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今生》 楔子 她的珍珠嫁衣呵,美仑美奂,她的爱情呵,在死前实现。原来,他爱她,真真实实不带虚伪…… 她真蠢,为什么让骄傲蒙蔽双眼?他爱她啊……她何苦相思、何苦自虐? 我听见了,煜宸。采青在他耳边轻语。 近乎透明的小手拂不开他颊边泪水,她只能贴着他的身体,告诉他,没关系,对于爱情,她会坚持下去,不管几个生世。 朝阳升起,在煜宸身上投下淡淡光晕,恋恋不舍的是她的眼光,他的泪未歇,他的手仍紧紧握住她的。 东方鸡啼,她的形体变成蒸气,随着清晨露珠蒸散在宇宙天地,临行依依,不舍心、不舍情,不舍他们未说明的爱恋情谊。 我会回来,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她用尽全力大喊。 奇怪的是,他听见了!煜宸木然的表情出现色彩,在绝望里,他嗅到希冀。 又是奈何桥边,采青东张西望,寻找熟悉身影。 他会出现吧,他又要说上同样一番话,说他们的爱情不会因为坚持而变成可能,说姻缘掌握在月老手里,那是月老的权利,谁都不能踰矩。 可是,她哪里会相信这样的言语,不管怎样,从无心到有意,从喜欢到眷恋,煜宸爱上自己,他心里终究有她,深刻的爱意,陪伴她在幽冥阴间多少寒暑。 她耐心等待,等待今日的投胎,她急着找回爱情,找回他们之间的深刻。 端过孟婆汤,地魅不出现了吗?有点失望,不过,也好,说不定他放弃劝说,他默许她的任性和冥顽不灵。 “妳在找我?” 熟悉声音在背后出现,采青猛地转身,看见…… “你迟到了。”她对地魅微笑。 煜宸的爱情让她眉开眼笑,下一世,她对自己好有把握。 “我的职责里,没有送鬼魂投胎这一项。”地魅说。 她太得意了,得意的人容易忘形,她的爱情还需要步步为营。 “那么……我是你的特殊任务?”她就是开心得意,她预感了自己会成功。 地魅笑笑,低头,交给她一条红丝线。“给妳。” “这是……”她纳闷。 “月老的红丝线。” “为什么?你说过不和我打赌。”采青喜出望外。 “我不和凡人打赌,我只和神仙打赌。”地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没错,这是他从月老手中赢来的,月老不相信有人受了这么多苦痛,还不懂得珍惜手边幸福,更何况上一世中,金大元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倜傥帝王。 所以,他赢了,彩金是红丝线一条。 “你在帮我,对不对?”采青问。 “当了女诸葛,果然头脑清楚不少。”他轻笑。 “人总是得学会累积经验。” “请问,经验教会妳,对爱情不该过度痴迷了吗?” “对不起,我的经验只教会我,爱情这东西,值得我全心全意努力。” “才夸妳聪明,妳又笨起来,人类果然是智商不高的动物。” “你欣赏我的笨不是?否则,你不会为我打这个赌。”采青笃定。 “我欣赏妳?并不,只是神仙生涯太无趣,找点乐趣而已。” “那么,下回想找乐趣时,欢迎你来找我,替我的爱情尽点力气。” “不要得寸进尺。”他正色。 “抱歉,我手中没有度量衡,不知道尺寸的分界在哪里。” “妳真是太骄傲了。” 她叹气,忧愁轻轻浮上眉梢。“我终于赢得他的爱情,你说,我怎能不骄傲?” “骄兵必败。” “我不是在打仗,我只是追求爱情。” “谁说爱情不是一场战争?” “你的意思是……我仍要和涴茹竞争爱情?”她迟疑了,这辈子,涴茹又是她的姊妹?她又要再背负一次人伦压力? “去吧,总之,记得我的话,千万别得意忘形。” 点头,采青吞下孟婆汤、忘情水,再次新生…… “痴愚!”月老走近,看着采青渐去身影。 “我承认,不过,她的痴愚赢得你手中的红丝线,你不能不佩服她的毅力。” “别得意,她不过拿了我的红丝线,不是我亲手系上,得不到我给的祝福,不受祝福的婚姻,哪里有幸福可言?”月老顺顺雪白胡子,得意大笑。 “月老,你几时变得这么狡猾?” “敢不敢再赌一次?”这次是月老主动提出的邀约。 “有何不敢?”地魅没什么好损失的。 “要是她再有办法让他爱上她,下一世,我亲手替他们系上红丝带,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地魅爽快答应。 “万一,你输了呢?”月老学聪明了,这回他得拿些好处回来。 “那两坛『怜君玉酿』,我亲自送到府上。”他说得大方。 “就这么说定!小心仔细啰。”月老呵呵大笑,那两坛怜君玉酿,他醉心很久了。 “该仔细的人是你,这件事闹得不小,上头已经有所耳闻,要是再输掉这盘,月老的面子恐怕挂不住。” “又怎样,他们总不至于站到小妮子那边,质疑我牵姻缘的能力吧!” “那可说不定。”地魅笑容可掬。 手一划,拨开云层,人间呵,多少痴男怨女…… 第一章 睿亲王府里,处处雕栏玉砌,小桥楼阁、柳花随风飘絮、池鱼戏水,正是春意盎然的三月时节。 睿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位高权重,每有新议,朝中臣子莫不以他为马首,加上去年年底,睿亲王的三女儿嫁入皇室,成为新宠贵妃,这桩亲上加亲,更使得睿亲王的权势攀达顶端。 “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王爷过生日,前头热闹得很,王府请来戏班子,听说是京城里最出名的凤吟阁呢,还有啊,再一会儿就要放烟火啦,砰地一声巨响后,五彩烟花儿全飞上了天!” 连比带说,贴身婢女小茹极力怂恿采青走出房门。 她摇头,笑道:“妳想玩就去吧,别顾虑我。” 她不喜欢接近人群,她敏感而纤弱,加上母亲地位卑微,处在兄弟姊妹间,她往往是受欺的那个,所以,她习惯幽居,习惯一个人过日子,尤其在亲娘过世后。 “怎么行?我自己玩儿,把小姐丢在这里,万一教王爷知道……”小茹眼底有犹豫。 “阿玛不会知道的。”阿玛还记得有她这个女儿吗?她不确定。 采青浅浅一笑,笑容里面没有自怜,有的只是豁达。 “去吧!好好玩,别同我闷在这儿,若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支使妳到前头去的。” 采青催促,小茹个性活泼外向,硬是把她和自己关在一块儿,着实委屈。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小茹向来忍不住诱惑,新奇的、繁华的,所有女子喜欢的事项,她样样爱。“我只去一下下。” “去多久都没关系。”抛给小茹一个安慰笑颜,对于她,采青向来纵容。 “嗯。”甜甜笑开,小茹转身退出房外。 从案上取出小说,采青倚着窗棂,窗外一片青翠竹林,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间或几声啁啾鸟鸣,冷清月色照进屋内。 这里是娘生前住的地方,当年,阿玛临时起意,宠幸婢女,娘的身分低贱卑微,遭到王妃和众姨娘排挤,阿玛不得不将她们母女安排在此处。 这里离前院有点距离,但采青很愉快,她不喜同人争夺,她爱一个人安安静静。 采青七岁那年,娘过世,阿玛来见亲娘最后一面,娘不求身分地位,只求阿玛给爱念书的采青找个师傅学习认字,阿玛应了,送来饱学夫子,这是采青生命中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唯一一件。 她在书册里识得一番天地,识得男子的豪情壮志,也认得女子的娇羞爱情。 书册陪她成长,知识满足她的需求,她总在书中世界遨翔,在书中满足所有幻想。 远处隐隐传来喧嚷,采青合起书,倾耳细听。 怎么回事?这里很少人进出的呀,至于访客?不可能…… 才思及此,猝不及防,门扇突地被撞开,一个高大的黑衫男子闯进来。 他手臂挂彩,血从袖口处缓缓渗出,在地面落下痕迹。 采青忘记呼叫,她的心思全教那双浓墨大眼吸引住。 锐利眼光像寒箭般朝她射去,所有人都该为这双充满怨恨的眼光胆寒,而她,也该感到恐惧的,但采青并不。 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是……是那股说不出口的熟悉…… 奇怪对吧?分明是没见过面的两个人,她竟觉得对方熟悉? 他的眼光、他的浓眉、他高健强硕的体魄,彷佛她曾经见过几千几百次。 咬唇不解,采青迎向前,她想弄清楚感觉,伸出手,未触上他斜飞剑眉,对方防卫似地举高手中剑刃,用眼神恐吓她不准越雷池一步。 采青放下手,蠢蠢欲动的,是胸口间的翻腾,她今天是怎么了? 放下手,她说:“你受伤了,该包扎伤口。” 他的眼情没有半分松懈,剑仍然横在两人之中。 采青从怀中掏出绣帕,交到他面前。“擦擦吧!” 他不动作,采青把绣帕放在桌面,回身拿来布巾,拭去地上血痕。 刺客眼望采青的镇定,他模不透她的心意,但确定她无害于己。 他拿起桌上帕子,摊开,帕上绣的不是富贵牡丹,不是比翼鸳鸯,而是干干净净的几竿青翠修竹,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纯洁、教人舒服。 他把绣帕覆在伤口,撕扯衣襬布条,绑紧。 倒来清茶,采青用眼神问他——要喝吗? 不懂客气,他接过杯子,仰头,水全落入月复中,未尝全滋味,只觉甘甜清新。 “你肯定是渴得紧。”采青自言自语。 他没回她一言半语。 她低眉,再倒来一杯水,那是她晨起收集竹叶清露泡开的茶水,甘甜中间,夹带了淡淡的竹叶芬芳。 他接住,又是仰头饮尽。他的确渴得紧,埋伏一夜,功败垂成,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递来杯子,她伸手接住,手指相触,居然是心悸! 采青慌地望他,疑惑占据澄澈大眼。她在发抖啊……她的心狂跳得无从解释…… 她想说话、想问问他有否有同样的……门板上却出现急切敲叩声。 采青轻启朱唇。“他们在找你?” 男子点头,眼里的敌意稍减,采青牵起他的手,领他躲进书橱后面。 两手相携,又是不可言喻的熟悉,又是莫名心悸…… 怎么了?他的掌温在她手心间,久久不褪?发傻、发怔,她想再回头看看他。 门被敲得更响了,采青回过神,趋向前开门,门外数十名士兵罗列。“夜深了,有事?” “有刺客刺伤王爷,我们见刺客逃往五小姐这儿,跟着追来。”士兵对她还算尊重。 “阿玛受伤!伤得重吗?”采青急问。 皱起眉目,他要刺杀阿玛?为什么?阿玛是好官啊,也是当今皇帝最器重的人物,他为何事伤阿玛? “王爷伤势不重,有太医随侧服侍,请五小姐放心。” “这样……幸好……”采青松气,悬高的心放下。 “五小姐是否听见屋里有奇怪声音,或者有人从屋外走过?”侍卫长说。 “我正在看书,抱歉,也许太专心,没听见什么声响。”她镇定安详的态度,说服众士兵。 “既然这样……五小姐,打扰了。” 点头,采青目送他们离开后,关紧门。 轻吁气,她还是紧张的,旋身,不知几时,他站到她身后。 “是你吗?”三个字,采青道出疑惑。 “是。”他不说谎。 从采青和士兵对谈间,他了解她的身分,哼,她居然是“他”的女儿!眼底燃起炽焰,他想将她瞬间烧毁。 “为什么?”他眼光吓人,但她不准自己退缩一步。 “阿玛是好官,为什么刺杀他?”她再问他一声。 “妳以为他是好官?” “至少他不贪污残暴。”这是她自师傅处听说的,师傅的批评始终中肯。 “他不残暴?妳该去问问被他害死的官臣,看法是否和妳相同?”他反唇相稽。 所以……他和阿玛是仇、是敌?挺直身,她努力为阿玛开月兑。 “会不会是你说严重了,我不认为阿玛会犯下错误,倘使他真有错,你该寻求正当管道,向阿玛讨回公道,而不是用刺杀……这等下下策略。 就算如愿刺杀我阿玛,你又岂能安然月兑身?即便月兑身,还不是落了个亡命天涯的下场?到头来,除了赔上自己,我实在不明白,你替枉死官臣讨回了什么公道。” “讨回公道?谈何容易,妳阿玛是当朝权贵,谁扳得动他?”他冷讽。 “阿玛是当朝权贵,你就不能当官吗?科考快到了,你若有能力,自然有机会出头。有朝一日,你官同阿玛般大,就可以到皇帝面前论对错。” 她的话句句迂腐,没办法,她有私心,她私心阿玛安然,而私心他……功成名就……不对不对,一名刺客的功成名就与她何干? “论过对错又如何?他承认错误,枉死冤魂能再度复活?”可笑!他眼底鄙夷明显。 “我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若真是阿玛做错了,你大可在天子殿前,为亡灵平反。” “哼!”冷哼一声后,他不再辩驳,推开房门往外走。 她拉住他的袖子,摇头说:“再等一会儿好吗?这里离后门有段距离,我猜士兵会搜到后门处方才折返。” 他没回答,径自走回桌边坐下。 采青望他,同时间他也在审视她。 他恨她,绝对绝对! 他恨她是睿亲王的女儿,恨她的父亲迫他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他们之间的恨亘古恒今,不转不移。 采青被望得腼腆羞赧,慌了心、乱了手脚,她不知该做什么,顺手取书,就着烛光阅读,低眸,柳眉微皱。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共。 怎么?才一个眼光、几句言语,她便感觉聚散苦匆匆?今年花未赏,她便忖度起明年春花,谁与共? 他看她,从头到尾,她的拧眉、她的哀戚,吋吋落入他眼底。 她有什么好悲好伤?她是王府的娇贵千金,养尊处优,没受过风吹雨淋,一辈子的富贵平安、一辈子的幸福和乐,几句诗词便逗得她香泪欲滴,她哪知人间疾苦,哪知天底下有人,拜睿亲王所赐,一世飘零! 远远地,脚步声传起,他起身,拉开自己的蒙面黑布,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强迫采青看自己。 “仔细看我,牢牢记住,终有一天,我将站在妳面前,到时,就是我要向妳讨回公道之期。” 纵身一跃,他从窗口飞身屋外。 凝视他的背影,采青呆呆站立,他手指余温在下颔处,久久不散。 不明白呵,她怎能企盼他再度站到自己面前?怎能惆怅满心,又怎能任失意占去所有知觉? 门被推开,小茹回来,难怪他得离去。 “……那个蒙面人身手很厉害呢,连王爷都说,要是他肯用一身武艺好好报效朝廷,哪怕边疆番族侵害咱们……”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小茹夸张地形容刺客的行径,怎么,才一下子,他就成了英雄人物? “八小姐进宫了。” 小茹像麻雀般,在采青耳边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没办法,她实在太羡慕,每次听阿蕊、阿碧回府,谈论皇宫里的事儿,她难免吃醋,要是能被派去服侍八小姐,不知有多好? 这几年,睿亲王府的小姐几乎出嫁,只剩下排行第八的采云和排行老五的采青未出阁。 对于婚姻,采青不感兴趣,反正父母命、媒妁言,皆不由己,嫁得好与否,皆为女子命运,怨不得天地。 “听说,八小姐要是能讨得皇太后欢心,说不定能被封为格格,嫁给凊远将军。” 提到凊远将军,小茹勾起一抹似梦似幻笑容,这个凊远将军五年前才考上武状元,短短几年征战,战功彪炳,连连升级。 清朝职等分公侯伯子男,他获皇帝重用拔擢,特封为凊远侯。 凊远将军声名远播,除了他的年轻俊杰、卓尔不凡之外,他更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对于将军,皇帝给予百分百信任,此等君臣关系,教人眼红。 采青自问,当真嫁给将军,便能保障女子一世幸福? 不,对于婚姻,她没有时下女子的乐观。 “小姐,妳该多到前面走动,别一天到晚窝在这儿,这样子……王爷压根儿看不见妳。”说到这儿,小茹真替小姐也替自己心慌,眼看青春一年年耽搁,她们俩儿就要变成老女人了。 采青不语。 “娘说,女人命好命贱,全决定于嫁啥样丈夫,若夫君不长进,会累得女人一世抬不了头。像府里所有小姐们都嫁得好夫婿,快活得紧。每年初二热热闹闹回门,姊妹们比着身上的翡翠绿玉,珍珠玛瑙,教人好生羡慕。”小茹一古脑的说个不停。 这是什么论调呢?姊妹们的婚姻,人人看、人人羡,殊不知大家看的全是表面工夫。年前四姊姊回门,在花园里对二姨太哭诉,采青无意间撞上,听见她泣诉丈夫夜夜鸳鸯,留她一人衾寒孤枕。这样的婚姻哪里值得称羡? “小姐,我说的话儿,妳可听清楚?” “都听清楚了,可不可以让我安静安静,把书念完?”采青笑说。 “娘说女孩子书念那么多做什么?又不能考状元,念了岂不白费工夫?” 双手扠上腰,小茹叨念采青,在这里,婢女对小姐没大没小属于正常情形。 “念书自有念书的乐趣。”采青浅笑,她明白,在小茹耳里,这些话全是歪理。 “妳就是这么怪,才会和前头的夫人小姐合不来。” 嘟起嘴,小茹非常不满意,虽说采青小姐没架子,可她性子怪、不合群吶,害她少掉了许多看热闹机会。 其他小姐的贴身婢女,市集啦、饭馆啦,城里城郊的大大小小寺庙全玩透了,谁像她,哪儿都去不了。 偶尔,她觉得自己冤,怎地命坏被分派来伺候采青小姐,这里离前头那么远,好吃好玩的全轮不到,半点好处都沾不了边。 现在,她唯能指望王爷看在亲生女儿份上,替采青小姐觅得好丈夫,小姐性子好,几声怂恿,说不得自己能捞个二夫人当当。 “妳出去走走吧,别闷在这里。”采青起身推推她,把她推到大门边。 “去哪儿呢?”小茹嘟起嘴,她知道去哪儿都比留在这里有趣。 “妳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总管问起,我怎么说!”口气里不情不愿,但她一只脚已经跨到门外。 “就说妳要出门帮我买绣线。”她转身回到柜子边,打开抽屉,把摆在里面的月例拿出来递给小茹。“顺便替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小茹收下银子,嫣然一笑,心情稍稍开朗。“我知道了,天黑之前我会回来,我会……会帮妳带点新绣线。” 旋身,她走出房门。 采青莞尔,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小丫头既骄蛮又唠叨,贴心说不上,服侍主子也谈不上认真,偏生采青疼她,疼进心骨里,两人大约是前世缘、今生续吧! 放下书本,采青离开屋子,她拿来锄头走进林间幽径。 雨刚落,新笋初成,绣花鞋面沾了些许污泥,她不在意,弯下腰,手指碰碰新冒出的笋尖。 她极爱这一滋味,童年,娘总是领她挖笋,冒出头的笋只有一点点,但顺着土挖下去,别有洞天。 那鲜女敕的笋呵,渍了盐、泡了酱,腌出醉人滋味。 她在腌笋间学会近朱赤、近墨黑;在鲜笋热水间沸腾时,学会人世翻腾,总是熬啊熬、煮啊煮,才能煮出风华,煮出甘甜。 拨开土,她一面挖着笋子、一面想念娘亲,她们母女缘分极浅,娘却不吝啬将自己所有幸福分享于她。 她常说——采青,妳是我最爱的亲人,是我在人世间唯一的眷恋,只要妳过得好,我便安心。 于是,她很努力让自己过得“好”,她是一池冰清玉洁的潭水,不与人争、不痴怨,石子投入,圈圈涟漪,衬得她心地皎洁。 石子……她想起那颗“石子”。 曾经,“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心湖间久久不褪,她问过自己一回又一回,为什么对他熟悉心悸?为什么想留下他的念头炽热强烈? 她总是想起他,温习他的容颜,在夜深人静时,一次次、一遍遍。他成功了,她的确牢记他,每天每夜。 若干年过去,她没有他的消息,他没再进府行刺过阿玛,是否代表他放弃报复? 或者他听进她的话,为仕途努力?只是……会吗?他是那么高傲的男子,会听取她的意见? 不想了,每每想起他总是心情起伏,平静待何时? 采青试着专心、试着在新笋身上悟得新道理,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入一旁男子眼底。 成功了,他在皇帝面前平反爹爹的冤屈。 圣旨出,昭告天下,当年的抚东大将军郜承信并无通敌叛国,他一心爱家爱国,却受奸逆诬害,实情传出,天下哗然。 原来,二十年前,副将刘砖遭敌军俘虏,受不了重刑逼迫,同意和敌人联手,制造假证据诬陷郜承信。 刘砖状告天子脚下,案子由睿亲王主审,因证据确凿,郜将军被判腰斩,行刑当日,百姓不敢置信,为国为民的郜将军,居然是身披羊皮的大野狼,一时间批判声浪四起,文人作诗讥讽,军人以他为戒。 郜家上下七十余口被判流放边域,独独返回娘家探亲的妻子和小儿子逃过一劫。那些日子,郜煜宸同娘隐姓埋名,四处藏匿,当所有人都不相信爹爹的忠贞时,只有他和娘坚持爹爹的清白,他们发誓要替爹爹讨回公道。 然祸事接二连三,郜煜宸的娘亲在冬天因病饼世,弥留时口口声声叮嘱,要郜煜宸亲手取下睿亲王和刘砖的项上人头祭拜爹亲。 他允诺了娘亲每句遗言,直到娘断气,小小孩童亲手埋葬亲人尸体。 之后,郜煜宸另有一番奇遇,他遇上少林的静元师父,在静元师父手下习武,十数载寒暑,武功练成,师父要他下山历练。 下山,第一件事情,他找上睿亲王府,许是过于躁进,他失手了,非但让自己受伤,还教一名女子伸手相救。 算不算凑巧?她居然是睿亲王的女儿,他们是敌人、是仇家,是不共戴天的两个男女,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听取她的建言,进京求取宝名。 仕途一路平稳,煜宸领兵出征,从队长到将军,彪炳战功使得他的功名一级级往上升,在肃清边族同时,他将当年使反间计陷害父亲的敌国将军一刀杀死,割下他的首级,悼祭爹爹英灵。 他用尽方法,找到当年与这件事有关的证人、抓住刘砖,在皇帝面前为父亲平反冤屈。 皇帝追封郜承信为一等抚远公,起祠堂、盖庙宇供后人追思,圣恩下,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送进凊远侯府,从此爵位世袭,郜家后代,代代承受皇恩。 懊报的仇他报了,可惜……他动不了睿亲王。还是老话,权贵当头,尽避郜煜宸已站到睿亲王同等地位,仍奈他何? 虽说圣上裁定,由睿亲王出资为他爹爹起祠堂,但仅是如此,怎能消他心中怨恨? 多年来,郜煜宸始终拿他当头号敌人,是这股恨,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今天。 包有趣的是,皇上居然起了念头,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要赐婚他与睿亲王府小姐。笑话!他们之间不单单是冤,还有永世不解的仇恨。 