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单恋》 楔子 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闪电自天际划过,震耳雷鸣惊人心魄,这是台湾岛屿典型的台风季节。 风强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云费力撑伞,几次伞花大开,全身几乎湿透。 她提着塑胶袋,袋里的包子刚出炉,冒出阵阵蒸气,热热地熨贴她的拳头,为寒冷的身体带来些许暖意。 殊云心底盘算,灵涓的小说“菟丝园”下个月要出版,这是大事,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才算真正月兑离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时间逛百货公司,摇篮女乃瓶、尿片女圭女圭衣,把该买的东西准备齐全,虽然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缺少父亲,但他们有三个妈妈,一定会得到最好照顾。 想起小宝贝,殊云唇角微微上扬。新生命、新希望,她们的未来全落在宝宝身上,她们将一天天看他们长大,陪他们学走路,教他们说话。 灵涓为宝宝写的童话书,稿纸堆满盒子,羽沛自制的故事cd早早录制妥当,而殊云缝的玩偶女圭女圭,也排满宝宝的房间。“爱”是她们迎接宝宝出世的第一份礼物。 殊云走进超商,想替灵涓买份报纸,却瞄见书报架上新出炉的八卦杂志,封面有张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扬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宾馆。 大大标题写着“安妮掳获劭扬心,宾馆十二小时实录”。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懊说声恭喜的,只是……怎么办?她没力气拉抬微笑,没真意为他们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没勇气翻翻杂志,看看十二小时的实录状况。 放下杂志报纸,转身出超商,殊云靠在走廊,苦涩渗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丝花了呀,她和羽沛、灵涓约定好,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没有男人、没有乔木,她们一样要茁壮成长。 没错,除开爱情,人生还有其他事情值得争取,别把男女间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伤心、不流泪,这结局已在她梦中出现无数回,早估料到的不是?所以,不想! 五分钟,殊云从大马路绕进宁静小巷,父亲为她购置的小鲍寓在眼前五十公尺处。小鲍寓说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两厅还有个小和室,她们打算把婴儿房布置在和室里。 “家”到了!殊云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脚,殊云盯住蜷缩在角落边的女孩,她全身湿透,及腰长发贴住身体,瘦削手臂相环,企图留住一丝暖意。 是冻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妳还好吗?”柔软声音扬起,蜷缩的女孩偏头望她。 没回话,勉强点头,空茫视线再度飘向远方。 “需要帮忙吗?”殊云走不开,女孩的无助拉扯着她的心,那是一张伤心至极的表情。 对方不回话,呆呆遥望远处。 “下雨了。” 殊云找不到话说,蹲在对方身边,把手中的雨伞分遮到她头上。 翻红的眼眶翻出两颗泪水,滴下的是泪是雨?殊云不确定,确定的是她好伤心。 “妳很难过是吗?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云小小声说。 不管衣裙是否潮湿,殊云贴坐到她身边,小小的头颅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约定五年,五年内,他们没有成双成对,我便出现,可是杂志说,他们在一起了,他身边再没有容纳我的空间。”殊云自顾自说话,自顾自流泪,自顾自把雨水染上咸滋味。 许久,一双柔荑伸来,握住殊云的,两份冰冷相贴,女人的友谊萌芽。 殊云反握住她。“我常想,爱情的赏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问过,失恋对于男人和女人,受创后的恢复期是否相等?我猜,谁对思念有较大的容忍空间?现在,答案出炉,爱情对于女人的影响比男人强烈。” 女孩接在殊云后面说话:“我在十七岁认识爱情,我爱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云环住她,轻语: “没错,是这样的,我爱你、你爱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爱情在阴差阳错间留下遗憾,偏偏那份遗憾,深刻得教人难以承接。” “即使再不愿,仍必须接受,对不?”她问。 “对,再痛苦都得受。”殊云咬唇说:“幸而有种名为光阴的东西,它会一天一点,为妳冲去伤痛。” “可能吗?五年来,我只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过?”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处处奇迹。”如同她,能存活下来,能和灵涓、羽沛结心,谁说不是奇迹。“妳有地方住吗?”殊云提了个无关话题。 “没有。” “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殊云问。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们家有三个女人,曾经我们以菟丝花自居,然后有一天,乔木再不愿意让我们盘踞,倾倒之际,我们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运把我们收编一起,现在,我们彼此相依,我们不需要爱情,也有了目标和生存定义。” “妳们的目标是什么?”她好奇。 “是两个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妳愿不愿意成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云的诚恳说动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标的,握握殊云,她点头。 “很好,我们回家吧。” 家……从失去到再度拥有,天不绝人,范初蕊寻到另一片天。 ***bbs.***bbs.***bbs.*** 门铃响,灵涓从电脑桌前跃起,冲到门边,嘴里直嚷:“饿死、我快饿死了,谢天谢地,殊云总算回来。”她一路跑,没忘记对另一扇房门喊叫:“羽沛,快出来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饿坏了。” 打开门,灵涓的视线在两个狼狈女人身上游移,最后眼光定在初蕊身上,问:“妳是殊云捡回来的新成员?” 捡回来?初蕊答不来话,自卑迅速衍生,没错,她一直是只流浪猫犬。 “别误会,灵涓没恶意,我们都是殊云『捡』回来的女人,她到处捡人,她的爱心该受表扬。”从房里走出来的羽沛笑言。 看着羽沛隆起的月复部,初蕊回头望殊云一眼,殊云点头,是的,那是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她们共有的新生命。 “没错,殊云应该当选十大青年楷模。”灵涓补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绍,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妈妈辛羽沛,她有很棒的声音,如果去当歌星,保证唱片大卖。这是小雨滴滴的二娘楚灵涓,她是个作家,最近要出书了,我们都看好她。至于她……”殊云把初蕊往前一推。“她是范初蕊,很乐意当小宝贝的三娘,她说她喜欢插花,以后美化环境的工作全交给她。” “大家好,我会加油,为大家尽一份心。”初蕊腼腆笑开。 “说得好,我们的确要彼此照顾。”灵涓、羽沛不介意她们衣服湿透,走上前,抱住对方。 “我有个小问题。” “尽避问,我们家是没有秘密的。”灵涓说。 “为什么要替宝宝取两个名字?” “我怀的是双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们刚聚在一起时,常翻起旧时记忆,甫聊开便哭得淅沥哗啦,宝宝是被我们的泪水浇大的,所以我们叫他小雨滴。 羽沛怀孕满四个月时,第一次做产检,发现肚子里是龙凤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为求一致,取名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们都发誓,我们的爱会像春日甘霖,滋润他们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说,苍白的脸颊出现些许红润。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们可以轮班照顾小雨滴和水水。对了,殊云,妳的包子呢?”灵涓想起什么似地。 “对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胶袋,包子泡水,变成发糕。 “没关系啦,妳们先把衣服换下来,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说。 “家里有材料吗?我做饭给妳们吃,我的厨艺不错。”初蕊急着贡献能力。 “真的吗?太好了,轮到灵涓排班煮饭时,可不可以请妳帮忙,我们实在不愿意再让灵涓的厨艺荼毒了。”殊云笑说。 “别轮班了吧,以后三餐都由我来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负责打稿赚钱。”灵涓松口气,要她做饭简直是要她的命。 “没错,赚钱是大事,以后宝宝们喝牛女乃、念书都要花大钱,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我和厂商签下合约,要为他们设计手工女圭女圭,收入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想开一家手工艺品店。”殊云微笑。 “嗯,我也拚命写稿子,成为知名作家,等存够了钱,送他们出国留学。”灵涓说。她们要把未完成的梦想让孩子来实现。 “如、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教插花或者开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证书……应该派得上用场。” “天!妳只说妳喜欢插花,可没告诉我,妳拿到证书。”殊云笑说。 “人家谦虚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来,我们摇身一变,变成抢钱一族。” “对,抢钱,抢无数金钱。” 羽沛感动极了,她哽咽说:“妳们先去换衣服吧……” 这天晚上,台风刚过,小雨滴和水水出世,为着四个妈妈的期待,他们不怕人生险阻。 三个月后,艺品花店开张,四个大老板,两个小东家热热闹闹地迎接生命中的每个希望与可能。 第一章 “初蕊,这是汝的命,不要怨天怪命,总是要一天忍过一天,这世人好好修行,后世人才会出头天,知否?”师父一面抚着她的手背,一面低言劝慰。 “是,师父我知。”点点头,她乖巧认分。 答话的是个十七岁的小女生,她的漂亮常教人惊艳,柳叶眉、含丹唇、白皙圆润的肌肤,怎么看都不像个受虐儿,可她的遭遇是全村人人知晓的,酗酒父、嗜赌母,一碰到不顺遂便拿她出气,打个半死才肯放过,每每邻居见了她,都要叹一声“水人没水命”。 “汝和父母有前世冤,这世人汝是返来还债,一日,债还清,汝自然就要飞走,所以要欢喜做、甘愿受。”师父慈爱眉目映入她眼帘。 “初蕊知。” 伊是啊!天未光,便起床洗衣起柴,灶脚下,捧起一碗隔夜饭,便想起该怎么熬出好吃的菜粥,给父母亲当早餐。她有一颗玲珑剔透心,袂长大,便学得了怎么过生活。 她会在床脚下摆个女乃粉罐,倒入清水孵豆芽,她会满山遍野寻野菜,会在林间找鸟蛋,甚至学会找草药熬苦茶给阿爸解酒,生活再艰苦,她都咬牙撑过,不曾怨尤。 柄小毕业后,爸妈不准她读册,老师到家里访问,她还笑着对老师说,是伊自己不爱读册。 读册啊,谁不爱?和同学说说笑笑,听老师说些没听过的见闻,那才是人生才是眼界呢! 听老师说,台北啊,人人手里拢拿电话,想和谁说话,就同谁说话,哪像他们穷乡僻壤,还袂当家家户户都有电视电话。听说台北的小姐好时髦,一套名牌衣服要上万块,天吶!那是镶金嵌钻的吧!一万块,够她活两三个月了呢! 说到这……阿爸有多久没上工了? 阿爸没上工,没钱还债,阿发婶不给赊酒,回到家,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吧。皱弯眉,可怜她一身皮肉,又要吃苦。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伊有伊的痛处,是汝囝仔人不知的所在,要体谅、要阔心月复,人讲,大海容纳百川,有量才有福报。” “初蕊知。” 她是不懂恨的女孩,也许是山里长大,看山看天,看出她无妒心。单纯的她,认为每个人的生活有每个样,不能拿来相较。 比方,阿雀总不平自己的眼睛小,可那是父母生成,哪能改变?再说,她最好的朋友月虹,老嫌家里弟妹多,饭吃不饱,可不知,将来弟妹成人,全家人齐心努力,才能打下一片家业。 所以,她不恨怪父母,她甚至相信师父的话,父母有苦吐不出,才用酒精赌博麻痹自己,要怪,就怪她前世欠下父母太多,要一项项还清,才算公平。 不过月虹……想起月虹,眼神黯然。 半年前,她被阿桂姨带走,如今,不晓得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吃得饱吗?有没有被苦毒?那边的人待她好否?月虹走后,没写过信来,初蕊的担心只能摆在心底。 不过,她亲眼看到月虹父母亲拿了阿桂姨的钱,欢欢喜喜买下地,那一甲水果园碰到今年风灾多,价钱看俏,赚了好一笔。月虹弟妹很开心,他们常拿着装满米饭的碗坐在院子外头吃,看得初蕊好生羡慕。 阿桂姨是人口贩子,专替山下人寻工、买查某囝仔,还替不孕夫妻上山找代理孕母,她人不坏,说话中中肯肯,态度也挺和气,不过,人口贩子总不是个正当职业,为此,初蕊总是远远见到她的身影,便避了开去。 怎么啦?怎会联想到阿桂姨?阿桂姨和她无关,操什么心啊? “照理讲,汝这对眉毛,生就一对柳叶枝,命相上讲,这种人定享荣华富贵。汝的菱角嘴,嘴型鲜明,分明不是艰苦中人。再讲汝的这双手,粗的细的全担起来做,竟然不见粗茧,幼软得亲像三岁囝仔,分明是千金小姐的手,将来妳一生是大富大贵命,相信师父,师父看人足准。” “是。” 初蕊笑笑,什么大富大贵,她不敢想望,只希望阿爸阿母赶紧戒酒戒赌,清清醒醒踏踏实实过日子。 “做人本来就艰苦,只不过一人苦一项,人人苦的不相同,怨不来天地神明,总是要不惊不惧,将苦吞入月复,时深日久,苦尽笆来,才算是好命人。”师父殷殷教诲。 “初蕊了解。” “汝了解尚好,不耽误汝的时间,赶紧回去,免得汝阿爸阿母找没人,发脾气。” “是。” 初蕊听话,到佛祖前合掌膜拜,不求富、不求贵,但愿平安一生。回身,背起篓子,向师父弯身鞠躬后,转身离开小小的铁皮屋。 ***bbs.***bbs.***bbs.*** 探头,有人客? 从门边,初蕊看见阿爸阿母拿一迭钞票,欢喜清点。是谁拿钱来?通常只有索债的客人才会上门来啊! “你们尪某拿了钱,好好过日子吧。”阿桂姨把落了款的契约书收回皮包,好言好语对范家夫妇说。 “是、是、是,有这些钱,我们一定会振作起来,重新规画未来。” 阿爸的声音喜孜孜,彷佛有了这一着,人生便是大转变,转出一个和眼前完全不同的命运。 “是啊,不要再赌,再赌下去,你们没有其他东西可卖了。” 望着两夫妻,阿桂姨摇头,这种人她看多了,转不了性的,给他们再多的钱,都改变不来他们的命运。人说,入土八字命就是这般,有人一生贫贱,有人清彩一世,看在前世好香有烧,好事有做否。 “阮知、阮知,毋免阿桂姨叮咛,自此以后,阮一定好好作人。”阿母数着钱,眼底净是光彩,几时见她这样快乐呢? 贴在门后,偷听的初蕊一颗心怦怦乱跳,她听懂了,轮到自己要被卖掉。 她会被卖到哪里呢?妓女户?老师说过雏妓问题,说她们如何饱受心灵身体摧残,说她们如何生病无人理,说她们的命运是这个畸型社会的悲剧,当时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千万记住,若是人口贩子到他们家时,一定要跑到学校找老师。 想到这里,初蕊悄悄放下竹篓子,准备往小学方向跑去。 可是阿爸找不到她,肯定会去找师父和老师理论,上次她摔到山谷下,爸爸拿着粗木棍往老师家找人,吓得师母和小孩子抱头痛哭。后来,还是老师拜托村长派人帮忙寻找,才发现她半昏迷躺在山谷里。 这次……怎能再害老师? 若她跪着哭求阿爸阿母,他们肯放她一马吗?如果她能赚到很多钱,是不是就可以不把她卖掉?问题是,要怎么赚很多钱? 老师说,知识是人类最重要的力量,现代人不读书,没办法生存,她书念得少,连生存都困难了,如何赚到很多钱? 突然,月虹弟妹快乐的笑闹声在她耳边扬起,月虹阿爸阿母买货车时的骄傲笑靥在她脑中扩大,师父的声音重复播放──“汝和父母有前世冤,这世人汝是返来还债,一日,债还清,汝自然就要飞走,所以要欢喜做、甘愿受。” 欢喜做、甘愿受……欢喜做、甘愿受……欢喜做、甘愿受……欢喜做、甘愿受……喃喃地,她一遍念过一遍,念头在她脑间纷乱。真是要欢喜做、甘愿受? “初蕊回来了,还不快入门,站在外头作啥?”难得的热烈、难得的亲切,看着阿爸谄媚嘴脸,她几乎不认识。 细细打量初蕊,阿桂姨心想,这孩子模样生得好,五官分明,黑黝黝的眼珠子净是清澈,看人看多,这个初蕊注定好命,伊实在不该沦落风尘,只是啊……万般皆是命…… 叹气,她走到初蕊身边,拉起她圆润凝脂般的细女敕小手,笑问:“好孩子,肯不肯跟阿桂姨去,我保证以后吃好穿好,毋免再过歹日子。” 初蕊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好日子?是什么好日子?别骗伊年岁轻,学校老师有教过,这种生活一旦沦落,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直觉地,她摇头,努力在脑袋里寻找条件,倘若条件讲得通,或者、或者……她能运转,人生自此不同。 “憨囝仔,汝怎想不通?留在山上,一世人未出头天,倒不如跟阿桂姨去,从此穿金戴银,若跟到好男人,更是大富贵,免亲像汝阿母,悲哀甘苦。” 阿母走到初蕊身边,拉起她的手,用着从未有过的慈爱态度对她说话。这时候,她像个母亲了,不似平日赌输回家,看到初蕊便是一顿粗饱,那狰狞、那野兽般的恶毒行径全数消失。 是什么改变她?她手上那迭握都握不住的钞票?钱的力量果真那么大,轻轻易易划断亲情,毫不犹豫? “人家讲食人一点露,还人一世恩,就算汝真的不想跟阿桂姨去,也要想想阮这对父母,生汝、养汝,辛辛苦苦过十七冬,若不是日子真的过不下去,哪会行到这步?汝哦,给妳读册,拢白费啊!”阿爸粗声粗气骂人。 “好歹汝也讲一句,要还是不要,别乎阿桂姨在这里等待,人是大人物,时间宝贵,哪有闲和妳在这拖娑。”阿母瞪大眼睛,直望初蕊。 钱,是绝对不还的!阿母暗拧初蕊一把,就不信伊有那个胆子敢跟自己作对。 丙然,初蕊缓缓低下头来,了解了,人生还债,不管甘不甘愿,她欠父母的,不管是用哪种方式都要归还,守不了家、守不了自己一生,就任飘零。 “初蕊,汝放心,阿桂姨不是歹人,不会亏待查某囝仔,我一定会找一个好所在安置妳。” 话是这样说,但再好的地方,做的不过是同样的交易。怪谁?怪天怪地,不如怪自己青瞑,没找对投胎地。 点点头,初蕊同意。 师父的话、父母的喜乐,连月虹家弟妹的欢笑声也来凑,有了钱,有自己的田地,只要肯流汗辛勤,阿爸阿母会过不同款的人生吧?也许、也许这是她欠父母的最后一笔债,咬牙,还了吧!还清父母天地,将来总没道理再来为难自己。 “阮就知初蕊最懂世事,阿桂姨,阮初蕊就交给汝,希望汝好好牵教。”迫不及待地,阿母把初蕊的手放到阿桂姨手中。 看阿桂姨一眼,初蕊跪地向父母拜别,这一去便是千里,往后有无相见时,尚未知晓。 “初蕊去了,望阿爸阿母自己保重。” 这是她对父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想过,日后,再回到家乡,人事已非。 ***bbs.***bbs.***bbs.*** 走过金碧辉煌大厅,雍叡身后跟着七八个高壮男子。一式的黑西装、墨镜,冷漠挂在每个人的五官上。 他们是黑道,全亚洲最大的天御盟,成员遍布各国,不论是赌场酒店、歌厅舞榭,他们囊括了亚洲百分之五十的市场。半年前,老盟主秦玉观生病,将主事权交到义子雍叡手上。不负所望,雍叡扩大势力,现在连美洲也有他们的人马。 下一步呢?有许多人这样问他,下一步他将领导天御盟往哪个方向走?对于此问题,他往往冷着一张严肃脸庞不作答。 十四岁那年,雍叡家逢巨变,父亲经商失败,欠下天大负债,黑道闯入家门,带走他和姊姊,姊姊被卖入声色场所,而他则被带到秦玉观面前。隔天,他在报纸上读到父母亲的消息,当时的标题是这样写的──经商失败男子携妻自杀,可怜一对苦命子女下落不明。 他痛恨黑道,从十四岁那年起。 是他的不驯眼光引起秦玉观的注意,然后他收了雍叡作义子,一路栽培,直到今天的身分地位。 十六岁那年,他首度拥有权力,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姊姊从场所里救出来。可惜,他终究慢了一步,姊姊死了,死于嫖客的性虐待。 他暗自立下誓言,总有一天要坐到天御盟最高位置,将旗下所有酒店赌场全数关闭,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消灭”天御盟。 二十三岁,在秦玉观全心栽培下,他自哈佛毕业返国,并接掌天御盟,半年后,雍叡让秦玉观看到可观成绩,于是,他更安心地办过交接典礼,自己完全退居幕后。 “盟主。”站在房前的黑衣男子九十度鞠躬。 “老盟主情况怎样?”雍叡问。 他和秦玉观之间关系微妙,秦玉观对他百般专心相待,却得不到雍叡真心回应,他总是清冷相对,做好分内事情。他的计画很清楚,一步步往上爬,取代秦玉观,抢夺他所拥有一切,并加以摧毁,他照着计画做了,但往往意外闯出来,那个意外是秦玉观的女儿──秦时宁。 从他踏进秦家第一步起,秦时宁便热情对他,她崇拜他、敬佩他,时时缠在他身边,把最好的东西全堆到雍叡眼前,只为了博取他一个微笑。 