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暗恋》 楔子 倾盆大雨直落,亮晃晃闪电自天际划过,震耳雷鸣惊人心魄,这是台湾岛屿典型的台风季节。 风强雨大,路上行人稀少,殊云费力撑伞,几次伞花大开,全身几乎湿透。 她提著塑胶袋,袋里的包子刚出炉,冒出阵阵蒸气,热热地熨贴她的拳头,为寒冷的身体带来些许暖意。 殊云心底盘算,灵涓的小说“菟丝园”下个月要出版,这是大事,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才算真正月兑离依附。羽沛快分娩了,得找时间逛百货公司,摇篮女乃瓶、尿片女圭女圭衣,把该买的东西准备齐全,虽然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缺少父亲,但他们有三个妈妈,一定会得到最好照顾。 想起小宝贝,殊云唇角微微上扬。新生命、新希望,她们的未来全落在宝宝身上,她们将一天天看他们长大,陪他们学走路,教他们说话。 灵涓为宝宝写的童话书,稿纸堆满盒子,羽沛自制的故事cd早早录制妥当,而殊云缝的玩偶女圭女圭,也排满宝宝的房间。“爱”是她们迎接宝宝出世的第一份礼物。 殊云走进超商,想替灵涓买份报纸,却瞄见书报架上新出炉的八卦杂志,封面有张模糊照片,照片上,偶像歌手谷劭飏和助理安妮一同走入宾馆。 大大标题写著“安妮掳获劭飏心,宾馆十二小时实录”。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懊说声恭喜的,只是……怎么办?她没力气拉抬微笑,没真意为他们的婚姻放送祝福,更没勇气翻翻杂志,看看十二小时的实录状况。 放下杂志报纸,转身出超商,殊云靠在走廊,苦涩渗出胸口。 不想、不苦,不做菟丝花了呀,她和羽沛、灵涓约定好,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没有男人、没有乔木,她们一样要茁壮成长。 没错,除开爱情,人生还有其他事情值得争取,别把男女间看得重了。 拚命地,她拚命鼓吹自己,不伤心、不流泪,这结局已在她梦中出现无数回,早估料到的不是?所以,不想! 五分钟,殊云从大马路绕进宁静小巷,父亲为她购置的小鲍寓在眼前五十公尺处。小鲍寓说小不算小,七八十坪,四房两厅还有个小和室,她们打算把婴儿房布置在和室里。 “家”到了!殊云加快速度。 那是……停下脚,殊云盯住蜷缩在角落边的女孩,她全身湿透,及腰长发贴住身体,瘦削手臂相环,企图留住一丝暖意。 是冻僵了吧?她的唇色紫青。 “小姐,你还好吗?”柔软声音扬起,蜷缩的女孩偏头望她。 没回话,勉强点头,空茫视线再度飘向远方。 “需要帮忙吗?”殊云走不开,女孩的无助拉扯著她的心,那是一张伤心至极的表情。 对方不回话,呆呆遥望远处。 “下雨了。” 殊云找不到话说,蹲在对方身边,把手中的雨伞分遮到她头上。 翻红的眼眶翻出两颗泪水,滴下的是泪是雨?殊云不确定,确定的是她好伤心。 “你很难过是吗?我也想哭呢,真好,有人陪我。”殊云小小声说。 不管衣裙是否潮湿,殊云贴坐到她身边,小小的头颅和她相靠慰。 “我和安妮约定五年,五年内,他们没有成双成对,我便出现,可是杂志说,他们在一起了,他身边再没有容纳我的空间。”殊云自顾自说话,自顾自流泪,自顾自把雨水染上咸滋味。 许久,一双柔荑伸来,握住殊云的,两份冰冷相贴,女人的友谊萌芽。 殊云反握住她。“我常想,爱情的赏味期到底多久,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我自问过,失恋对于男人和女人,受创后的恢复期是否相等?我猜,谁对思念有较大的容忍空间?现在,答案出炉,爱情对于女人的影响比男人强烈。” 女孩接在殊云后面说话:“我在十七岁认识爱情,我爱他,死心塌地,可惜,他不在乎我的心。” 殊云环住她,轻语: “没错,是这样的,我爱你、你爱她,他的心在第三者身上,爱情在阴差阳错间留下遗憾,偏偏那份遗憾,深刻得教人难以承接。” “即使再不愿,仍必须接受,对不?”她问。 “对,再痛苦都得受。”殊云咬唇说:“幸而有种名为光阴的东西,它会一天一点,为你冲去伤痛。” “可能吗?五年来,我只为他而活,他是我生活的所有重心,失去他,我怎能过?” “能的,凡事都有可能,知不知?生命处处奇迹。”如同她,能存活下来,能和灵涓、羽沛结心,谁说不是奇迹。“你有地方住吗?”殊云提了个无关话题。 “没有。” “愿不愿意加入我们?”殊云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们家有三个女人,曾经我们以菟丝花自居,然后有一天,乔木再不愿意让我们盘踞,倾倒之际,我们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幸而命运把我们收编一起,现在,我们彼此相依,我们不需要爱情,也有了目标和生存定义。”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她好奇。 “是两个马上要加入的新生命,你愿不愿意成为小雨滴、水水的三娘?” 被殊云的诚恳说动了,她渴望起生活新标的,握握殊云,她点头。 “很好,我们回家吧。” 家……从失去到再度拥有,天不绝人,范初蕊寻到另一片天。 ***bbs.***bbs.***bbs.*** 门铃响,灵涓从电脑桌前跃起,冲到门边,嘴里直嚷:“饿死、我快饿死了,谢天谢地,殊云总算回来。”她一路跑,没忘记对另一扇房门喊叫:“羽沛,快出来吃早餐,小雨滴、水水肯定饿坏了。” 打开门,灵涓的视线在两个狼狈女人身上游移,最后眼光定在初蕊身上,问:“你是殊云捡回来的新成员?” 捡回来?初蕊答不来话,自卑迅速衍生,没错,她一直是只流浪猫犬。 “别误会,灵涓没恶意,我们都是殊云‘捡’回来的女人,她到处捡人,她的爱心该受表扬。”从房里走出来的羽沛笑言。 看著羽沛隆起的月复部,初蕊回头望殊云一眼,殊云点头,是的,那是她们的小雨滴和水水,她们共有的新生命。 “没错,殊云应该当选十大青年楷模。”灵涓补上一句。 “正式跟大家介绍,她是小雨滴和水水的正牌妈妈辛羽沛,她有很棒的声音,如果去当歌星,保证唱片大卖。这是小雨滴滴的二娘楚灵涓,她是个作家,最近要出书了,我们都看好她。至于她……”殊云把初蕊往前一推。“她是范初蕊,很乐意当小宝贝的三娘,她说她喜欢插花,以后美化环境的工作全交给她。” “大家好,我会加油,为大家尽一份心。”初蕊腼腆笑开。 “说得好,我们的确要彼此照顾。”灵涓、羽沛不介意她们衣服湿透,走上前,抱住对方。 “我有个小问题。” “尽避问,我们家是没有秘密的。”灵涓说。 “为什么要替宝宝取两个名字?” “我怀的是双胞胎,男生叫小雨滴,女生叫水水。”羽沛回答。 “我们刚聚在一起时,常翻起旧时记忆,甫聊开便哭得淅沥哗啦,宝宝是被我们的泪水浇大的,所以我们叫他小雨滴。 羽沛怀孕满四个月时,第一次做产检,发现肚子里是龙凤胎,男生仍叫小雨滴,女生为求一致,取名为水水。不管是水水或小雨滴,我们都发誓,我们的爱会像春日甘霖,滋润他们的生命。” “算我一份。”初蕊说,苍白的脸颊出现些许红润。 “太好了,有初蕊加入,四比二,我们可以轮班照顾小雨滴和水水。对了,殊云,你的包子呢?”灵涓想起什么似地。 “对不起。”她提提手上的塑胶袋,包子泡水,变成发糕。 “没关系啦,你们先把衣服换下来,感冒了可不好。”羽沛说。 “家里有材料吗?我做饭给你们吃,我的厨艺不错。”初蕊急著贡献能力。 “真的吗?太好了,轮到灵涓排班煮饭时,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我们实在不愿意再让灵涓的厨艺荼毒了。”殊云笑说。 “别轮班了吧,以后三餐都由我来打理。” “太好了,我只要负责打稿赚钱。”灵涓松口气,要她做饭简直是要她的命。 “没错,赚钱是大事,以后宝宝们喝牛女乃、念书都要花大钱,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我和厂商签下合约,要为他们设计手工女圭女圭,收入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想开一家手工艺品店。”殊云微笑。 “嗯,我也拚命写稿子,成为知名作家,等存够了钱,送他们出国留学。”灵涓说。她们要把未完成的梦想让孩子来实现。 “如、如果有机会,我可以教插花或者开花店,我有拿到一些证书……应该派得上用场。” “天!你只说你喜欢插花,可没告诉我,你拿到证书。”殊云笑说。 “人家谦虚嘛,太棒了,等水水和小雨滴生下来,我们摇身一变,变成抢钱一族。” “对,抢钱,抢无数金钱。” 羽沛感动极了,她哽咽说:“你们先去换衣服吧……” 这天晚上,台风刚过,小雨滴和水水出世,为著四个妈妈的期待,他们不怕人生险阻。 三个月后,艺品花店开张,四个大老板,两个小东家热热闹闹地迎接生命中的每个希望与可能。 第一章 电视上,谷劭飏手拿麦克风,深情款款唱情歌,眼睛微眯,眉头聚拢,每个小小动作都引发台下歌迷一阵哄叫。他是当今最红的偶像歌手,唱歌作曲,填词制作,你可以说他是全方位艺人。 然谷劭飏不为此自满,出道五年,他不断自我要求、不断向上提升,他成了华人之光,不仅仅在台湾大陆等亚洲地区,他也在美国欧洲开个人演唱会。时代杂志喻他为流行先驱,说他的才华举世瞩目。 眼光一瞬不瞬,殊云握住颈间坠子,拇指在上面轻轻划过,那是钥匙圈,银质的长方形面上刻著谷劭飏三个字。 那是谷劭飏的随身物,五年前她在医院醒来,发现手中握著它,从此钥匙圈成了她的幸运符,伴随她在医院中进进出出。 殊云没记错,是在五年前,他刚出道,晓得他的人少之又少,然他一进入演艺圈,她便教他深深吸引。后来,她遇见他,在殊云十二岁那年,苍白而早熟的十二岁。 十二岁的殊云站在麦当劳窗前,朝里面望去,注视招牌上面的薯条炸鸡,舌忝舌忝嘴唇,想像它们的滋味,好香,是真的。 不过,她不被允许吃垃圾食物。 她的身体不好,吃下肚的食物都是慧姨的精心设计,自从母亲因心脏病去世,爸爸便把养活她当成人生重要目标,她承诺过爸爸,要活得比他老、要代替妈妈照顾他的老年生活。 于是,她只能站在窗外,用想像力来满足自己的食欲。 也许是嘴馋表情太引人注意,劭飏居然走出麦当劳,走到她身边问:“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套餐?” 乍见劭飏,心脏乱了节拍,是他──她最崇拜的谷劭飏。偶像站面前,殊云太兴奋,兴奋得忘记,自己被叮咛过千万次,不能情绪波动,不能存太多激情在心中。 她大笑,笑得诚心诚意,笑得心花怒放,笑她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值得牺牲生命的幸福奇迹。 她拚命点头,落在地面的双脚长出翅膀,飘到半空中。 劭飏浓眉高扬,问她:“不过是一份麦当劳餐,值得那么开心吗?” 然后……没了然后,她抓住他的手,未说话先晕厥,醒来的时候,他的钥匙圈捏在自己手心中。就这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匆匆结束。 接下来的几年,她在美国接受治疗,她躺在病床上看著谷劭飏旋风在亚洲欧洲美洲扩大,她熟唱他每首歌曲,迷恋他每分丰采。 萤幕上,访问结束,劭飏离开萤光幕。 殊云关掉电视,食指磨蹭颈间坠子,真的好遗憾,遗憾他们之间只有一面之缘,她的心脏病糟蹋了那大好机会。 病房门打开,殊云的父亲、慧姨和主治大夫苏伯伯进门。 殊云张起笑脸,舒展的柳眉因父亲的凝重收敛,她问:“怎么了?我的情况很糟糕?” 爸爸不说话,慧姨别过头拭泪,苏伯伯欲言又止。 那么,是真的很严重了?殊云暗自忖度。 “苏伯伯,我希望了解自己的病情。”拉拉床边大手,她爱娇地看著苏大夫,苏大夫是她的干爸爸,听说当年,他爱妈妈不比爸爸少。 “小殊云,记不记得我常说你是什么?” “天使?” 是的,不管情况再坏,她坚持笑著迎接每个早晨,因她不晓得下次熟睡,能否再清醒,看见隔日朝暾。 “对,你是天使,天使不会被打倒。”苏伯伯碰碰她的长发。 “我不被打倒。”重复苏伯伯的话,她点头同意。 “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讲笑话给我听?”苏伯伯问。 这是她和苏伯伯间约定,他不对她隐瞒病情,她回赠他笑话,虽然笑话不高明,但常能成功逗出苏伯伯的笑意。 “没问题。” “你的心脏准备搞罢工了,若半年内没找到捐赠者,情况相当不乐观。” “意思是,到了非动手术不可的时候?” “没错,这半年内,你要更小心翼翼,因为每次的发病,都将缩短你的生命。” “如果换心,成功机率有多大?” “不超过两成。” 两成,好低的成功率……咬住下唇,无可避免的苍白浮上脸庞。 不能情绪波动,不能紧张焦虑,深吸气啊陶殊云,不能再次发病,一百八十天好少,你要把每分钟当作二十四小时来使用。 “苏伯伯,我来说一个有关天使的笑话── 有天,上帝跟前来了一个漂亮的白种小孩,上帝模模他的头说:‘好可爱哦,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真是人见人爱,来,我给你一对翅膀,你去当天使吧。’ 接下来,黄种小孩也来了。上帝捏捏他的脸颊说:‘好可爱的小孩哦,黄黄的女乃油皮肤,油亮亮的大眼睛,来,我给你一对翅膀,去当天使吧。’ 然后红种小孩来了,上帝拍拍他圆圆的小说:‘哇,你全身红通通真是可爱极了,我给你一对翅膀,你也去当天使吧。’ 最后,黑人小孩来了,上帝笑著模模他的头发说:‘好可爱的巧克力皮肤,好可爱的卷黑发,来,我给你一对翅膀,你去当蝙蝠吧。’” 笑话结束,没人开笑,只有凝重气氛在周遭围绕。 “很不捧场哦,我猜,等我站到上帝面前,祂会给我一对翅膀,让我去当天使,不当蝙蝠。”殊云尴尬笑笑。 “不要,你别到上帝那里当天使,我要你留在我们身边,当我们的小天使。”慧姨忍耐不住,冲动地抱住殊云痛哭。 “傻慧姨,天使有翅膀呢!想念你们时,我就飞到你们身边探探,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去不得?” 她拍拍慧姨的背,亲爱的慧姨呵,自从母亲去世,整整十年,她的生命以殊云为中心,没了殊云,教她怎能适应。 “爸爸,我有遗憾,若生命有限,我希望有生之日,将遗憾弥补。”望住案亲,她说。 “你想要什么?”父亲问。 真的留不住了吗?无论如何都留不住是吗?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如此!他明白强行留下,只会留得女儿好辛苦,但尽避辛苦,他还是想留,不愿放手啊!难道真是他的妻子女儿太美好,好到令上苍嫉妒? “我没当过伴娘,要是爸爸和慧姨能举办一场婚礼,让我穿上美丽的白纱礼服,我一定好高兴。爸爸,可以吗?”殊云软声要求。 她凝望父亲,这样的眼神,谁能拒绝?他明白,这是女儿的疼惜,她要他老有所依,不致孤独,这孩子,谁比她更贴心? 案亲不答话,她转头询问慧姨: “慧姨,你最疼我了对不?要是我没找到合适心脏,你就和爸爸努力一些,把我生回来,这次,你们要给我一颗健康强壮的心脏,让我能够自由自在来回奔跑。 假使我的运气够棒,换心手术成功,有条件再多活五十年,那么请你帮我添个弟弟,从小,我好羡慕同学,有弟弟可以欺负。慧姨,你说好不好?”她拉拉慧姨的手,轻轻摇,撒娇的容颜在眼前晃动。 “全听你的,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答应。”慧姨抿唇。不再祈求健康平安了,她只求殊云开心快乐。 “另外……”她鼓起勇气,望望父亲再看看慧姨。“爸爸,你很有钱对不对?” “比你能想像的更有钱,说吧,想坐太空梭飞到外星球看宇宙吗?想穿钻石镶成的高贵礼服吗?行,你要什么都行。”他不介意散尽财产,为女儿买得一份心满意足。 “那你的人脉呢?”红霞飞上她双颊。 “你不是想当台湾第一任女总统吧?恐怕有点困难,这里是民主社会。”苏伯伯打趣殊云。 “才不是,我是想、想……想谈一场恋爱,要是、要是爸爸能把我送到……谷劭飏身边……”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既羞又惭,她明白这种要求好大胆。 案亲脸色微变,若有几分理智,他该直接拒绝,然女儿灼灼眼神里充满期盼,他舍不得她黯然,舍不得她遗憾。 “你真是小觑你父亲,别说把你送到歌星身边,就算你想到威廉王子身边,尝尝当公主的滋味,都不难。”苏伯伯代替父亲回话,这件事,他能帮忙。 他知道谷劭飏是红透半边天的偶像歌手,也知道若不是殊云心脏太坏,她早早拿起海报,拦截在谷劭飏会出现的每个角落,呐喊尖叫。 “真的吗?”殊云笑开。 苏伯伯替她拉拉被子。“好好睡觉,苏伯伯保证,等你醒来,你的偶像歌手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谢谢苏伯伯。”安心,她躺下。 闭上双眸,美梦现形。那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再见面,他会否记得麦当劳前的小女孩? 平静心湖泛起涟漪,一阵阵、一圈圈,圈圈都写著甜蜜。 病房外,殊云父亲抑低嗓子抗议: “你明知道,她的心脏根本负担不起爱情。”殊云父亲怒道。 “难道你要她带著憾恨死去?”苏大夫反驳。 “不要再跟我说憾恨两字,当年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做出错误判定。” “你怪我同意让晓云怀孕生子?”苏大夫说。 “是的,我怪你,若非你说人生最怕遗憾,现在,晓云还在我身旁。”也许他会错失殊云,但不至于失去妻子! “你明知道我爱晓云不比你少,我愿意付出所有,换得她长命百岁。”苏大夫板起脸。 “问题是你站到晓云那边,同意她留下孩子。”闷闷地,陶渊说。 “陶大哥,你忘记晓云姊死前说的话吗?她说她不后悔,说她的生命因殊云而有价值,她死前最后心愿是要抱抱殊云啊。”柳慧插话。 “你也赞成他,让殊云去尝试那个该死爱情?”陶渊问。 苏大夫叹气,他推推镜架说:“时空转换,同样的话,我对晓云的父母亲说过。我说,他们如果真的爱惜女儿,应该把晓云嫁给我,我虽然提供不了爱情,但我是医生,可以提供她健康和长寿。但伯父伯母被晓云说服,他们成全晓云追求爱情的决心。”陈年往事了,再提起仍然扯心。 “答应殊云吧,我是女人,了解爱情之于女人的意义,况且我们筹码不多,只能全数下注,赌殊云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幸福。”慧姨劝说。 “长久以来,殊云为了你的焦虑放弃若干自由,她也有想望、也有梦想,真爱她的话,就帮助她完成梦想吧。”苏大夫下结论。 他们轮番说服,陶渊沉默不语,定定地望住病房门。 “晓云去世前对我说,她的生命足够,该爱的人爱了,该宠的孩子宠了,真要说放不下,只有你的孤单,但她相信柳慧会全心相伴。现在,我希望走到最后那刻时,殊云会对我说同样的话。”苏大夫说。 “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吞下不甘愿,陶渊放手,让女儿追求快乐。 “随时。” 住院对殊云不具意义,心脏病是这样,没病发时,和常人一个模样,一旦发病,便严重地直往鬼门关前排队。 “我们分头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对不?” “对。” 有了默契,接下来这段时期,他们需要彼此安慰打气。 ***bbs.***bbs.***bbs.*** 棒著玻璃窗,殊云见到多年盼望的劭飏。 他挥敲鼓棒,淋漓汗水随著每个摆动喷洒,入冬了,是东北季风肆虐的天气,他只穿件单薄t恤,却满头大汗。 望望他的眉眼,望望他的鼻嘴,那样好看的一张脸,难怪歌迷们为之疯狂陶醉。 有人说,他是演艺圈内最帅的男人,有人说他的瞳眸能摄人魂魄,也有人说,光靠近他身边,便能诱发出恋爱感觉。 他高傲而神秘,没人能真正接近他的心,听说,在这圈子里,他没有知交朋友,而眼前的江子健是唯一一。 “你在这边等,我进去跟劭飏说一下。”江子健拍拍殊云肩膀。 江子健是苏伯伯的外甥,此事苏伯伯拜托他好几次才获得首肯。 他说,谷劭飏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男人,想无缘无故在他身边安插女人,根本不可能,更何况他没道理这么做。 苏伯伯不得不将殊云的身体状况告知,也许是少女的梦想感动了他,也许是他的同情心氾滥,反正几经考虑,江子健不顾后果,带殊云走入这里。 江子健不但是谷劭飏最好的朋友,还是成就他的大恩人。这点,杂志上提过几次,大家都晓得他们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在成长的路途上,两人相携相伴,彼此鼓励扶持。 而杂志社不晓得的部分是──在谷劭飏家里发生大火的夜晚,是江子健将昏迷不醒的他背出火场,之后,劭飏住在子健家里,走过童年、青春期,他们之间是亲兄弟情谊。 没有江子健便没有今日的谷劭飏,两人的关系岂是恩义两字可以解释。 拉拉他的衣角,殊云柔声说:“子健扮哥,我希望……” “希望怎样?” 子健回头望殊云,她才十七岁,大好的生命即将消失,该不该怪人间公平太稀薄? “别让他知道我的情况。” “你想瞒他?”第一次看见殊云,子健立刻举双手投降,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皱眉沉思的娇憨模样,居然有几分月月的味道,自然而然地,他想疼惜爱怜,想把全世界捧到她眼前,弥补他来不及对月月做的。 于是,他决定先斩后奏,把殊云直接带到劭飏面前,让劭飏的眼睛说服他自己。 江子月是子健的妹妹,只比他和劭飏小两岁,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劭飏对月月比所有女生都好,而月月对劭飏比对亲哥哥更加依赖。 