他窥视蹲在竹下的窈窕身影,满腔怒火燃起,他的恨不会停、不会止,他的恨必须找到宣泄口。看着采青,宣泄出口……他想,他找到了…… 幽居闺阁,采青的喜怒极少,她和郜煜宸不同,多年风霜,他老了,而她的容貌却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跨大步,走出竹后,落叶碾碎声引起采青注意,她抬眉……手中竹笋落地…… 是他!他更高、更壮了,彷佛一堵高山横在面前,站在他身前,她的渺小不需费心分辨。 采青想说话,却哑口无言,望着他的眼,深深切切…… 懂了,为什么总是想起,便心湖翻腾;懂了,为何他总是无预警入梦,扰她一夜清幽;懂了,她的心闷心愁全为思念,思念他的心、思念他总带着忿忿不平的表情。采青终算了解,她喜欢这个男人,从初次见面起…… 她不该用这种澄澈眼神看他,不该挑逗他的心情!煜宸别过头,不看采青。 他恨草菅人命的睿亲王、恨这个清灵女子的父亲!她的眼神无法扭转他的心,无法改变他的作法,绝对! 是的,他恨极她、恨极整个睿亲王府,而今,他居然要和这个痛恨的地方建立关系? 不可能,他不会让睿亲王顺遂。 所以,他将掳走她、坏她名节,由睿亲王去背负抗旨下场,也教天下人都知道睿亲王府的小姐下贱。 “你来了,要向阿玛讨回公道?”在他背后,她轻言问。 她记得?很好,她真真真确确了解两人之间有多么不可能,皇上欲将这么“不可能”的两个男女系在一起,可不可以说他太天真? “妳想嫁给凊远侯?”开门见山,他不需隐藏对她的厌恶。 他的公道和凊远侯有什么关系?柳眉微蹙,她不解,却努力让表情平静。 “回答我,妳想吗?”他逼她,逼迫她将是他的习惯之一。 摇头,她不想嫁,没猜错的话,嫁入凊远侯府的会是八妹妹采云。 若婚姻选择权在她,她愿意同他野居山林,晨看朝曦初起,暮送霭云归乡,日日渔钓耕稼,安稳……问题是,他们之间尚有难解的“公道”问题。 “妳哑了?” “我无法回答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情。” 她回话,眉头的结难解。这男人呵!不说恨,每个声调却充满怨怼,她怎能在他身上摆入希冀?怎能盼望起与他同看朝曦初起? 很好,对于这桩婚姻,她同他一样身不由己。这个念头让煜宸有几分开心,至少,痛恨婚姻的不单单是他。 “如果妳必须嫁呢?” “告诉我一种能力所及的方法,我逃。” “妳宁愿逃,也不愿意嫁给当今皇帝眼前的红人?”挑眉,他忖度她话中有几分真实性。 “喜欢凊远侯的人是皇上,不是我。” 她对婚姻不感兴趣,何况在晓得采云妹妹正极力争取的同时,她怎允许自己蹚这浑水?不,竞争从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 “妳怎知道自己不会喜欢凊远侯?他可是集名利荣禄于一身的人物。” 他的笑容里带着讥讽,很碍人眼,她却无法停止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世间多少人迷恋荣华,却偏有人视它为敝屣。” 淡语带过,她清楚,自己不喜欢凊远侯的主因,是她爱上一个男人,在很久很久以前。 好一个视荣华为敝屣的女子,若非她是睿亲王的女儿,他会赠与一声赞叹。 “或者他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他又问。 采青但笑不语,她爱上的男人算不上英俊秀朗,威严的脸上总带着严肃眼光,他不爱她,甚至觉得她欠他公道,可是初遇,她便爱上他,无缘由的爱,她该怎地出口解释? “回答我!”他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 垂眸,采青望着勾着下巴的大手掌,那是一只学武的手掌,满布粗茧,再大点儿力气,要将她下巴捏碎何难? “今日的风流倜傥,明日不也是枯骨路旁,所有人都相同,不过是一副臭皮囊。” 有意思,她比一般女子多了几分智慧,煜宸眼底浮起兴味,真想和她再多谈几句,然……不对!这不是他来的目的。 收起对采青的欣赏,煜宸正色,沉声问:“所以,给妳一个方法,妳就不嫁凊远侯?” “我想你弄错,如果真有人要嫁给凊远侯,会是八妹妹采云。”她平静把话说完,这事儿,本就同她无关。 “跟我走,妳可以不必嫁给凊远侯。”他没理会她的话。 如果她多几分勇气,她会跟他走,真的,她的手在抖、她的心在颤,她几乎要不顾一切点头—— 是他嘴角的鄙夷阻止她,是她猛地想起,喜欢他纯粹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狠狠咬住下唇,保住心吧!她什么都没有,至少纵容自己守住无人知晓的爱情。 采青没想到,一个念头转动,她改写了他的计画和自己的人生。 “我不跟你走,也不必嫁给凊远侯。”采青说得斩钉截铁。 弯下腰,她拾起泥地上竹笋,放进篮子,仰头,一步步稳踩,她踩稳自己的心、自己的人生。 盯住她的背影,郜煜宸冷冷的嘴角扬起,多么骄傲的女子,她说不必嫁给凊远侯是吗?好!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必嫁。 第二章 这场婚事闹的沸沸扬扬,原本领下皇命准备出嫁的八小姐居然怀了孕,而对方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宫中侍卫,皇上气得要办人,还是凊远侯出面求情斡旋,才免了睿亲王府的抗旨罪。 睿亲王扫了颜面,走到哪里,茶余饭后,都有人拿这桩事儿闲嗑牙,听说他还因此气出病,宫里御医几次探诊,束手无策,只说心病尚需心药医。 相对于睿亲王的失意,不免显得凊远侯的得意春风,计策成功,他站在角落,冷眼看笑。 煜宸没想过事情会那么顺利,宫中侍卫不过谎称自己是凊远侯,八小姐便迫不及待献出自己,这女人呵,没有她姊姊视财富为敝屣的胸襟。 他要是多几分理智的话,事情就此打住,他和采青之间再无牵牵绊绊,毕竟,经过这遭,皇帝哪里还会再去勉强他和睿亲王结下亲事。 但,仅仅为了采青那句“无关”、为她口气中的斩钉截铁,他抛下理智,主动向皇帝要求亲事。 于是,皇帝重新下诏,封睿亲王府五小姐为育贞格格,由皇上做主赐婚,嫁予凊远侯。 圣旨打乱了采青的生活作息,怔怔看着御赐珍珠和丝绸,她作不出反应。逃吗?怎还来得及…… “小姐,快!凊远将军来了,王爷要小姐到前面相见。”门霍地被推开,小茹蹦跳进门,扰了采青冥想。 回神,她沉默。 “快啊,小姐。”她从柜子里翻翻挑挑,想替采青挑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弄了半天,却寻不出半件象话衣衫。 “算了,就这样。”小茹拉起采青,迫不及待出门。听说凊远将军很威严呢,只消一眼便知他是个英雄人物,她比采青更想见见将军。 “我不想去。”对于未婚夫婿,她无半分好奇,她只是后悔,后悔那日不随他离去,若是当日离去,现在……或者是另一番境遇。 “怎能不去?这是王爷的命令呀!这当头,所有的人全众在前厅,想看看八小姐那位无缘夫婿。” 这会儿,小茹可得意了,她在阿蕊、阿碧面前露了脸,要嫁将军的可是她的五小姐呢! “快、快!”她一边推着采青、一边催促。 不得已,采青只得跟着小茹走。 踩进前厅,百般不情愿,采青缓步趋前,抬眸……在热闹的厅堂上,她认出了他。 是他!居然是他?! 她讶异、她震惊,她不能出口的言语尽在眼神里。 看到采青的讶然,煜宸还给她一个胜利笑容,现下,他倒要看看采青嫁是不嫁。 望住他眉间冷冽,采青有几分茫然。 他听取自己的建议报效朝廷?他和阿玛在天子面前已论过对错?他们之间再无嫌隙? 不,就算再无嫌隙,他都不会娶仇人之女为妻。 对了,是圣旨,他纯粹迫于无奈,所以他要给她一个方法,教她不必下嫁,偏偏不嫁的自己,还是同他的生命相牵系,到底到底,他们是有分或无缘? “不知采青小姐是否心甘情愿嫁给在下?”郜煜宸似笑非笑。 话出,睿亲王和王妃脸上倏然变色,简简单单一句话,讽刺了所有人。采云的事未过,那是睿亲王府的重大耻辱吶!偏偏,他刻意提起,教人面上无光。 “圣旨下,哪有『心甘情愿』这回事。”采青顶回去。 “换言之,上回的事难保不重演?”挑挑眉,他欣赏睿亲王的铁青脸色。 “将军未免看不起采青,即便是小女子也知忠孝信义,我岂是陷父亲于不义之人。”她正气凛然。 “这番话妳该教训的对象是贵府八小姐。”煜宸一句话,堵住每张不满的嘴。 “对于这桩婚事,将军也是心甘情愿?”采青不惧。 采青问到他的痛处,怒目圆瞠,煜宸深吸气。 他的确不甘愿,的确痛恨,但也的确是他亲口向皇帝求来亲事。 四目相对,她的勇敢在他眼中相当刺目,勾起她的下巴,煜宸冷冷道:“总有一天,妳会后悔同我对峙。” 一顶花轿,摇摇晃晃,将采青送进凊远侯府。 这门亲事对于睿亲王府,不过是将渐渐平息的笑话重新炒热,没有丝毫可贺见喜处,然碍于圣旨,睿亲王不得不让采青出嫁,但,他们尽量低调,尽量不教人们有机会多话。 或者是对煜宸的不平、或者是对采青的轻鄙,总之她的嫁妆寒伧,几十个红奁里,装的全是日常用品和书册典籍,缺金少银,没凤钗、没珍珠玛瑙,连象话的锦织绸缎都没有,妆奁方抬进侯府,采青已教下人看轻。 对于此事,采青没太多反应,仅仅抿唇置之。她不介意的,唯一介意的是……是他…… 新房内,小茹臭着脸,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小姐知不知,将军在迎妳入门前夕,娶了个叫赵紫鸳的歌妓,分明没把王爷放在眼里!” 采青不语,翻看自己掌心,小小的食指在上面划呀划,浅浅的纹路,细细的几道线,童稚时期,娘曾翻着她的手心叹息:“这手太单薄,怕是无福享受,可怜的孩子,教我怎生舍下?” 说舍不下,娘仍旧舍了她。 不管是否真是命薄,她终是看淡了生命,看淡了人生,她从没想过,皇帝赐婚,把她送进这个进不得、退无能的境地。 “更可恶的是,侯府奴才狗眼看人低,居然把喝醉酒的将军送进妓女房里,也不想想,今天是将军和妳的洞房花烛夜,硬生生把你们拆散,什么跟什么嘛!” 小茹气极败坏,端起桌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没规矩的她,没规矩地搞不清,那是交杯酒,给新婚夫妻交心用的,她怎能尽饮? 算了,饮尽又如何,他找了女人来惩罚她的“对峙”,惩罚她的自以为是。 东一句算了、西一声无所谓,采青刻意教自己淡然,怎地……她还是满月复酸楚…… “小姐可是皇帝诰封的格格,那个妓女算哪根葱?凭啥给小姐下马威。” 自然是凭借丈夫疼爱,郎君看重啊!傻小茹,怎地连这点都看不清?她叹气:“小茹,先下去休息,时候不早了。” “小姐……” “这里不比睿亲王府,凊远侯府有凊远侯府的家规,妳在这里犯了事,伯是连我都维护不了,所以……处处小心。”她语重心长。 “欺人太甚,好歹,妳是皇帝亲口封的格格呀!” 她一提再提,本以为有了这个封号,从此小姐出头,她也占上地位,就算做不成二夫人,好歹也可以当个三夫人或侍妾呀!哪里晓得,赵紫鸳欺负人,硬是强压小姐,想至此,她怎不埋怨? “小姐,妳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小茹不平。 “不咽下又如何?” “早知道就别嫁。”小茹嘟嚷。 “没这么严重,总之安分守己……妳先下去吧。”再次催促,她需要空间沉淀心情。 门呀地打开、合上,静悄悄的喜房里,剩下采青独坐。 打开柜子,取来文房四宝,滴上交杯酒,研了墨,一圈圈,磨的是心、是她未出口就教人断念的情。 起笔,几划丹青,栩栩如生的郜煜宸跃然纸间,这男子呵,多年前匆匆一晤,沾上心,从此月兑不去情意,谁晓得,再相见,竟是拧心…… 早知如此,宁愿梦中相随。 凝望画中男子,采青凄然一笑,新婚夜,秋雨梧桐,冷冷清清,萧萧瑟瑟…… 叩叩叩,更夫敲过三更鼓,她想,他不会来了。 采青褪下喜服,面对铜镜,镜中的自己是哀愁、是无奈,泪滑下,凝在香腮。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可怜的新人,可怜的胭脂泪,说予谁?”轻喟,采青走回床边。 拥被,软软的被子不见他的体温,这个洞房夜,对她而言太残忍。 微闭眼,秋雨疏疏落落打上叶片,明朝是否一地落叶残红?是吧,她的心也如捻碎了的满地残红。 从此,锁心、锁情、锁意,她下定决心,不教骄傲男子看透她,看清她的失意。 这一夜,采青睡得糟糕。 反复想起那些夜里,亲手缝嫁衣,仔仔细细,她镶起御赐珍珠,颗颗晶莹、颗颗圆润。 她对着荧荧烛火,想象自己够努力,或者他愿意化解仇怨,或者愿意让不情愿婚姻转圜,可惜……他连机会都不给…… 缓缓地,进入梦境,梦里,她缝啊缝,缝了罗裙裁新衣,针尖锥进指头,刀子裁进肉里,痛了心,张口,却连个苦字都说不清。 衣裳缝了满柜子,他进屋,一句话不说,拿起火,烧去她所有辛勤…… 她霍地惊醒,猛然坐起,环顾四周,没有火、没有焦破,只有夜里秋雨稀稀落落。 “二夫人,将军请您到前厅,奉茶给将军与夫人。” 门急敲,采青惊醒,天才蒙蒙亮,多数下人未清醒吶!他便这么迫不及待要她难堪? 昨夜的委屈还不够?初入新房,已成弃妇,他到底要她怎样? “二夫人,您醒了吗,将军和夫人已经起床。”门外的催促声再起。 二夫人,这就是凊远侯府的家规?皇帝的指令在这里起不了作用? 下床,披风衣,采青打开房门,门外夏总管精神翼翼。 “二夫人,很抱歉吵醒您,将军说……” 口口声声的“二夫人”,他分明要她认清身分,皇帝赐婚如何?敕封格格又如何?再怎么说,她不过是“二夫人”--排行在一名歌妓之下。 “我知道。”淡淡三个字,她截下总管的话语。 “还有一事儿,将军要我转告,二夫人带来的婢女小茹做事细心,已经被分派到夫人房里,将军吩咐,倘使二夫人有需要,可以另派婢女服侍。” 才一夜,他便急着教她孤立无援?采青吞下不平,鼓吹自己平静。 他错了,什么事她都能忍受,尤其是孤单这一项,自小到大,她受的训练应付这些,绰绰有余。 “我没有需要,谢谢你,请等一下,我马上准备好。”浅浅一句,不带情绪。 采青的平静让夏总管讶异,他以为她会怒不可遏。 “是的,奴才在这里候着。”他躬身退后。 必上门,采青梳个简单发饰,一袭家居青布衣,没有新嫁娘的喜气,也没有格格的阔气,她泰然自若走出房里。 门开,夏总管再次惊讶,这身打扮,近乎府里的婢女啊! 采青抬起下巴,气泰雍容,她不自卑、不自鄙,她的尊贵不需要外物妆点。 走过回廊,行经几处院落,采青不教他为难到自己,即使她福单命薄,可她答应过娘,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 跨入大厅,厅里空无一人,他存心要她等,她不教他失望,别忘记,顺从是她的优点之一。 垂手而立,她面向晨曦,遥望天色一点一点澄清。 昨夜雨停,大地洗净,枝头花蕊绽放清新,满地残红诉说昨日哀戚,仰首树梢,高高在上的红花展颜欢笑。 这是人生,总有人欢乐,总有人悲伤,看开世情,人世间本是这样。 采青拚命说服自己,她从不委屈,认真想、努力算,最终还是认定,她的存在,教他不平。他恨她,一如憎恨阿玛啊! 脚微微泛酸,她撑着,不去觊觎椅子上的舒坦。 风吹起,鲜黄女敕菊展开花苞,园里各色菊花各自美丽,不管是否有人欣赏,它自开自的、自赏自的。 没错,她该学习菊花,学习君子的孤芳自赏,也学学它的傲然卓立。 远远地,采青看见小茹扶着“大夫人”,一步步往自己方向走来,身边是“他”--她的缺席新郎。 没有了昨夜的怨怼不满,小茹满面阳光,几次偷看煜宸,那脸上的笑呵,盎然春意。她爱上将军了,她相信命,相信前世今生,她和将军必定有所牵系。 为这份认定,她在最短时间内,分析采青小姐和自己的处境,她算准将军宠爱趟紫鸳,于是她易弦改辙,站到赵紫鸳身边,为她尽心尽力。 小茹盼着煜宸因她的努力看见自己,盼着有朝一日,顺着藤儿,攀上他的心,是的、是的,她充满信心……相信早晚一天,将军会喜欢上自己。 “地上泥泞,夫人小心走。”轻轻地,小茹在夫人耳边提醒。 听着小茹对紫鸳的体贴,得意展露在煜宸脸庞。多么容易!不过一道命令,他成功从她身边抢走唯一熟人。 她落单落定了! 他够过分吧?但郜煜宸不介意自己的过分,咎由自取的人是她,她不该对他骄傲,更不该忘记,他和她阿玛之间那段,永远不会过去。 欠了欠身,采青让到门边。 第一次,她看清赵紫鸳,紫鸳夫人长得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身子惹人心疼,这样的女子总教男人倾心吧?所以他爱她、偏袒她,皆属当然。 在采青打量紫鸳同时,紫鸳也用同样的眼光审视采青。 采青的美丽太教人震撼,她的容颜让紫鸳自惭形秽,不过是粗布荆钗,高贵气质却教人不敢逼视。 怎么办?早晚她会占据夫君所有心情,她胜不了格格的。 想至此,紫鸳一阵喘咳,小茹忙靠近为她轻拍背部。“夫人,您还好吗?” 小茹清脆嗓音拉回煜宸的注意力。 是的,从眼光相触那刻起,他便不由自主,他以为采青是狼狈的、尴尬的,甚至是愤怒的,没想到她仍是一贯教人凝眼的平静与自信。 昨夜,他没进喜房不是?为何不见她惴惴不安?他刻意压低她的身分不是?为何简装布衣,仍旧掩不去她的尊贵骄矜? 懊死!她不该是这般从容自若,不该一双清灵大眼,干净清澈得映衬出他的卑劣。 错了,她该卑躬屈膝,像一个忠心小妾,巴结逢迎;她该低眉垂目,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下半辈,是否能安心顺遂。 “二夫人,奉茶。” 夏总管不知几时站到她身边,侧眼,采青方发现,门外站了几十个人,他们在什么时候聚集?是他要所有人一起来看这场奉茶戏码? 她不置可否,端过茶水,莲步轻移,将水端到煜宸面前。 他是生气的,端起茶水,忿忿。 采青不明白他的愤怒,但她不害怕畏惧,踩着稳健步伐,再将茶水送到赵紫鸳面前。 望着她的雍容大度,这杯水,紫鸳是怎么都端不起来,这般人品、这般尊贵,岂能容她这般委屈?她看着采青,无语。 采青不解紫鸳的恐惧,杏眼望去,将茶水往夫人身前递过,紫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杯水她无法端起啊! 她输了,彻彻底底输掉,绝望在紫鸳心底蔓延,顿时,她觉得自己的前途无半分光明。 紫鸳的小家子气让煜宸皱眉,他火气更大了,他气紫鸳,更恨采青,凭什么她有这般影响力? 小茹发现所有人都僵在当地,直觉地,她替紫鸳接过茶水,掀开碗盖,吹凉,喂进夫人口中,暂且止住赵紫鸳的咳嗽。 小茹的举动赢得煜宸的赞赏,小茹接收到了,飞扬的心、飞扬的笑意,她的快乐无可言喻。 放下茶水,煜宸说话:“这段时间,为了皇帝赐婚,大家辛苦,从今天起,生活秩序回到过去,大家各安其分,做好分内事情,府里大大小小事情一样由夫人主持,夏总管辅助,若有人想惹是生非,弄得府里上下不安宁,不管她是什么身分,一律照家规处分。” 说话时,他眼光调向采青。 怎么?他算准她将不安分? 轻笑,他一定没打采清楚,睿亲王府的五小姐没什么出色处,她最值得人称赞的,便是安分一事。 “假使有人不服夫人命令,大可找我来分解,要是有人敢搞小动作,暗地欺人,我头一个不饶。” 他又认定她擅长欺人? 算了,不计较,爱怎么想、怎么说,全由他,反正这场谈话,他的目的是教下人知道,新妇地位有多么低劣,他成功了,而她,不介意自己是否失势。 采青心思飘开,飘到若干年前的夜晚,他们初见、他们的莫名熟悉,那个心慌意乱的夜里,她想起“众散苦匆匆”,想起“今年花胜去年红”,“知与谁共”…… 哪里知道,再聚、再共,苦涩甚浓? 她不晓得煜宸又说了什么,不知道“奉茶”是怎地散场,只晓得恍惚回神,大厅里空荡荡,一个人不留,忍不住凄凉。 她的人生呵……福薄…… 连日雨,老天也看不过去她的婚姻,满地残红,吋吋片片,一如墙头喜字,捻碎心痛。 她是蠢女人,蠢到无药可医,所以,她安分、不惹是生非,处处照他规定行事,足不出门户。 转眼,嫁入侯府近月,她没有归宁回门,这件事在凊远侯府没人关照,连睿亲王府也不曾派人来叮嘱。 这天,采青受了点风寒,夜里辗转不宁,醒醒睡睡,梦境段段片片。 梦中,她坐在床沿,双眼裹了布,湿湿的泪水将白布浸润,心沉意重,她明白分离就在眼前,却不敢哭出声。 床边,小茹在喂煜宸喝粥,一匙一匙满足细心。三人对座,采青看不见煜宸,煜宸也看不见采青。 终于,他问起她:“采青呢?为什么这几日她都不来见我?” 不过短短一句话语,采青便快乐得像条小鱼,她想游水、想唱歌,想赖上他的温暖怀抱。原来呵!这种感觉就是幸福;原来呵!幸福是种教人不舍放弃的感动。 “王爷,很抱歉,采青知道您受重伤,眼睛再也看不见后,便悄悄地离开了。”小茹说。 小茹居然说谎?为什么?她待她那么好,为什么小茹不告诉煜宸,她就坐在他身前,默默垂泪? 说话啊,采青,妳该争取,不该放弃;说话啊,告诉他,妳没有离开,妳想一直、一直守在他身旁,时刻不离。她的心在鼓噪,却哑然无言。 “小鱼儿又异想天开了?”煜宸笑开。 “涴茹不明白王爷的意思。”小茹说。 “她肯定是去替我寻访仙人,治疗我的眼睛,有趣吧!妳永远弄不清楚她鬼灵精怪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小茹不回话。 “告诉我,有没有人陪采青出门?她不会照顾自己,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煜宸急问。 “王爷,对不起,采青离开前留下一纸书信给我,她说她没办法陪着终生失明的丈夫,她要的是能陪她走遍天涯,看尽千岳百川的男子。请王爷原谅采青,您知道她是好动、热爱自由的,她没办法……” “被瞎子牵绊终生。”微笑僵在煜宸颊边,冷冷地,煜宸接下小茹的话。 说谎,说谎,满纸谎言!她不想离去、不愿离去,她被迫,她不得已,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她绝不走! 采青张不了口,她满头大汗,挣扎着伸手,她想拉拉煜宸的衣衫,告诉他,别误会,她在他身边…… 同样的场景入了煜宸梦境,他吓出满身冷汗,从床上跃起,急喘…… 怎会作这种怪梦?怎地梦中情景真实得教人惊心?她的眼睛嵌入了他的眼眶,小茹口口声声对他说谎,采青的哀恸在眼前晃荡…… 煜宸甩开纷乱思绪,估量自己,是不是采青的存在影响了他? 一定是的,她不在他的估计范围内,她安静合作到令人匪夷,若非大红灯笼高挂屋檐,恐怕没人记得侯府添了个二夫人。 听说,她足不出户,对于进屋送饭菜、打理环境的下人,客客气气,没有半点王府千金的傲气。 