罢开始,他抵抗过这种情形,企图用冷漠打退时宁的热烈,但他固执,时宁比他更坚持。 他明白自己和秦玉观有深仇大恨,他接近秦玉观、博得青睐的目的只有一个──报复。然他无法排拒时宁,一天一点,秦时宁的热情融化他的冷心,他喜欢她,比亲妹妹更甚。 “情况不是太好,储医师说癌细胞蔓延全身,眼前能做的是减轻痛苦。” 点头,手下打开门,雍叡进屋。 病床上,中年男子倚在枕边,虚弱的身子在光线下显得苍白羸弱。 哼!任你是多么意气风发的男人,总有走到这步的时候,冷笑一闪而逝,雍叡走近病床边,手下为他抬来椅子。 雍叡坐定,挥手,一屋子人退得干净。 “雍叡,你来了。”秦玉观打起精神,对他微笑。 他是个强人,一直都是,面对敌人、病魔,从不见他有过半分妥协,若非他们两人之间存有世仇,雍叡会崇拜他,真的。 “是,义父。”不带表情,他淡淡回答。 “你恨我,对不对?”秦玉观问。 雍叡不回答。 “你始终认为,是我派人把你和你姊姊从家里带走,你恨我害死你的父母亲和姊姊?” “不是吗?”雍叡反问。 “不是。我不是你父母亲的债主,至于你会被带到我面前,只是巧合。” “很敷衍的说法。”雍叡摆明了不相信。 “事实上,你是被带到述连帮的,当晚,我在述连帮和关老谈论地盘划分的问题,你应该感到庆幸,若不是那天晚上我们相谈甚欢,我恐怕没办法从关老手中要到你。关老对不合意的人有多残忍,你应该很清楚。” 是吗?秦玉观的话在他心中酦酵,只不过,像他这样老奸巨猾的男人,话可以信几分? 秦玉观指指桌边开水,雍叡倾身拿来,喂他两口,他摇头,雍叡把水放回原处。 “我不知道你父母亲是怎地惹到关老,我只知道,当时他心情恶劣,的确想找个人开刀,我甚至不认为你父母亲的死因单纯。自杀?这是你认知中,父母亲会做的事情吗?” 秦玉观的话打动他了。没错,父母亲乐观开明,他记得事发前几天,全家还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把欠债还清,哪里想得到,短短数日,出现重大变化。 “是你不驯的眼光让我决定把你留在身边,你常让我想到年幼时的自己,企图心强、仇恨意识浓烈,我知道你会成大器……果然,我看对人,做对了投资。” “给我证据,让我相信你。”雍叡说。 “你姊姊没有死,是我买通关老手下的妓女户,以诈死方式,先你一步把雍茹救出来。我没说错吧,你的姊姊叫雍茹。” “为什么先我一步救出雍茹?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为什么你情愿我恨你?” 无波的表情出现涟漪,乱了,他亲口推翻雍叡多年来所有认定。 “有两个原因。第一,当时的你,没有足够力量对付关老,太早知道事实对你有害无益。第二点,我始终相信,仇恨是鼓吹人类上进最重要的力量。你越恨我,就会越卯足全力追上,把我从高高的位置上挤下来;你越恨黑道,越会尽所有力量把天御盟导向白道,我需要这股力量。事实再次证明,我是对的,你一步步走到我要的方向。我没猜错吧?你打算用这种方式『消灭』天御盟。” 居然……居然他拚了命做的事,只不过是迎合他的计画?他花了全副心思,不过是他秦玉观手中的一只棋子!?他──老奸巨猾的老家伙。 “你那么有能力,计画何不自己进行,为什么要摆布我,让我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的时间不多了,五年前,我筛检出自己生病,而恶性肿瘤是再多钱也帮不了忙的恶疾,正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所以,我要逼出你的能力,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就算让你恨我也行。” “你……” “我看开了,这辈子,权力名声有了,荣华富贵享过了,想爱的女人爱过,连女儿也生得比别人的聪明伶俐,还有什么不满足?何况有你这个义子,我更能确保时宁这辈子无忧,没关系,就算马上死去也没关系。”秦玉观豁然笑开。 “你说这些谎言,是希望我去对付关老对吧?他一直是你的死对头,虽然表面上,你总对他礼让三分。” “雍叡,你实在太精明。没错,我动不了他,我是希望你去对付他,可是,我反对你说我讲谎话。” “好,让我和姊姊见面,我才相信你。”他开出条件。 “你会和雍茹见面,不过不是现在,是五年后。你和时宁走进礼堂当日,我保证,雍茹会参加你的婚宴。”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棋子……他始终是个高明的下棋人。 “为什么是五年后?重点是我娶时宁,对不对?我可以立刻娶她。”雍叡急道。 “时宁不希望那么早结婚,我答应过她,等她大学毕业再谈婚嫁。对不起,时宁是我最重视的宝贝,为了她,只好辛苦你。” “我可以说服时宁……” “时宁恐吓过我,要是你去说服她,她要恨我一辈子的。她很清楚,这辈子自己最听你的话,连我这个老爸都被她晾在一边呢!到时你一讲,她点了头,岂不是太委屈自己?她说,要在婚前享受所有能享受的单身自由,这孩子,真是让我惯坏了。” “义父……”雍叡心急。 “这声义父是心甘情愿的对不对?以前你嘴里这么喊我,心里要骂我两声杀父仇人,对不?”秦玉观笑笑。“我保证,雍茹过得很好,我派最值得信任的人去保护她。前几年,刚从妓女户把她救出来时,她的精神状况真的很糟糕,有自杀倾向,我不得不送她进疗养院。经过两年的休养,慢慢地,她恢复健康、敞开心胸,慢慢地,她开始结交异性朋友。 去年她考上大学,选了生物科技,成为大学新鲜人,她和你一样,都是聪明认真的好孩子,我相信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博士学位,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对不?” 没错,那是姊姊最大的梦想,她想念博士、想解出人类基因之谜。 “义父,至少你该给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把金色给匙,再到衣柜里面取出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有雍茹的生活照片,和我多年来搜集到的证据,那些可以证明你父母亲的确是被关老害死的。倘若你还是不相信,里面有一串证人名单,你可以依照上面的联络方式,一一去询问。” 他克制着,他力图镇静,但实在太困难了,秦玉观一番话推翻他的认知,本以为已经不在世间的亲人,将要出现眼前。 青筋暴突,凝重的神情带着肃穆,浓眉纠结,唇角抿着愤然。他拿到钥匙,取出檀木盒,雍茹……他的姊姊…… “义父。”他看一眼秦玉观。 “回去吧,好好把里面的东西看清楚,做你该做的事、尽你该尽的责任与义务。”他累了。 “是。”转身,雍叡迈开脚步,离开义父的房间。 凝视雍叡的背影,秦玉观叹气,他的体力早不容许他说那么多话,硬撑多时,他真是累坏了,闭上眼,入睡前,他轻轻喃语:“雍叡,照我的计画走吧!我是你的恩人,不是仇敌……” 第二章 看着镜子,初蕊简直不认识自己了,那眉、那唇,分明是天上的仙女,直发卷起来了,淡淡薄妆染上双颊,瞬地,她大了好几岁。 那是她吗?乡下小孩范初蕊进了城,竟是改头换身,换了个连自己都认不得的人物。 阿桂姨望住初蕊,眼眶泛起薄雾,这孩子,是极玲珑剔透的啊!怎地命如此坏?几日相处,对这女孩,她有了心怜。 “初蕊,听阿桂姨的话,今日来的拢是有头有面的大人物,妳的手腕要卡好,看到不错的对象,就把伊跟牢,在这种环境里,妳要学会拉人客,妳的固定人客越多,妳就会赚越多钱。” “是。”初蕊分明不苟同,但仍乖乖应声。 她是认命的女生,如果上天注定此世合该受拖磨,那么就安心认分,把该做的苦差事做齐全,也许下一世,能得到合理对待。 “嘴甜眉笑,是做这行尚基本的,若要卡早离开这里,就要逼自己多存钱。” 存钱?两百万呢!那么大一笔金额,再加上利息,她要怎么存,才能存出翻天? “是。”她点头。 “这才对,月虹才来半年,听讲已经存了三十几万,再不了几年,就能积一笔钱,离开这里,自己当老板娘,妳要多向她学学。” 月虹……对啊,她一来这里便见到月虹,可这个月虹对她而言已经陌生得教人不敢相认,她防卫所有人,冷冷的眼光里,有敌意、有虚情假意,敦厚的月虹和自己一样,改头换身,换成一个不相识身。 初蕊不晓得该怎么跟月虹打交道,环境改变人们太容易,师父说的,白布染红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往后,她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大声话,她不敢先说,总之,一句话,是命! “好了,不跟妳多说,我先出去招呼人客,妳坐在这里等我唤人,记住,看好对象,下手别迟疑。”蹬起高跟鞋,阿桂姨摇摇摆摆走出去。 初蕊咬唇,什么下手别迟疑?说得像凶杀大戏般。 抬眉,她看看镜中自己,想起师父的话,柳叶眉、菱角嘴,既然她是富贵中人,怎地沦落到这里?她是只无助野兽,任人宰割。 野兽……是野兽没错,上次阿爸抓到一条蛇,又长又肥的大蛇,身子比男人的手臂还粗上几分,牠示威似地对阿爸吐蛇信,火红的眼睛直登登地瞪住阿爸,村里人劝阿爸,一条蛇长到这么大,约莫是成了精,吃掉牠恐怕会带来不幸。 阿爸怎听得下去,几个月不知肉味,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一尾大蛇,未下锅,嘴馋得都要流涎了。 阿母拿来铁锤钉子,二话不说,从蛇的脑袋瓜钉下去,那声震耳响亮……闭上眼睛的初蕊,心脏跟着怦怦乱跳,痛啊,衔在蛇牙上的是不是说不出口的痛? 明明这一钉,钉去了魂魄,蛇的身子还是不死心地蜷曲着、扭动着,想争得最后一丝尊严似地,不妥协。 阿爸拿起亮晃晃的刀尖往蛇脖子上划一圈,扭着、扯着,横生生剥下一身蛇皮。但光溜溜的蛇仍然不妥协地扭曲、缠绕,非要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方肯罢休。 现在的她像那条蛇,差别是,她了解,不管如何挣扎,都挣不出命运枷锁,所以她索性不动了、不跳了,任上苍安排她的每一步。就算她的下一步是躺进滚烫锅子里,烫去她一身肉皮,又如何?不过是命。 胡思乱想同时,阿桂姨的声音传进耳膜。 “初蕊,快出来,有人点台。” 没反对、乖乖合作,心死、大哀,她分辨不出哪一种比较痛苦。 阿桂姨拉住初蕊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替妳挑了个好客人,那个胖胖的、有点秃头的关老是我们这里的大客户,出手阔绰。妳一进门,二话不说,直往他身边坐,准没错。” 没点头、没摇头,她静静听阿桂姨说话,走到包厢门口,才发现月虹和其他几个小姐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阿桂姨敲敲门,推门进去,初蕊来不及寻找阿桂姨口中的关老,月虹已抢在前面坐下。 “关老,那么久不来捧场,虹虹想死你了。”说着,月虹整个人靠向关老,任他肥厚的大手在她身上吃豆腐。 呆了,初蕊说不出话,连表情也是呆的。她真的是月虹?短短半年,环境居然把她折磨至此?是身不由己吗?命运呵,你怎能不让人恨、让人怨!? 一时间,所有小姐都找到自己想要的客人,独独初蕊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失礼、失礼,初蕊是新来的小姐,第一次接客不知道规矩,请各位老板多海涵。”阿桂姨陪着笑,忙把初蕊推向沙发。 往前走两步,不确定自己该往哪里坐时,一只大手拉住她。 转头,她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那深得游不上岸的大海呵,几要教人溺毙……轻轻喘息,那双眼,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让她好心惊。 天地间怎有这样一个人物?是英豪啊!未出口,气势已凌驾众人之上,不作表情,已教人臣服……这样的伟岸男人,怎会和粗鄙的俗人混在一起?老师教过鹤不该常留鸡群,苍鹰不能锁在园庭里,否则久而久之,鹤垂了丹顶,鹰凋了羽翼,那么和家禽又有何异? 是对他不满吗?她眼底的失望令雍叡冷笑。 这个不懂掩饰心事的女孩凭什么在复杂的声色圈里讨生活?她太单纯,单纯得一眼便能读出心思。是怎样的情况硬要把白纸送进染缸? 挑眉,话未出口,讥讽衔在唇边。 “雍老板好偏心,人家想坐你身边都不行,我还以为你有隐疾呢!没想到你的心居然教菜鸟掳去,原来你喜欢吃幼齿啊!幼齿虽然补,功夫可及不上我们这些有资历的小姐,如果……”红衫女子点了点雍叡胸口,撒娇地想赖进雍叡怀抱。 雍叡不等她的“如果”说完,手飞快伸缩,红衣女孩鸡鸭般尖叫。 阿桂姨走到雍叡身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雍老板,您大人有大量,莎莎得罪您,我在这里向您道歉,饶她不懂事,好吧?” 雍叡松开手,莎莎忙收回手,高跟鞋蹬几下,低头迅速走出包厢。 “雍老弟,别恼,你第一次来这种场所自然不习惯,莎莎只是在向你示好,你不喜欢直接推开她就行,何必粗手粗脚伤了美人心?”关老饮下一杯水酒,似笑非笑说。 “说正题吧!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莺莺燕燕身上。”雍叡冷道。 她被归类成莺莺燕燕?真吓人的归纳法……初蕊低头,自尊心受了伤,找不到东西缝补。 也许是个子娇小,也许是巧合,总之,她自卑得弯腰低头之际,居然让她发现关老身边的两个人手持枪,枪口对准雍叡。 不敢抬头,担心自己的眼光泄露秘密,悄悄地,她把自己的手握入他的手心,悄悄地,她用指尖在雍叡掌心,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两个字──小心。 雍叡没对她的动作做出回应,只是反手牢牢回握住她的,他感觉得到她在发抖,感觉得到她没想过投靠敌方。 “后生晚辈真不容小觑,难怪秦老肯把事业交给你,短短两个月,你吃掉我多少地盘,我算算……不多,五分之一有吧?” 必老的肥油全堆到颊边,他笑,月虹也跟着笑,虽然她并不晓得自己在笑些什么,这笑脸面具早已牢牢挂在脸上,再除不去。 “正确的说法是百分之五十七,等到满六成时,我再邀关老出门,大肆庆祝一番。” “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你根本不晓得坐在你面前的男人并非纸老虎?”喷口烟,关老觑着雍叡,这场宴会恐怕难善了。 “武松不晓得老虎有何惧,不管牠是真老虎或假老虎。”不着痕迹地,雍叡将手伸进口袋里,按下手机按钮,他有恃无恐。 “不管如何,你决定和我硬杠上?” “硬杠?说得好,我喜欢这个词汇。”点头,雍叡淡淡笑起。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这么做?连秦老都不敢这样对我。” “雍义桦。”短短三个字,他不多解释。 “这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老贵人多忘事。”点点头,他把一袋资料递到关老面前。 抽出资料,他每看一张,脸色就难看一分。所有资料都浏览过,他用力吐气,勉强抬头看雍叡。 “我懂了,他是你的家人。” “没错。”今天,他会解决所有状况。 “当时,我不知道手下会曲解我的意思,不过是两千万的欠债,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雍先生能东山再起,把欠债还清。我真的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更没想过底下人会自作主张害死两条人命。”关老说。 “我以为关老是条汉子,没想到遇事居然不敢扛责任,还把责任往手上推,跟到这种老大,未免冤枉。”他看一眼关老身边人。 雍叡的侮辱,关老忍气吞下了。 “如果你要,我可以交出那两个凶手,任雍老弟处置。” “我不要。”摇头,他拒绝关老提议。 “不然你想怎样?要我的老命?” “你的老命值多少?对不起,我不感兴趣。” “那你要……” “你全部地盘的百分之九十五。” “你真要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擅长把人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恐怕是关老你,别忘记,你对我父母亲,是连命都没教他们留下,我这样待你,应该称得上……宽厚,没错,是宽厚了。” 轻笑两声,雍叡明白,自己的确是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像他这样的人,亲戚家人都可以不要,只要金钱名声,一举夺走他最重要的东西,怎能不让他心如刀割? “雍叡,你以为我会乖乖把地盘奉上?”关老弹起身,气得指尖发抖。 “我从没对你做这样的要求,因为──我要的,我会自己拿到手。” 瞪住雍叡,是的,他相信雍叡做得到,只要他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关老的酒不管是敬酒罚酒,雍叡都不想吃。”谈话告一段落,目的达到,现在就等他狗急跳墙,然后……然后述连帮结束在他手中。 “好,是你逼我的,别怪我对晚辈无情,动手!”他一喊,桌下手枪往上举,对准雍叡的心脏。 无法思考、无法反应,此时所有的举动全出自潜意识。初蕊跳起身,反射地扑在雍叡身上,在两声响亮枪声后,伴随一阵剧痛,她痛昏过去。 下一秒,警察和天御盟的人同时进入,瞬息间,混乱结束。 他根本不需要人救,他穿了防弹夹,他的手枪功能比对方好几十倍,如果他愿意,关老早在他之前躺平,只是她的直觉、她的反射动作,她……暖了他冰冷的心。 雍叡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女人,久久、久久…… “笨蛋,谁教妳救我?” 难得的笑容,不冷,反而带上些许温度,温热从嘴边染至心头,将坚硬的冷漠融蚀出洞口。 ***bbs.***bbs.***bbs.*** 这是座近千坪的花园别墅,建筑物不高,只有两层楼,但所有的空间都是大的。 大大的房间、大大的厨房、大大的车库、大大的下人房和大到让人恐慌的厅堂。花园外面建起高耸围墙,说是防止外人入侵,倒不如说是雍叡企图隔绝出两个世界。 这里是他的独立天地,一个没有人可以闯入的空间,不管是义父或者其他人,都不准越雷池一步,他在这里被高墙保护着,也在这个堡垒建筑起自己的世界。 保全二十四小时紧盯屋内外所有动静,这里分藏着近二十个身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和园丁、管家数名,只要他下令,连半只蜜蜂都飞不进来。 然,这里多了个外来客,她躺在铜制的古典床铺上,苍白的脸颊在数日的调养后出现一抹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勾勒出两道阴影,微微的呼吸平缓,她的伤将近痊愈。 懊醒了,雍叡走近她床边,望一眼墙上的咕咕钟。 医生说,安眠药剂早该褪去药性,但为什么她始终昏迷不醒?真那么累,还是谁亏待了她? 他的问题没人回答,沉静的脸庞依旧沉静。 手机震动,他走到落地窗外阳台接听,低声对应,他想她醒,却又不愿意扰她清醒。 不过,她还是醒了,睁开迷蒙双眼,未起身,远远地,她看见阳台上的身影,那个男人……她忆起那夜发生的一切。 没死吗?原来她没死,而他……安全。 松口气,她很高兴他安全,至于为什么高兴,她并不真正晓得。 事情过去了吗?肯定是处理完毕,否则他不会一派雍容,若不是身处现代,恍恍惚惚地,她真要以为他是至尊帝王。 挪挪身,半坐起来。在她第一个动作时,雍叡便发觉,匆匆结束手机对话,他走到她身边。 “痛吗?”他的话不多,简单两个字,被关怀的感动涨满心胸。 “不痛。” 比起摔进山谷那次,这只能算小儿科。那时,没有医生、没有药物,她怀疑自己怎能活过来,不过,肯定的是,她的命好韧性,躺五天便下床,脚还一拐一拐走不顺畅,就能烧水煮饭伺候双亲。 庙里师父老说她命里带贵,贵气的人不怕天来磨,所以她活过来了,并且没有半点异常。 “为什么救我?”雍叡又问。 “因为……”她偏头,很努力很努力的想,想半天,她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因为”。“对不起,我想不出原因。”抬头,她苦笑。 没有任何原因,即顺理成章救人?她是怪物! “不怕死?” “怕……但是,如果注定要死,不救你也会死。假设我的命长,即便站在冲锋枪前面,我也会平安无事。” 别怪她宿命,师父带给她的影响太大,前世今生,今生来生,她信轮回,信善恶有报,更相信欠债终有归还日,不管是此生或下辈子。 “想不想站到我的枪口前,试试妳的寿命由我或上天决定?”冷笑,看不起她的宿命论,在他眼中,社会吃人,不懂强取豪夺者,注定悲惨。 “乍看之下,似乎是你在掌控我的生命。不过念头起,恶因善缘早定,若我们之间是恶因,那么结束我的生命便是果报;若存善缘,那么你非但不会杀我……反而……”想到什么似地,她的脸颊瞬地羞红。 “反而如何?” 会情牵一生。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师父教导过,一些看似注定的事往往因缘转折起变化,所以,事未底定前,千千万万别把话说实了。 “没如何,只不过随口,不由心,全属反射。” 她喜欢跟他说话,喜欢他倾听自己,不过才短短的几句练习,她将雍叡当成另一个师父,另一份心灵寄托。 “好,我们来讨论重点。”他没继续追究她的“反而”,转移话题。 “是。”初蕊点头,配合一向是她最擅长的工作。 “先问妳一句,妳愿意跟着我吗?” “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所有权在阿桂姨手上。”不管愿意与否,她确定自己的选择有限。 “这点我知道,我已经处理好。” “意思是,我的所有权转到你手上,我可以选择跟你或者自由?”她低声问。 “妳想要自由吗?” 自由后她能做什么?回山上?然后再被阿爸阿母卖一次?那时还会有一个男人为她买下自由?或者她将像那只被钉在门板上的蛇,无论怎么扭动,都扭不开那两寸钉的疼痛,煎熬再煎熬,煎出满身痛楚,熬出骨髓汤汁,入他人月复,用命呵,博得人们一时欢喜? 摇头,她不要自由,她选择他,不管下场是否凄凉,至少,暂时不必被钉人心、钉入骨。 “妳想跟我?”雍叡再问。 用力点头。跟了,起码她不用想象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不用害怕那欺天压地的苦,闷得她无法呼吸,日复一日,好不容易攒了钱、赎了身,回首蓦然发现,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难懂的躯体。 “妳才十七岁,真的知道『跟着我』,代表什么意思?”雍叡再问。 “你不出现的话,也许我已经『跟了』一个、两个……无数个男人。” 非自怜,是认分,眼前处境,已远远超出她所能拥有,这样的他、这样的生活,够了!她不认为自己有权索取包多。 “妳比我想象中更早熟。” 言谈间,他想起热情活泼的时宁。