她常说长大后要嫁给劭飏当妻子,没人把此话当真,只当作年少轻狂。 谁晓得,子健和劭飏高中毕业那年,一场车祸、一个悲惨结局,夺走月月年轻美好的生命,一言不发,沉默的劭飏没征求同意,便在墓碑上刻下“爱妻江子月”,江家人才晓得,两人的感情已然深刻。 “是。”殊云点头,她要的不是同情。 应该多问几句的,问问她的心思想法,问问她为什么坚持做这件事,可子健是个体贴男人,他不多说,只给出关心。“你的身体可以应付吗?” “相信我,我们这种人,对身体的情况比一般人更敏感。”她笑答,安闲的气度,雍容得不像十七岁女生。 “好,知道了,我先进去。” 走两步,子健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助理安妮,她刚端了澎大海给劭飏。 子健对这个助理很有好感,跟在劭飏身边三个月,她的尽心负责人人看见,她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女孩子。 “子健,她是……”她指指殊云。 原则上,子健、劭飏是她的上司老板,但子健的经纪公司里人人打成一片,上下伦理紊乱,喊来喊去,大家习惯连名带姓喊。 “是新的助理。” “新的助理?要来帮忙劭飏?你觉得我没把劭飏照顾好?” 微微愠怒浮上,安妮望眼殊云。 那女孩虽然年轻,但……是叫人动心的美丽啊,她从未碰过这样的女生,洁净清新,像空谷间的清澈水涧,单看她几眼,便涤净了人们心灵。 安妮不想看殊云,却还是忍不住多偷看她几眼,她有种特殊吸引力,能引出人们的真心。这种女生太具威胁性,留在劭飏身边根本是天大危险。 别开眼,安妮追问子健:“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是,我想把她安排在劭飏家里面,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前阵子的宣传期你忙坏了,趁著新作品筹备空档,你应该好好休息。”也许,拨点时间同他约会,增加彼此的感觉和机会。 “我并没要求假期啊!”她抗议。 “我知道你没要求,但劭飏需要人打理他的生活。”理由牵强,子健知道,但他找不出更好的安插借口。 “不过是一点家事,我做得来。”安妮急著将殊云打发。 “你的工作范围不包含家事在内,好了,我进去和劭飏打声招呼。” 说著,子健挥挥手,走入练习室。 他进屋,劭飏放下鼓棒,抬手,让旁边的乐手暂停休息。 “怎么有时间过来?” 子健旗下歌星偶像几十人,正值宣传期的有不少个,他应该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过来“探望”老朋友。 “有件事拜托你。” “只要我做得到。”他们熟得不需要寒暄客套。 “我要安排一个女人到你身边。” “我不需要。”他直觉反对。 “我收下好处了,你不能反对。”他玩笑说。 “我是歌星,不是牛郎或商品。”他也没认真相对。 “你想太多,她才十七岁,未成年,你不要欺她年轻,对人家下手。” “不!退回你的好处,我身边不要任何女人。” “安妮不也在你身边?”这段日子下来,两人的配合度是一百分。 “我从没把她当女人。”劭飏回答。 “我也没要求你把殊云当女人,对了,那个女孩子叫作陶殊云,也许见过她之后,你会改变心意。”他笑著捶捶好友肩膀。 “我不会。”他回绝。 “别说得那么绝对。” “为什么?你从不做这种事的。” 别说子健保护旗下歌手是出了名的严苛,就算放下合作关系,他都没道理对不起好朋友兼兄弟。 “殊云是我舅舅朋友的女儿。” “又如何?” “我舅舅你见过,是他和死神搏斗,坚持要救回月月,要不是后来……”子健哽住不语,接下来的话题不愉快,他们避谈了五年,他不想在此时揭开。 “殊云是你的忠心歌迷,从你高中出道,她就疯狂迷恋上你,当然,那只是不成熟的偶像情结,但她一心希望能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生活、一起聊天,也许经过一段时间,年轻幻想破灭,她会自动离开。看在我舅舅面子上,请你帮一次忙,好不好?” “我感激苏伯伯为月月做的,但我没义务为他的朋友女儿做这种事。”他不动摇心情。 “我保证,三个月,最长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会彻底离开你的生活,再不影响你。” “我不擅长照顾未成年女生。” “她不需要照顾,你只要让她搬进家里,给她一个房间,就算不理她,都没关系。” “和我生活有何乐趣可言?”他从来不懂粉丝的疯狂。 “我不知道,这点你该去和殊云讨论。” “我不想惹麻烦。”摇头,他拒绝。 “如果你愿意让殊云住到你家里,我就把老家的钥匙给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开出条件。 这个条件教劭飏心动,“老家”里充满他童时记趣,那里有他,有月月的成长期,有他们共同回忆。 月月死后,江家双亲搬到美国与大儿子同住,而子健为怕他睹物伤情,怎么都不肯把钥匙给他,他央求过子健无数次,都未获得同意,这次……一点为难、一点犹豫,他抬眉望住子健看好戏的得意表情。 “那个女孩对你意义重大,是吗?”他挣扎问。 “不是。” 他和殊云缺乏交情,但他没有能力勒令自己不喜欢她。“可以吗?就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她赖著不走,你负责把她扛走?”劭飏问。 “成交!” 大掌一拍,他满意自己完成舅舅的交代。 “钥匙?”他伸手。 “三个月后殊云离开,我马上把钥匙交到你手上。” “你以为我会反悔?”拢眉,劭飏问。 “深思熟虑不是坏事。”子健笑笑。 “我开始怀疑,配合你是不是错误事情。”他差点忘记,子健成了商人之后有多狡狯。 “放心,你会喜欢她的。” 劭飏不置可否。 “我走了,这几个月好好休息,在家里多创作几首好听歌曲,半年后,我等你交出好成绩。” 挥挥手,子健走出练习室,甫踏出门,不到三秒钟,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劭飏……” “又想谈条件?”劭飏莞尔。 意有所指的一眼,让劭飏起疑。 “她不是月月。”这回,子健不给人发问空间,迳自离开。 什么意思?什么叫作“她不是月月”,谁能是月月?他的月月早已离开人间,抱持怀疑心情,劭飏走出练习室。 “你会煮饭吗?你才几岁,有本事照顾一个大男人?”安妮问。 安妮不是无理取闹的女人,相反的,她的人缘好到所有媒体记者都竖大拇指称赞,但现在,她正双手叉腰,指著殊云,句句不客气。 “我想助理的工作一定很辛苦。”殊云好听声音响起,柔柔软软,仿佛对天下人皆存善意。 “当然辛苦,从早忙到晚……喂,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在质问你接近劭飏的目的!你难道不晓得,劭飏会红透半边天,靠的是才华,不是绯闻吗?” 安妮受不了,这些新新人类,脑袋里面装的是什么鬼?为什么答话答不到主题,东绕西绕就把人的心意绕开? “助理要常常阻止不怀好意的歌迷,对歌星接近骚扰。” “当然,就是有你们这种……”猛地住嘴,她……她知道自己担心什么? 殊云的笑容扬起,勾起一阵舒服,不喜欢她、不能喜欢她,安妮猛摇头,想把她的笑容摇开。 受到笑容影响的,不单单是安妮,甫从练习室出来的劭飏也被影响了。她的笑……那么干净,她的表情那般纯洁,十七岁的女生,不受污染的十七岁……心被重重撞过、碾过,瞬地,他无法呼吸。 “劭飏哥哥,你看,春天的花像不像首美丽诗歌?它们最爱在枝头上争妍斗艳,你听,火焰木在说话,它说,谁的裙子有我的火红亮丽?印度樱花不服气,说春风最爱我,它碰著我的脸,拂过我的发梢,在我身上染满粉红颜色才离开。黄花风铃木最最可怜,只能拥有两个星期的美丽……” 那是月月,爱作梦、爱做诗的十七岁月月,他把她的话写成一首“风铃花的春天”。 拌词大意是这样的,春寒料峭的三月天,黄花风铃木为日日从树下走过的男人绽放娇颜,它等待他仰头,等著他赞一句美艳,没想到花枯容颜老,始终低头的男人没见著它一面。直到春雨落,打下枝头花,它躺在泥土地上奄奄一息,低头男人终算看见黄花,轻叹一声,青春难成。 那首歌初写成,月月爱极,日日缠著他唱。微笑,劭飏的脸部线条因月月变得柔和。 乍见劭飏,殊云心中有著难以言喻的狂喜,可她牢牢记取苏伯伯的话,不激动、平静安祥,她的时间不多,她才不给任何机会减短她短暂的六个月。 走到他身边,深深的九十度大鞠躬。“你好,我是陶殊云,未来的日子麻烦你了。” 倏地,子健的声音从他耳边飞掠过──她……不是月月…… 对!她不是月月。 温柔五官转而僵硬,他不回答她,凛冽眼光闪过,重返练习室。 第二章 “你不乐意的话,由我去跟子健说,请他把陶殊云带回去,整理家务那些琐事,我可以做。”安妮不死心,跟在劭飏身后,企图把殊云赶开。 “不用。”冷冷回答,收拾乐谱,近午了,他想回家休息。 “没关系,反正接下来非宣传期,我的工作很轻松。” 他没说话,她的工作轻松与否不关他的事,她是子健聘来的,真要物尽其用,也是子健的事。 “劭飏,你真要把那个小女生带回家?要是让爱爆八卦的杂志社知道,不晓得会渲染成怎样。” 为什么没有人肯听听她的话?子健不肯,劭飏不肯,连那个笨到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新新人类也不听。 “明天我约制作总监见面,帮我订餐厅,十一点钟准时来接我。”说完,他离去。 安妮明白,这代表沟通结束,多说无益。 离开练习室,殊云见到他立刻跟了上来,小小的行李背在肩上,她满脸笑容。 随著他大大的脚步,殊云在背后凝视他倾长背影,踩著他踩过的土地,呼吸著他呼吸过的空气,梦想成真呐! 她几乎想跳起舞来,若非心脏不支持,真的,她真会在大马路跳芭蕾舞,旋身、跳跃,用肢体描写她说不出口的快乐心情。 苞著你爱著你我在你的身后思念你 请你请你把你的背影留在我的记忆里 轻轻地,殊云哼唱他的歌曲,是不由自主,是情难自禁。她熟悉他每首曲子,不管是不是主打歌,她陶醉在他的音乐声中,一回又一回。 爱他的歌、爱他的忧愁、爱他的俊杰、爱他淡淡的冷酷,她爱上他的一切一切,或许不成熟,但……历经五年,至少称得上坚贞。 初听她的歌声,劭飏怔了一下,那是极好的诠释方式,一种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诠释。她果然是粉丝,而且是个近乎疯狂的粉丝,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但他确定她很怪,而且怪得离谱。 停住脚,殊云撞上劭飏的背,抬头,一个甜美笑容上扬。 “对不起。”她对著他的眼睛说话。 她揉揉发疼的红鼻头,一手痴憨地挠抓长发,那模样是天真烂漫,是娇纯简单,十七岁……好年轻,年轻得不谙世事的年纪。 不,子健错了,她不是月月,五官不像、身材不像,像的只是年轻,只是甜得渍人心意的笑容,只是……闪耀著光彩的清澈眼睛。 “我没有多余安全帽,自己坐稳。”别开头,劭飏冷漠,口气里带上一丝厌恶。 “安全帽?” 他转身,殊云望见他身后的重型机车,吞吞口水,那是……没有车壳、没有窗户,用人肉保护铁皮的“坏东西”? 的确,爸爸、慧姨是这么对她说明的,他们耐心向她解释,摩托车是种多么危险的发明,连碰都不该去碰,更别说去坐它。 “你不能坐摩托车?”他挑眉,看好戏的骄傲在脸庞。 有钱人家的娇娇女吧,出门从来是高级轿车服务?哈!平民生活对她肯定不容易。 不能?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如果眼前真是生命中的最后一百天,还有什么禁忌不能打破?好吧,就从坐机车开始,她要将从小到大,所有梦想过却不能尝试的事,一一试过。 “可以。” 她又笑开,憨甜的十七岁笑容,总是不经意撞上他心间。 冷漠加浓,她不在他的估计内。 扫她一眼,劭飏迳自跨上机车,发动。 殊云深吸气,在心间模拟上车动作,然后跨开腿,学习他的潇洒动作。 是顺利也不是太顺利,她坐上车了,但膝盖撞上他的背脊,力气不大,却惹来她满面飞霞,他没回头,她羞惭盈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 下次?哪里来的下次? 他的摩托车不载任何人,他喜欢独自享受在风间穿梭的快乐,这是他的私密空间,不同人共分。 不理会她的道歉,油门催动,他向前冲。 没有预警的加速度,殊云惊呼一声,心脏在胸膛间狂跳,她猛吞口水,几乎窒息,两条小小的手臂拚死环住他的腰际,似乎一松手,就是魂魄分离。 他在玩命,玩殊云的命,他不晓得心脏病女性不能接受过度刺激,更不晓得手臂瘦削的殊云正用性命和自己幻想的爱情对赌,赢面小,输局大。 她的紧张劭飏感受到了,微笑,报复性质的快乐在心底张扬。 活该!是她自己要的,谁教她坚持干扰他的生活,下场自行负责,右手往下扭转,车速从六十狂飙到八十,蛇行、抢车道,他不介意接收罚单。 紧闭眼睛,死咬下唇,殊云在心中默数一到十。 努力要求自己控制呼吸、压抑恐惧,她用一千句“没关系”来安慰自己狂乱心肌,她再也再也不准自己此时昏倒,不要在医院里醒来,发现,自己再度和他错失缘分。 最后一回了,最后一回她的人生、她的机会。 不怕的,人人都坐机车,肉包铁又如何? 不怕的,有他在自己身前,环住他的腰,上天下海,她发誓要一一领略新鲜世界。真的别怕啊,未来的三个月,还有更多冒险等在前面,别怕啊,你企图走入他的生活,不就是一件最最吓人的大冒险。 殊云对自己喊话,一次又一次。 终于,她成功地用意志力控制心跳呼吸,手臂上的力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随之松弛,她的脸颊轻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面,缓缓地汲取他的气息,张开眼睛,陌生的人、陌生的街景在她眼前飞掠。 风刮过,带起她飞扬秀发,是六月茉莉香,丝丝甜美、丝丝清纯,很符合她的香味。风中,她闻到自己,他也分享她的馨芬。 看!她克服恐惧,克服吓人的急速心跳,如果愿意,她可以克服的事情,肯定比她所想得到、所能做的,更多更多。 风吹吹过心田吹过你浓浓的笑颜 雨打打落发间湿意染上爱哭的脸 清亮嗓音勾起温柔甜蜜,她唱起他的歌曲安定自己的心,不怕了,她走出温室迎向风雨,也许将茎摧叶折,但她会将情根深植泥中,春风一吹,爱他的心再度郁郁菁菁。 又唱他的歌? 烦!他应该勒令她闭嘴,恐吓她再多唱一声,就把她丢在马路中间,让她清楚明白,谁是主人,谁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问题是,他并不想这么做,隐隐约约地,他有,听取她的歌声,想听听不同心境,诠释出的爱情。 劭飏猛然停车,殊云身子撞上他的背,抬头,她用圆圆的无辜大眼望他。 “下车,到麦当劳前面去。”他命令。 为什么?她让他不耐烦了吗?她有满心疑问。 但下一秒钟,一旁汽车里的女孩替她解开答案。 是她──报纸上盛传和他关系匪浅的偶像玉女,辛苹。最近她演了一档叫好叫座的偶像剧,红透半边天,据说下半年度将往大陆发展。 劭飏和辛苹是演艺圈里的金童玉女,所有记者碰到他们,都要追追感情发展这个热门话题。 自进入演艺圈,劭飏几乎不曾传过绯闻,这次,他们的组合让所有人看好。 点头,殊云合作,费力下车,走到麦当劳前面,不窥探、不偷听,转身,她隔著玻璃窗看著里面的汉堡广告。 “她是谁?”辛苹问。 “亲戚小孩,要到我那边住一阵子。”他不想多作解释。 “看起来很小,国中生吗?” 辛苹望望殊云背影,心底评估著,她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生,再过几年,说不定会成为新生代偶像明星。 “不知道。”她看起来那么小?顺著辛苹眼光,劭飏看殊云一眼。 “你想推荐她进入演艺圈?”辛苹再问。 她怀疑,冷酷的劭飏怎会一时兴起,愿意充当起临时保母? “没有。”简短回话,他不想和辛苹讨论她。 “我要进棚录影,下午约会必须取消,不过,晚上我可以到你那边去,要不要我带披萨过去?” “随便。”他冷淡回话。 习惯了,和他交往数月,他总是这样一副可有可无、无所谓的态度,她给自己一个解释,说他个性不易主动,说这是他对女人的最佳态度。但是,偶尔她也会怀疑,这样的感情有没有恋爱成分? “说定啰,录完影,我会先打个电话给你。”忽略他的冷淡,辛苹热情回话。 车窗摇斑,她在车内向劭飏挥手,他没多看辛苹一眼,转头,朝著殊云背影“喂”两声。 他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子健提过,但他无心记取,他决意将她定位于暂居三个月的房客,不愿同她有过度交集。 很显然地,殊云没听见他的声音,她的手趴在玻璃窗前,连脸颊都几乎贴上。 劭飏有点火大,却不能不停下车,走到她身边叫唤。 走近,原本的不耐烦在看见她眼底企盼时,愣住。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动作和表情,他记不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物情景,总之,他竟然移不开眼光。 很想吃吗?是垂涎三尺?她的嘴馋娇憨映上他眼帘,正常的劭飏会别开脸,冷淡问她一句走不走?而不正常的他…… 不正常的他开口:“肚子饿?” 殊云回头,粉红色的舌头舌忝舌忝唇瓣,软软滑滑的动作,没有勾引意味,只有教人想宠爱的动念。 “可以吗?” 她幻想好久呢,电视的广告明星吃得那么愉快,牙齿咬下,鲜女敕鸡汁泌出,香脆女敕甜,绝对是人间美味,本来她有机会尝尝的,可惜……唉,她恨死那次的错过。 他没回答,拉起殊云手腕,直接走进麦当劳里面。 没错,他不正常了,不正常的心,不正常的举动,不正常的怪异扰乱他的理智神经。 他一再叮咛自己,她不是月月,她有的只是十七岁的青春,那是所有女人都会经历的时段,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他仍然不正常。 没征询殊云的意见,他点了最热卖的劲辣鸡腿堡和可乐,她跟随在他身后,闻著食物香,像小狈,亦步亦趋。 终于坐定,她望望他的眼睛,再望望手中的礼物,不是圣诞节的圣诞惊喜,但,哈,好幸运哦! 殊云小心翼翼打开纸盒,小心翼翼把第一口炸鸡放进嘴里,咬两下,嘶……倒抽气,脸炸红……救命,那滋味何止是“刺激”能形容。 “好辣。” 吐吐舌头,她猛吸可乐,刺激and刺激,那是刺激的平方数,殊云猛煽舌头,苍白的脸颊泛上嫣红,她变身成红面番鸭。 泪水顺著眼眶滑下,尴尬的小脸望住劭飏。 辣……真会死人,心脏加速,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难怪难怪,难怪慧姨不让她碰触刺激性食品。 面无表情的劭飏在看见她的尴尬后,忍不住大笑,笑她的泪水,笑她装上电动马达的手臂,笑她进不得退不得的小舌尖。 他笑了! 从未见过他的笑容啊……不,这么说并不正确,应该是所有观众都没人见他笑过。 他总是忧愁,总是冷冷看世界,不笑的劭飏,淡漠冷酷的劭飏,就算得了奖,也不见激动高昂,淡淡一句感激就下台的劭飏……他笑了,在她眉眼前面,在她又丑又尴尬的时间内。 她的专注凝视阻止他笑意,敛起笑,他拿起她的可乐吸一大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有没有读过红楼梦? 贾宝玉为了让晴雯开心大笑,撕去整箱扇子。她不是贾宝玉,没有整箱的扇子可撕,也没有周幽王的烽火台,可博褒姒一笑,她有的只是蠢相,于是,她卖弄起自己的愚蠢,拿起劲辣鸡腿堡,又咬下一口。 这次的辣,直接呛喉咙,忍著心跳脸红,她还是把整口鸡肉吞进肚子。 又咳又掉泪,她仿佛吞下一整罐鹤顶红。殊云瞪住桌上可乐,不确定该不该把刺激打上平方…… 偷望他,他没笑? 也许要等她喝过可乐,让火灼上舌头,他才会笑。 好吧,烽火台准备好,她要去点燃狼烟了……手颤抖著,才触上杯缘,就让他的大手压住。 “笨蛋!”他没笑,反而皱起两道浓眉。 起身,他把可乐扔进回收桶,再到点餐区,替她点了有牛女乃的儿童餐。 喝下牛女乃,辛辣褪去,她笑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麦当劳那么辣。” 俗到不行的笨话,麦当劳不辣,辣的是“劲辣”鸡腿堡,不过,他没回答她。 “难怪慧姨不准我吃麦当劳。” 大人不准就不吃?真是乖乖牌的温室女。 不屑眼神扫过,他拿起殊云没吃完的鸡腿堡,就口咬下,真的很辣!尤其对从不碰辣的人来说。 他讨厌辣却不害怕辣,人生的刺激风险,他已经历太多。 见劭飏不说话,殊云只好安安静静把新点的儿童餐吃掉。 食物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吃,不过,这是他们第一次共餐,她会记上一辈子……虽说,她的一辈子所剩不多。 ***独家制作***bbs.*** 这是他的家? 很大,近百坪的高级公寓,有客厅厨房、书房琴室、主卧房小客房,和一间像ktv的练唱室。 劭飏没向她介绍新环境,就把她扔进客房,迳自出门,丝毫不理会客人的感受。 没关系,她会处之泰然的,因为这里有一个谷劭飏,一个她摆在心中,偷偷暗恋多年的人物。 不管他喜不喜欢自己,不管是不是会打扰到他,她决定为“陶殊云”任性一回。 如果三个月过去,他仍然讨厌她,那么她只好说声抱歉,向他承诺,假设灵魂能轮回,下辈子,她不介意为他疲累。 不担心了,什么事她都不要担心,人生最后也最美好的三个月即将开启,爱他,是秘密,是她要带到天上的重大秘密,守著它、守住心情,她要守下最后的美丽光阴。 陶殊云,加油呐! 别担心他的冷酷,别害怕他的拒绝,他是好人,不管他如何作表现。真的,他是好人,才一天,他带她坐摩托车、吃速食,他带她冒两次险,而两次……她都平顺安全。 谁敢说他不是好人?他不是褒姒,没要她把烽火台一燃再燃;他不是晴雯,没要她撕空所有绢扇。 