听说她成天读书绘图,衣着打扮朴素得教人看不下去。 听说她和自己对奕,经常半晌动也不动,拧眉苦思下一步棋。换句话说,他的刻意偏心,一点都没为难到她身上。 她安适自得,恬淡宁静,她是居陋室不改其乐的陶渊明,她不嫉妒、不吃醋,平平淡淡过自己的日子。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多年前,面对刺客的安然,不慌不惧,令人讶异;今日,面对一个教人想造反的环境,她仍旧平静如昔。 她真不在乎别人怎生待她?真不为自己的困境难过? 他掳人、坏名节的计画,因她一句“世间多少人迷恋荣华,却偏有人视它为敝屣”改变;他迎她入门、欺她的软弱,亦让她的不反应破坏殆尽……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令她屈服? 不知不觉问,煜宸走出寝居,秋雨绵绵湿了他的布靴,雨丝飘染颊边,寒意沁心,经过几道回廊,他走人后院,在她房前停下脚步。 这里够僻静了,和她的竹林小筑相当,若非需要,府里鲜少人会走进这里。 当初,安排她居住此处,是他特别吩咐,目的自然是要人忽略她的存在,而今,他的目的达到了,却丝毫不觉得快意。 轻推开门,采青没上闩,和当年他闯入她屋内一般。 她从不对人设防吗?浓眉挑起,不满攀升。 蜡烛烧得剩下短短半小截,风自窗外刮入,烛火在风中跃动。 就着些微光线,他看向屋内的一景一物。 屋子和她搬进来前相差不大,堂堂的格格嫁妆居然少得可怜,看来,她的不受宠并非从嫁给他才开始。 桌上摆了几册书籍,摊开的宣纸上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和窗外的秋意全然不一,砚台里水墨未干,她才睡下不久吧! 走近床头,采青睡得不安稳,身子辗转,额间汗水串串,她咬紧嘴唇,十指扭绞棉被,几次咿呀出声,模模糊糊不甚清楚。 不自觉地,他在她床边坐下。 为什么?是她泛白双唇影响了他?是她眼角那些不知是泪、是汗的水珠子烦扰他?煜宸不清楚。 细看她的五官,娟眉轻镶,菱唇微翘,是熟悉、是亲切,是彷佛曾经……他们之间……怪异梦境与现实重迭,梦中人的泪、梦中人的悲怆,侵入脑间。 别哭,他知道她想留在他身边,知道失去眼睛,她满心情愿,知道她为了他不介意牺牲…… 渐渐地,他伸手贴近她颊边,湿湿泪水染上他的指间。 猛地,采青坐身。 同时间,烛火燃尽,黑暗侵袭,漆黑的夜里,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语…… 第三章 采青不确定自己身处何处,眼前一片漆黑,彷佛,双眼还蒙着布,泪水不停歇;彷佛,她的委屈仍然一层一层,圈得她无力抗衡。 “我没走,我在这里。”她低声呢喃。 她的手触上煜宸的脸,梦中现实,她尚未分辨。 “不管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我都在这里,不离弃。”采青像为自己说话般,呓语迷离。 然她的话却教煜宸心惊。是吗?她和自己作了相同的梦?梦中他看不见,她就在咫尺间,他却误以为她已走远…… 采青的脸触上他末刮的青髭,泪流满面,心中悸动自睡梦中延续…… 她攀上他的肩,抱住他,搂住他,用尽全力要教他相信,她没离开,他的小鱼儿没去访仙,没去追寻自由。知不知呵……她的自由要有他相伴,才具意义。 她的泪、她的梦代表了什么意义?代表前世他们有缘有分,代表此生相聚不是意外巧合? 不!他不信怪力乱神,不信前世今生,他只相信自己,和自己所能够掌控的一切。身体僵硬,他直觉后退。 他的直觉动作唤回采青意识。 对,她不是小鱼儿,她是皇帝亲封的育贞格格、凊远侯府的二夫人。 那么……身前男子是谁?蓦地,心脏紧缩,她慌张推开煜宸,整个人缩进床后头。 “你是谁?” 顺手,她抽起发簪,护在自己胸前。 “妳以为我是谁?”轻鄙一笑,他迅速恢复正常。 旋身,煜宸走到桌边,燃起烛火,光线映上她的满脸惊慌。 “除了我,妳认为谁该站到妳床边?”再问一声,他咄咄逼人。 “抱歉。” 采青不晓得自己为何说抱歉,收起发簪,她努力回复沉稳平静。 “听说妳足不出户?” 这里没有特定的婢女,他刻意不让任何人同她建立关系,但所有下人说法一致,说她安分到无从挑剔。 “你的要求,不是?”她反问。 采青下床,离他三步远,即便他们已成亲近月,但对两人而言,他们毕竟还是陌生。 “妳那么听话?”他靠近,故意不让她躲进安全距离。 “这是侯府家规,怎能不遵循?”仰头,她用气势替自己加分。 她听不听话,他清楚得很,何必在深夜特来相欺? “很好,对于妳的谨守本分,我该给予奖励?”他欺近,脸凑上她的,企图在她脸上寻到惊慌失措。 偏偏,她不教他如意。 “我习惯谨守分际,不习惯暗处欺人。”采青拿他的话回答他。 很好,她记取他的每句话,真不知道他是该夸奖她的乖巧听话,或是小心她的擅长记恨? “很好,继续保持妳的好习惯。”煜宸说完,不再开启话题。 两人相对,情况有些诡异,三更半夜,他来这里,单单要她“保持好习惯”? 咬咬下唇,采青开启新话题:“我想请问,你对阿玛……” “妳想知道我会不会再去刺杀他?”她甫出口,他便猜出她的心事。 “是的,你会吗?”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是我岳父。” “这件事,并非你情愿。”她点出实情。 “我迎妳入门是事实,皇上面前,我允诺放下仇恨也是事实。”这句话,他口气间存了愤恨。 所以……阿玛安全了?采青松口气,动作很轻,但他看分明。 “妳不用那么开心,将来只要他有把柄落在我手中,我不会顾虑这层亲戚关系,该弹劾的,我一条都不会放过。”他恐吓。 “若肯放下偏激,你不难看清,我阿玛不是个坏官。” “妳用什么来界定好与坏?别告诉我他不贪污这一项,睿亲王太富裕了,根本不需要去贪求金银……说到这点,他对妳这个女儿似乎不那么慷慨。” 他走到她妆台前,打开抽屉,空荡荡的柜子里,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柄木梳,和几个粗糙拙劣的饰品。 “你在乎我的妆奁?”她反口问。 她不以此自卑,她自书上学习到,人的价值不在于外在表相,而是取自于内心,或者她没有珠宝来装扮美丽,但她志节高尚,谁都贬抑不了她。 “不,我在乎的是妳在妳阿玛心目中的地位。”他要睿亲王因女儿被亏待而受苦。 “我亲娘是婢女,身分低微,我的出生对全家人而言,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很抱歉,我在阿玛心中,谈不上地位。”她实说。 “难怪……” 他失算了?并不!一个八小姐,他已成功让睿亲王府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但我不认为自己身分不及其他姊妹,不管如何,我是阿玛的骨血,而我和其他姊妹相同,深受母亲疼爱。” “妳的母亲还在?” “不,她很早就去世,但她一直都疼我、照护我,我确定。” “妳又知道死人的感受?”他轻嗤一声。 “生死隔开的只是形体,隔不开思念与眷恋,就算父母亲人不在身边,我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仍为我们悬念。” “那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无助的时候,娘会在心底鼓励我;碰到挫折时,她会对我说,别害怕,坚持下去,生死分不开亲情。”她企图说服他。 “妳想传达些什么?就算妳阿玛害死我爹娘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对我默默关心,反正生死分隔不去亲情悬念?笑话!”他的口气严峻。 话到此,两人谈出僵局。 “我没这个意思,甚至……我不确定,阿玛是否真正害死过谁。”采青说。 “好一个『不确定』,我可以明白告诉妳,不确定的人是妳阿玛,他不确定我父亲是否通敌,便判他腰斩,判我家上下七十余口流放边疆,我非常非常『确定』,不管是否昏庸、不管是否愚昧,妳阿玛真真实实亲手害死不少人。”他对她吼道。 天,她怎从未听说过此事?原来,他们两家居然存在这样深的仇怨! 他的恨有凭有据、有道理、有缘由,她怎能期待两人之间有所转园改变?怎能盼望他的怨怼就此打住? 不可能的,换了她,她也不可能善待仇人之女。 所以,她受的一切全是应该,不冤呵…… “你为爹娘平反了吗?”采青急问。 “是的,我杀死当年设计我爹的敌邦将军,抓住陷害我爹的官员,还原当年的通敌真相,皇帝追封我爹为一等抚远公,要睿亲王捐五万两为我爹建造庙堂供人膜拜。 知道吗?我唯一没办法讨回公道的人是妳阿玛,他有皇帝撑腰,我动不了他半分。妳说的没错,我爹娘虽去世,却时刻在我心底鼓励我、驱策我,他们要我摘下妳阿玛项上人头,祭拜无辜亡灵。” 提起恨,他面目狰狞。 “你说,我阿玛花五万两银子,为抚远公建造庙堂供人膜拜……” 他截下她的话。“误杀人,捐五万两银子便算了事,要是我杀死妳,也给妳建座祠堂,妳可愿意?”音调低抑,他正在控制自己的怒气。 “我没有这等价值,倘若真要杀个人才能平息你的怨恨,动手吧。” 引颈,采青赌他本性中,理智胜于冲动。 “妳以为我不敢?” 煜宸狠狠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扭,他不在乎她的疼痛,真的! “杀死我,不需要多少勇气,只要你确定,我的性命能让你人生不再缺憾,你的仇恨就此烟消云散,我相信你敢。” 采青无畏,清灵的瞳眸望住他,一如多年前,她的心未曾受过污染,即使所有人都待她不公,她亦不怨。 就这样,四目相交,她不说话、他也不出声。 煜宸细盯她的脸,回想他们的初相见,想她的笃定和教人心安的性情;而采青,她仍然费力气应付那份解释不来的熟悉。 她喜欢他,不需要任何证据与确定,她属于他,从初识那天起,她便认定,只是……复杂杵在他们中间,教她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久久,他撂下话:“说对了,妳的确没有价值,杀一百个妳,也抵不了一个睿亲王。” 松手采青,不顾她的踉跄,昂首,煜宸大步离开。 好吧!他承认自己太无聊,无聊到跑进全府最偏僻荒凉的院落,找人麻烦。 从那夜,他们吵过一场不算架的架之后,又是十余日不见面。 这些天,他询问下人,得知采青的生活步调没有任何改变,彷佛那夜的事情不曾发生。 今日上朝,煜宸和睿亲王在江南赈灾的议题上,有不同意见,虽然他心下明白,睿亲王的提议不啻是个好方法,但他还是说服皇帝采纳自己的建言。 这场胜利让他很开心,开心到想飞奔至采青身边,看看她的表情。 没错,这种行径太幼稚,但他就是想幼稚这一回合。 一回侯府,匆匆走入后园,这次是大白天。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的后花园,居然长出几竿竹子,怎么一回事?横眉竖目,她想把这里改造成她的睿亲王府? 没敲门,他大步跨进她房间,采青正在下棋,专注太过,居然没发现外人入侵。 煜宸以为迎着自己的,将是一脸仓皇的采青,没想到她连抬眉都缺乏意愿。 凑近她,他想吓唬她的,却没料到自己居然教棋盘上的局势吸引去。 他的过度靠近,教采青发现,身旁有人,她没举目,轻语:“午膳放在桌上就行了。” 煜宸不回答她的错认,拿起白子在右上角放下,这子替白棋攻出一条生路,采青讶异,这才抬头看来人。 这一眼中,有敬佩也有钦羡,却没有他设想中的惊惶。 “这一步,我想了很久。”她以为再解不开来。 “妳的黑棋过度自信,也许一开始,妳就设定了白棋输、黑棋赢。” 什么跟什么,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挑衅,才不是来向她解说棋艺。 “或许吧,人们很难不主观,从落下第一子起,我就认定白棋胜不了这场。”采青承认,主观的确局限住她。 “现在呢?”煜宸问。 “豁然开朗!白棋多了几分机会,但,我仍然不认为它有机会赢。” “是吗?”煜宸淡淡一笑,坐到她对面,接手白棋攻势。 采青举黑棋,封锁他攻杀出的活门。 煜宸再落一子,东一子、西一子,不过一炷香工夫,白棋赢得最后胜利,轻喟,采青收下盘中棋子,认输。 “你的棋艺很好。”采青说。 “我师傅喜欢下棋。”静元师父能文能武,在他手下,煜宸学到不少事物。 “你很幸运,有专人指导。”采青的话不带酸意,纯粹羡慕。 虽说赢过这场,煜宸心知肚明,他赢在她的措手不及,严格来说,她的棋艺不在他之下。 “没人指导妳下棋?” “下棋是我自棋谱上学来的。”这些年,她的月钱几乎全买了书。 “妳没有师傅?” “小时候有一位,不过,他只教我认字,之后,我所知道的事情全由书本上得到。” 打开柜子,采青向他展示满满的一柜书,那是她的宝藏,专专门门属于她一人。 “妳喜欢看书?”他走近,翻翻里面的书册,种类很杂,各种书都有。 没办法,她不能出门,只能托府里杂役小毛子替她出门买书,小毛子不识字,总是随书店老板挑选。 “嗯,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抚模书本,这里的每册,她都看过无数次,从不懂到读出兴致,她在知识学习间得到盎然趣味。 “为数不多的兴趣?是吗,除了下棋,妳善长丹青、刺绣,听说连命理都懂一些。” 她未免过谦,即使他刻意防堵,刻意不让下人同她建立感情,但她的博学多艺,还是教下人们深感佩服。 “都是从书上学来的,谈不上专长,我的时间多,长久磨下来,总会磨出一些功夫。”采青谦逊。 “妳喜欢看书,可以到书房去挑,里面有不少好书。” 般什么,他是来让她难堪的,谁教他允了她一条路,教她无聊的日子多了几分惬意? “真的吗?”她不敢置信。 快乐跃上眼帘,她当然快乐呀!这里没有一个小毛子能为她出门购书,再说……他的家规里面,二夫人没有月钱可领。 她的喜悦快意,倒教他不好意思收回成命。 “真的。”他闷闷回答。 “太好了,我可以请人替我领路到书房去吗?” 他大可恶意回答,不行!有本事就自己模到书房里,但是,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原因是……她眼底的快乐,那份快乐有强烈传染力,染得他的心情也跟着蠢蠢欲动。 “可以。”他又闷了,他肯定中毒,才会一次、两次,不断违心。 “太感激你,我会好好保护书册,看完,原书奉还。” 靶激?不过是借几本书,有什么好感激!她的感激衬出他的刻薄,煜宸不语,转身窗边,眼望窗外。 今日朗朗晴天,几竿绿竹在秋风里摇曳,竟不见萧瑟秋意。 采青走到他身后,见煜宸的视线停在窗外绿竹问,他为这个不高兴? 上回,管园圃的杂役走进院子里,慌慌张张四下寻找,她好奇,问了声,杂役回答说,他买给妻子的镯子遗失,找半天都找不到,采青从柜里寻了一个相赠,为感激采青,工人方为她植上几棵竹子。 “你为竹子不高兴?”采青问。 “没有。”转身,他面对她。 “那就好,我很喜欢竹子,从小就喜欢。”竹下有她对母亲的回忆,有她的童年,她的人生难得开心,而竹子囊括所有部分。 “喜欢就找人栽上,没人限制妳不行。”话甫出口,他又后悔了。 这是第二个礼物,他明明为挑剔而来,却接二连三递出善意,他到底在做什么? “谢谢你,有它们就够了。”她不贪心。 “随便。”两个字切断连续,他们又是相对无语,为化解尴尬,采青主动寻找话题。 “紫鸳夫人是个不错的主人。” “妳去找她了?”他反口问,本就不开的眉头,更加纠葛。 “没有……”采青直觉分辩。 他是担心的吧?担心她到前头欺负紫鸳夫人,担心她为嫉妒伤害他心爱女子。 不会的,他错看她了,她不是事事爱掌握的女子,虽然,她希望他喜欢自己,如同她喜欢他,但她不强求,更不至于要手段欺人。 “我只是看见小茹对紫鸳夫人尽心尽力,我想,夫人对小茹应是宽厚。”采青解释。 “妳妒嫉了?”嘴角微扬,他以为自己终于踩到采青的痛处。 “我?” “妳妒嫉自己从睿亲王府带来的人,宁愿服侍紫鸳,也不愿留在妳身边。” “小茹喜欢热闹,陪我留在这里会闷坏的,见她在夫人身边那么开心,我自然替她高兴。” 采青对所有人都淡薄,唯独对小茹,她真心拿她当姊妹相待,尽避个性南辕北辙,毕竟她们从小一块长大。 “妳的话全属真心?” “是的,跟着我是委屈小茹了,若非你将她调到夫人身边,我考虑过,是否送她回王府。” “紫鸳待她很好,这些天,她们形影不离,我想她们建立了不错的主仆感情。” “这样很好……”点头,采青松心。 “妳呢?” “我……我怎样?”她不懂他的意思。 “没了小茹,不嫌寂寞?”他在等她点头,满足自己的恶意。 “我不怕寂寞,大部分时候,我喜欢独处。”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也许觉得……” “觉得如何?”他追问。 “觉得应付别人的眼光很累。”她说出真心。 “妳常应付别人的眼光?” “并不常,不过每个回合都让我备觉辛苦。” “妳是怪人。” “小茹也常叨念我,尤其对我不肯踏出家门这事,特别不解。” 曾经,娘带她上街,却碰到进庙里拜佛的姨娘们,她们旁若无人,当场傍娘难堪,娘委屈受尽,噙泪认错,当年采青年幼,以为上街是重大错误。这事在她脑里烙了深印,自那次后,她再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竹篱小屋。 安全、平静,是她极力追求的目标。 “妳没出过家门?”煜宸反问。 “我对世间繁华不感兴趣。” 骄傲抬起下巴,她不卑贱,不给人任何机会看轻。 “是吗?”他拉起她的手,二话不说,领她出屋。 “做什么?” 采青直觉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的力气太大。 “试试。”他恶意地朝她笑笑。 隐约,不祥在采青心中浮起。 “试什么?”她试了又试,怎么都要不回自己的行动自由。 “试试妳对繁华世界有多么不感兴趣。” 终于,他找到整弄她的方法,煜宸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开心。 满街来往的人们让她头晕,身上翠薄的衣裳数她泛起阵阵寒栗,多久了,她有多久没见过人群? 缩肩,每一步都是不愿意,若非他的手拉住她的,她老早逃之夭夭。 假装看不见她的心慌,假装这趟出游他很开朗,煜宸刻意把她东带西带。 他一下子同小贩喊价钱,一下子对着摊上东西指指点点,他看得出来,采青非常不自在,与人们隔离太久,她连微笑都显得僵硬。 “姑娘,要不要看看荷包,这是京城里有名的玉箴坊绣工,要不是您运气好,可碰不上。” 小贩把东西送到她面前,采青想躲,却躲不开对方的热情。 “不用了,我娘子的绣工比这个好上千百倍,这等粗劣东西她看不上眼。”他故意把话说得难听,故意让采青去接收别人的白眼。 “没有……我没……” 煜宸不等她同人解释,硬把她拉进玉器铺里,大大方方对她说:“妳挑几项喜欢的首饰,外面有个熟人,我去打声招呼。” 说着,他抢身出店铺,采青追他出门,才一瞬,便不见煜宸踪影。 采青左右探头,不敢离开玉器铺,深伯他回来碰不到自己。 “夫人,这是今年新款,许多官家小姐都喜欢,您要不要试试?” 怎么试啊,她身上连半两银子都没有,头昏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惶惶不安,手足无措。 摇头,她不答话。 伙计擅长察颜观色,忙换上另一批货色。 “这些玉成分虽不及刚刚那批好,不过雕工精巧,很受小姐喜欢,要不要拿起来试试?” “对不起,我只是想等人,不想买玉。”采青老实说。 “您这不是寻我开心,铺里是买卖东西的地方,可不是等人处,要等人,妳何不找家茶铺子,坐下来安安心心等。” 被抢白一顿,采青回不了话,她低头走出店门,却不敢离开太远。 采青不知,店小二的话全教在门外窥视的煜宸听进耳里,说不出口的火气熊熊冒起,分明是他要她难堪,为何她真难堪了,他又觉不耐? 郜煜宸!你到底哪里不对劲,她是你的敌人仇家,怎地,她被抢白几句,你就心怜不舍? 不舍?他居然对她不舍?他疯了吗?一甩袖,他对自己生气,忿忿不平地往回家方向走。 而采青站在玉铺门口,引颈张望,盼着煜宸早早回转,可人群往来,始终不见煜宸身影,她越等越慌:心焦意乱,不安的心在胸口狂跳。 脚酸了,肩垮了,她仍直直站定,深怕他寻不着自己。怎么啦,他遇到事儿了吗?为什么还不快快回来,她等得心力交瘁啊! 是不是临时有事?是不是他忘记她还在此地等待? 她做了假设,一个一个,然她假设不出一个合理借口,让他有权将她放在陌生街头。 就这样,她四下探望,在玉铺前不断徘徊,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浸染天空,直到附近商家一户户关上店门。 眉垂下,缓缓地,采青屈膝,缩在玉店门口。 她懂了,他不会回来,他存心要她委屈…… 他想抛下她吗?他想她求助无门、走投无路吗? 不!他不敢,再怎样,她都是皇帝亲封的格格,再恨她,他都不敢拿全家人的命对抗圣旨。 是的,他不敢,皇上要两家前嫌尽释,无论多么不甘,他都不能把仇恨表现得这般明显。 万一……他敢呢? 万一……为父母遗命,他情愿赔上自己呢? 他赶在大婚前先迎趟紫鸳入门,执意与王命相对抗了不是? 他冒险人睿亲王府,鼓吹她逃开皇命不是? 他还有什么事不敢,谁又能吓阻他的恨? 越想越头痛,千百个小人在她脑间撞击,她没想到,他竟仇恨自己至此,不惜付出天大代价羞辱她呀! 怎么办?面对这样的婚姻和夫君,她还能怎么办? 夜更深,从中午到眼前,采青滴水未进,舌忝舌忝干涸双唇,她执意不离开,是他要她在这里等的,那么她就等,等到他良心不安,等到他察觉自己的举动过分而幼稚。 几声猫叫,两名买醉男客相伴,拖着蹒跚步履走近,他们拿起灯笼朝采青脸上照去,瞇眼,垂涎大笑。 “这是哪里的好货色?从哪家妓院偷跑出来的吧!”穿青衫男人,不安分的眼珠子在采青身上飘来飘去。 “我敢说,整个上京都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另一个抚抚胸口,心痒难搔。 “咱们交了好运,把她带回去,好好乐上一乐。” 说着,他们趋近拉扯采青。 采青摘下簪子,猝不及防地往来人脸上刺去,嗤地,深深的一道见骨伤痕划过,对方痛得哇啦大叫。 “臭婊子,妳做什么?” 青衫男子火大,伸手拉扯,他扯下采青一只袖子,眼见巴掌就要往她脸上甩落,采青不示弱,她拾起地上石块往对方头上砸去。 “妈的,这个小辣椒够呛,我喜欢。” 锦衣男人冲来,双手张开,搂住采青,她挣扎半晌,挣不月兑他的怀抱,只好张开嘴猛咬。 她拚死咬痛对方,他猛拉她的头发往后扯,采青怎么都不肯松开口,用力再用力,终于她尝到血腥气味。 锦衣男再顾不得什么,张开拳头往她脸上击去,砰地,重力撞击,采青不得不松开嘴,几个踉跄,撞到墙角。 “走吧走吧,这个女人惹不得。”青衫男人说。 “老子看上妳是妳的福气,贱!”说着,锦衣男子一脚踹上,正中采青月复部。 她不呼喊,蜷缩起身子,两行清泪滑落。冷呵……她冷得好严重,半边脸颊麻痹了,耳边嗡嗡作响,额头的痛已算不得什么。 想起煜宸,泪刷下,他会回来吗?还是索性以此为借口,编派她七出罪条,遣她返家,教阿玛颜面扫地? 是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心惊!她扶墙站起。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该回去,不管如何,她都得窝在侯府,死守那里,不教他有借口休弃自己,不教阿玛同他对立。 勉强起身,扶着疼痛欲裂的额头,她努力张目辨识…… 路在这里?不对,是前方吧…… 片刻,她放弃了,没办法,她不认得路,她辨识不来方向。 再次缩回墙角,仰望天空,今夜无月……乌云掩住它的丰华…… 想他,采青满脑子想的全是他,他的冰冷、他的严肃、他的冷酷、他的轻鄙,这么多、这么多个恶劣的他,怎地,她一想再想,竟是想出满怀情意? 她病了、癫了、狂了? 她该怨他、躲他,该同他保持距离的,怎地,她还是心心念念,想着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转身寻她…… 真是情爱教人不能自已?真是爱了人便身不由己?怎么办,这样的她连自己都无能为力…… 雨落下,从窸窸窣窣到滂沱大雨,采青仰面迎向冰凉雨水,盼着这场雨洗净她的心,洗去心里的人影,也洗去……她无望爱情…… 第四章 “小茹,求求妳了,这段日子相处妳该看出,我不是个刻薄主母。” 紫鸳握住小茹双手恳求,整个下午,她对小茹说了无数话,从煜宸同自己的相识开始,到他和睿亲王府的过节为止,她解释过许多,总算让小茹理解,为什么煜宸对采青满怀愤懑。 “夫人,我当然知道您宽厚,只是小茹身分低微,怎能同将军……”话说一半,小茹脸庞炸出两坨绋红。 夫人求她替将军生个孩子呢!这事儿,她心里已同意过一千次,她爱将军啊,爱他的英伟、爱他的俊杰,从见第一眼开始,她便爱上他,好爱好爱。 几次私下无人,她暗地幻想,幻想将军和她之间,出现一点点可能……而今,夫人的要求顺遂了她的心愿,她怎会不肯? “说什么身分呢,我不过是青楼歌妓,若非将军垂怜,岂有今日?我小心翼翼伺候将军,只盼为他生几个孩子,全家和乐幸福,可恨吶,我这孱弱身子……小茹,无论如何,求妳帮忙。”趟紫鸳幽幽长叹。 青楼岁月,送往迎来,月复间胎儿打了又打,今日,好不容易安定,却无法再生育,怎不怨呵! “夫人,您折煞小茹了。” 小茹暗自打算,总得条件说齐、说定了,才能接下这事儿,现下求人的是夫人,万一她翻脸不认帐,往后,下半生谁来保障? “我知道妳顾虑格格,毕竟妳在她身边有一段时间,可她和将军,终是无法成局,若是格格能替将军产下后裔,我何必辛苦央求于妳?” 这番话,紫鸳加了私心,曾经,她让采青的雍容气度折服,惶恐丈夫因采青的美貌,转变心意,然这段日子的观察,她多了几分信心。 尽避如此,她还是需要支柱来护持自己,孩子无疑是最好的支柱了,可是所有大夫都说,她不可能怀下孩子,这教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幸而将军为她调来了小茹丫头,她贴心、善解人意,几日相处,她自认能掌握小茹,便开始筹画起这件事。 “格格对小茹恩重……”她顺着紫鸳的话尾往下说。 “等妳生下孩子,我自会请将军迎妳为三夫人,到时,妳我合力好好劝说将军,说不定将军会敞开胸襟接纳格格。”紫鸳没此番打算,只不过现下,她得先说服小茹。 紫鸳终于提到“三夫人”这字眼,偷偷地,小茹低头窃喜。 若将军同采青小姐的事儿永远僵在那里,而她真能替将军生下后嗣,那么未来接掌家业,不就是她的亲生孩子? 这样一来,她不仅仅是将军夫人,也是未来的侯爷娘亲啊! 采青小姐的性子她是极有把握的,她不爱同人抢,更不会争风吃醋,至于紫鸳夫人,不能生育的青楼名妓,岂是自己的对手? 这想法让小茹兴奋极了,她是个丫头,任何东西都得靠自己极力争取,有机会飞上枝头、光耀门楣,岂能错失? 念头转过,私心掩去她的善良,她忘记对她不错的采青,一心一意争取自己的光明。 郑重跪地,小茹仰头对紫鸳说:“夫人和格格是小茹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只要夫人和格格能平安幸福,要小茹做什么,小茹义不容辞。” 牵起小茹,紫鸳笑开怀。“我和格格都该谢妳,往后,妳别喊我夫人,我们以姊妹相称好不?” “小茹不敢,您永远是我的主人,小茹但愿终生伺候夫人。”她满脸忠心耿耿。 她的回答教紫鸳好满意,她计画着小茹,却没料到小茹也正在计画自己。 突地,门打开,紫鸳和小茹忙分手,仔细一看,是煜宸回来。 紫鸳趋近,温柔道:“将军回来了,小茹,快去打盆水,让将军洗洗脸。” “不用。”煜宸拒绝。 他在生气,气采青的孤独无依,气她被小贩欺负却没回嘴能力。虽然,这些全是他要的。 他要她受羞辱,要她明明白白,没有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她的孤傲、她的自赏,全是空谈笑话…… 只是,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他的恨加注到一个无力还手的女子身上,会不会太无聊?他父母去世时,她才出生,她能为这件事付出多少责任代价? 可……就这样算了?皇上的美意、冤家变亲家,真能教他气消恨平?他矛盾、他挣扎,发作不了的怒气在他胸中波涛汹涌。 不!他的恨消不了,他没办法娶一个格格,假装皇恩浩荡,假装父母的冤屈就此了结,他动不来睿亲王,采青成了他唯一的发泄对象,是的,就算无聊,他都决定这样做! 小茹端来几碟小菜和白酒,讨好地放在桌面。 “将军还没用饭吧?先将就吃点,厨房马上开伙……” 他没听完小茹的话,举起酒壶,仰头就口,吞下一大口烈酒。 烈酒冲淡他的火气,暂时冲去采青刻在他脑间的身影,那个该死女人,该死地影响他的心情,她的不嗔不怒教他牵挂,她的不喜不怨反教他忘不掉她。 她在做什么?还在人墙中寻寻觅觅? 她会不会笨到不懂得先回家? 她会不会让陌生人欺负得说不出话? 蠢!想这些做什么!被欺、被辱全是她咎由自取,谁教她不会保护自己,谁教她要当睿亲王的女儿,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他的心情纷乱,他的举动怪异,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紫鸳和小茹相视一眼,下一刻,紫鸳决定顺水推舟,她笑着说:“将军好大兴致,小茹,妳去多拿些醇酒,咱们今天陪将军好好喝几杯。” 起身,紫鸳自柜间寻来药注入酒壶里,这是青楼伎俩,不足为奇。 这个下午,煜宸喝下不少烈酒,一坛一坛,他闷着头猛喝,小茹和紫鸳的脸孔在他面前交错。 她们不停说话,他却连半句都没听懂,然而采青分明不在身前,他硬是看见她的愁眉、看见她的忧郁眼神。 倚窗看书的采青、对着棋盘苦思不语的采青、在小贩面前尴尬的采青……她的眉、她的眼,教人怦然心动,清醒时,他不愿承认,几分薄醉,他坦了心。 大手一捞,他把“采青”捞进怀里,他想撕去她冷静的面目表情,想看看她的真心…… 唇凑上,他企图吻去她的冷清,吻得她紊乱无章…… 他的吻点燃了热切,“采青”的愁眉在他眼前展开,她在笑、她居然在笑…… 原来她也会笑、也会娇喘,原来她也有热情,她和其他女人并无不同……这些“原来”让煜宸满心得意,能把握她的感觉真好! 煜宸加重了动作,他要她柔软的身体臣眼于自己。 煜宸的错认,圆了小茹的梦想和紫鸳的计画,悄悄推开门,紫鸳离开自己的房间。 房里,小茹有羞怯、有盼望,她并不十分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她确知,接下来的事将使她和将军之间有了未来,她会成为他的人、他的负担,想起明日,小茹觉得人生充满希望。 同一个时间里,采青站在街头翘首张望,彷徨的心不安定,她的感觉一吋吋失落,她开始猜疑,他故意抛下她,她自问,面对一个恨她的男人,她的爱情该如何继续? 煜宸被雨声惊醒,点点滴滴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带了几许哀戚。 他头重眼昏,但,采青的身影仍在第一时间,跃进脑间。 桌上杯盘狼藉,下午他喝太多酒了,起身,打起灯烛,他为自己整理衣裳,回头,却发觉床上的女子不是紫鸳,而是小茹! 怎么回事?他记不得了……只记得苦酒杯杯下肚,只记得采青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晃动…… 怎地小茹在他床上? 她的衣衫不整,她赤果的肩背满是红痕。 郜煜宸,你做了什么好事!一个采青已让自己头痛不已,你又欺上无辜的小茹? 恨恨地,他往桌上猛力一捶,他捶不开对自己的气焰,却捶醒了小茹的美梦。 她忙坐起身,满面羞红,望着煜宸的愤怒,慌了手足,急急忙忙下床,急急忙忙穿好衣裳,她跪倒在煜宸面前,泪流满面。 “将军,是小茹的错,请别赶小茹离开,我愿为将军做牛做马,弥补自己的错误。” 小茹磕头再磕头,事到如今,她无路可退。 她的泪水按捺住他的愤怒,煜宸拧眉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昨日将军酒喝猛了,误以为小茹是、是夫人,您拉过小茹……夫人也喝醉酒,没人能帮小茹安抚将军……总之,是小茹的错,请将军降罪,责罚小茹。”小茹说谎,将军误认她为采青小姐,不是紫鸳夫人。 她哭得抽抽噎噎,哭得煜宸满心烦闷。 她能有什么错,错在力气不及他?是他要喝酒、是他要糟蹋人家处子之身,他还能反目责怪她的僭越? 不行,他不要待在这里,他需要好好想想。 一言不发,他没理会跪在地上的小茹,大步往屋外走去。 他居然连看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他居然如此鄙视自己?煜宸的举动深深伤了她,小茹恨起自己,她恨紫鸳,更恨采青。 说什么他心里没有采青,知不知,他醉了心眼,搂着自己,口口声声唤采青;知不知,她的笑、她的曲意承欢,在他眼里全是采青。 说什么家仇深沉,说什么两人绝无交集,错错错,他心里,满满的,装的全是采青小姐! 不公平,不公平,就因为她是奴婢吗?就因为她不是皇帝封的格格吗? 小茹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她再没办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对采青的妒意,将军拥有她了呀!为什么她没办法拥有将军,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偏激使得小茹迷失本性,她再看不见自己,也看不清世情,她一心一意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夜过后,她不再是以往的小茹,她长大了,懂得妒恨,学会残忍。 煜宸大步离开房间,离开泪水汪汪的小茹,对她,他不见半分怜惜,有的只是不耐与烦心,以及对自己做错事的后悔感。 屋外天水倒下,淅沥淅沥,他没打伞,一晃眼,浑身湿透。 他走着走着,居然走进采青的院落,天快亮了,但屋里光线仍嫌不足,他进屋、掌灯,发现床铺整齐干净,而采青,不在屋内。 她没回来?该死!天都快亮了,她去哪里? 回睿亲王府吗?不可能,他派人打探过,睿亲王府对于采青受封下嫁极度不满,基本上,她早没娘家可依,那么她到哪里去了? 她知道自己故意放她在外头,便同他赌气不回来?是这样吗?所以她整夜未归,赌他的良知和忏悔? 她的骄傲非要用在这个时候! 知不知道独身女子在外过夜,会碰到多少危险,难道她没半分概念?火气渐炽,杀人的冲动在胸口翻滚,寒着脸,浓眉竖出两道横飞直线。 煜宸施展轻功,飞檐走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街边,回到他和她分手的玉铺前面。 远远地,他看见她,在晨曦微光中。 采青把自己缩在墙角,全身抖得如同雨中飘摇落叶,他不明白,那堵墙能替她遮挡去多少雨水? 蠢女人,她在做什么,他有规定不许她回府吗?她不晓得淋雨也会淋出一身重病吗? 白痴!亏她读了满脑子书,不过是只书蠢,根本不晓得灵活应用! 他怒气冲冲,奔至她身前,不看还好,一看,他怒目横瞠,拳头张了又握,若是手上有把刀,他老早砍过几个人泄恨。 采青半瞇眼,倚靠墙边,左半边脸颊肿起,额头有一大块青紫,她的袖子被撕去一幅,裙襬溅满污泥。 整体而言,她狼狈不堪,落难至此,谁看得出她是个格格? “妳故意的!”煜宸开口第一句就是指控。 恍惚间,她听到他的声音,等过一整夜了呢,她终于等到他的声音。 不是过路人、不是买醉客,是她最最眷恋的男人,虽然他心中无她,虽然他恨她,他仍是她心中无从放弃的爱恋。 敝吧!从小到大,大家都笑话她古怪沉闷,没想到,对于爱情她也古怪得可以。 采青不说话,煜宸慌心,以为她陷入昏迷。 弯身,他抱起她,用袖子为她拂去满脸雨水,却没想到,自己早是满身湿,怎擦得出一片干爽地。 “听得见我吗?如果听得见,马上回答我,告诉我,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武和我赌气?妳的作法太不高明。” 他语无伦次,分明是关心,出口话却句句带刺,非要伤得人鲜血淋漓。 “我不认得路。” 采青轻语,话出口,打上他的心! 对啊,他居然忘记,对于长年不出闺阁的女子,要求她认路,是多么可恶。 她认不得路,他竟把她抛在路边,任她自生自灭,他还有道理气恨难平,把错误全加诸于她? “妳可以找人问。” 他认了错,在自己心中。但口头上打死不示弱,他就是专门欺负她,欺到底了。 “你要我在这里等你来。”采青说。 又是一句话,打在罪恶感的正中心。 “我要妳等妳就等吗?如果我要妳等一百年呢?妳等是不等!”他吼叫她。 她毫不犹豫,回答:“我等。” 两个字,让他再也无从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一百年她说等,问她一千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吧! 笨女人,真要等尽了此生,等成顽石,才会了解自己有多蠢? “等我做什么?”他没好气问。 “等你回心转意,等你不再恨我,等这场婚姻不再是错误,等你……”等他爱上她,一如她爱他。 最后这句,她说不出口,她的骄傲面具呵,怎能在他面前揭破? 煜宸不讲话了,分明知道她有几分恍惚,他却把她的话语都听了进去,试问,这样一个蠢女人,你还有多少本事拒绝她的情意? 他在雨中快步前行,雨愈下愈急。 “别急,前方也是雨,赶了紧,仍然淋雨。” 她爱赖在他怀里的滋味,心中渴望,这一路雨,可以淋到天边,永不止息。 “这是什么逻辑?” 煜宸笑开,紧绷的心在抱住她同时松弛,她没事、她没事、她没事……这三个字反反复覆,在他心底,敲出乐音。 雨水落下,逼得她瞇眼,但从缝缝里,她看见他的笑容,她也笑开唇,在雨中,湿漉漉的两个人,欢欢喜喜的两颗心。 “妳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开口,雨水打进口中,他说话,说得愉快,虽然采青脸上的伤口还足教他存有砍人欲。 “我碰到两个喝醉酒的男子……” “他们对妳不规矩?” 突地,他停下脚步,将她放在街心,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采青仰头,和他面对面,任雨水在眼前宣泄。 “没有,是我对他们没规矩。” 微笑,她恢复几分清醒。 “把话说清楚。” 他皱眉,估测她脸上的伤痕,是酒醉男子的杰作。 “他们意图对我不规矩,但我用发簪刺伤一个人右脸颊,咬伤一人手臂,我只有瘀伤,他们却都见了血,这场战争,我大获全胜。” 她轻描淡写,不想再多做着墨。 有没有见过这种女人,都已是满身伤痕,还那么骄傲?煜宸直直望她,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他们没讨好?”他问。 “在我身上,他们讨不了好。”挑起下巴,她站得又直又挺,虽然裙襬下两条腿早已抖得不成形。 说得好,就是这股傲气,这才当得起他的将军夫人!煜宸没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承认了她的身分。 “答应我,没有下次了。”他严正说。 “只要『下次』你别再把我丢在路边。”采青不言弱,错在他,就这点,她不妥协。 “好,我不丢下妳,再也不丢。”他承诺。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信你一次。” 话说完,两条腿再撑不起她,骄傲、骨气在放松后失去力气,身子一偏,她往地面跌去,煜宸眼明手快,接起采青身体,飞奔回家。 采青咳过大半个月,大夫怎么看都看不好,这让煜宸有些生气,好几次想对大夫发作,都让采青阻了下来。 一下朝,煜宸便往采青的院落里跑,天天夜夜,他的转变让紫鸳大惑不解。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手背贴贴她的额心,凉凉的,没发热。 “我觉得自己痊愈了。” 她笑笑敷衍,这段日子,他们的关系大有改善,连下人们也有所感觉,往她房里跑的人多了,递茶送水,好不殷勤。 “才怪,他们说妳咳得严重。” “他们”是府里下人,不管采青走到哪里,都有他的眼线,向他报告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他们没做比较,我算了算,今天比昨儿个少咳了五次,约略估计,就是放着不理会,咳嗽症状也会在十日后消失。” 她懂得开玩笑了,自从两人感情变好,采青冷清的性子有了大转变,她努力不当小茹口中的怪人,努力融入他的生活,成为侯府的一部分。 “什么叫作放着不理,妳没吃药了,是不?” 双目瞪大,他用眼神恐吓她。 “别这么敏感,谁都不爱吃药的,只不过,为了你的安心,我保证乖乖把药吞进肚子里。但你必须相信人体很厉害的,他们会自行保护自己,只要病症不大,即便不看大夫,也会慢慢自然痊愈。” “这又是妳从哪本书上得到的新消息?” 煜宸眉扬高,她每天都有新学习,昨日同他道庄周,前日论孟子,她的学问随着书房里失踪的书册,一天天增长。 “医书。”她扬扬手中的蓝皮书册。 “我不记得书房里有医书。” “不是你的,是大夫替我诊治后留下来的。” “妳对什么都有兴趣。” “应该说我对这个世界充满兴趣,而认识这世界最好的方式,就是阅读。”说话问,她满满自信。 “有没有听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煜宸取笑她的孤陋。 “这是我最不平的地方。” “怎么说,读书让妳读到不平处?” “男子能行万里路,女子偏不行,我觉得天下学问,好似都为男人设的。” “怎么说?” “书上要求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却没一本书教导我们遵从自己的意思,难道女子的意见不值一取?而只要生为男人,想法、作法全属正确?” “男人见多识广,对事情的判断,往往正确度比女人高。”他说得中肯。 “是啊,重点在于男子限制了女子的见识,他们把女人当作财产,关在家门内,不准他们见识外头的花花世界,如果你给女人同样的机会,我相信我们也可以做出正确判断。” 煜宸笑笑回答:“我以为,妳喜欢关在家里,不爱出门。” “我承认这方面自己能力太差,我对方向没概念,对于人们,我是有点害怕的。”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 “为什么?”煜宸追问。 “或许是被关习惯了,养在笼里的小鸟,一朝打开笼门,再也学不会飞翔。” “倘使妳愿意,我愿意试着教妳飞翔。”他说。 这回是真心诚意,不带着半分恶意。 “等我准备好再说。”她避开回答。 煜宸不逼迫她,他清楚,上次经验对她而言太糟糕,要她再试,总要给她时间培养足够勇气。 “好,再谈谈妳的不平论吧!” 煜宸喜欢听她说话,她比想象中更聪明,之前,他总认为女人说话缺乏内容,词意乏善可陈,然采青的侃侃而谈,一次次教他大开眼界。 “就现实面来说,士子作学问,为的是什么?” “立德、立言、立行?”煜宸给了答案,但答案不是她要的。 “不,士子作学问为的是求取宝名,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士子为前途、为利禄求取学问,这样的读书态度,自是流于偏碍,于是一朝为官,便置读书人的气节于不顾,贪渎、营私,事件层出不穷。”采青振振有词。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不认为相同情况落在女人身上,不会出现同样问题。”煜宸说。 “总要让女人真当了官才知道呀!眼前只有男人才能上庙堂,谈治国、谈民生,若给予女人同样机会,说不定女人会更有作为。” 她的说法大胆而危险,在这个以男人为尊的时代,此番想法便犯了七出之罪。 “假设妳是官员,对于朝政妳有何看法?”煜宸觉得有趣,一个不当官的女子,对朝政居然有意见。 “就拿满清入关,百姓苍生怀念前明这件事,与其采取斑压手段,要百姓萝发留辫,大兴文字狱,屠杀抗清人士,倒不如崇尚儒学,让百姓了解天道循环,有德者居之。 这和佛教在唐朝兴盛有异曲同工之妙,让百姓转移注意力,了解皇上治世用心,百姓自会去做比较,到底是前朝的昏庸皇帝好,还是减税爱民的现今皇帝好。” “有意思,再说再说。” 煜宸催促起采青,倘若女人真能人庙堂,采青的本事准能当上翰林学士。 “人人都道皇帝伟大,是真龙降世,殊不知百姓才是不能得罪的,水载舟亦覆舟,无德皇帝享不了几年太平,总要老百姓真心爱戴,帝位才能坐得长久。” 这天,他们谈得既深且广,他们谈朝政,也论煜宸在朝中遇到的问题,或许采青某些看法过度天真、不够成熟,但她的确替煜宸开创了另外一条路,让他有了新想法。 千古年来,人类透过沟通了解彼此,透过论谈泯恩仇,采青和煜宸也一样,他们的话题从他人到自己与家人,从例证到看法见解,他们说朝政,也论佛法,他们谈今世因果,也说前生因缘。 业障果报的念头在煜宸心目中酦酵,他开始相信命运、相信冥冥中有股人们无法凌驾的力量。 他佩服采青的不嗔不怨,佩服她身处困境却不教自己委屈,慢慢地,他同采青学习,学习放下仇恨,用不同角度看待事情。 一天一点,原先转嫁到采青身上的恨消弭、放下……他解放了采青,也解放了自己。 念头转换,他和睿亲王的相处亦变得容易,当不再针锋相对,煜宸看见睿亲王面对自己时的罪恶感,也看见他极力想对自己做出补偿。 煜宸的态度不再如同刺猬,仇恨淡了,沉重心情随之转淡,逐渐地,他同意起采青,睿亲王是个好官,至少满朝文武,尚且挑不出几个人全心为国为民。 第五章 昨夜,煜宸一夜未归,听说是皇帝留了人,为国事商量,今晨,天才大亮,一顶轿子送来了万公公,他要采青亲自接旨。 圣旨下,将军不在府里,慌得夏总管前前后后打理,焚香膜拜,才让采青接下圣旨。 圣旨里提到采青安家贤助,特赐玉如意一柄,绸缎二十匹和黄金百两。 这个圣旨接得采青一头雾水,手捧皇帝赏赐,不觉快意,反倒多了几分忧慌。 “育贞格格好福气。” 紫鸳走近,说不心酸是假的,可皇帝要赏赐谁,她有权说什么? 这些天,眼见丈夫日日往采青屋子去,打乱了她原先的认定,紫鸳虽紧张,又怎能出口反对?人家有皇帝撑腰,娘家后台够硬啊!不像她,一介平民,谁看得上自己? 微点头,采青算是向紫鸳打过招呼。 采青不擅长同人打交道,眼看夏总管送走万公公,她起身,准备回到自己屋子,桌上的几册书,她正看得兴致。 这举动看在紫鸳眼底,岂非瞧人不起? 数日来,煜宸的态度数她大大不安,今日的厚赏更成了导火线,紫鸳咬牙不平,好歹将军讲过,这个家还是由她打理,就算采青是格格,她仍旧是大夫人,身分仍旧高过她一级啊! 手横在采青胸前,她不让采青离开。 采青抬眼,满面猜疑。“紫鸳夫人,有事?” “咱们姊妹俩儿一直没机会亲热亲热,要不要上我那里,好好说说话?”紫鸳皮笑肉不笑,梗在心中的不舒坦扩大。 “不用了。”采青不习惯和人热络。 “莫非采青妹妹瞧我不上?”眼微瞇,她眉头皱出一道线。 “我没这个意思。”采青有些局促。 “那么,为何不接受我的好意?”她姿态低、身段软,却每个动作言语都要逼人就范。 不得已,采青点头,缓步跟在紫鸳身后。 紫鸳的屋子和她的大不相同,雕梁画栋,镂金镶银,极其奢华,深秋了,百花凋零,她的院子里,云纱扎的假花悬在枝头,仿出几分盎然春意。 “我喜欢花儿,最好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可赏,妳瞧,那云纱可是城里最贵的缎料,美是不美?” 紫鸳炫耀地指着枝头假花,飞上枝头,她极尽奢华,要人人看清她是凤凰,不再是那些年岁里的孤贫丫头。 “天道循环,一年四季,各有各的美丽。春季,树梢头卷起女敕绿生气,带来一季欣欣可喜;夏天,溽暑闷热,却百花盛开,池中清莲丰姿绰约,点缀百般美艳:秋意萧瑟,花儿虽褪去容颜,然丰收的喜乐跃上百姓心胸;冬天百草不生,天地却留下一枝红梅为人问增艳,夫人如果喜欢花儿,秋有菊、冬有梅,植上几株,总强过枝头假艳。” 采青说实话,她鲜少同人相处,不懂得虚伪,不明白应酬话儿怎生敷衍。 “菊花何等卑贱,怎能和我的纱花相媲美?”紫鸳恼怒。 “天地事物都有其价值,而价值并非由人们的眼光做定设,谁说牡丹贵、菊花贱?谁规定海棠雍容、梅花孤傲?全是商人们的穿凿附会。夫人喜欢繁花,菊难道不是花?当它开满一院的金黄灿烂,它带给妳的快乐和其他花朵又有什么分别?” 伺候在旁的小茹懂得察颜观色,她一面看着采青的浑然无觉和紫鸳的恼恨,决定扩大两人间的嫌隙。 “格格,不一样的,就像美女,少了金钗凤裳的衬托,哪里显得出她的美丽?”小茹看一眼满身珠翠的紫鸳,笑语。 “不,女子的美在于内涵、在于她所表现出来的气质,而不是满身的珠光宝气,自信的女子,不需要任何东西即可彰显美丽,所以,女子要的是自信,而非脂粉钗玉。”采青侃侃而谈,受过煜宸的训练鼓励,说话之于她,不再是艰难任务。 紫鸳拧目,凤眼盯住采青不移转。 什么意思,批评她没读书、气质不足吗?批评她自信不够、内涵缺乏? “格格,您错了,女子哪来的自信?我们仰人鼻息、服侍老爷,处处向男人赔小心,不是每个人都像格格您,深受皇帝、将军喜爱,说话分量自然不同。”再挑剔,小茹把采青踩到底。 “皇上没见过我,怎知我是怎样的女子,更别谈什么喜爱了。我凭恃的不过是阿玛和将军的恩泽。”采青淡言。 “我真不明白,同样是将军恩泽,皇帝的赏赐怎么没送到我这位大夫人手中?” 紫鸳冷冷抛出一句,采青这才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语。 “夫人,这可怪不了二夫人,二夫人是格格呀,她的身分和常人不同!” 小茹话出口,采青尴尬极了,俯首,她对不出下一句话。 紫鸳的怨尤不平、小茹的称心,三个女人,三种心思。 “妳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妳。” 煜宸声音传来,紫鸳、小茹抛开心思,专心等待脚步将近的男子。他在寻谁?自己吗?笑容漾上小茹和紫鸳脸庞,替她们增添几分光采。 双双迎向前,采青被抛在两人后面。 “将军回来了!”说着,紫鸳、小茹低身万福。 煜宸没回答,他从两人中间穿过,径自走到采青身边,拉起她的手问:“接到圣旨了?” “嗯。”采青点头。 没有低身万福,没有恭谨回答,这个格格的家教实在很差。 问题是……为什么将军没见到她的僭越?为什么他一脸喜气洋洋,只因为她在眼前?煜宸的忽略,让两个低头的女子满心怨怼。 “知不知道妳为什么得到赏赐?”煜宸笑问。 “因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皇上龙心大悦?”采青猜测。 什么你啊、我啊,她该称一声将军、臣妾啊!紫鸳不满。 “皇上的确龙心大悦,不过原因不在我,而是妳的『崇尚儒学、有德者居之』的言论。”煜宸为她解惑。 “你把我的话传给皇上?”采青问。 “嗯,皇上同意女人不是弱者,不过眼前这时代,不想当弱者的女人太少,妳是特殊的少数例子。说!耙不敢随我进宫见皇上?”他问。 “为什么不敢?皇帝也是人,只不过生在帝王家,承袭了别人不能承袭的责任。”采青想也不想便回答。 紫鸳的愤怒直达胸口。多么大胆的女子,连皇上都不看在眼里了,又怎会将自己放在眼中?挫败感节节上升,她望着交谈中、旁若无人的煜宸和采青,怨恨填壑。 凭什么她可以?凭什么她敢用这种态度同将军说话?弄清楚,谁才是正牌夫人啊! 小茹更恨?恨煜宸绝口不提当日,恨自己失身失节,却什么都换不得,小茹把恨归诸到采青身上,她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取代采青的位置。 “这是妳说的,不要见了皇上双膝发软,平日的侃侃而谈,顿时词不达意。”他取笑她。 “我不会。”采青对自己的骄傲有信心。 “很好,我得找个师傅来替妳裁新衣,好好打扮一番才行。” 不多看紫鸳、小茹一眼,他握住采青的手,一路说、一路往书房方向走,那是整栋府邸中,她最喜欢、而他待最久的地方。 “哦,原来皇上想见我的新衣,不是我这个人啊。”她顶他话。 “那是基本礼貌,至少别让妳阿玛误以为我亏待睿亲王府的格格。” “我的想法和你不同。” “哦,妳又有想法?” “记不记得隋炀帝,他晓得文帝性喜简朴,便让妻子穿着粗布衣接待文王,到最后,他赢得皇位。要是你让我用本来面目见皇上,不用口语多解释,你的为官清廉,所有人都看得见。” “妳的比喻不对,第一,我是不是清廉,不需要别人来评论;第二,我不觊觎帝位,表面工夫这等事,我不用做;第三,妳居然拿我比作那个骄奢荒婬的隋炀帝,育贞格格,妳可知罪?” 话说完,两人同时爆出一阵大笑。 他们走远,小茹看着两人背影,怀疑起,那是她认识多年的采青? 以前她不爱说话,她孤僻得让人讨厌,是什么改造她?将军吗?所以她也改造了将军对王爷的憎恨?小茹的不安一阵阵,嫉恨油然而生。 “要不要上街?”从公文里抬起视线,煜宸笑望采青。 采青埋首书堆,这次她挑的书是诗经,连头都不抬,她直接回答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走到她身前,把她的书合上。 “心悸犹存。”她笑笑回答。 “我跟妳保证过,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他认真。 “人类是经验动物,我从经验里面学习到……” “学习到什么?” “学习到你很危险。”皱皱鼻子,她可爱得让人想亲亲吻吻。 炳!他大笑一声,说他危险的人可多了,有对手、有敌军,没想到的是,连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批评他“很危险”。 “你不危险吗?”她说实话,他居然当玩笑看待。 “谁不危险?妳敢说自己不危险?”煜宸反唇。 “我是最无害的人物,一无权,二无势,三无争夺心,想同我为敌,还真是找错对象。”她扳动手指,细数自己的无害。 “是吗?当年,为什么救我?”他提的话题似乎与“危险”无关。 “我不喜欢杀戮。”采青直觉回答,当然,她心知肚明,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之间,有股解说不清的牵系。 “若我不听从妳的劝说,执意刺杀妳阿玛,一次不成、暗杀十次,妳会不会次次救我?”他追问。 他问倒她了,采青低头细思。 “又假设,第二次我杀死妳阿玛,妳就是帮凶了,妳说,自己危不危险?”赢她一次,他居然开心得紧。 “用这种话做比喻,太欺人。”微嘟嘴,她背过他。 他不爱看她的背影,硬是将她旋到自己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一用力,将她搂在胸前,嗯……感觉不错,虽然瘦了点。 贴进他胸口,倾听他稳稳的心跳声、稳稳的呼吸声,爱他……越来越盛…… 偷偷地,她拉住他的小指头,偷偷地,她和他打了勾勾,约定今生,她还要求下辈子。 煜宸拉住她的手摆到自己后腰,他要她环起自己,要他们交交缠缠,此生此世分不清…… “昨日觐见皇上,妳的态度让人战战兢兢,翰林学士被妳的不敬言语吓出满身大汗,直说妳是危险人物。”说到这个,煜宸笑开怀。 “我?我说了不得体的话语?”采青记不得自己哪里讲错话。 抬头,她看他。 他旋即将她压回怀间,首度,他发觉,全心全意保护一个女人,是种很棒的感觉。 “妳说天子食之于民,自该为民做事,还举尧舜大禹为例,说凡圣贤皇君皆是为民服务,直到帝位世袭,昏君当道,忘记皇帝的义务,只记得从百姓身上搜括好处。”多可怕的评论,采青没教皇帝赐罪,肯定是好事做尽,天地长佑。 “没错啊,难道天子吃的、穿的、用的,全是皇上亲手下田耕作、皇后娘娘纺织?不,那都是百姓一粒米、一滴汗,辛辛苦苦缴上来的。” “是啊是啊,妳说的全是真理,但万一皇帝龙颜大怒,编派妳欺君,到时谁都救不了妳。” 煜宸揉揉她的小脑袋,说她愚笨不公道,说她聪明却又不像,他真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她。她真是被关坏了,不懂人心狡狯多好,不懂该事事防人。 “若我不讲真话,只说些奉承阿谀的话,才叫作欺君吧?况且我觉得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能纳忠言。”那是她真实感觉。 “妳太天真,人心藏肉里,妳永远不知道别人真正想的是什么,”他中肯说道。 “是你太杞人忧天吧?我们不处心积虑害人,何必担心别人害我们?”她不赞成他的悲观。 “还好妳未身居官场,否则以妳的单纯,早就尸骨无存。”他说。 “官场真那么可怕?”采青问。 “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为保护自己,多数的人会选择不择手段。” “那么你要广结善缘,别得罪任何人。” “不得罪人就没事?事情岂能那么简单。” 煜宸坐下,将她拉在膝间,拥着她,亲亲她的额,顺顺她的发,十指交扣,他同她交心、交情。 “我不喜欢复杂。”采青低语。 “我也不喜欢。”他有同感。 他曾后悔出仕为官,偶尔,他怀念与师父、师兄弟在林间打拳,在池间戏水的欢乐,那些简单自在的日子多么快活。 “哪日你厌倦官场,我们隐居山林好不?”采青说。 采青一句话,跃动他的心,她懂他,比任何人都多,煜宸忘情,抱起采青高高举起,两张笑脸相映,他激动得说不出话。 转啊转,他把她抱在空中打圈圈,她笑弯了两道眉,笑开了眼底忧郁,他成功将她改造,改造成幸福小女人。 采青两手紧勾住他的脖子,脸贴住他的脸,肌肤相触,说不出口的悸动在心间荡漾。 她在他耳畔轻言:“我好喜欢你,真的,不带虚伪。” 他让她的认真惹开怀,学她,他也在她耳边低言:“我也好喜欢妳,真的,没有半分矫情。” 点点头,她认真。“我信你。” 他也点头,态度诚恳。“谢谢妳的信任。” 下一刻,他又拥她入怀,这个柔软身子呵,抱一千次,都不厌倦。 贴着他的胸膛,倾听他的心音,笃笃实实的心跳在她耳边,彷佛这个胸口,从古圣今一直由她占据;彷佛这个声音,她听过千千万万个世代,始终不移。 闭眼,影像射入她脑间,采青看见,煜宸同自己坐在屋檐,圆圆的月亮照映着他刚硬的脸,他在说话,嘴唇开开合合,笑不离口。 他说他有个贪看月色的娘,说他总夹在爹娘中间,朦朦胧胧睡着…… 她把小鱼儿分赠与他,他说爱当苍鹰遨翔天下,一匹白马载着他和她,迎风驰骋,他们的爱情,在春天、在夏季…… “想飞吗?”突如其来一句话,吓傻了采青。她分不清自己在现实或是身处梦境。 迟疑地,她接下一句梦中话语。 “我想飞到屋顶看月亮。” 同样的,采青的话震撼住他,因他心中想的是同样的回答,虽然,他不晓得自己怎会出现这个念头。 “好,一入夜,我带妳登上全京城最高的屋顶。” “跑到人家屋顶做什么?”她笑问。 “偷东西。” “劫富济贫。” 两个异口同声之后,他们面面相觑,讶异于彼此的默契。 “我本不信前世今生的,但是……妳让我开始怀疑。”煜宸说。 “怀疑什么?”采青问。 “怀疑我们有过去,不在此生,在前世。”他说。 “我相信有前世今生,对于我们拥有过去这点,我不曾怀疑。” 从初识的熟悉,到无缘无故的眷恋,再到她炽烈的爱情,她相信累世间,他与自己有无数牵连。 “在妳的前世里,我是不是危险人物?”煜宸问。 “也许吧……不过,我打算从现在起,慢慢学会相信你。” “很好,那么从我不会把妳丢掉这一点,开始学习相信,好吗?”他向她伸出大手。 点点头,采青交出自己的手心。 “今天不回家。”他说。 “好。”她无条件同意他的话。 “我们去买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纯粹为了让自己开心。” 他的建议很无趣。 “好。” 她又同意他,不管买不买东西,只要待在他身边,她就好开心。 “我带妳去逛逛男人爱去的销金窟,教妳开眼界,虽然良家妇女不会到那种地方打混,但妳和其他女人不同,妳是最特殊的格格。” “好。” 销金窟就销金窟,见皇帝她都不怕了,去见识纸醉金迷很难吗? “最后,我再带妳到别人的屋檐间穿梭,找到最高的一处楼,坐下来谈心。” “好。” “今夜我们不劫富济贫,因为天下苍生安和乐利,人人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不需要义贼相助。” “所以我说,你的老板把老百姓服务得很不错。”采青微笑。 这个不怕死的女人,连皇帝都敢开玩笑,不过,何妨,她本就是个非凡女子。 牵起她的手,他下了决定,不管走到哪里,他都不放开这双柔荑,而往后,每个日子,他都不教她的手、她的心孤寂…… 在她身边醒来,煜宸觉得好幸运,他对她的感觉与日俱增,说不上为什么,他们之间像突然炸开的烟火,瞬地绚丽夺目。 昨夜,他们成了真正夫妻,他从不晓得爱情可以如此醉人心弦,第一次,他正视自己,他爱她,比想象中更多。 拂开她额问散发,抚去汗湿。累坏了吧!他月兑缰的难控,碰着她,他要得永远不够。 烛火忽明忽灭,冬天转眼将至,他很开心,今年的团圆夜,有她和自己共处。 认真想想,他从什么时候爱上她?不记得了,不过他敢确定,那一夜,他闯进她的竹林小屋,喝下她递来的茶水时,她便深深埋在心间,不褪颜色。 亲亲她的额头,她的肌肤同冰雪般皙白;触触她的脸颊,她的双颊如雪中清梅,染上一抹粉女敕。 她很美丽,美得连皇上都动心,美得她的无礼话语,全让天子饶了去,这么漂亮的她,他真想收藏在椟中,不教人看见。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他还打算带她游历名湖大川,带她看尽人间风华美景,他要弥补她人生前半段的不足,要她的人生后半段因为有他,丰富且多采多姿。 采青清醒,他的深邃眼神教她羞涩,低眉。 “还好吗?”他想她不好,他认为自己该改进,但是他也明白,事到临头,他的改进有限。 “你睡不着?”采青转开话题。 “嗯,我作了梦。” “我也作梦,你先告诉我,梦见什么?” “梦见妳是个侠女,和我上山下海出任务,妳很仁慈,总是不忍心伤害敌人,好几次手下留情,可敌军不见得接受妳的善意,甚至趁妳不注意时反击,幸好我在,免去妳的危机。” “你总梦见自己对我好的事。”采青笑说。 “也许我爱当英雄吧,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替自己做解释。 “对啊,作梦真好,要我真是侠女,可以飞高窜低,谁都别想欺负我。” 拉过他的大手,娘说她福分单薄,这下子,有了他厚厚实实的手掌为她庇荫,她的福呵,哪里享得尽? “不管妳是不是侠女,谁都不准欺负妳。”他宣誓。 “如果欺我的人偏生是你呢?” “我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妳,肯定事出有因。”他替自己说话。 大手揽过,煜宸将她拥在身前,一体的感觉真棒,棒到他想就此打住,再不分开。 “你总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她在他胸前微笑,小小的指头描绘着他的肌肉纹理,多么昂藏的男性躯体呵,有多少的力量教人胆寒畏惧? “当然,我是讲理的郜将军。告诉我吧!妳作什么梦?” 煜宸抓住她的手,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将替自己带来多少危机,他没说错,她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这个梦……有些沉重悲哀……” 叹口气,她说不下去,连再次回想,都不愿意。 “说说看。” 他揉揉她的头发,从今以后,她的沉重说予他,全由他来承担。 “我梦见自己是个大夫,医术非常非常好的大夫。” “再世华陀?我懂,一定和妳最近常看医书有关。” “我梦见自己身受剧毒,时时刻刻疼痛着,我梦见你对我冷漠,还对我做出不合理要求。”采青叹气。 梦中,她未哭,梦醒,心碎依旧,不知不觉泪水滑落。 “我要求妳什么?” 加了力气,煜宸将她拥紧,她不说心痛,心痛已传至他心底,淡淡哀愁在他心间泛起涟漪。 “所有人都要求我去实行一项危险任务,我明白自己办不到,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但是我赌了气,要你作决定。你要我去我便去,你不要我去,我便暗暗自喜,自喜在你心底,我多少存在某些地位。于是,我忍住满身疼痛,看你示意。” “结果呢?我一定不要妳去的,对不?”煜宸急问,心紧缩,是莫名,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不对,你命令我去。” 她坐上花轿,穿上珍珠彩衣,她那么美丽……那么美丽的自己,居然要嫁给别人…… 那喜服啊,滴着她的泪、流着她的血,她跳着凌乱舞步向月…… 就要死了、她就要死了,采青不怕呵,只是遗憾,遗憾他看不见她爱他,比爱自己更甚。 皇上说,她是最美丽的新娘啊!知不知彩衣上,明珠颗颗光泽圆润?知不知红枕问,鸳鸯交颈双宿双飞?只可惜他看不见、再看不见…… “不准去,我不准妳去,听到没?” 一个冲动,煜宸起身,将她搂抱在胸前,他用力过大,搂痛了她的身躯,但也搂安全了她的心。 “听到没?不管那是梦境或者前世因,我不准妳赴死、不准妳离去,妳只能待在一个地方--有我在的地方!” 他大喊,痛揪着他的知觉,她的梦酸了他的意念,可恶的他,怎么可以欺负她的心?可恶的自己,千刀万剐都还不清她对他的恩义。 半晌,她不说话,他也不言语,沉静的夜透出一丝寒意。 久久,她仰头,笑了。 “我听见了,你不教我去,因为你爱我,你心底有一个杨采青。” 不知不觉间,她道出上一世的姓名,只不过,她没注意,他也未发觉有异。 “对,妳在我这里。”他牵起她的手,碰碰自己的额头。“妳在我这里。”他拉她的手,模模自己温热的唇。“妳在我这里。”他们的手一起滑至他心窝处。 “妳在我身体每一处,不管多困难,妳都必须和我在一起。” 于是,他们有了山盟、他们立下海誓,这一生、下一世,不管过去他们走过多少艰阻,未来,他们的未来,只有快乐与幸福。 第六章 “就算是格格,也不能这样呀,孤男寡女关在房里,就算啥事都不做,也落人口实。”紫鸳尖锐。 下午,皇上微服私访,一进凊远侯府,就让夏总管领着往采青房里去。 皇帝私访是大事,可怎地到人臣妻子房里?就算真要见臣妻,也该见她这位正牌妻子啊,怎是见采青? 气炸了,紫鸳派人出府寻回煜宸,她急着掀风波,急着教采青不好过。 “格格人品是信得过的,只不过对方是皇帝,他想做什么,谁敢拒绝?何况,谁晓得皇上会不会允诺格格好处,让她乖乖就范?”小茹冷言冷语。 “什么好处,黄金白银、绫罗丝绢?这些东西,凊远侯府给她不起?”紫鸳嗤之以鼻。 “格格要的恐怕是……”小茹欲言又止。 “是什么?说话别吞吞吐吐。”紫鸳点燃妒忌,楚楚可怜的气质在此时消失殆尽。 “是、是大夫人位置。”小茹吞吞吐吐。 “妳说什么?”紫鸳拍桌站起,小茹慌忙跪下。 “大夫人,您就当小茹什么话都没说,小茹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替夫人设想太多,难免多虑,也许事情不是这样。”小茹愈描愈黑。 “不行,我绝不坐以待毙,绝不眼睁睁看她抢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她决定出击,捍卫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 终于,煜宸回来了。 他一踩进大厅,紫鸳立刻迎上前,她面目凝重,对煜宸说:“皇上微服私访。” “什么?皇上人在哪里?”煜宸吓一大跳。 “在格格屋里,我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到臣妻房中相聚,他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谈?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真替将军操心。”紫鸳双眸带泪,表现得真诚真意。 “皇上私访有什么好传言?”煜宸压抑怒潮,冷淡说。 他自然知道不合理、自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他不做任何表示。 “他们关起房门,万公公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妾身百般焦虑,唯恐、唯恐帮不了采青妹子。”紫鸳的弦外之音够明显了。 “妳在臆测些什么?”锐利眼光扫过,紫鸳被吓得不敢再发表言论,甩袖,他恨恨走入后院。 煜宸的脚步很快,加上几个纵身飞跃,一眨眼工夫,来到采青院落,院子里他命人植上的新竹,亭亭玉立。 “将军回来了。”万公公见到煜宸,忙凑向前。 “皇上来访?” “在屋里,皇上请将军回来时一起进去。” 万公公转身,煜宸跟进,当他们进屋时,采青正在和皇上对奕。 “夫君的棋艺比我好太多,要是不让我几子,我根本下不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是皇帝,可是采青口口声声提的是自己夫婿,在她眼中,煜宸是天、是地,是无可取代的英雄,就是皇帝也比他不起。 “依妳看,朕和煜宸对奕,谁输谁赢?” “皇上这句话问了旁人,旁人一定说:『自然是皇帝赢。』要我回答呢,我会说:『将军的棋艺略胜一筹。』” “妳居然不给朕半分面子?”皇帝皱眉。 “棋艺输赢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将军替皇上赢得天下安定,皇上的勤政替您自己赢得民心,这种输赢才有意思。”采青几句话,又让皇帝龙心大悦。 “说得好,煜宸,你这位夫人聪敏得紧。”偏头,皇上对煜宸说话。 乍见到煜宸,采青椅子坐不住了,飞奔到丈夫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半分规矩都没有,哪里像个王府千金? 但是皇上见过太多有礼千金,采青的天真浪漫更教他心喜,她是个宝啊!要是早点知道有她这号女子,他是怎么都不会下旨赐婚。 采青的动作抚平了煜宸的不安,他是该对她多点信任,只不过,皇帝的态度的确教人费解。 “刚刚,我跟皇上谈很多,原来你带兵作战那么英勇,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 采青更没规矩了,当着皇上面前就和煜宸聊了起来。 他向采青摇头,跪地叩首。 “育贞格格不谙世务,对皇上不敬之处,望祈皇上恕罪。” 对于人际,采青有点迟钝,不通俗务并非她的过错,只因从小到大,她接触的人太少,不擅观人脸色。 “煜宸,你太紧张了,是朕要采青别守那套繁复礼仪,朕出宫是想透透气,可不是要看宫里那一套。”皇帝笑笑,打回煜宸的紧张。 “不知皇上驾临,微臣迎驾来迟……” “又来!朕才说不要摆那套。上回采青进宫对朕说的那番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便寻了来,想再听听她的高论。” “是。”煜宸退下来,站回采青身边。 “下回有空,育贞格格进宫住几日,朕要和妳促膝长谈。”皇帝笑说。 每多看采青一回,他就后悔、就有把采青留在身边,不单单为着她的美艳,更因她毫无心机的言论。 “我不行去的。”没躬身、没上禀,采青想说话便说话。 “为什么不行?”皇上问。 “我和煜宸约定好,我只能待在有他的地方。”采青又牵起煜宸,脸侧靠上他手臂,笑颜面对皇帝。 虽是大不敬的动作与言语,但采青的行动让煜宸好窝心,结在心间的疙瘩让她洁净的态度抹去。 她的专心一意,煜宸深受感染,也“大不敬”起来,手回握住她的,夫妻间的亲密,他们不对皇帝回避。 “那么朕岂不是太可怜?要找个知心女子说话,竟是困难重重。” 皇上这话说露骨了,煜宸眼光一黯,暗自忖度皇上心意。 “皇上哪里可怜?您有三宫六院,后宫多少娘娘想陪您说话呀。”采青说得天真。 “可朕的三宫六院,独独缺了个像妳这般的慧颖女子。”皇帝说。 即便是玩笑话,也未免过火。煜宸浓眉皱起,紧握采青的手,他将她拉至身后,有股将她藏起来的冲动。 “可惜,皇上已将育贞格格赐给微臣。”煜宸提醒,用一种不在意的态度,彷佛这些只是君臣间的说笑。 “是啊,的确可惜。”皇上点头。他有他的敏锐,自然明白煜宸的意思。 “我不比谁慧颖,我只是比娘娘们大胆,若皇上用对待采青的态度对后宫嫔妃,我敢保证,处处皆是谈心人。” 采青丝毫没察觉情势不对,还是依在煜宸身后,一句句说个不停。 “好建议,从明天起,我让她们有话直说,我倒要看看哪个妃子有育贞格格的才情。对了,煜宸,我发觉你让采青住的院落,似乎有些偏僻,你是不是对你的紫鸳夫人特别偏心?” “皇上要以此治罪微臣吗?” 他们夫妻间的相处,干皇帝何事?煜宸心有不平,但并未表现在脸上。 “不对不对,是我好安静,不爱与人同处,根本不关煜宸的事。”采青急得替他分解。“皇上,请看外面,那些竹林是煜宸特地为我栽种的,将来新笋抽高成竹,我就有一整片高雅月兑俗的竹林了,我可以煮笋汤、收集竹叶露珠泡清茶,到时,再请皇上来品尝。” 听懂了,采青对煜宸的心意,还需要费心理解?皇帝摇头叹气,他是君子,不强人所难这事儿,他还不至于费解。 “要是真治你的罪,采青岂不是要怨朕一辈子?”话至此,皇上有些讪讪然,命了万公公摆驾回宫。 皇上离开后,采青眼望煜宸阴晴不定的脸色,她猜他正在生气,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笑弯两道细柳眉,采青拉拉他的袖子轻声问:“你怎么了,不愉快?” 煜宸摇头,郑重告诉她:“以后,不要单独和皇上见面。” 虽然他心底明白,这种事不是采青可以单方面决定要或者不要。 “为什么?”她不明白。 “妳喜欢和皇上在一起?”他不答反问。 “嗯……撇开身分不说,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谦逊、幽默,同他说话还算愉快。” 采青一说,煜宸脸色更增难看,隐隐怒火上冲,她喜欢皇上?她觉得皇上幽默?无缘由的妒意在胸口膨胀。 “既然喜欢皇上,又何必矫情不愿意进宫!”他寒声说。 “我们说好了呀,我在、你在,除非你陪我一起进宫。” “有皇上在,我在不在又有何妨?”冷哼一声,他背过身。 “那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进宫住的是雕梁画栋,身分是凤凰,总强过这个幽僻小筑。” “你在生气皇上觉得这里不好吗?”采青着急,她越急越猜不出煜宸的心意。“我觉得好就好了,你何必在意别人看法。” 什么跟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煜宸气闷。 不说了,他知道自己过分,知道怪罪采青没道理,但眼前,他没办法静下心和她好好谈论,干脆暂时离开。 他走了?采青愣愣看着他远去背影,她还在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说错了什么话语,惹得他生气。 争吵之后,煜宸不好过,采青也不好受。 在皇上面前,煜宸若无其事,但每次话锋对上,总引发尴尬。 皇上是明君,自然了解自己的行径有待商榷,但是对采青,那股无从填补的盼望在心中酦酵,他渴望再见见她,即便什么都不做,就是说说话也好。 偏偏狭量的煜宸一次次拒绝皇帝,以采青身子不适为借口,不带她进宫,这让皇帝非常懊恼,大怒之下,决定不顾一切将采青接到身边。 每天,煜宸上朝面对皇帝已经够不好受的了,回到家里,还要接收紫鸳的“好意担心”。 她说,当家主母太辛苦,说下人的怀疑让她难以排解,也说面对流言她所能做的有限。 然后,一天一天,不断有新说法传来,府里谣言越传越盛,到最后,连外头的人都有了说词。 煜宸不清楚的部分是--谣言皆是由小茹鼓动而来的,小茹对采青的怨恨已经累积到一种无法想象的地步,她的计画悄悄展开,下一步,她计画入主侯府,成为将军的新夫人。 在这之前,她要做的是“铲除”,铲除前进夫人路的一切阻碍。 采青呢? 突然间,她回到从前,煜宸不再进她屋内,下人对她指指点点,她知道情况不对,却找不出真正原因。 独居的日子,她不再像往常般习惯,大约是吃惯甜食,便吞不了苦,满桌书册平抚不来她的鼓噪心情。 她晓得煜宸在紫鸳夫人房里,几次,她想到前头寻人,却总是让小茹挡回。 小茹说,煜宸不愿意见她,她反反复覆琢磨,猜测大约是煜宸不爱她见皇帝。 可以啊,不爱她见,她便不见嘛,又不是非见皇上不可,她写了信、想过无数话语,专心等待煜宸来时,跟他把话表明。 偏偏命运捉弄人,煜宸没来,圣旨先到了。 这天,煜宸上朝,万公公进府宣旨,要采青立时进宫。 她迟疑问:“我可以不去吗?” 万公公面无表情回答:“育贞格格不去便是抗旨,恐累及家人,还望格格三思。” 不介意自己是否抗旨,采青担心的是后面那一句。煜宸不该因她受累,所以,不多考量,她只身随万公公去了。 采青从没想过,这份简单的心思,竟被渲染成滔天大事。 下朝后,煜宸回府,夏总管急着向将军报告此事,紫鸳也没休息,叨叨碎碎,把当时的情景描了个仔细。 “碰到这等事儿,谁不心慌啊!我派了人等在宫前,盼着将军快点回来处理,至于府里,我们想着能多捱一刻便捱一刻,只要将军回门,什么事不能迎刃而解?谁料到,采青妹妹居然满口答应,连衣物也不整理,迫不及待随万公公入宫去,彷佛错过机会,便进不了宫廷。” 添油加醋的话语,煜宸听了脸色益发难看。 “二夫人有拒绝同万公公入宫吗?” 他转头问夏总管,夏总管是个老实人,中规中矩不多话,他说了有便是有,说没有便是没有。 “禀将军,圣旨下,二夫人怎能拒绝?” 夏总管虽没有正面答复,已教采青入罪。 她当然能拒绝,面对皇上,采青都敢直言说不愿进宫了,何况只是一道圣旨? “将军,格格只是贪玩,没想太多,如果知道将军会生气,一定不会飞奔而去。”小茹跪到煜宸身前,替采青说话。 好个“飞奔而去”,这下子,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采青成了爱慕虚荣的女子。 很好,她居然、居然迫不及待啊!连衣物也不整理了,心急成这般?没错,整理什么,宫里还怕缺了她绫罗绸缎、珍珠宝玉? 哪个女人不盼高飞,谁不想皇帝垂怜?她爱当后妃,他又何必阻止她的前程! 只是呵,矫情!说什么她在、他在,说什么等待新笋成竹,竹下吟诗,原来那些话是专拿来欺骗人。 女人心,海底针,今日恩爱,明日遗忘,夜夜说爱道情,不过是虚言假语,也只有男人蠢,蠢得将谎话当真心。 越思越想,煜宸的心钻进牛角尖,再回不了头。 翘首,他不言语。 小茹看看紫鸳、再望望煜宸,很好,将军相信,临门一脚,下场戏演足了,二夫人立刻换人当。 小茹走到煜宸面前,双膝落地,两手掩面啜泣。 “将军,请您去救救格格吧!真进了宫,名誉不保,蜚短流长的,教小茹如何面对睿王爷?” “哼!她不是欢天喜地进了宫?需要谁去搭救。”煜宸冷冷撂话。 “格格不过一时迷心,从小,她独自幽居,无人教导,她不懂贞操、不识名节,并非她的错呀!快请将军进宫面圣,晚了再也来不及啊!”她哭得声嘶力竭,不断强调起贞操名节,硬要挑起煜宸的愤懑。 不懂贞操?是吗?连皇上都赞她聪敏呢,怎会连女人最基本的品德都不懂? 要说来不及,早就来不及了,自她决定随万公公入宫那刻起,她已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愿。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从不勉强人,她爱跟便跟谁,他--无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 就算他喜欢她,就算他对她心意特殊,希望将她收藏身边,但成人之美……这点肚量,他有! 背过小茹,他面目狰狞,一言不发。 “将军、将军……别不说话啊,小茹求您、求求您……” 一句话没说齐全,小茹晕了过去,夏总管忙接手扶持,延请大夫看诊。 这天下午,煜宸知道一件消息--小茹怀孕了,怀的是他的亲骨肉。 入宫月余,采青消瘦落寞、形销骨立,没有煜宸在身边,她不爱言语,成日对着窗外遥望天际,就是皇上,她也只是应付着,不再有心。 入冬了,昨夜一场瑞雪,将大地覆盖成银白天地,采青端着热茶,望眼雪地间的枯树。 春天一到,它们又要抽芽展叶吧?人生总是这样,起起落落,有高峰有低潮,眼前,她苦着,明日出了宫,她的爱情又是一季丰沛。 她有无数话想对煜宸说,说她又作了梦,这个梦很美丽,梦中他骑马、她穿着喜衣,红色的嫁衣上缀满珍珠,何等华丽,他们放马缓缓前行,在朝曦间,他对她说爱情,字字句句,暖了她的心。 这个梦,她想了又想,盼了又盼,盼它二度出现,可惜,美梦不再。 没关系的,她马上要出宫了,到时她会仔仔细细向煜宸把梦说分明,皇上说,只要煜宸上奏,他立刻准她出宫。 也许煜宸不好意思,她才进宫就马上派人接自己回去,担心皇上面子下不来,不过……一个多月了呢!他总该上奏了吧? 她思念他,好想好想…… 她以想念他过日子,她描的丹青里,幅幅都是他;她写的书法中,字字都是他的姓,他的名,想他、念他是她唯一的快乐。 “御医来了,请格格回房,让御医把脉。”宫女走近,扶了采青往屋里走。 这些日子,采青胃口不佳,吃东西老反胃,皇上派御医过来,想弄清楚状况。 棒帘把脉,御医未退出,皇帝已到,他坐在厅前,等着御医回报。 “禀皇上,育贞格格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来到前厅,御医说。 这句禀报,随后而至的采青听见了。 她有喜?她要当娘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件事她得尽快告诉煜宸,他肯定同自己一样欢喜。 采青忍住笑,控住心情飞扬,直到御医离开,才走到皇上身边,低身万福。 “皇上,这件事儿我得快点通知夫君才行。”采青急道。 “妳就这么不喜欢待在这里?凊远侯府有什么好?”皇上恼怒。 这些天下来,皇上知道事情再也无法挽回,煜宸的态度让他明白,自己对采青的喜爱已经对她造成严重伤害。 他承认自己做错,但是……没有皇帝该向臣子认错的。 “凊远侯府没什么好,那里只有一点强过皇宫。”采青笑笑,今天她太快乐,话多了,精神也转好了,丝毫不介意皇上的怒气。 “哪一点?”他闷声问。 “那里有一个郜煜宸,要是他也住到皇宫里,我便哪儿都不去。”她的爱情昭昭明明,不藏掩、不遮蔽。 这让皇帝更增添罪恶,他默然不语,这下子,该怎地收尾? “皇上,为什么不说话?您生气了?别气啊,我爱夫君天经地义,我相信我们有前生、有来世,不管再大的力量都拆不散我们,这就是缘分、是天定,我想天地间一定也有个女子,她和皇上有生生世世约定,她爱您、您爱她,只要两两相携,便是人间天堂。” “妳怎能笃定?” “因为天地间有个睿智的月下老人,他掌管男女婚姻,也赠与男女爱情。” “如果妳和煜宸硬是被拆散了呢?” “不会的,爱情是种刀刃割不断,炸药毁灭不了的东西。” 她的笃定教皇帝再也说不出话。 “怎么了?是不是夫君没上奏,皇上觉得就这样送我回去,采青没面子?” 皇上不语。 “没关系的,采青不介意有没有面子,只要能回到夫君身边,怎样都无所谓,何况……我得赶紧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他,那是我们的小宝贝,我们生命的延续。” “事实上,煜宸已经上奏过了。” “真的?那皇上怎么没告诉采青,怎没送采青回去?” 她不懂,君无戏言啊! “他要我撤回赐婚命令,把妳留在宫里。” 意思够明白了,煜宸要把采青让给自己,他的承让教皇帝看清,自己的一意孤行,害惨了采青。 采青发呆,傻傻望向皇帝,什么意思呢?什么叫作……撤回赐婚命令? 仔细想清楚,仔细想清楚,不能误解了,爱情禁不起太多误会,她深吸气,强撑起笑容,对皇上也对自己做解释。 “不会的,是皇上听错,夫君不是这个意思,也许他想请皇上撤销对采青的封号,因为有没有格格这个头衔,对我而言不重要。”她避重就轻。 “我没有误解他的意思,他不要妳回凊远侯府。” 再一次,他打击采青。 “人们常有语误,也容易断章取义,夫君……夫君一定不是这个意思,我晓得皇上希望采青留在宫里,多陪您下下棋,可是、可是采青归心似箭啊,采青想念夫君,天天想、夜夜想,想得心都碎了,还要努力安慰自己,欺骗自己没关系,说马上就会雨过天青,马上就会……” 会什么呢?他说要把自己留在宫里啊……双肩垮台,她站不稳,扶着桌子,凄绝浮上眼帘。 话到后头,采青已然哽咽。 “消息传出,煜宸迎娶妳的陪嫁婢女为二夫人,她证实怀有身孕。” 他知道自己残忍,不该在此刻谈起这些,但与其让她存有幻想,倒不如教她彻底死心。 小茹怀有身孕?是煜宸的孩子吗?不会的,不会的,她才不相信。没道理的,真的,没道理,那是讹传、是谣言,她一句话都不信。 煜宸的爱情全给她了呀! 夜里无人私语时,他说,在她身上,他领悟到爱情,他说他的心占满了一个采青,他说此生此世,他只爱她,不移不转…… 既是如此,他怎能再迎娶小茹?当然是谬误嘛,想也知道。 糟糕,才月余不见,他们之间就有了误解,她得赶紧回去,把事情分说清楚。 “皇上,请让采青回去吧!我得快点跟煜宸把话说明,他可能误会了某些事,而我也得到错误讯息。”她拚命逼迫理智出头,击退心伤。 “朕没欺骗妳,消息绝对正确,对于留下妳的话语,都是煜宸亲口向朕说的,认清事实吧,妳的爱情已经消失。”他的药下得又猛又重。 “不会,我的爱情是生生世世永不妥协,它怎会碰到一点点挫折,就烟消云灭……不会,真的不会……”摇头,她摇头又摇头,不会啊,真的真的不会…… “何必自讨苦吃?回去对妳有什么好处?” 恍神了,采青必须花费大力气,才能彻底否决入耳的可怖消息。 “我不要好处,我只要待在夫君身边。” 没有他,她的生命无法延续;没有他,她的生存变得没有意义,天地问有一个煜辰,才会有一个采青,若是他们的生命失去交集……那么……她什么都不是了……豆大泪珠从她木然的脸颊边滚下。 “留下来不行吗?朕会善待妳和妳的孩子。”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采青摇头,他不在,她何必要什么善待? “我要回去。”她固执。 “如果煜宸不让妳回去呢?” “不会的,我要留在他身边,我们约定好,我只留在有他的地方。” 委屈?不怕,新婚夜,他不也给过她难堪,她一样挺过来了不是? 只要她爱他,爱得专心,爱得彻底,那么他将回心转意,一定一定。 “妳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了。”点点头,对于煜宸,采青从无“决心”问题。 “好,我让万公公送妳回去,记住,情况不对,马上回来,有朕为妳撑腰。” “我不会回来,不管面对什么状况,对于爱情……我好有信心。” 话说实了,但她的心好虚,她害怕小茹夺走她的爱情,害怕他在她身上已不存心。 届时,她怎么办? 不知道,但她破釜沉舟,她的爱情和她的生命一般,无路可退。 第七章 采青踏上凊远侯府台阶,夏总管站在门口,接不是、不接也不是,他万分为难地看着万公公,一面派人进屋通报将军。 “万公公……”夏总管扭着手,不晓得怎生应付眼前局面。 “育贞格格不能进去吗?如果是的话,请夏总管明说,我好把格格接回宫中。”万公公从容道。 这句话带了威胁,采青怎听不出,她不想教夏总管难做人,何况……她没有意思和谁对峙。 回首,她对万公公说:“公公请回宫吧,也请公公转告皇上,采青一切安好,请皇上毋庸操心。” 她决定单独面对,或者煜宸对她误会,或者他们之间存下心结,但她有毅力,坚信自己有能力将结打开,使两人恢复从前。 送走万公公,派进屋通报的人正好出来,他低声在夏总管耳畔说话。 “育贞格格,将军不愿接见您……”语调渐低,他好抱歉。 夏总管唤她育贞格格,不喊她二夫人……换言之,皇上并没有诓骗她,煜宸的确不要她回来……默默地,她伤心…… 不行,先缓缓啊,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她必须解决问题,而非扩大问题,煜宸或者误会她和皇上之问,可她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只要捺着性子好好分说,煜宸总会了解。 深吸口气,挺直腰杆,采青说:“不管将军见不见我,我都得见他,请告诉我,将军人在哪里?” 夏总管迟疑好半晌,方硬着头皮回话:“将军在二夫人房里。” 他在她房里? 很好,他终是牵念自己,终是对她有几分感情,否则他不会在她的小屋子停驻。 带着乐观与自信,采青迅速往自己院落走去。 她的动作从来没有这样快过,因为她明白,他们之间不能任由误解继续,只要他还有一分心,她就要用罄所有能力挽回。 她几乎是小跑步了,跟在身后的夏总管气喘吁吁,她无法理会,真对不起呀,但这会儿她没空回头说抱歉。 她恨不得长了双翅,一举飞至煜宸身边,倾诉她的满腔思念,告诉他,分离对她而言,是多么痛苦的试炼。 