时宁是个天生公主,从小众星拱月,让所有人疼着、哄着,没吃过半点亏、没受过欺凌,你可以批评她是生活白痴,却不能不羡慕她所过的日子。 小学时期,她说暗恋同班男生,义父没谆谆告诫,反而立刻邀来对方家长和小孩,让时宁和男孩时刻相处。 一星期不到,梦想破灭,时宁哭着找上他说:“雍叡哥,那个xxx最坏了,连穿衣服都不会自己穿,摔跤还要哭着跟妈妈告状,太不像男生了。” 有这样宠孩子的父亲吗?他不反对时宁任何意见,只是提供现场状况,让她了解真相比不上想象,他从不戳破她的错误,而是制造事实让她发觉错误所在,义父宠时宁已不能算正常。他从不替时宁做任何安排,唯一的安排就是在五年后缘给雍叡。 “早熟是不得已的事。” 初蕊低头,她但愿自己无忧无虑,但愿生命充满幸福与乐趣,然岁月的磨难将她磨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她时时都在看别人的眼色,害怕自己不受欢迎,仰人鼻息的日子过久了,很难不早熟。 “妳不介意当一辈子的情妇?”雍叡问。 “情妇?” 和妓女相当的工作,是种见不得光的身分,可,总有差别的吧!至少她只要“服务”一个男人,而不是很多男人。 “不愿意吗?我能了解。” 说着,他起身往门口方向走。 这举动纯粹试验,试验她想跟他的心意是“迫切”或者“被迫”,他甚至过分地希望,“跟他”不单单是意识决定,也是她潜意识中的“千百个愿意”,所以,不给她时间思考、不给她机会评占后果,他再一次要求起她的“反射动作”。 “不,我愿意当你的情妇!”初蕊大声说。 语毕,红霞扑颊,这种话,她怎么能说得那么顺口? 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起,他又赢了。他可预见,往后凡是他和她之间,他将是胜利者──永远的胜利者。 敛起笑,他回头,走向她身边。“想跟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点头,她不怕付代价,只怕自己没有足够的代价可付。“你说。” “从今而后,妳必须待在这个园子里,一步都不准踏出去。做得到吗?”这动作,为保护,保护她的存在不被知晓,保护她能永久留在自己身边。 “可以!”没深思,她直口回话。 “确定?” “我不后悔。” 是命、是运,没人能选择上苍给予的人生,受了,甘之如饴。师父的欢喜做、甘愿受回到她心中,成了她的立身箴言。 “不准交朋友、不准连系、不准打电话、不准和园里任何员工建立交情。” 他要给她一个孤独世界,要她的人生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个名为雍叡的男人。他要她离开自己便活不下去,从此她只能走向他,再没有其他方向。 他变态吗?也许。一夕间,他失去亲人、失去家庭,那种恐惧不管经历几千个世代都不会忘记。 他害怕失去,他掌控每件能掌握的事情,事业、地盘领域……他的控制欲极强,强到不需多加表达,全世界都知道。 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达到,他期待成功便不容许失败出现,而他一个眼神,天下便匍匐在他脚下。 “我的心情能说给你听吗?”要求不多,初蕊的“交情”愿意只建立在他身上。 顿了一下,他没想过她会这样要求。 须臾,他点头,算是承诺。 她微笑,松气,也跟着点头。 “我要妳做任何事,不准问原因,只能照做。”她要求不多,但他的要求非常多。 “是。”她开始“照做”。 “不准追问我的身分,不准过问我的事情,更不准找人探听我。” “意思是我不准认识你?好吧!你是谁、你的家庭、你的工作是什么,对情妇而言真的不重要。我只要有房子住、有饭吃便不用担心了,对不?那么,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她笑问,努力不把他的要求看得太严重。 望她一眼,想拒绝的,但她自嘲的口吻引出他一丝怜悯。不作表情,他回答:“雍叡。” 他叫雍叡?镛瑞、墉睿……不晓得是哪个雍、哪个叡,但是何妨?她已知道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男人叫做雍叡,若非重大意外出现,那么自己将是他的情妇,一辈子。 见不得光?无所谓,反正他出现便会为她带来些许阳光。 缺乏身分?无所谓,反正她将在他眼底寻求认定。 失去自我?更无所谓了,打她跟着阿桂姨离开家乡那刻,她便彻底了解,自由已不在她的人权范围里。 “好了,轮到妳。” “轮到我?”她不懂他的意思。 “轮到妳做要求,只要不在我的『限制』内,妳可以做任何要求。” 在他那么多的“不准”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被要求?想很久,终于,她抬眸,清澈的眼光中有了想望。 “我要念书,很多很多的书,也许还要一本字典,对不起,我认识的文字不多,我只念到小学毕业。” 低头,自卑了,在他面前很难不自卑,就像在帝王面前很难不低头。初蕊深刻明白,她配不上他,情妇已是自己能争取到的“最高位置”。 第三章 初蕊做到雍叡的每分要求。 她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多话、不谈心,再无聊,都不麻烦别人相陪,她安安静静地在雍叡给予的空间里生存,安静得不像一个人,反而像一幅不占空间的图画。 搬进这里两个月,除开吃饭,佣人很少同她应对,雍叡每隔一两个星期便出现,他出现,便是她声带发声期。 她说啊说,不停的说话,彷佛要把数日来没说的话统统在他面前说尽,他很少回答,无所谓,初蕊仍然一张嘴,开开启启忙不停。 没错,她的话变多了。 在老家,说话是危险的事,万一碰上阿爸、阿母不舒心,往往一根粗柴木,便打得她满身青紫。在老师、师父面前,她扮演聆听者角色,把他们说的道理,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咀嚼,将道理嚼得烂透,吞入月复,好安慰自己的不平。 然,在雍叡面前,那是大大的不同呀!不管她说什么,他都默默听着,偶尔丢出一个冷淡笑容,她便得了天大恩惠似地,欢欣一整天。 所以,她好爱在他面前说话,不管他听进去几分都无妨,重要的是──偶尔,为数稀少的偶尔,他掀唇,他展露笑颜。 初蕊不知道的部分是,房子里有很多个针孔摄影机,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每隔几天,就有人把剪辑好的录影带送到雍叡手中。她的生活模式,雍叡很满意,满意她的全然配合与乖巧。 初蕊的生活节奏非常规律,闭上眼睛,他也能猜得出她正在做什么。 早晨,用过餐,换上他买的衣服,那是清一色的白,白洋装、白线衫、白裙子、白鞋,他喜欢纯洁的她,喜欢她的干净清灵。 然后她会到院子走走,摘花赏鱼,偶尔靠在树干上想想事情,九点进屋,开始阅读。午餐后小睡一下,接着又看书、又逛院子。 傍晚,进厨房、小试身手,听下人报告,她做的菜很爽口,少少的便宜食材常在她的厨艺下变化出妙处。也许,她在做菜方面有其天分。 为了这个天分,没经过初蕊同意,他聘来大饭店厨师,教她做菜。 看见她无流无派,插的盆花净是新鲜创意,就请来花艺老师教导她插花。 她上正音课,因为他不喜欢她的台湾国语;她上美姿美仪课,为了月兑去她一身俗气;她跟日本老师学茶道,原因无他,单单因为他习惯在饭后喝茶。 他作任何决定,从不问她的意见,而她,似乎没有过自己的意见,老师来了,认认真真学习,老师走了,利用时间作复习,原则上,她是尽了全力让学习看见成绩。 为什么?因为她是天生的好学生? 并不是,她只是希望他对自己满意,希望自己是个合格商品。 没错,她晓事,明白自己的价值不比橱窗物多几分,所以她尽心尽力扮演好角色,让他以这个情妇为荣。但有人以情妇为荣的吗?她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这天下午,天清气爽,床头柜边用清水插了几枝女敕菊。 粉粉女敕女敕的黄,娇娇纯纯的笑颜,在她眼底,菊花是无忧天使,不晓苦、不晓寒冬将至,总是精神抖擞地迎向冬风,挺直背,一路往前行。 菊很“范初蕊”,在这里范初蕊是形容词,形容被关在牢笼里,不懂忧,不担愁,昂首阔步,以为不管怎样,能过这样的生活是幸运。 从栏杆往下望,远远地,她看见雍叡的车子停在院子里,笑弯眉,放下看一半的小说,咚咚咚,提起裙襬跳下楼梯,咚咚咚,跑出大得吓人的客厅,再咚咚咚,咚到雍叡面前。 不经意地,一抹纯白跃入眼帘,不舒服的心情舒展,因为她、因为她的满脸笑容。 初蕊是他珍藏的芭比女圭女圭,用他给的方式活着,而且幸福快活。 “我等你,等了三十个秋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她新学的语汇。 圈上他的手,她存了满肚子的话要说。 “昨天,我在后院的玉兰树上发现一个鸟窝,母鸟身上有好几个颜色,漂亮得不得了,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很久,大概鸟妈妈觉得我无害,才飞离巢穴找寻食物,牠一飞开,我就听见巢里的雏鸟张着黄口,啾啾叫不停。 知不知道,我是找鸟蛋的高手哦!最高的纪录是一天找到四十几颗蛋,小小的、圆圆的,可爱到不行的鸟蛋,要不是肚子太饿,真舍不得吃掉它们。” 吃鸟蛋?他皱眉望她。 她笑望他。 “你没听错,是吃鸟蛋啊!有时候肚子饿得慌了,连水也等不及滚,敲破蛋壳,连同蛋黄蛋清咕噜吞下肚。生存对穷人而言,是件很困难的事吶!我真佩服你们,怎么可以生存得那么理所当然,彷佛自自然然就能在天地间活得盎然畅意,不像我们,时时要想着明天在哪里,想着也许再来个九二一,重新洗牌、重新来过也不是坏事情。” 停下话,初蕊发现他在看自己,笑笑,笑出满脸甜蜜。 “走!我带你去看小鸟,如果我没猜错,顶多一个星期牠们就要开始学飞了,那是最有趣的时候。躲在树后,偷偷往上看,看母鸟不厌其烦,一遍遍教导小鸟们展翅飞翔,胆小的鸟宝宝缩着身子猛发抖,发狠的母鸟直用身体推挤牠们,每次看了,我都好感动。 那是爱,不是狠心啊!我们只看得见小鸟发抖,却没见看见母鸟心头颤栗,那一条条小生命都是牠用尽力气生下,用体温煨着、孵着,来来回回抓虫子,慢慢养大的心肝宝贝,牠比谁都害怕万一,比谁都舍不得小鸟离去,可母鸟仍旧要把小鸟推离,仍旧要迫小鸟展翅高飞。即使牠们心知肚明,往后失去小鸟的啁啾声,空巢里只剩下孤寂。” 才几次,初蕊在他面前充分发挥语言天分,一句一句,把话说分明。 她在影射他很“孤寂”?雍叡皱眉,薄唇紧抿。 没想太多,她自顾自说话:“小时候,有位转学生带一只迷你兔到学校,大家看了好喜欢,东碰碰、西模模,对牠毛绒绒的身体爱不释手。新同学很小气,他把兔子收进抽屉里,不准大家碰他的兔子。 月虹气死了,抬高下巴说:『哼!才一只宠物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的鸟园里,有千百只鸟,比你这只烂兔子好多了。』 我听完,摀住嘴偷笑,什么鸟园啊,根本是他们家屋后的森林,鸟很多没错,不过,我们没把牠们当宠物,而是把牠们当食物。” 说着说着,初蕊笑弯腰,苦日子远离,再提那段艰辛,似乎变得有趣。人真是奇妙动物,当下的苦,不过转身,便忘得一乾二净。 “还有啊,新同学骄傲地收起兔子时,小凯凑近问他:『你知不知道,兔子的肉很腥。』说完,舌忝舌忝舌头,那个恶作剧表情让全班笑到不行。结果,因为我们的不友善,新同学才来三天,就迫不及待搬回都市里。很坏是不?学校是一个小型社会,残酷而现实。” 眉拉直,雍叡确定了初蕊无心“暗示”,缓步,随着她的方向前进,从头到尾,他没应声,但她话说得津津有味。 “到了、到了,有没有看到那棵树?在左边,树叶很浓密的地方,对、对……就是那堆黄色的枯草,别看不起它呦,等鸟儿全部飞离变成空巢时,我把它摘下来给你看,你会发觉,母鸟简直是最高明的建筑师,织就这样的窝巢得花多少心血啊,要不要打赌?我赌你就算用尽力气也撕扯不开它。” “好,我赌。”雍叡突发一语,吓住喋喋不休的初蕊。 迅速回身,她仰头看他的嘴唇,想确定刚刚那声……是否纯属错觉。 嗯,应该是错觉,点点头,她没理会刚听到的部分。抬起头,把手放在眉间,她才要开口,居然,幻觉二度出现。 “赌资是什么?”雍叡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心放下,望住他的唇。分明没动静啊……错觉、错觉、错觉……可是,她的错觉好清晰。 舌忝舌忝舌头,她小声问:“你有……开口说话吗?” 他不回话,回望她,不过短短五秒,她皱皱鼻子,退缩:“对不起,是我听错了。” “妳没听错,我说要下赌注。”他说。 “真的?” 她喜出望外,果然,果然他对上她的话,她不是始终自言自语,并非永远唱独角戏,这个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叫做诚心感动天?不、不、不对,这叫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那么努力当好情妇,他总会感受到她的诚心,也许男人不必回报情妇以爱情,但日长月久,说不定、或许……她在他心底占一点儿影。 “妳想用什么下注?” “我有……” 话太快,初蕊停住话头,深吸气,再开口变得有几分迟疑。“我有……我有……” “妳有什么?”他心情好,追着她的话跑。 为什么心情好?那么多年了,他的心情向来沉重,为什么在今天、在一个聒噪女人身边,他却觉得心情好?是她谈话内容太有意思?并没有。是她长相太可人?她长相是不错,但不错的女人满街跑,他从未因她们心情好过。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无解。 无解的他,无解得在每个心情恶劣的深夜里,总会播放她的居家影片,彷佛宁静的她能为自己带来平静。 “我什么都没有,东西全是你给的。”叹气,以为自己好富裕,没想到东找西寻,才发觉自己真正拥有的,贫乏得可以。“对不起,我不赌了。” 摇头,又是沁心美丽,她益发美艳了,在养她两个月之后,颊边苍白扫去,浅浅的红染上腮边,她是他的新款芭比,由他亲手妆点娇妍。 “如果妳输了,献上妳的初吻。”没错,他还没动她,原因是……很好笑的借口──她未满十八,不过,马上要到子,届时,他不会对她客气。 不答话,眼光游移,这种话教人怎么接,笑笑,她岔开话题: “知不知道哪里是赏鸟的最佳地点?我告诉你,是这里。”她拉起雍叡的手,领他走到一从矮树后。“赏鸟的时候要安静,不能奔跑吵闹,要是你看到母鸟教小鸟飞翔的画面,我保证你会跟我一样感动……” 她叨叨说话,不停。 软软的声音、暖暖的气息在他耳边荡漾,不自主地,心悸…… ***bbs.***bbs.***bbs.*** 躺在他怀中,喘息未歇停,那痛啊……铺天盖地,然更多的是悸动,一阵阵,从心底传到指间、传到末梢神经。 他一贯沉默,他用大手轻轻顺着她的发、她的背。 他不会安慰人,尤其在这种时候。她是初体验,看见她眼角泪水缓缓往下流,他知道一定很痛,痛惯了的人会泪流,表示这个痛楚超过她所能忍受。 她的背有许多被鞭笞过的痕迹,这在她为自己挨枪时,他便分明。 此时,抚过旧伤口,仍是忍不住心惊,是怎样的遭遇、怎样的父母,能这般对待儿女。 征信社从阿桂姨口中的资料得知,初蕊有一对可恶双亲,拿了旧住址,他们到初蕊老家深入追查,查出她大半个童年,还有一个连初蕊都不晓得的可怕事实。 初蕊的父母亲死了,在拿到初蕊的卖身钱后,他们沉迷在赌桌酒精中,日复一日,先是初蕊父亲酒精中毒身亡,后是她母亲输掉最后一分钱,神志恍惚,跌落山谷,听说是二十余丈的山谷,发现时已死亡多日。 村人都说他们罪有应得,只是可惜了一个好女儿活生生被推入火坑。 当雍叡细读征信社所交上来的报告时,并不觉得有太多感受,说苦,这算什么?天御盟里的兄弟,哪一个不是苦头吃尽、身世凄凉?但当他的手触上她凹凹凸凸的背脊时,心还是忍不住紧缩抽痛,隐隐的痛,一阵强过一阵。 “明天我让整型医生过来。”他说。 他不爱心痛感受,不爱那一条条伤疤提醒她的不堪过往。他习惯将介意的事情消灭,不教它们影响自己,所以,为着心情着想,他决心改造初蕊的背脊。 “整型医生?你嫌我的眼睛不够大、脸皮太松、法令纹明显?”乱举了一大堆,她实在不明白,有什么道理,必须看整型医生。 “他会把妳背上的疤除去。” 背上的疤……是啊,优渥的日子过得太多,他不提,她几乎忘记自己有一片可怕的背脊,横的竖的,纵横交错,交错出一副可怕景色。 她没忘记因为这片疤,她在师父眼底看见怜悯,学校护士看见它们,甚至当场落泪。那是她前世欠给父母亲的记录,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自卑,咬唇,他伤到她的痛处,痛极了,却不敢喊救命。 “对不起。”初蕊说。 对不起,她再努力都当不了完美商品;对不起,她对自己的瑕疵无能为力。他在她身上花的钱,足可以换得更好的服务。 卑微感上升,寒栗传过,她对他,真的抱歉。 他没听进去她的对不起,她却以为他不屑自己的道歉。恼怒了对吧?买到瑕疵品却不能退货,他肯定千百般懊恼。 推开他,她想背过身,安慰可怜的自尊心,却又害怕他看见自己残破部分。 “妳做什么?”浓眉挑起,他横眼望住她的退却。 “没、没有。”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勉强逼出几句话撑场面。“我只想啊……只是在想,正常男女在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话比较不尴尬。” “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他难得地回了她的话。 她却也难得地曲解他的话。 当然不一样,人家是男欢女爱,不管是论爱情或半晌贪欢,总是啊两人站在对等关系,你情我愿,背过身谁不欠谁。 而她之于他,是豢养、是宠物、是月虹家后院那一大片见不了底的森林鸟。啾啾夜啼,哭谁弄破牠的巢,害牠归不了巢、寻不着家,他给了她金笼子、喂给她上等饲料,她该用尽力气引吭高歌,博得他短暂快乐才是。 “是不一样啊!”仍然尴尬,同样干笑,她的笑容已不只只是勉强。“你没送我玫瑰,没给我一个美丽的烛光晚宴,你随随便便夺走纯情少女的初夜,不知道是老天爷对你太好,还是上天对我太坏。” 越说……越拧……倏地,初蕊住口。 乱了,她在说什么鬼话?居然和主人计较起玫瑰和浪漫?疯了,她肯定疯病不轻,才会忘记自己的定位。 雍叡看她,玫瑰?院子里不是种了一大畦?烛光晚餐?他哪一顿没把她喂饱? 如果她还嫌老天对她太坏,那么她该回去过过苦日子,两相对照后,再来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没认真她的话,雍叡别过头,发现桌上手机震动,拉开棉被,起身。 生气了吗?初蕊望住他的背,没看见他拿手机,只看见他进起居室,咬住下唇,不晓得该怎么办。 要不要走到他背后,环住他的腰说声对不起,说自己太贪心,说她不过是开玩笑,没有其他意思,她不要玫瑰或晚餐,事实上,他给的东西已经多到让她好感激。 坐起身,十指扭绞着棉被,她气恨自己,不是清楚自己不过是商品吗?商品怎能向主人要求待遇?商品自怎能计较好坏? 他要找来整型医生把商品整出价值感,有什么错误?买家本希望手上的东西完整无瑕呀!她凭什么自卑自怜?那是身为主人的权利。 他没说错,他们本就不是普通的男女关系,他们不能拿到天秤两端相秤,寻找公平定位,她到底呀、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笨初蕊、坏初蕊,贪心向来坏事,难道妳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想想月虹的身不由己,想想阿爸阿母的悲哀,想想社会上无数存活困难的人们,她到底还想多要些什么? 他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会回答她的问题不是?他回来的次数增加了不是?他甚至拨空回来陪她看母鸟教小鸟展翅,他是那么忙、那么忙的男人啊!妳怎能不感动、怎还能用贪婪让他生气? “范初蕊,妳真的欠他一句对不起。” 下床,赤果的双足踩在地毯上,她缓缓走近起居室,不停在心中练习对不起三个字。 绕过屏风,进入起居室,四下搜寻,心沉入谷底。他走了,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听…… “对不起,不会了,我发誓再不会不识好歹。” 对天起誓,她缓缓跪下,这夜,她逼自己牢牢记取身分,不准僭越。 ***bbs.***bbs.***bbs.*** 雍叡不是因为生气初蕊的无心话离开,他是接到了紧急消息,才匆匆驾车出门。 义父病危,医生开出通知,他在最短的时间驾车到医院。 “雍叡哥!” 随着一声轻喊,纤细身子投入他胸怀,那是时宁,他未来的妻。 “别怕,我在。”短短两句,他安抚了时宁。 环住她的肩,他们一起走入病房,秦玉观四周站满人,看见雍叡和时宁,他挥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 “女儿,过来。” 是回光返照,他的精神比平日好,半靠枕头,面对死亡不畏怯,秦玉观雍容态度让人钦佩。 “爸爸……”时宁扑进父亲怀抱。 “爸爸好希望能看到妳穿白纱的模样,妳一定是全天下最美丽的新娘。”秦玉观抚抚女儿的短发,笑说。她是他人世间唯一牵挂。 “我不拗了,我马上嫁给雍叡哥,再不要什么自由,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瓜,自由是好重要的事,等妳当了妻子、母亲,家庭会像一条无形的线,随时牵绊妳,到时,妳会后悔,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放弃一切走进礼堂。 五年很好,五年后妳大得可以撑起一个家庭,成熟得可以当个好母亲,就五年吧!在五年中好好学习,让雍叡多帮帮妳,然后两个人齐心协力组织家庭,好好走过一辈子,别像爸爸和妈妈,聚少离多。”他总是为女儿着想。 “爸,是时宁不懂事。” “不,妳很乖,爸爸有妳真的很满足。雍叡……” “义父。”他走近,随时宁跪在秦玉观身边。 “你做的很好,关振一定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 “是。” “他那个人心机很重,你千万不能给他翻身机会。” “是。” “他的地盘分拨给他的手下吧!事情要做得不落痕迹才好,让外界的人去猜测关振是让手下取代,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才不会影响你想引导天御盟月兑去黑道背景,走入白道的计画。” “是。” 什么事都教他算计到了!从憎恨到崇拜,雍叡心里淋上五味酱,说不出的滋味翻涌,他必须承认,遇上秦玉观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 “接下来的事我看不到了,你好自为之。未来即便再迫切,也要记得,天御盟毕竟是黑道出身,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命令就能让下面兄弟乖乖听命,给他们时间,替他们开启眼界,教育他们放段,别愤世嫉俗。” “是。” “最后一件,我要郑重托负你……时宁,替我照顾她一生一世,别教她有机会哭,别让她受一丝一毫委屈,否则……我死不安宁。” “雍叡发誓做到。” “我相信你的承诺。