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来世》 楔子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匹白马飞快驰骋,天空不断降下的雪花,将马背的上男人染出一身白。 斜飞剑眉微拧,眉下的深邃眼珠镶满忧郁,他不断催促马儿快跑,缰绳在他手中紧绷。 五天了,小夏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一吋吋腐蚀他的心。 把眼珠子送给王爷的,根本不是什么李江,是釆青小姐啊!一听到宇文大夫说有办法救治,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眼睛,没有半分怨言。 我以为,没了眼睛,就不会伤心哭泣,但小姐眼上的布条,时时都是湿漉漉的,我换了又换,才晓得,原来,没了眼睛,难过时,还是会泪流满面。 小姐走了,我整理她的旧物,才发现床底下塞满染血的帕子和衣服,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忠来的,不知道小姐哪里受伤,我吓坏了,禀报王妃,王妃要我假装看不见,可,我明明看见了呀,怎么假装? 这几天,我老是梦见,梦见小姐浑身是血要我救救她,王爷,请您救救来青小姐吧! 小姐说,只要王爷能得到幸福,她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就算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也没关系。 小姐告诉我,人间有仙境,在一个深谷里,那里有水有鱼,有人人梦想的爱情,那里有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是吗?就是终生见不到阳光都没关系,只要他幸福? 是吗?深谷是她的仙境,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为什么从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情说清楚?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当面问问她,她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付出才是爱情底限? 快马加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飞到她身边,想她,不是只有今天,想她,是从看不见她那刻开始。 采青,他来了,等等他,煜宸催促马匹…… 一抹清灵雪白落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背,圈着他的腰,那平平实实的安全感觉呵,她真想就这样子,不放、永远不放。 别急啊,煜宸哥哥,我已经在这里了,别再催动马匹,就让我们揽辔缓行,让马儿暂做休憩,假装我们的目的地是那片翠绿谷地。 我不明白你的心,但我相信,你有一点点在乎我,比想象中还要多。 是我,总是弄拧你的心,是我拙于言词、易发脾气,若是我肯耐心解释,一桩一项,条理澄清,你会懂得,我爱你,爱到达妒忌都不愿意,爱到只要你幸福,我便满意。 我有遗憾,遗憾我们的爱情短到不行,偏偏这么短暂的爱情里,又总是差差错错,乱了秩序,假使能够重来,无论如何,我都不教我的爱情,造就你的辛勤。 别怪我吧、别怨我吧,下回,我将记取教训,让我们之间完整美丽。 接下来的人生,你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涴茹姊姊,你该待她专心一意,不该将我们之间的遗憾延续,你和涴茹姊姊有缘有分,自该珍惜。 小小的青葱玉手伸进他胸口,采青从中取出她相赠他的锦囊,袋子一偏,两条木雕小鱼落人雪地中央,一大一小,相依相傍,她轻轻松手,锦囊也落入白茫大地。 雪仍然飘落,一层层覆盖大地,覆去马蹄痕迹。覆去苍白天地里,那抹孤寂…… “懂了吧,妳的坚持不会带来美丽结局,只会造就两人的终生痛苦。”地魅站在奈何桥前,看着手捧孟婆汤的女子。 “那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圆满,否则情况不会是这样。”采青自我警惕,下一世,她不犯相同错误。 “妳以为有副圆融性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错了,你们之间的症结,在于两人中间缺了一条红线。” 唉!世间人看不透世间,总是自以为有能力改变天命。 “不过是红丝线,又不是深不可测的鸿沟,我不信越不过。”她微微笑着,对自己充满信心,因最后一刻……她看见他为自己心生怜惜。 “妳该信的,天下婚姻全掌握在月老手里,他不认为你们之间有或许,你们的爱情便拉不开序曲。”他说得笃定。 “不,序曲我已经拉开了,只恨生命匆匆,我们俩错失爱情,马背上,他的悔恨心焦是真实的,我相信对于我,他有爱意,即使只是初萌芽。” 碧执!地魅很想一棒敲醒她的执迷不悟。 “又如何,就算他对妳有几分心意,他的妻子是杨涴茹,陪他走过一生的女人不是妳,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不起妳是他众多回忆里的一小点,了不起妳是他心中的小小憾恨。想想,为了这个点滴,断送生命,值得吗……” “值得,更何况若是我够努力,懂得学习和涴茹和平相处,我也会在他身边,伴他走过生世。” “不可能的,你们之间没有姻缘线。” “有无名分无所谓,对于爱情,我的要求不多。” “知不知道,妳几次斩断和金大元的婚姻线,让月老很生气,这回他铁了心,非要把你们紧系在一起。” “他铁了心,我便得遵行?抱歉,我做不到。除了煜宸,哪个男人我都不要。”铁心的人不单单门老,还有她和她的不悔爱情。 “不管如何,这辈子妳一定会嫁给金大元。” “是吗,要不要赌?如果我赌赢了,月老就奉送我一条红丝线?”她要亲手为煜宸哥哥和她自己,系出一世情缘。 “我不赌,因为我确定,妳赢不了。” “你不赌,并非确定,而是没信心。” “妳不需要激我,我不会更改立场。我不过想让妳知道,若是妳肯和金大元在一起,妳的下辈子会是个美满人生。” “如果不呢?又要赠我一世欺凌?”她不害怕恐吓,没有煜宸,她不信人生存在美满。 “我要怎样才能说动妳?”地魅望她--一个教人又气又钦服的女子。 “说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反问。 “不要把凡人的思维套在我身上,我只是执行任务,点得醒、点不醒,皆属个人造化,我同妳多说几句,皆因同情,同情妳不懂珍惜手边拥有的男子,而去追寻别人的丈夫。” “别同情我,追求爱情,是我最大心愿。” “既是如此,喝下孟婆汤去投胎吧!” 地魅摇头,她的不幸缘自于固执,她坚持选择最辛苦人生,谁也帮不了忙,至少她上辈子已经还清欠债一笔,剩下来的另一条人命,留待下世。 点头,她向地魅抛出勇敢笑容,即便下一世仍注定孤苦劳辛,她不害怕。 看着她的清瘦背影,地魅再说不出半句语评。 “她仍然固执?”不知几时,月老来到他身边。 “比你想象中固执。” “你在暗示我什么?要我加把劲,将她和金大元拉在一起?” “不,我在暗示你,退一步海阔天生。”首度,他为灵魂说话。 “你站到她那边了?” “没有,我只是欣赏佩服她。” “再欣赏,你都不能忘记,她的命数早定,若执意违反天命,她必须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了解,人总是要替自己负责的,不管经过几辈子,做错的事。待错的人,终会走到面前,向你索讨一切。” “好了,看戏吧!我不相信经过这两世折磨,她还学不了乖。” 月老揉着满胡子雪白,拨开云雾,望向人间。 第一章 书房内,一中年男子坐在案前。 十岁女孩站在他身前,高举的掌心中央摆着根粗藤鞭,她的眼睛直视中年男子,里头看不见害怕恐惧。小小年龄的她,清丽的脸蛋上,却有着早熟痕迹。 中年男子接过藤鞭,狠狠在她腿上抽三下,女孩紧抿唇不喊痛呼救,硬生生把疼痛吞进喉问。 “说一次!妳为什么而活?”中年男子暴吼。 “采青为涴茹妹妹而活。”像背书般,她复诵着说过千百次的话语。 “如果她生命受到威胁?”男子的声音冰冷,炯炯目光直视女孩。 “我会挡在她前面。”没有半分犹豫考虑,女孩说道。 那是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已深扎在她脑袋瓜里。 “妳有权利享受快乐?”男子问。 她当然没有! 采青是神医宇文拓的女儿,九年前,宇文拓为救治病患出远门,没来得及在涴茹母亲生产时赶回来,因此,杨执失去钟爱的妻子,女儿一出生就没了娘亲,这笔帐,他算在宇文拓身上。 他愤怒、他不平,他愤世嫉俗得想杀掉全天下的妻子与母亲。 某个无眠深夜,他再度想起妻子,克制不了怨慰愤恨,克制不了自己,他潜入宇文拓家里,用一柄长剑杀光宇文家上上下下十二口人。 他本该连同采青一起杀掉的,是她那双无辜清灵的大眼睛遏止了他的杀气,是她咿咿呀呀的童稚语言,让他联想到女儿涴茹,于是他抱回采青。 收养采青只有一个目的,他要宇文拓来不及为妻子做的,在采青手里做齐。 采青只比涴茹大一岁,但她所受的教育让她像个十足十的大人。 杨执用最严格的方式教导采青学习武功,为的是让她成为涴茹的贴身护卫。他逼采青学医,要她时时照顾涴茹身体。 他认定这是一种偿还,宇文拓犯下的罪恶该由女儿还清。 “回答,妳有没有权利快乐?”又是一鞭子抽上采青的小腿,青紫立现。 “没有,我的责任是维护涴茹妹妹的快乐。”采青大声回答。 从小到大,她学得最彻底的事情,不是武功医术,而是认分。 “既然如此,为什么让涴茹掉泪?” 一个问句换得一阵疼痛,杨执的鞭子毫不留情,采青受惯了,知道咬牙撑过是最正确作法。 “涴茹妹妹想摘下鸟窝。”采青回答。 “不行吗?区区一个鸟窝,妳就为此拒绝她,让她放声大哭?” “鸟窝里面有幼雏,摘下来,牠们会死掉。”为了一个人的快乐,抹杀几条性命,这种事她做不来。 “死掉几只鸟有什么打紧?涴茹的身子弱,要是哭出病,妳能负责?”直视采青,他逼迫她屈服。 采青遗传了父亲宇文拓的高超智慧,她认字学医,反应记忆都快得吓人,加上他的高压手段,采青吃苦耐劳的能力比大人高强。所以,他得要压抑她的意志,要她眼里只有涴茹,更要她在自己的生命和涴茹的快乐之间,学会选择后者。 “采青不能负责。”摇头,她实说。 “既然如此,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去把鸟窝摘下来,马上送到涴茹面前。” “是,义父!”咬咬牙,采青没有反驳,低头走出书房。 片刻后,采青站在树下,仰头看树枝,良知在同她拉扯,紧抿唇,她努力忍受,忍受一个她讨厌的自己。 最终,她纵身翻上树枝,摘下鸟窝,换得涴茹一个甜蜜笑容。 “现今天下苍生,水深火热,杨兄空有一身好本领,若不挺身为民,岂不辜负上天心意?”郜怀民劝说。 当今皇帝昏庸愚昧,不事朝政,日日婬乐享福,为盖行宫,不断增加赋税,惹得民怨连连,再加上外患不断,百姓如同身陷水火。 郜怀民是湨天庄庄主,湨天庄内有不少武林高人,专门扶弱济贫,抢夺贪官金银,照护百姓。几年下来,无数百姓挤进湨天庄地盘里求取保护,渐渐地,庄内百姓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他们自成一区,不再受皇帝管辖。 加上皇帝听信奸逆,贬谪清官,因此有抱负理想却无法伸张的官员们,纷纷投到郜怀民旗下。 慢慢地,他们发展出制度,有兵有将,有掌文政的军师,有理财的臣子,百姓因健全制度得福,吃饱穿暖,人人安居乐业,一层雄才抱负。 于是,有关湨天庄的传说渐传渐远,大家都知道在金国的西北方,有个世外桃源,在那里没有苛政重税,没有贪官暴民,每个孩子都能受教育,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肯努力,便能出人头地。 终于,传言传进皇帝耳朵里,他受不了人们将堂堂帝王之尊的自己,拿去和江湖草莽相比较,盛怒之下,派兵围剿。 虽在军师吕先生的计谋下,皇帝大军无功而返,却也让郜怀民意识到自我保卫的重要性,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武师,到庄里指导男孩武艺。 “我只是个老鳏夫,说什么天下苍生,我没那么大志愿,只要能平平安安把女儿给拉拔大,便心满意足。” 杨执是不愿意的,自从妻子过世,他对人生便缺少期待,过得一日便是一日,女儿涴茹成了他唯一在乎的事。 这个下午,郜怀民和杨执在屋内讨论着,郜怀民引经据典极力劝说,企图劝杨执改变心意。 屋外,涴茹黏着郜怀民的独子郜煜宸四处玩耍,他们在山坡摘野花、放风筝,银铃笑声随风远播。 