他体贴她怕辣,为她端来牛女乃,你怎能说他不够好?他好,非常好,对一个不速之客,他的相待让她感动满怀。 轻举右手,轻旋身,她好快乐。 她花一个小时,在每个没有上锁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碰碰他的乐谱,看看他的生活轨迹,她套套他的鞋子,穿穿他的t恤,她唱无数条歌曲,每一条都是他的心血结晶,这里是她的梦幻王国,她的天堂,她很高兴自己在这里,在这里进行最后一段旅程。 终于,她累了,趴在沙发上,满足地抱住他的抱枕,呼吸著和他同样的空气,渐渐地,她进入梦乡,梦里,有他、有他的歌声和爱情。 劭飏回家时,她睡得正熟,没听见开门关门声。 劭飏在客厅里捡到一个天使,天使累坏了,蜷起四肢,缩起羽翼,缓缓的吸气呼气,轻微气息震动起又长又密的黑睫毛。 她真的很小且稚女敕,难怪辛苹以为她是国中生。她五官相当漂亮,而且有种优质千金的气质,是因为这样才会惹起安妮的不安吧。 安妮常把漂亮女生自他身边赶开,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但从未出口阻止,原因是他不喜欢受打扰,有安妮把关,他可以省去无谓烦恼。 而辛苹看人眼光是准的,她若真进入演艺圈,将会大放光彩。 坐到桌沿,近看她,发觉,她苍白得不似常人,她的呼吸短浅急促,是作梦吗?作了恶梦? 不自觉地,他的手靠近,在即将触上她的脸颊时,倏地缩回来,温柔眼眸里添了寒霜。 她不是月月!再一次,劭飏告诫自己。 起身,他走回房间。 ***独家制作***bbs.*** 殊云被电铃声吵醒。揉揉眼睛,她起身开门,门外,是中午见过的偶像明星辛苹,微笑点头,她迎她进门。 “你真要住下?”辛苹高傲问她。 “是。”她努力淡然,努力不将她和劭飏做太多联想,更努力把甜蜜染上脸庞,假设自己真心欢迎她来访。 “亲戚是大明星,有没有让你觉得骄傲?”她又问。 劭飏说他们是亲戚?也好,这种说法最不具杀伤力。点头欠身,她请辛苹坐下。 “要不要喝水?”她轻言。 “请我喝水?你以女主人自居了?”辛苹挑衅,她不喜欢殊云,非常讨厌,虽然她是威胁不了自己的国中生。 这段爱情是她花尽心思争取来的,细心维护、战战兢兢,她排除他身边的每个可能性,除了找不到借口赶开的安妮之外,她尽全力将他身边净空,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半分把握,她恐惧哪一天,劭飏出口结束。 再迟钝的人,都感受得到辛苹的不满,转身,殊云进厨房倒水,不管辛苹需不需要。 “劭飏在房里?”辛苹接过开水问。 “对不起,我不知道。”殊云想退回自己房间,又觉得把辛苹独自留下不对。 “不知道?好烂的说法。你去叫他出来!”辛苹口气不善。 为什么要她叫?她才是劭飏的女朋友不是?更何况,她才明白表示过,自己不该以“女主人”自居。 “快一点,我没时间等。”辛苹再次下指令。 殊云乖巧合作,不发问,走到劭飏房前敲门。 敲一声、敲两声,她敲过无数声,确定里面没回应,殊云回客厅,抱歉微笑。 “对不起,他可能不在家。” 她睡著了,睡前,她确定他出门。 “是吗?你是和安妮一样,奉命过滤女性访客,还是纯粹私心,不喜欢我造访?”辛苹似笑非笑讽刺。对于他们的绯闻,几乎都是她单方面发布,针对这点,据说劭飏所属的经纪公司很不满意。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殊云真想逃开,她不习惯面对敌意。 “你没见过安妮?” “见过。”她回话。 殊云合作得像个小学生,要不是她的女性特征略有发展,辛苹会猜测她不超过十二岁。 “她对你态度很差对不?她对稍有容貌的女性,都当贼看待。”辛苹没考虑自己的态度,想的全是别人的错处。 “那是她的工作。” 她不批评安妮、不批评他身边的人事物,在走近他之前,她已学会爱屋及乌。 “我不懂安妮担心什么,他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叫作江子月,要不是车祸带走她,他们会在一起。至于我,我是特例,劭飏说过,除了月月之外,我是他唯一爱情。”辛苹胡诌,她要殊云知难而退,不管她是不是青少年,不管她是否心存非分。 江子月……是她吗?他为她忧愁,为她写下无数情歌?殊云望住辛苹,尽避她是劭飏的唯一爱情,仍然介意江子月曾经存在是不? 这是错误的,真爱没有嫉妒,只有爱屋及乌,爱他的未来、爱他的过去,善待自己爱情的同时,也善待他和月月的爱情。 房门打开,劭飏走出来,湿湿的头发昭告他刚沐浴饼,难怪没回应敲门声。 “你说谎,劭飏在家。”辛苹斜睨她。 殊云道歉:“对不起。” 劭飏走近沙发坐下。 “你的小亲戚不喜欢我来,骗我你不在家。”辛苹凑近他,撒娇告状。 僵在那里,殊云不晓得该不该为自己的“说谎”作解释,但他似乎没心情听解释。 微叹,避开情绪,抽离心境,殊云说:“我出去买点饮料。”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劭飏对她视而不见,朝辛苹点头,殊云走出厅门,进电梯、出电梯,不过短短的十步距离,她倚靠电线杆喘气。 一时间,不该有的嫉妒酸楚涌上心头。 屋里,劭飏面无表情,他看见殊云的勉强和辛苹的得意,她们交谈些什么? 他大可不管,反正她不过是短暂房客,心情如何与他何干?然,她黯然的眸子在他脑间飘闪,一不注意便攫夺他所有思绪。他不正常,从见到陶殊云第一眼起。 辛苹避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手贴上他的胸膛,头靠往他肩头上。 “片子快杀青了,我向经纪人争取到半个月假期,正好你的宣传期结束,要不要去旅行,就我们两个单独相处?”辛苹提议。 他不答,满脑子想的是殊云,是她出门时的虚浮脚步。 他不说话,辛苹了解,对这话题他不感兴趣。 松开发夹,将头发撩到胸前抚媚,辛苹坐到他腿间,热烈的吻封上他的唇,对于情事,她经验老道,常常,她认为自己最能吸引他的部分,就是这个。 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吮舌忝,她的身体贴上他的昂藏。用唇舌一颗颗挑开他的扣子,湿滑的热气喷上他胸口。她尽力了,但他并不投入,她竭其所能挑逗,他飞散的心思,绕在殊云的纤细背影间。 她不是月月! 这句话,劭飏一说再说,他清楚明白,她不是月月,了解她无从取代月月,心情却仍然……无法从她受伤的眼神间离开。 第三章 殊云早起,买了牛女乃三明治、包子豆浆、稀饭小菜,她不确定劭飏喜欢什么,只好中式西式,每种都准备一点。 她没做家事经验,拿著袋子锅子,光是铺铺排排,也花掉不少时间。 门铃响起时,她刚好把碗筷布齐。打开门,门外是笑得一脸灿烂的江子健。 “子健扮哥早。” 他喜欢她的声音,轻轻的甜、轻轻的柔软,就像她整体给人的感觉,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今天她穿了一袭白色洋装,腰背后绑著大大的蝴蝶结,这年代很少女生这样穿著。她梳了公主头,及腰的长发如飞瀑,奔泄在背后,随意的轻微移动,背后便掀起阵阵发浪。 苏伯伯说的没错,她的父亲把殊云当成陶瓷女圭女圭在养。 “早,我闻到早餐香味,管家不是下午才会到吗?” “我出去买的,买很多,子健扮哥要不要一起用早餐?” “好啊,你去把劭飏叫起床,我先到餐厅等你们。”子健说。 进他的房间……可以吗?她犹豫地看著子健。 “你的眼神是叫我去喊他?不!这种事情我绝对不做。” 他猛摇手,什么事都好商量,独独叫劭飏起床这回事,千万别编派到他头上。 “可是……” “去吧,你去叫他,有事情我负责。”他拍胸脯打包票。 “嗯。”开心没用虚伪遮掩,她轻快地走进劭飏房里。 目送她,子健笑开,十七岁的少女,天真烂漫得让人好喜欢。 进入劭飏房间,干净的白,干净空间,全套的白色系列,让人很难想像这是男人房间。 走近床边,他的手支在后脑间,沉睡的面容少了平日的严肃,浓墨的双眉斜飞,那是两道张扬的黑。 在歌坛红了几年,听说他赚进好几亿金钱,听说他的投资理财观念让许多艺人钦佩,听说他几次想退出歌坛,远离镁光灯闪烁,但那位梦中情人阻止他的心意。 是江子月吧,那位梦中情人,不管天上人间都全心相随的女人,她的离去关闭他的心,让他再见不到好风景,享受不了人间温情?这样深刻的爱,对人们而言是幸福或者伤害? 易地而处,她成了月月,她希望他过这样的日子吗?有钱有名有才华,要什么有什么,却无法放任自己享受生命?不!若她是月月,她会不舍,舍不得他的心为自己折磨。 幸好特例出现,命运将辛苹送入他的人生,感激上帝呵,关上门后又为他开启一扇窗。 她推推他的手。“起床了。” 劭飏理都不理,睫毛不动。 “起床了,子健扮哥在外面等你。” 他翻身,避开她的声音。他早清醒了,在她进门前,只不过他习惯赖床,习惯在晨曦间回忆自己的青春岁月,习惯在半梦半醒中复习月月的容颜。 “真是好累对不对?昨天夜半醒来,发现琴室的灯还亮著,你一定工作到很晚,要不,我去问子健扮哥,若没重要事情,等你醒来再和他联络好不好?” 哼,坚持度不够的女人,要是换了安妮,没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绝不甘心,虽然不高兴,但精神一旦恢复,理智会告知他,安妮是对的,多年来,他换过无数个助理,只有安妮有本事准时把他从床上挖起来。 闭眼,他倾听殊云的脚步声,出去,半晌,又进门,他知道她回来了。 “你恐怕得起床,子健扮哥说有重要的事情同你讨论。” 还是不理她。早在她出门之前,他已晓得子健会坚持。 “每次我累得起不了床,又想睁眼时,那种力不从心感觉真的很糟糕,我会想,糟了,我是不是快死掉?要是再也爬不起来,那么多我想做的事还没做,怎么办?慢慢的,起床对我意义改变了,我想到还能下床,还能开启一天的新契机,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从此,下床对我而言不再那么痛苦。” 她自顾自说话,不管他是否听见,能在他身边叨叨絮絮,好幸福。 他听进去了,不过,没有感动,有的是不耐,那么会说道理,怎不写几本心灵鸡汤,拿去卖钱,还比较有意义。 他缺乏反应,她认定他尚未清醒,更大胆了。 “不想起床,是不是因为你的梦中情人尚未回乡,她还在你的梦里,陪你一次一次回忆,一次一次重温过往甜蜜?” 她的问话教他心惊,她听说了什么? “你的梦中情人漂亮吗?肯定是吧,漂亮的女生总让人深刻。” 不!月月不够漂亮,长相不算特别,曾经他们一起出门,有人批评她是一朵牛粪插入玉瓶,气得月月当场翻脸。他并不擅长甜言蜜语、安慰人心,于是,他走近,对批评月月的女生说:“请离开我们远一点,牛粪小姐。” 女孩走了,他用力拉起月月,买五根霜淇淋塞到月月手中,让她忙著舌忝食甜蜜,没时间伤心。 “她一定温柔聪明对不对?她会说笑话惹你笑,会为你唱歌跳舞,让你的心情天天留在夏季。” 错,月月很笨,念个烂高中,还要搞到补考,那年暑假,他拿起书本追在她后面,逼她把重点背进脑袋里。月月心不在焉,看花看鸟,就是看不到重点,气到他想拿扫把打人。 月月唱歌荒腔走板,跳舞比机器人难看,可她老爱说:“有什么关系,我不会唱歌,老公会唱就行,要听好音乐,我们家有一台自动点唱机啊。” 想起月月,他的赖床时间更形温馨。突然间,他不讨厌身边啰嗦不停的女人,不讨厌她一说再说,不停打断他的私人时间。 “我很喜欢你写的毋忘我,那是为你的梦中情人做的对不?你爱她,无奈命运分离你们的人生,她是你的宝贝,爱她千千万万遍,你无怨无悔。那首歌我常唱,慧姨说我唱得很不错呢。” 说著,她朱唇轻启,唱起歌。 想你一分一次念你天天日日 宠你刻刻时时爱你切切实实 哦宝贝看著你沉睡容颜声声句句唤不回 哦宝贝毋忘我天上人间愿追随无怨无悔 插上千朵玫瑰系上万缕思念等你盼我再次相恋 听著殊云的歌声,劭飏回到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他的唱片大卖五万张,他和月月共骑一部机车,出门庆祝。他骑得飞快,月月在他身后乱哼乱唱,唱一些乱七八糟、难听到底的歌曲,月月很开心,一路不断大叫──我的男朋友是大歌星。 当时,他是飞快窜红了,但算不上大歌星,还必须上综艺节目玩砸派游戏,但他答应月月,要红遍国际,让她走路有风。 她要他享誉世界、要他当华人之光、要上纽约时报、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为她开一家牛排店,从此,她天天吃牛排,妈妈不会骂她太浪费。 月月的每个要求他全做齐了,虽然他讨厌摊在阳光下,讨厌在一群人中间唱歌,更讨厌被簇拥的窒息感,他还是卯足全力往目标前进,为月月,为了她的走路有风和天天的牛排餐。 可惜,他的牛排店里,始终少了一个江子月。 月月在那天下午、在他背后高歌同时,让一部追撞上来的汽车夺走生命。她在医院躺了十七天,他握住她的手,天天为她插上新鲜玫瑰,他和她约定,等他插满一千朵玫瑰,她必须清醒。可是,他插了三千朵、五千朵,他插了满房满桌的玫瑰,她没再清醒过。 直到江妈妈再受不了女儿吃苦,做主拔掉呼吸器,让月月从他的手心飞离。 “我相信灵魂轮回,她将再度回到你身边,因为那么浓烈诚挚的爱情啊,不是每个男人都给得起。请你别自苦、别忧郁,否则月月在天上会不安心,她一定希望你做自己,希望你好好享受生命。”殊云说出心声。 懂什么!?轻蔑的笑在唇边成形,月月是死在他手上的,要是他别带她出门、别把车子骑得飞快,现在他们还在一起,没有遗憾、没有痛苦罪恶,他才行权利认真当自己,不再需要当萤光幕下的大明星。 “我猜,你喜欢音乐,却不喜欢当歌星,对不?”殊云说。 甜软的声音居然成了锐针,直接刺往他心脏中央,猛地睁眼,他瞪她。 殊云吓一大跳,抚住飞跳不停的心脏,一下、两下、三下……她读秒、数心跳,她缓和情绪,不准自己昏去。 “你醒了。”低言,她挤出惨白笑意。 她不自然的脸色让他很不舒服,用力翻开棉被,二话不说,下床进浴室。 他进浴室,她松气,慢慢移动四肢,慢慢请心脏维持正常跳跃。 接手棉被,折折叠叠,也许力气不够、也许经验不足,总之,她折出来的棉被像小学生作品,歪歪斜斜,不像豆腐像豆花。 她待在门口,等他换衣服、梳洗完毕,等到他的脚步站到自己身前,忙跟著他走进厨房。 他未坐定,她把新碗筷送上,子健用了劭飏的碗筷,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大啖早餐。 “殊云,你买这么多东西,想养军队吗?”子健揶揄她。 苍白的脸扑上飞霞,殊云红脸。 劭飏不接碗,直接到炉边冲泡咖啡。 见状,殊云翻出糖和女乃精,送到桌边给劭飏,他盯她一眼,不说话,当面把黑咖啡喝进肚子里。 “殊云,你白费心了,劭飏不吃早餐的,快感激我出现,帮你解决掉这些吧。”子健忙打圆场。 “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她鼓起勇气说话。 他的身体要她照管?多事!再喝一口咖啡,拿起桌边资料,那是子健送来的新企画。 不介意劭飏的冷淡,殊云拿起刀叉,把食物切成小块,送到他右手边。 劭飏瞪她一眼,还是不对她说话。 “你……假装那是午餐好了。”殊云讷讷说。 什么鬼话?她当他和她一样笨、一样好哄?推开盘子,他只喝黑咖啡。 “别理他,反正他没打算活太久。”接过盘子,子健把盘里的东西一口口吃掉。 “你们聊,我回房间。”殊云说。 她受伤了吗?不!是懂事,她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不该打扰。 子健说:“你不开心我把殊云安排到你身边对不?生气的话冲著我来吧,别对殊云发脾气,否则早晚一天,你会后悔。后悔的滋味不好受,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五年了,劭飏始终后悔那天,后悔不该骑快车、不该把月月带出门,他的懊恼,子健比谁都明了。 “担心她的话,立刻把她带走。”他不带感情地说。 “但愿可以,我担心,三个月后有人会受伤。”他意有所指地望住好友。 “受伤?我吗?”他不屑一笑。 “希望不是。” “当然不是。”劭飏说得斩钉截铁。 子健没把话说清楚,他也无意追问,三个月,他只希望三个月快快过去,拿到钥匙,他要回到童时居处,寻找过往岁月。 “好了,谈重点吧,我们的合约到期,你可以考虑要不要退出演艺圈,退出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填词写曲,排遣你投资之余的空闲时间。”子健说。 “我不退出。”因为月月,她希望他当艺人。 “你又不喜欢演艺圈。” 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月月喜欢就可以,这点,子健也懂。耸耸肩,劭飏把重心放在资料上面。 “随便你,你乐意当我的摇钱树,我不多摇几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不谈了,这种事,他们谈过无数次,每次谈论都没有结果,月月啊,你值得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专情。 ***bbs.***bbs.***bbs.*** 夜半,风大雨大,阵阵强风吹打在玻璃窗上,轰轰雷声从天而降,刺日闪电划过天际。 缩在床里,殊云躲进棉被间,露出一张惊惶小脸,明明害怕,她仍望住天际。 爸爸打过电话、慧姨打过电话,连苏伯伯也打电话问过她,大家全知道她害怕雷雨交加的夜晚,知道她在这样的夜晚需要温暖。 怎么办呢?她是害怕呀,就算把自己锁进衣柜里也害怕呀,但是她选择来到这里,不管温不温暖,恐不恐惧,她都执意留下。 拥住被子,殊云自我建设。“不怕的,你越来越勇敢了,勇敢的女生值得嘉奖,上帝不会在这时间找麻烦。苏伯伯是医术高明的医师,他预估半年,你就一定能活过半年。所以不会,不管风雨如何肆虐,你的生命不会在今天消失。” 话说了老半天,她依旧害怕,怎么办呢? 以往,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里,慧姨和爸爸会陪在身边,哄她入睡,直到清晨,床边都会有人,握住她的手心,提供体温。现在…… 念头闪过,腼腆笑容掀起。 “他睡了吧?”咬咬唇,十七岁的天真浮现。 一点点期盼、一点点大胆再加上几分鼓吹,她抱起棉被走近他房间,扭转门把……门没关! 将门扇悄悄往里推,他正熟睡。 果足进入,她把棉被铺在他床角下,拥住枕头,望住他的背。 背对殊云,劭飏睁开眼面向窗外,风雨阵阵的夜,扰得他心不平。她想做什么?那么晚了,不回房,打算在床边看他一整夜?疯狂的粉丝、疯狂的女人。劭飏冷然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不耐。 “睡了吗?当然,你累坏了,今天好多客人来访,你有做不完的工作。不过,我挺羡慕你的忙碌,要是可以,我希望和你一样,做著服务人类的大事。” 服务人类的大事?她想太多,不过是个歌星,不过是做自己擅长而月月希望的事,他成名纯为自己,和“服务人类”没半分关系。 冷笑,他取笑她的单纯无知。 “我没有你的能力,除了让家人担心外,似乎做不好半件事情。” 没错,她什么都做不好,家事不行、做菜不行,连出门买东西,多走五十公尺都会迷路,她的笨不是普通级。 “小时候,我想学芭蕾舞,爸爸担心我受伤,不让我去上课,但他送了一大堆和舞蹈有关系的片子给我,爸说,喜欢舞蹈,不见得要自己跳。 我想和同学一起去补习班上课,爸爸说人多危险多,宁愿请老师回来当家教。偶尔,我抱怨自己笨,爸就抢在前头道歉,说他对不起我,为了自己的安心,把我保护成温室花朵,他每次这么说,都让我觉得好罪过。” 丙然是后天智障,她的能力让父亲的过度保护消灭。 她是温室玫瑰,和月月不同,月月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她爱爬树、爱冒险,她爱站在自己的脚踏车后面,张开两只手臂迎风吹。 这种事对殊云……是天方夜谭吧?恐怕光让她看到脚踏车,就会先昏倒给你看!他没忘记她看见摩托车时,嘴巴张大的惊讶表情。 “我羡慕别人能跑能跳,开心时尖叫大笑,痛苦时放声哭泣,可是我不行……” 不行?名门淑媛是吧,态度重要、气质重要,温温的笑不能增上温度,伤心不能泄露心情,她们是矫揉造作的生物,虚伪得让人厌。 “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死于心脏病发作,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风雨夜,爸爸冒雨抱妈妈离开家门,我站在窗户边,眼睁睁看车子离开我家前院。车子开得很急,我相信爸爸的心比车子更急,他急得忘记我还在家里,我会害怕恐惧。 棒天,爸爸回家,他哭著搂住我说,我们失去妈妈了。爸爸失去妈妈了,不能再失去我,我是他活下来的唯一理由,他要我健康长大,不准任何意外再度把我从他身边夺走。 我懂他的心情,不该埋怨自己缺乏能力或者不自由,我高兴自己是爸爸活下来的理由,所以,真的好抱歉,我那么笨,笨得拖累你的行程。” 殊云指的是昨天,安妮要她到隔街的洗衣店,帮忙拿回送洗西装,她去了两个小时,还是劭飏亲自出动,找回迷路的殊云。为了她的迷路,他取消和制作人的约会,以及和辛苹的消夜时间。 找到殊云时,她是一贯的恬静,斜靠在墙角边,没有半分忧虑,对应起劭飏的紧绷焦躁,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的“没事”令他愤怒,他根本不需要取消任何行程,出门寻找这个笨女生,他气自己的直觉反应,气自己不该对她有太多的牵心悬念。 牵心悬念?是的,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大动肝火。 凭什么,凭什么他对她牵心?