结婚那天,记得带一杯水酒到坟上看我,告诉我,你们很快乐。” “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今夜,他为恩人垂下男儿泪。 “交给你了,别让我地下有知,恨自己错看人。”谆谆叮咛,他放得下事业名声,独独放不下独生女儿。 “雍叡定不负义父所托。” “很好……很好……很……”最后一个好字未出口,双眼闭,一代强人与世永隔。 不说话、不移动,雍叡看着床上的义父。 时宁的哭声离他好远,彷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怎么能恨这样的英雄那么久、那么彻底?他怎能不佩服他定下的每步计画? 头低,他紧握义父的手,用生命发誓,他会照顾时宁、保护时宁,一生一世! 天御盟的老盟主去世,整个政商界全数惊动,黑道白道同声哀泣,丧礼规模比照元首级礼遇。 整个台湾翻了过来,报纸上、电视媒体,处处都在报导这一代奇人的生平,而雍叡更是媒体簇拥的焦点,他们急着追出一个答案──天御盟将往何处去。 丧事办了近两个月,外界纷纷扰扰,只有雍叡的高墙里一片平静,生活是静态的、光阴流逝是静态的,在这里,唯一的不平静是初蕊的心情。 她恨自己的贪心、自己的踰矩,恨自己把他推离身边,恨相思泛滥成灾。 她怎么办?一个有心的商品要如何装作无心?爱要如何埋藏,才能藏得密不透风? 叹气,是箭射穿了她的胆,教她尝到千般苦、万般涩。 第四章 合上“桂花巷”。那是萧丽红的小说,才读完,眼眶里满布湿润,那样的人生、那样的刻苦、那样的……独活呵…… 姨婶对书中主角说的话好熟悉,师父也曾拉住初蕊的手说同样的话,说她好命、她定享富贵。 是啊,富贵的确是教她撞上了,她活在人人羡慕的豪宅里,吞燕窝、吃鱼翅,道道地地、货真价实的富贵吶! 谁知晓,富贵原是靠孤独换来,这样的命是好是坏,初蕊不知道。她只晓得高剔红的爱情、高剔红的生命,一字字在她身上翻转、演出,是否,走过三十年、五十载,回头发现,捏在手上的富贵不过一场云烟? 三个月了,自上次的不愉快之后,整整三个月,他不见她。是惩罚吗?不知道,他总有他的理,她却无权拥有立场。 初蕊弄清楚了,她喜欢同他说话,他不见得爱听,何况说说谈谈,总有不小心,玩笑开出了仇,他转身离开,而她,惆怅满怀。 经过两次整型手术后,她的背光滑无瑕,只有淡淡的粉红色映在新疤上,不仔细看,看不出异样,这是她,一个全新的范初蕊,只是呵,抹得去表面旧疤,怎抹得掉深烙在心底的沉重记忆?那些是她生命中的环节,环节个个相扣,扣出今日她的性格。 穿再漂亮的衣服、住再大的豪宅,就算将她从头到尾彻底改造过,也改变不了她的认分性格,她相信亏欠、同意还债,她用最合作的态度看待立场。 此次事件,她把原因归诸自己,她检讨反省,反省后的结论是,该学会紧闭嘴巴,就像以前,乖巧听话是最安全的作法。 于是,她花三个月训练自己,一天一点,慢慢回复过去,外表上,她是全新的范初蕊,内心里,她封闭快乐,学会谨言慎行。 “初蕊小姐,盟主今天会回来。”李昆说。 初蕊在院子里荡秋千,白色裙襬划呀划,划出几道无心痕迹,她很美,美得不像凡人,在这里工作的男性员工常常一不仔细,便看痴了眼。 睁眼,她对上站在面前的李昆,下秋千,她站直身子问:“对不起,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盟主吩咐,下午回来。” 回来!?他要回来了?意思是,他愿意揭去前恶,同她从头来过?他知道她认真反省了,不再计较她的贪心? 新机会、新希望,雀跃的心呛了两声,她像获得救赎的罪人,用力一点头,笑说:“我知道了,谢谢。” 转身,难得轻快的脚步迈开,挂在脚踝处的千斤重担卸下,消失不见的阳光重现,她几乎要唱起歌儿了。 才起跑,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煞住,想起美仪老师口口声声强调的端庄,他会喜欢端庄情妇吧?敛起笑,她发誓从现在起,当个一百分情妇。 走进客厅,走入厨房,安娴地对厨娘和管家点点头,然后打开冰箱,寻找可用的食材。 “盟主回来,小姐想亲自做菜?”厨娘问。 “是。” 他从没夸过她做菜好吃,但他用行动证明,她亲手煮的餐饭,他常常吃得半点不剩。 “小姐想做什么菜?”管家问。 她从冰箱和储物柜里取出全鸡、草虾等食材,排排铺铺,换了几次组合后,决定。“雪莲红参鸡、翠玉虾焗、辣椒银芽和烩鲜鲍。” 这些都是师傅新教的菜色,她练了再练,练出师傅要的火候,也练出精湛手艺。 “要不要帮忙?” “不用。”摇头,洗手做羹汤,她要亲自为他做晚餐。 “好吧!我们在外面,有任何需要唤我们一声。”管家说完,和厨娘离开。 拿起雪莲,在水龙头下冲洗,她想起在井边洗菜的岁月,那时,她看着同龄小孩在屋外嘻笑玩耍,听着他们的笑声,她的唇角也跟着上扬,那是书上写的童年,初蕊懂,也能领会他们的快乐。虽羡慕,她从没想过加入,生活的担子在肩头,未曾松卸。 阿爸阿母若是看到自己,一定会说她出运,说他们把她卖得好…… 想起父母,她忍不住轻叹,酒精跟赌博千万别涉呀!一沾上,人性抹灭,不认得孩子亲情,遗忘人生一遭自己该尽的责任义务。 她想过要捎封信给父母,又怕他们一闹二闹,闹上这里,使得雍叡好生气。 别想他们,想想雍叡吧!想他们第一次见面,不过一眼,她便被这个顶天立地男子深深吸引,为他舍命,她连犹豫都不曾。 在他和关老板谈判时,她低头想的是欠债问题,想自己是否有幸,在上辈子欠他一些东西,然后此生牵牵绊绊,牵扯出他们的三面、五面之缘。 不管怎样,她真的好幸运,她来到他身边,顺理成章占据位置,她不该反反复覆,一本桂花巷就引起她的独活自悲,三月不见面,便怀疑起自己的生活是不是苦多于幸。 她说服又说服,说服自己反复不平心找到定位。 她一面刷洗着食材,一面让自己的心妥妥贴贴安放着,放在他偶尔会出现的地方。 打起精神,没错,朝这个方向想去,他愉快、她幸福。为什么人不愿意退一步,让自己定位在幸福圈圈呢?用力叹气,放下洗净的鲜鲍鱼。 “范初蕊,学会满足吧,妳能无忧无虑活着,能学习各种知识手艺,妳该感激他的提供,没有他,妳正过着送往迎来的生活,也许五年、十年攒够了赎身金,人生已变形。他不过对妳做了小小要求、不过给了一点点限制,有什么不能接受呢?师父说,食人一钱,当还人八两,妳欠下他的,何止天地。所以,尽全力做到让他满意,有什么不可以?” 从这刻起,她决定不再要求他的聆听,不再对他做任何提议,她要做到他一个眼色,便懂得他的心意。 晚饭,他吃光她做的每道菜,她添饭加汤观察他的脸色,像尽忠仆人般小心翼翼伺候。 她安静、张扬笑颜对他,她努力做情妇,虽然她对情妇这行业所知不多。 “插花老师说妳的程度可以去考证照。” “是。” 老师对她说过,当时初蕊没回答,只是笑笑揭过话题,因她明白,她会留在这里,一步都走不出去,她不能出门考试,外面世界与她无缘,证书……更说不上了。 “妳想考?”他问。 可以吗?眸光闪过,下一秒钟,瞬地黯然,摇头,她做过承诺,知道界线在哪里。 她不要?她不要,他就偏要。他说过,支配范初蕊人生的人,是雍叡,不是别人。 “下个星期,会有一组老师到这里替妳做测验,妳好好准备考试。”他下令。 什么意思?她抬眉,有疑问想出口,但被自己硬生生压抑住了。 “是。”初蕊回答。 她很乖吧,真的乖得令人满意。雍叡起身,她随后跟上,手里端着新茶,饭后一杯清茶是他的习惯之一。 他在沙发里坐定,手中拿起未阅文件,逐一读去。 他忙,千真万确,义父去世后,他大力改革帮内事务,有人赞成他、有人反对他,这段时间内他没回来,并非对初蕊惩罚。 “过来,坐在我脚边。” “是。” 懊先把茶倒出来,才不会过浓,但……初蕊选择放下茶壶,关上电炉,走到他脚边坐下,坐在地毯上,头顶着膝盖,双手相环,她用圆裙盖住腿。 大手伸去,雍叡抚上她的头发,滑滑的、细细的,像绢般柔顺,他喜欢她的长发,非常喜欢。 认真算算,他喜欢她的乖巧合作、喜欢她的温柔体贴、喜欢她视自己为天地神明……他随口数数,便能数出上百点喜欢她的部分,更严重的是,他居然起了心,想时时留在她身边,不离去。怪异吧!他居然想为一个女人改变自己。 不过,他柏信自己能把克制好,即使再喜欢初蕊,也绝不踰越自己设下的界线。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剪头发。” “是。”她愿意保留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她像只猫咪,蜷在他脚边,什么事情都不做,单单感受他的大手在她发间滑动。 她在想什么?不重要。她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她如何、想她做什么。 他还在看文件,她望着烧开的壶口热气蒸腾,缕缕白烟飘出来,那些冬天,她常把双手搁在茶壶上头取暖,现在日子不同了,怎地,心仍旧冰寒? 慢慢地,蒸气散光,没有火焰在下面添温,翻腾的水渐渐寂静,是的,抽热情、除贪婪,不对他要求爱情、要求公平,她便像关去炉火的水,慢慢从沸腾趋向平静,她会习惯这般生活的,心如止水是好事啊,除去贪嗔痴怨,才得平安喜乐。 叹气,很轻,轻得不教他知觉。 ***bbs.***bbs.***bbs.*** 距离义父去世整整半年,时宁渐渐从丧父的悲伤中恢复,他很高兴她又能说笑,又能回学校念书,而自己的工作也慢慢上轨道,那些原本反对他的兄弟,在看到他开出的亮眼成绩后,渐渐认同他,最艰辛的一关算是闯过了。 必振被送进牢里,杀人、强盗,他犯下累累案子,之前,调查局苦于无实证,不能动他半分,况且每次他犯案,总有人跳出来替他承担,这回,他亲手把证据连同关振送到调查局。二十年,他猜测至少二十年内,他必须在监狱里面度过。 案母仇报了,想做的事动手了,他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满足,硬要说挂心事,有吧,他的亲姊姊雍茹,他期待和姊姊相聚。 还有四年半,四年半后,他和时宁的婚礼上,姊姊会出现,她会认得自己吗?又或者自己还能认出她? 没关系了,他知道她过得很好,知道他们终会相见,在一千六百多个日子之后。 “盟主,时宁小姐来了。”对讲机传来声音。 雍叡忍不住好笑,不管怎样,兄弟们总改不了盟主称号。 “请她进来。”雍叡说。 门打开,时宁穿着一身lv新装,她跳到他膝上,直接往上一坐,双手扣住他的脖子,额头同他相抵,这份亲昵,是从他们小时候便习惯起,他疼她,非常疼惜,对他而言,她是家人。 “怎么有空来找我?”捏捏她的鼻子。 “人家很烦。”抓抓头发,她可爱地嘟起嘴巴。 “烦什么?” “我们哲学老师常找我麻烦,我费尽心血写的报告,你知道他给我几分?” “说说看。” “五十九分,你看,差一点点就过关了,偏偏不让我过,是不是找麻烦?” “要不要我找人和他谈?” 他笑笑,这小丫头会费尽心血写报告才有鬼,她从来不是好学生,书念得七零八落,她该感激自己有个好家庭,否则她的学生生涯老早就结束了。 说到好学生,他想起初蕊,她是天才吗?每个家教老师都夸奖她,插花、厨艺、茶道……老师们说她是天生奇材,任何东西一教就会。 而她的美姿美仪和语音修正课,成绩简直是令人赞叹。她一身上气全数褪去,台湾国语消失不见,才多久?半年工夫,她成功地被打造成高贵典雅的上流社会淑女。 笔意欺负初蕊的,既然她那么游刃有余,他便做主替她加了钢琴、绘画、长笛……课程,他等着她喊救命,等着其中一个老师对他摇头说,初蕊缺乏天分。 但是并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老师仍然对她持正面看法,而她,练琴练到半夜两点,从不喊半声苦。她不喊苦,他就和她僵着,课照上,甚至命令老师们对她多几分严格要求。 他等着她投降。 突然,雍叡猛地想起,他根本苦不了她。忘记她从前受过多少苦吗?苦难没抹杀她的意志,反而把她磨成生存专家…… “我在说话,你没专心听。”时宁抗议。 “妳说什么?”回神,雍叡问。再次,他讶异自己为一个女人分心。 “你分心了,为谁?哦哦,你是不是在想女生?” “时宁。”被说中心事,他有几分不自在,冷起脸,口气跟着僵硬。 “好嘛、好嘛,我知道自己乱讲话,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用冰脸对我,我最怕这样的雍叡哥了。我知道你是最重承诺的男人,你向爸爸承诺过,不管怎样都会把我娶回家,就算我和别人私奔,你也会想尽办法把我挖出来,逼我上礼堂。”连珠炮弹飞射,时宁瘪瘪嘴,雍叡哥的表情好吓人。 “妳想和谁私奔?” “我的哲学老师啊!他要是肯让我过关的话,我勉强委屈自己,陪他私奔。” “我还是找人和他谈谈。” “找谁?阿爆、李昆?算了,那些暴力分子,你不是最怕人家说你和黑道挂钩,那就把他们藏好,少让他们曝光。” “我身边还有另外一群菁英分子,他们很讲道理的。”他自认为转型转得不错。 “算了,我自己去找他处理,就不相信搞不过他。我可是秦玉观的女儿呢!”虎父无犬女,她也非简单人物,这秒钟,她决定和哲学老师杠上。 “好吧,如果真不行的话,再跟我说。” “雍叡哥,我快二十岁了。”提出正题,这是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想办生日会?” “对啊,我的生日很倒楣,刚好碰到圣诞节,每年都邀不到人,今年我想在家里办盛大的party,过圣诞也庆生日。” “时宁,妳害怕孤独对不对?” 搂住她,雍叡有几分心疼,往年圣诞,不管再忙,义父都会拨出时间带她出国玩,今年义父不在了,时间未到,她已开始担忧恐慌。 “雍叡哥……”时宁红了双眼。 “对不起,这阵子太忙,没办法常陪妳。” 揉揉她的头,突地,初蕊又黑又顺的长发出现他眼前,那舒服的触感,温顺的柔软……甩头,不想,他不应该常想到她。 “我知道再忙,你都尽力赶回家陪我,谢谢,我真的觉得有雍叡哥在,很棒!” 用力搂住他的腰,父亲死后,他们相持相依,是革命感情也是不散亲情,她无法想象哪一日分离,她再看不见他。“雍叡哥,我们当一辈子的亲人好不好?” “我们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亲人,忘记了吗?四年半后,我们要结婚。”对这件事,他从未有过迟疑。 “可是,现代男女结婚很容易吵翻闹离婚,到时候,我们连亲人都当不成。” “放心,我不会和妳离婚。”这是他唯一能报答义父的方法。 “讨厌我又不准离婚,你会很可怜。” “傻瓜,我怎么会讨厌妳?” 笑笑,雍叡开始在心底替她计画一个盛大的生日舞会。 “今天喜欢,说不定明天就讨厌了,谁晓得以后会变成怎样?”窝在雍叡胸前,她怀着不确定。 爱情是什么样的感觉?像她和雍叡哥这个样吗?为什么她没有传说中的盼望、心酸、浓烈想望? ***bbs.***bbs.***bbs.*** 初蕊想,他是喜欢这种相处模式的。 她恬淡、她宁静、她不求不忮,她学会静水生活原理,然后,他常回来,一星期一次,每次的相聚都教人满意。 她做饭、他吃饭,她插花、他欣赏,他工作,她在他身旁安静待着,拿一本书,接受他对待猫咪的抚慰方式,然后夜里,两具躯体交缠,他在她身上发泄所有热情,最后天亮……他离去。 她常常觉得,他在,即便安静,她全身的细胞都是活跃的,而他不在,她便成了行尸,一日日拖磨,期待下次再聚,到时,重生的她又是精神翼翼。 门被敲开,初蕊抬眉,进门的是管家太太。 “初蕊小姐,盟主要妳绑一束花,连同这份礼物包装好,中午他会回来拿。” 他要回来?太棒了,就算只是一下下都好,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的好日子,能见着他,是她最优的圣诞礼物。 低头检视管家太太抱进来的鲜花,玫瑰、海芋、百合、雏菊样样有,这些足够她绑十束花了呢! “时间来得及吗?”管家看看腕表问。 “是。”她接下花、礼物和卡片,把花放在书桌上,从抽屉里找出工具,对满桶花材东挑西选。 这些事初蕊做多了,自她拿到池坊流初级证书之后,他便常让人把她的作品带到办公室里,他从没正面夸奖过她,但这举动已是对初蕊的最大鼓励。 于是,她插花练得更勤了,短短半年,她拿到中、高级证书,元旦后,准备进军师范科初级证书。她希望能为他工作的地方尽力,希望除了情妇之外,自己对他有更多价值。 打开礼物盒,是一条心形的钻石项链,亮闪闪的光芒耀了她的眼,很漂亮,但她不羡慕,她有一个翡翠绿的玉镯,是雍叡送给她的,他认为清澈透亮的绿像极她的干净。 扒上盒子,她将包装纸折出层层波浪,做点小纸雕,她在波浪间雕出两只展翅蝴蝶,包好礼盒,左看右看,轻轻晃动,蝴蝶的翅膀上下搧动,这份礼物叫作──雀跃。 放下礼物,挑出金黄色的太阳花,一朵一朵,她扎出一团金色花球,亮丽的黄、抢眼的黄,她用褐色的皱纱纸将它们围绕中央,她用金色、银色相间的缎带扎出华丽的法国结,这是适合送给年轻女孩的圣诞花束。 圣诞花束?年轻女孩?忍不住,她望一眼卡片。 是要送给年轻女孩的吗?那个女孩之于他,有什么意义?只要轻轻抽出卡片,便能得知……心呛着,好奇心催促她的动作。 不、不能看!那是雍叡的隐私,她答应不探问他任何事。 闭眼,用力吸气,她放下卡片,从抽屉里寻来蜡烛和之前制作好的干燥花,挑挑捡捡,她挑出一朵雏菊,和花束、礼盒相仿的金黄色系。 回到书桌前,几次点燃蜡烛,许是心不在焉,所以总没点成。 下唇咬了又咬,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她颤着手,将卡片抽出来。卡片表面是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雍叡拥着一个年轻女生,很甜美的女孩子,轻轻浅笑,便笑得人满心甜蜜。 翻开卡片,里面简短几个字句,交代了他们的亲密── 时宁,生日快乐! 妳的雍叡哥 迅速合起卡片、迅速把卡片放回信封间,双手抖得太厉害,眼睑眨过,眨出一串伤心泪水。 “妳的雍叡哥”……原来他属于一个叫做时宁的女孩子。 时宁……很漂亮的名字,很漂亮的人,那么登对的男女,不成双对,怎对得起天地!? 很好啊,她终于明白了,范初蕊之所以被称为情妇而非女朋友,因为见不得光,因为他的正常生活在那位时宁小姐身上,男人嘛,总有贪鲜、想换口味的时候,所以范初蕊有其存在必要。 用力拭去泪水,用力握紧拳头,她的“用力”和唇角刻意装出来的笑容不搭,那不是同系列的东西,可惜,不管是不是同系,配合是她唯一能做的表现。 深吸气,深吐气,把酸楚锁在心底,她片刻不敢将笑容卸下,怕这一松懈,便再挂不回去。 握拳,用力再用力,指甲陷入肉里,她不痛不苦、不怨不嗔,她是不怕苦难的范初蕊啊!死咬牙关,再一下、再一下她便挺了过去。 一个时宁算什么?说不定未来还有五个、十个时宁,不管她们是谁,总是配得上他身分的女人,她们可以昂首在阳光下,可以和他并肩在每个开放场合,可以……做尽所有她不能做的事情。 松开拳头,肩膀垮台,她走到梳妆台前,审视自己。 幸好,笑容还在,眉角的春风仍旧停留。 吐气,再次整肃笑容,别哭、别伤心,只有那些“时宁”介意她存在的份,她怎有权利介意“时宁”存在? 再回到桌前,这回她轻轻易易擦亮打火机。 蜡烛燃烧,灼热她的心,把她的心熬出一点一点鲜红蜡油,缓缓滴入信封口,红蜡逐渐扩大,迅速地,她把雏菊压在上面,红蜡黄菊,封住信、封住她的心,指间的疼痛没传入神经中枢,反而是落在臂间的泪水烫心。 门再度打开,她恢复态度,一派的悠闲自然,彷佛刚刚那番心情挣扎不过是假象。 “管家说妳这个月月事没来!”雍叡道。 原来,连这种事都有人替他监视自己。 “是。”她没否认。 “为什么?” 他的问话是关心?不,她不该朝这方向想,他是怕麻烦吧。 “应该……快来了。”顾不得伤心,她先想到的是安抚他的麻烦。 “妳确定?” “是。” “不管怎样,下午管家会带验孕捧和事后避孕药回来,以后,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意外。” “是。如果……”话停在舌尖,答案很明显,根本连问都不需要问。 “如果什么?”他不准她话说一半。 “如果怀孕了呢?”她抱着千分之一的希望问。 “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他消灭了她的千分之一。 处理,多不带感情的话,如果有,那是他的骨血,他生命的延续啊!他怎能像对待垃圾一般,用处理二字,便轻易带过? 然而……他怎会对她有感情?她不是时宁,她只是范初蕊,一种名为情妇的可有可无人物。 她心痛,但对他微笑点头。 “是。”没有异议,她全然附和。 “东西弄好了吗?”他问。 他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的,但想见她的念头炽烈,于是他出现,看她也被她看。 “弄好了。”她顺从地把花束、礼物和卡片交到他手中。 他很满意,她的努力他接收到了,连卡片都封得那么别致细心,时宁收到一定很开心。 雍叡再看初蕊一眼,这回,她没抬头看他,不安的手扭着裙襬,在担心吗?她担心怀孕、担心后续的处理动作? “不用怕,我认识很不错的医生,他会处理得很好。”破天荒地,他安慰她。 她接收到了,却为这样的“安慰”疼痛,扬起笑,假装不在意。 “我不怕。” “很好,我走了。”还不想走,还想多留,在这个人人欢庆的圣诞夜里,留她独自品尝孤寂,他……不舍。再多看她两眼吧,但越是看她,便越别不开脸。 克制!他一向很能克服自己的想望,吸气,他转身,逼自己走出有范初蕊的空间。 “是。”点头,她目送他的背影。突然,她唤住他:“可不可以……” “什么?”他问。 “可不可以让大家放假,圣诞节对很多人来说,是重要节日。” 他看她一眼,再次确定她的要求。 “我不会离开,我答应过你,不走出这里。” “妳确定?” “是。”假设她的人生注定孤寂,她不该拖住不相干的人同自己一起。 “晚上,妳要做什么?” 她指指桌上。“还有很多花等我处理。” 悲伤,圣诞夜里相陪的是不解事的鲜花,但……不怨尤,这是在决定跟他同时,她一并舍弃的快乐。 “好,我会交代下去。只不过,妳相不相信,如果妳跑掉,我有的是办法把妳抓回来?”后面两句,绝对是恐吓了。 “是。” 她相信他是有能力的男人,也相信自己跑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他不用脚炼手炼将她限制住,她的心也……也离不开了呀! 多糟糕,她爱上他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他不需动用任何力气便可留住她的身心,她连想逃避的都没有,没有爱情、没有尊严、没有心,这样的范初蕊,这样的爱情,有什么地方值得? 点头,他走了。 望住门扇,久久…… 终于,她的笑容崩溃,她的肩再挺不住沉重哀悲。 这天,初蕊知道一个“时宁妹妹”的存在;这天,她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类似的情趣用品;这天,她明白压抑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而这天,在人声鼎沸的宴会里,几次,初蕊孤寂的身影浮上雍叡眼底。 第五章 甭独对初蕊而言已是生活常态,不必再费心习惯。 人很奇怪,一旦事成习惯就不会再去翻究为什么。不去提问就不会猜测,然后便安安然然度过一生。 初蕊是这样的,她努力符合雍叡的期待,他一两个星期便会回来,在等他回来的中间,光阴匆匆,四年半过去,她从十七岁的青涩期成长为二十二岁的成熟女子。 