涴茹好快乐,从没有过朋友陪伴的她,首次大笑大叫。 虽说采青总是跟在身边,但采青是好姊姊却不是好玩伴,她成天只会板着小脸,盯仔细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受到半分伤害。今儿个,大哥哥肯同她玩儿,抓蜂捕蝶,玩着她从没玩过的游戏,她的开心有凭有据。 煜宸一边替涴茹摘花,一边偷看树下那个纤细身影。 她在那边已经很久了,她挥动手刀,一次次砍向树干,那么小的手掌、那么粗的树干,想砍断树干根本是不可能任务,但坚毅的女孩对任务没有任何怀疑,仍专注执行。 汗濡湿她的背,固执脸庞写满刚强,一掌一掌又一掌,她没喊痛,他的心却微微抽痛。: “煜宸哥哥,别回家好不?你留在这里,天天陪我玩儿。” 涴茹非常美丽,粉粉女敕女敕的脸颊上,嵌着水灵灵眼睛,她嘟起嘴,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疼惜。 “不行,我爹和杨叔叔谈好事后,我们就要离开了。”煜宸笑答。他很喜欢涴茹,她是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情不自禁想保护的女生。 “你一走,我会哭得很大声,哭得嗓子都哑了,也不停下来。”扯着煜宸袖子,她的脸贴靠在他手臂上。 不放不放啦!她要他,要每天每天都看到他、同他玩儿。 “不然,妳跟我回家。”揉揉她的小辫子,他的眼光飘到远方。 采青还在树下,还是一掌一掌劈向树干,湿湿辫子松开,黑发全贴到颊边。 女孩子不都喜欢玩乐的吗?怎她不同他们一起玩耍,却要对着树干自讨苦吃? “不能跟你回家呀……我会想姊姊、会想爹爹,会想女乃娘、李大妈。”扳动手指,她数数身边亲人朋友,再回头看看煜宸哥哥,眼底净是犹豫。 杨执是不愿意的,自从妻子过世,他对人生便缺少期待,过得一日便是一日,女儿涴茹成了他唯一在乎的事。 这个下午,郜怀民和杨执在屋内讨论着,郜怀民引经据典极力劝说,企图劝杨执改变心意。 屋外,涴茹黏着郜怀民的独子郜煜宸四处玩耍,他们在山坡摘野花、放风筝,银铃笑声随风远播。 涴茹好快乐,从没有过朋友陪伴的她,首次大笑大叫。 虽说采青总是跟在身边,但采青是好姊姊却不是好玩伴,她成天只会板着小脸,盯仔细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她受到半分伤害。今儿个,大哥哥肯同她玩儿,抓蜂捕蝶,玩着她从没玩过的游戏,她的开心有凭有据。 煜宸一边替涴茹摘花,一边偷看树下那个纤细身影。 她在那边已经很久了,她挥动手刀,一次次砍向树干,那么小的手掌、那么粗的树干,想砍断树干根本是不可能任务,但坚毅的女孩对任务没有任何怀疑,仍专注执行。 汗濡湿她的背,固执脸庞写满刚强,一掌一掌又一掌,她没喊痛,他的心却微微抽痛。 “煜宸哥哥,别回家好不?你留在这里,天天陪我玩儿。” 涴茹非常美丽,粉粉女敕女敕的脸颊上,嵌着水灵灵眼睛,她嘟起嘴,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疼惜。 “不行,我爹和杨叔叔谈好事后,我们就要离开了。”煜宸笑答。他很喜欢涴茹,她是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情不自禁想保护的女生。 “你一走,我会哭得很大声,哭得嗓子都哑了,也不停下来。”扯着煜宸袖子,她的脸贴靠在他手臂上。 不放不放啦!她要他,要每天每天都看到他、同他玩儿。 “不然,妳跟我回家。”揉揉她的小辫子,他的眼光飘到远方。 采青还在树下,还是一掌一掌劈向树干,湿湿辫子松开,黑发全贴到颊边。 女孩子不都喜欢玩乐的吗?怎她不同他们一起玩耍,却要对着树干自讨苦吃? “不能跟你回家呀……我会想姊姊、会想爹爹,会想女乃娘、李大妈。”扳动手指,她数数身边亲人朋友,再回头看看煜宸哥哥,眼底净是犹豫。 “先别想那么多,我带妳去钓鱼……”煜宸话未说完,采青走近他们。 “涴茹,要不要回家?”釆青面无表情说,没多看煜宸半眼。 “不要,我要跟煜宸哥哥去钓鱼。”涴茹勾起煜宸的手,往湖边走去,她有些些闹脾气--为了即将和煜宸分离。 安静听涴茹说完话,采青没对她的闹脾气作出反应,只认分跟在他们身后,保持几分距离,然后直直盯住涴茹背影,不教她有半分闪失。 “姊姊,我想吃柿子。”涴茹突地转身,指指树上黄澄澄的柿子。 二话不说,采青奔到树前,仰头望过,深吸气,足向上蹬。 以她的年龄来说,轻功算是不错了,当然,尚难和大人相并论,所以她一试再试,试过三次,才跃上树梢,采下两颗熟透果子送到涴茹面前。 涴茹将果子分给煜宸,饱实柿子剥开,芬芳四溢,那是秋天的味道。 “妳这是轻功吗?”煜宸讶异问采青。 他从未学过武功,只从庄里武师身上看过简单把式,没想到武师口中叙述的高乘武功,今日有缘一见。 采青没回答,清丽端秀的面容上满是倨傲。 “姊姊,妳回答煜宸哥哥嘛,他是好人!”涴茹拉拉采青,撒娇道。 她从未违拗过涴茹的意思,微点头,她回答煜宸:“是轻功。” “杨大叔教妳的?”煜宸又问。 “是。”她答得简短扼要。 “妳很厉害,这种武功不是所有人都学得会。”他由衷赞叹,这是他第一次对于习武有了。 难怪爹爹亲访茅庐,要聘得杨叔叔回庄里教导大家武艺。 之前几次和朝廷对抗,湨天庄能取得胜利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有个曾任将军的吕叔叔布兵摆阵,加上庄里地势易守难攻,才教朝廷军队锻羽而归。 吕叔叔说不可能每次运气都这么好,教育下一代是他们眼前最重要的工作,尤其是治理和武功两项。于是父亲和几个叔叔伯伯,出外四处拜访当今能人高士,期待众人共同为百姓创造桃花源。 听见煜宸的夸奖,采青沉默,倒是涴茹替她作了回应。 “姊姊厉害的事情才多呢!她不需要钓竿就能抓到鱼,每枝箭都能射到红色靶心,她会替人医病,会读书认字,天底下最困难的事,都难不倒我的采青姊姊。” “庄里的孩子要个个都同妳一般,吕叔叔就不用忧虑了。” 煜宸说的话,采青和涴茹听不懂。 “姊姊是天底下最能干的人,再没人比得过她,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姊姊惹麻烦。” 拉过采青,涴茹一手牵一人,笑眼看看采青再看看煜宸,她要姊姊和哥哥永远在身边。 “妳很好,又可爱又漂亮,谁见了都喜欢。”煜宸笑说。 “真的吗?煜宸哥哥你也喜欢我吗?” “当然。”他没多想,直觉回答。 “太棒了。” 没有丝毫矫情,天真烂漫的涴茹,将小小嘴唇凑上煜宸脸颊,她没学习过害羞,但粉粉的红晕染上她脸庞。 “长大以后,我要当煜宸哥哥的新娘。”她大声说。 涴茹的举动红了采青的耳根,她紧抿嘴唇,抿出一丝苍白,纷乱的,是她平静的心湖,解释不来的感觉压迫着她的胃。 而煜宸没想过反驳,涴茹的确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家伙。 “好,妳当我的新娘。”他回答。 这句承诺让原本不打算搬进湨天庄的杨执改变态度,半个月后,他带着女儿、采青和女乃娘离开家乡,投奔湨天庄。 两姊妹一进湨天庄就赢得所有人眼光,涴茹的美丽娇憨、采青的冷静寡言,和一般女孩相较,有太多的不相同。 进了湨天庄,孤单的涴茹突然间有了许多同龄朋友相陪,也有无数疼爱她的大婶围绕她,努力想把她养胖,涴茹成天采花歌唱、学习刺绣缝衣,不再一天到晚黏着煜宸和采青。 而杨执也了解,在这里,涴茹是快乐的、安全的,所以不再要求采青成天跟着涴茹。 采青更忙碌了,她的聪明与耐力教大人们讶异,她跟庄里的公孙大夫学习医术,跟军师吕叔叔学作战技术,也同时跟义父学武功,她比任何男孩子都来得认真努力,她的努力赢得郜怀民和所有大人的眼光与赞赏。 至于不认输的郜煜宸,有了采青的激励,学习得比往常更勤奋,他也跟着杨执学武功,杨执惊讶于他天生奇骨,高兴自己捡到一块练武佳材,不过短短半年工夫,煜宸成绩斐然。 在这里,杨家三父女都找到新定位,他们的生活变得多采多姿,涴茹身体越来越健康,而受重视的杨执也日益开朗,亡妻之恨已很少忆起,唯有在单独面对采青时,愤然会在眼里一闪而过。 夜里,杨执在郜怀民书房商讨大事,涴茹早早入睡,烛光下,女乃娘缝制衣裳,采青研读医书。 多年习惯,采青睡眠时间向来不长。 “青儿,别那么辛苦,早些儿上床吧!”女乃娘慈爱说。 采青没有娘,义父对她只有要求没有半分疼爱,唯有女乃娘带给她的一丝温情,让她觉得世界还有一丝可爱。 “等会儿就睡。”她是不太笑的,点头,女乃娘便明白她的心意。 “别累坏自己。”望眼采青,她心里有若干不舍。 她忘不了当年,老爷把染满鲜血的小女娃儿交到她手上时的震撼,第二天神医宇文拓家灭门消息传来,隐隐约约,她猜出事情始末。 她吓得把采青藏到床底下,几次想抱着采青夺门而出,是涴茹的哭声留下她的脚步。 女乃娘很清楚老爷因为夫人而憎恨宇文大夫,也知道老爷的恨意有多深,胆小的她,总暗中细细观察老爷,在老爷脾气不对劲时,把采青远远抱开。 采青太乖也太好,来庄里不过几个月工夫,便赢得无数称赞,有人说她是天上星宿转世,有人说她比一百个男孩儿强,更有人说这孩子将来大有可为,若非身为女儿,绝对有一番大作为。 “涴茹小姐这阵子很少咳嗽,肯定是采青小姐给的方子起效用,自从跟公孙大夫习医后,小姐医术好像更精进了。” “公孙叔叔倾囊相授,我自该加倍认真。” 昨儿个,她开始学习辨认穴道,公孙大夫说,她越早记熟,可以越早学习针灸之术。 “如果妳喜欢行医,就专心学医,不必非得在武功上钻研。” 这孩子被强逼坏了,她世故、早熟,聪慧的双眼永远冷静,她擅长观察世情,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从三岁起,她再没有任性过。 “义父希望我学。” 她做所有事,全为着义父的希望,她知道自己欠下义父的养育之恩,是一世都还不清的恩情。 “以前老爷传妳武功,是要妳在老爷过世后,保护涴茹小姐一辈子,现在有郜少庄主,妳不用再负担这责任了,想做什么都行。” 当日一句戏言,所有人都认了真,杨执、郜怀民、女乃娘,就连涴茹自己都认真相信,他们将是人人羡慕的情侣。 采青浅浅一笑,几乎分辨不出的笑意里藏着苦涩。 想做什么都行吗?她也想当郜煜宸的新娘呢?念头一起,她心惊,慌地收拾满脑子鸳鸯蝴蝶,专注眼前医书。 女乃娘放下手中针线,把快缝好的衣服在采青身前比划。这孩子永远是一袭青色衣衫,毫不在意姿容外貌,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等我把涴茹小姐这袭新衣裳做好,也来替妳裁新衣。” “我不需要。”她不习惯打扮。 “谁说不需要?郜庄主送来的绸缎锦织,涴茹小姐一个人哪里穿得完?” “绸缎对我而言是奢侈。” 她不想欠义父更多,她期待有朝一日能还尽义父恩情,从此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妳这孩子。”女乃娘说着,突然,门板上两声敲叩,“是老爷回来了。” 她走近门边,打开门,门外的人是吕先生。 “吕先生,这么晚了,来找老爷?老爷不在。”女乃娘轻问。 “不,我找青儿,她睡下了吗?” “还没,她在用功,说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穴位背起来。”女乃娘微笑,欠了欠身,让他自门边往里看。 “难怪公孙大夫对她赞不绝口,这孩子的确是奇才。” “多谢吕先生夸奖。”旁人夸了她的青儿,女乃娘觉得好光荣。“对了,吕先生找青儿有事?” “趁今日有空,我想教她布阵。” “这么晚了……”女乃娘犹豫。 “当然,如果青儿累了,改日吧!”他不勉强。 “吕叔叔,我不累。”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青站到女乃娘后面。 “采青小姐……” 女乃娘还有话说,采青忙阻下她。 “我懂,倘若我累了,马上回来休息,绝不逞强。”她明白,女乃娘真心为自己。 采青跨出门槛,跟在吕叔叔身后走出院落,发现煜宸早在树下等候。 她和涴茹与庄里其他女孩不同,她很少黏在郜煜宸身后,她经常是独来独往,做自己的事。 的确,她承认,郜煜宸的能力超越其他同龄男孩,几次一起上课,他的学习能力不只让教导他的师傅吃惊,也让采青暗地起了较劲心情。 “快走吧!要不早点把采青送回屋里,女乃娘可有得叨念了。”吕叔叔一笑,把煜宸和采青带往自己书房。 “不用担心,女乃娘人很好,她不会同师傅唠叨。” 煜宸回答,采青仍保持一贯沉默。 “煜儿,你和女乃娘很熟?” “嗯,我常陪涴茹妹子回去,女乃娘会准备点心留我说说话。” “她是个怎样的人?丈夫为什么没跟在身边?” “听涴茹说,女乃娘本是好人家出生,丈夫在朝廷为官,让贪吏诬陷,丈夫被斩首示众,全家大小判了发配边疆,当年女乃娘怀孕,吃不了长途跋涉苦,孩子一落地便夭折,是杨叔叔救下她,她便照顾涴茹和采青到现在。” “难怪……皇帝昏庸,苦的不单单是百姓,连大臣也战战兢兢,伴君如伴虎,你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件事会得罪皇帝。