她不是月月,这件事他确定过无数回,他了解自己没有移情,没有动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情因她起伏波动? 他不晓得,殊云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在他找到她之前,她对自己说过多少鼓励话语,才压制住狂跳心脏。 “妈妈死后,我开始害怕下雨刮风的夜晚,怕自己和妈妈一样,在下一道闪电亮起时死亡。死亡是什么感觉?会痛吗?也许身体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但心肯定是会痛的。再见不到疼爱自己的家人,对于他们的泪水无能为力,那种痛,比起活著的人,不会少只会更多啊。” 殊云的话教他动容。是吗?活人的痛苦比不上已逝亲人?放不下,舍不得,痛的不是自己,是飘然远去的魂魄? 那么,是他的眷恋牵绊月月的心,让她无法逍遥自在? “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做一首歌,唱你的心、我的情?我想,不会,我们没有这等交情,虽然我爱你,在你不晓得的时间里,但我不拥有你的心,这是事实。 我问了又问,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你为我动心?有没有一点点机会,在这段日子里,我们建立交情?假设幻想成立,那么,我想请你为我写一首歌,在唱过歌后,将我从记忆里全数抹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享受你该拥有的幸福,也许是辛苹、也许是安妮,总之,找一个好女人,爱她、也被她深爱。” 浓眉皱起,满肚子火气,他想跳下床,抓住殊云猛烈摇晃,晃醒她不清楚的脑浆,摇掉她不健全的心态。 没错,她有病,精神疾病,没有人该幻想死亡,生命可喜、生命珍贵,想活下来的月月硬是被夺去生存机会,这种悲剧不该在另一个年轻生命里重现,所以她既差劲又恶劣,她不该提到死亡,连想像都不准! 硬生生压下怒焰,不关他的事,根本不关他的事,那只是小女生的风花雪月,是她们不健康的浪漫情怀,他不需要为此动怒!何况,她说的对,他们之间缺乏交情。 心思翻涌,他再睡不著。 许久,多话女生安静下来。 她进入梦乡,劭飏坐起身,灼灼眼光盯住床下的娇弱身子,她……闯入他的心。 第四章 她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待著。 他练琴,她坐在琴室门口;他看电视,她在沙发边;他在书房,她便跑到电脑前面……不管他在何处,她都在他的视线中间。 她不会做饭、不会做家事,甚至连最简单的忙都帮不上,她能做什么?说实话,他也不晓得,她最大的功用就是安静、“尽量”不打扰,但事实上,她“已经”打扰到他的正常。 为此,安妮相当生气,明明说殊云是来帮忙打理家务,谁晓得,随著她的进驻,劭飏家里多了一个管家──专门来照料殊云的饮食生活。 气人吧!她的怀疑根本没错,殊云是有强力背景的疯狂粉丝,她的目的是劭飏,她想引起他的注意力,并在他身边占有一席地。 这个确定让安妮对殊云产生敌意,她在劭飏看不见的地方恶整殊云,希望她跑到劭飏面前告状,届时,她以此为由,要求子健和劭飏将殊云调开。毕竟,她和劭飏合作愉快,之前,可没有半个助理能像她做得那么久、那么称职。 恼人的是,殊云对她的过分,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安妮是个胡闹小孩。 “你是白痴吗?不晓得劭飏在作曲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安妮指著殊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没打扰他。”殊云甜甜笑开,丝毫不受她恶劣语气影响。 “你坐在琴室里面就是打扰,若是害他分心,影响工作进度,你要怎么负责?”她咄咄逼人,企图逼出殊云的怒气。 “是,我下次会注意。” “还下次?不准就是不准!” “是。”她点头轻答。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劭飏工作进度变慢,否则我会让你好看。” “是。”她嘴角的笑意不曾稍褪。 “你别想痴心妄想,他有喜欢的女生。”她像拿著刺枪的军人,东刺西刺,企图把敌方刺毙,却没想到不管怎么用力,都刺上软绵绵的稻草团。 “是。” “光辛苹,你就不是她的对手了。” “是。”殊云笑著起身,走回房间里,拿出一个纸袋,送到安妮手边。 “这是什么?” “我做的手工女圭女圭,你看看,喜不喜欢?”她诚恳说。 她的态度消灭了安妮大半的愤怒,咬牙切齿,全天下没人能挑惹她的怒气? 安妮用力瞪她、深吸气,见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你那么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能做什么手工女圭女圭……”她的声音消失在乍见女圭女圭那刻。 一个栩栩如生的安妮女圭女圭,穿著她常态性装备──衬衫牛仔裤,长卷发在脑后松松地绑出马尾。不能否认,真的很像她,尤其是她咬住太阳眼镜,斜眼瞪人的凶恶表情,何止是栩栩如生。 “我很羡慕你的生命力,要是能像你,一定很棒。”殊云自顾自说。 “这……不可能是你做的,你花钱请人家帮忙对不对?”死鸭子嘴硬,她明明看见殊云手拿针线缝缝补补,明明看见上次她在缝女圭女圭身上的牛仔裤。 “如果有机会,我再帮你缝一个好吗?昨天,你穿晚礼服的样子,妩媚动人。”她没把安妮的话听进耳里。 “我妩媚,关你什么事!”话接不下去,她尴尬地拿著广告企画翻来翻去。 殊云没因她的话起负面情绪,低头,又在缝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在缝什么?” “百衲被。” 她要用一块块布替他拼起一方天地,缝进她的心、她的意,缝进她绵延不断的暗恋情,有一天,她不在了,她的心仍然为他日夜守护。 “百衲什么?”安妮不懂。 “百衲被。”每接合一块,她就在里面许下祝福,祝他平安,祝他快乐,祝他的人生出现另一个女子,为他带来幸福。 “要被子到百货公司去买就好了,羊毛、蚕丝、奈米被,要多高级的都有,何必缝些破布块,浪费时间?” 殊云没回答,只是莞尔,十指仍忙个不停。 无趣,挑衅失败,还让人家的女圭女圭收买,安妮耸耸肩,把广告企画放在桌上。“劭飏回来,你让他把企画书看一看,说子健会找时间同他讨论。” “是。”殊云收下企画书,离开沙发,送安妮到门口。 临出门,突然间,一个用力转身,安妮指著她,“你都不生气的吗?” 她摇头微笑。生气……那是她不被允许的权利。 “算了,跟你这种人讲话,浪费力气。”用力一跺脚,安妮带著她的礼物离开。 回客厅,她继续缝被子,一针一线,缝得结实仔细,这针呐,将她的款款深情缝入被里,不奢望他看见,只求他感觉。这针呐,由她缱绻爱慕来牵线,不奢盼他明白,只求他平安。 突地,她想起什么似地,走进琴室,纤细手指在琴键上来回滑过,滑经处,串串悦耳音符流泄。 拿起纸笔,迅速记下乐谱词句。涂涂改改,她花一整个早上,做些无谓闲事,没有压力,纯粹陶醉在自己的突发奇想里。 劭飏进屋,让迎面琴声吸引注意力,屏神细听,那是从没听过的乐曲,极其柔美动人。走近琴室,他靠在门边,看见殊云望著五线谱,轻轻弹奏新曲。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缝一件衣衫 裁剪爱意缝入专心用全线压出眷恋心情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做一道好菜 添点思念放入甜蜜用光阴熬煮隽永爱情 想你念你我总是专心一意疼你宠你我从不改变心情 知你懂你我的心底只有你惜你怜你我要你幸福快意 如果如果你很介意我愿意隐瞒爱情 笑著对你说没关系我们之间只是友谊只是友谊 他不晓得她会弹琴,更不晓得她弹得这么好,盯住她的身影和专注神情,辛苹说对了,她有当偶像歌手的条件。 手微上扬,琴声终止于指间。 叹气,他……他肯定介意吧,所以他们之间只有友情,不存爱情。 抬眉,她望见倚门而立的劭飏,倏地起身,尴尬一笑,“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你想当歌星是吗?”他问。 或者她不是疯狂歌迷,她的接近有其目的,她希望他发现她的才华与能力,进而带领她、帮助她在歌坛里占有一席。 这样的解释很功利,但能解得出为什么她非得住到他身边,和他同寝同居。 摇头,她不想。 “你很会弹琴不是?” “慧姨说,弹钢琴不危险。”她只能从事“不危险”的工作,缝女圭女圭、弹钢琴、唱歌、种花……她的世界不大,真的不大。 他不懂殊云的话,什么叫作“不危险”,她要是真的只能从事不危险工作,何必加入他的生活?这样义无反顾地加入陌生男子的生命,谁敢用“安全”做形容? “这是安妮姊要交给你的东西。”她把企画案递给他。 他没接手,定定望她,深思。她在想什么?葫芦里卖哪款药? “为什么?” 他决定问个明白,不再对她视而不见。 每个夜晚,不管是不是有风雨,她都到他床边睡觉,这举动已成常态。 她老对他说话,一字一句诉说心情,虽然他不回应,但几次椎心,几次动容,几次她熟睡,话仍在他心中绕圈圈。明明不熟悉,她却一点一滴模透他的心情;分明两人有距离,她却自在得如同他是她的一部分。 她怎么办到的?劭飏不晓得,只晓得几天几夜,自己对她存了新看法,也涌出新,想探索她的想法。 “什么为什么?” 没有头尾的问句,殊云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为什么央求子健,把你安插到我身边。” “是这个?”她恍然大悟。“我想看你,想参与你的生活呀。” 说了等于没说,劭飏深邃双瞳望她,带点严肃凌厉,他想迫出她的真心。 “我的说法不好吗?” 她没有被吓坏的手足无措,有的是淡然恬适,她的态度沉稳自若,仿佛从不受外在环境影响。初见她时,以为她是心智幼稚的未成年少女,几星期相处,她的成熟教人讶异。 “你的真正目的?”他不要听敷衍说词。 她笑笑,能有什么“真正目的”?她不拥有他的此生,下辈子,他已和月月相知相许,目的呵……她凭什么谈目的? “我很喜欢你,从你出第一张唱片开始,当时你穿牛仔裤和黑色衬衫,坐在大大的三角钢琴前,微闭双眼,唱著风铃花的春天,第一次,我了解,何谓陶醉。那年我才十二岁,爸爸不准我当追星族,我只能在家搜集你的报导和唱片,一次次听、一次次跟著学。慧姨说,我对你疯狂迷恋,苏伯伯说,迷恋偶像是种不成熟的情绪。就让我不成熟吧,毕竟我只有十七岁,十七岁的女生,有权利任性,对不对?” 大眼睛盯住他,瞳孔里有十七岁的干净清灵,浅浅的笑漾满甜蜜,她是十七岁却又不像十七岁的少女。 “你有害怕的事吗?”她有,他知道,但不想道破,不想道破那些她喃喃自语的夜里,他竖起耳朵屏神凝听。 突然转移话题,他不觉得奇怪,她也不多作怀疑。 她偏偏头,决定诚实,她没有太多时间对他欺骗,然后再花时间一一作澄清。 “有。”殊云点头。 “怕什么?” “怕死。” “活的人才怕死,死去的人,不会有半分感觉。”他反对起她之前的论调。 “为什么?”她不解。 “人类害怕孤独,无法忍受死亡带来的强迫分离,死亡让活著的人痛哭流涕,哭自己的一部分生命随亲人的死亡抽去,所以,我们才会害怕死亡。” 她听懂了,点头附议。 “不需要害怕死亡降临,至于悲剧会不会降临在亲人身上?这不是你所能控制的部分。” 他居然在开解她的心情,真是够了,他干嘛在乎她的恐惧,干嘛介意她是否担心?她不过是三个月的过客,何必对她投注心情? “是,我懂了。”微笑,又是蜜人唇舌的甜。 甜蜜渗心,他忘记前一秒钟对自己的叮咛,出手,他向她相邀。 照理说,对于他的邀请,她应该有些讶异或惊喜,但经验教会她把情绪压缩到最低,不管是快乐或痛苦。 当然,她会怀疑劭飏对自己的想法。当然,她想了解在劭飏眼中,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女性,更当然,她想确实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她,一点点。 她没提出任何问题,没对他的举动追究理由,反正不管理由是什么,总之,他不再像之前,对她那么明显讨厌。 安心地、信任地,她交出自己的手心。 “不问去哪里?”劭飏说。 实话,他也怀疑自己,为什么对她表达善意,他厌恶她闯进自己生活不是?他对她制造的麻烦恼怒不是? “不问。”殊云摇头。 不论他去哪里,她愿意跟随。 “好,我来问,你想去哪里?”他居然体贴她的心意?更怪! “去吃麦当劳?”她的要求简单到让人想跳脚。 “不,去吃麻辣锅。”他故意唱反调。 “好。”想都不多想,她忘了上次的惨痛经验,点头同意。 拉她出门,骑上快得吓死人的摩托车,殊云想自己的心脏一定被训练得比较“勇健”,睁眼唱歌,唱她练了一早上的曲子。 想你念你我总是专心一意疼你宠你我从不改变心情 知你懂你我的心底只有你惜你怜你我要你幸福快意 如果如果你很介意我愿意隐瞒爱情 笑著对你说没关系我们之间只是友谊只是友谊 最后,他们的车子──停在麦当劳门口。 ***独家制作***bbs.*** 他作曲,她织围巾,音乐声在中间回荡,两人同时享受音乐带来的心灵宁静。 讨厌的是,不管他推阻几次,殊云作的曲子老在他脑间盘旋,明明不想它,他的五线谱里净是它的符号。 一无是处的女生,在相处近月后,居然发现她处处才能,她织的毛线衣看起来温暖又漂亮,她做的“劭飏女圭女圭”半靠坐在床柜上方,每每看见,不觉莞尔,像他,真的很像,不管穿著打扮,或表情神态。 她有一双巧手,也有片干净透彻的心灵园地,她的音乐和她的人一样,纯净得让人爱不释手。 她爱他,不必言语形容,她在一举一动间表现明显,她的眼光总是追随他的身影,她的专注力总在他身上停驻,她无时不刻偷看他,看得他心烦意乱。 谁说十七岁不是麻烦年纪? 他该对她的举止深恶痛绝,然,或者是她的笑容太恬静,或者是她的动作太温柔,他居然不觉得她的注目令人厌恶,居然不想对她大吼大叫,制止她的眼光侵犯。 劭飏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下,她口中的音乐却没停,她重复哼著他刚谱出的几个小节,一遍一遍再一遍,始终不觉得累。 织好了,她把长长的围巾拿远拿近仔细瞧,瞧瞧有没有瑕疵,没有,很好。 抬眉,撞上他的专注眼神。 那眼神……是为她?白白的脸颊浮上两片晕红,像初霞染上天空。 “我织好了,试试看。”她鼓起勇气走近,挣扎了两下,才将长长的围巾绕上他的脖子,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等待,等待他不耐烦地将自己推开。 但他……居然没有,多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我去把它收好。”她快乐得像小鸟,折叠起围巾,抱到他的房间里。 她算是登堂入室了,不管白天或他缺少知觉的夜里,她进出他的房间,正大光明。更厉害的是,她在他的柜子里占了位置,在里面放了她新织的毛衣和背心,现在又多了一条长围巾。 三分钟后,她回到琴室时,为他捧来花茶,轻放下。 “辛苹小姐打电话,她说一点半才过来。”殊云说。 真心话,她不喜欢辛苹和安妮来,她喜欢和他两个人,单独在一个空间里,即使不交谈、即使各做各的事,重点是“两个人”和“单独”。 但理智规劝她必须体贴聪明,辛苹和安妮能为劭飏带来的幸福比自己多,她们能伴他走过的岁月是自己的几十倍,她不该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短暂”,阻隔他的“长远”。 颔首,他听见了。 “你喜欢安妮姊姊还是辛苹小姐?”她问,口气里有浓浓的好奇。 他瞥她一眼,没出声。 “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可是我觉得它好重要,因为,她们都对你投入感情,哪一天,你非得选择伤害某人时,怎么办?” 的确忧心,他的态度好奇怪,说他喜欢辛苹小姐?不像,否则他不会一副无所谓模样;说他不喜欢辛苹,也不像,他和她似乎……关系密切。安妮告诉过殊云,劭飏是极重视隐私的艺人,若不是他应允,没人可以加入他的生活。 那次安妮追问她,她到底给了劭飏什么条件或说法,否则怎能顺利进入他的世界。殊云笑笑不答,她没有条件说法,有的是背景和人脉,苏伯伯替她安排子健扮哥,而子健扮哥替她安排了人生最后一场盛宴。 “你担心谁被伤害?” 劭飏心知肚明,辛苹和安妮都不喜欢她,安妮甚至不只一次向子健抗议。 “都担心,假使女人的感情投入太彻底,到头来却发现得到的和付出不成比例,很容易伤心的。我认为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让旁人伤心。”她下结论。 “要伤心是她们咎由自取。”他从未要求安妮或辛苹为自己投资爱情。 “你要是没有给予期待,她们怎会对你主动?把责任全往女生身上推不厚道。” “我从没给过承诺,她们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不过是被动反应。” “这么说……有一点点自私。”缩缩头,分明是争辩,殊云没有半分的脸红脖子粗,没有提高些许音调,淡淡的说词、淡淡的态度,义正词严只在字句中间。 “自私是人类天性,她们做出表现逼别人照意愿回应,难道不是自私?”谁下规定,你爱她,她不爱你便叫自私? 说法残忍,却真实的教人无从辩解。 殊云语顿,须臾,回答:“我不能说你错误,只能说,你的想法有失厚道。” “所以,我应该在最短的时间里,和她们保持距离?”他反口问。 “不对,我的意思是……”她咬咬唇,违心话出口困难。 “是什么?” “付出真心,用诚意交往,若真的还是不行,谁都没话说,毕竟你努力过。” 她试著说动他,试著别让他将感情排拒于生命外头。 “我有钱、有名、有才华,可惜没真心。”真无聊,居然对个未成少女讨论这种无趣题目。 “你的真心被江子月带走了,是吗?”她问。 心震,严肃眼神扫向她。 五秒钟,他冷声问:“谁告诉你江子月三个字?八卦杂志?” 不,杂志根本不知道月月的存在,是子健?更不对,月月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痛,他们有默契地不对外提起。 “我、我……猜的。”她发觉自己无意间出卖辛苹。 说谎!她的心虚全表现在脸上。“你可以改行当灵媒。”他冷笑。 “对不起。”为她的谎言,她道歉。 “我再问一次,是谁告诉你的?”他不是问,是逼供,很可怕的语气,很吓人的气势与态度。 “对不起。”她愿意说一千个对不起,但绝不供出辛苹。 他死盯她,用眼神逼她妥协。 她还是对不起,拒绝说出谁是传话人。 久久,四目相交,他严厉、她抱歉,他迫人、她心虚却固守立场。用力转身,他们不欢而散。 第五章 “分手吧!”他靠在钢琴旁边,对辛苹说话。 “为什么?” 大波浪卷发披在肩背,愤怒的脸颊添上绯红,她是教人惊艳的美丽女生,所以,当她向媒体宣示要追上他时,他确有几分虚荣心。 “不为什么,感觉不对了。”不带情绪,他淡漠说。 “你对我的感觉从未对过,这句话太借口。” 他们之间,她心知肚明,永远是她在追、他在躲,偶尔能拴住他,偶尔他软化的态度带给她些许希望。但偶尔毕竟只是偶尔,她若真能安心,就不必对他身边女性张扬锐刺。 手横胸,她拚命回想最近的新闻杂志,企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对证他的突然改变。 没有,报章上时时影射她和劭飏关系匪浅,说他们的好事将近,她试探过,他没意思对这些话加以澄清啊,怎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分手? 难道是安妮?近水楼台,司马昭之心?问题是,劭飏若能对她发展出兴趣,不至于拖到现今。不是安妮,那么,是殊云? 天!她真是草木皆兵了,那女孩子才多大,十四岁?了不起十五!对她而言,劭飏太老,而她太稚女敕,恐怕连什么是爱情都不懂。 “不喜欢我的借口,你可以自行编造,我没意见。” 为什么对她提出分手?殊云的观念影响他?他打算不自私,在付不出真心诚意情况下?哈!他吐气,被一个十七岁的单纯少女影响,会不会太过可笑? “你连我的想法都不顾了?”辛苹锐声说。 他的态度太镇定,仿佛早已下定决心,不管她怎么哀求哭闹,都更改不了他的心意。 是什么原因?她做错什么吗?前几次……他们的浪漫并不顺利,若非中途喊停,就是草草结束,是否,她的身体再引不起他的兴趣? “已经决定分手,还有什么事必须顾虑?” 也许老死不再往来,也许从此仇视对方,既然注定成仇成恨,再去顾虑想法,不嫌多余可笑? “你真是冷酷无情。” “这是我的性格,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从未对她隐瞒,也不曾为这段关系落入感情,他相信,她同自己一般清楚明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冷酷是为了那个死掉的江子月,你以为这样叫作痴情?笑话,她死了、死得不能再死,就算你为她拒绝全天下女人,她都没有感觉,更不会从坟墓里跳出来,向你说声感谢。”辛苹气得口不择言。 “闭嘴。”凌厉眼光射出,他恐吓辛苹。 恶毒字眼在喉间哽咽,她太难过了,这段感情,她维系得小心翼翼,每天,她欺骗自己说,江子月不具威胁,只有活人才有本事威胁两人,她乐观地告诉自己,就算她没机会,其他女人一样没机会。 她这样无悔付出,他居然云淡风轻一句“我们分手吧”,就想打发这段感情。他当她是什么啊! “是罪恶感吧,你对我投注感情,觉得对不起月月,便想一脚把我踢开,把我们这段彻底抹去。”这是她唯一能做出来的假设了,没有第三者、没有舆论压力,他们之间没任何理由喊停。 “劭飏醒醒吧,月月已经死了,她再也影响不了你,不管你想爱谁、乐意爱谁,都是你的权利。” “你太高估自己。” 