她更漂亮了,她是得天独厚的,精致五官、优雅身段,对了,还有及腰长发,那是应雍叡要求留下的标记,她留出一扇闪亮飞瀑,在身后形容出高贵。 美丽容颜锁在深闰,为他一人绽放娇艳,不介意青春流逝,她守着家园、守着他的偶尔出现。 初蕊清洗水晶杯,那不是她的工作,但她喜欢在水龙头下方,听着玉环敲着杯子的铿锵清脆,那是他送她的唯一一件首饰,珍爱它,并不因为它娇贵,而是他在送礼物时说了一句话,他说:“它和妳一样剔透晶莹。” 在他眼中她是晶莹的,晶莹的她,他看得见,晶莹的心呢?是否再努力几分,她的晶莹便落入他眼中、刻入他心版? 铿铿铿,她总想象着那声音是首旋律优雅的曲子,敲一次唱一声,唱着爱妳、爱妳、爱妳……很无聊是不?她和想象力谈爱情,她在幻想中满足自己。 放下玻璃杯,拭净手上水珠,初蕊走进院子里。 这些年为了她的插花,园丁伯伯种下一畦畦各种品种的玫瑰、百合、海芋、天堂鸟、满天星……几乎你能在花店找到的花,都让园丁伯伯种植成功,这里成了华丽花园,几次陌生路人经过,隔着锻铁栏杆往里望,忍不住赞叹。 拿来水桶和花剪,她剪下深深浅浅的各色玫瑰。 人人都说玫瑰代表爱情,她便热爱起玫瑰,她用玫瑰插花,一盆盆送进他的办公室,不多言,她把爱情连同她的心送到他身边。 她用面粉和鸡蛋,做成面衣,裹上玫瑰花瓣下锅油炸,把满满的一盘爱情送进他肚里。 她把玫瑰做成干燥花,用布片扎成袋,偷偷塞在他衣袋里,爱情让他贴身收藏。 她不断送出爱情,只是不知,他有没有收到。 “阿生,你看好漂亮的花!”铁栏杆外,女孩声音传来。 下意识地,初蕊抬头,眼光接触到名叫阿生的男孩,男孩发了呆,点点头,说:“真的很漂亮。” 他看她看呆了,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住在栏杆后面。 初蕊微笑,剪起一朵酒红玫瑰,走到他们面前,把花递到女孩手中。“送给妳。” “谢谢。”女孩开心微笑。 “祝福你们的爱情。”此刻,她是天使,分享她的玫瑰、她的爱情。 “妳住在里面吗?”初蕊点点头,女孩的天真浪漫、女孩的青春活泼,教她满心羡慕。 “是。” “妳的家很大又很豪华,是不是?” “是。”是豪华啊,她这辈子住饼最豪华舒适的家就是这里。 “那么妳一定很幸福。” 是吗?她很幸福? 不,她的幸福短暂,一个月只有两三次,虽然她次次珍惜,可是时光流逝的速度老教她无能为力。 “有他在身边,妳才是幸福。”微笑,初蕊说。 “妳在和谁聊天?” 身后男声传来,初蕊平静的表情起波澜,是他回来!?怎么可能,他前天才回来过,下次见面至少得再等上十天,回首,她想证实自己不过是幻觉,然真真实实、清清楚楚的,是他颀长身影,是他不怒而威的严肃表情。 控不住的笑意、控不住的幸福感奔腾,控不住的是她的心吶!才两天,他便出现,有没有可能,这意谓了,他们之间不是例行公事,而是增上几分感觉? 有没有可能,这种“意外惊喜”变成常态,他喜欢留在自己身边,然后一次多一点喜欢,接下来天天见面、天天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天天”变成他们的共同习惯? 瞧!她的想象力多丰富,才一次的意外,就让她想出一大篇跟幸福有关的乐章。 提脚,才想要跑到他身前,蓦地,她想起他的问话,热情浇上水,瞬地熄灭。 未移动脚步,她先垂下头。 犯规了,她不能和旁人“建立交情”、不能和外界“有所联系”,咬唇,在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时,她先招认:“对不起,我做错。” “妳做错什么?”他忘记自己的规定。 “不该和旁人说话。”她回答。 真是的,她已经养成喃喃自语的习惯了不是?她已经成功地控制说话了不是?她怎会在今天多话,偏又让他撞个正着。 亲眼看见她从狂喜到抱歉,他明白自己影响着她每一分情绪。得意吧、骄傲吧,他轻轻松松便把她控制在手掌心。 微笑,没有生气,他不介意,因为……今天特别。 “进屋吧!”他说。 “是。”初蕊没回头招呼身后的情侣,跟上他的大脚步,尽全力追随。 双双进入房间,忐忑的心在胸中,初蕊望他,不确定他缺乏表情的五官下面,带着怎么样的心情。 “过来。” 手横胸,他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材像一堵高墙,矗立。他总让她觉得自己渺小。 “是。”她走向前,仰头,准备面对他的愤怒。 真乖,她乖得让他没脾气、乖得让他觉得……对她亏欠。要是她别那么乖,会不会,他理所当然把她当成泄欲工具,理所当然觉得她的付出很应该? “吻我。”他下令。 她遵照办理。踮起脚尖,小小的唇刷过他的坚硬,她吻他,他面无表情。 “你在生气?”退后一步,初蕊问。 没错,他是生气,生气自己,明天要订婚了,居然满心想的是初蕊。 他想她的沉默,想她的寂寞身影,想她低头剪着玫瑰,一朵一朵插上剑山,针锥般的刺插进玫瑰茎干间,势必插上她的心。 何必?他们都清楚彼此分际,她明白自己是情妇,他确定她是金屋藏娇,他不必有任何罪恶感,不需要担心她的想法。况且,她根本不会知道那些,没有电视报纸、没有外人联系,她没有任何机会知道他将订婚结婚的消息,他是彻底把她和世界隔绝了。 可是,他还是担心,担心她躲在无人角落哭泣,她的泪水没人捧在掌心;担心她自怜自卑自苦自怨,恨他不在意她的感觉。 乱了,他踩过自己划下的界线,心情摇摆不定,他过度在乎她的心,甚而想为她改变。这是不对的!他和初蕊的关系早定,他和时宁的婚姻是条件、是承诺,也是不能更动的决定,他怎能三心二意?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初蕊以为他生气自己和陌生人说话。 他没回答,一把抱起她,用力封住她的双唇,他的吻像狂风、像骤雨,一阵一阵吻得她无力招架、吻得她眩晕。 用力一扯,啪地,他撕开她的衣裙…… 亘古恒今的律动……男女之间的交缠,缠身缠心,缠缠绵绵的爱情,纠缠世间多少无解的心…… 一次又一次,他们从清晨到午后,再到黄昏,他不准她起床离开自己,不准她的体温失去…… 她贴靠在他身上,止不住的喘息连连,止不住的情爱澎湃,他的手在她发间滑过,同样的动作,他做过几千次,每次都教他快乐心平。 “别把头发剪去。”手环住她的腰,他们的身体很近,心却远得遥遥无尽。 “是。”她向来听话,他只说过一次,她便牢牢记住。 “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 有没有听错,他要她出口要求?抬眸,望他,她怀疑起今天,所有事情都怪异,从他的出现,到他的难抑激情,再到他的话语。 他的出现时间不对、频率不对,而他一向是自持男人,对于欢爱并……不像今日……至于他出口的问题,更不对了,他们之间分明是她相欠,分明是他吃亏,怎么……没道理呵。 “说,妳想要什么?” 也许丢给她一条钻石项链、也许给她华丽衣裳,反正就像打发那些贪婪女人一样,他的罪恶感会自然消失。 贪婪女人……对了,她们到哪里去了?自从初蕊住进这里,他对其他女子再不感兴趣,是因为缺乏兴趣才和她们断线,或者事业太忙碌,忙得忘记自己是个正常男人?五年过去,除开吃饱睡好,初蕊从他身上得到过什么? 没有,他没费心给过她什么,她却始终乖乖待在这里,遵守他每个规定。 初蕊想着他的不对劲,缓缓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妳要的东西我给不起?”挑眉,他把她推离怀间。 初蕊乖乖起身,乖乖穿上衣服。 再次摇头。她要爱情、要名分、要地位、要加入他的生活、要见到阳光不做地下夫人,她要的东西很俗气,却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而这些不论他给得起或给不起,总之,他是不肯给的,既然如此,开口要求不过是制造另一场纷争,何必? 他来的次数那么少,巴结他、讨好他都来不及,她怎能再浪费掉稀薄情意? “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 “妳什么都不要?” “嗯。”她点头,走到床边,打开抽屉拿出瓶子,倒出药丸,和水吞下。 “妳在吃什么?” “避孕丸。”那是他交代的。 她很懂事,懂得不该制造他的困扰,五年前的“迟到”,教人印象深刻,他说过要尽快“处理”,为不让他背负弒子罪名,她合作地在每次结束后,吞下药丸。 再次见识她的乖,罪恶感二度泛滥,不过也因为她的乖,让他有了把握,把握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乖乖待在这里,由他亲手决定她的命运。 雍叡静望初蕊,炯炯眼光教她不自在,放下水杯,尴尬一笑。 “真的很抱歉,保证下次不会再和陌生人谈天。”起身鞠躬,她准备退出房门外。 “妳要去哪里?” “做饭,你饿了吧?”微笑,她决定无视于他今日反常。 望住她纤细背影,假如他够理智,应该把她驱离身旁,否则她将对自己和时宁的婚姻带来重大影响,可……光想再见她不到,他的心便震天痛起来,莫名其妙的感觉,莫名其妙发生,他找不到源头,只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 ***bbs.***bbs.***bbs.*** 这夜,他在她身上用尽精力,没下床工作,他拥她入眠,从夜深到天明。 他要她说话,她说了些有关花艺和茶道的事情,他再次旧话重提,允许她对自己做要求,想了半天,她选择一个最安全的要求。 她说:“可不可以别叫我学钢琴、小提琴了?” 一来没天分,二来兴趣缺缺,再者她要花好多时间,才能达到老师的要求,学音乐真的蛮累。 他听完大笑,说:“我以为五年前,妳会向我提出这项请求。”她的耐力超强,让雍叡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下面具,第一次他流露出真性情。 她凝视着他的笑容,久久转不开眼。“我,有点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贝多芬。” “妳的老师才刚提出要帮妳开演奏会的建议。”雍叡回答。 老师对她赞誉有加,说她继续努力,有机会成为艺坛新星。哈!他哪里要她去当什么新星,就算她真是星辰,她的光采也只能在他面前呈现。 “我不行的。”摇头,对音乐,她真是没信心。 “好,不想学就别学。” 那天,他说了些话予她,不深入,却是他们第一次聊天,第一次,他不是大人,她不是佣仆;他不是主人,她不是一零一忠狗。第一次,他们站在等臂天秤两端看对方。 棒天清晨,她醒来,发觉他在看自己,看得她心脏怦怦乱跳。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们的关系将走入另一个新世纪? 初蕊不敢多加想象,深怕希望高,失望跟着高涨。 她忙着起床,为他准备早餐,谁料,他环住她的腰,把她小小的身子纳入他大大的怀抱,他怀贴着她的背,他们弯弯的身子像弧度优雅的汤匙,他的手扣在她胸前,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不动,他不动她也不动,静止的他们躺在静止的床上,安安祥祥享受时间流逝。 她在他怀中自问,如果就这样,两人不说不动直到天荒地老,她愿不愿意? 没有犹豫地,她对自己点头,只不过对身后的男子太委屈,这样的伟岸男子,怎能教她无所事事地锁在床间? 直到门外传来敲叩声,他们才起床。她帮他穿西装打领带,他则在她额间印上轻吻,初蕊震撼极了,那是属于夫妻间的亲昵啊! 咬住下唇,她憋住满心快乐。 他说:“我明天晚上会回来。” 他在交代自己的行程?他的下一次不是两周后,而是明天? 她才幻想着两人的见面从两星期缩为七日,再隔成两天,最后日日天天,她在有他的床间清醒,怎么,心想事便成? 一波波的快乐冲上心间,她要用极大的毅力才能将喜悦压抑,别兴奋过头,出口不该说的话,她用多年前的旧事叮咛自己。 “是。” “妳乖乖插花泡茶、做菜画画,做什么事都好,别再和不相干的人谈话。”话好琐碎,琐碎得不像他。 “是。” “我会叫音乐老师别再来。” “是。” “我回家时,要马上看到妳。” “是。” “明天晚上做红烧狮子头,我爱吃。” “是。”点头,她点得很用力。 “妳……”他叹气,这样的她,他还能对她做什么要求?“妳再乖一点,我才会喜欢妳。” “是。” 拥住初蕊,心中隐隐不安的是什么,他捉模不真确,把她的头按在胸口间,他不晓得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他不想离去,在即将和时宁订婚的清晨。 她在他怀间,做过无数个假设,假设他这两天的怪异是因为……因为突然间,他发现他爱上自己,这种假设很甜蜜,甜得像打翻蜂蜜罐,黏黏稠稠的蜜汁沾上心。 痹一点吗?没问题,她会乖很多点,乖到他走到哪里都竖起拇指说──范初蕊是个好女生,走遍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她要乖到他一想到自己,便忙着奔回家里,搂住她、亲她、爱她,像眼前这样。 几乎几乎,她又要踰越本分了,她想问他,是不是我已站到你心里?幸好,前车之鉴拉住她,教她别兴奋过度,冲昏头。 于是,她什么话都没说,扬起笑容为他整理衣袖,为他调整领带,把他装扮成一个王者,不,这么说并不贴切,他这个人吶,不需装扮,就是天生王者。 送走他,她站在门口不停挥手,那兴奋的弧度张摆,那幸福的笑容飞翔,她不说话,却用肢体表情对他诉说期待,她期待他回来,期待下一次相聚,下一次……柔情…… ***bbs.***bbs.***bbs.*** 生命中的无可奈何突然消失了,它一并带走初蕊的失意、落寞和冷清,她唱了一天歌,她唱“打开心内的窗”,唱“青春舞曲”,甚至哼唱起莫札特的小步舞曲。她实在太快乐,既然她的快乐不能用语言同人分享,便哼曲子,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用快乐度过第一天。 夜里,她抱住枕头幻想未来,她的未来有孩子、有丈夫、欢笑声。她作一夜好梦,梦里白纱裹上身,她手捧深深浅浅的红色玫瑰,和他携手走过红毯,每一脚步都踩在云端。 第二天,她一大早起床,拿着预拟菜单想请专门负责采买的玉芬替她跑一趟菜市场,雍叡说要吃红烧狮子头,她记住了,她还要弄出多道鲜美菜色,填饱他的肠胃。 屋内,上上下下她全找遍,找不到玉芬,她只好到院子里寻人。来回两趟,没寻到人,却寻到了老树身边,抬头,白头翁在上面筑新巢。 它真是年纪很老的树呢!从墙内长到墙外,浓密的枝叶、粗壮的树枝,常引来识货的鸟儿来居住。要是那个在山林长大的范初蕊看见,肯定要到上面爬一爬,三下两下爬到树梢、攀上墙,手松,跳下高墙,爱往哪里玩便往哪里去。 可惜,野孩子上过课,她现在是典雅高贵的淑女了,淑女不会爬树、淑女不会攀墙,淑女的心被一个叫做雍叡的男人牢牢系住,尽避墙外有再多的自由,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人真的很怪是不?念头翻转,转出截然不同的心情,寂寞不见了,快乐衍生,高墙对她不再是象牙笼,反成温暖巢穴。 原来呵,口字放了“人”是囚,囚人囚意,囚住她想飞的心。放了“员”便成了圆满、圆融、圆润,圆起她想圆的梦。 把菜单贴放在胸襟,她满足地叹口气,背靠在树干上,手轻触围墙,这墙不再为着围堵,而是防护,防护外头风雨,打上她的爱情。 微瞇眼,她恣意享受风从颊边吹拂,雍叡改变态度,她更变心情,一丝丝的可能,教她多了无数想象空间。 突地,玉芬声音远远传来,她正要寻她呢!初蕊方想着从树后转出来,冷不妨一句话,打消她的念头。 “盟主的订婚礼之盛大,堪称世纪婚礼呢!”玉芬说。 “对啊,我早上看到报纸也吓了好大一跳,盟主不是跟初蕊小姐感情不错吗?为什么一声不响便和别人订婚?”说话的是负责清洁的杨婷。 “不错是不错,可我听阿爆说,盟主的新娘是旧盟主的女儿,当年可是旧盟主一路提携,盟主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妳知道新娘叫什么名字吗?” “谁不知道,鼎鼎有名的秦时宁嘛!妳忘记,几年前她有意思往演艺圈发展,还出过一张唱片,卖得挺好。” “他们结婚后会搬到这里吗?那初蕊小姐怎么办?” “妳想太多了,盟主和秦小姐从小就住在一起,听说这次的婚礼早在好多年前就约定下,他们不会搬过来的啦!这里只是盟主两星期一次,放松心情的场所。” “真的吗?所以初蕊小姐是盟主的金屋藏娇啰!” “能用得起豪华别墅藏娇,可不是平凡人办得到的事。” “如果盟主不喜欢初蕊小姐,为什么把她藏起来?对盟主而言,初蕊小姐多少有一点分量吧?那么,让时宁小姐发现,岂不是闹得很难堪吗?” “听说盟主有洁癖,不随便找人做那种事,万一生病怎么办?干脆养个干净健康的女人,不是更好?” “真是这样子的话,初蕊小姐很可怜。”杨婷说。 “听说初蕊小姐从前是酒店妓女,妳想想,哪个女人不争着想被盟主包养。认真算算,还是初蕊小姐运气好,才能被盟主藏娇。” “什么!初蕊小姐以前从事行业?一点都看不出来。”杨婷讶异。 “听管家说,是盟主请美仪老师来替初蕊小姐上课,才月兑去她一身风尘气。”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盟主还让初蕊小姐学插花茶道、绘画音乐,总要有所提升,才配得上我们盟主啊!” “说得也是。” “现在妳还觉得初蕊小姐很可怜吗?”玉芬问。 “不觉得了,像她那种出身,能碰上盟主,应该很满足了吧!” “嘘,盟主说了,订婚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传到初蕊小姐耳里。” “放心,这时候她在房里看书……” 她们低声讨论,渐行渐远,初蕊被定格了,菜单从颤巍巍的手中滑落,风一卷,卷上半空。 原来,他赞她晶莹,是暗喻她的“干净”;原来,他口中的情妇是事实,不是客气。 炳!她居然是他的“享受”?对啊,她早知自己不过是有价商品,怎地他对她两分好,她就不自觉提升起自己?怎么他给了两分颜色,她不懂得扎扎实实抹上脸,抹出一张假面具,却偏偏自大地开起染坊? 笨吶,她还以为改变是因为未来无限可能。 未来?未来在哪里?他的开心就是她的未来,一朝红颜老成了无可避免的现实,她还能要求什么? 她们没说错,她这种人,该满足、不该贪得无餍。 呆啊!他从无欺骗,他不要她这种女人为他生孩子,尽避他已经砸大钱褪去她的“风尘味”,毕竟,换皮换肉难换骨啊,哪管她月兑去几层皮,做过几千次整型,她都是范初蕊,一个出生风尘的女人。 秦时宁,没错,就是秦时宁,她为她扎过鲜花、包装过礼物,每件礼物都是他的精心挑选、她的细心包裹,她多么努力啊,努力为他的爱情增添美丽。 这样的她还不够傻?傻啊,当然傻,为他人作嫁,那金线吶,年年压、日日缝,缝上他们的爱情婚姻,却把针头椎上自己的心。 她无法呼吸了,那痛楚何止椎心,是痛得无法自持,痛得想挖洞往下钻。 明明他的温柔那般真实,明明他的笑容真诚,明明他的欢爱一遍又一遍,明明她假设了他们之间有春天,怎地,一个吓人结局跳出来,她慌得无力接招。 是真话、是谎话?她乱心乱套,乱了镇日的甜蜜。 怎么办?他要订婚结婚了。 怎么办?她要从情妇变成外遇,又从外遇变成甩月兑不开的噩梦了。 她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难堪啊!总有一天她会老、不再具备吸引力;总有一天,他拥有自己的小孩和幸福家庭,到时,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除了胡思乱想,她还能做什么?哭吗?哭对事情何来助力?她该做点事,做点事分散心痛感觉。 做什么事?找人问清楚,直接面对雍叡……是了,她可以找到玉芬口中的报纸做证实,也许是玉芬误解文意,也许他们论的只是没证据的八卦新闻。 突地,念头射入,些微希望燃起,她是不死的天堂鸟,只要有一点点生存可能,即便是浴火,她仍奋力重生。 是啊,没错,求证才是最重要的事,说不定是以讹传讹,纯属闲话。 仰头,她看见高墙,看见大树。对,她不能从锻铁栏杆边爬出去,那里有监视录影,她应该从这里偷溜,只要一下下,买份报纸便立刻赶回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看清楚报导,好安安自己的心,不再乱想。 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回来,亲手下厨房,为他做一道红烧狮子头,今天晚上,她等待他的狂野与温柔。 没有太多考虑,她深吸气,月兑下鞋子拽在怀间,三下两下,训练有素的她翻过墙,企图在墙外找到她的安心点。 第六章 初蕊失算,外头世界和她认知中不一样。 当初从老家被带来,尚未看清楚都会面貌,就让阿桂姨送进狭窄房间,她在里面待几日,便出门接客。哪里晓得,碰上雍叡,偿出生命另一条债款。 初蕊跳出高墙,墙外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间间和自己居处相仿的别墅,同样的喷水池庭院,同样的花园高墙,她不晓得里面是否关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心难平。 她乱了方向,不管,沿小径往前,她决心对第一个碰见的人问:“哪里找得到报纸?” 可是,她走了两个小时,仍旧看不到半个人,她不放弃,总想着,再多走一下,再多走一下就行。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看到许多车子,看到少许人,还有一间干净商铺。 蹦起勇气,走进商店,望住几个挑选商品的年轻人,态度自若。初蕊压压焦急的胸口,走向前,寻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请问,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报纸?” 她像看到火星人似地皱起眉毛。“妳在跟我开玩笑吧?” “对不起,我对这里不熟……”有些窘迫,她跟世界月兑节很久了。 “哦,了解,妳才刚回国哦?报纸?7-eleven里面就有。”女孩一弹指,笑道。 “妳说的那个……在哪里找得到?”她听不懂英文,支吾其声。 “妳不会是从土耳其还是中南美洲回来吧?” “对不起,我……” “好啦好啦,这里就是7-eleven,报纸在门口那个开放架上,妳自己去挑选,选完后再到前面柜台结帐就行了。”女孩指指外面,初蕊如释重负地向她点头致谢。 跑出商店外头,她翻出报纸,终于,她找到玉芬说的部分,顺着文字往下读。 读着读着,她读出心慌。 好大的一篇报导,照片里,他大方地搂着秦时宁,他们在笑,笑得很……幸福洋溢。 报上说,宴会场里几千朵玫瑰,红的粉的蓝的紫的布成花海一片,美仑美奂,堪称世纪婚礼。 天,她在他眼睛里、肚子里、衣服里塞的玫瑰,他视而不见,他感受不到她的爱情,只在意秦时宁的玫瑰。 铿锵!她听到心脏崩坍的声音,碎成千千万万片的心脏落入地面,教人踩过、任人碾过,痛吗?怎能用这么简单的字来形容。 恍然大悟,不是以讹传讹啊,更不是八卦新闻,那是有凭有据的见证,全世界他只瞒范初蕊一人,不给她电视、不给她报纸,他用一张华丽的包装纸把她包起来,不教她知悉地球是怎样运转。 “小姐,对不起,不能在这里看报纸。”店员走出来,拍拍初蕊的肩膀。 “哦!” 不能在这里看,要往哪儿看呢?对,找个隐密的地方躲起来偷偷看,否则一旦被发现,就是追问他的身分、过问他的事情、探听他的隐私。 “小姐。”店员再度唤她。 “对不起。”她低头,把报纸压在胸前,转身离开。 “小姐,报纸妳不能拿走。” 店员一喊,初蕊心慌,为什么不能?那是“她的”雍叡啊!她往马路跑几步,把报纸抓得更紧。 突然,她被雷电击中般定住不动,不对,他不是她的雍叡,他是别人的雍叡,是只看得见秦时宁手中玫瑰的雍叡。 初蕊突然在马路中央停住,车道上的行车来不及反应,在一串紧急煞车声后,她被撞倒。 力道不大,但她整个人被撞飞在马路上,忘记反应,没发觉剧烈疼痛直袭双腿,她只记得,手上的报纸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夺走。 驾驶下车扶她,她文风不动,满脑子的雍叡,满脑子傻傻地分割,企图分割出雍叡心中有没有一部分属于“她的”。 “小姐,妳说说话。”驾驶轻推她,她努力将神志拉回。 初蕊仰头,陌生男人在,店员在,他们的存在代表了什么?代表他们的债务未偿,总要人生一遭,再来结算富穷? “妳怎么了?是吓坏吗?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妳,妳临时站住,我来不及反应。” 努力厘清他的话,慢慢地,初蕊听懂了,原来她也欠汽车驾驶,才会站到路中间让他撞。不错!她用最简单快速的方法偿还债务,从此以后,他们无债无怨,桥路各分。 “我觉得她怪怪的,偷了我们的报纸,又……”店员看着初蕊,犹豫说。 “我手机没带,麻烦妳帮我打电话请警察过来。”男人说。 半个小时后,初蕊坐在警局里,她没理会周遭人的眼光,没有哭笑,也缺乏反应,她只是很想很想知道……知道雍叡的订婚礼…… 颓然放下报纸,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他会待她好一些,对她多疼惜两分?他会说,我给妳自由,以便妳争取包多条件?或者他敞开大门,任她邀游天地间? 摇头,不会,他绝对不会,他会说妳犯规了,处罚幽居三个月或者半年,半年……他多高招,总用寂寞来惩罚她,他逼她心痛、逼她一步步走向发疯。 不对,这么说并不公平,是她自己选择留在他身边,是她选择放弃自由,是她决定有了他,世界便可全数放弃,更是她没考虑清楚,哪一日,她不拥有他,自己便一无所有。 纷乱的思绪,东一条、西一条,她兜不到一起,茫乱的心,乱谱伤情曲。 “小姐,喝点茶?”年轻警察坐到她身边,递给她茶水。 接手茶水,这茶不好,光闻味道就知道,茶要二叶一心,最好的茶才能捧到情人手上,捧着捧着,她小心翼翼把他捧在心间,哪料,自己从不是他的心情。 他没欺骗过她,他要求她当“一辈子的情妇”,他说一辈子,已属仁至义尽,黄花到老,他还愿意为她安置,该感恩吶! “小姐,妳又恍神了。”警察先生的声音叫回她。 “对不起。”喝一口茶水,初蕊点头。 “可不可以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 “范初蕊。” 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那是她的名,昨天夜里,拥被独眠时,她甚至想到冠夫姓,雍范初蕊,很好看,也很好听。 昨夜,她忘记,他们的约定是一辈子的情妇,不是一辈子夫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撞到妳的先生很担心。”警察又问。 摇头,别为她担心啊,她不值得。 “可不可以告诉我,妳的家人住在哪里,电话几号,我替妳联络,请他们带妳回去。” 家人?亲人?她身边有这号人物吗?雍叡是她的什么人?家人、亲人或什么都不是?她分辨不清了。 摇头,她不想答话,拿起报纸,她要把每个字读仔细,读他的婚礼,读他的未婚妻子和爱情。 低头,专心逐字读过,报纸说两个月后他们要结婚,居然呵,他居然选在农历七夕结婚,谁说他不是浪漫男人?只是他没把浪漫用在她身上罢了。 七夕,牛郎织女踏上鹊桥,一步步摇晃,走到心心念念的人儿身旁,那泪啊,竟是止不住,断不了。想着明朝分离,又是三百六十日的思念,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那沉痛一天重过一天。 何不分手,饶了喜鹊也饶过思念? 眨眼,两颗泪水眨落报纸,在雍叡的胸口上晕出两个黑点,泪水入了他的心,不知他能否知觉? 警察望一眼初蕊的泪水,再看看报纸,灵机一动,走到电话边。 丙然,不出一个小时,雍叡派了人将初蕊接回家。 ***独家制作***bbs.*** 客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地面都能听见。 所有人员齐聚,垂手站立。雍叡坐在牛皮沙发中一语不发,冷冽眼光逐一扫过。 真行,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双眼睛,居然能把一个女人看丢,脾气抑在喉间,怒焰狂涛在胸中翻涌,他越不说话,众人越是战战兢兢。 “盟主,是阿爆的错。”他站到前面,挺身认错。 认错便行?别开眼,雍叡不想搭话。 二十分钟前,他的副总裁欧阳昌打电话来,说有个叫范初蕊的女人被带到警察局,警察打电话来询问,问他认不认识她。 雍叡否决了,然后派李昆到警察局把她带回来。 阿爆和李昆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人,学问不多,但对他最为忠心,欧阳昌则是义父的人,他睿智、能力高超,但他效忠的对象是义父,会跟在他身边,助他改造天御盟,只因那是义父临终前的交代。 所以,他绝对站在时宁那边,要是让他知道初蕊的存在,他敢保证,欧阳昌会想尽办法把她弄走。 “盟主。” “退下去,明天开始,我不要再看到这些人。”不管什么劳工保护法,他要谁留谁便留,他要谁走,谁都别想再出现他眼前。 “不是他们的错。”门打开,初蕊走进来,淡淡说。 她手里还抱着报纸,彷佛那是救命浮板,不牢牢抱住,下一秒,她会沉入水中,再不能见天日。 “不是他们的错,是谁的错?” 乍见初蕊,雍叡的火气冒上来,该死的女人,该死的让他担心一整天,他心神不宁、心浮气躁,几次按捺不住,他想亲手将她抓回来,对她咆哮吼叫,实施震撼教育,确定她再不会出现下一次意外场景,然后拥她入怀,安抚自己狂乱心情,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有不告而别,她仍然安安稳稳待在他圈出的园地,片刻不离。 “我的错,是我违背承诺。” 懊她的,她认,不该她的,她也认,反正她认定自己欠尽天下人,非得件件偿、样样还,还够了,命运才会把她带往别的方向。 “妳也知道自己违背承诺!” 他暴吼一声,满屋子人噤若寒蝉,只有初蕊不畏惧,她站直身,定定望住他。 “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跟随他?那是个天大的错误啊!她以为这种生活很好,以为自己比旁人清心寡欲,以为自由不重要,以为一辈子当情妇能满足自己,哪里晓得,心底空洞随着年龄增长,越变越空,越空越痛,然后,她推翻了之前所有认定。 “我叫妳说话。” 说话,对,她想说的话很多,她该问问他,为什么要花大心血,筑这座金屋,藏起一个满身风尘味的女人?她还想问,娶秦时宁是因为还恩或是爱情浓郁?若是还恩,这样的婚姻能有多久的维系?若是爱情,他们约定了此生,之后呢?也约下生生世世吗? 可她明白,这是侵犯隐私的话,他不爱听,他想听的是,为什么她不肯乖乖待在家里,为他准备红烧狮子头,为什么她答应他的事,件件做不到。 “不知道。”她回了一个莫名其妙答案。 丙然,莫名其妙答案再度把雍叡惹火,手用力往桌面上一拍,他站起身。“范初蕊,妳是什么意思?” “意思?”她缓缓摇头。“我没有。” 她的态度近乎挑衅了,雍叡迫近问:“妳知道,在天御盟里违反命令的人,要接受什么样的处罚?” “不晓得。” 之前,她没听过天御盟,只是怀疑,为什么所有人都喊他盟主。今天的报导,她懂了,知道台湾有这样一个大帮派,知道雍叡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和她这类泛泛之辈,本就落差悬殊。 他和秦时宁,才称得上门当户对吧! “好,今天我就叫妳见识,李昆,把我的鞭子拿来。” 要是她像平时乖乖低头认错,他可以吼几声便放过她的,可她的态度不对,不对到让他产生恐慌,让他觉得自己将要掌握不住她的生命。 先李昆一步,阿爆跪到雍叡面前。“盟主,请你不要,初蕊小姐禁不起这个。” 阿爆明白,初蕊小姐在盟主心底是有分量的,多少年来,他见过盟主对待其他女人的态度,若不是她特殊、若不是她占有位置,盟主不会在订婚隔天出现,更不会为了女人,对所有人发脾气。真伤了初蕊小姐,他相信,盟主会后悔。 “妳倒厉害,连阿爆的心都被妳收买,请问,这段期间,妳交了多少朋友,让他们帮助妳逃开?”他怒瞪初蕊。 很好,这么一来,她又多犯下两条规定。 “如果这里是天堂,我何必『逃开』?”终于,她被逼出真心话。 “妳的意思是这里是地狱,逼得妳不得不走?”冷笑,他扬眉。 “但愿它不是。” “意思是这里妳再也待不下去,妳想走?”他的口吻更形寒冽。 “我可以吗?”她反问。 “妳能去哪里?” “回山上,寻我的父母亲。” “妳有父母亲?”他笑,鄙夷。 “他们再坏都是养我育我的父母,没有他们,没有今日的范初蕊。” “弄清楚,今日的范初蕊是我造就出来的,妳的气质、妳的素养都是我花钱换来的。他们有什么功劳?他们养出来的范初蕊不过是一个低俗、没有知识水准的乡下女人。” 低俗、没知识水准?他是这般看待她?难怪不管她再努力,都爬不进他心底,因为他看透了她的原形。 炳!他的话彻底打醒她,什么感觉、什么温柔爱意,他之所以留下她,不过因为她是他一手雕塑出的艺术品,他花了心血,她便该乖乖立在橱窗里,等他回来,等他偶尔青睐。 她拗了,因他光明正大用“商品”来形容她,因那是她最卑微的想法,却教他血淋淋撕翻开来。 叹气,她淡淡说:“我仍然是当年的范初蕊,也许穿着谈吐改变,但性格依旧。我想回家,回到贫穷落后的家,那里或许不见华衣丰食,至少自由快意。” “妳恐怕不晓得,妳早就没有家了。”她冷淡,他比她更淡漠。 “就算屋子不在,只要亲人窝在一起,胼手胝足,自能打造出新家庭。”初蕊误会他的意思。 “妳父母亲死了,拿了妳的卖身钱,他们非但没有好好过日子,反而喝酒赌博,一个死于酒精中毒,一个把所有的钱花光,掉下山谷死了,没人知道她是羞愧自杀,还是失足。”愤怒到极点,他口不择言。 这个秘密,他守了五年,是她把它逼出来的。 初蕊震惊不已。死了?竟是死了?她以为他们会过好日子,会像月虹的父母弟妹们一样,坐在庭院里高高兴兴吃饱每一餐,也许买两亩田,也许经营小生意,总之是一番新气象,怎地会死? 失魂落魄,初蕊不明白,命运是由谁创造、由谁主宰,为什么把不公平全送到家人头上? 泪是酸的,往肚中咽下,转眼成苦涩,原以为牺牲有代价,哪里想得到,她是样样都不如人。 “妳没别的地方可去了,除了这里,妳再没有『家』。” 她的家只由他供应,她的人生只能照他的规画进行,她没有权利跟他谈意愿、自由,谈那些她不能拥有的东西。 这是她的家,那么他的家呢?也在这里吗?不,他的家在秦时宁身旁,她聪明美丽,她高贵大方,她是大家闺秀,而范初蕊不过是……风尘女郎。 “走出这里,处处要钱,妳有吗?我还没见过有人因偷窃报纸被送进警察局,妳算史上第一人。”看吧,没有他,她连半天都活不下去。 落水狗,雍叡一打再打,看着她的狼狈、她的无助,他有一丝后悔,但为了确定她不再有下一波逃跑行为,他必须更狠。 狈急也会跳墙,何况是人?初蕊出手了,说话力道不大,却是字字句句狠狠地踩上他的痛处。 “可以的,会有另外一个男人愿意像你这样包养我,这点,我应该感激你,把我从粗鄙庸俗中拯救出来,让我有足够本钱吸引男人……” “初蕊小姐,不要再说!”阿爆出口阻止,完了,这下子谁都救不了她。 谁敢包养她?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站出来! “妳该感激我的事情还很多。”雍叡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把话挤出口。 她错了,她不该挑衅,就算他再喜欢她,也不准她挑战他的权威。 “李昆,拿过来!” 李昆来了好一阵子,他刻意躲在人后,刻意不让雍叡看到他,但是……他低头,服从地将鞭子递上去。 “架住她。” 两个粗壮男人听从命令,走到初蕊身边,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 怕吗?不怕。 要说痛,贴在胸口的那部分才是扎扎实实的痛,他对她的看法、他和秦时宁的爱情、父母的死亡,这些痛已将她凌迟处死过千万次。 男人架起她,她抱在怀间的报纸落下来。 抢身,雍叡捡起,看一眼上面的报导,脸色铁青。 她知道了?这是她不顾一切逃跑的主因?好啊,她是要跟他计较起名分定位?笑话,她是情妇,这么货真价实的名称,还需要诸多解释吗? “妳为这个逃跑?”雍叡把报纸扬高。 “我以为我有权利知道。” 他会这样对秦时宁吗?一定不会,他肯定待她温柔体贴,因她是他的妻,而范初蕊是他的……妓…… “妳没有!我说过不准探听我的隐私、不准调查我,很好,罪加一等。” 双眼暴张,他要追究,绝对要追究,到底是谁把这件事传出去。手挥高,两名男子即刻将初蕊翻转身,背对雍叡。 “盟主,阿爆皮粗肉厚,让我代替初蕊小姐。”他站到初蕊身后。 “你和她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来代替她受罚?”冷冽眼光扫过,阿爆瞬地住嘴。 “不就是我和你的关系?反正我是人尽可夫的妓女,所有男人对我不过抱持……” 初蕊自讽,不管了,她什么都管不了,彻底绝望,彻底彻底的心死。随便……统统随便了…… 话未说完,雍叡冲到她面前,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不到三秒钟,青紫色印子染上她的嘴下。 “妳和我所有的手下上床?” 明知道不可能,明晓得她的一举一动全在监视录影带里,但他还是动了肝火,这把火是她亲手点上。 “芳心寂寞呀!一个偶尔回家的男主人,总要搭上几个常拜访的热情客人,才能满足女主人的需要。” 她是失速的火车头,再也照管不来后续发展,她嘲笑命运,嘲笑出身,更嘲笑自己的风尘味。哈!她的风尘味呢! “好,好!我倒要看看妳对男人有多少需要。” 冷静的雍叡被激怒,高高举起鞭子,刷地,鞭子在空中画出弧线,刺耳的嘶嘶声绷紧所有人的神经。 下一秒,鞭子刷上她的背,她未喊痛,管家厨娘和几个女性员工已忍不住掩面,不敢目睹。 不呼痛!这是她的坚持,她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可怜自尊,尽避她痛得胃痉挛,痛得想撞墙,想用别处的疼痛来转移注意。 第二鞭,灼热感烫伤她每分知觉,她不叫、不求饶,她让涣散的意识在空中飘荡。 她是谁啊?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了什么东西放弃自己的人生?哈,为的只不过是一份人家不屑的爱情。 当雍叡再度高举手臂,李昆看不下去了,他站到初蕊身后,不说话,用行动表示愿意顶替。 “你也来反对我?难道你也是热情的客人之一?” 横眉竖目,初蕊把他的理智轰得残破不堪。 “她死了,盟主会后悔。”李昆不多话,直盯雍叡,不退让。 忿忿抛下鞭子,粗壮男子把初蕊架到雍叡身前。 没有痛苦狰狞,没有无助的求饶表情,她只是安静闲适地看着雍叡,彷佛从来不认识这个男人。 “你打轻了,对于疼痛,我有极大耐力。” 又是挑衅,她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 “很好,妳还不够是吗?” 理智尽失,雍叡拦腰抓起她,他用力把初蕊抱回房间,强要了她,从粗暴到柔情,从愤怒到平息,他在她身上发泄所有怒气。 她不出声反对,只是沉默安静地承受着,她让知觉同自己分离,她把心思飘得老远,飘到那个下午。那天,她拉着他的手走到矮树后面,她教他赏鸟,说了宠物兔的故事,她叨叨说个不停,以为他很爱听。 他说要赌一个吻,她以为这种行为叫情,那个月,是她人生最美丽的光阴…… 第七章 勉强起床,脚沾地,却站不牢,是昨天的车祸伤了脚。 坐回床铺,在手掌下压处,她发现点点干掉的褐色血液,那是……是鞭伤。背还痛吗?当然,一阵一阵,阵阵剧烈。算不算家暴?不算,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 凄楚笑开,她勉强移动到化妆台前,褪去衣服,鲜明刺目的两道红痕镶在皙白的背脊。 他为她刮除了旧疤,然后亲手添上新痕,他们之间,扯平? 摇头,扯不平的,在他的算盘里,她属于他的所有品,用再多回、破坏再深,不过是物尽其用。 好渴,舌忝舌忝干涸嘴唇,初蕊跛足走到衣柜前,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换好衣服,再花半个小时盥洗完毕,开门下楼,她想找杯水喝。 “范小姐,有事吗?” 不过爬过几层阶梯,就听见有人对她说话。 “我……”她不认识对方。 “妳在找蔡管家吗?她们统统离职了,现在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没有范小姐认识的人物。”对方冷淡说,口气里有着强势。 株连九族?他打算孤立她,让她再无半分依恃? 哪里害怕呀,她从来没和谁建立过交情,她本本分分把他的要求做了齐全,就算他换十批新人,也无碍于她的生活。 “请范小姐没事情不要下楼,按一声铃,我们会把妳需要的东西送上去。” “是。” 意思是,从此她的活动空间从整栋屋子变成一个房间?无所谓,反正昨天那一场,她确定了自己的立场身分。 “另外,下午有工人来安装铁窗,可能会有点吵,请范小姐见谅。”用字遣词是客气的,但口吻是全然的霸气。 看来,她从初蕊小姐变成205室犯人。苦笑,初蕊接话:“要不要连针孔摄影机顺便装一装,才能彻底监视?” “已经装了,如果范小姐想换衣服,我建议妳到浴室去。”对于初蕊的自嘲,她无半分礼让。 “是。”她没办法吵架,吵架只会让她居下风。 “如果没其他事,请范小姐回楼上。” “是。”瘸着腿,她走回房间。 坐在床边,看着凌乱被褥,回想昨夜,明知道不能惹火他,明晓得在这件事情上,她没立场要求,为什么偏偏出言挑衅? 她真笨,记不记得初夜,要不是她说了乱七八糟的话,他们会维持良好互动;要是她不爬出墙,不去寻找答案,昨天,他会吃着她的菜,也许再次温柔相待,也许再允她些许自由。 她老把事情搞坏,她老守不住身为情妇的分际,是她对爱情太贪心,是她看不清楚事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处,在他眼里,她一定可恶得紧。 偶尔,人该学习鸵鸟,不该知晓的事情,便不要碰触,免得碰出一身伤痕累累,像她,便是最好的例子。 没听到敲叩声,门已被推开,初蕊吓一跳,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以往只有雍叡有这等权利,而今……她抬头,是另一个陌生女子。 “这是消炎药和避孕药,请范小姐吃掉。”她一样不客气,像对待囚犯的狱卒,冷漠疏离。 “是。”她合作,拿起药丸,不分种类全吞进去。 对方满意离开了,初蕊这才想起,为什么他不请医生,只给她消炎药片?是惩罚吗?如果是的话,就连药片都别给她,让她痛更久更重,牢牢记取教训,岂不是更好? 缓缓走进浴室,面对镜子,她自问,以后呢?以后该何去何从? 继续在这里等待他的临幸,假装爱情萌芽,春天捎来讯息?或是认清事实,任心死爱亡? 爱情死亡?她的爱情从不存在,何来死亡?睁大眼睛,她努力寻找,寻找爱情曾经存在的痕迹,翻开记忆箧,没有……没有……一直都没有…… 泪翻下,成河成川,没有大海相容纳。 她哭得好凄惨,死命咬住掌缘,不叫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伤心是她的事,不关任何人。 哭呵……她哭呵……泪水呛了喉咙,她猛咳嗽,泪不肯稍歇息,抑不住啜泣,抑不住阵阵咳嗽,胃痉挛,喘咳间,她把消炎药连同避孕药吐进马桶。 这阵泪,从白天到黄昏,她哭得无力支撑,扶住洗脸盆,任伤心奔泄。 不平伤心无法收敛,未来无从想象,要如何面对雍叡,她想了又想,想不出所以然,僵着吧!僵持到处罚结束,也许他的妻子太温柔,温柔到他再不需要情妇增添情趣。 走回房间,伤心好累人,半垂头,方想躺回床上,又有人进门。 没有打招呼,她径自做着清洁工作。 “请问……”初蕊开口,对方不搭理她,算了,她必须记住,这是处罚。 拿起干净衣物,再度走入浴室,不顾热水冲刷的疼痛。 痛?咬牙几分便闪过了,谁怕!抬高下巴,她只能在面对自己时骄傲,多么可悲。 回房间,房间已恢复干净整洁,整天,她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全是浴室房间,囚室变得窄小,她只能安心接受。 缩回床上,除睡觉,没别的事好做,趴身,仔细不压到伤口,瞇眼,身受禁锢,她让思想飞翔,没错,她是生存专家,再恶劣的环境都难不倒她。 她想着童年、想着记忆中逐渐模糊的父母亲,想她的一生,也想师父对她的谆谆告诫。 想什么都好,只要别想到雍叡、想到拥有他爱情的秦时宁,那么,她就能安心活下去。 想通了,爱情是她的毒药,饮一口,心碎神裂,爱情不属于她这种人,贪心会教自己痛不欲生,既是如此,何必为难自己? 不要了,不要爱情、不要雍叡的心,不要未来、不要明天,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 ***独家制作***bbs.*** 醒醒睡睡间,她发烧、她疼痛,辗转两星期,终是让她熬了过来,像摔落山谷那次,没有医生药物,她还是安然存活。 伤口结痂,她更好睡了,不会压到伤口处,不会教疼痛唤醒,她索性睡得更理所当然。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事发已近两个月,而雍叡的婚期将近。 是成心的,初蕊在床头放几本书,醒了便看,看过复睡,她用书本作迷幻药,沉浸在文学世界与梦境中,不去细数日子消逝,不分辨身居现实或幻境。 她告诫自己,秦时宁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迁怒不正当,嫉妒更无聊,真要寻问题,问题在于他们身分悬殊、性格悬殊、连命运都悬殊得不该有所交集,老天错了一次,没道理再错第二次。 心沉寂了,她过滤多余心情,让日子在最轻松的睡醒间度过,也许下一次醒来,她发现雍叡已经不在她的生命中徘徊。 睡吧、睡吧,安安静静、舒舒服服的睡吧,珍惜他提供的优渥日子。 又睡了,她不记得明日是七夕,是雍叡要把织女娶回家的日子,她仍然沉睡,梦中,那是个甜蜜人生,在那里,没有苦难,只有愉快。 门被打开,初蕊还在睡。 雍叡坐在她身边,床略略往下倾斜,睁眼,她看看眼前,是他,消失了好久的人物。 “很累吗?”没有愤怒,有的是冷静,似乎那天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重新洗牌了是吗?就像他的第一次生气,再见面,他忘记,她不提。 “是。”初蕊挪挪身体,坐起身。 “要不要看医生?” “我很好。” “为什么一直睡?”她的嗜睡在录影带里,看得分明。 “没别的事可做。”