读书人的气节至此,怎不悲哀?”他是过来人,切身之痛他懂。 好笑吧!受女乃娘照顾长大的人是她,她却要从外人口里得知这些。 “青儿,妳可知女乃娘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不知。”釆青回答。 “叫陆云。”煜宸随后出口。 “是他?陆云是个清官,官拜尚书,我曾和他共同请奏皇帝,肃清为害宦官,惹下后来的一连串祸事。 之后他因大宫围地赶走百姓的事上告朝廷,没想到被反咬一口,说他和当地仕绅联手与县官唱反调,接下来便被一路贬谪,最后因被宦官曹公公诬告入罪,同时期,我也被免去官职,成为一介布衣。 辟场多年原是一场梦,临老,只想替天下苍生多做些事。 煜儿、青儿,你们都是有能力的孩子,要努力学习,将来若接任皇帝者,是个英明贤才便罢,若是接任者和永康皇一样昏昧残暴,你们要共同扛起责任,为此地十数万百姓谋福利。” “是,师傅。”煜宸和釆青异口同声。 他们相视一眼,煜宸嘴角挂着亲切和煦笑容,采青却是面无表情。 她喜欢扛责任吗?并不,她喜好自由、想当水里小鱼,但她习惯扛责任,为了义父也为涴茹。 “我和庄主谈过,青儿,下个月的竞武大赛,妳不必避讳女子身分,我要妳和男孩们一起参赛,未来带兵打仗、治国安邦,妳的责任不会比煜儿轻。” 老话,对此,采青是不喜欢的,然她没反驳,点点头,确定了自己要在这次大赛中取得头筹。 吕先生拍拍两人肩膀,推开屋门,今夜,他们为肩上的责任而辛勤。 比赛项目有三,第一项是跑向一里外的槐树,爬上树取得绑在树梢的带子,在哨声响起前奔回,带子有红黄青三色,红色绑在最高处,黄色其次,青色再次之,自然是取得红色者为冠。 结果,在哨声响超前,奔回原点的只有煜宸和采青两人,杨执看一眼采青手上的红带子,朗声宣布,“冠军是少庄主!” 他的宣布让所有人错愕,连煜宸都没办法认同他的宣告。 涴茹不解,问:“爹爹,明明是姊姊赢了呀!怎么会是煜宸哥哥赢?” “采青用轻功飞身上树,她使出大家还没学过的武功出赛,这是作弊,作弊的人没有资格拿到冠军,所以她连第二名都不是。” 他解释完,众人纷纷拍手,称赞杨执不偏袒的行径。 煜宸看一眼釆青,讶异的是,她居然没有半分嗔怒,只是安安静静接受无理判决。 涴茹向父亲扮了个鬼脸,走到采青和煜宸中间,一手勾住一人,嘟嘴说:“姊姊,别难过,不管是妳或者煜宸哥哥赢得比赛,都要把奖品拿出来分享,我们三个人是一体的,知不知道?” 煜宸始终都在注意釆青的反应,但她缺乏表情的小脸,让人猜测不出她的心思。 第二关比赛射箭,这关采青轻易地夺冠,三枝箭都射在靶中央,就是煜宸也没这等能耐。 采青还是老样子,没有喜乐、没有忧虑,彷佛夺不夺冠对她而言都无所谓,于是煜宸很故意,故意走到她身边挑衅,企图勾惹出她的反应。 “明年,这个项目,我会赢妳。”他信誓旦旦。 对于他的挑衅,采青的反应是轻淡一句:“赢了,又如何?” 然后,她站在原地转头看向义父,等待下个项目进行。 煜宸自讨无趣。 采青没说错!赢了又如何?她不想出赛,也不像其他人,逮到机会便为比赛做练习,她照常学医、照常念兵书,她的武功还是一样精进,就轻功这点,她已不像几个月前,连试多次,才能把柿子摘下,而是轻轻松松就跃上树枝,取下红带子。 最后一关是骑射比赛。 对于骑马,采青没有太多经验,至于射杀小动物,她心有不忍,此项目自然不可能赢得头彩,锣声响,参赛者拉起马缰,带着自己的猎物往回走,采青松口气,总算不用再面对残忍。 回程,采青策动马匹,没想到一匹小灰狼在她马前窜过,她来不及反应,受惊的马匹疯狂跳跃,几次要将她摔下马背。 已奔回集合处的煜宸见状,扔下猎物,冲上前相救。 他在马匹将采青摔下前,即时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马背上,他紧紧搂住她,把她整个人锁在自己怀问,她也回抱他,紧闭两眼。他们都吓坏了,惊魂未定的两个人猛喘息,借着对方的身体相互支持。 终于,大人们赶到,杨执拉开两人。 采青苍白着脸,视线紧系着煜宸视线,久久不移转;煜宸也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采青惊慌失措,两人傻傻地望着彼此,不说话,浓浓的喘息声不止。 事件过去,成绩下来,自是煜宸夺冠,而采青在第三关没有任何收获,总评下来,拿了个第三。 领完赏,她匆匆回到屋里,换去溅上动物鲜血的衣裳,她急着向公孙大夫要草药,好在猎物们进厨房时,救下几只。 没想到前脚才跨出门,杨执就挡在她面前。 “跟我进来!”他冷冷说。 采青没反抗,随着义父进屋。 一声跪下,她双膝落地。 啪地,掌击向桌面,杨执怒斥:“妳看不起那些男孩子吗?” “采青没有!” “妳敢说自己比赛尽力了?” “不敢,采青以为义父希望我输。” “妳输?妳也未免输得太彻底。妳明明可以射下好几只猎物,为什么不动手?妳的射箭技术分明无人能及,为什么连只小獐子都猎不到?庄主看出妳在放水,看出妳没把少庄主放在眼中,妳要我怎么自圆其说?” 话说过,两个巴掌打得采青耳朵嗡嗡作响,她仰头,倨傲的神态摆明她没做错。 “采青不擅长骑马。” “借口!妳那点心思骗得了我?妳是不愿意杀生!将来在战场上,妳能因为不忍心,让我军被敌人全数歼灭吗?”他一吼,又是两巴掌。 闭眼,她受了,忍耐一直是她性格中最大优点。 “采青知错。”她咬唇,在唇下咬出一道深刻痕迹。 “好,妳知错,妳给我跪在这里,等我去向庄王解释完为止,不准到厨房去解救那些动物,听到没?” “是!”除了回答是,她没有其他选择。 杨执离开了,女乃娘走近,用冷毛巾敷敷她肿起的脸颊。“采青小姐,别怨老爷,他想妳将来做大事的、怕妳和女乃娘一样妇人之仁。” “采青不怨。”她摇头道。 要怨,也是怨自己,怨自己无父无母、无人可依恃。吞下哽咽,她虽然只有十岁,但她必须比二十岁、三十岁的人更勇敢。 门外,煜宸把这幕全看进眼底,他本是要过来把奖赏送给采青的,他总觉得这个冠军不该由自己得,却没想到真正的冠军,居然要跪在地上“领赏”,不舒服的感觉哽在喉间。 煜宸说不上话,却也知道,此时不该出现她眼前,骄傲的采青无法忍受狼狈的自己被人看见。 悄悄地,他离开,但她脸上的红痕烙在他心间,久久不褪…… 第二章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眨眼十个年头过去。 十年间,湨天庄发展得更具规模,它俨然成为一个小王国,而现在的金朝已衰弱颓败到没力气发兵攻打。 这些年,煜宸、采青除了领兵,维护湨天庄的土地田园不受朝廷侵犯外,偶尔,出外办事,眼看世间不平,两人会联手抢夺贪官财富,分赠贫困难民,这些“偶尔”替二人打出响亮名号。 人人都道,侠义少庄主郜煜宸,武功天下第一,风流俊杰、举世无双。 见过他的人不多,但传言遍及,男子崇敬他、拿他做榜样,女子爱慕他,以他为英雄,盼着望着,只求见他一面,了却心中痴念。 传言里也提及郜少庄主美貌绝伦的未婚妻杨涴茹,传说男子只要见她一面,便会害相思,茶不思、饭不想,就是江南最有名的歌妓姜小小,都不及她的千分之一;慱说凤凰飞到她面前,会收起尾翅自惭陋颜,她的容貌用沉鱼落雁形容不夸张,没有任何公主比得过这位姑娘,就是金国皇帝,也期待有一天受她青睐。 至于女诸葛杨采青,机智聪敏,学富五车,她的计谋多,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她的医术世问无人能及,再大的病,只要存口气在,送到女诸葛面前,准能让阎王空手徒劳。 煜宸、涴茹和采青,是溟天庄里最受人瞩目的三号人物。 这天,竞武大赛结束,少庄主煜宸拔得头筹,赢得货真价实的冠军,没有杨师傅私心相卫,更没有采青的拱手相让,而采青也不负众望拿下第二名。 大赛后是连续三天的庆贺祭典,这三天城里城外热闹非凡,家家户户一面准备祭典,一面为即将到来的过年忙碌。 涴茹跟在煜宸身边寸步不离,他们看戏、逛市集,所有好玩儿、有趣的东西,他们全游遍逛遍。 “煜宸哥哥,说说你们这次送粮草到江北的事情给我听听,好不?”拉起煜宸的手,涴茹爱娇地腻在他身旁。 “妳没央求采青说给妳听?” “你又不是不知道,姊姊不爱说话的,况且,她一回来,多少人上门求诊吶?她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哪里有时间对我说故事。” 没错,采青是个怪人,尽避人人夸她、赞她,却从没有人能真正进入她内心,包括涴茹妹妹在内。 她用一堵无形墙把自己关在里面,隔绝人们对她的感激与关心,这样的她,自然和人们多了层隔阂。 “我们回来那么多天了,她还没忙完?”煜宸莞尔,劳碌命女人,比他这个少庄主还辛苦。 “不知道,昨儿个她和公孙大夫在药库里弄到三更半夜,一大早我起床,又不见了人影,我看见姊姊的时候和你一样--在早上的竞武大赛里。” “跟一个那么忙的人比赛,我胜之不武。”笑笑,他知道,采青从来没将比赛放在心上,不管是十年前或十年后。 “不,小时候爹爹就说,你的资质好,武功早晚会胜过姊姊,而姊姊这些年为了学医,武功搁下,你赢得名副其实。”涴茹站到他那边说话。 “采青是个精力充沛的女人。” “别谈这个,先告诉我,陈叔叔说你们这趟出去,碰到很多危险,好几次逢凶化吉,怎么回事?”她仰着小脸问。 “这次的任务是为着江北水患,数千百姓无家可归、流离颠沛、疾病四起,朝廷没有拨下粮米,也没有官员亲去察访。” “是啊是啊,这些公孙大夫都说了,所以药材粮食,庄主准备了几百辆车子,让你们带了出去赈灾不是?” “这几百车的药材粮食引来道上兄弟注意,每人都欲分杯羹,没想过孤苦百姓存活已在旦夕。”煜宸叹气。 “怎么办呢?” “采青很聪明,一出庄子的势力范围,她就察觉情况不对,于是调派一队武功最强的士兵,护卫四分之一的粮食药草,将剩下的四分之三换卖成现金,由我和她二人亲自携带这笔银票。 我们夜半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江北,另外一队武功较弱的士兵,在清晨运着空木箱走原定计画道路,前往江北;最后真正带着粮食药材的士兵,直到晌午才出发,绕道至江北。” “哦,我懂了,陈叔叔说你做生意本事高强,指的是你将食物药材卖得好价钱这回事儿。”涴茹恍然大悟。 “对,这笔银子让我们在江北多换得三成粮药,救助更多灾民。”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商业头脑,了不起是交涉能力比常人好几分,这次的事件让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 但真正让他刮目相看的是采青,她几乎在发现不对劲同时就拟好策略,没有半分犹豫踌躇,同他和几位叔叔商量过后,便开始分派行动。 吕叔叔常说这才是做大事的气魄,她果真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没关系吗?听爹爹说,你们的作法引起朝廷注意,会不会惹来灾祸?” “现在的朝廷自顾不暇,昏君病重,几个想接位的王子明争暗斗,哪有时间管我们?况且我们是替朝廷做事,有没有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一饥民挺而走险群起反抗,皇帝还保得了他的地位?”煜宸耐心解释。 “嗯,然后呢?” 她是听不太懂的,但她喜欢跟在煜宸哥哥身边,喜欢听他不断不断说话,彷佛她是他的知己,什么事儿他都爱跟她说。 “一到灾区,青儿妹妹先召集健康的百姓,搭盖屋子,好容纳病人进住,她教导百姓防犯疫病,指导他们过滤水源,取得干净的饮用水。” 他喜欢这种感觉,和采青并肩为同一件事齐心努力,他们常常是忙到三更半夜无法入睡,常常是见了面,才发觉彼此的狼狈。 一个相视而笑,不爱笑的采青,微笑发自真心。 煜宸明白在救助病人时她是愉快的,再忙,她的心情都是开朗的。 他印象深刻,回程前夕,她看着空荡荡的临时医馆,笑说:“真好,所有人都恢复健康。” 她并不知道他站在身后,纵身,她竟然漫歌轻舞起来,他从未见过轻松自f的采青,那种愉快随着她的舞步轻移,沁入他心底。 然而,当她发现煜宸,立刻回复平日的严肃,冷着脸,面无表情告诉他:“明天就要启程,早点休息。” 那夜,他撞上她的秘密,撞上一个他不认识的杨采青。 “姊姊那么忙,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们比粮车提早五日进灾区,我自然是忙着到附近城镇购买粮食药材。”对于自己的工作,他不习惯扬功。 “陈叔叔说,姊姊又得了个新封号,有人唤她再世华陀。” “那是灾民对她的感激之情。” 临行,灾民奉上珍贵的首饰珠宝,要送给采青添妆,她只收下囊袋,把首饰还给百姓,她说她收下的是比珠宝更珍贵的心意。 “你们回程时,有没有去扮扮梁上君子,劫富济贫?”涴茹扯住他的袖子兴奋问,每个冒险任务里,她最爱听这一段。 