鄙夷的笑闪上嘴角,他开始同意殊云的论调。 “是吗?我不认为高估,我认为是你没看清事实。” “随便你爱怎么认定,但别说出口,你无权提起月月,你、不,配!” “我不配?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居然比不上一个死女人?谷劭飏,你头脑有没有问题?你想抱著她的骨灰当一辈子孤独老人?” 冷笑,他不介意她攻击自己,只介意她把话题拉到月月身上。“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担心。” “不,那是我的事情,你无权一句话就把我踢出你的生命,这段感情我汲汲营营,我付出努力,就一定要得到收获。”她向自己也向劭飏宣誓。 “什么收获?结婚?哈!”劭飏嘲笑她的愚昧,向他要求感情回报?蠢! “对,我就是要结婚。”她对他用力嘶吼,面目狰狞。 她的真心不换绝情,她努力过就不准失败进逼。 “即使生不如死?即使我把你当作空气,视而不见,你仍然坚持要待在婚姻里?”只有白痴才以为一纸结婚证书能保障一切。 冷冷两句,他发觉,二十五岁的辛苹,成熟度不如未成年的殊云。 “人心是肉做的,我相信你会改变,只要给我机会,你一定会爱上我。”她有信心,守护他的爱情。 “我从没爱过你,你对我的意义和一夜没有差别,如果你够聪明,就此打住,让我多少看得起你。” 瞠目,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你说我是……一夜?” “分手吧!你不要再到我这里,我不会让你进门,至于你想对媒体放什么消息,随便。”转身,他不想再和她多谈。 “谷劭飏,我诅咒你、诅咒你的月月,我希望她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诅咒她被地火凌虐,魂飞魄散,诅咒你们不管经过几次轮回都不能在一起。” 欲离的脚步被她的声声诅咒催回,劭飏回身,怒瞪辛苹。“你要是还有一点智商,就闭上你的嘴巴。” “不能说到你的江子月?哈!我偏要说她,这个女人贪婪自私,自己用不著的男人,也不准别人侵占,也不想想自己只剩下一堆枯骨,还霸著人间的情物死不放……” 无法忍耐了,她何止是踩入他的底限,抓住她,他要把辛苹推出大门,但她死命挣扎,不肯就此放手,指甲猛力抓,在他手臂间和脸庞留下几道血痕。 松手,劭飏在脸颊碰到鲜血,浓眉上扬,怒不可遏。 辛苹返身逃进琴室里,望住渐渐迫近的劭飏吼叫: “不要、我不要出去,怎么可以你要我,我就爱你,你不要我,我该乖乖离去?不!这种事情我不做!你决定了在一起,分手时间必须由我来定,眼前,我不想分、不要分,不管你的原因是那个死人江子月还是哪个活女人都一样,我不分手,听到没?我不会让你快活得意……”她不离开,打死都不离开! 笑话,几时,他们“在一起过”?显然对于,他们的认知大大不同。 她一面吼叫,一面抓起琴室的东西往劭飏身上抛,丢了琴谱,砸了花瓶,扔过壁饰丢乐器,她把所有的怒气全发泄在物品上面。 不再纵容她了,劭飏拦腰抱起辛苹,不管她的拳打脚踢,硬是把她扔进电梯里,头也不回地跨回屋中,不顾电梯内,弯腰哭倒卧地的辛苹。 走回琴室,迎面的是满目疮痍和惊惶不安的殊云,她抚抚胸口望著劭飏,轻吁气。 “我很狼狈吗?” 很难相信,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辛苹的抱怨没错,他的确很少对她用情。 不作评论,她把他拉到客厅,取来医药箱,为他上药。 平日里,沉默的是他、唠叨的是她,现在,他真想说话了,她却又不主动提话题。看来,他们的默契有限。 “女人很恐怖。”短短五个字,他以为她会站到他这边。 “辛苹小姐一定非常伤心。”出乎预料,她替辛苹说话。 “多么激烈的伤心方式。” 嗤之以鼻,他不茍同她的论调。 “若不是伤心到没办法诉诸理智,哪个女人愿意自毁形象,何况是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面前。” 擦擦碘酒,幸好伤口不是太深,否则要跑一趟医院,打破伤风针了。 “女人总是替女人说话。” “辛苹是个好女生,我想她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作最坏的表现。”她也许有点骄纵任性,有点剑拔弩张、目中无人,但她不坏,殊云确定。 为什么事争执呢?闹出这么大的场面,多骇人。她想问,却又不想主动刺探他的隐私。 “走投无路?你的用词太严重,不过是分手,各人各自有锦绣前途,何来的走投无路?” 挑眉,他看见负责认真的管家不发一言,拿著清洁用具,走入琴室里面。 “分手?”不会吧,她才要压抑心痛祝福他们,怎么一回头,他们就走至分手? “何必那么吃惊,我是采用你的建议,和她速战速决。” “我什么时候建议你和辛苹小姐分手?”欲加之罪呐。 “你说不管是谁,都无权让人失望伤心。” “我是希望你提出真心,诚恳地和人交往。” “你不能要求我,提出自己没有的东西。”扬眉,他赢了,他倒要看看她用什么话回应。 “你……” 她果然语顿,这让劭飏心情太好。 “别说废话了,进房间收拾简单的行李。”他推殊云进屋。 “你连我也要赶出去?” 不公平,她没要求真心回馈、没要求交往或者未来憧憬,为什么他要连同她“一并处理”? 噗哧一笑,她的严肃懊恼让他好开心,是吧,他还是有影响力的,缺少情绪表情的殊云跟他在一起久了,也会添加几分人气。平淡无味的矿泉水变成有滋味、有气泡的汽水,怎不让人心喜。 “记者很快会追到这里,我不想生活被干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你留下,我要出去旅行。” “旅行……你想带我一起去?” 半张口,又要冒险了,和他在一起,总是危险、总是心情起伏,苏伯伯说这样对她脆弱的心脏不好,但是……何妨……她想要,想要和他一起旅行,一起冒险,一起轰轰烈烈燃烧生命。 “你想去吗?”他正式提出邀约。 “嗯。” “先答应我条件。” “什么条件?” “不可以和亲人、苏伯伯或者子健联络,我不想被找到。” “不可以向他们报平安吗?” “可以,但不准透露我们在哪里。” “嗯,没问题,我马上整理行李,我动作很快的。”话说完,她转身进房间,和劭飏旅行?那是她连作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盯住她的轻快脚步,他晓得她开心,虽然她不像月月,会投入他怀抱里,一个重重的吻,说尽快意;虽然她不像月月会蹦蹦跳跳,用难听却喜悦的歌声,一路哼回房里去,但,他晓得,她很开心。 她的开心驱逐了劭飏心间阴影,辛苹的事影响不了他的快乐,耸耸肩,他进屋向管家交代几句,然后回房,和殊云做同样的事情。 ***bbs.***bbs.***bbs.*** 重型机车在蜿蜒小路上急驶。 暮色方至,山岚从森林间窜出,模模糊糊地教人看不清前方道路,环住劭飏腰际的小手加了力道,殊云没惊呼尖叫,只是用一种缓和沉默的方式表现自己的紧张。 劭飏根本不担心,从这里开始是私人道路,不会有外人闯入,路虽窄小弯曲,但他闭著眼睛都能骑到目的地,放慢速度,为的是……她紧张的手臂…… 浓雾迅速聚拢,身处其中,成了半个瞎子,殊云有紧张却不害怕,虽然他没给过承诺,但她知道,他在,她安全。 车停,双双下车,劭飏提起两人行李,殊云拉住他的衣摆,亦步亦趋。 四处白烟茫茫,殊云不确定身处何处,只隐约见到身边老树高耸,伸张手臂,圈围不住。 踩在泥地上,沙沙作响的落叶声,像曲交响乐,一路相伴。 笑衔在嘴边,心情快活,轻轻地,曲子哼出口,轻快的音调、轻快的心,轻快得她几乎忘记,她的人生将尽。 她的轻快感染了他,多年沉重卸下,首度,他自月月的死亡痛苦中月兑离,在雾间,笑意挂上脸庞、挂上心脏正中央。 不知不觉地,他跟和起她的曲子,一音节一音节,创作出新乐章,不必回头望,他猜得出,她的表情肯定写满崇拜。 拿出钥匙,劭飏打开镂花铁门。 进门,甜甜的花香味扑鼻而来,殊云不晓得那是什么。 才想询问,他的大手先寻到她的手心,握紧,鼻息间的香甜淡了,心头上的芬蜜浓了,暖意迅速往上窜升,可不可以解释……解释说,他对她,有了关怀心疼?解释说,她在他心间占了位置,虽然空间不是太大? “小心阶梯。”他说。 “嗯。”她赶紧回握住他。 好怪哦,才一点点温度,她居然热得像是进入佛罗里达州的夏季,汗微微渗出,呼吸加快速度,慢板的华尔滋增速,成了节奏分明的探戈。 再开一层门厅,电灯亮起,温馨的昏黄灯光晕染了她满头满身。 “好漂亮。”她惊呼。 是小木屋呐!木头的桌子椅子家具,木头地板、天花板,木头楼梯,连扶手栏杆都是木头做的,这是一个由木头架设出来的小天地。像走进童话故事般,未出口动作,已然可爱。 “你先去洗澡,浴室在二楼左手边。” “好。” 她合作点头,提起两人行李往木头旋转梯方向走去,爬一层,嘎吱作响的木头声响起,不觉恐怖反感新鲜。 “楼上只有一个房间。”他突然抬头,对著爬到一半的殊云说。 她停下脚步,发愣的傻脸望住仰头的劭飏。 “只……有一个房间?”她讷讷问。 “有问题吗?”浅浅笑开,他等她说话。 “我们……孤男寡女……” “哦,你懂得孤男寡女?”他作出恍然大悟表情,接道:“那么你为什么天天跑到我房间睡觉?” “我……”半张的嘴巴合不拢了,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高明。地洞在哪里?她好想钻进去。 嫣红奔上颊边,血液冲入脑门,怦怦作响的心跳声抗议情绪太高亢。 陶殊云,深吸气、缓住心跳频率,没关系,东窗事发是很正常的事情,古有明训,说谎是要不得的行径,下、下次改过向善便行。 她一路压抑狂跳心脏,一路平缓呼吸,整整五分钟,她望他、他望她,两人皆沉默。 劭飏不晓得她正在对抗自己的生理机能,误以为她反应太慢,无所谓,他有的是耐心,他等,等她的下一步反应,是不是和受惊吓时一样可爱。 终于,心脏ok,呼吸ok,她又度过一次苏伯伯口中的危险讯息,她尴尬笑开,少少的甜染上眼角。“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他没正面回应她的话,只说:“床够大,这几天你不必睡地板。” 啊……她的心脏可以偶尔训练,不能时时刻刻想操,就拿起来磨练磨练,会死,她真的会死啊! 手抚胸,她猛吞口水。 耶稣上帝,圣母圣婴,天使太阳神,请您帮帮忙,帮我度过这次严重危机。 见她几欲晕厥,他放声大笑,转身走入厨房里。 这次是五分钟吗? 不,更久了,她颓然坐倒在楼梯间,大口喘息,用最平和的想法稳定心情。 你只是小妹妹,他不会对你有非分想像,他顶多不讨厌你,顶多喜欢你,绝对不会爱上你。 你和他之间,能拥有三个月关系,已属万幸,也许多年后,他的回忆里,有个模模糊糊的陶殊云,你就该万分欣喜。对,能发展到这里,她心满意足,不敢再有要求。 用手勾住栏杆,她缓缓起身,缓缓上楼,缓缓望一眼“够大的床”,再缓缓遵守他的指令,洗澡、换衣服、下楼去。 走到厨房门口时,劭飏背对她,没回身,他低头切洗高丽菜,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作响。“去加一件外套。” 厉害,他后脑勺长眼睛?居然知道她没穿外套。 痹巧的殊云没异议,转身回客厅,把外套加在她的卡通睡衣外面,再进厨房,她直接走到他身边,看著他熟练动作。 他在煮泡面,很多的火锅料、金针菇和蔬菜,看起来很“营养”。 可泡面是慧姨千交代万交代,不能碰触的“坏食品”,和之前的麦当劳属同类的致癌物。唉,他真有本事,把致癌物装弄得色香味俱全,一副美味健康又好吃的模样。 闻一下,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啊,是坏食物又如何,能和劭飏一起品尝,就算下肚的是穿肠毒药,她都甘之如饴。 必上炉火,劭飏把锅子端到客厅桌上。并肩坐在客厅里,他们抓来两个抱枕,席地而坐,木头的香氛在身边绕,蒸腾的食物热气在鼻息间,什么叫天堂人间?这里就是。 他添一碗面给她,剩下的大部分,他用汤匙就口吃,没办法,这里的碗筷盆瓢不多,只为他一个人准备。 殊云低头,安静吃东西,越吃竟越觉饥饿,吞下最后一口汤,她腼腆地看著他手中的汤锅。 眼中渴望太明显,不必猜想,谁都看得出她想再吃。 稍抬眼,他瞄她,下一个动作,他把锅里的东西分她一半。 胃口变大? 很好,青春期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样子才长得高、长得好,不会像目前这般瘦伶伶,一脸营养不良相。 “我不晓得泡面那么好吃。”害羞地,她解释。 好吃的东西很多,麦当劳、泡面、火烤腌渍物,她一样都没吃过。 劭飏从管家口中知道,这朵温室花是用有机食物养大的,这样的人生多无聊,非要这么吃才能长命百岁,那么他情愿别活得太长久。 他没答话,她吐吐可爱的小舌头,继续把面放进嘴巴。 吃饱,他把碗筷收到厨房,他洗,她看,他出厨房,她跟随,他坐在窗前,她拿了抱枕与他并肩,她黏他黏惯了,黏得他没心思说反对。 望住窗外,他不语,她沉默安静。 “这里……有没有很美丽的星空?”殊云问。 偏头,他望她一眼说:“有,在夏天,满空星子教人目不暇接,草丛里萤火虫数不胜数,蛙鸣声由远至近,那是夏季盛宴。” 那年,他们正值青春,月月说要买下一块山坡地,在上面盖一间童话式的小木屋,夏天时在外面搭帐篷露营,冬天在木屋里升起暖暖的火炉,同他相依。 终于,他有了能力,买得起一块山坡地,盖座童话木屋……可惜,她弃他而去,留给他无数空寂。 “真的吗?你说得我好心动,真希望现在就是夏天。”殊云笑答。 差一点点,他就要出口说:等夏天,我再带你来。 幸好,忍住了,在最后关头。 他和她,毕竟是不太熟的两个人,虽然没有理由地,他不排斥她,甚至有一点点喜欢她,虽说他把她带入自己的个人空间,但他没忘记,她只是过客,他们相聚,以三个月为期。 “我去过瑞士的铁力士山,山下挂著铜铃的牛群低头吃草,风吹过,草浪一波波,黄花在波浪里面翻跃,牛铃声清脆悦耳,徐徐暖风拂过发际,铁力士山的山脚下是夏季。 缆车一路向上升,高耸的松树累累结了满树毬果,每颗都比人的手掌大,风奔窜过树梢头,那里是凉爽的秋季。 直到山顶上,皑皑白雪覆满地面,有人丢雪球、有人滑雪,刺骨寒风阵阵,是分分明明的冬天,有机会,我们去玩,好吗?” 没多想,没怀疑过自己的时间不够长,话出口,她已然架构出美丽画面。 凝视她的兴奋,久远的陈旧回忆回笼,劭飏想起月月,那年她同自己吵闹,要他把赚来的第一笔钱,买机票,带她到阿尔卑斯山玩。 他没答应,把钱全数投入股票里,寄人篱下的那些年,他穷怕了,对金钱,他有强烈掌控欲,现下,钱赚够,关于饿肚子的梦也少作了,却再没机会带月月坐飞机,飞到阿尔卑斯山上去…… 不自觉地,他抚上殊云的长发,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靠,小小的脑袋瓜飘来阵阵茉莉花香,他拥住她小小的身体,拥住安心。 她不是月月,他很清醒。 但还是忍不住地,他想拥她、揽她,把她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想和她体温相依,想驱走寂寞冷清。 是的,他已经寂寞太久,不管身边包围了多少的歌迷名人,不管辛苹是不是躺在他在身边,他总是感到孤单,直到不受欢迎的殊云闯入他的生活,一天一点,他遗忘孤独感受。 这天夜里,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拉开天窗上的帘子,隔著玻璃,遥望天边星辰寥落。 很少交谈,大部分是他听她说,她说了世界各地美景,他幻想月月身处当地的快乐情景,最后,她在雪梨的岩石区中睡著,睡在他宽阔的肩膀里。 第六章 殊云起床时,发现窗户边结上串串冰晶,晶莹剔透的冰珠,颗颗圆润,寒风吹过,枝桠间所剩不多的叶片随风飞舞,台湾山区的冬季出现阿尔卑斯山的美丽。 圈起棉被,她不想起床,蜷缩身子,下巴靠在膝盖问。 天亮了,昨夜没看见的景色全入了眼帘,小木屋前是一大片干枯草地,和几棵柳丁树,晚开的白花散播芳香。 再远一点,有池碧绿色湖水,放眼望去,蜿蜒小路在树林间隐约,满山红叶几乎落尽,秋的萧瑟、冬的凄寒缀满山谷,这里是世外桃源,一个和尘世喧嚣分隔的仙境。 门开,劭飏端热牛女乃和面包进来。 “把东西吃掉,换好衣服到楼下等我。” “是。” 他是不悦的,神情没了昨夜的轻松惬意,下完命令,他转身离开房间,殊云不敢多问,用最快的速度吃东西、盥洗更衣。不过,就算是尽了力,她的“迅速”有限。 下楼,没见著劭飏,她乖乖坐在客厅里等人,顺手,拿起桌上几份报纸翻阅,才看第一张,心脏猛地踉跄。 报纸上,辛苹哭诉劭飏始乱终弃,说他无情无义,有暴力倾向,甚而影射他有恋童癖,说他把一个国中中辍学生关在家里。 柄中中辍生是指她吗?天呐,这是从何说起,难怪安妮要反对自己待在他身旁,难怪他才送走了辛苹,马上带她逃离是非地,她真是替他惹了不少麻烦。 爸爸和慧姨会担心吧,幸好她已打过电话报平安,不然,他们会做出多少吓人想像。 再往下读,报上说经纪人和公司四处都联络不到劭飏,等联络到他,会召开记者会将所有的事交代清楚。 什么嘛,爱情这回事要怎么解释才解得清?何况那是多么私人的事,为什么他必须把自己的感觉“交代清楚”?这样的要求未免过分,这分钟,她又想游说劭飏离开复杂的演艺圈了。 稳住呼吸,平定增速心跳,她天天都告诫自己不准发病,这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不能啊……她不允许疾病将时间缩短。 劭飏进屋,手里拿著简单工具,瞄一眼殊云手上的报纸,他不作反应。 “别当歌星了,好不好?” 她冲动,这辈子,第一次。 劭飏看她一眼,单纯的她单纯地把心思写在脸庞。 他知道,她心疼他的感受,说也怪,小女生的心疼居然教他心平气和,不再为报上的影射困扰。 “你并不喜欢被晾在人们面前对不对?每次你上萤光幕都满脸无奈,如果当歌星是为了证明实力,你已经做到了,不需要再留下,对不对?”她一劝再劝,真心要劝他离开是非。 深望她一眼,她常教他吃惊,她看得见他的无奈,了解他进演艺圈单为证明实力?为什么?她才多大?怎能一眼占出他的心意? 不语,他的心在翻覆。 不愉快吗?这是不能被讨论的话题吗?吸气,她想自己的表现是过度了,退回界线内,交浅不该言深,更换话题,她说:“你要去钓鱼?” 放下报纸,走到他身边,暂且把恼人报导放在一边。 “嗯。”略点头,他回应。 进厨房,翻出面粉,把剁碎的虾肉和成泥团。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他没回答,蹲,在塑胶袋中翻出炭火烤盘。 “你一大早就下山买东西?”殊云不介意他的冷淡,心情不佳的人有权利保持沉默。 “章伯伯买的。”他还是回了她的话,这让殊云喜出望外。 “章伯伯?是邻居?” “他住在山脚下,平时他会来替我照顾房子庭园。”简单说过,他把木炭交到她手上,用动作表达她可以当一天跟屁虫。 接过木炭,明知不能太兴奋,殊云还是不由自主地让心跳失速,要命,怎么办呐?这么不能自我控制,想长寿,谈何容易? 苞在他身后,她只拿了一包小小木炭,劭飏双手提满东西,但他还是得在几个大步之后停下来等她。 她走路慢、说话慢、所有的动作都慢得让人心烦,他真想敲开她的脑干,检视她哪一条神经线没搭好。 每次追上他的脚步,她都会羞赧地说声抱歉,就这样,走走停停,明明是十分钟路程,他们硬是走了二十几分钟才到。 “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她把这三个字当成家常便饭了。 “你的体能很差。”他开口说。 殊云发觉他的眉头不再紧皱,不恼了吗?殊云随之轻笑。 “从明天开始,每天绕湖跑三圈。”他说,殊云吓瞠双眼。 绕湖跑三圈?那会要她的命啊! 吓傻?她微张嘴的憨傻模样让他大笑,有这么恐怖吗?不爱动的新新人类,真是懒惰到家。 他笑,她也笑。把木炭放在湖边,她走近劭飏,轻轻握住他的大手心。 “我……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嗯,同一天。” “想吃蛋糕?”他斜眼瞄她。 “不是,五天后我就满十八岁,是成年人了,不再是未成年少女。”她认真说。 哦,他懂,她介意报纸上那句恋童癖,介意辛苹说她是中辍生。 笑而不答,劭飏熟练地把饵勾上鱼钩,抛入池中,用几块石头压住钓竿,再用石头排出炉子,燃炭、引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殊云在旁边帮手,东忙西忙,忙得好不乐和。 待熊熊炉火燃起,劭飏发现殊云两颊沾满黑炭,莞尔,拉起她的手,走到池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沾过水,替她擦去脏污。 冷冷的冰水上颊,她缩了缩,他不说话,却用动作表达──他把她的感受看入眼里。 月兑下羽绒大衣,他亲手为她穿上,拉起拉链,才一秒钟,他的体温暖入她的心,笑开,甜得化不来的浓蜜映入眼底,瞬地,他的心跟著烘暖。 环住她的肩,领她到炉边,煨著火,火焰在墨黑的炭火间窜奔,是冬季,却有著春天的温情,悄悄地,爱情的春季来临,爱苗从土地间窜出芽、抽出茎。 “每年的圣诞节,我们会在家里布置一个圣诞老公公的家,火炉、圣诞树、檞寄生,圣诞树下面堆满礼物……”深吸气,她喜欢隆冬里的圣诞气氛。“今年我们可不可以……” “不行。”没等她把话说完,他出口拒绝。 “真可惜。”殊云嘟起嘴。 “可惜什么?” “我想在檞寄生下面吻你,是少女的初吻哦。” 推推她的头,乱七八糟的新人类、乱七八糟的怪念头。 一点点沮丧,一点点难过,不过,没关系,今年圣诞节虽没有圣诞老公公,却有他在身边,他是她收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也对啦,事情闹得这么大,你在哪里出现都不恰当。没关系的,我还是可以用圣诞歌声陪你过圣诞节。”搓搓手,轻亮的嗓音在山间回响。 