睡觉很好,至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正在坐牢。 “妳不是怀孕?” 怀孕?怎么可能?她皱眉摇头,突然,那口呕出的消炎药片和避孕药闪过脑际,她暗地吃惊。 “妳没有注意?” 她不回话,评估着怀孕的可能性。 “妳的月事很久没来?”他再问。 尴尬点头,初蕊开不了口。 “医生在楼下,我让她上来帮妳验孕。” “是。”她没权利反对。 临出门,他回身望她。没有难过、不见哀伤,她的表情近乎呆滞。她在想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和她面对面坐着,这回没有上次的好运道。 是的,她怀孕了。 “明天,医生帮妳办理住院,替妳把孩子拿掉。”他面无表情说话,心情不教人看穿。 不点头、不摇头,初蕊定定望住膝盖,抖个不停的不是双膝,是她不能言语的心情。 雍叡盯住初蕊,他能猜测出她的想望。 然,明天是他和时宁走入礼堂的日子,也是明天,他将和睽违多年的亲姊姊重聚,这天,他等得太久,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跳出来坏局。 “妳听懂我的意思吗?” “是。”点头,木然望他,仍旧合作。 “医生说妳的身体虚弱,妳的伤还好吗?” 那天早上,他看得清楚分明,两道腥红疤痕画入她的背脊,他自厌自弃,这样的他和卖掉她的父母亲有什么不同?他憎恨起自己,于是,他把事情交代给下人,自己远远躲开,到日本出差。 他不知道他们如何照料她的伤,显然照顾得不好,因为医生说,她的情况很糟,血糖过低、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这种状况下,不管是继续怀孕或拿孩子都不适宜。 “是。”茫然应和,分明眼神对住他,雍叡却在她的瞳孔里找不到自己。 她在看什么? “别担心背上的伤,我会让人替妳处理掉。” 又是“处理”,不管新伤旧伤,他总能替她处理,很简单是吧,刮去一层塑胶皮,打上新蜡,她就和全新的女圭女圭一样好看好用了。 “是。”呆呆回话,她不反对他。 “医生说,眼前妳不适合动手术,也许调养几个月后,再用剖月复产方式,把胎儿取出,可是到时候胎儿成形,妳会更加不舍。” 那孩子……坏掉了吧?她吃过避孕药不是? “是。”太矫情,几时他关心起她的心情? “所以……明天……”他艰难下决定。 他有不舍,不舍她的哀愁,他想拥她入怀,告诉她,别怕,拿了孩子,他们从头来过,他保障她再无苦难,他将用尽心情相对待。 “是。” 低头,初蕊再说一次是,泪水泌出,沿着瘦削双颊滑入裙间。 “不用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保证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变。”解释,为了她说不出口的委屈,他知道她有千百个不愿意。 “是。” 又两滴泪,一颗两颗,慢慢地,泪水汇聚,只是呵,尽头处,没有一堵胸膛愿意收留。 “报上的消息是真的,我和时宁的婚事将在明天举行。” 雍叡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得见她低垂的头,低垂的长发像一座屏风,将他阻隔在外头。 “是。” 是明天吶?她刻意忘记,为什么他要提及?你不说、我不语,假装天下太平,一如他之前的设计,粉饰太平啊……她的心、这么大的坑洞,要多少粉才铺得平? “婚事是多年前订下的,我必须履约,时宁和我的关系,相信妳已从报纸里看得清楚。” 她没动作,他仍然只能看见黑色屏风。 “时宁是个好女孩,我从小看她长大,她体贴温和,绝不会上门欺负人,妳不必担心,照常过妳的生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妳。” 是保证吗?多么优渥的保证,保证了她一世衣食无缺,保证她的人生无忧无虑。这算挨打后的奖赏?其实不必,她已无心,心死透不复跳动。 “妳会好好的。” 如果她聪明,讨论就此停止,那么他们会停在最好的气氛里,他对她心存罪恶,想温柔对待,她配合,再次展现她的乖,只是,轻贴在月复部的手感受到微微跳动,她不想乖。 “如果妳想要,我可以把以前的管家和下人调回来。”雍叡说。 来了,他开始对她开条件,和上次订婚前一般,然后,他会问她,有没有任何要求,他可以帮她实现。 初蕊苦笑,上次是他订婚,接下来是他结婚,然后呢?他和秦时宁生小孩,他的孩子满周岁,孩子长大,孩子结婚? 泪潸然,她的人生毕竟月兑不了“独活”。 “手术后,会有最好的一组医护人员照顾妳的身体,不需要害怕。” 她没应答。 “如果妳有其他要求,我可以……” 听到要求二字,她猛地截下他的话。“我可以要求……把孩子留下来吗?” 她抬头,他看见她泪流满面。 “不行!”他说得笃定,假装没看见她的泪湿。 “我会把他教得和我一样乖,和我一样留在圈圈里面安然生活,我们不去想象外面世界,我保证……” “妳没有能力保证任何事情。” “那么,让我走吧!我把他带得远远,远到你永远都见不到我们的地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你的事情,我会假装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你不认识我、我不知道你。你的婚姻会是绝对的幸福美满,不会因为我和孩子的存在,遭受破坏。”她说得急促,深怕他没有足够耐心倾听。 “不行。”他否决她的提议。 “那么,你送我们出国,我会尽心教育他,偶尔你有空就来看看他,我会说你是他的远房叔叔,也许等他长大,你发现他同你一般优秀,说不定将来你有需要他的地方。” “不用再说,这件事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内,明天,妳好好准备,今晚八点后不要再进食。” 转身,他关闭沟通途径,不想看见她的哀恸,迅速地,他走向门口。 没讨论空间、没权利、她没有保证能力,没有,她还是什么都没有了,萎靡气顿。 “一定要这样做吗?”淡淡地,她问。 没答话,重石敲上他心间。 “你恨他是不?”初蕊又问,多嘴不好,但她控制不了。 不回答,依旧沉默。门开,在脚跟踏出门外第一步,他身后,她的声音传出: “是。” 这声“是”,有妥协、有绝望也有心死,这声“是”之后,她连哭都不会了。 脚步定住,他回头,初蕊回复原来的姿势,低头,发瀑奔泄,她的双手垂在膝间,像一具失去绳索控制的傀儡。 她死心了吗?会不会趁机逃跑?深吸气,他不准她再有机会离开自己身边。 棒天,她入院,五个彪形大汉和阿爆陪她到医院,直到麻醉之前,她都是失线傀儡。 棒天,他携着时宁进入礼堂,他的人生和范初蕊的人生正式分道扬镳。 ***独家制作***bbs.*** 婚礼盛大,红毯这端,雍叡望住臂众席,那里哪一个是他的姊姊?搜寻、扫瞄,他脑海间,对姊姊的印象模糊。 好不容易,婚礼完毕,欧阳昌领着一名女子走到他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你这样不行哦,这么不专心的新郎对不起新娘。” 对,他不专心,整个婚礼进行间,他想姊姊,想相隔多年,他们终将聚首。他也想初蕊,初蕊……手术没问题吧?他请了最专精的名医来处理,只不过是睡一觉,她醒来,雨过天晴,他们重新开始,而他,见到多年想盼的亲人。 眼睛定在欧阳昌旁边的女子身上,话说不出口,熟悉感萦绕心头。 “不记得我了吗?阿叡?”女子笑言。 一声阿叡把他的童年全数拉回,没错,是姊姊,每次姊姊喊他的名字总爱把第四声转成第三声,尾音往上飘扬,软软的阿蕊阿蕊,叫得像个女孩似地,常引得他抗议。 “姊!”激动地拥雍茹入怀,十几年了,他等待今日重逢。她是他唯一的亲人,能见着她,所有的事都值得了,包括婚姻、包括初蕊的泪水,他愿意用所有的牺牲来换得姊弟相见。 “我很好,这该谢谢你的义父和我的弟妹。”回抱弟弟,相同的等待与思念,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任谁也割舍不断。 “我知道。”雍叡发誓给时宁最好的照顾与保护,他会用生命来还尽恩情。 “阿叡,来见见姊夫。”雍茹想起什么似地,拉起雍叡的手。 “姊夫?妳不是还在念书?” “对,他说婚后我可以继续念书,所以上个月,我们公证结婚了。”她指指欧阳昌。 姊夫居然是他!可恶,他待在自己身边那么久,明明晓得他想念姊姊,姊姊也想念他,却始终守口如瓶,一句话都不肯说。 雍叡瞄他一眼,冷声问:“是义父派你保护我姊姊?” 他们始终不对盘,虽然几年下来,在工作上,他们像圆规两端,一端是笔、一端是针,要通力合作才能画出最完美的圆,但他们还是看彼此不顺眼。 “是。”欧阳昌点头。 保密够到家吧,他不负老盟主所托,终算让时宁小姐嫁给雍叡。 “这算什么?监守自盗?”雍叡讽刺。 “不对,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拥住雍茹,欧阳昌很开心,因为,不过一转眼,他的身分比老板高一等,姊夫?不错的称谓,他喜欢。 “姊,妳想离婚的话,我认识不少优秀律师。”拉过姊姊,他不准这个可恶男人碰她。 “阿叡。”她看着丈夫和弟弟间的互动,好气又好笑。 “劝自己亲姊姊离婚,你是世界第一人。”勾回妻子,搞清楚,老公比弟弟亲。 “女人不需要在婚姻里面委屈自己。”他不喜欢这位姊夫,非常不喜欢。 “阿叡,他对我很好,我爱他。”轻抚雍叡的手臂,雍茹笑道。 “好吧,哪天他给妳委屈,别忘记,妳娘家后头很硬。”把姊姊抢回来,揽在胸前,他瞪欧阳昌一眼。 算了,欧阳昌扬眉不顶嘴,今天他是赢家,让雍叡几分何妨? 同时间,雍叡手机响起,才拿起来,就让欧阳昌夺了去,顺手切断电话。 “不准谈公事,今天是你也是时宁小姐最重要的日子,你都说,女人不需要在婚姻里委屈自己,那就别在今天委屈新娘。” 说着,欧阳昌把电话收入自己口袋。 斜眼望他,久久,雍叡转身。 “动作快一点,我们要在婚宴之前去祭拜老盟主。”欧阳昌在雍叡身后喊话,雍叡没理会他,继续往前,走进新娘房。 雍叡的手机又响了,欧阳昌顺手接起,电话那头,阿爆焦急的声音传来:“盟主,初蕊小姐的情况不好,方医生说她有生命危险,可不可以请你赶过来一趟?” “我是欧阳昌。” 低沉声音出现,阿爆猛地住嘴,那、那……不是盟主的声音。电话那头,阿爆慌了应对。 “告诉我,谁是初蕊小姐?” ***独家制作***bbs.*** 晚宴过后,雍叡和时宁双双回到家中。 家是旧时样,人也是同样的对象,只不过多了新关系,时宁却觉得惶惶不安。磨磨蹭蹭地,她实在不想回来,只不过再怎么拖,她还是进家门,正式成为雍叡哥的妻。 上楼,爬过半堵阶梯,她为难地转身。 “有事?”雍叡问。 “雍叡哥。”咬唇,她眉头皱得老紧。 “说吧,我在听。”点点头,他鼓励她。 “我还没有准备好,可不可以今晚……我先回自己的房间睡?” “可以。”吻吻她的额头,是别扭吗?他也有,和时宁在一起,他有哥哥对妹妹的罪恶感。 “谢谢你,雍叡哥,我真的好爱你。” 松口气,她环住他的脖子,头贴在他心窝,担心几个月的事情,让雍叡哥简单一句可以,轻易解决。 “我知道。” “雍叡哥,我希望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可是和这种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反正……” 时宁不懂自己,为什么在婚礼这么重要的场合,满脑子想的是她的哲学教授。那个男人很可恶,接连四年死当她,连补考的机会都不给,他是卯足了劲故意整她,她更是死咬住他,硬要年年修他的课。 她同他倔强,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他,最终,她毕业,他在她重修的最后一年里,顺利让她拿到学分。 敝的是,学分拿到手,她居然不觉得开心,怅然若失的感觉哽在胸口,让她不舒服极了,她想找他问问,为什么逼她学习国父的十次革命精神? 怎么搞的,怎能在丈夫怀里想别的男人?这是精神外遇啊!轻轻地,她叹气:“雍叡哥,对不起。” “我懂。没关系,我会慢慢等,等妳长大。”拍拍时宁的背,他用微笑安慰她。 “那……晚安啰。”离开他的怀抱,她娇俏地挥挥手,转身,踩着轻快脚步回房间,和初入门时的沉重截然不同。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的飞机。” “嗯,我知道,巴黎铁塔在等我们。” “还有妳最喜欢的大卫雕像。” “希望导游能向我解释,为什么伟大的大卫,会有那么不伟大的青鸟。”她吐吐舌头,闭一只眼偏头望他,那是她心情佳时的特殊表情。 “淑女不会问这么不礼貌的问题。” 雍叡微笑,时宁的快乐总是表现在脸上,和初蕊不一样,她习惯隐藏心事,习惯委曲求全、讨好别人。 初蕊……她还好吗? 会的,她绝对会很好,经过这回,只要她肯死心塌地跟随他,他愿意给她适度自由,他不再限定她穿白衣,他愿意和她分享部分自己,金钱、华服,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除了婚姻之外。 “你猜,我敢不敢问?” “妳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就算妳在巴黎碰到心仪的法国男人,来场逃婚记,我都不觉得意外。” 嘴里开着玩笑,他的心思却飞到初蕊身边,欧阳昌说对了,他不专心,问题是,初蕊在,他已注定当不成专心丈夫。 “如果我真的遇到了呢?你会把我逮回来关禁闭吗?”咬唇,她问出假设性问题。 “机会渺茫,要找到比妳雍叡哥更厉害的男人,并不容易。” “说不定他没你厉害,可是他比你浪漫呀!知不知道,浪漫的男人让女人毫无抵抗力。” “放心,妳真做了这种事,我们再来讨论后续处罚。” “你可以打我三下,再多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 “再多打几下,会把我的打扁,扁穿洋装很难看的。” “上楼洗澡休息吧,今天折腾够了。”揉揉她俏丽短发,他用目光送走她。 他喜欢时宁,是真的;他会努力疼爱她,也是真的;不只是对义父的承诺,也因为,他真心把她当家人。至于初蕊,她是他的平静、心安,是他的幸福、愉快,更是他心中不可或缺的一块,上次她的出走教他看清自己,他……不能没有她。 转身,他走到电话边,拨出号码,阿爆的手机无人接听,他只好找方医师询问。这一问,问出他的铁青脸色,该死的阿爆,居然没想尽办法联络他! 抓起钥匙,他匆匆走出家门,新婚夜,他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第八章 血一桶一桶从身体流出,初蕊看见生命正一吋吋消逝,快死了是吗?那么请对她说声恭喜吧,恭喜她终于偿清债务,回归天庭。 她的意识不清,她看见医生护士来回穿梭,他们摇头,发出惋惜声,也看见阿爆、李昆在床前来回踱步,频频摇头。 甚至于,她看见他来了。他坐床边,紧握她的手,低声说,不要死,求妳不要死…… 怎么能不死?天要她走,岂有留下的道理?他的表情是哀恸吗?对不起,她真的想张大眼睛看清楚,真想抱住他的头,很用力很用力告诉他,别担心,还清情债,下辈子他们互不相欠,到时,站到等高线,再来谈场轰轰烈烈的爱恋。 再醒、再睡,隐约间,朦胧间,她听见医生对雍叡说放心,说她度过危险期,接下来情况只会好转,不至有意外,然后,他松开她的手。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明白感觉手心中的温暖在一瞬间消失。 好冷,冷透了,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吋吋腐蚀每吋肌肤……她想醒来,想握回他的手,要求他别转头离去,偏偏无能为力啊,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不月兑梦境。 不要走,再多陪我一分钟,你一走,我便要死了,她的心在哀号,可惜他听不到。 请再多看我一眼,这一走就是永别。泣血了,她看见魂飞魄散,看见两条生命失去交集。 她在梦中不断喊他、唤他、求他别走,然而,他还是走开,不回头,之后,又醒、又睡,她再寻不到和他相关的梦境。 初蕊正式清醒,已是五日后的事情。 那夜,他握住她的手,把生命力源源不绝输入她体内,他声声低喃,说了无数她听不分明的话语,是幻觉吧,他怎会来?他结婚了,正和新婚妻子出国度蜜月,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呵。很蠢的梦,半点不合逻辑,初蕊对自己摇头。 望望天花板,满眼的苍白,她知道自己失去什么,知道自此人生模式固定,她……就这样过吧…… 真笨,她笨得无可救药,人生不是小说戏剧,除了爱情和想象力,更多的是实际。 她这种笨蛋适合做什么?什么事都不能做,连伤心都显多余,偏过头,再睡吧,睡觉是最无害的活动,也许下一个梦里有他,有一份专属范初蕊的幸运。 闭眼,再次入睡,仍是昏迷清醒,一日过一日,有点自我放弃似地睡着,她的爱情只能在梦中实现,于是她热爱起睡眠。 又过七天,她清醒时间变长了,也许是体力逐渐恢复,无法时时入睡,尤其是今天,台风肆虐,阵阵狂风豪雨打上玻璃窗,彷佛天地将灭。 “妳终于醒了。” 门被打开,一个不曾见过面的男人拿来椅子,和她对面坐下。 “是。”凝视他,初蕊猜测他的身分。 “我叫欧阳昌,是雍叡的副手和姊夫。” 他自我介绍,乍见初蕊,他有强烈危机意识,那么漂亮的女生,任何男人看了都要心动啊!有她在身边,雍叡的心情难保不改变。 今日,他为了见姊姊和对老盟主的承诺,同意和时宁小姐结婚,但明天呢?有范初蕊在,他担心,这桩婚姻将岌岌可危。他在盟主往生前立过誓言,发誓保护时宁小姐的终身幸福。 “您好。”她振奋精神应对。 “范小姐,请问妳知道雍叡在十二天前已经结婚了吗?”欧阳昌问,口气不善。 兴师问罪?看来雍叡的保证并没有太大效用,时宁小姐虽没上门,总有人抢着为她出头。 苦笑,何必怕?从决定当情妇那天起,她早该有心理准备,准备起这样一天,站在这里任人羞辱。 “是。” “妳知道他们正在欧洲度蜜月?”欧阳昌打量她,她的样子,分明是大家闺秀,为什么愿意沦落,当起无名无分的第三者? “是。”知不知道干她何事?欧洲又不是她能去的国度。 “你知道他们从小到大,感情深厚,谁都无法拆散他们?”欧阳昌心向旧盟主,如果雍叡是盟主属意的囊中物,不管如何,都不让人将他夺走。 “是。”她当然相信他们感情浓厚,否则他怎甘心进入牢笼。 “妳认为,雍叡逼妳拿掉孩子,为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毒,她来不及躲避,被射个正着,痛未觉,血先汩汩流出,漫过心脏、漫过胸膛,压迫着她的气管,教她无法呼吸尖叫。 咬唇,她不许自己落泪,拉过棉被,裹紧身子,冷。 “他不希望婚事被破坏,妳看不出他一心一意娶时宁小姐为妻?” “是。”她当然知道,若不知道,她还住在笼子里,快乐得像只小鸟。 包冷了,她误闯进地狱吗?为什么冷得这么厉害? “任何女人都没资格生下雍叡的孩子,除了时宁小姐之外。”欧阳昌加重药剂,一剂一剂测验她的容忍程度。 “是。”口里应着是,心里有一千个不愿意,她不愿意留在这里接受攻击。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偏偏是逆来顺受的范初蕊? “妳在他心里没有半分地位,早晚,妳会变成橱柜里面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早晚,妳会成为雍叡的负担,成为他的罪恶感,让他在面对时宁小姐时,充满抱歉。” 多么赤果果的指责,她以为自己是他的“享受”,原来还是高估了,她居然是他的原罪与负担。 “我不懂妳为什么执意留在他身边,妳尚且年轻,生命里还有其他的可能和机会,妳非得成为破坏他人婚姻的第三者才满意?” 口气添上硬度,他想趁雍叡回国前,处理掉麻烦。 “请问欧阳先生,您希望我怎么做?”她说话,开口,每个发音都在发抖。 “离开雍叡,再好的婚姻,都禁不起意外,我希望妳别成为他们爱情的变因。” 点头,这点她同意,爱情需要细心维护,否则一不小心,情灭了,再多的柴火都燃不起热烈。 “妳同意我的话?那么妳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马上。”初蕊直觉回应。 他没想过她那么好说服,点头,他对合作的人不会赶尽杀绝。“很好,我支开外面的人,至于这个……”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眼望欧阳昌,她吸气。“请你不要……”吞下喉间哽咽,她扬起笑眉,端起最后一分尊严。“不要污辱我。” 不再看欧阳昌,初蕊缓步行到衣橱旁,身子抖得像秋天里的落叶,横了心,强撑身体,她拿起衣服,笑笑,对欧阳昌说抱歉。 欧阳昌理解,走出病房,这天,风大雨大,初蕊走出雍叡为她架构的世界。 ***独家制作***bbs.*** 这段日子,雍叡的世界被颠覆了,稳重的他心浮气躁,他自以为的掌控乱序。 时宁在度蜜月当中逃跑,他动用所有的关系和力量,好不容易在法国的小旅馆里面找到时宁和她的哲学老师,她哭着求取原谅,说好不容易厘清亲情和爱情,她不想失去哥哥,更不想失去爱人,她左右为难,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雍叡抱住时宁,双眼盯住她的哲学老师,他不说半句话,光用气势就镇压住他。 接下来,他把两人带回饭店,遥控台湾的征信社替他调查哲学教授的身家背景。关起门和对方“深谈”,暴力、不暴力的方式都用了,最后,他相信这个男人有本事带给时宁幸福,于是放手,让时宁同时拥有亲情与爱情。 叹气吧!义父机关算尽,却算不到女儿的心和捉模不定的爱情。 当他处里好一切,带着时宁和她的“新婚夫婿”回国时,居然发现初蕊从医院逃跑了,不需费力询问,前因后果全跳到他眼前。 他和“姊夫”谈过了──只用暴力方式。 他恐吓欧阳昌,要是胆敢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他会让姊姊在亲情与爱情间择其一。没办法,他对妹婿比对姊夫宽容得多。 他动用所有力量寻找初蕊,他翻遍大台北每寸土地、每个声色场所,他刊登大量广告,企图向初蕊喊话,却没想到,在他的训练下,初蕊不接收外界讯息已经很久。 自食恶果了吧,他真是咎由自取。 是讽刺!他骄傲地认定自己有能力控制初蕊的情绪、感觉,没想到,最后发现,牵制自己的丝线,牢牢握在初蕊手里。不过是一条细不可辨的丝线,怎地扯得他心痛难平?不过是一个由他摆布手脚的女圭女圭,怎地回身,她牵动他的感情、他的生命? 是他太有把握吗?他把握不管自己多恶劣,不管对初蕊做得多过分,她都会乖乖守在自己身边,安分于他给的情妇地位? 她走了,彻底走了,不留半点线索。而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厉害,没办法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将她挖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一天天堕落,无助地面对自己不愿承认的思念。 他是多么自抑、自制的男人啊,再喜欢初蕊,都能维持两个星期只见一面,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女人或爱情也可以,怎料到,失去她,他失去心情。