有!他们做了,他们潜入一个靠天灾发财的富商家里,当时,富商正和小妾做风流勾当,采青一见到床上的两具躯体,立刻背过身,脸红得说不出半句话。 他拉过采青,闪进屋内。没办法,她再不想看都不行,因为富商宠爱小妾,将家里所有金银财宝全锁在小妾房里。 他们面对面藏身在衣柜夹缝间,夹缝处窄小,容下两个人,再无多余空间,采青贴在他胸口前,暖暖的气息喷在他颈间,身上属于女人的馨甜传入他鼻息问,首度,他发觉,她是个女人。 她有腼腆、有羞怯,却骄傲地抬高下巴,假装忽略。 盎商的喘息声、小妾的申吟,声声传进他们耳里,他们激烈的动作,只要视线一不对位,马上落入眼帘。 借着烛光,他发觉她从额头红到耳后,她平日镇静的神情不复见,她的手在身侧绞扭,不自在得很严重。 他淡淡一笑,伸手将她紧握的拳头包裹住,轻轻在她耳边说:“闭起眼睛,休息一下。”然后用自己的大手将她的耳朵掩起。 他能为她做的事不多,只能替她架起一个不受干扰空问。 许是连日奔波劳累,她闭起眼睛,竟然睡着了--在犯罪现场、在他胸前。 她沉睡的脸,缺了平日的严肃刻板,多了一点点稚气,一点点娇憨,一点点属于小女人的羞怯。 夜半,待床铺上的两人筋疲力竭,沉沉入睡后,他唤起采青,向来主张给人留余地、偷窃只取二分之一的她,彻底搜括了富商所有财产。 那一路上,他们又成了散财童子,贫民的救命菩萨。 “说嘛,你们到底有没有去偷东西?”涴茹拉着他的手追问。 “没有。” 下意识地,他说谎。为什么?不知道,总之,他说了谎…… 坐在湖边,采青看着湖里游鱼,空闲时间,她极不愿意回家。 前年,女乃娘下嫁吕军师,重拾生命幸福,家里没了女乃娘,她总是尽量留在制药房里,因为,她着实害怕和义父独处。 自怀里掏出锦囊,那是灾民送给她的临别赠礼,绣工不算精致,布料也显得粗糙,但她不介意,那是人们诚心诚意送给她的东西。 锦囊中躺着一对小鱼儿,玉雕的碧绿色小鱼栩栩如生,活泼俏丽的模样着实惹人爱怜,她的手细细抚过,冰冰的触感停留在指间。 “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从富商家里偷来的。” 煜宸的声音响起,采青吓一大跳,猛转身,触上他含笑眼睛。 这个男人呵,那么爱笑,有那么多事儿值得他笑吗?人生在世苦比乐多,忧比喜盛,愁眉原该多过笑颜。 “我就知道妳在这里,涴茹猜错了,她以为妳在竞技场看摔跤。” 她不会去看摔跤,她痛恨暴力血腥、痛恨争斗,只是身分职责逼得她不得不做这种事。 “我想妳是讨厌暴力的,妳喜欢医治人类远胜于伤害人类,即使他们是妳的敌人。”煜宸说。 煜宸的话带给她无数震惊,她从不认为有人真正了解自己,但他的观察教她讶异。 “我是不喜欢摔跤。”抑下心中情绪,采青做出淡然表情。 “仅仅不喜欢?长久以来,我发现妳对待敌人非常仁慈,妳最常使用的是点穴功夫,只教敌人动弹不得,不欲夺人性命;而情况紧迫,不得不出刀刃时,妳的下刀处常是在敌人四肢。” 手心握紧,她厘不清心中情绪,那是感动还是被人看穿的难堪?采青并不十分清楚,别过头,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不想继续,他偏要继续,他爱看她手足无措,而非永远的无波无痕,这让她看起来比较像个女人。 “女乃娘说,每次征战返家,妳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非要把全身肌肤都搓得红透才肯罢休。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妳痛恨伤害别人。我想没人会相信,善计使谋的杨采青,在坚强的外表下面,有一颗柔软心……” “够了,我不想谈这迪一无聊事情。”转过身,她拒人千里。 “我并不觉得它无聊。”挑衅她,让他好得意。 “你想挖掘什么?再不喜欢杀人,我还是领命上战场了,不是?”她咬牙说。 就像她不想摘鸟窝,但为搏得涴茹一时开心,她还是摘了。她做着自己痛恨的事情,还要假装她对于这类事情感兴趣。 “妳生气?” 她的口气始终平淡无波,然方才他听见她的恼怒。 “没有。”她否认。 “好吧,既然不喜欢讨论厌恶的事,说说看,妳喜欢做什么?” 转折太快,一时间,采青无从对应。 “别告诉我,妳不喜欢任何事,或者……要求别人透露秘密之前,自己得先交出秘密?好吧!我说我的,我喜欢念书、念很多的书,在书的世界里我可以得到无穷知识;小时候,我但愿自己是一只苍鹰,展翅遨翔,飞得高又远,开拓自己的眼界。” 他想当苍鹰啊……原来他也不爱战争、不爱掠夺,他和自己一样,胸无大志,只爱成为看遍世间的文人。 是的,他的秘密勾引出她的秘密了。 “小鱼儿。”轻轻地,她对着远山说。 “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希望自己是一条鱼,没有责任与负担,成天悠游嬉戏,专心做自己。” 她摊开手心,把玉石小鱼递到他眼前,他接手,细看雕工。 她的回答引得他一阵心疼,原来呵,她的聪慧能干替自己招揽过多责任,这个女人看似精明,骨子里却是笨到不行,她不懂得疼惜自己,别人交给她什么任务,即便能力不及,咬牙,她也要撑起肩膀硬挑起。 难怪她对竞武大赛不感兴趣,拿了赏金随手就分出去;难怪她每次听见要带兵迎敌,总是愁眉接下任务,成功时也不见愉悦欣然,只有卸下负担的轻松感。 “以后,没人在时,我唤妳小鱼儿,好不?”他说。 采青怔了怔,半晌,她点头,把手上的小鱼分一只到他掌心。 “送我?”他有些些讶然。 “不喜欢?”她不答反问。 他是第一个窥见她内心的人,他分享了秘密,自然也该分享她的“小鱼”。 “不,我只是苦恼,要到哪里找到一只苍鹰送给妳。”他笑答,收下她的小鱼,放在胸前--贴心。 他的话惹笑了她,她回看他,想起富商家那夜,绯红猛地袭上脸颊。 下一秒,收敛笑意,她嘱咐:“这是秘密,不能说出去。” 看见她颊边红晕,他想起同一夜,大大的手情不自禁地覆上她的耳朵。 她可以轻易躲过的,但是……她没躲,下一刻,他暖暖的掌心贴上她的耳际,暖暖的掌心、暖暖的温情,融了她的刻板天地。 享受只能一下下,采青没忘记过,涴茹的快乐是她的使命,而她的人生无权欢喜。 拉下他的大手,她分开两人距离。“这件事,请保密。” “保密?妳指的是哪件?” 哪件?除了他们之间不应该存在的亲密,除了上司下属间不能出现的馈赠,他们之间尚有需要保密之事? “秘密是指小鱼儿这件,还是指富商家那夜?”煜宸存心的,闹得她脸红耳赤,他兴高采烈。 抬起高傲下巴,这种可恶问话,她一句都不答。 “假设两件事都要我保密的话,妳得答应我一件事。” 才当过几回奸商,他就学会谈判筹码。 “什么事?”采青问。 “拒绝妳不想做的事,不管对妳有所要求的人,是杨叔叔、我爹爹,或者吕叔叔都一样。” 他的要求是否名为“关心”? 暖意迅速渗进她心底,熨着贴着,和她的心交融为一。 抿着唇,倔起一张脸,她想拒绝关心,可惜难度太高,试了几次都做不到。 “没办法,换了你,要你拒绝所有不想做的责任,你办得到吗?”她叹气,回问他。 “我和妳不同,我是要接手掌管十数万人生计的少庄主,我不能有太多自我,不能事事替自己着想,所以,想当苍鹰?可以,午夜梦回无人时,想作什么梦,都不会有人擅加管东。”他自嘲。 “我虽不是少庄主,却也是名震江南江北的女诸葛,没有我的支持,你这个少庄主位置能坐多久?”她难得幽默。 “说的也是,好吧!等夜半,我们相约一起去作梦,好吧,小鱼儿?” 她笑开,为他口里的昵称。 小鱼儿、小鱼儿,多么熟悉又亲切的名字,她和他之间居然有了共同秘密。 收起自己的小鱼,采青起身。 他跟在她后面,拉开的笑容始终不断。“小鱼儿,告诉妳一件事。” “什么事?”她停下脚步,却没转头。 “不严肃的妳,非常漂亮。” 漂亮吗?没有人称赞过她漂亮,相比较之下,漂亮的人不是她,是涴茹,他的未婚妻…… 想至此,一个她早有认知的事实戳痛她的心,咬住下唇,没回答,她快速走出他的视线外。 煜宸和采青的相处有了大改变,也许外人看不出来,但只有两人知道,他们间的情谊已更上一层。 药房里,采青指导几个孩子把药材分类摆好,再绕到后头,看看孩子们背习穴位的情况。 “采青小姐,少庄主有请。”一名士兵走进门,来到她身边说。 点点头,她对孩子们叮嘱:“我去去,马上回来,你们要好好认真背,待会儿考试。” 闻言,孩子们苦了脸,轻声叹气。 她没骂人,单单看大家一眼,他们就乖乖地拿起书册,自动念书。 在课堂上,她是个严师,她总要求学生达到标准,孩子们纵有不满,但都知道,采青对自己的标准,定得更高更严格。 苞着士兵,绕过几道回廊,她在煜宸的房前伫立。 “禀少庄主,采青小姐来了。” 咿呀声,门打开,迎接她的是他的亲切笑颜。 采青扯扯嘴角,算是给他的亲切一个交代。 “进来,我有事找妳商量。”二话不说,他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屋内带。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屋子。 煜宸屋内是简单朴素的摆设,木桌木椅,一张素琴,几方阳光射入,照在满桌案牍上,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半分奢华享受,看来这个身不由己的少庄主还真没什么赚头。 “喝茶。”他亲手端来茶水,送到采青桌前。 曾经听说,庄主不愿意煜宸养成饭来张口的怠惰性情,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将服侍他的婢女遣走,只留下一个打扫嬷嬷,看来不假。 采青啜饮口茶水,没什么特别,和自己家里用的茶叶差不多。 看一眼他的背影,他英姿飒飒、俊朗杰出,不因为他的衣着,而是他本身散发出来的气度,难怪他让所有人折服,不管是长辈或者部属。 “我有东西给妳。” 他从木盒子里拿出一只玉雕苍鹰,再从自己的腰际取下新制的佩饰,上头是她送给他的小鱼儿,还有一只和他手上相同模样的展翅老鹰,他把两个小东西串起来,随身佩带。 “你上哪儿找到的?” 她的小鱼儿是意外所得,他的呢?是有心或无意? “我画了图,请玉雕师傅制做,喜欢吗?” 她低头审视,玉是上等玉,和她的小鱼儿有得比,雕工也是上乘,普通师傅做不出这等功夫,这件事……他确是用了心…… 为什么呢?他该用心的对象是涴茹不是她呀!他何必对她用心?涴茹和他,已是大家眼中公认的情侣。 低头,沉吟须臾,她抬头望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费这等心思,如果是讨好,我想不出道理。” “妳一向把事情看得那么复杂吗?” “我复杂,你单纯?”他的说法让她不以为然。 “我只不过是还赠妳,就像妳送我小鱼一般,动机单纯。” 他轻描淡写,刻意不让事情明显,原因是--这个女人心思敏捷,且擅长拒绝别人,他对她尚未笃定,他希望感情一分一寸,慢慢地水到渠成。 没错,你猜对了,他对她有心,在很多年前,但采青始终否认。 真是她想太多? 轻轻笑过,好吧!就当她过度复杂。拿出锦囊,采青把老鹰同小鱼一起放进袋内,贴身收藏。 “要不要我找人,把妳的鱼和苍鹰串在一块儿,像我这样,挺好看的。”煜宸建议,他喜好和她做一样的事情。 “不,我习惯低调。”她反对。 怎么可以呢?让人们发现他和她有同样的配饰,要怎生解释,才能解释得清楚? “好吧!妳高兴就好,涴茹妹妹晚上要和我一起逛夜市,妳想不想去?” “不想。”连考虑都省了,她不想将自己安插在两人中问,她习惯低调,不习惯惹是生非。 “听士兵们说,夜市里有许多好东西,趁着过年前,人们蜂拥而至,为新的一年采购新物品,肯定热闹。”他游说。 “我还有事要忙。” “事情能暂时搁下,休息不会是妳人生中的污点。” “那么请问,逛市集能替我的人生带来什么好处?”她回问。 “好吧,不勉强妳,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妳带?” “不需要。”她直觉回应。 “诸葛小姐,偶尔接受人家的好意,不会让妳造成重大损失。” “我接受了呀--”她把锦囊在他面前扬扬。 一句话,她堵住他的说词。 “妳聪明得让人很讨厌。”他皱皱鼻子,稚气的动作不像平日的郜煜宸。但他无所谓--在她面前。 “我再讨厌你都不能赶走我,因为你必须仰赖我的聪明,好替你出策略。” 采青话多了,她的轻松自在也在他眼前呈现。 “这就是让人最最痛恨的一点,不管怎样,我非得一生一世把妳绑在身边不可。” 这话说得暧昧了,什么叫作一生一世?什么叫作她非得在他身边不可?猝不及防,艳红染上她的双颊。 煜宸张嘴大笑,狂放不羁的笑声侵入她心房。 他喜欢这样子的采青,有些些娇媚、有些些人味,这时候的她不是冷冰冰的女诸葛,不是冷静非凡的再世华陀,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女子,美得教人怦然心动…… 深吸气,采青试图把自己弄回正常模样,可试了又试……在他那对笑眼下,她的努力有限。 “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她迅速走到门边,但煜宸速度更快,高高的一堵人墙挡在她身前,让她出不得门。 “妳的轻功退步了。”他啧啧两声,缓缓摇头。 她当然退步,自从义父确定涴茹的下半生有煜宸可以保护,便不再认真教她武功,没了师傅,即使再努力,进步空间仍有限,何况她还要分出大部分时间习医。 采青不对他的话置评,眼睛盯住他,看煜宸要用什么借口将她留下。 “下个月,公孙先生大寿,妳想送什么给他?”煜宸问。 “我还没想到,不过,我会提前几日出庄寻找。” “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为什么?” “听说杏花村的柳员外,最近得了一株千年人参,还有失传已久的医典,如果能把它们盗来送给公孙先生,这个寿诞他肯定开心非凡。” “柳员外?是济州最大的药材商吗?”他挑起她的兴趣。 “没错,就是他,要不要同我联手?” “你当梁上君子当上瘾了?动不动就想出手偷盗?”嘴上说说,她的心已然蠢蠢欲动。 “柳员外常在疫情严重时,囤积药材,高价售出,一些贫穷百姓买不起药材,因而送了性命,我早就想动他,这次刚好给足了我借口。去不去?一句话!” 她的考虑很快,点头。“算我一份。” “很好,今夜三更出发。” “那么急?离公孙师傅的寿诞还有近一个月时间。” “许多黑白两道的兄弟都盯上这笔,昏帝病重,不少人想借这条救命人参和医典,盼着从里面寻出法子救治皇帝,万一,皇帝果真因此痊愈,那么高官厚禄,终生享用不尽。 昏帝活越久,百姓受的苦难越多,我们顶多能照顾十数万个百姓,其他几百万的人民呢?所以,人参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我懂了。”采青答。 原来,他考量的还是家国大事,怜悯的还是众生百姓,若是继任帝王有他这等胸襟,百姓何愁?民生何忧? “今夜三更。”他再叮咛她一声。 目送她离去,煜宸沉稳的面容上露出笑意,心中浅浅涟漪泛起……他喜欢和她一起,不管做任何事情。 第三章 一身绸缎教采青连走路都别扭,为不引人注目,他们乔装成远行夫妻。 “掌柜的,我妻子有孕,夜里不易入睡,请不要打扰我们。”煜宸揽着采青,一面细心扶她坐下,一面对掌柜说话。 “是的,客倌,我会吩咐下去,天大的事儿都不去打扰你们,你们好生休息。” 语毕,掌柜退出去,采青忙着离开煜宸的亲昵。 “妳从不是忸忸怩怩的人物,妳有问题。”他意有所指地凝睇她。 采青避不回答。 他们之间当然有问题,她对他的感觉酦酵,像久陈的佳酿,越见醇香。 只不过感觉问题不能当着他的面掀提,她是谨慎细心的杨采青,知道这份感觉一旦曝光,两人尴尬事小,涴茹受伤事大,维护涴茹是她此生最大责任。 “突然记起来,自己是女人?”他揶揄。 “不,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男人。”她反将他一军。 “看不出我是男人?妳这再世华陀该治治自己的眼睛。”他拉过她的发辫,搔刮她的眼睛。 “谁教你天天和女子混在一起,误会你是女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扯回自己的辫子,宣示她的误会有凭有据。 “除了涴茹,我很少和其他女子混在一起,妳是在嫉妒我和涴茹的感情。” 煜宸想跟采青提提涴茹,想告诉她,在他心中,和涴茹的感情,与她的想象有出入。 “对不起,我的情绪里面,没有嫉妒这一项。”她偏不想提到涴茹,在两人“谈”得正愉快时候。 “真好,一个不懂嫉妒的女子,肯定好相处。” 话题被转开,他认为,采青不想同他谈,于是,他合作地结束这个话题。 没关系,他有耐性,有耐性等到某一天,她不再将他推往涴茹身边。 煜宸躺到床铺上,不大的一张床要容下两个男女,能不亲密?遐思窜入他念头里,他知不该,用力把念头甩了出去。 看着煜宸的动作,同样的念头窜入采青脑中,慌地别过身,她说:“别再多说了,快换夜行装吧!” “还有一点时间,娘子要不要先作休息?”他故意挑惹她,双手横在后脑勺,他睡得一脸舒态相。 采青推他,他不理,翻过身,她又推他,这回他索性把头蒙进被子里。 采青叹口气,他是对的,时刻尚早。 她踱步到窗前,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妇人们的讨价还价声,热闹非凡。 这乡镇还算富庶,起码没闹过水旱,即便时局不好,长年的家当累积,总还能熬过几年饥荒。比起其他许多地方,盗贼横生、荒民四处流窜的景象,这里可称之为天堂。 “我和爹爹、吕叔叔谈过,假设继任的皇帝是熙平,以他敦厚仁慈的个性,恐怕一时间无法改善多年政治弊端,要是熙元继任,以他强势作风,若肯纳忠言,会开创出太平局面。”煜宸退回安全话题,面对严谨的采青。 “熙元是个怎样的人,没人真正知道,他接帝位后,能不能改革政风尚属未知,但以他强势性格推测,恐怕坐上帝位后,第一件要办的就是湨天庄。”采青忧心忡忡。 “我也这样认为,他是绝对不容许有人在他眼下嚣张。吕叔叔、程伯伯和江叔叔最近常聚在一起,为这件事情讨论。” “有结果吗?” “吕叔叔愿做使者,到熙元面前,将湨天庄的立场说明白,并订下合约,永互不侵犯。” 他不看好这种作法,冒险度过高,但除此之外,他提不出更好的方法。 “就算这么做,熙元一样会感觉湨天庄分割百姓对他的忠心。”她习惯把事情作最坏考量。 “我们该对吕叔叔的口才多几分信心,何况他在昏君手下做过几年御史,应对帝君,他比我们都有能耐。” “不成的话,就揭竿起义吧,眼前百姓的心倾向湨天庄,局势对我们有利。”采青垂下眼廉,叹息。 这些年湨天庄名号打得响亮,他们的义行引来许多讨论和赞扬,除了赈灾开粮,劫富济贫之外,公孙大夫训练出来的大夫,一批批走向民间,打着湨天庄旗帜,四处替人义诊。 “我以为妳期待当无拘无束的小鱼儿,没想到妳会揽事上身。” “很多事并不是不爱做就能不做的。”这点,她老早看透。 “没错,身为人,不由自主的事情太多。” 跃起身,他坐到她身边,凝视她眼底淡淡的忧愁。 从小,她就拥有这样的眼神,没有天真、没有快乐,人人都还在玩要的年纪时,她已肩挑无数责任。 “身为人,总有为人的悲哀。” 采青回头,他深邃的双眼看进她灵魂里,慌乱间,她想躲避,却躲不开他的采索眼睛。 “人的一生除了悲哀,也有无数欢愉,端看妳自己要不要俯身拾取。” “你想对我说教?”采青问。 “不敢,面对女诸葛,我只有听教的份儿。”退一步,他退回采青认定的安全距离。 “要听我说话?好,你不介意的话,请先回避一下,我想换衣服。” “身为丈夫,不能观赏妻子换衣服?” 他的嬉皮笑脸很可恶,但惹得她双颊酡红,是他的成就之一。 “这件事,你该找涴茹妹妹商量,跟我?你弄错对象。”再退一步,她拒人千里。 多年训练,采青明白,再不愿意,责任总是摆在权利前面。 他摊摊手,走到门边。 “也好,我出去逛逛,不过,我必须实话实说,妳这身装扮非常好看,和平日的杨采青判若两人,如果妳愿意,我相信,妳的下一个封号将是绝代佳人。” 说完,他退出房间,采青拿出包袱里的夜行衣,换装前,她特意绕到镜前,看看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窈窕婀娜,皓如白雪的肌肤染上些许红晕,松开漆黑长发,更加映衬出肌肤柔皙。 她摇摇头,甩去多余念头,迅速把长发束成辫子,对着镜中人说道:“别忘记,绝世佳人已有人选,她的名字叫作杨涴茹。” 整理好自己,她用黑布覆盖住绝丽容颜,她的美丽,只适合……孤芳自赏。 二更刚过,街道上空荡荡,只有打梆子的更夫,扯起嗓门报更次。 煜宸和采青刚踩进柳员外家中时,便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煜宸对采青使很色,两人紧紧尾随对方。 他先是在一个屋子前停下脚步,然后舌忝湿指尖,在窗纸上挖洞朝里看,煜宸等他离开,才拉着采青从黑影后走出。采青好奇心重,不急着追人,反而先贴近洞口朝里看,直到煜宸再三催促才肯离开窗边。 施展轻功,他们跟着男子穿越楼阁,走过几处院落,最后停在库房前面,他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煜宸则拉起采青跃上屋顶,搬开两块瓦片,从中间往下探去。 男子动作俐落,拉开书架,转动墙上的机关,机关转过,墙中间出现一个尺来宽的方形洞穴,男子从洞穴中取出木制盒子。 两人相视一眼,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夺宝? 不会吧!他并不像道上兄弟,从他身形可推测,他连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 再看看。煜宸用唇语对她说。 采青点头,靠近他的额,专心注意屋内男子动作,她没发觉两人间的过分亲昵,煜宸发现了,但他没说破。 两人看得很清楚,木制盒子里是人参和一本医书,他翻动时,采青望见里面的奇经八脉图。 男子将窃得物品藏在怀里,再小心翼翼把盒子放回原位,将一切按照原样摆好,方离开。 他们一路跟随,出了柳家大院,男子在街上溜过两圈,转进胡同里,在巷内门边敲几下,不多久,门里出来一个小婢女,她左右探探,确定没人发现,才让男子进门。 煜宸扶起采青,足蹬,两人从屋顶上向下观望,亲眼见男子进入房间,他们倒挂在屋檐下,悄悄往里面采。 男子一进门,便伸手拥住斌妇打扮的女子,左一下右一下,两人开始打情骂俏。 “东西到手了没?”贵妇推开猴急的男子说道。 “到手了。”说着,男子从怀间取出书册和人参。 “有没有惊动任何人?” “惊动了人,我还能平平安安站在这里,拥着我的小美人?” 男子不安分的手上上下下,抚模着女子身体,不堪入目的场景,投入采青眼底,她慌地侧开脸。 煜宸知道她的心意,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屋顶,掀开两块砖瓦,他只让采青窃听声音。 “好啦,现在东西在我这里,就不信那个死老头有本事救回他的儿子。” “是啊,等他两眼一闭,接收柳家财产的非我们儿子莫属。”男人搭和。 “小声些,要让人知道凯儿不是老爷的儿子,咱们俩还有戏唱?”女人涂满蔻丹的手指,在男人胸前绕啊绕,绕出无限风情。 “没错,是该噤声,凯儿当然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当然是!”男人呵呵大笑,乐不可支。 “等咱们凯儿当了家,我这个亲生娘,和你这位舅老爷,还怕没好日子过?到时,我倒要看看那个母夜叉有多大本领,能把我轰出柳家大门!” “轰妳?瞧妳说的是什么话呀,到时她会趴在妳脚边,哭着求着,求妳赏她一口饭吃。妳呢,秀腿一踢,把她踢到墙边去,指着她的鼻子吼:『死老太婆!当年妳怎么就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 “没错,惹火了我,就把她卖到妓院,只不过……以她的姿色,哪个妓院愿意花钱买?”女人说完,掩不住满面得意。 两人越说越开心,彷佛柳家财产已掌握在他们手上。 他们贴在彼此身上,你亲我一口,我嗅你几下,当冲动升起,男子打横抱起贵妇往内屋走去。 又来了,最近采青运气不佳,总是在扮“君子”时遇见“不君子”的事。 摀起耳朵,她努力抗拒入耳的婬声浪语,这时候她气恼起自己的内功太好,不想听都不行。 煜宸看见她的尴尬,忍不住莞尔。 再怎么说,她都是女孩子,货真价实的清秀丽人,面对这种事,任她再沉稳内敛、再世故早熟,都免不了害羞。 “等等我。”煜宸靠近采青耳边说话。 话说着,他纵身从打开的窗户边跃进去,悄然无声地带走桌面药材医书,翻身回屋顶,再和采青一前一后奔回旅店。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旅店房间,褪下面罩,并肩坐在床沿,就着烛光展读医书。 “书上写什么?”煜宸问。 他们相距很近,近到煜宸能闻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香气,采青没察觉任何不妥,原因是,整个晚上,他们都用这样的距离相处。 “这是本专门研究天下古怪毒物的经书……我懂了!”她恍然大悟。 “懂什么?” “记不记得男子入柳家大院时,先进一处院落,挖开纸窗向里面偷窥。” “记得,里面有什么?” “是个重病患者,我只匆匆看一眼,他的脸色是黑的,不须猜测,他铁定是中了毒,难怪柳员外需要这本书。” “知道他中什么毒吗?” “不知道,还需要加以诊察,才能知道。你能把事情前后串起来吗?” “妳有线索?” “第一,那名男子对柳家的地形非常熟悉,肯定是经常在柳家进出的熟人。” “没错,他有钥匙、他没有任何困难便打开书架后面的密柜,表示他对柳家不但熟悉,还是个管事的重要人物。”煜宸接话。 “再者,从他和女人的谈话中得知,他对柳家的家产有重大图谋,我可以大胆假设出前因后果,但我还要再多方求证,比如男子和柳员外的关系、女人和柳家的交集……” “还有凯儿在这件事扮演的角色。”