当然当然,她有喜讯,她要赖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对他说,他们的爱情有了美满结果,一个生命、一份延续,往后,他们之间不会断线,只会更加紧密。 她果真跑起来,虽然这行为不成体统,缺乏大家闺秀的端庄,可……有什么关系呢?她就要回到他身边了,几十日的相隔,无数日夜的思念,他们的误会将迎刃而解…… 他会把她紧拥怀间,说不定又要高举她绕圈圈,然后飞上屋顶,欣赏遍地白雪。 “格格,将军不在那里。”夏总管的声音即时阻止下她的兴奋。 停下脚步,她回头,试着理解夏总管的言语。 “你刚刚不是说,将军在我房里?” “二夫人是指……小茹夫人,将军正在她房里。”夏总管尴尬。 小茹夫人、二夫人? 好熟悉的讯息,这话儿,她在哪边听过?哦,有了,皇上告诉过她,只是她不愿相信,她主观认定那是误传。 怎么办?小茹是二夫人了,自己呢?是三夫人或者外人? 愁了眉目,这消息难以消化,采青拚命将眼中泪水咽下,没想到难下咽的泪水和着委屈,哽在喉间。 “那么……请你带我去『二夫人』房里,好吗?”采青咬唇,在下唇处印上一道红痕。 “是,育贞格格。” 停滞的脚步,沉重艰难,采青失去自信、失去肯定,对于他的情分,她再无半分把握,皇上的话萦绕耳边,不愿相信的讯息,横在眼前。 皇上说,她的爱情消失不见,她的作法纯粹自讨苦吃,煜宸不要她回来,一点都不要…… 怎么办?她怎落入这样局面?她没做坏事,怎坠入因果?想想、认真想……接下来,没了煜宸的爱情,她将何以维生? 她开始害怕,双腿颤抖、手心冒汗,她努力让自己看来雍容,努力维持骄傲,可是……难呵,好难好难,想起他,遍地碎心。 “请格格稍等,我进去禀报一声。” 夏总管转身,留下采青屋外独自徘徊。 白雪覆满大地,曾几何时,他才说过,待冬季一到,要领她上山,看看全身洁白的雪狐和轻盈雪雉,怎地,言犹在耳,他已另结新欢? 天灰蒙蒙,又要降下大雪了吧? 昨夜,她在窗前贪看雪花纷飞,想念他说过的话语;昨夜她在蜡泪间回想他的容颜,短短几日恩爱,她能回忆的事情无数无数。 她想念替他裁的新衣,衣襬下有几竿绿竹,她想着在竹叶上收集冬雪,为他酿起一坛清露。 爆中生活月余,她计画过许多事情,每件事总和煜宸有关。岂知如今,他急着切断两人间的关连,教她情何以堪? “格格,将军有请。”夏总管说。望着她的眼光中,透露出一抹悲怜。 “谢谢。”她向夏总管点头致意后,推门进屋。 屋里燃起暖炉,热烘烘的炉火驱赶了屋外清冷,采青抬眼,煜宸坐在太师椅上,而小茹坐在……他膝间…… 那是何等亲密的动作?短短数日,他们的爱情迅速蓬勃,他们的感觉与日俱增?小茹的手环住他的腰,小茹的笑容洋溢,那是幸福表情,曾经,她拥有过这号表情,而今,远了……她的幸运…… 皇上说过,小茹怀有身孕,是否、是否他们夜夜恩情、点点爱意?难怪他不在乎旧人伤心,难怪他不要她回来…… 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采青但愿自欺欺人,可惜,他不数她如愿,打横抱起小茹,走到采青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茹放落地面。 “格格来访,不知何事?”煜宸同她打官腔。 “我想……” 想解释的事,此刻突然变得不重要,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和皇上发生过什么,若是如此,她的急切解释,不显得多余而可笑? “妳想见我的二夫人?” 他环住小茹的肩,拉起她的手,珍视与疼惜写在每个动作里,他故意的,故意要采青难堪。 “为什么?” 采青不解,是男人善变,还是他的心与她无缘,为什么一个转头、一个短暂分离,他忘记两人之间的曾经? “我不明白妳想问什么?” 他刻意忽略采青,挽起小茹,他替她扶正鬓边的玉簪子。 说不嫉妒是假话,他对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温柔。“为什么你和小茹……” 他截下她的话。“很难懂吗?小茹温婉可人,体贴善解,加上她对我忠贞,我自然该对她多几分爱怜。” 他的重点在于“忠贞”,可是采青没听出重点,她眼睁睁看着小茹偎在他胸前,浓情蜜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想象自己的爱情断线。 “你爱她?”同爱自己一般?后面那句采青说不出口,她再没有半分把握,把握他爱过自己。 “爱?当然爱,有什么理由不爱,她死心塌地待我,她眼里除了我,再容不下其他男人,谁的谦逊、幽默全与她无关。” “是不是……你生气我和皇上?”采青试问。 她和皇上?何等亲密的说法!他们已经是一体,串在一起、密不可分的一体了?!拳头缩紧,他的气焰正炽。 “格格,别把话说严重了,生气格格和皇上是何等重罪,微臣可担当不起。”他冷笑。 “你该相信,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些日子进宫,我一点都不快乐。” 又是一句“我们”,煜宸的妒忌爆发,他想亲手掐死这个女人。 “怎么会呢?有个幽默风趣的皇上相陪,格格还不快乐,会不会要求太多?”煜宸讽刺。 “我当然不快乐,你不肯接我回家,留我一人孤伶伶在宫里,教我作何感想?我天天想你,日里想、夜里想,猜想皇上是不是骗我,他答应过,只要你请奏,便送我回来呀! 我猜想,或者他想多留我,便诓骗我,骗说你不曾请奏,一天、两天、三天……我等待又等待,思念又思念,那苦……是煎熬又煎熬啊,我甚至用冷淡向皇上抗议,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你压根不想我回来,你忙着迎娶新嫁娘,忙着织就新恋情。” 她的骄傲消失、自尊毁灭,脑间剩下的唯一念头,是挽回爱情。 采青越急着分辩,煜宸就越认定她有罪,他永远忘不了,她是多么“迫不及待”、“飞奔而至”皇帝身边。 甜言蜜语他听多了,这回,他再不上当受骗。 “孤伶伶?别开玩笑,宫里多少太监宫女等着供格格差遣、哄格格开心,怎说得上孤伶伶三字?何况,都飞上枝头了,又何必眷恋洞穴窠臼?”煜宸字字讥讽,噙着冷笑的鄙夷教人忍受不住。 “我不想当凤凰,我只爱你给的小小窝居,几竿竹子、几朵黄菊,架构起全世界。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冤我?你说过,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我不懂你怎能毁约?怎能理直气壮把错归咎到我身上?” 采青说得诚心,煜宸却连半句都不相信。 在紫鸳慌得四处派人寻他时,她急着接下圣旨,没有眷恋、不曾回顾,她坐上轿子,一心一意寻找自己的幸福。现下,她回来了,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皇上对她厌倦,再不愿意为她担上夺臣妻的恶名。 “妳在哪,我便在哪儿?那些话不过是戏言,妳居然认了真,呵呵!真是枉费了格格的聪慧。” 采青不敢相信自己所听闻,踉跄几步,她几乎支撑不了自己。 “你说……那是戏言?”她迟疑,再次问清。 她以为他们盟定三世,结果……居然是假的?她以为他们的人生踩在同一条路途,结果……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那么她的爱情呢?也是假的、也是她的自以为是? 天啊、天啊!她的信念被打破了,她的坚持变得荒诞可笑,怎么办?天地问有什么事情值得信任? 他不爱她是真的、他喜欢小茹是真的、他厌倦她是真的、他希望她离开,永远不回来是真的? 糟糕……怎地一转眼,天地变了样貌?怎地她回头,找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死了吗?她成一缕幽魂了吗?可……痛还真真实实卡在心中啊! “我们谈些实际点的,妳为什么急匆匆回来?” “我……” 是啊,她为什么回来?回来受辱?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有好重要的事情要说予他听。 头又重又昏,她拚命回想,拚命寻找不记得的部分,为什么她要急着回来?她要向他解释一些事情,要打开两人间的误解…… 可是,哪里有误解?他只不过对她作戏,是她太认真,认真地以为他们之间存有爱情,他不在乎她的思念,不介意她和皇上之中是否有过暧昧。 他真心爱小茹,因为她有自己欠缺的温婉善解,而她……她是仇人的女儿…… 恍然大悟! 足啊,她怎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他恨她啊,他们之间有解不开的仇恨,他说过,对他们的婚姻不情愿;他说过,她一百条命也抵不过一个睿王爷…… 天吶,他恨她,她居然忘记他的恨滔滔不绝,忘记他母亲死前的谆谆告诫…… 了解了,难怪煜宸费心欺她,他教她以为仇已释,怨已了,让她安心放下爱情,一天一天,情深爱浓,到最后,真相揭开,她痛心疾首。 他选择了一种她料想不到的方式复仇。 这一解释,所有事情全透彻了。 摇头,她凄楚问:“你恨我,为了我阿玛,对不?” 她的眼光追着他要答案,煜宸不说话。 他默认了?没错,她寻到正确方向。 他是恨她,恨入骨髓,他的报复用不到阿玛身上,便全数赠与她,他欺了她的感情,再狠狠嘲笑她。够狠! 事至此,情况回到原点,回到新婚那夜。她仍旧是弃妇、仍旧是夫君不愿承认的妻子,吞下泪水,眼前,她只能回到自己的后院房间,慢慢地,为自己舌忝舐伤痕。 转身,采青走出“二夫人”房间。 “妳要回皇宫?要不要我派轿子送妳去?”他冷嘲热讽。 “不,我回房。” “凊远侯府没有妳的房间。”他赶她,理直气壮。 难堪当头浇下,她狼狈不堪。 哀抚月复部,采青不顶嘴,就当是厚颜吧!她必须住在这里,她没有条件任性,为阿玛,为孩子,除开凊远侯府,她哪里都不去。 也许、也许她够坚持,能为孩子挣得一丝生存空间;也许、也许她的执拗会教他慢慢淡忘仇恨…… 她的未来竟操纵在可悲的“也许”手中,她能倚靠的竟只有那一点点、为数稀少的“也许”。 煜宸对采青坏透了,没人为她递茶送饭,没人为她打理房间,生活所需她得靠自己一手张罗。 幸而,采青对生活的需求向来不多,一壶清水、几片干粮便已足够。 在凊远侯府里,她连客人都不是,她只是个强行寄居的无耻之辈,没人看得起她,甚至有仆役敢当着她的面,对她指指点点。 再没人肯踏进后院来,人人避她如蛇蝎,彷佛沾上边,便沾了污秽。 对于这一切,采青不生气,她只是伤心,只是不明白,爱情怎说来就来,说走便消散…… 站在竹下,采青苦笑,看着瘦骨嶙峋的双手,自己肯定丑得紧了。 日前,小茹来探望,她劝自己离去,说这里再无她的容身地,可……天地苍茫,何处能让她栖息? 她不能回睿亲王府,不能挑起煜宸和阿玛的战争,更加不能回到宫里去,烈女不事二夫,她一去,算什么呢? 她不断自问,问自己为何对煜宸倾心?为何割舍不下爱他的心情?明知那是谎言啊,她还是无法忘记,忘记那些日子里的情爱恩义,即使恩爱对他而言,不过是演戏。 片片段段的梦境始终困扰着采青,她几乎可以将梦境组成故事,一个有他、有她的悲剧。她不晓得梦境想提醒自己什么,提醒她放手爱情?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她的人生即将沉沦,她的性命将缺乏定义,未来如何进行,她没有半分概念。 娘说她福单命薄,所以她这种人岂能拥有他这个丈夫?他是大富大贵之相,是荣华风流的命格啊,她怎能同他比翼? 他们在一起,便是悲剧,他们无法交集,不管几次轮回,全是注定。 拿起刀片,她在竹上刻字,几次不小心,红红的血染上竹节,不觉痛,只感到心酸,心酸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格格,将军请您马上到前厅。” 下人声音传入她耳膜,出神的采青被拉回现实。 他要找她?他想开了,决定和她谈谈? 不做思量,采青跟着来人走到前厅,一路上,她忐忑难安,猜想着将要发生的事,自己是否有能力应付。 一进屋,她首先看到的是煜宸愤然,然后是紫鸳的得意和小茹的快乐。 轻喟,她站在煜宸面前,等他开口说话。 同样地,他也在等她的解释,两个人僵持着,他瞪视她,暴怒眼光像利刃,一吋吋凌迟。 采青回望他,不示弱,她没做错,不需要回避眼光。 终于,煜宸发难。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圣旨抛到她面前。 采青接过,从头读到尾,细细念,慢慢读,一遍接过一遍,微微笑起,原来世间还有人在意她、在意她的孩子,皇上的关心让她像见到亲人般,温暖窝心。 “格格,皇上真的很关心妳,全府上下没人知道妳怀孕,皇上不但知道,还送了那么多的补品和珍珠过来,妳看,皇上对妳真的很好。” 小茹走近,把皇上赏赐的物品堆到采青面前,她不断用语言向煜宸暗示,暗示采青和皇帝之间不寻常。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紫鸳见缝插针。 她该有什么难言之隐?采青不懂她们的挑衅。 “说话!”他怒目向采青。 “说什么?说我怀孕了?重要吗?我不记得自己是重要人物。”幽幽地,采青回答。 “这就是皇帝不让妳留在他身边的原因?”挑眉,他眼底的轻蔑明显。 摇头,她不懂他的话。 “皇上不确定这是他的或是我的骨血,万一,将来登录名册,继承大统,岂不乱了朝纲?所以,他把妳送回来,留在我身旁,若孩子是他的,他可以时时『微服私访』,若孩子不是他的,也免除外姓人封亲王的危险,是不是?!” 他居然是这样看待自己?! 他轻贱她至此吶,她的贞德、她的品格,在他眼中不过是池中污泥。 煜宸的话像大石磨,一口气碾毙她所有知觉,采青全身发抖,气极攻心,一口血腥涌上,手指向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难怪不管怎样,妳都不愿意离开凊远侯府,我还以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妳,原来妳要的是一个肯戴绿帽的男人。” 如果他对她有一点点感情,他不会血口喷人;如果她在他心中占有一点点地位,他不会不经求证便污辱她的贞洁;换言之,他对她无心、无情、无爱也无义。 既然如此,还坚持什么? 觉醒吧,他恨妳啊!觉醒吧,他存心要妳死无葬身之地! 他对妳无心,从何回心转意?他对妳无爱,妳的爱情如何挣取转圜?他除了恨妳,还轻贱妳,这个地方怎还能留、怎还能留啊…… 错了错了,她错得太离谱……人心难勉强,更何况是勉强他的爱情,他是那么固执的男人…… 他成功谋杀了她的意志、谋杀了她的情感、他彻彻底底谋杀了她整个人。 半句话不说,采青豆大泪水一颗颗涌出,落上衣襟、落下地心,落入无人见着的荒凉里。 她的眼光教煜宸发狂,他抓起玉盘上的明珠,狠狠拉过采青的手,狠狠往她手心塞去。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妳要不要感君缠绵意,系上红罗襦,再吟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他粗暴震怒,嫉妒在胸中沸腾。 她摇头,不断不断摇头,他斩去的,何止是她的心? 幽幽地,她回口:“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采青眼底有太多的绝望悲恸,她恨他。没错,她恨,恨他的蔑视,恨他的鄙夷,恨他对孩子没有半分亲情。 “那么多的恨怎生处理?我索性大方,把妳送至君侧,让你们在天做比翼鸟,在地为连理枝。” 比翼鸟,翅残;连理枝,根断,她还剩下什么?剩下满身污名。凄绝一笑,她吟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恨吧,她恨自己的固执,恨自己把骄傲送到别人手中,任人摧折。 “何必恨?锦绣人生就在妳前面。” 采青沉默,背过他,她太疲惫了,累得没有半分力气,但她还是得走出这里,走出这个无情天地。 她又要缩回后院?采青的安静再度激怒他,煜宸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勾起下巴,逼她正视自己。 “妳真以为我还会让妳留下?”一字一字从他齿间迸出,每个字都带了浓浓的厌恶。 没有力气看他,她累得好严重,连抬起眼皮都是吃力。 “听见没,我要妳立刻离开凊远侯府。”他对她大吼。 知道了、知道了,她马上、立刻出去,这地方,她不会再多待片刻。 点头,她回答他的斥喝。 “要不要我亲自送妳进宫,交给欣赏妳的皇帝?”他痛恨她的没反应。 她都要离开了,何苦再伤她几句?倘若真恨她,何不拿把刀子将她凌迟处死? 不语,采青把自己的手臂从他手掌中抽离。 “收拾妳的泪水,见了皇上,妳将荣华一生。” 旋身,不回话,他想说什么都由他吧! 采青走出大厅,踩着雪地,往大门处去,她离开,为了仅存的尊严。 煜宸望着她的无助背影,一股莫名心惊揪紧他,窒息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手紧抓门框,颈问青筋暴突。 终于走了,采青终要离去,终是遂了他的心,可是……他丝毫不觉得意。 举步维艰,采青忍了再忍,喉间腥咸冲出,噗!鲜血冲出双唇,点点滴滴喷上雪地。 不要,她不倒下,就是死,都不要死在凊远侯府,她强撑自己,逼迫自己,她要走出大门、走出所有屈辱…… 终于,双脚踩出侯府大门,松口气同时她倒下,在侯府外的台阶上、在血泊中…… 第八章 幽幽醒转,采青睁眼看四周,这里是她的屋子? 不,不是她的屋子,再也不是了……那么,她怎还在这里?她不是踏出凊远侯府了? 很痛,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没有半吋舒坦,挣扎起身,她的动作在听见窗外对答时停止。 “妳要去哪里?”是紫鸳的声音。 “下去为格格熬煮汤药。”婢女恭敬回答。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格格的身体虚弱,需要好生调养。” “谁问妳这个,夫人问的是她月复中胎儿。” 小茹盛气凌人的口气,教采青不敢确定,那是待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小丫头。 “是,夫人、二夫人,格格的孩子没了。” “知道了,妳下去吧!”紫鸳说。 孩子没了?她终是来不及见他一面。 这回是真真正正断了延续,他们的关系不再,爱情离开。流不出泪水,激动在心田,采青不甘结束,却不得不承承认,结束矗在眼前。 下床,她扶着墙壁走向窗边,窗外紫鸳和小茹两人对言。 紫鸳拍拍小茹的手说:“这下子妳放心了吧?孩子没了,她拿什么和咱们争!” “我还是希望她走,她留在这里,对我们总是威胁。”小茹道。 小茹的咬牙切齿落入采青眼帘。怎么会?她一直以为她们相处不错,她对小茹是真心相待啊! “妳还是担心将军喜欢她?不会了,一个被玷污的女人,将军怎会看重?”这句话,紫鸳带了自苦。 “男人心,难说呵……” 采青在,小茹无法安适,那夜,醉了酒,将军口口声声唤采青,当时,他们尚且不睦,何况今日,采青对她的威胁大于眼前的紫鸳。 “放心,这回扯上皇帝,事情不会善了。”冷冷地,紫鸳说。 “但愿……”两人相携,离开采青院子。 语重心长的但愿两字,在采青心中回响,她没想过自己的存在会造成他人的不安。 不想了,再不恋栈了。 采青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嫁衣,眼望上面的珍珠,颗颗剔透晶莹,听说那是海贝的泪水,原来呵!她把泪水镶入嫁衣,难怪她的婚姻处处崎岖。 那夜,他不愿为自己掀起头盖,他看不见她的美丽,今日,她要把美丽留给自己。 一层一层,她为自己巧心妆扮,着上红嫁袍、匀上粉女敕颊,她对镜中自己微笑。 户外白雪纷飞,她没添加棉袄,没带走半件行李,她只要她的红嫁衣,人人看轻她的婚姻,独独她善自珍惜。 她走得很慢,踏着雪,红色影子步步行出他的世界,轻咳几声,她很冷,但无缘的孩儿比她更冷吧?可怜的孩子,别怕,娘来陪你了…… 采青走出侯府,走过大街,街上只有几个行人,他们奇怪,大雪天里怎有新娘子在街上独行,行人驻足看着穿着喜衣的采青,她大方对他们微笑,轻轻挥动手中红巾。 走了,她带走她的爱情,再不困扰煜宸的心。他毋庸愤慨、不需难平,他憎厌她的存在,她便遵君所愿,再不教他难为。 往僻静郊区走去,她的足迹落在雪地间,不一会儿,新降雪花掩去旧痕迹,彷佛她从未来过这一遭,彷佛她的爱情不曾存在。 噙着笑意,她努力用回忆让自己开心。 她去过销金窟,眼看女子在他面前殷勤献尽,他不为所动,因为他说,有她在他眼底、心底,他哪还看得见其他女性……他的话,这般真诚实意,怎会是谎言作戏?不懂呵,她真是不懂。 他们去过街上,到处乱买东西,几个下人手里捧着、提着,看得两人忍俊不已,她说别再买了,他回答:“很抱歉,没办法,每样东西摆在妳身上,都是美丽,而我这个人,对于美丽无从释手。” 他是认真的吧!他真心觉得她美丽,真心把她放在心底? 他负着她,在城内各家各户的屋顶飞跃,恍惚问,她以为他在攀藤,荡高荡低,荡的是两颗相系的心,那时,她真的相信,他爱她,不转移。 采青冻僵了,她的手、她的心,天地都结了冰。 她走进一座破旧庙宇,庙宇屋顶处处破损,雪花从天而降,自破损屋顶一点一点飘进庙中。 采青抬头,看着神桌上供奉的月老,怔怔地,流下两行清泪。 “月老,你欺负我,怎地给我姻缘,却不教我情牵?”双脚跪地,她喃喃问。 “我负了谁,为何命运逼我至此,若是我和煜宸无缘,怎教我们相识?若是无分,何苦将我们填入婚姻簿?我捱过一步又一步,蓦然回首,竟发觉我把自己送入深渊,告诉我,月老啊!你是怎地安排我的婚姻、我的人生?” 颓然跪地,她苦呵、她自悲呵,怎教她爱上痛恨自己的男人…… 情爱不过镜花水月,明白了道理,她还是放不开心,怎么办吶!怎么办吶!她的痴愚? 泪滚落地,点点滴滴,在地板上结下一颗颗冰珠子,圆圆润润,晶晶莹莹,一如她的心,清澈透明却无人疼惜,也像嫁衣上的珍珠,点点痛心。 “是妳自己选择悲苦,若非固执,何尝走到这等地步?妳看不见自己的错误,却要冤我待妳不平,岂非浅薄无知?” 采青睁眼,一位白胡子老公公,和一位穿着白衫的清俊男子立在眼前,没有讶异吃惊,彷佛曾经,她对他们熟悉。