初蕊不在,推翻他所有认定,他以为对她不过是占有,不过是宣示能力,没想到,见不着她,他居然不能呼吸。 他憎恨这种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回到多年前,那个家破人亡的夜里。于是他企图改变,他不断认识新女人,不断找人相亲,可是每回合的接触,都让他厌恶到极点。他对工作加倍用心,从清晨到夜里,他让忙碌塞满每寸光阴,哪里晓得,白天清除的人影,总在夜寐间侵袭。 他快发狂了,却骄傲得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他拚命欺骗自己,初蕊影响不了心,却在午夜梦回惊醒,痛苦、暴躁、不耐烦得想杀人。 “雍叡哥,你看漂不漂亮?”没经过通报,时宁自行进入他的办公室。 “嗯。”他没抬头,他必须大量使用麻醉剂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而麻醉效用最佳的东西是赚钱。不错吧,用赚钱来忘记女人,他肯定是古今第一人。 “你根本连看都没看,抬头看看嘛,雍叡哥,记不记得几年前,你送过我同样一束花,我好喜欢哦,我追问你,花是哪家花店设计的,你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喏,我找到了,那家花店叫作spring,老板是四个年轻漂亮的女生。” 时宁把金色太阳花凑到雍叡面前。“瞧,多么巧合,你送我花那天是圣诞夜,今晚又是圣诞夜,我找到同一束花,了不起吧!” 雍叡抬头,金黄花球在眼前招展,他忍不住心跳加速,那风格、那创意,分明是初蕊的特色,旁人模仿不来。是狂喜啊,她不在,他失去了快乐能力,但现在…… 天!他真蠢,征信社找遍全台湾的声色场所,却没想过,翻翻台湾的花艺店。 “雍叡哥,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去跟那四个女老板谈,可不可以让我加入股份,让我成为spring的第五个老板。”推推雍叡,她不只爱花,还好喜欢她们的气质态度,她真想成为她们的一分子。 “妳认识她们?”强压激动,雍叡用刻板声音问时宁。 “只见过两面,一次是上星期到店里同她们签约,请她们为我们布置晚上的舞会现场;一次是今天,我想买花送人,却发现冰箱里这束『阿波罗』,就买下来了。我记得做工手女圭女圭的那位叫做什么云,有小宝宝的叫……沛……什么的,开货车的小说家是楚灵涓,她很厉害哦,坐在卡车里面还能打稿,她说她们共同的志愿是赚钱,把小宝宝养成一代伟人。对了,还有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生,她漂亮得不像平常人,我偷偷叫她仙女妹妹,因为她有一头留到的黑亮长发,拿去拍广告,一定可以红翻天。” 时宁越说,他的心越不平静,压抑情绪,困难倍增。是初蕊吗?他想应该是,瞄一眼时宁桌上花束,那创意无人能剽窃。呼吸添了几分窘迫感,脑间浮上的,全是一幅幅有她的画面。 “她们的生意好到不行,我敢说,照这样下去,很快的,她们就能开连锁店,变成台湾知名的花店。雍叡哥,我真的好想加入她们,你帮我跟她们谈好不好?”抓起雍叡的手,左摇右晃,时宁对他撒娇,撒得自然。 “给我地址,我找时间过去谈。” “不用啦,你现在马上过去晚会现场,仙女妹妹和灵涓就在那边布置会场。”她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 看一眼腕表,他说:“再说,等我忙完。妳先回去打扮,舞会快开始了。” 嘟起嘴,她撂下一句耍赖:“我不管,这星期之前我就要变成她们的股东。” 说完,她捧起花,离开雍叡的办公室。门关上,下秒钟,雍叡离开椅子,用最快的速度奔向舞会会场。 ***独家制作***bbs.*** 初蕊的运气不错,在走入风雨飘摇的台风天时遇上殊云,遇上生命另一个春天。 十月,在热闹的双十国庆中,花店热热闹闹开张了,生意比想象中好,也许是四个漂亮女性做经营,吸引不少男客群,也许为了生存,她们比谁都努力。 再辛苦、再累的工作她们都接,慢慢地,spring花店远近驰名,许多公司下订单,由她们定时为公司更换新花材。 圣诞节接近,四个小女人忙翻天,殊云的手工玩偶,新货不及上架,旧品已卖光,害她们从花店下班,还要帮忙加工做女圭女圭,幸好小雨滴和水水很合作,没在最忙的期间,跳出来捣蛋,他们乖乖吃、乖乖睡,乖乖自己长大。 灵涓连小说都来不及写了,她整天忙着从网站上接订单,拿着刚考上的驾照,载着初蕊四处布置圣诞会场。 赚钱的感觉真的很好,能够独立、能够自食其力,谁说不是幸福。 初蕊学会,只要够忙够累,一沾床便睡,那么……那个男人会离她的梦境远远,她忘记爱情是什么滋味,她把惆怅抛入大海,遗忘思念。 所以,忙是好事,很好很棒的事。 “下一摊,哈哈!抱喜恭喜,是最后一场了。”灵涓大笑,从清晨到现在,她们插花送花,还赶了三场会场布置,要命哦,全天下都挤在平安夜开舞会,不操死他们这些花业店家不甘心。 初蕊笑笑,她好喜欢灵涓的活泼和天真,可惜她没有这样的纯善性情。 下车,她抱起一大篓鲜花,往饭店会场跑去。 灵涓随她身后,也捧起满篓子花,有没有听过懒人挑重担?她就是这种人,抱了花不满意,还把气球、塑胶杆背在背上,手臂挂上一袋小花瓶,才肯走进会场。 进会场,灵涓轻呼:“哇塞,这里起码可以容纳两千人,了不起,好大的手笔,这个老板一定有钱的要命,要是能钓上他,我们家的小雨滴和水水的学费、营养费全没问题,初蕊,妳觉得我们哪一个牺牲比较好?” “别开玩笑。” 苞上有钱的男人便幸福了吗?不!那是不幸,如果眼睛里只有爱情,一旦爱情离去,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太难忍受。她辛苦过一次,再不要尝试第二回。 初蕊没说话,放下花,从最简单的小花束扎起,她会在每张长桌上摆一瓶小小郁金香,订单上写了五十桌,那么,她至少要在半小时之内完成这些,才能动手整理走道盆花和汽球布置。 大盆立花和桌花她昨晚就插好了,只要辛苦来回走几趟,从小货车上搬下来就行。 看看手表,才五点,距离八点,她还有充裕时间。 “初蕊,拜托拜托,利用妳的女性魅力,请餐厅服务生帮忙搬花好不好?我累得腰快断掉了。” 初蕊笑笑,望灵涓一眼。这种事她不做,人生一次,她已叫人贬低,她宁愿累死自己,也不靠美色替自己争取半分利益。 “好好好,妳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妳对男人不感兴趣,我去行了吧!反正我比妳更受欢迎。” 灵涓跑出会场,不过十来分钟,果然,一群男人自动替她把盆花全数搬进来,灵涓没说错,她的魅力的确无人可挡。 初蕊安静,她专心工作,一心把事情弄好,运气好的话,回店里,她们还可卖掉不少花束。圣诞节,所有男人都会为女友献上一份专心。 初蕊记得,刚拿到第一张池坊流证书时,他在圣诞节前夕,要她为时宁小姐绑一束花,她把心形的钻石项链系上缠绵,小小的卡片上,她滴了蜡液,贴上雏菊,那夜,时宁小姐收到礼物,很开心吧! 讽刺的是,她那么专心努力,不过得到一个寂寞的平安夜,那夜,她为自己插鲜花,为自己唱平安夜,为自己……叹息。 不想了,再也不要想他,她应该想着未来,想着新生活。 她是失去孩子,但小雨滴和水水弭平她的遗憾,她要赚好多的钱给他们,把他们养成世界上最伟大的小孩。 对,不要爱情,不要心酸,她要往“钱”看,奋发向上,让孩子以“三娘”为荣。 人生有太多事比爱情更美丽,只要清除执着、压缩幻想,让自己真真实实生活在世上,那么……爱情没有那么重要,真的! 加快动作,蹲在花盆间,把装饰在走道两旁,一盆一盆的美丽圣诞红插上几朵金色蝴蝶结,等灵涓的气球灌好,她还要去装饰花门。 身后有人,她知道是动作快的灵涓过来催促她。 “再等我一下下,马上就好。”初蕊头也不回,对灵涓说话。 终于,插完最后一朵蝴蝶结。腰痛得站不直身,她瘫坐在地毯间,拱背,埋首膝间,让脊椎暂且舒缓。“好饿哦,早餐中餐都没吃,等一下回去,我们买几碗泡面好不好?”头闷在膝间,她对身后的灵涓说。 灵涓没回答,她纳闷,一向多话的灵涓怎么安静得不像她。回头,当她的视线接触到地毯上那双皮鞋时,心漏跳几下,明明在呼吸,初蕊却觉得缺氧。 是他吗?不是吧!怎么办?是他的话,她怎么办? 怎么会、怎么可以、怎么能吶!她是决心删除所有记忆了啊,怎么可以他任意出现,破坏她的努力。 咬唇,圆瞠的大眼睛东飘西荡,就是不往上飘。对,不抬头、不看,连想象她都不作想象,迅速起身、迅速离开,她嘴里喃喃念着: “快一点,快一点,我快来不及了。”究竟什么事来不及,她没深入研究,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不过,迈开腿跑了两步,她就让人拦腰抱起。 不看,她坚持不看对方的脸,不确定他的身分。别开眼睛,她朝灵涓方向大叫:“灵涓,救我!” 她居然要人来救她!她把他当强盗了?拉开双腿,雍叡走一步,后面的短腿女人跑三步,想追上他、从他手上救人,想都别想! “放开我!救命,有人绑票,救我……灵涓,打电话报警!”她用力扯着腰际的大手,却是打死都挣不开他的箝制。 奋力挣扎间,她被抓进饭店房间内,下一秒,她被抛入床。想都不想,她跳起身,往门边跑去,但是很快地,她被压制在门扇和……宽厚的胸膛中间。 手伸,雍叡揽她入怀,享受她的体温,享受她的存在感。回来了,心安回来,他的小鸟回到掌握间,悬宕多日的心落入点,空虚慌乱的日子重新找到定位。 又输了,她总是输──在他面前。 低眉。她又只能说“是”?又只能处处妥协?再回去当他的情妇,守着一份绝望?她不想过这种日子啊!假使爱情对她而言是空想,那么,她连想象都不要。 “为什么逃跑?”雍叡怒不可遏。 抬眉,总算,初蕊对上他的眼,唇在发颤,他好生气。 她必须勇敢啊!她确定了未来,确定自己再也不要当他的禁脔。 “为什么逃跑?” “我不要你了。”她说得胆怯。 “不要我?” 浓眉上挑,从来,只有他能说不要谁,谁敢在面前说不要他。 “是的,我、我……不要你了,你没那么伟大,我不必为你牺牲好多。我要过自己的日子,不当你的附庸,我是范初蕊,有本事、本事养活自己,不需要依附你……生存。”说得结结巴巴,没办法,她让他欺负惯了,无法在他面前理直气壮。 她这是……反抗?有趣,她居然有胆反抗他。再迫近她一步,她的鼻子贴上他的胸膛,盈满鼻间的,是他的气息。 红色从颊边泛到额头,她不敢多动几分。 “把话再说一次。”缓缓地,他在她耳边轻吐气。 “我不当情妇了,不当你……你婚姻里的变因,我不可以用爱你作为借口,正大光明伤害你的娇妻。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既然、既然你不爱我,留下我不过想享受专有权利,我何必为你的一点点温柔感到快意?请放开我,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一路说、一路发抖,勇气将要用罄。 “我从来不知道妳的口才这么好,书看多了,对智商果然有助益。”他笑笑,对这个爱说话的初蕊多了几分兴趣。 哦,不对,若干年前,她曾经有过一段饶舌岁月,后来,她为什么改变?想想,他用力在脑间追寻答案,事隔太久,他记不起来。 “别讽刺我,我知道、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确该感激你,会的,我会尽力存钱,一点一点还清,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愿意和你的会计小姐碰面,讨论、讨论这些年我的花费问题。” 灵涓,快点,快来救我,我撑不下去了!她越抖越厉害,她甚至听见自己的声音换了音频,不像从自己口中发出。 初蕊不知道,眼前,灵涓有灵涓的困难,根本抽不开身救她。 “妳凭什么认为妳有本事还清?”雍叡勾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她,她瘦了,不过表情间多了几分灵活和坚毅。是吗?她不再为他妥协,不再留在他身边? “可以的,我先向、向殊云借,她很有钱,你放我回去,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送到……你眼前。”吞口水,在他面前长篇大论好困难。 “那个该死的殊云是男生女生?”冷眉扬起,他迫向她。 呼吸一窒,强烈的男人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女、女生。” 知道殊云的性别,他舒口气,退两步,似笑非笑地望住她,半瞇的眼中,有几分威胁。 “恐怕一直在妥协的人是我,不是妳吧。” 半晌,她不知如何回答他。 “妳承诺过的话每件都没实现,妳说同意放弃自由,愿意当我一辈子的情妇,妳愿意不交朋友、不和园里员工建立交情,妳说不追问我的事情、不探听我的隐私,结果呢?妳件件都做了。 妳放弃自由,却又向我追着要自由;妳还没过完一辈子,就决定再也不当我的情妇;妳交了什么灵涓、殊云当朋友,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声;妳说不和员工建交情,阿爆、李昆却愿意代妳受罚。妳非但过问我的隐私,甚至偷渡到外面买报纸,妳做了那么多不道德的事,我……好吧,我宽怀大肚,再原谅妳一次。” 瞠目结舌,他的指控让人说不出话。弄到最后,居然是她样样错、件件差? “我离婚了,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替妳提升等级,从情妇到……女朋友,如何?”雍叡说。 不对,他在哄人,不能受骗。摇头,初蕊否定掉他的提升。 “假设妳想当我的妻子,恐怕要拿到池坊流正教授的一级证书才行,我这个人很重视能力的。”笑容扩大,他好喜欢她脸上的挣扎。 他在骗人,不能上当。摇头,初蕊又否定他的妻子论。 “婚后,妳想继续工作可以,但妳必须让时宁加入妳的spring花店联盟。对了,时宁是妳未来的小泵,另外妳还有另一个小泵,叫做雍茹。”他没把时宁交代的“大事”给忘记。 小泵?妻子就妻子,何必换个名词来诓人?摇头,她拒绝相信谎言。 “我不会再筑一座高墙把妳围起来,妳可以做妳想做的事,不过记住,家庭为重。” 经过那番“激烈”沟通后,他相信不会有人企图控制他的感情生活,因此初蕊的安全,不必再靠高墙和十数个护卫维护。 初蕊咬唇,灵涓说过,男人是种为达目标不择手段的动物,她要是再次妥协,恐怕,她得重回那段岁月。 摇头,不要,她要学习自我本位,学习掌握自己。 “我要……”初蕊话说一半,猛地收口,他不会同意的,他向来不同意她说的任何话。 “妳说,我给。” “我要出去……工作。” 她居然要──出去工作?他说了那么多话,他让步又让步,居然让出“我要去工作”这句烂话?她分明没把他看在眼里,分明不尊重他是主人,分明…… 她楚楚可怜的表情映入他眼帘,理智提醒雍叡,再把她吓跑,他还能找到她?气提上、压下,提上、再压下。终于,他逼自己说出违心论。 “好。” 他绅士地打开房门,她有几分怀疑,跨一步,回头三次,她不相信这么容易,他便放自己出去。 丙然,下一个回头,他大步走到她身后,捧起她的脸,吻住她的唇,温热的吻、教人心悸的吻辗转反复,他的气息染上她的心,染得圣诞未过,spring已正式来临。 ***独家制作***bbs.*** 时宁天天来、雍茹夜夜来,spring多了两个新客人。 时宁缠着初蕊教插花,她有本事将一堆高极花材,插成乱葬岗,不简单吧!她转身要求殊云软她缝女圭女圭,缝来缝去只缝出几块抹布。你能拿她怎么办?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当女人。 一群女人有许多话可聊,聊着聊着,她们聊出交情,也聊出雍叡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来,他的王者风范不是天生气质,而是让艰困环境淬练出来,他不如初蕊所知的那么笃定、有安全感,他只能用控制保全自己所拥有。 她知道了时宁和哲学教授的故事,了解她和雍叡间的感情不叫爱情。她明白雍叡和义父的交换条件,为了找到亲姊姊,他愿意牺牲所有。亲情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尤其是从小失去家人的雍叡,他渴望亲人、渴望家庭。 她对雍叡多认识几分,便多了解他硬汉面具下藏了多少脆弱。他爱人的方式不成熟,只因为不敢放手去爱,深怕一日,情感转眼成空,一如他的原生家庭,旦夕间失去。 心疼在初蕊胸中加深、扩大,她懂,自己和雍叡一样,都是苦命人。 初蕊渐渐打开心胸,和她们讨论与雍叡相处的五年,大伙儿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居然有人愿意为爱情做这番程度的牺牲,大大替初蕊打抱不平。 雍叡也来,几乎每天下班后都来,他让阿爆送来晚餐,再问问她有没有意愿见他,她点头后,他才会下车。 他不擅长聊天,她也不习惯在他面前多话,久远的记忆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抓回感觉,不过,事实是,她决定放开过往,重新建立起正常、健康的双人关系。 这天,阿爆未下车,初蕊匆匆从店里跑出来,手提大纸袋,不问意见,便径自上了他的车后座。 “可以问你几句话吗?”初蕊用力说。 有些迟疑、有几分犹豫,鼓起的勇气在他面前消影,行得通吗?时宁的方法能不能顺利,她没有把握。 “妳问。”雍叡点头。 饼去的初蕊和新生的初蕊在他面前交错,他不确定自己喜欢哪种性格多一点,只晓得,过去的关系让他安心,而现在的关系让他开心。 “你常常来找我,是不是……有意愿追求我?” “是的。” “你从来没有、没有问过我,可不可以被追求。” “妳觉得不被尊重?”他不答,反问。 “如果你愿意问我,我会觉得更愉快一点。”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希望我们的位置是对等的,不是你想怎样便有权利怎样。”她努力把话说清楚。 “我懂了,请问,我可以追求妳吗?”他照着她的意思说。 “可以,不过我有条件,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开始试着交往。”她的手心直冒汗。 “说说看。” “和我交往你会失去若干自由,你愿意吗?” 他沉思不语,半瞇眼,嗅出了某些不寻常气息。 等不及他的反应,初蕊一口气将时宁教给她的话吐出:“你不准交朋友、不准和我不同意的女人联系、不准随便打电话、不准和公司里任何一个员工建立交情。偶尔,我有时间的话可以拨出时间倾听你的心情。另外,不准追问我的身分、不准过问我的任何事情,更不准找人探听我的隐私。” 炳!懂了,她copy他的要求。大笑,雍叡知道这个主意绝对不是出自她的思想。 他大笑?不对不对,照时宁估计,他应该皱眉,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说:“你看,很过分吧,这种要求没人会同意的,爱情价虽高,但自由无价,我是太笨,笨到任你欺负五年,现在起,我决定重视我的自由与尊严,如果你没办法尊重我的意愿,对不起,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的生活。” 可是,他没皱眉,只是大笑,这一笑,她要怎么接续她的话? “初蕊。”雍叡轻唤。 “是。” 懊死,她已经努力“改变”了,却还是在他的凝重口吻中,让“是”字不由自主出口。来不及了,她想把“是”改成“不是”,但他的话比她说得更快。 “我很久没模妳的头发,妳可以靠过来吗?”他说。 “是。”她靠过去,像往常般,头枕上他的膝间,任他抚模柔顺飞瀑。 不公平,他趁她心慌意乱,用她最习惯的口吻做他最习惯的要求,害她忘记,这动作被时宁归类为缺乏自尊心。 “我知道过去对妳很不公平。”她才要抬头,他一句话,又教她低了头去。 “我以为那是保护,以为是确保自己不会失去妳的最佳方式,很显然,我错了,我没把妳的心情估计进去,大概是妳太乖、太合作,让我觉得自己的控制很正常。我之所以不希望妳和外界联系,是担心失去妳,也许妳不太清楚,我和义父之间的约定。” “我知道,雍茹姊告诉过我。” “很好,那妳知道我不娶时宁便永远见不到雍茹?” “是。” “除这点之外,若让欧阳昌知道妳的存在,我保证他会用尽所有动作将妳除去,毕竟,我们都曾经是黑道的一分子,杀一个人对他而言,不是什么严重事情。 妳不出现、他不知道妳的存在,我才能确定妳的安全。所以我一个月只回去两三次,所以我派在妳身边的都是我的心月复,对于妳,我不冒任何危险。更何况,这几年,为了将天御盟改头换面,我经常不在国内,我不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缺乏把握。” “所以我偷跑出去那次,你才那么生气?” “对,我以为妳被欧阳昌带走。” “对不起,我知道你的为难处。现在呢?你还是处处受制于他?” “他对义父相当忠心,只要会侵犯时宁权益的人事,他清除起来半点不留情面。不过,维护时宁幸福的男人不再是我,他的鹰眼转换方向,转盯时宁的丈夫了。” 何况,现在受制于人的是欧阳昌,谁教他手上握有姊姊这张王牌,敢得罪他的话,别人会不会他不晓得,但破坏姊姊婚姻的事,他绝对做得出来。没办法,他入过黑道,一日成黑,终生都漂不完全。 “那就好。”初蕊松口气,为他也为自己。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我和方医师谈过,当时妳的身体并不适合怀孕,何况妳吃太多消炎药,对孩子已造成伤害,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出生,不见得是好事。” 是这样吗?她又误会他了。 “我希望妳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正确的方式对待妳,我们之间不要有谈判约定。如妳所愿,我们的地位对等,我们都站在爱情的等高线上,没有谁必须妥协谁。” “嗯,从头来过。”初蕊同意。 “是,从头来过。”他重复她的话。 “我们走吧!”喘口气,坐直身,初蕊笑望他。 “去哪里?” “回家。” “回家?” “嗯。”纸袋递给他,今天是他的生日,家里,有姊姊、姊夫、妹妹、妹婿,有殊云、灵涓、羽沛和她们的心肝宝贝水水和小雨滴,有阿爆、李昆,有一大堆一大堆朋友亲人为他过生日。 他的家庭在十几年前破碎,今年,她为他把家人圈在一起,给他一个快乐生日。 “这是什么?”他指指袋中玩偶。 “手工女圭女圭,像不像你?殊云教我的,她说,为心爱的男人缝制手工女圭女圭,那么离得再远,他都会回到妳身边。” 主动握住他的手,她笑得灿烂,第一次,她信了师父的话,相信自己终是有福气的女生。 全书完 编注:欲知陶殊云之精采情事,请翻阅棉花糖470《单身女子公寓系列》四之一“终结暗恋”。 欲知灵涓与羽沛之精采情事,请继续锁定《单身女子公寓系列》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单身女子公寓2:终结单恋 单身女子公寓3:终结悲恋 单身女子公寓4:终结苦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