煜宸补充。 “没错,要解出事情始末,我们得再进一趟柳家。” “我看重点不是在于妳想解出什么事情,而是妳技痒,想找出病人中毒原因!”煜辰笑望她。 又被看透?采青轻笑,这个少庄主比她了解中的还具心机。 “我想,妳真的很喜欢医治病人,如果给妳机会选择,妳会选择成为大夫,而非指挥作战的军师,对吧?” “没错,能选择的话,我宁愿受病人传染,死于疾病,也不愿意死在战场上。”采青接话。 “妳的例子举得太灰暗。” “和我的人一样,相得益彰。” 几次练习,采青发觉,她能和他轻松聊天,且聊得自在惬意。 “想不想看月亮?”煜宸突如其来的问题,总让人难以招架。 “什么?” “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 “干卿何事?” “我常在十五夜晚到后山。” “做什么?” “我娘末去世之前,她最喜欢看月亮,她说十五的月亮圆圆满满,不留缺憾,那些年,我爹常带我娘到后山赏月谈心,我夹在他们中间,听着两人彼此低语,那是很不错的感觉。愿意和我上屋顶吗?” “走吧!”只考虑一下子,她落落大方伸出手。 此时,她眼前的煜宸不是少庄主、不是俊逸男子,只是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失怙孤儿。 他忽略她的手,直接揽起她的腰,纵身飞上屋顶。 “你老是忘记我不是涴茹。”甫坐定,她就向他抱怨。 “我没忘记。” “那么你应该了解,我会轻功,不需要你提来提去。”她有她的骄矜。 “我从没忘记过自己的搭档有多能干,我只是认为,和女孩子在一起,多出几分力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她身边,手臂相触,肌肤之亲?他爱! “很少人认为,我是需要帮助的女人。” “没错,妳常带给人这样的错觉。”煜宸同意。 “错觉?我是不需要帮忙啊!”采青抗议。 “妳需要帮忙。” “我不需要。” 采青发觉和他唱反调很有意思,他们说的全是些言不及义的废话,可是东一句、西一句,这些废话解除她的紧绷心情。 “妳一直需要我的帮助。”煜宸赢了第一着。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的帮助?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才对。”她反唇。 “错,妳需要我的军队确定妳的策略是正确的。” 看着她口吻越说越热烈,他居然心生骄傲?太扯了,不过这种“扯”让他乐开怀。 “呵!颠倒黑白是非,明明是你的军队需要我的策略,才能打出一场场漂亮胜仗。”这男人硬要把白布染成黑,可惜她不是容易就范的女人。 “是吗?策略千千百,我为什么非要将就妳的,原因只有一个,我想帮助妳的自信成长。” “你哪一只眼睛看见我缺乏自信?”她不苟同。 “妳若没缺乏自信,何必把自己逼得半死,医务、政务样样管,从早忙到晚,别人睡四个时辰,妳睡不到两个时辰。妳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的能力无庸证明,这叫能者多劳。” 他们的争辩里没有面红耳斥,只是一句接一句,精采绝伦。 圆圆的月亮照着一对璧人容颜,照着他们的开心,照着他们的喜悦。 这个晚上,他们没有进屋内,这个晚上,他们在屋顶上谈心,他们常常待在许多不同的“屋顶”上,但从没有过一次像现在,两颗心如此相近。 第二度,她在他怀里入睡,睡得安详惬意。 第二度,他贪看她的睡颜,一张没有冷漠、没有对人防备的娇憨睡容。 他突破她的心防了吗?煜宸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他喜欢两人间的发展,喜欢两人一天比一天更亲近。 才打着“湨天庄女诸葛”的旗号看病,不过两个时辰,他们便让柳家派人盛重地迎了回去。 原本柳员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宝典,以为儿子有救,没想到才一夜,便让宵小连同人参盗定。 幸而女诸葛到镇上替人义诊,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殷殷勤动把人迎回家里。 替柳少爷把脉望诊后,采青确定了是何种毒物,造成柳少爷的昏迷不振,转身,她问柳夫人:“请问,柳少爷可有手足兄弟?” “有一个弟弟凯儿,是异母兄弟。”夫人回答。 异母兄弟?第一个答案浮出台面。 煜宸对采青微笑,她的确聪明,不着痕迹,便将他们要的答案套出来。 “可否借他的血液一用?” 虽说柳员外品德不可取,但眼前她的角色是医生,出手相助是她该做的事情。 “请问杨姑娘,小犬得的是什么病?”柳员外问。 “他不是生病,是中毒。”她自信说。 这点,他也怀疑过,所以才不惜重资买来医典,可惜他还没研究出端倪,书就不见了。 “杨姑娘可知小犬中什么毒?有什么法子可解?” 柳员外果然是奸商,对人不投注信任。 “请员外向窗外看去。”采青说。 “有什么不对劲?” “窗外开的红色花朵可是葛玛丽兰?” “是,小犬特别喜欢奇花异卉,这是他舅父到东北批药材时,特地带回来送给小犬的。” 舅父?太好了,真相呼之欲出。 煜宸在心底盘算整件事情,不用怀疑,这是一桩家庭争产悲剧。舅老爷和凯儿的亲生母亲有染,两人作了商量,合作谋财害命,私吞柳家财产。 接下来就看采青如何揭开这一切。 “葛玛丽兰的果实本身有毒,误食会让人产生幻觉,全身飘飘然如同神仙,初时会觉得精神百倍,上升,但药效过后身体便会变得虚弱、嗜睡、缺乏食欲。 患者手足处会出现一点一点的红色斑纹,久而久之,五腑六脏便会因缺乏营养,慢慢衰竭,终至死亡。” “没错,杨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蔺儿就是这种症状,可蔺儿总不会傻到去吃来路不明的果实呀!”夫人说。 “许是有人指点,或者是果实太过美丽鲜艳,吃过一次后,人是会不由自主上瘾的,至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就请夫人等柳少爷清醒后,亲自问他。” “妳的意思是蔺儿有救?”夫人掩不住满面欣慰。 “这个毒不难解,但从柳公子手足斑纹的扩大情形看来,柳公子至少昏迷两个月以上了,在他昏迷期间,谁持续喂食他葛玛丽兰果实,恐怕是柳员外要先弄清楚的部分。”她意有所指。 “杨姑娘的意思我懂了,但是,为什么要用凯儿的血?”柳员外问。 “柳少爷的血里充满毒物,我需要新鲜的血液来当药引子。” 这是谎话,采青只想利用这点,来拆穿凯儿根本不是柳员外的亲生儿子。 “别人的不行吗?凯儿年龄尚稚。” “我要的是亲人的鲜血,若非亲人,无法与柳少爷血液交融,况且二公子年纪小,血液干净,药效较快也较好,倘使,没有兄弟手足的话,我自会从柳老爷身上取血。但这样一来,柳少爷的病,恐怕要多拖点时间才能痊愈,而我没有太多时间留在这里,少庄主和我另有要事。” 她看向煜宸,他懂她的意思,再次佩服她的聪慧,她没有提到半句他们夜间所见,却将案情做了个抽丝剥茧,接下来的发展,显而易见。 煜宸点点头,走到众人前面,眼光扫过“舅老爷”,只见他汗涔涔,额头湿透。 “好了,所有不相干的人请离开,只留下一名随身婢女和两名仆役在门外待命。另一方面,请柳老爷将庭中的葛玛丽兰全数铲除,免得再有人受害,在这期间,请大家回到自己院落,免得打扰杨姑娘下针医治,等一下,我会到前头取血,请二少爷准备好。” 他是个有领导能力的天生王者,不需要动用任何权威,就能让人乖乖听从他的指示。 这个下午,采青忙得起劲,能亲手对付这种怪病,而不是从医书上看到案例,让她很有成就感。 在煜宸的协助下,她对柳公子又蒸又煮,又针又刺,若不是病人呈昏迷状态,恐怕没多少人能熬得过这种折磨。 看着采青的得意快活,煜宸暗自决定,往后一旦有能力,他要让她专心医术,不再参与政事、军事,因为她是一条爱救人胜于杀人的小鱼儿。 天色未暗,柳家发生两件重大事情。 一是事实揭开,二少爷不是柳员外的亲生儿子,而是员外养在外面的小妾,和舅老爷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让老爷大受打击,一个是床边爱侣,一个是忠心的管事,居然用这种方式联手背叛自己,于是他将两人赶离镇上,再不准他们出现自己面前。 另一件事是柳少爷终于清醒,他喝掉半碗粥,也同父母亲说了一会儿话,柳夫人感动得落下泪,拉着采青的手硬要对她大力酬谢。 采青摇头婉拒,对于身外物,她没有太大欲求,她不过是喜欢救人的感觉。 “柳员外、夫人,这些年柳家为富不仁,在外声誉坏到极点,今日柳家派人邀请杨姑娘到府看病,我们本不想过来,但本着医者仁心,杨姑娘还是走了这趟,你若真心感激杨姑娘,每逢初一十五,就用湨天庄的名义发粮赈济贫民吧!”煜宸说。 “有什么问题,这件事我们一定办到。郜少庄主、柳姑娘,你们是我柳家再造恩人,我会刻个长生牌位,早晚膜拜,祈求上苍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夫人紧握采青的手,这女孩儿,年纪轻轻,竟有此般本领。 就这样,一路恩谢,柳员外与夫人亲自将他们送出家门。 跨上马匹,他们揽辔同行,乘着月光,默然不语的采青始终带着笑意。 “妳笑什么?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煜宸问她。 “你想什么,我怎知道?” “我想柳夫人的长生牌位上要刻些什么字?郜煜宸公子、杨采青姑娘牌位?太拗口了,妳想他们会不会贪懒,直接刻上郜煜宸夫妇牌位?”只不过一句玩笑话,他没有设想太多。 “这话儿,你说轻薄了,江湖儿女即便不拘小节,可也不能说这种玩笑话儿。”釆青正色说。 她必须严肃、必须在两人中间划出距离,她心知肚明,不对两人之间设防,她的心将一步步朝他靠近……到时,谁都收拾不来这个残局。 于是她拚命回想涴茹的天真,想着她的诸般好处,也想着涴茹和煜宸两人的匹配。 他们才是一对儿,从小到大,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认定。 她不是个好掠夺的女子,她怎能容许自己抢夺别人的爱情?千万别忘记,她没有权利快乐,她唯一的权利是维护涴茹的幸福。 她对自己叮咛再叮咛,即便对煜宸爱慕也不能有所表现,能够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执行任务,她已经满足。 这不也是她痛恨杀人,却仍愿意同他共赴沙场的主要因素? 看着她眉间的忧郁,煜宸明白自己说错话了。采青是个正直女子,对她轻佻太不该,虽然他急欲解除他们中间的藩篱障碍。 “抱歉,是我不对。”煜宸低语。 采青俯首,她本是他爱情的局外人,他的身、他的心从不在她身边,她能做的不过是隐瞒爱意,假装自己对他从来无心。 甩过马鞭,马儿猛地向前狂奔,马的速度很快,快到几个奔驰,甩去她颊边泪水。 不!那不是泪,女诸葛哪里会掉泪啊?!她比男子还强、还威风,区区儿女私情怎为难得了她?采青骄傲地抬高下巴,迎着风,对他大喊: “我们来比赛,看谁先回到湨天庄!” 煜宸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 快马扬鞭,他会追上她的,在最快的时间之内。 第四章 他们说说笑笑走回庄园内,碰着他们的百姓士兵都觉得奇怪,那个女人……分明是他们的女诸葛! 但……不是吧!虽然她的头发很像、鼻梁眉梢很像,就连穿着打扮都像得不得了,然而,不是!他们的女诸葛绝不同人说笑。 “我在柳家庄时读了医典。”采青将书在他面前扬扬。 “不会吧!妳在主人家光明正大把赃物拿出来?”他瞠大眼睛。 “有什么好担心?你不是把所有人都支开?”耸耸肩,她无所谓。 “万一有人躲在窗外偷看怎么办?”煜宸抽过医书,翻几页,他不明白这种东西有何迷人处,能吸引她所有注意力。 “闲杂人躲在窗外偷看你会不知道?你的内功不至于那么不济吧!” 采青白他一眼,那份娇俏、那份动人,闪过他心间,呛一下,是悸动感觉。 “多谢妳看重我的能力。” “谁敢不看重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郜少庄主?” “说吧,妳在医典里面读到什么?” “你知道吗?有一种毒是紫扇花的根和黑叶榉的叶子调制而成,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敌人麻痹,如果我们把它放在箭头上,用薄膜包起,当箭射出去,薄膜震破,毒药飞散,敌人将毒粉吸进肺腑,等敌方中毒、动弹不得时再出兵,我们岂非不费一兵一竿就能取得胜利?” “紫扇花和黑叶榉容易取得吗?” “你问到重点了,材料不难得到,困难的部分在于比例配制,等我们把事情禀报庄主、吕叔叔和公孙大夫后,我就要闭关研究了。” “可不可以算我一份?”他兴致勃勃。 “你对这个有兴趣?” “不,我对『男诸葛』这个封号比较有兴趣,我下定决心,从现在起,什么事都不让妳专美于前,妳会做的我都要学一学,免得我像个只会打仗作战的莽夫,脑袋空空,一点知识都不懂。”他五指朝上,向天立誓。 “又拿我当榜样?实在不敢当。” “错,我拿妳当竞争对手,总有一天,我会迎头赶上。” “那么大口气?想赢过我,可不容易。” “试试啰,除非妳怕我,不敢让我加入妳的计画。” “怕?哼!来吧,我不介意指导你。”鼻头朝天,“怕”字?她没学过,也认不得。 “太好了,从现在起,我们是最佳盟友。” 煜宸说着,大手一捞,把她捞进自己怀里,是周遭士兵们的抽气声,把他的得意忘形彰明。 退一步,采青退出他的怀抱。 煜宸笑笑,他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 “妳想太多,我没把妳当女人看,妳别忸忸怩怩,把自己弄得像个娘儿们。” 他的话,引得观看的士兵们一阵哄堂大笑。 说着,他大手又捞上她肩,这下子,采青倒好,她不晓得是该避避嫌,表现出“忸忸怩怩像个娘儿们”的样子,还是光明正大当他的兄弟。 “少庄主、青儿,你们总算回来了,庄主急着找你们。”公孙大夫一见到他们,就急着把人拦下。 “师傅,你看看,我们带什么东西回来给你。”采青把东西交到公孙大夫手上。 模模人参,没有太大惊奇,他知道采青一定会找到好东西,替他贺寿。他笑道:“这倒是个稀奇东西,正好,我在炼丹丸,它派得上用场。” 但是当他见到医典时,表情可就精采万分啰。 他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会吧!这是司徒擎的医典,已经失传了好多年,怎么会流到你们手上?” “它不是主动流到我们手上的。”煜宸笑笑回答。 “你们又去做那种勾当了?”他看看两人,满脸的无可奈何,这两个孩子,平时的道德标准,怎么就是用不到这等事儿上头? “采青做得很好,被偷的人家非但不追究,还答应每月初一十五,以湨天庄的名义发粮赈灾。” 煜宸才起了个头,公孙大夫马上猜出怎么一回事。 “又手痒了?早晚有一天,妳会让那些慕名求医的人累死。”公孙大夫说。 “不怕,我身体好得很。” “公孙大夫,我爹找我们有什么事?”煜宸接下公孙大夫的话。 “哎呀!我看到好东西,居然把这等大事给抛诸脑后。走!我们边走边谈。” 说着,他和煜宸把采青带在中问,快步往议事厅方向走去。 “宫廷那边传来消息,皇帝病危,生死就这两天的事儿啦。”公孙大夫道。 “消息可靠吗?”煜宸问。 “可靠,是吕军师的旧时同僚捎来的消息。” “知道继任的是哪个皇子了吗?”采青提问。 “一如当初我们评估的那样,不是熙元就是熙平。” “我不认为熙平镇得住那群奸逆,假使他上任,只会有两种后果,一是随波逐流,一是被权臣集体谋害。”煜宸分析。 “如果是熙元呢?”公孙大夫问。 “他强势、擅长权谋,那些老贼拚不过他,我唯一担心的是……”煜宸沉吟。 “他把攻打湨天庄当成立威的第一炮,一方面让老百姓知道他整顿国家的决心,一方面让那些乱臣贼子见识他的能力。”采青接口他的话。 “没错,弄不好,他还会搞个御驾亲征。”煜宸再接话。 言谈间,他们走进议事厅,庄里所有重要人物全聚集一起,包括杨执在内。 “你们去了哪里,怎随手留个纸条就离开庄内?”郜怀民对着儿子问。 煜宸笑笑,将这几天两人的经历大略说过一遍。 “做得好,这些年你们做的义行,让湨天庄的名声远播,天下百姓都对湨天庄充满崇拜敬意。”专门掌管庄内百姓税捐的文叔叔说。 “所谓树大招风,少庄主,您不应该跟着采青胡闹。”杨执冷漠道。 他从不赞同采青的每句话、每个举动。 “釆青并没有胡闹,她从医典里找到新想法,若是运气不错,证明她的想法可行,往后我们在战场上,可以将死亡减到最低。”煜宸说完,将采青在路上对他说的话,一字不漏说给长辈们听。 “很好,不愧是咱们湨天庄的女诸葛,将来成不成得了事,就看青儿了。”吕军师说。 “不要太抬举她,否则她会看不起咱们老一辈。”杨执瞪着采青说。 采青明白,这时候,最好什么都别说,谁越帮她,她越错。低头,她安安静静听义父的数落。 “杨先生对青儿要求太高。”庄主笑着打圆场。 “煜儿、青儿,公孙大夫可有将我们正在讨论的事情,跟你们大致说过?”吕军师适时将话题切入。 “是的,公孙大夫说过了。”煜宸回答。 “你们有什么看法?”郜庄主问。 煜宸看看采青,虽然两人都保持沉默,但一个眼神交换,他们已了解彼此的意思。 “妳说?”煜宸看着采青。 她摇摇头,回答:“你说。” 煜宸点头,朗声对堂上长辈们道:“我们的意思是,不管哪个皇子继任大位,我们都要做好战争准备。” 他们的眉眼示意,看在杨执的眼底,起了怀疑心。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心意交融?什么时候起,不需要言语沟通,一个眼神,她就懂他,他也了解她? “说得好,正符合我的心意,杨师傅,操军练兵就要麻烦您多帮帮煜儿了。”郜庄主说。 “是,我会加强士兵操练。”杨执回答。 “吕军师,接下来的布兵行阵要看你的。” “吕某全力以赴。”吕军师领命。 “子云、致浩、宣华,这阵子你们加强城外城内的巡逻,注意有没有陌生面孔混进来。” “是。”子云、致浩、宣华三人向郜怀民拱手。 “青儿,这制毒的事要偏劳妳了。” “是的,庄主。” “只要大家做好万全准备,不管情况变成怎么样,我相信我们能挺过这关难题。” 会议到此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席,这里面,煜宸和采青的辈分最小,所以他们等叔叔伯伯们全部离开后,才跟在后面离开。 采青才跨步,煜宸突然拉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同行。 “别忘记,算我一份。”煜宸提醒。 “我随时在炼丹房,有兴趣的话就自己过来。” 罢出议事厅,他们就发现涴茹等在外面,她一见到煜宸立刻冲了过来,小小的胳臂紧环住煜宸腰际,再也不放。 “煜宸哥哥坏,有好玩的事儿你只带采青姊姊去,都不带我。” 煜宸在她额间打了个爆栗。 “傻丫头,我们哪里去玩,我们是去办事。” 他们的热络亲密惹出采青的心酸,自动后退一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泰然自老。 没错,这种情形很正常,他们从小就是这样一路长大的,他们的感情深厚,谁都分不开他们俩,一对青梅竹马,要过一辈子的男女,天造又地设…… 每句话都深深敲上采青心头,微微触动的疼痛,她一咬牙,忍了过去。 是啊!明知他们是珠联璧合的恋人,她在伤心什么劲儿?她的心酸简直是笑话啊! 偷偷地,再退后两步,采青在他们发觉之前转身离开。 “不好,剂量不对。”采青看看桌上的兔子,叹口气。 “对不起,小兔儿,青姊姊弄错配方,你忍耐一下,吃点解药,两个时辰之内你就能动了。”煜宸抓住小兔子的手脚摇摇摆摆,假装兔子说话:“青姊姊,我觉得效果不错啊,为什么妳觉得不够好?” 采青对煜宸笑笑,已是深夜了,这时间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只有两个拚命男女还在为毒药努力。 “说吧!妳对剂量哪里不满意?” “我算过,药效从接触到出现反应,需要一刻钟,在战场上,一刻钟将损失多少兵马?” “我没听过不费一兵一足就能取得胜利的战争。” “如果这是奇迹,我就是要创造出一个这样子的奇迹。”她意志坚定。 “杨叔叔没说错,妳的确很骄傲。” 提到义父,采青的笑容在转瞬间消失,这些年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换来的,不是义父的夸赞鼓励,而是诋毁批评。 好几次,她想问问义父,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引得他满心怨怼。 “你可以选择不要和骄傲女人在一起。”闷闷地,她回答。 “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他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问。 摇头,采青摇开他的注目,假意忙碌,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重新下一个实验。 他不许,将瓶罐从她手中抽走,逼她专心自己的问题。 “今晚够了,剩下的明天再做。” 釆青才想伸手取鞭子,就让煜宸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意愿,几个纵身飞跃,他再度把她带上屋顶。 这里是庄里最高的一处屋顶,坐在顶端,仰头,圆圆的月亮变得弯弯斜斜,再不是那晚的满月。 “上辈子我一定是以小偷为业,否则不会和屋顶这么有缘。”煜宸大笑。 “你在讽刺我,讽刺我上辈子是贼婆。”她和屋顶的缘分看起来……也不浅。 “不错啊,上辈子贼公陪贼婆,这辈子妳得还还我。” 煜宸搭起她的肩,有了上次经验,他立刻将经验转变为习惯,接着习惯成了自然。 “还你什么?”在他怀里,没遇见过的安全感,从远方赶过来相伴。 “还陪我啊!陪我在高高的地方赏月。”他说得理所当然。 “不管什么时候抬头看太阳,它都是一个样儿,相形之下月亮善变得多。”采青回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也温柔得多。”煜宸顺口接话,不管聊什么,和她一起,他总是心平。 “所以世人咏月、赞月,却很少人抬头感激太阳赐给人们的福气,没人想过,失去太阳,万物不能滋长,缺少太阳,世界再不会出现明亮。” “没办法,人们对于温柔的东西总是情有独钟。” 他也是吗?所以他喜欢温柔的涴茹,不爱事事争强的杨采青? 咬咬下唇,酸涩逐渐在心窝处造成漩涡,几个席卷,卷走她所有快乐。 “你也对温柔情有独钟?” 低言,她问出自己的心声。她越来越容易在他面前吐露心意,真不知道这是好现象还是坏现象。 “温柔的东西给人的感觉是无害、平安的,从古到今,趋吉避凶始终是人们的本能之一,如果没有这种本能,也许至今能存活下来的人类不多。”煜宸回答。 “是不是所有的本能都该被保留下来?”釆青问。 “如果它的存在能帮助人类生存的话,自然该被保留。”煜宸回答。 “所以胆小是对的,勇敢是错的,因为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往往活得比强出头的人长久。” 她的话让他语顿。 见煜宸无言应对,采青有几分得意。 釆青接下话,要他哑口无言。“所以说谎是对的,耿直是错的,因为懂得钻营逢迎的马屁精,往往过得比不懂变通的迂腐之士好。” 他又输了一着,她笑笑续道:“这样一路延伸下去,负责任是错的,自私自利是对的,挺身为人是错的,自扫门前雪是正确的;为百姓造福是错的,让自己过得好是正确的…… 请问少庄主,这几年我们为什么一路做错误事情,却又批评懂得为自己生存努力的皇帝昏庸愚昧?” “我想……”他沉吟,聪明的女人难搞,要是换了涴茹,他只要一朵花、一个小玩意儿,就能讨得她的欢心,不像她,需要一大篇道理才能折服她的心。 不过,他竟然不嫌麻烦,愿意为她的折心而伤脑筋,看来,他肯定有被虐待狂。 “嗯?我在等你。”她笑笑,期待他的答案。 “我想我们两个都是会早死的人。” 煜宸说完,她不怒反而大笑。 没错没错,他们都是会早死的人,因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想到的都是责任与义务,是别人会怎么认定正确错误,他们很少为自己的快乐而努力,他们总是为自己的生命谱出哀伤乐曲。 “也许贪婪自私都是帮助人们存活的本能之一,但人类毕竟不同于万物,我们有头脑、有良知,所以发展出许许多多道德规范,来压抑人们的过度本能。”他做下结论。 “所以我们是贪婪被道德压抑的人,我们无法自私苟活,就算把自己弄得早死也是心甘情愿?”采青也给出结论。 “妳大可抛弃道德感,不用天天忙到三更半夜,为了拯救战场上无数条人命。” 他一说,她反而沉默了。 “妳做不到是不是?我同妳一样,要我抛下这一切,去做自在翱翔的苍鹰,抱歉,我办不到。” “我们是让规范彻底压制本能的人。”采青苦笑。 “没错,不过,我建议我们可以小小自私一下。” “怎么个自私法?” “为自己快乐一个晚上。” 说着,他扶起她的腰,上上下下在屋顶上飞跃。 从城里飞到城外,从树林飞到潭边,他们态情大笑,他们唱歌,他们舞蹈,他们对着月儿吟诗,他们在月光下舞剑。 这就是开心的真实模样?这就是人人竞相追逐的幸福?采青眉眼瞇瞇,忘记道德、忘记义父,也将温柔可人的涴茹妹妹忘得一乾二净…… 采青的笑声没停过,煜宸的笑容没卸下过,真真实实的杨采青、真真实实的郜煜宸、真真实实的两颗心,在月光下晶莹…… 她笑累了,枕在他双臂间;他玩倦了,拥她入眠。 他们都没有考虑过后果,只想为自己的生命,自私一个晚上。 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 怎么形容?