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采青摇头,她没有选择悲苦,她选的是与煜宸生生世世。 “若妳肯接受皇帝的疼爱,何需沦落?”老公公顺了顺胡须笑呵呵说。 “为什么接受?皇上不属于我、我亦不属于他。”她的固执根深蒂固。 “这世间谁属于谁了?还不是人们自作多情,强加附会。”清俊男子说话。 “不,我很清楚,不管走过几个千百年,我属于煜宸、他属于我。”尽避他有恨,她仍坚定,他属于她,她爱他。 “妳不也看出他对妳无心?他真正喜爱的女人是小茹和紫鸳,说不定在他心目中,他才是属于她们两人。” “不对,我知道的,我们彼此相属,只是有个环节弄错,再来一次,我们会走入顺境。”她有教人痛恨的执着。 “妳还要再来一次?”老公公讶然。 重来那么多次,仍学不会乖?这次,他真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妳看仔细。” 年轻男子的袖口朝半空挥过,采青迎面看见另一个自己,那是小鱼儿,失了眼珠子仍毫无怨尤的小鱼儿,她看过许多次,在梦中。 小鱼儿、女诸葛的故事,在她眼前一幕幕经历,她们的苦、她们的切身痛,她感同身受,艰辛呵,爱情…… “懂了吗?妳和他无缘无分,不管再经历多少生世都一样,不会有所改变,我给妳机会,若是妳肯回心转意跟随皇帝,下半辈子将锦衣玉食,一生荣华富贵。倘使妳坚持和郜煜宸谈情论爱,抱歉,妳必须随我们离开世间,从此枉死城内再添一名冤魂。选择吧!”男子说。 多么容易的选项,采青却低头沉思许久。 “进了枉死城,便再也回不到人世间吗?”她直接掠过第一个选项。 “直到下次投胎时。”那几百年的痛苦折磨,他不信她一次一次,累积不了经验。 她偏头想过半晌,想着夜半无人时的声声私语,想在他怀里的幸福心悸,想他的手牵上她的,十指交扣、交心…… 这样爱他的自己,怎能将心寄予他人?锦衣玉食对她缺乏吸引力,她爱的、要的、眷恋的,只有他的心……再抬头,她坚定而自信。 “我跟你们去。” 再投胎、再次相遇,采青期待下个轮回。 “月老,面对这种女人,你还能不认输?”男子仰头大笑,那两坛“怜君玉酿”与月老无缘。 他们转身,采青的身子跟着飘浮,幽幽回首,她看见躺在地上的自己,那身红衣摊在地上,红红的、红红的喜气…… 有遗憾、有可惜……可惜她心爱的男子无缘得见…… 采青走了,雪落在她身上,一吋吋掩盖,皙白肌肤覆上冰,鲜红嫁衫堆上雪,她干净,和天地一般…… 站立皇帝面前,煜宸面色冷凝,他无心听取柄家大事,占满心中的,全是采青。 她清醒了吗?婢女熬的药,喝了没?大夫说孩子没了,说她的身子本属弱质,要再调养成从前,恐怕困难。 她能不能接受事实?怀了皇子是何等荣耀的事,后宫佳丽三千,谁不盼着为皇上留下骨血,她拥有复又失去,教她情何以堪? 他愿意将采青留在身边照料了,从生死边缘救回,她的苍白虚弱打破他的嫉妒激愤,不管,只要她健康,他再不介意任何事情。 问题是……没了孩子,她还需要自己这个掩人耳目的丈夫?恐怕是不乐意了。 只是,往后她该何去何从? 进宫?她的性情、她的身分,留在后宫会受到排挤吧?否则,知道怀孕,她怎宁愿回凊远侯府,也不愿意留在宫里。 偏偏肚量小的自己处处对她欺凌,这下子好了,是他亲手夺去她的未来与幸福。得意了吧,满足了吧,她的痛苦有没有消弭你的嫉妒? 煜宸不满自己、痛恨自己,他不懂,好好的两人怎会弄到这等地步?他该有成人雅量,他爱她,就该亲手给她幸福! “煜宸,你心不在焉,为什么?”皇帝声音传来,煜宸蓦地惊醒。 “微臣没事。”答完话,他才发觉身旁的大臣全都离开,跪地,一句“微臣告退”,他想尽快回到府里,看看采青的情形。 “等等,我有事想和你说说。”皇上留下他。 “是。”他站直身,心里想的还是采青。 “采青回府后,身体可还安好?早上,我吩咐御医走一趟侯府为她诊脉,你要仔细小心,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说得煜宸脸色青白交加,为什么他不亲自把采青留在身边照料?何必多此一举延请御医到侯府?煜宸没出口愤怒,态度已然僵硬。 “这些天,想了又想,这件事是朕做错了,我不该为了对你不满,硬把采青带进宫来,结果,她在宫里吃不好、睡不下,还用冷漠向朕抗议,她全心全意要朕送她回府,你说,这数朕的面子往哪里摆? 一个好好的女子,进了宫判若两人,她不再高谈阔论、不再笑逐颜开,连陪朕下个棋都意兴阑珊,可见后宫不是人人都爱待的,枝头凤凰不是人人爱当的。”皇上叹气,自嘲。 什么?皇上的意思是……浓浓的两道眉往上竖起,煜宸隐隐心惊,他猜错了吗?他猜错采青的心意? “那日在你府上,采青亲口拒绝朕的要求,我还以为,朕的圣旨搬不动你家夫人,也亏得小万子一句『抗旨会累及家人』,硬是把给她吓进宫来。 朕知道自己的作法强势过分,可这怪不得朕,几次朕要你领采青进宫,你总是借故推托,朕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采青对你的情深意重,朕早看清,她心中,谁都取代不了你,朕哪里还会多做非分之想?我只是气不过你的态度,你摆明和朕杠上了,是不?” 煜宸没答话,心纷乱起,皇帝的话敲打着他的耳膜,教他气急。 怎是这样?怎么连皇上都看见自己在采青心目中的无从取代,他却让妒意迷了心? “你奏请朕,要朕彻回赐婚命令,而我得了消息,你迎采青的陪嫁婢女为二夫人,当下,朕明白一件事,朕的赌气亲手葬送掉采青的幸福,这教朕怎么对采青言明? 朕答应过她,只要你上奏,便让她回府。你说朕怎能告诉他,你的确上奏了,可你却是要我撤消赐婚? 直到日前御医把脉,采青得知自己怀孕,她兴奋极了,不管你有没有上奏,都要朕送她回去。 朕问她留在皇宫不好吗?为什么她非要回去?她说皇宫里没有一个你。她相信你们有前生、有来世,不管再大的力量都拆不散你们,这是缘分、是天定。她说,爱情是刀刃切割不断,炸药毁灭不了的东西。 我无可奈何,只好把你上奏和再婚的消息告诉采青,她强笑着说是朕听错,说朕断章取义,她笑说自己归心似箭啊,她想念你,天天想、夜夜想,想得心碎了,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马上会雨过天青。”皇上顿了顿。 错了,全盘皆错! 他毁灭她的爱情,他杀死亲生孩子,他把她逼进死处。是他、全是他一手造成! 他怎能犯下这样的重大错误?他怎能不弄清缘由便冤枉她?这样的自己凭什么怪罪睿亲王,他不也是同样冤屈人! “采青告诉我,她的爱情生生世世永不妥协,它不会碰到一点点挫折就烟消云散。 我要求她留下来,说会善待她和她的孩子,她不愿意,说你们约定好,她只留在有你的地方。 这样的奇女子,这样的坚贞爱情,朕这辈子,恐是遇不上了。煜宸,你要好好珍惜啊!朕真的很羡慕你。” 长叹气,皇上往后靠在龙椅。 后悔排山倒海而来,袭击得他站立不稳,煜宸想吼叫,吼叫掉所有的阴错阳差。 是什么将他的心引向偏狭?是什么模糊了他的眼睛,教他看不见她的深情? 懊死的他、该死的轻蔑,最该被轻鄙的人是他自己啊! 煜宸想起,她埋怨过自己,说他不肯接她回家,任她一人孤伶伶;她说她爱他给的修竹菊花,不爱成凤成凰;她也说了,他在、她在,可惜,他把这一切全当成谎言。 她追问他是否真爱小茹,他毫不犹豫说当然,她眼底的哀恸,他刻意忽略,所以她才把事情导了方向,以为他的恨缘自睿亲王,相信他对她的爱怜出自于假装。 天吶、天吶!他甚至不相信她月复中孩儿与自己有关,势利认定,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屏障。 他亲手打碎她对爱情的信念,他打破她对爱情的坚贞。 难怪呵……难怪她说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难怪她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的自私主观,把恨植上采青的心,他一次次逼她离开凊远侯府,他要她到哪儿去?不是存心要逼死她吗? 他说爱她,他居然用这种方式爱她!他错了,他怨、他恨,他归心似箭,他乞求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教他能挽回。 在煜宸和皇上都陷入沉思同时,万公公进入御书房禀报,说至凊远侯府的御医已经返回。 皇上宣见,御医一进门就跪地回报。 “禀报皇上,育贞格格失踪,微臣进侯府时,没见到育贞格格。”御医说。 “她去了哪里?”皇上转头问煜宸。 她能去哪里?昨夜,他在床边陪了她一夜,直到他出门前,采青尚未清醒啊,临出府,他要人好生照顾,他们是怎么照顾的,会把一个病人给弄丢了? “听侯府下人说,育贞格格小产,身子虚弱,昏迷一日夜尚未清醒,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御医再报。 “小产?煜宸,采青回去尚不满十日啊,你是怎么对待她的?早知道,我真不该答应让她回去。”皇上倏地站起,望眼煜宸。 “请皇上让微臣出宫寻找采青。”当机立断,煜宸请求。 她病了,病得太严重,不能一人单独在外,何况天降大雪,她怎能撑得了? “快去、快去!把大内侍卫也带去,你最好把采青给我平平安安找回来,否则,你不但辜负采青,也辜负我的成全。” 皇上的话他没听进去,煜宸脑子里全是采青,她去哪里?天地茫茫,这个不识路的笨女人能往哪里去? 她可以心碎、可以伤情,但是不可以糟蹋自己,他要她好好的,要她听他一声对不起,听他用真心说出“我爱妳”。 煜宸终于找到采青,在破落的庙宇里。雪染上一抹红滥身影,那是她的嫁衣,光彩美丽…… 他从没认真看过她的嫁衣,迎她入门时,他刻意忽略,洞房花烛夜时,他缺席,他给她无数难堪,她却仍然爱他、爱得坚贞? “蠢,我有哪里好,值得妳全心眷恋?”他没哭,他在她耳畔低语。 抱住采青,他吻去她颊上雪,点点雪花,像她的心,玉洁冰清,这样的女子,他竟怀疑她的坚贞,真不晓得,蠢的是她,还是自己? 煜宸握住她的手,他期待她和自己十指交扣,期待回到那个月圆夜晚,他们登上京城最高楼。 “妳说碧海青天夜夜心,苦的是嫦娥,顺遂的是后羿。我提醒妳,嫦娥盗药成仙,害后羿抑郁而终,怎是嫦娥苦,后羿顺?妳回答我,为什么人们不能体贴嫦娥的心?她是那么那么爱后羿,不舍得他教世间人民世世代代唾弃!” 拂开她颊边秀发,额头贴上她的,煜宸恍恍惚惚笑开来。 “皇上说得对,妳真是瘦了,为什么不吃不喝,御厨是天下最有名的厨子啊!他亲手做的珍膳,只有皇帝皇后能品尝,妳有了好机会却白白浪费,真是不懂持家的女人。” 泪滚下,煜宸的泪落在采青颊边,顺着她的脸滑人发际。 “说话啊,妳不能让我在这里唱独角戏,回答我,只要妳开口说一句话,我便为妳搜罗天下书籍。 不说话?哦,我懂,妳没做错,却总让人栽赃,是不是累了?累得不愿意再和我争辩,累得任由我欺凌,不言不语? 没错,妳一定是累得太严重……”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水却一滴一滴、一点一点不停歇。 大内侍卫围绕在他们身边,看着英武威严的郜将军流下伤心泪,为之动容,他们低头,噤声,不打扰这对恋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妳很生气,生气我的盲目,盲目到看不清妳的心,我知道妳有怨悔,悔恨把感情投注在我身上,很抱歉,我错了,错得好离谱,妳欢欢喜喜回府,却没想到迎接妳的,是我的恶劣态度。 我不承认我们的孩子,我承认爱小茹不爱妳,该死、该死,我够该死了,除了妳,我还能爱谁?可是……我竟把最爱我的人推离身边、推离这个世界……天啊!懊消失的人是我,不是妳。” 亲亲她的唇,她的双唇冰冷…… 亲亲她的层,紧紧的眉头诉说忧怨…… 亲亲她小巧的鼻子,那里再吐不出香兰芳芷…… 亲亲她的眼,他祈求……她睁睁眼,看看世间,看看他的真心,看看他的悔恨… 然而,他的祈求无人应和,她睡了,沉沉睡着,再不清醒。 煜宸打横抱起采青,缓缓走到神像前,双膝跪地。 “月老,你对我们不公平,为什么给我们爱情,却又急着将爱情收回去?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愿意把采青还给我?” 他声声问,问不出半句回应。 “人人都说月老灵验,说月老保护天下男女的情爱,没有!你根本没做到,你是渎职月老,凭什么受尽人间男女香火鼎拜?凭什么!”他朝神像大吼大叫。 “将军,我们先回去,把育贞格格的事情禀告皇上。”侍卫劝他。 他没听见,也不回应。 “你牵的是什么姻缘线?你懂不懂得真情可贵?你有没有学过成全?”他越吼越大声,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将军……”侍卫们还想再劝。 蓦地,他抱起采青,飞身跃出月老庙,他的轻功高强,侍卫们发足了劲,也追不上他。 追丢了人,他们传来一队队兵将,寻遍京畿,始终没找到郜煜宸。 那个晚上,煜宸抱着采青登上高楼,没有月色,他们在雪中互拥。他不停说话,每个句子,说的全是他的爱情和悔恨。 他对采青许了未来,一百次、一千次,不相信轮回的郜煜宸向上苍祈求来生,他要同她牵手,走过世代无数、走过千万年。 京城里,再没有人见过郜煜宸将军,凊远侯府里,寡居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守着小凊远侯,过着平淡安静的日子。 紫鸳有过后悔,若非小心眼,就算自己不是将军最疼爱的女子,至少能长伴君侧,而今……却是什么都没有。富贵如何?荣华又如何?孤寂的日子非常人能忍受啊! 小茹咬了牙,打死不承认自己有错,丈夫是她的,她得不到,谁都不准得到,她爱将军不比采青少,凭什么她拥有将军垂青,她却无缘得到?她恨、她怨,就是不肯后悔。 至少,她有儿子,儿子承袭爵位,她的未来虽没有丈夫,却有儿子可安慰,挺身,她相信这是自己的命,她的命里有富贵。 若干年后,几个旧时同僚在南岳净华寺里见到煜宸,他一身僧袍,领着几个小武僧习武,他们上前相认,煜宸却态度陌生,他合掌念佛,转身离去,隔日同僚再访,却遍寻不着煜宸。 这是个悲剧时代,对于爱情,男人太贪心,而女人太专心。 多数女子不能追寻真心爱恋,她们被迫灌输观念,觉得婚姻的条件重于感觉,人人想飞入王谢堂前,成为尊贵身,却没想过,爱情的可贵在于它没有条件可言。 尾声 二○○四年圣诞节,东京积雪厚达三十公分。 郜煜宸走在无人的马路上,他刚从一场圣诞宴会中月兑身。 第二十三家分店成立,他的电脑公司在日本打了六年基础,终于在今年年底成功拿下日本百分之四十三的市场,成为日本的重要品牌。 他是中国人,却常让人误会他是日本最有价值的单身汉,看来,他待在日本的时间的确太久。 马路上空无一人,连辆计程车都不得见,他缓缓向前,踩着满地白雪,突然,“她”的影像出现脑间。 说突然,并不算,这个影像出现的机率很频繁,频繁到……他有意愿去看心理医生。 她只有十八岁吧?在去年的圣诞节,在他同样逃出宴会场地的夜晚,来到他身边。 她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有两颗很明亮的眼珠子,还有两条很长很长,长到的黑发辫,粉红色的她跑得又快又急,先是撞上他的后背,然后撞掉自己的粉红色背袋。 她嘟着嘴,卷卷的睫毛沾上两片飞雪,拾完满地东西,她抬眉看他。 她惊呼一声郜煜宸,然后摀住嘴,眼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 这没什么好讶异,在日本,认得他的人多得数不清,教他讶异的是--她说的是中文,非常非常标准的中文。 “郜煜宸,我找你好久,天啊!我真的找到你了。” 她先是跳起身,然后大叫,叫完后绕着他跑三圈,最后拉起他的手,准备在大马路上跳中国式土风舞。 他退开两步,这种舞步他跳不来,也不打算在马路上做丢脸事。 “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原来你躲在日本,难怪我台湾走透透,就是走不到有你的地方。”她半笑半埋怨,好像两人很熟稔。 她踮起脚尖,想亲亲他的脸,他反应快,退后两步,躲掉她的侵略。 找他?做什么?想毛遂自荐进他的公司成为他的职员? 不!就算有再大的后台,他的公司只用有能力的人员。 他在笑,却不自觉,他的严肃让雪花融化,看着她闪啊闪啊,闪个不停的眼珠,笑开眉眼。 “认得我吗?我是杨采青,在上一辈子、上上一辈子和上上上一辈子,我都是你的情人,也许我们的爱情不太顺利,可是,这辈子,我们已经注定,注定要在一起。” 她说得又急又快,好像她讲的童话故事,理所当然他该认同。 他伸出手,探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温温的脸颊教人心动。 “我不是疯子,告诉你哦,我在台湾是很有名的乩童兼灵媒,我有很多信众,他们每天排队来见我,要我开释迷津。”她说得自信又开心。 他想,她疯了,百分百确定,疯子从不承认自己是疯子,就像喝醉酒的人一定说自己清醒,意思相当。 “郜煜宸,你要娶我吗?”她拉拉他的西装问。 碰到疯子这样向你问话,你会怎么回答? 郜煜宸的作法是拿起手机,准备找辆救护车,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夜,一个疯子走在马路上是很危险的,何况她足一个美到教人怦然心动的疯子。 “我想……你并不相信我?没关系,我有办法教你相信。”她拉起他的手。 这回他没后退,原因是--她牵他的手,那姿势、那动作、那份自然而然……教他心悸不已。 那晚,她领他回她下榻饭店,她拿出卜卦、铜钱,反正是一堆怪力乱神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说服他相信前辈子、前前辈子和前前前辈子的两人爱情。 然而,最后说服他的,是她的柔软嘴唇,和数他心醉不已的胴体。 是的,他们发生了一夜,事情发生当下,他不反对娶她,因为,他喜欢在她身上,追寻真切。 然而,第二天清醒,他的理智回笼,拒绝了她的求婚。 他离开了,黄昏时,懊恼回笼,他找到她的饭店,一经询问,方知她已经退掉房间。 从圣诞节到圣诞节,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他想她,无数次。 忙的时候想、闲的时候想,她总在不经意间窜入他脑袋,几经回味,他学会思念。 郜煜宸继续往前走,又是平安夜,同样的路程、同样的场景,缓缓趋步,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莽撞女孩撞上他的后背。 这回,他会主动帮她捡起粉红色包包,这回,不管她说了哪些疯言疯语,他都决定纵容。 当然,如果她再度向他求婚,他会在理智尚未清醒的黑夜,拉着她,进入教堂,请求牧师为他们证婚,反正平安夜,所有的牧师都在教堂里和人们唱诗歌赞美神。 可是,他走了超过一千公尺,莽撞女孩还未撞上来,他的脚趾头在皮鞋里有几分僵冻。 他不禁自问,是不是上帝给了人们一次机会,如果人们不懂珍惜,便会把机会收回? 雪又下了,点点雪白落在他的发问、眉梢,冷…… 粉红?他肯定是花了眼,眼珠子结成冰冻,害他看不清楚眼前。 走十步,粉红色的点点向上下延展,成了粉红色的修长影子。 再往前十步,这回,他的步子又快又稳健,直到粉红影子成了粉红女人,直到他看清楚,粉红女人手里的粉红袋子换成粉红篮子。 他站定,又是不由自主的微笑,虽然他有过从前的经验,知道这个女人既主动又大胆,还知道她有一些些疯狂,但是,他想笑,因为……再见到她,真的很好!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丢掉?” 她的问话没头没脑,除非联想力够,否则很少人能听得懂她的话。 幸好,他不管是联想力、组织力……各方面能力均属高超,所以,他听懂了。 “想。”他点头。 “你在平安夜做了坏事,却在圣诞节当天否认,所以圣诞老公公把我收回去,不给你这个坏孩子礼物。” 她说话,很认真,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成熟美艳。 “那么今年,圣诞老人愿意给我礼物吗?” 她笑笑,粉红的唇色染上他双眼。“圣诞老人宽大为怀、既往不咎,所以,我来了。” “那么……妳还想嫁给我吗?” 神志不清! 他低声诅咒自己,不过,无所谓,今年她太正经,正好由他来扮演疯狂角色。 “你想娶我吗?”她问。 “嗯,我害怕圣诞老人把礼物收回。” “好吧,看来你已经学到教训,那么……” 她伸出右手,他握住,她伸出左手,他也握住,教人无从解释的心动再次缠绕上他的心。想吻她,非常非常想。 “我带来另一份礼物。”松开他,她掀开脚边的粉红色小篮子。“他生于二○○四年九月三十日,天秤座,a型血液,我叫他小郜郜,才三个月就不安分,常想翻身……” “妳、妳……”看着篮中婴儿,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不相信他是你的孩子?”她瞠大眼睛望他。 怎能不承认?活月兑月兑是他的缩小模样,谁赖得掉?只是,她居然带了这个重大秘密离开……该死,他想骂人,想亲手毁去自己的斯文形象。 “我当然相信,只是妳……”他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对你够认真吧?虽然你是个坏孩子,我还是四处去替你搜罗礼物。” 煜宸不说话了,反正太激动,什么话出口都是紊乱不成章法,拉起她、提过篮子,他向前飞奔。 “你要去哪里?” 她问,他没答。 “下雪了,跑太快会有危险。” 他不甩她的警告。 “今天是平安夜,不适合做剧烈运动。” 才有鬼,去年的圣诞夜,他们就是运动剧烈才有新礼物。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人狂奔,话题她说了好几个,他都不回答,直到……答案矗在前方--一所纯白色的大教堂。 终于终于,月老愿意圆满他们的爱情……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三世寻觅1:错过前世 三世寻觅2:期待来世 三世寻觅3:执着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