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著美丽雪橇 经过了原野渡过了小桥苞著和平欢喜歌声翩然地来到 一遍遍唱,一遍遍重复,在他面前,她爱上歌唱感觉。 笑弯的眉,笑弯的唇,笑弯的酒窝,笑暖的心花开朵朵。不自觉地,他也跟著她唱和。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你看他不避风霜面容多么慈祥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他给我们带来幸福大家喜洋洋 不是主动、非刻意,圣诞老人把礼物送到他们眼前,这份礼物名为爱情,是天地间许多年轻男女都向往的东西,没有条件为底、没有多余思虑,他们的心纯净,没有半丝半缕污垢,他们接纳包容了爱情,他们单单纯纯地享受这段甜美光阴。 他喜欢她,越来越甚,喜欢到想触触她的发、捏捏她的颊,喜欢到想拥她入怀,占据她的心灵,喜欢到……没有檞寄生,也想吻她…… 快乐的殊云快乐地忘记,一个不经意,他们之间已走入第三个月的末期。 “啊!鱼上钩了!” 殊云尖叫一声,劭飏忙拉过鱼竿,收收放放,他用耐力和池底的鱼儿缠斗。 “是大鱼、是大鱼!” 殊云犯了忌讳,猛然跳上跳下用力拍手,突地,胸口一窒,她察觉不对劲,忙停下脚,缓慢坐到火炉边。 缓缓喘息,缓缓心惊,天!是今日吗?泪水滑下脸颊。 上帝,求求您,不要是今天,她不要在眼前和他分离,不要现在立即死去。骂她贪心吧,骂她可恨吧,她愿意把下一辈子和下下辈子的寿命拿来抵用,请给她多一点时间,留在他身边,她愿付出所有代价! 她不断祈求上苍,不断无声哀号,慢慢地,世界在她眼前隔出空间。 她看得见他,却听不见他,闻不到他,手伸不出去、触不到他。 她真的要死了?不要不要,她不要死,她要活著听他唱歌,活著在他身边分享喜乐。 慈爱的上帝啊,请再宠她一回,她不求未来、不求幸运,只求眼前,让她再多留几分钟,别教他再次面对死亡,一个江子月、一份孤寂,已经太过,她不想再掺一脚。 她好后悔,后悔总是替他惹麻烦,后悔她的自私将为他的生命加入苦难,她后悔了,后悔不该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 泪水翻滚,无言水珠滑出眼眶,颗颗串串。 逐渐地……她发现自己又能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不断呼唤自己,她的手又能朝他伸去,又能……触到他…… 松口气,她活下来了,上帝再次眷顾她,谢谢天,谢谢地,谢谢上帝怜悯。 劭飏提著活跳跳的大鱼跑到她眼前,却发现她泪流满面。凝气,他问:“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只是感动得泪流不止。太好了,她活下来了,她又度过一次难关! “你心疼鱼?”他问。 殊云随便点了头,为自己的行为做交代。 二话不说,他把鱼提回池边,轻取下钩,放鱼回水里,才触到水,鱼迅速游开。 回身,替她拭去泪水,抛给她一张笑颜,他触触她的长发,为她把被风吹乱的黑发顺顺,那是极亲匿的动作。 不顾一切,她投入他的怀抱,圈住他的腰,不管了,不管他会不会生气,她只知道,她活了下来,活下来了啊!靶谢天地,感谢上苍没在此刻收她回去! “你想要我吻你,不管有没有檞寄生都可以?”他说的是自己的心意,却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反对。”死里逃生,殊云难得大方,走过界线,她再不保留心情。 “好吧,如你所愿。” 他亲亲她的额头,吻吻她的脸,他贴上她的唇,没有热烈,有的是温情,文文的细火燃上两人心间,细细地品味,品味属于他们的爱情…… 松开她,劭飏猛地想起,还要再过五天她才月兑离未成年的少女期。假装没注意到她满面羞赧,假装他们之间很自然,假装檞寄生在他们头顶上,他们的行为不过是……某种礼仪…… 弯身,他找事情分散注意力,他把鱼饵分成无数小团,交到殊云手心。 双手伸张,鱼饵撒入水中,不多久,饵香吸引了池底游鱼,一时间池面纷纷冒出无数张鱼嘴,开开合合,乐得殊云笑不拢嘴。 这天,他们没吃到烤鱼,反而吐了一大堆心事,殊云说了专情的父亲和慧姨,也说了苏伯伯对母亲的眷恋爱情,并倾诉她的惶恐与幸福。 劭飏说了自己的悲苦童年,和月月的轻狂年少,这场谈天让他们的心灵更亲近。 知道吗?殊云好快乐,因为他说,他为月月封闭的心情打开缝隙,一时间,他恍若见到久未露面的阳光,璀璨金黄的阳光啊,带来一线曙光,他觉得,生活不再厌倦得令人难以忍受。 殊云想这样做假设,假设他的人生因为她而有了新希望,这种归纳使她的幸福感加深加浓。 圈起他的手臂,倚著、靠著,她的温暖来自眼前跳动的橘色炉火,也来自他敞开心胸。 可是……隐忧在她心底扩大,爱他、不爱他,被他喜欢、不被他喜欢,矛盾压在胸口,隐隐的痛、隐隐的烦忧,明天会如何?不晓得,她只能把握眼前,把握两人为数不多的快乐。 ***独家制作***bbs.*** 新闻炒得沸沸嚷嚷,全世界都在寻找失踪的谷劭飏。 大前天,报纸说辛苹得了忧郁症,不吃不睡,天天上医院看心理医生。 昨天说辛苹吞了安眠药,又哭又闹吵著穿红衣红裤要上吊。 今天的新闻更劲爆,说辛苹闹自杀,因为她怀疑自己得了爱滋绝症,并指控劭飏是同性恋。于是,更多的八卦出笼,有人影射子健是劭飏的亲密爱人,有人点名曾经和他合作过的男人,所有的影艺头条都是谷劭飏的照片。 真要这样才行? 一段爱情值得女人拿自己的事业、一生去下赌注?万一输了呢?就算她的激烈手段逼他走了回头路,这样的感情是否勉强? 殊云不理解辛苹,再怎么说,总是曾经爱过,用恨来为感情划下句点,怎能算明智? “对不起,你们认错人,他是我哥哥,不是谷劭飏。” “对不起,最近他常被认错,心情很糟糕。” “对不起,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生你们的气。” 殊云弓著身,不断对几个年轻学生弯腰道歉。 已经走到门口的劭飏折回来,不由分说,拉起殊云离开小型书店。 “多事!”走出门口,他丢出批评。 劭飏说不做圣诞节布置,仍是带了她到书局买材料,只不过乡下地方,能买的东西有限,他们买了保丽龙、壁报纸、棉花、装饰金葱和剪刀、树诣等,他计画亲手为殊云动手做一棵圣诞树。 没料到,即便是乡下,认得谷劭飏的人还真不少,才付帐,就让眼尖店员的一声惊呼,引来几个正在购买东西的同学聚拢。 头戴鸭舌帽、太阳眼镜的劭飏满脸酷,不肯多说话,直身往店外头走。殊云不得不一面弯腰道歉,一面对大家解释错认。 劭飏的手握住她的,她的手很冰,小小脸颊冻出两坨粉红色,走出书局,嘶地,抽吸气,冷透了。 走向停车处,劭飏把自己的口罩戴到她脸上,很大口罩、很小的脸,殊云半个脸和一部分眼睛被遮蔽。 他看著看著,原本被辛苹炒出的热闹新闻,弄得心情大恶的劭飏笑出声,先是断断续续的笑声,然后接成串,一串一串,连续不断。 他笑得前仆后仰,笑得心情爽朗,阴霾不见了,他的眼底只有殊云滑稽的俏模样。 “很好笑吗?”仰头,她努力望他。 “嗯。” 他顺顺她的长发,把掩到脸颊的头发全拨到脑后,塞进她背后衣服。 他的手也冷,贴进她细细的背脊里,她倒抽气,拱背,双手缩上胸前。“好冷!” 她拱背,他的手卡在她的背和衣服中间。 凝视她,他又大笑出声,酷酷的他笑开,融出一地鲜黄芬芳女乃油,浓浓的、稠稠的、香香甜甜的女乃油,流进她心间。 打开大衣,张开大手,他将她揽进怀抱间,用大衣将她环在胸前,贴合的两个身体相依,殊云听的见他的心跳声。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微微的波浪,像夏季海洋,赶走冰冷。殊云用力吸口气,冻得红通通的鼻头,在他怀间磨蹭。 圈住他的腰,靠在他坚硬胸膛,温热染上心染上情,染红了她的爱情。 相拥多久?不晓得,她闭眼睛细数他的心跳,那平和的心跳声呐,笃笃笃,一声一声,声声在耳膜里盘旋。 好爱,爱极了他的拥抱;好爱,爱极了他的体温;好爱,爱他的心,爱他的才情,爱他是谷劭飏不是别人。 从今天起,她要一天抱他一回,不管是耍赖或是纯粹体贴;从今天起,她要一天看他百遍,不管她的眼光会不会困扰他的心境,打扰他的工作。 是了,她要好任性,不管后果、不担心未来,她只要好任性、好任性地爱他,爱他千次万回,爱他永世不悔。 “好了,你的手不冰了。”他推开她的身体,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试温度。 “我还冷。”贴回他胸前,说到做到,她开始耍赖皮。 “好吧!”他把颈间的围巾圈上她细细的脖子。“这样不冷了吧,上车!” 打开钥匙,发动车子,坐在身后的殊云把一半的围巾圈上他的脖子,这份温暖,她要同他同享。 没生气、没反弹,他把她的手收在自己的口袋中央。 “抱紧我。”交代过,他驱车前行,飞快狂飘。 这一路上,他做了若干假设和估计可能性,他想离开演艺圈,想带著殊云遨游全世界,去看看她口里的铁力士山,去佛罗伦斯看街头艺人,去卡布里岛的蓝洞享受帝王澡堂,去凡尔赛宫走走迷宫森林。 多久了,他的心不存期盼幻想,多久了,他把人生当成无奈,而身后的未成年女孩,重新把梦想带入他的生活。 ***独家制作***bbs.*** 裁宝丽龙板的时候,劭飓没说话;黏上壁报纸时,劭飏保持沉默;把整棵树立起来时,他也不发出半点声音。从头到尾,他专注地执行手边工作。 进演艺圈有两个重大因素,一是月月希望他这么做,二是他需要大量的金钱,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怀有强烈的不安全感,他需要大量金钱,才能让自己稍感放心,于是他把每一笔从唱片上赚来的钱拿来转投资。 他的眼光敏锐,这些年,他累积了足够的“安全感”,萌退的想法不只一次出现,只是每每忆起月月的眼睛,他便舍不下这份工作,似乎月兑离演艺圈,他便和月月、和自己的青春正式告别。 他尚未准备好和月月说再见,如果歌唱事业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道联系,那么他不想割舍。但殊云给了他新想法,她支持他的意愿、他的快乐,于是,他的心在放弃与不放弃中间摆荡。 币上最后一颗星星,圣诞树正式完成。 说精致?不够!但这是他们真心合作完成的作品,她拿起手机为工作中的劭飏和圣诞树拍照,也故意站到劭飏身边,为自己和他留下纪念。 是开心,往年这时候,他得参加大型演唱会,陪著青年男女度过平安夜,而这次,没有喧嚷人声、没有激情音乐,只有殊云陪在自己身边,他爱这份宁静,爱他的生活单纯,周围只有几个自己喜欢的人。 “好漂亮哦,它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圣诞树。”殊云绕著圣诞树走圈圈,这棵树不华丽,却有他的专注心情,爱极爱极,若是她有哆啦a梦的缩小灯,她会把它缩小,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他莞尔,她发亮的小脸充满生命力,他喜欢这样的陶殊云,不喜欢湖边苍白落泪的易感女孩,毕竟她不该有成年人的稳敛。 架上木材,那是他亲手劈的薪火,他要升起一炉火,温暖他们的平安夜,今夜他不和旁人分享,只有他,和一个十七岁……哦,不,是快十八岁的女生。 他确定她不是月月,他确定她带给自己的感觉和月月不同,她们之间,甚至连岁数都不一样了,她十八,而月月留在永远的十七岁。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享受她恬静淡雅的说话方式,和她优雅缓慢的举止,他喜欢她像天使般的笑容,驱逐了所有的寂寞冷清。 如果她是迷失在人间的天使,那么他是幸运儿,幸运有她为伴,幸运他的人生再度希望光明。 “升起来了。” 她拍手,优优雅雅地欢呼,不过度,要克制,前几天的经历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更加小心翼翼。 他转头,接收到她眼底的崇拜,这次她没在身边前前后后帮倒忙,但光是眼神便教他拥有快乐无数。 “你没升过火?” “没有,家里都是用暖气炉。”他又要笑话她温室花了吧,不在意,她乐于接收他的揶揄。 然而意外地,他没表示意见。 “我先上去洗澡,你不是说想要亲自做圣诞大餐。” “嗯。” 用力点头,她特别请章伯伯买来材料,别的东西她不会做,这一味泡菜火锅是她的拿手强项,因那是爸爸最爱的消夜点心,看慧姨做过几百次,不会都看会了。 前阵子听辛苹说,劭飏最爱吃辣味食物,是啊,那次她的劲辣鸡腿堡全落入他的胃袋呢。 辛苹……想起她,殊云欷歔不已。 曾经,她以为他们将成双成对,谁知世间事,难料准。不过,不担心,他那么好,好运总是降临在好人身上,她相信,会有一个好女人愿意守在他身旁,为他疗伤,为他冲淡属于月月的遗憾。 “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煮好?”劭飏问。 “菜洗好了,最多半个小时就能上桌。” “好,半个小时后,我下来验收成果。” “那你要验收很多成果……” 背过身,她想起厨房那堆食物,谁敢说她的圣诞大餐不丰盛? “你说什么?”站在楼梯间,他回身问。 “我说,看我的啰。”举起小小拳头,骄傲的表情在她脸庞添上可爱。 半个小时后,他准时、她也不差。 在桌前,他们席地而坐,暖烘烘的火光映上两人的脸,没有金饰华服,没有喧扰人声,安静的空间里有安静的火焰,只有偶尔门外传来两声枝桠被风吹刮的摩擦声。 厚厚的红色辣椒油浮在汤上,不易察觉的犹豫自劭飏眼底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起里面的鱼肉放入碗中。 “我记得,你不太能吃辣。”他提出她的麦当劳经验。 “没关系啊,今天是平安夜,我特地为你做圣诞大餐,当然要以你喜欢的口味为主。” 说著,殊云夹起几片蔬菜,在碗旁预备的清水里面刷几下,再放进碗底。 “谁告诉你,我喜欢吃辣?”喜欢?劭飏皱眉,谁给她错误讯息? “是辛苹小姐告诉我……哦,对不起……”她想起,这个时候提起辛苹似乎不恰当。 劭飏皱眉,不因为辛苹的名字被提及,而是,她居然这样整殊云!?这女人、这等心机,他该更早对她提分手。 带点呕气地,他夹过一堆肉片,把整个碗塞满,张大口,把肉放进齿中。想整殊云,他偏不教她成功得意。 “有果汁吗?”才咬两下,后悔了,话说得含糊不清。 “有,我去拿,不过……再好吃的东西,都不应该吃得太猛哦。”殊云说。 这时候训人不应该,何况纵容他的人是自己,问题是,她还是希望他有所节制。 殊云的话教他哭笑不得,认了,谁教他和一个不存在的女人赌气。 摆好果汁,门铃声响起,相视一眼,这么晚了……是章伯伯临时起意,想过来凑一脚? “我去开门。” 殊云走到门前,打开,来的是两名不速之客。 “被我猜中,你们果然在这里。”越过殊云,子健大步跨进屋里。 尾随在后的安妮没给殊云好脸色,她涨红一张脸,凑近她说:“你倒好。” “对不起,害大家担心了。”殊云欠欠身,让路给安妮进门。 “没错,你爸爸和我舅舅快吓死了,一天到晚逼我把你们找出来,幸好平时我还算有点信用,拍胸脯要他们相信我。我说,只要有劭飏在,你安全无虞。没错吧,看来他把你‘照顾’得不错。”子健意有所指。 “天!你弄什么东西给劭飏吃?他不能吃辣,是你煮的吗?” 安妮走近桌边,看著锅中东西忍不住尖叫出声。他、他居然吃这么辣的东西? “是我煮的,对不起。”像犯了错的小猫咪,她缩到劭飏身边,满脸抱歉。 “没关系。”放下筷子,劭飏投给她一个笑容,尽避他的嘴巴已经麻得说不出话。 看看殊云再看看劭飏,安妮意会到了什么事情似地,噤声不语。 “劭飏不能吃吗?”殊云望著泡菜麻辣锅,迟疑问。 “当然不能,劭飏必须保养他的喉咙,连一点点辣的东西都不能碰,更何况,他最痛恨辣味食物。”子健接话。 是的,这幕让他起了忧心。 他没忘记,上回为了谈合作案,厂商请吃饭,才走到门口,劭飏发现是川菜馆,二话不说,把企画案丢给他,要他全权处理,自己掉头离开。 劭飏从不勉强自己做讨厌事,可他居然……勉强吃下这么辣的东西,因为这是殊云亲手做的? 对不起,这种情况让他很难不做联想。 “我真的不知道,我进去重煮。” 她弯腰,手未碰到锅边,就让劭飏握住手心,他拉她坐到身旁,喝口果汁,抬头。 “你们来做什么?”冷冷地,他问。 这里不接受客人拜访,子健相当清楚,他不明白子健为什么选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欺负未成年少女。”他嘻笑著说,刻意让气氛轻松。 “她十八岁了,不是未成年少女。”劭飏两句话塞住子健的说法。 意思是,殊云年满十八,他爱做啥就做啥?即使他要她代替月月,也是他的事?他做了吗?他们已经水到渠成,无从弥补? 心冷,他明白殊云的身体情况,他不能让好友再次陷入无望爱情啊。 没想到会是这般发展,他以为劭飏心里只有月月,以为他会为月月排斥殊云,他以为短短三个月改变不了什么,他甚至相信殊云将因这段相处,破除对偶像的迷恋,继而对劭飏死心。 怎么会?劭飏很讨厌殊云不是?他上次还要劭飏别对她态度恶劣,怎一转眼,情况变得难以控制?他当然明白殊云有多么令人喜欢,但劭飏的固执有凭有据,谁都软化不了他的心啊,怎么办?怎么偏偏是殊云? “拜托,殊云是我带来的人,你想做什么至少要先知会我一声吧!”子健说得不轻不重,殊不知,他的心已落入沉痛。 错了,这件事,他做错,他不该把殊云带到他身边。 “没有必要,她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越说口气越紧张,凝重的气氛连安妮也察觉不对劲。 “殊云,你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转头,劭飏问殊云。 用力点头,是的,她负责,不管他对她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无怨不悔。 “听见没?好了,请回去,这里不欢迎你们。”拒绝友谊,子健无权插手他和殊云。 “三个月快到了,你答应父亲和苏伯伯的话还记得吗?”子健严肃眼神望向殊云,他残忍地逼迫一个小女生,“立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猛地想起,临界点矗在眼前,殊云倒抽气,怎么办? 慌了乱了,没错,她向上帝要求的是眼前幸福,并非一生一世,他们将要分离了啊,就在这几天。 “不必在三个月内离开,她爱留多久都可以。”劭飏替殊云回话。 他没想过这句话代表什么意义,没想过他和子健的条件约定,只是直觉地,他要殊云留下。 真的吗?多久都可以?感动落入眼、贴入心,她不再是不受欢迎的同居客,他伸手欢迎她加入他的人生计画呢。 欢欣笑容扬上,她想大声欢呼,想大叫美梦成真,想抱住劭飏说,知不知我爱你,爱了整整五年……然而,她的眼光接触到子健的,热情迅速冷却,现实迫在眼前。 不能,她什么都不能做,连基础靶动都不成,她的命运并非掌控在自己手上,她无权追求他的人生计画,紧咬下唇,清醒了,她从幸福间彻底清醒。 “可以吗?殊云,你可以不离开吗?”不看劭飏,子健口吻严厉,只对殊云问话。 “别逼她,我会出面跟她的父亲沟通。”劭飏挡在殊云面前,就是子健,都不准欺负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很好,他喜欢这个用词,殊云是他的女人,专受他管辖保护的女人。 心涨得饱饱暖暖,他的笑容和殊云的焦虑不搭调。 “殊云!说清楚,你可以不离开吗?”加重口气,子健绕到殊云身边,紧迫盯人。 静默,戚然苦笑扬起,黝黑的瞳孔里蓄满泪水,望向劭飏,千言万语压心,能说、不能说的话化成委屈,哽在喉间,吞咽不去。 她摇头,泪水跟著晃动,垂下。 “对不起,我不能。” 她的回答炸上劭飏的知觉,狠狠地,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二楼卧房。 第七章 劭飏双手横胸,怒瞪殊云。 他好生气,为什么?因为他想她留,不愿她走,她却说不能不走。 殊云不确定该为这个认知喜悦或愁痛,为他不舍自己而快乐,或为他们横亘眼前的分离哀愁? “对不起。” 窒息,心脏狂跳,殊云觉得下一秒,自己将晕厥。 “为什么?” 冷冷三字像冰刀划过,她的五腑六脏都喊痛呐。 “我答应过爸爸,三个月……是我最大期限。” 接下来,如果幸运地还有三个月,她必须躺在医院内,和死神对赌,赌为数稀少的两成中奇迹出现。 “为什么是三个月?它以什么做标准?”劭飏一句句问。 “我也希望期限是一年、十年或者一生,可惜,那不在我的权利范围内。” 尝到苦果了,乐的尽头是悲恸,殊云好后悔。 从憎恨她到接纳她,她的努力软化劭飏坚硬心情,而今,却不得不逼他的心再度冷漠坚硬。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一意孤行地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她一心在最后旅程享受幸福爱恋,却没想过,当她离去,他的人生会否失落。 谴责呵,谴责她的自私自利,她为成就自己伤害别人,何况那个人是她爱了好久好久的男生,怎舍得啊?怎么怎么她舍得…… 一个江子月教他封闭心灵,再增加一个陶殊云,要他情何以堪? 欲言又止,殊云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问题出在你父亲?”劭飏归纳出结论。 这种说辞未免推卸,然她提不出其他有力说法,点头,殊云认下他的认定。 “我去找你父亲谈。”他把她当未成年少女看待,大人的事大人谈,小孩有权晾在一旁,乖乖等大人谈完。 “不。”她摇头。 怎能谈?谈出来的事实,是不愿意他知晓的部分啊! “为什么不?”劭飏反问。 “我的意思是,谈不出交集的。”殊云忍住心脏绞痛,虽然疼痛感觉一阵强过一阵,然他的愤怒更教她难以忍受。 “你确定?” 她不语,低眉,数著不规律的心跳声,会停摆吗?别要,她不要二度晕厥在他面前,不要他为自己伤悲。 “开口!这次,我要听的是实话。