婚前,她已听说两人的爱情故事,但对霁宇一见钟情的宋亭始终认定,男人对爱情无法坚贞,于是嫁入姜家,不犹豫。婚后,她用尽温柔试图取代蒋匀悉,然五年经过,儿女陆续出生,她宣告失败,承认匀悉在他心中生了根,拔除不去。 那五年间,她嫉妒过、愤怒过,好几次想冲进佛厅里,把属于匀悉的每件东西烧毁,让他再无法睹物思人,然每次阻下她愤怒的都是匀悉恬静温婉的笑靥,她是个无法让人生气的女生呐! 霁宇是很糟糕的丈夫吗?并不,他负责认真,他在孩子成长的每个环节不缺席,他让妻子过著富足而惬意的日子,他比任何男人都尽心力,这样的人,你怎能拿他对爱情的忠贞批判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亭很清楚,与其说他们是夫妻,倒不如说他们是朋友、是好搭档,他们共同创造出和乐家庭,但他爱的女人,始终是在天堂国度的蒋匀悉。 “如果匀悉姊有知,知道你这么爱她,一定很感动。”宋亭说。她老早放弃吃醋,老早接受匀悉是丈夫生命里的重要元素。 “我原本不爱她的……不,这说法不恰当,应该说,我原本不承认自己爱她,谁晓得,爱情让人无能为力,到最后,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秋姨安慰我父亲,她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总有一天,我将回到正轨,匀悉只存于记忆。” 什么叫作正轨?爱匀悉才是人生正轨啊,他和父亲有著相同的遗传基因,对于爱情,父子都固执得可以。父亲为母亲盖玫瑰花房,而他为匀悉舍下一世快乐。 “秋姨错了,你爱她,一天比一天更浓,仿佛她时刻在你眼前,你们的爱情一直是现在进行式。” 看一眼宋亭,他莞尔,拍拍她的手背说:“这辈子,我是负定你了,下辈子找男人,一定要眼睛放亮看清楚,别挑上我这种男子。” 宋亭笑笑,“你很好,真有错,错在上帝,它不该带走匀悉,不该以为塞给你其他女人都可以。” “对不起,对你,我真的抱歉。”抱歉他为了同匀悉的约定,牺牲一个好女人,抱歉他无法爱她,像她爱他那么深,也抱歉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两个女人。 “老夫老妻了,说抱歉很奇怪。”相处三十几个春秋,她怎不懂他?抱歉多余,就是他再努力,也无法勉强自己,因为爱宋亭不在他的能力范围。 “上个星期我让律师拟了遗嘱,我留给你房子和一亿,如果有机会,找个爱你的男人吧,别虚度此生。” “姜先生,看清楚,我已经五十五岁了,谈恋爱未免太晚。” “不,谈恋爱永远不嫌晚……”这天他们谈了许多事,谈儿子女儿,谈他们的婚姻与匀悉,也谈她曾经有过的妒意,最后他们下了一个共同定论——人生事事注定,强求不行。 三个月后,霁宇心脏病发,奇怪的是,大乖也在同一个晚上辞世,像约定好似的。出殡那天,没有奏哀乐,只有女儿小痹为来宾反反覆覆演奏著“我相信”,陪父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全家人没有太多的哀戚,他们相信,在另一度空间,霁宇和匀悉正为重逢欣喜。 全书完 编注: 欲知关允淮与赵以瑄的感人情事,请翻阅棉花糖系列575《爱情温度系列》四之一“悲恋零下13度c”。 请继续锁定《爱情温度系列》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温度1:悲恋零下13度c 爱情温度2:暗恋冷藏5度c 爱情温度3:纯恋室温26度c 爱情温度4:狂恋沸腾100度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