为什么来到我身边?为什么期限是三个月?为什么你表现出一副爱我、喜欢我的深情模样,却是时间一到,急急转身,迫不及待离开?”他的声音冷冽,冰封了她的心。 “我要结婚了。”殊云撒下漫天大谎,心割胆裂,伤他比伤自己更痛千百倍。 低头,她自顾自编剧本,是灵光一现的剧本,并非设想周全,她心忧著他的感受,不愿他二度面对伤害。 他说过,死亡带来的强迫性分离才是最可怖的事情,她不愿他一而再、再而三面对这种强制分离。 “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含了冰刀,刷地划过,割得她鲜血淋漓。 “我父亲是一家国际企业的总裁,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家庭习惯以企业联姻作手段,扩大事业版图,增加两家公司合作机会,生在豪门,我又怎能例外。 只是我未满十八岁,怎肯乖乖接受安排,我和普通孩子一样,会撒娇胡闹,会崇拜偶像,会期待自己是小说里的女主角,谈一段浪漫爱情……虽然我明白,企业联姻是我的宿命。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我疯狂迷恋你,我搜集所有和你有关的报导,买下你每一块cd,我一听再听,幻想自己的生命和你有所交集……” “然后?”他的音调更形寒冷。 殊云缺氧发紫的双唇在颤抖,她拚命让自己看起来无异样。 然后?真实的“然后”是她生命走到尽头,而他的人生继续光明璀璨,但她怎能出口这种“然后”?所以,她必须编造出另一种版本的“然后”,她宁愿他恨她! 恨为人类凭添力量,它激励人们努力往前,教人们小心翼翼别再重蹈覆辙,而悲伤让人萎靡不振,让人失去能量,无法面对未来与自己。 恨她吧,带著对她的恨,为自己开拓美丽前程。她不要他像对江子月般,执意留自己在痛恨的演艺圈,她要他自由自在,要他忘记自己,争取幸福无限。 “然后我和父亲谈条件,要我结婚可以,先我把送到你身边,为期三个月,我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在我走入礼堂之前。 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迷恋是不是爱情,不晓得偶像和平凡人有哪些特质不一样,我对你充满想像与好奇,我迫切为自己的好奇心找到答案。 于是,宠爱我的父亲同意了,他透过无数关系把我送过来,让我谈恋情,在短短的三个月期限内。” 笔事完毕,她知道,他的恨即将开启。 “现在呢?你的好奇心找到什么答案?” “答案是,偶像和平凡人一样,也会被美丽冲昏头,也会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毕竟你为了我放弃辛苹不是? 答案是,偶像不过是偶像,和现实生活有差距,你供不起一栋豪宅,让我在里面大宴宾客,请来社会上最顶尖的菁英,让自己加入上流社会里。你只能供得起一座隐避木屋,钓钓鱼、烧烧炉火,用一个用保丽龙板割出来的圣诞树妆点浪漫情趣。 答案是,你再努力,不过是取悦大众的工具,你的功用和一组电脑游戏软体差不多,有一天,当你不再新鲜,人们对你的迷恋将如同我对你一般,缓缓消失,到时,你什么都不是!” 被残忍了吧,逼她用那么可恨的字句伤害他,怎不残忍。 低垂的头失去生气,泪水颗颗落在裙摆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悲伤。 “结论是,你的迷恋消失,决定回去过著你奢华的现实生活?”浓眉斜飞,他有杀人冲动,他想冲上前抓起她,狠狠摇晃她的身体,问她,凭什么她有权利玩弄他的心。 炳!他的心啊,他以为自己的心胸敞开,迎进喜乐天使,驱赶他的空虚,哪里晓得,他迎进的是恶魔,趁他不注意时盘踞心情,趁他不仔细时狠狠戳他一刀。 “是。”殊云回话。 是的,离开梦幻,她将迎向现实,那个现实冷清可怕,白色的墙壁床单,白色的绝望,她将在手术刀和注射针筒里,离开她的人生。 本以为来过这一遭,去世时便了无遗憾,哪里晓得,不管她来不来都是遗憾。 是贪婪作崇吗?还是人心不足?天呐,她真的不想离开,不想结束三个月。有没有一种方法教她的三个月无限延长?有没有办法,教她能将他永久收藏? 绝路横在眼前,她知道,再不甘愿,都得说再见。 再见了,她的爱情;再见了,她最爱的男人;再见了,如果有下一辈子…… 不对,就算有下一辈子,也不是她能期待盼望的部分。 他的来生承诺江子月了呀,她不拥有他的未来,不能希冀下个轮回,他和她有的只是短短的三个月……抱歉,她真的好抱歉。 恨她吗?是的,怎不恨,恨她的薄情寡意,恨她的自私自利,恨她过分地入侵他的心,但……她有什么错,十八岁的年纪想做什么都是理直气壮。 拭去泪水,绝望的殊云抬眼望他。 单单一眼,她看见他浓烈的恨,看见他正一分分割裂、否决他们的过去曾经。 殊云明白,她失去他了,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善关系,失去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她失去他的喜爱,失去他展开的心。 对不起。 轻轻掀动唇瓣,她对他有无数抱歉,若能估料今日,或者,她会在下决定前更加谨慎小心。 对不起,谢谢你给的幸福。 轻轻地,她在心底对他诉说感激,没有这段,她永远无从理解爱情的真貌是怎生模样? “你是我见过,最恶劣的女人。”他咬牙切齿。 喘息著,紧握的拳头布满青筋,他、谷劭飏居然教一个少女骗了感情,好笑吧,这样的标题肯定比“谷劭飏始乱终弃”更引爆争议。 “我只是……试探人生所有可能性……”淡淡地,她出口。 这句话引爆了炸药,砰!炸裂他的神经,她居然在他身上试探人生?该死的女人!她有什么权利?为了她的“幻想”、她的“不知道”、她的“新鲜好奇”,她拿他的感情作试探! 一个箭步,他跨到她面前,猛力抓起她的手臂,龇牙咧嘴。 “你以为我被你的美丽冲昏头?陶殊云,你未免高估自己。”她恬淡、他冷漠,他清冷语气比什么都更具杀伤力。 再伤他一次吧!再伤一次,然后你们将失去彼此,他不眷恋你,你带给他的伤害便有限。 唇颤抖、心跳失去节奏,她苍白著脸笑说:“不是吗?若不是我比辛苹漂亮,你怎会为我舍去多日感情?” “当然不是,我将就辛苹是因为她有一双月月的眼睛,至于你,我在你身上寻找月月来不及长大的过程。我不爱你,我爱的是月月的青春、月月的成长轨迹,换言之,你胜出,只因为你更有条件当月月的替身。” 是……这样?殊云无语,好伤心,真的好伤心,她只是月月的“痕迹”。 斑估自己了……可不是,她的确高占,说她敞开他的心,何不说另一个月月为他推开心门?说她在身旁驱逐冷清,何不说是月月的影子陪他度过寂寥? 不是她,从来就不是她!劭飏一口气否定了殊云对自己的定义。 没错,他是对月月友善不是对陶殊云心存好意,不管时光更迭,人事变迁,他只爱月月,他的专情教人无奈又敬佩。 “你要为一个往生人,自我封闭多久?”殊云乏力问。 轻轻说,这句话没有讥讽,有的是心疼心怜。 “在我心中,月月没死,死的是你们这些女人的灵魂。” 劭飏用力推开她,殊云不由自己地连连后退,她的脚撞到床脚处,顺势跌入床铺中间。 措手不及,殊云无法反应,在惊呼同时,他的唇欺了上来,封住她的唇瓣,他辗转吮舌忝,那是她……未曾历经的热烈…… 彼不得紊乱心跳,顾不得急迫呼吸,顾不得自己几要失去知觉的身体,她不自主地汲取他的气息体温,在胶合的双唇里重温这段日子的亲匿甜蜜。 可以吗?可不可以许他们未来?可不可以和上帝作条件交换?可不可以让时间停离留在这一刻,让记忆亘久? 泪珠从眼眶翻涌,滑进发际,不忮不求的殊云有了不平?她怨天尤人,她痛恨苍天,恨祂让自己人生短促得无从争胜,恨祂让月月先来、她后到,以至于无从竞争,她更恨自己,一颗无法更换的心,换不去对他的爱恋。 疼痛倏地传来,殊云来不及呼叫,劭飏离开她的嘴唇。 他咬她! 咸咸的血腥味渗进嘴里,唇痛心更痛。 哀著胸口,她知道自己将要晕厥,没力气了,她再没力气演出坏女人了。快把他气走吧!她没有时间了…… “毕竟年轻,你的接吻技巧比不上辛苹,希望你的未来夫婿,别嫌你乏味,愿意花精神指导你。” “月月也年轻,她的技术又能好过我几分?”出口,句句艰辛,字含在嘴里,倚墙,殊云的意识逐渐涣散。 “别拿自己和月月相较量,你比不上她,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怒转身,劭飏用力踩著木头地板,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忍著不晕倒,她在心底细数他的脚步,十七、十八……很好,他下楼了,殊云缓缓闭上眼睛。 砰地一声,大门被用力甩上,很好,他离开小木屋,松下心,用力吸取最后一口空气,她容许意识离自己而去。 ***bbs.***bbs.***bbs.*** 睁眼,病床边没有熟悉的父亲和慧姨,只有焦虑的子健和安妮。 “别担心,我常发生这种情形。”她努力挤出微笑。 “舅舅马上赶过来。”子健握住她的手。他后悔自己的冲动,为顾及好友感受,竟忘记殊云的病有多严重。 “没事的,等我精神好一点,可以自己回台北。” 拿开氧气罩,用力吸气,正常人一定不晓得可以靠自己呼吸有多么幸运。 “医生说不行,你父亲留在台北办理证件,你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到美国就医。” 电话里,子健和安妮了解了殊云所有状况。 到美国便能获得新生吗?没用的,殊云苦笑,通常低于两成的手术成功率,没人会对它抱持希望。 “劭飏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们谈了一下,你对他撒谎?”子健问。 “是。”她轻点头。 “为什么骗他你要结婚?难道不怕他恨你?”子健问。 “是。” 尽避恨吧,用恨她的力量支持自己走下去。只是……她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她不过是月月的“痕迹”罢了。 扯扯唇,她怀疑自己,幼稚而愚蠢。 “是真的啰?你故意要他恨你?” “是。” “不担心伤他?”子健问。 “担心,但我相信划开伤口,流了血、结过痂,他自会慢慢痊愈,怕的是,脓包裹在肉里,一天一年不消褪,隐隐抽著、痛著、恐惧著。月月是他胸口结不了痂的伤口,他的心日夜翻腾,走不出悲惨空间。如果我注定伤他,那么我要做他的开放性伤口,只消几天就能遗忘的伤痛。”沉重呵,她是那么爱他,爱情从看他第一眼时开启。 未正式进入青春期,她便教他紧紧吸引,她花了所有力气、赌上性命,只求和他有段小交集,是上苍眷爱,她成功了。 不管她是不是月月的影子,至少,他对她笑,对她释放关心善意,她那么成功地在他身旁站立,哪里晓得,一眨眼,时间过去,分离在即。 深叹息,她爱他,爱极恋极,爱得希望他背过身便忘记自己,爱得期待他的人生即使没有她,仍然处处光明。 “殊云,如果你是健康的,你能和劭飏继续发展下去,站在朋友立场,我乐观其成,问题是……有月月的前车之鉴,我不希望他再度受伤。很抱歉,我让你面对劭飏的愤怒,孤军奋斗。” 舅舅对他说,殊云每次发病都将减短她为数不多的性命,对她,他真的好抱歉。 “我懂。”同样的心情,她有。 “也许等你把病治好了,你们之间有机会。”子健努力乐观。 “机会太渺茫,别做假设。” “他爱上你了。”保持沉默的安妮开口,一说话便是震惊。 抬眉望安妮,殊云摇头。 “他爱上你了,他从不委屈自己、不对任何人妥协,他居然肯逼自己吃掉你的麻辣火锅,除了爱你,我找不出其他想法解释他的行为。”安妮忿忿不平。 生气呐,从见殊云第一眼起,她就感觉危机,她防了又防,还是防不过爱情穿透力。 没错,殊云爱他太明显,根本连猜疑都不必,而劭飏爱殊云……她根本预防不了。她还以为月月是多么大的防护网,防护起他的心不被窃取,原来,再好的历史都抵制不了潮流进行。 “你弄错了,他只是在我身上寻找月月的影子。”殊云垂头,累得好严重。 “你确定?”子健问。 周遭人全知道劭飏对辣过敏,他痛恨辣味食品不是一天两天事情。 曾经,月月调皮,哄骗劭飏吃一块腌渍的辣肉片,才入口,他马上吐出来,为此,他对月月发脾气,两人冷战了几天,到最后,还是月月低头道歉,事情才过去。 子健并不晓得,在殊云和劭飏见面的首日,他就替殊云解决掉一份劲辣鸡腿堡,若知道,真不晓得他要怎样评断两人。 “是。”殊云说。 “你很自私,明知道自己有病,还来招惹劭飏。”安妮一边说,一边流泪,这个不讨人厌的讨厌女生,她明明气她,泪却不断顺著腮边滚下。 “子健扮哥,我想单独和安妮姊谈。”殊云的声音微弱,好累,明明没做事,却有强烈的疲倦感。 “好,你们谈。”子健走出病房,关上门,把空间留给安妮和殊云。 “你爱劭飏,对不对?”殊云问。 “干嘛说这种话,你不是很清楚自己赢了吗?他爱你、喜欢你,他为你做了不对任何女人做的事情。” 苦笑,殊云但愿自己能这般单纯认定。“就为了他吃掉麻辣火锅?” “他带你出游,不嫌麻烦。知道吗?他不和女人出门,辛苹为这个闹过几百次脾气,他从不对辛苹将就妥协。 他不让女人坐上他的摩托车,子健说,劭飏的摩托车只搭载一个女人,那个人叫作月月,而你是陶殊云,不是江子月,你坐上他的摩托车了不是?何况一次两次,你坐出心得、他载出习惯。 至于小木屋,那是他的私人空间,他不准任何人上门,却独独带你去,你说他对你特不特别?”安妮越说越生气,却不得不承认劭飏爱上殊云。 望安妮,咀嚼她的话,这代表什么?代表她比任何人都“多”像月月一些? 不计较了,她没时间计较劭飏对自己的心思,只能计较如何为他争得幸福。 “我们都明白他对月月的专心,或许他这辈子再没有爱人能力,安妮姊,面对这样的劭飏,你愿意对他无悔吗?你愿意守在他身边,想著,也许他不够爱我,至少他需要我、习惯我、乐意与我共度一生?”有些喘,她开始晕眩,那是缺氧,心脏罢工的征兆之一。 “他爱月月又不是今天的事情。”安妮没正面回应。 “重点是你甘愿吗?你甘愿在收获有限的情况下,专心付出?”殊云追问。 “说这些有用吗?他有你,一个月月、一个陶殊云,你们两个把他的心思全数占据。” 安妮在闹情绪,她忘记自己比人家大五岁,忘记耍赖是小女孩的专利权,她就是生气,就是不满,就是有严重挫败感。 “早晚,我和月月会成为他的回忆,回忆或者甜美,却不能陪他共度一生,岁岁年年,他的生命需要另一个女人,愿意为他付出真心的女生。” 之前,她以为辛苹是那个女人,后来发觉不对,会伤害他的女人,不具无怨无悔条件。 “才不要,你会好起来,等你回来,我的努力又落得一场空。” 不对!安妮真正想说的是不要殊云死,不要劭飏才改了模样又回复要死不活的冷漠,不要殊云和劭飏就此打住,她要他们继续往下努力……可是话出口,乱七八糟,拗了她本意。 “是这样啊……其实,就算我运气非常好,找到捐赠者,手术成功率也不到两成,苏伯伯只是舍不得死心,他想为我尽最后一分力气,这一去,想再回来……几乎不可能。 好吧,和你约定,就算奇迹出现我活下来,五年好吗?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赢得他的感情信任,和他结婚,我保证永远不出现你们面前。” “你在说什么鬼话!”安妮气急败坏,要不是这里叫作医院,她一定会扯开喉咙,大声骂人。 “别插话……我又想睡了……帮帮我,把这个交给他,爱他、照顾他、替我对他说……好抱歉……”话的尾端,她偏开头,跌入永无止境的黑暗空间。 第八章 五年,漫长五年过去,他的人生走过第二个空白期。 哀著手中的钥匙圈,那是安妮转交到自己手上的东西,看到它,他记起所有事情,那张属于小女孩的稚气脸庞,那双望著麦当劳的眼神里写满,是她,殊云居然是那个可爱到让人想捏捏脸颊的小学生。 他记得,她的制服干净洁白,两个小小手心贴在麦当劳窗前,仿佛里面卖的是神仙美馔。他走近,说要请她一餐,她看见自己,对食物的转换成崇拜表情。 那年,他才出道,尚未尝到走红滋味,根本没想过,小学生会对自己迷恋,他把崇拜解释成她感激他的慷慨。没想到,才拉起她的手,她的脸色转为苍白,然后在下一秒钟昏倒。 他手忙脚乱,叫来救护车将她送到医院,救护车上,他坐在她身边,看著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紧蹙双眉。当时,他端详她的五官,猜想,将来长大,小女孩会是个大美人。 她握住自己不放,劭飏解下钥匙圈,代替自己让她握在手心。进医院,在家属来到之前,他守在她身边。 残忍的是,医生估算那次的病发,她撑不过。说不上的心疼在胸口氾滥,明明陌生,他却对她有了无比心怜,他触触她的发、亲亲她的额,在她耳边低语,要她勇敢坚强,要她努力睁眼对明日的太阳微笑。 后来,通告时间到,他不得不先离开,隔日再到医院,据说家人已连夜将她送往国外医治。 他给她的钥匙圈是月月送的,她省下两个月零用钱,请师傅为他打造,在第一次发片记者会上送给他。 他们彼此重视这份礼物,月月恐吓过他,说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劭飏要一天看三次钥匙圈,想念她,所以钥匙圈送人,月月自然要大大发脾气。她刻意不和劭飏联系、刻意和男同学去看电影,她用冷漠惩罚他将她的礼物丢弃。 劭飏忍耐了几天,最后没办法,他等在门前,等月月和男同学出游回来,强拉她的手,用摩托车将她载到后山,把小女孩的故事说给月月听。 笔事听过,月月的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她哽咽问:“小女孩很漂亮吗?” “嗯,她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动,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粉女敕的脸颊圆润,只差一双翅膀,否则就是货真价实的天使。”他说。 “她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巡视过世界,自然要回转天堂,向天神报告。” 当时,他们以为殊云已经死去。 “天使?”他低语。 月月笑说:“太棒了,我们和天使有交情,将来你或我提早到天堂报到,就可以去拜托天使妹妹飞到人间,替我们探探彼此的消息。” “嗯,请她以钥匙圈为凭,走到我们面前,告诉我们,对方在天堂过得好不好。”他接续月月的戏言。 “我要请她带话,告诉你,就算我不在身边,你都要开心过日子。如果可以,我会拜托她,请她代替我好好照顾你,陪你幸福开心。” 一语成谶,月月死了,殊云出现? 是月月请殊云带话,所以殊云对他说──“我相信灵魂轮回,她将再度回到你身边,因为那么浓烈诚挚的爱情啊,不是每个男人都给得起。请你别自苦、别忧郁,否则月月在天上会不安心,她一定希望你做自己,希望你好好享受生命。” 丙真如此?殊云是月月派来照顾他、陪伴他幸福开心的天使? 不知道,乱了,若殊云真是他的天使,怎能来去匆匆?若殊云是他的天使,没道理,她离去,留他徒然空虚。 他恨她,恨了整整五年,从她离去那日开始。 她说,不过在他身上试探人生所有可能性;她说,他给不起豪宅,了不起给一栋隐居木屋;她说,走过浪漫梦幻,她愿向现实投降……这样的女人,怎能名为天使? 不,她不是。他的天使死了,在他送她搭上救护车那日,在他把钥匙圈留在她掌心同时。 可悲的是,他居然爱上她。叹气,他的手在琴键上滑出几个音。 殊云的估计是对,仇恨带给他力量,这些年,他淡出演艺圈,除了年度演唱会之外,他不再参与任何出片计画。 事业重心转移,他从餐厅到饭店经营,从股市到度假村,劭飏在全世界拥有几十个度假圣地,每年为他带来的丰厚利润,早已足够他买下一座座豪宅,他上纽约时报专访,不再是为著他的演艺身分。 他请得起无数企业菁英,他总在宴会里,对著年轻男人猜想,那里面,谁是殊云的丈夫。 放下酒杯,走到窗前,再过三个月就是圣诞节,当年,殊云是在这样的九月进入他的生活,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十二月……那年克难的圣诞树常在记忆间,尽避他恨她,却恨不了那段经历。 年近三十,回忆淡了,是老了吗? 生命中,深爱的月月渐渐褪去颜色,可恨的陶殊云却一日比一日深刻,为什么?他解释不出这种现象,是因为恨比爱更难教人放下? 铃响,管家开门,迎入子健和安妮。 安妮气鼓鼓地把杂志丢到桌面,怒道:“你看──‘安妮掳获劭飏心,宾馆十二小时实录’,简直该死,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也能写得出来!” “不算无中生有,那天你的确是和劭飏一起进宾馆,一起在十二个小时后离开。”子健凉凉说话。 “闭嘴!还不都你害的,没事跑到宾馆闹,这下子可好,我和劭飏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安妮瞪他一眼,怒气腾腾。 看眼杂志,劭飏无可无不可,这种报导伤害不了他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宣布结婚?”劭飏问。 “看她啰,她比较喜欢当你的助理,不乐意当我的妻子。”子健无奈,他的确是吃醋才闹出这次事情,他明知好友无心,也明白安妮对劭飏死心,但盲目的爱情,常教人盲心。 事情经过很简单,他在宾馆里喝醉酒,劭飏载安妮进去寻人。 守过一夜,子健酒醒,和安妮言语不合大吵一架,安妮冲出旅馆,劭飏怕她出事,在后面尾随,竟惹来这样一大篇报导。 “元旦演唱会上,我宣布退出演艺圈,从此以后你再没借口挑衅安妮。”劭飏笑笑,彻底退出是很多年的想法了,这次,他打算落实。 看一眼劭飏,安妮叹气。 她高估了自己,不过两年,她就对“无怨无悔付出”失去信心,她做不到不求回馈,做不到爱情总是撞上墙壁,于是她回身,看见子健──一直在身边默默守候的男人。 快满五年……她和殊云约定的日子将近。 殊云还活著吗?不知道,子健试过各种方法从他舅舅口中套问殊云下落,总是得到相同答案──殊云死了。 殊云真的死去,或只是信守承诺?她故意不出现,她让劭飏死心,她努力成就自己和劭飏的恋情,只是呵……无法坚持到底的人是自己。 “真的,你确定?”子健讶异,他以为劭飏为月月,会坚持当一辈子的歌星。 “是的。” 劭飏拿到子健老家钥匙后,在里面整整住了三十天。 面对月月的旧物,他思念、他回忆,他在里面对月月诉说心情,是看开吗?不知道,但他的确得到某个程度的释放。 “我很高兴你做出这个决定。”子健说。 “我要做自己。”这是某个女人对他说过的话,他剽窃。 “安妮,你失业了,乖乖嫁给我吧。”子健挑眉说。 安妮没回答,反而转头面对劭飏,若干沉思,她不确定应不应挑起话题,那么久了,该让真相出笼吗?抑或继续下去,假设事情是他所认定那般?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否则子健又要跑到宾馆喝得酩酊大醉。”劭飏打趣。成了朋友,他和安妮的相处,更觉容易。 “劭飏,这件事,我搁在心头五年了,我想,不能再对你隐瞒。”安妮凝重,话才出口,心灵相通,子健马上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安妮,别说。” 子健摇头,这五年,劭飏过得很好,没有颓丧、没有失志,没有沉溺在死亡的阴影中日日自责,比起月月刚死那段,子健不得不承认,殊云的安排的确拯救了劭飏。 “还没结成夫妻,就有了共同秘密?”劭飏笑笑,没有太大反应,身为商人,多年磨练,他更趋成熟稳健。 “我觉得隐瞒真相对殊云不公平,对不起,我答应过不在你面前提起殊云,但是,我总觉得亏欠她。”提到殊云,安妮眼眶泛红。 “什么意思?” 蹙眉,劭飏表情转为严肃,以为再影响不了自己的人物……哪里晓得,不过一个轻言提及,心情翻腾。 “没有婚礼、没有企业联姻,殊云用谎话骗你,她让仇恨支撑你走过伤痛期。” 安妮低眉,病房交心的那日回来了,她看见无私的殊云,看见苍白的面容映上苍白枕头,看见将死的少女一心一意设想爱人的未来幸福。 她输了,从那刻起,安妮明白自己大输,她做不到那样的牺牲,那种专心爱恋并非她所专长。 “把话说清楚!”劭飏吞下冲动,锐利的眸光扫向子健。 扁一眼,他就晓得瞒不住了,劭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喟叹,子健决定和盘托出。 “殊云死了。” “你说什么?”弹起身,他不相信自己所听见。 “舅舅带殊云来的时候,明白告诉我,如果找不到适合的心脏,殊云只剩下六个月生命,往后每次病发都将缩短她所拥有的六个月。殊云对家人说,在你身边、和你朝夕相处,是她活著的最后心愿。 对她而言,这样的心愿很危险,没有亲人时时照顾,而你对她毕竟陌生,哪里晓得她需要怎样的保护。记不记得那位安静的赵管家?事实上,她是殊云的特别护士,她真正的工作不是打理家事,而是照顾殊云的临时状况。” 突然间,记忆涌现,没错,殊云说她害怕死亡,是他告诉她,死亡不可怕,被留下来品尝孤独的亲人才难熬。 殊云说,她羡慕别人能跑能跳,能开心大笑、能放声痛哭,但她不行。她问,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做一首歌,唱他的心、她的情。殊云还说,如果她是月月,她希望活下来的他幸福顺利。 天!她说无数话,句句影射自己将殁,他却连半句都没听进心底。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恨她,整整五年啊! “那天在小木屋里,你和殊云争执过后,她发病。在医院里醒来时,殊云说,她相信划开伤口,流了血、结过痂,你会慢慢痊愈,怕的是,脓包裹在肉里,一天一年不消褪,隐隐抽著、痛著、恐惧著。 她说月月是你胸口结不了痂的伤口,你的心日夜翻腾,走不出悲惨空间。如果她注定伤你,那么她要做你的开放性伤口,只消几天就能遗忘的伤痛。于是,她选择让你恨她,不愿意你伤心。” 颓然坐倒,劭飏连苦笑都做不到。 殊云成功了,成功地让他恨她,成功地支撑他走过每一个令人厌恶的日子。 “你们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死?说不定她运气好,说不定她找到心脏,手术成功!子健,快带我去找你舅舅。” 他激动地冲上前,握住子健手臂叫嚷。 以前他也认定过殊云死于十二岁,可她活下来了,在五年后加入他的生活。是了,殊云的运气比别人好,殊云比一般病人勇敢,殊云是上天眷顾的小天使,上帝会把所有的运气加注她身上。 “即使动手术,成功机率不到两成,殊云放弃了,她不认为自己能活下来。”安妮哽咽说。 “她不是医生,凭什么做手术评估?走,带我去找苏伯伯。”劭飏迫不及待。 “这件事我问过舅舅无数次,舅舅给了我同一个答案,他说殊云死了,死在五年前的手术台。” 子健用力挥开劭飏的手,不该说的,将过去的事情重新掀开,对谁都没有好处。 “殊云说,早晚她和月月会成为你的回忆,回忆或者甜美,却不能陪著你共度人生,你需要一个愿意为你无怨付出的女人。 她同我约定,就算奇迹出现,她存活下来,也保证在五年内不出现,让我安心追求你的爱情。我失败了,我不是殊云,做不到全然奉献,我需要男人回馈我的爱情。但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她要你幸福,那是她的最后愿望!”安妮说。 紧握的拳头泛紫,青筋暴张,紊乱的心情,紊乱的思绪,紊乱的他抓不著方向。 怎么可以死?他宁愿她活著,宁愿她和陌生男人在地球一端共处,他情愿恨她一生一世,不愿意她死啊! 自责、悔恨。他恨自己没将她牢牢抓在掌心,恨自己没在最后日子里,陪她走向恐惧。他恨了她五年……整整五年……知道他的恨,她怎还能走得安稳? 抓起钥匙,顾不到子健和安妮,劭飏迳自冲出门。 ***独家制作***bbs.*** 艺品花店开张了,五十余坪的店面内,三十坪摆鲜花、冷冻柜和工作台,十坪规画成女圭女圭屋,摆满殊云亲手缝制的小女圭女圭,后头还隔出十坪大小空间,给小雨滴和水水玩耍休息。 四个小妈妈忙进忙出,初蕊的插花证书不是假的,开张不到两个月,门庭若市,加上圣诞节到了,殊云的手工女圭女圭大卖。 灵涓的网路行销奏效,接下不少公司party订单,而羽沛柔软的声音是最佳销售员,成功经验让四个没赚过钱的女人感动到极点。 圣诞节前夕,她们从早忙到午后,根本没时间吃午餐。 灵涓和初蕊驾著新购的小货车出门送花,接下来还要转往三个会场做布置,这下子,晚餐恐怕也得省下来。 羽沛留在店里包扎花束,大家都让初蕊训练得很有些手艺了,至于殊云,从早到晚装礼盒、包装,预先缝制好的近百个女圭女圭,几乎销售一空。 “殊云,水水在哭,我进去一下。”羽沛说。 “好,我可以应付。” 接手花束,殊云把编打好的粉紫色法国结绑到花束上。 “我真希望喂他们安眠药。”捶捶肩膀,羽沛无奈。 “那可不行,把他们喂笨了,将来怎么念博士?”收下钱,她接手下一个客人挑选好的鲜花。 羽沛进屋,又有几个客人上门,她没时间抬头,把所有的专注全放在花束上面。 “添两枝天鹅绒好吗?会更浪漫哦!”殊云建议。 “天鹅绒很贵吗?” 抬眼,顾客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不用钱啦,我送你,卡片在那边,你自己挑选。” 殊云笑笑,要让灵涓知道了,又嫌她这个千金大小姐不懂得做生意。 黄褐色花束系上金色丝带,年轻男生把卡片送到她手上,殊云为他把卡片插好,笑逐颜开。 是一份初成爱情吗?男孩的期盼、女孩的心,多么美丽……曾经,她拥过这样一份心情与期待,曾经她陶醉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面,幸福愉快…… 圣诞节对劭飏而言,是个痛苦节日,他在圣诞节失去天使,他恨她,所以天使挥动羽翼飞向遥远天国,连他亲手为她做的圣诞树也不肯要了。 天才暗下,满街霓虹灯闪烁,百货公司里不时传出轻快的圣诞歌曲。那年湖边,天使清亮的嗓音唱著同样的歌儿,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 不自觉地,走在大马路上的劭飏唱起圣诞歌,是殊云爱唱的那一首。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礼品包装精美,引诱人们的购买欲,他没有,因为,他有了满满一抽屉的礼物。 劭飏女圭女圭、毛衣、背心……全是天使亲手织的,那些年,害怕看见它们,生怕自己看了更添仇恨,于是牢牢锁进柜底,今年,他把它们翻出来,摆在最显目的地方,一有机会,就穿上它们、披上它们,再不,就望著它们喃喃低语。 为什么做这些,是为了赎罪吗?还是为了弭平遗憾,遗憾自己错失天使的爱情? 不知道,他单纯地想这么做,单纯地想把殊云的心意披挂在身上,单纯地想在大马路上晃晃。也许,今年她被派了新任务,她将陪圣诞老人驾雪橇到世界各地分送礼物,那么,当她在台北上空停驻时,说不定会看见他,看见他穿著她亲手织的毛衣,站在接头品尝寂寞。 很无聊的想法,快三十岁男人了,没有道理幼稚,他毕竟不是十七岁的少女。 翻出劭飏女圭女圭的那个下午,他看了又看,抚过它的手、它的头,他抚触女圭女圭每一个部分,想像著殊云坐在看得见自己的地方,垂头细细缝合,想像著她忙碌的双手下,心情如何? 她是快乐的吗?或者忧心忡忡? 她任性地在最后一段生命加入他,却又懊悔自己的任性带给他伤害,宁可编织谎言,教他憎恨却不至心碎。是怎样的玲珑心,怎样的爱情,让未成年少女执意坚定? 她的确是月月口中的天使,也许真是月月派她来告诉自己,要幸福。 和子健安妮谈过的下午,他驾车飞往小木屋,手制圣诞树还在,只是绿意不再盎然。他没钓鱼,因为想起为鱼请命的殊云,他成日漫步在树林里,与世隔绝,不同章伯伯交谈,不走出有人的世界,他细细回味自己的人生。 真相带给他的冲击不比月月的死亡少,只是近三十岁的男人应付失意,比十九岁的大男生容易,他没有掉泪、没有嚎啕大哭,从外表看来,和平日没有差别,但,他心知肚明,不一样了,再也不会一样了。 回到台北,劭飏封闭心情,决定遵照月月和殊云的心愿,也许不再拥有幸福,但他要平安;也许很难再快乐,但他要顺利,要月月、殊云在天上不为自己忧虑,也许找个女人结婚、也许生一堆孩子,完成人类一生该完成的事情。 随便了,反正是随便,他已经无所谓,谁说没有爱情,生命不能继续。 版别歌坛演唱会将在元旦举行,演唱会结束后,他将离开台湾,前往美国定居,在那里用一个商人的身分过日子,他相信自己会很忙,忙得没时间追忆往昔。 是的,平静无波,他的心再掀不了波澜,人生?不过尔尔。 台北街头所有灯都亮起来了,辉煌灿烂的平安夜展开,处处笙歌,处处热闹,恋人的心在今夜交织出美丽乐曲。 突地,他停下脚步,吸引他目光的是橱窗里的“劭飏女圭女圭”,他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就坐在床铺上头。 为什么这里有劭飏女圭女圭?为什么是同样的款式、同样的衣服?春水被搅和,心情难平定。 下意识地,劭飏用力推开玻璃门,当他看到工作台前的殊云时,震撼得无法移动双脚。 是她,真的是她!他看得清楚分明,不会有半点差错。她居然没死?她得到奇迹?她熬过六十天、熬过两成机率? 天!他生病了,他得了急性心脏病,强烈的心律不整,呼吸不顺,压住他胸口的不是大石块,而是数不清的激情感动。 她笑容依然停留在十七岁,甜得渍人心,她的动作依然温柔斯文,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她还是好慷慨,四处送人东西,她仍然美丽,美得耀人心情。 才一眼,他的思念炽烈,他想冲上前,狠狠抱住她,确定她不是一抹幽灵,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翻过身,便飞离他的生命。 他想拥她在怀中,告诉她,是了是了,他爱她,那是五年前来不及承认的事实,他想亲口对她说,对不起,你从来不是月月的影子,我很清楚。 但……千万别吓著她,也许她的斩心脏没那么好用,也许她一样比常人需要更多的照顾和小心。 缓和点,她是那么容易受惊害怕的女人,忘记了吗?坐上他的摩托车,她两只小手臂总是死命圈紧自己。 别骇著她,沉稳些,尽避你想说的话有无数多;别骇著她,给她微笑,给她阳光,慢慢把她拉回你的生命里:记牢,别对她粗鲁了,爱她需要更多的小心翼翼。 十分钟,他整整站在门口十分钟,用十分钟来整理情绪够不够?当然不够,能的话,最好给他一整天,可是好抱歉,他的耐性不足,他想拥她、抱她、亲她,告诉她,恭喜恭喜,恭喜你再度得到首肯,进入我的世界,而且这回,没有任何期限。 想说的话太多,他不确定自己该从哪里开口。 于是,他走到橱窗边,取下劭飏女圭女圭走到工作台边,等待前面一个客人付完钞票后,把女圭女圭送到殊云面前。 “对不起,这是非卖品……”殊云笑著抬头,看见劭飏同时,笑容僵在嘴边。 不准哭,不能哭,你忍耐了三个多月,在台风夜一场大哭后,你向自己保证,再不为爱情伤心流泪。 笑啊!陶殊云,你说只要他幸福,你便值得,你说他的快乐是你人生最大追求,求仁得仁,你应该喜悦快活。 她在笑,甜得化不开的笑容,但泪水滑过鼻翼,串串烫上他的心。 无能为力了,他沉稳不来、缓和不来,劭飏粗鲁地将她拥入怀抱。 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发间的香味,明明时隔五年,他却熟悉地感觉,旧事只发生在昨天。 “为什么不卖?”他在她头顶上方问话。 “因为……”她在他怀问回答。 “因为他是你最爱的男人。”没等殊云回话,他做主她的答案。 “为什么说谎?”劭飏又问。 “因为……”一团混乱,她的脑袋里装满浆糊,浆糊里面,劭飏的眼睛、劭飏的鼻子、劭飏的嘴巴,劭飏的劭飏,全部都是劭飏。 劭飏再度抢答:“因为你想当开放性伤口,不愿做结不了痂的沉痾?笨蛋,你不知道我得了血癌吗?这种病,不管是外伤内伤,都很危险。笨蛋,为什么手术成功,不回头找我,让我们五年……蹉跎……” 他为什么统统都知道了呢?是苏伯伯告诉他,是安妮姊说的,还是他的推理能力比人强?“因为……” “因为你要给我和安妮机会?笨蛋,我为什么要和子健的未婚妻有机会?她是她、我是我,你在安排别人的生活时,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意愿?” 什么?安妮姊是子健扮哥的未婚妻?到底是哪里弄错?“可是杂志上……” “你不知道什么叫作八卦吗?没有证据的事情叫作八卦,懂不?我没有要和安妮做什么,她给不了我爱情,我允不了她幸福,我们是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男女。” “对不起。” 不给她说话空间,劭飏一句接一句讲。 “知不知你有多残忍?起码月月让我在她身旁守候到最后一刻钟,起码她让我不至于有太多悔恨苦痛。你呢?你躲我、你存心不让我快意,你明知道那些话会伤人,却还是要欺骗我,让我违心说些荒谬言论。”他越说越大声。 “对不起。” “你说要我自在,可是你故意离开,叫我怎能自在?你要我快乐,但你不在,我找不到快乐泉源,你带走所有资源条件,却要求我做一大堆做不到的事情,岂不可笑。” 意思是……她是他的快乐泉源?怎么会?她只是月月的影子,一个影子能为他带来快乐?不对、不对,她应该好好厘清他真正的意思。 “对不起。”她习惯道歉。 松口气,劭飏停下叨叨不休,把她推出怀间。 他仔仔细细审视她,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鼻……一张简单素净的脸居然能带给他那么多、那么多的感动。 叹气……他的心从天空平安降落,她在他眼前、在他手心间,他有真实感觉。 “我好喜欢你,陶殊云。”他轻语。 什么?她幻听了?他说喜欢陶殊云,不是说“月月的痕迹”让他好喜欢?是吗?他真的喜欢她,他眼角的湿润是货真价实的,并非虚伪? “你在哄我,因为你晓得我生病。”殊云试著找到合理解释,否决他的“喜欢”。 “我不哄人,不管男人或女人。月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爱她,天长地久,但这不与爱你相违背,我喜欢你,也许再多一点努力,我会爱上你。我不知道成功机率有多大,说不定只有六成,请问,这样的谷劭刮,值不值得你再次付出感情?” 他要她付出感情,争取六成的成功率?这意味,他愿意试著接受她的心?真的是这样吗?在她以为希望破灭时,希望再生?乱了、昏了,是不是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导致血糖降低?可……血糖降低会不会出现幻听幻觉? 仰头,多看劭飏几眼,她想确定自己不是罹患幻想症。 “为什么不说话?”她发傻的表情又恢复十七岁模样,同样的单纯,同样的傻气,同样的教人忍不住爱怜。 “其实,你不必担心我,我的病好了,不管有没有爱情,我都可以活下去。” “我说一大篇话不是为了担心。”他生气了,一点笨会让人爱怜,一堆笨会让心急男人发疯。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等等,我可不可以花点时间整理你的话?”殊云摇头,企图摇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好,我等你整理。”劭飏看她,一瞬不瞬,这回,他再不教她离开视线范围。 “首先,你生气我骗你要结婚却跑去住院的事?” “是的,不过我原谅你了。”抓起她的手,下一秒,他又拥她入怀中。 “然后你说你爱月月,但不和喜欢我相抵触?” “没错。”也许有一天、有一份好心情,他会跟她说与月月之间的约定,说天使以钥匙圈为凭,为对方带来幸福喜乐的故事。 “你允许我爱你,允许我为爱情努力,而且还给了我六成的成功率?” “对。”他亲口证实她的整理。 炳!她在他怀间笑开怀,对一向要求不多的殊云来讲,这是天大礼物,就算成功机率只有三成,她都会拚了命去试。 殊云叹气,圈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中。那个冬天回来了,他们去买美劳材料,他亲手为她戴上口罩,他拚命取笑她的傻模样,一声一声,笑进她心底,烙印。 是圣诞老人送来她的圣诞礼物吗?谢谢上帝、谢谢恩赐,这辈子,她再不会要求更多。 “知不知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丢掉满脑子的乱七八糟,殊云抬头对他说。 “怎么说?”劭飏说。 “我连两成的机率都赢过。”她说得认真诚恳。 “了解。”点头。所以他说她是幸运儿,说她是上帝眷顾的天使。 “这次我可能会赢。” “祝福你。” “我会努力和你一起爱月月,因为她在你心里,而我太贪心,我爱你,也要爱你的全部心情。” “很好,我想我们取得某部分的共识。” 拥住她,够了,话到这里已经足够;搂住她,够了,他的快乐自此开启序幕。 ***独家制作***bbs.*** 上万名观众涌进演唱会现场,霓虹灯、萤光棒四处闪烁,音乐震耳欲聋,舞群挥汗热舞,观众如痴如醉的喝采。 这是谷劭飏的告别演唱会,有三家电视台取得转播权,无数记者站在台下,闪光灯没有片刻歇息,这将是明日的头条新闻。 突然,舞台暗了下来,全场臂众噤声,他们静待劭飏的下一个表演。 穿著白色礼服,身后有一对翅膀的天使,捧著一盏小小的烛火走上舞台,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几十个小天使走上舞台,小小的火光映著可爱的容颜,他们的笑容比枫糖更蜜人。 爸琴声响起,似涓涓水流、似轻瀑划过,串串流水般的音符醉人心。 投射灯照下,光晕落在演奏者身上,三角钢琴前,谷劭飏一身黑色礼服,十指在键盘上弹奏,轻轻地,歌声响起。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缝一件衣衫 裁剪爱意缝入专心用金线压出眷恋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为你做一道好菜 添点思念放入甜蜜用光阴熬煮爱情 想你念你我总是专心一意疼你宠你我从不改变心情 知你懂你我的心底只有你惜你怜你我要你幸福快意 如果如果你很介意我愿意为你隐瞒爱情 笑著对你说没关系我们之间只是友谊只是友谊 他唱著歌,小小天使手捧烛火和著音乐在舞台中央四处绕,他们走著走著,偶尔不小心撞上,轻脆笑容扬起,甜甜的笑,染上观众席。 慢慢地,他们走向舞台右侧,在歌曲结束后,悠扬的管弦乐团奏起婚礼的祝福,灯光亮,小天使吹熄烛火,换上一篮篮玫瑰花瓣,他们牵起一个女生,白纱礼服裙摆上镶满白色海芋,她没有拿捧花,只抱了一个制作精美的劭飏女圭女圭,挂著笑,她随小天使们走到舞台中央,浅浅笑开,她的美丽教台下观众惊艳,不约而同地,掌声响起。 另一束灯光亮起,劭飏站在舞台左方,手里同样拿了劭飏女圭女圭,缓缓走到殊云身旁,牵起她,走向前方,静待掌声停止后,他开口: “刚刚那首歌是陶殊云小姐做的,不成熟,但婉转动人,我一直怀疑,她不是专业人士,为什么可以做出这样的歌曲,后来我了解,因为这首歌写的是她的心声。 我身边有些朋友知道,十九岁时,我的初恋情人死于车祸意外,我一直以为,失去她,这辈子我再不能找到新恋情,我认定,心死了再无复活可能。但殊云推翻了我所有的理论,她让我看到春天,对生命再度燃起热情。我感谢她,也感谢她为我做尽所有努力。 我对她说,爱上她只有六成可能,她告诉我,她的纪录是战胜两成,今天我想……我想她已经赢得我的心。” 话说完,小天使朝他们撒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发梢,点点粉红,红了他们的恋情。 掌声、小天使的欢笑声,声声雀跃,舞台上巨幅照片放下,那是十七岁的月月,她的笑容璀璨、她的眉毛弯弯。 爱人,是爱他喜悦,爱他快乐,爱他永远幸福。 全书完 编注:请继续锁定《单身女子公寓系列》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