是鄙夷不屑?是看轻?采青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的自尊容不了自己,低声下气把事情问分明。随便,要怎样看待她,都由他们,她是她,不必时时刻刻在乎别人的想法。 她照常工作、照常平日行程,终于,她的骄傲让人忍不住了,在她从教练场走入制药室时,一个少女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大声说:“就算妳比我们所有女人都强,就算湨天庄少不了妳这号人物,但是,妳的行为仍然教人轻视。” 她还要说话,却让旁边一个大婶拉住,不准她往下说。 “妳让她把话说清楚。”推开大婶,采青直视女孩。 “说清楚就说清楚,我怕妳吗?了不起妳杀了我呀,就算妳杀了我,也杜不了悠悠众口,再怎么样,强抢自己的妹婿都是最不道德的事情。” “我……” 女孩堵住她的话,当着众人大声说:“妳不用狡辩,昨夜妳和少庄主做了什么丑事,有人看见了!” 看见……难怪,人真是不能自私,一自私便出事。采青弯了柳眉,黄河水再涤不尽她满身污泥……转身,采青不辩驳,他们要怎么说、怎么想,她都照管不了,谁教她“违反道德”在前? 见她无言,有人更大胆了。 “荡妇!”尖锐的字眼传入她耳边。 采青没回头,任由难听字眼在空间里酦酵。 “寡廉鲜耻!” 涴茹在湨天庄里是受欢迎的,这件事,人人都替她抱屈,也都想为她出头,只是迫于采青的威势,不敢表示。 然而采青的无言落实了她们对事情的认知,她们笃定采青无颜见人,笃定她们的责备是正确。 一时间,人人同仇敌忾,这是弱者对强者的战争,采青触动了女人共同的心痛点。 “是真的吗?”涴茹拨开人群走出来,红了一双美目,轻扯采青的袖子问。 采青无语。 “妳真的和煜宸哥哥要好,说不准要配成对儿?”泪刷下,她伤恸欲绝。 “别哭,少庄主是妳的,谁都改变不了。”采青的话含了胆汁,每一口都苦得教人愁眉。 “有人看见妳和煜宸哥哥手勾手、肩搭肩,从城外走进城内,有人看见你们三更半夜不睡,在药房里说说闹闹,更有人看见你们,在森林里……抱着入睡……” 涴茹哭得更凶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将是煜宸哥哥的新娘子啊!为什么姊姊把新娘子该做的事,全抢去做? 脸青红交替,她背过涴茹走入制药室里,内心有愧。 “说呀、说呀,是真的是假的,好歹妳对我说说。”涴茹推开她面前的瓶瓶罐罐,要求采青正视自己。 她无话可说,沉默…… “姊姊,涴茹求求妳,妳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妳,独独不要跟我抢煜宸哥哥,好不?没有他,我会死掉,真的会死掉啊!有了煜宸哥哥,我才能活得理直气壮,没有他,我的生命会枯萎,我会变成行尸走肉。”她一把抱住采青,泪流满面。 她能说什么?能辩解什么?是啊,涴茹柔弱,没有煜宸她会死掉、会枯萎,她勇敢、她强韧,没有煜宸、没有苍鹰,她的生命一样盎然精采。 所以,煜宸该归涴茹,她应一人独行;涴茹合该有人宠爱,坚毅的她不需要呵护与安全,身为女人,女人命里该有的东西,她全然不能拥有,公平吗?她的世界中到底存不存在着公平? “姊姊,什么东西对我都不重要,只有煜宸哥哥,我爱他,爱了好久好久,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他了呀! 姊姊聪明、姊姊厉害,姊姊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所有男人都崇拜妳、敬爱妳。涴茹笨,没有姊姊能干,可不可以求求妳把煜宸哥哥让给我?” 叹气,采青感觉强烈无力。 “少庄主从来都不是我的,怎么让呢?涴茹,妳讲讲道理啊!” “不要不要,我不要讲道理,我要任性,我要任性这回合,我要煜宸哥哥,就是要他!”她哭闹地拉扯采青的手。 “涴茹。”杨执从门外进来,冷冽的眼光射向采青。 低眉,她不敢直视义父。 “妳在这里做什么,不晓得采青有要事忙?”他的威严暂且镇住涴茹的哭闹。 “爹爹,您说说姊姊吧,叫她别抢我的煜宸哥哥。”看见父亲,她抓到浮板般,快速奔至父亲身边。 “妳在胡扯什么,釆青怎可能抢走少庄主,下个月,妳就要和少庄主成亲了!”杨执看釆青一眼,眼光里闪着胜利得意。 成亲?大石撞上心,不及呼痛,胆囊瞬地破碎,苦涩侵袭采青每一根神经。 她在做什么呀?分明是早知道的事情,她在惊讶什么劲儿?煜宸和涴茹是人们眼中的佳偶啊!他们是天上的连理枝,水中的并蒂莲,缺了哪一个都是遗憾…… 成亲?是啊,本该如此,多久以前就有人在期待这个婚礼,期待婚礼带给整个湨天庄无数喜气。 她可以选择冷静接受事实,用最淡然的态度看待这起婚事,也可以带着些微喜意,奉上一句祝福。 她的态度可以有很多种,独独不该讶异惊惶,更不该牙关轻颤。 吞下喉间不应存在的哽咽,她提醒自己的身分与地位,句句提醒,她是他爱情的局外人。 “爹爹,你说真的?”拭去泪水,涴茹换上甜甜笑意。 “我什么时候骗过妳?日子还是吕军师和庄主亲自挑选的。”他爱怜地抚抚女儿的头发。 从第一声流言传出,他便赶在流言之前,向庄主提起煜宸和涴茹的喜事,这桩婚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与反对,因为煜宸和涴茹始终是大家眼中的有情人。 事情定下,他又赢了一着,他要把自己得不到的幸福,统统送到女儿手上。 “煜宸哥哥呢?他有没有说不要?” “傻丫头,少庄主怎么可能说不要,从小他和妳一起长大,你们两人的感情深厚,谁有本事破坏?” 再瞄一眼采青,她死咬下唇,脸色铁青,眼光睇向窗外柳树,用骄傲逼迫泪水退位。 义父说得没错,无人可破坏煜宸和涴茹,就算她知道他想当苍鹰,他晓得她愿为小鱼,她都无法破坏他们的感情。 偏偏,制不住的是涩酸心情,是无从解释的落寞情绪,这是局外人的悲哀,只能由局外人的自己,慢慢收拾伤情。 “回去吧,妳去把好消息告诉女乃娘,让她替妳准备嫁妆,我可是只有妳一个乖女儿,总要风风光光把妳嫁出去。” 他的话全是对涴茹说的,但他暗地观察采青反应。 涴茹欢天喜地离开了,采青深吸气,将眼光调回窗内,低头,她假意忙碌,努力让无波情绪掩饰她的真心情。 “从现在起,妳别再和少庄主见面,徒惹谣言,对谁都没有好处。”杨执落井下石。 “是,义父。”这是采青唯一能做的回应。 他太了解采青,只要她答应的事,就会尽所有力量做到,于是,杨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终于,她能卸下面具,手上瓷瓶滑落,在地面砸成碎屑。 她的手……没握好的何止是瓷瓶?还有她千疮百孔的心呵! 缓缓蹲低身子,她把自己蜷缩在角落处,脸埋在膝间,闭起眼,她试着收拾起伏心绪,试着恢复为镇定的女诸葛。 她一次次提醒自己,从小,她就不被容许拥有幸福,她的生命只是一连串的责任和义务。 她不是小鱼儿,无权自由悠游,她的生命、她的角色、她的人生,全不由她亲手操控。 筑起心墙,她站在墙后面,鼓吹自己坚毅刚强,冷眼看待世间,那些风花雪月,春草蔓藤,皆与她无关无连。 第五章 婚礼消息传了出去,城内城外,漫起一股洋洋喜气。 少庄主要和天下第一美女结婚,贺礼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堆满庄内大厅。百姓们期待这场婚礼很久了,他们要用最大的热情,替最尊敬的少庄主办婚礼。 花圃里的各色鲜花开得郁郁菁菁,那是特为婚礼准备的;兽圈里的山产野味,满满关了好几栏,那是专为喜宴而备;最上等的绸缎送进庄内、最高级的美酒进了厨房,少庄主朴实简单的寝居装潢得金碧辉煌,所有的一切一切全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婚礼。 人人脸庞带上喜气,独独采青,一日十二个时辰全泡在制药室里,她避开所有怀疑的眼神,她用忙碌来麻痹心碎,用警告来恐吓自己,幸福与她的人生无缘。 采青不晓得煜宸的态度如何,在宣布婚事的前一天下午,他被派到南方接洽几股势力,临行匆匆,他连向采青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只听说他可能要到婚礼前夕才能回庄里。 然而,知道他的态度又如何?他终是要结亲,终是要满足所有人的幻想,这个婚礼是多少百姓引颈而望的大事呀! 采青努力让日子过得一如平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不一样,尽避自己的努力让她好心慌。 她心慌爱情早亡,心慌她已恢复不到平常,然她的慌并没有写在脸上,因为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比男人更坚强的女诸葛。 至于涴茹,她又赖回采青身边,一句句“姊姊对不起”、“涴茹再不会任性”,她又是涴茹最崇拜的小姊姊。 从怀里掏出玉雕小鱼和老鹰,她细细抚模,温温润润的玉石平不了她的心。 他说得对,她把事情想复杂了,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伙伴,两人可以出生人死,却不能共誓山盟。 懊不该自伤?然自伤又如何?爱情本不在她的生命里,想强求也无能为力。 她是最懂现实、最会对现实妥协的杨采青,她的生命里,没有过一种学习……学习如何善待自己。 “采青姑娘,不好了!”士兵匆匆自门外进屋。 “什么事?”她将玉雕藏到身后,板起脸,冷淡问。 “采青姑娘,正禔皇帝驾崩,熙元登大位,才登位,就派了十万大军进军湨天庄,现已开拔到庄外十里地。少庄主不在庄内,大家都慌了手脚,庄主请妳到议事厅商讨大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采青深叹气,担心的事终是发生,接下来怎么办?所有工作尚未备齐。 她收拾好东西,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入议事大厅,一入门就听见军师吕叔叔的声音。 “就这样决定,我亲自走一趟金兵军营,把我们的态度立场向将军说明,若熙元有本事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湨天庄自然不需要存在,我们会自动慢慢解散。”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方法。”刚入门的采青出口反对。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行之法?他们马上要兵临城下,我们的准备尚不足以应付十万大军压阵。”吕叔叔说。 “过去,我们虽没正面和朝廷作对,但我们打劫贪官,救济贫困是事实,有太多的官员对我们心怀怨恨,恨不得一举消灭湨天庄。” 采青愁眉,这药至少还要十天方能完成,就算完成,也要花个把月才能大量制造,才能在战场上使用。 “我了解,少庄主到南方接洽几股势力,为的也是这个,问题是……”吕叔叔顿了下。 “时间,我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我们可以挖壕沟、筑城墙、挖陷阱、布迷魂阵,暂且把敌人挡在外面。”采青接口。 “没有足够人力可以做这件事情,所有的士兵都在操练。”杨执反对,对于采青的意见,他从未有过正面回应。 “可是,吕叔叔只身过去太危险,万一……”隐隐地,她有不好预感。 “我不去谁去?采青,妳不能否认吕叔叔的口才不错,说服人的本领高强。” 吕军师刻意轻松,虽然他明白这次任务艰辛,但是,眼前他们真的没有作战本钱,能延得一刻是一刻,再怎样都要等到煜宸回到庄内。 “我去。”采青咬牙,她明白,这趟摆明是死路,但吕叔叔不能死,他身负重任。 “妳有该做的本分。”吕军师反对。 “这件事可以交给公孙叔叔。” “不行,对于毒药,我没有采青研究得那么透彻。”公孙大夫反对。 “我了解采青的顾虑。”郜庄主说话,他起身拍拍采青的肩膀。“就算她和煜宸跟着吕先生学习布兵多年,毕竟实务经验不足,真要打起仗来,没有吕先生的战略方策,恐怕我们会折损更多兵将,而此行危机重重,吕先生的确不应该以身犯险,所以吕先生不适合当这个使者。” “除了我还有更适合的人选吗?”吕先生反问。 环观四周,站在这里的多是武夫,大家本是江湖草莽,都因看不惯百姓身陷痛苦,才本着侠义精神,挺身为民。 十多年来,虽说众人齐力把湨天庄经营得有声有色,来归附的百姓愈来愈多,但毕竟人才有限,要面对朝廷那么大的势力,这场仗将是艰辛。 “有,我去!”郜庄主说。 “庄主!”杨执反对,他大步走到郜怀民身前。“不行,你是我们的领袖,不可以亲身试险。” “就因为我是领袖,由我出面和朝廷谈判,岂不更显得诚意?我们本无意和朝廷抗衡,无意改朝换代,闹得天下大乱,若非时局如此,百姓堪怜,我们都是闲云野鹤人物。倘熙元皇帝够聪明,听得进去我的规劝,把全副精力放在整顿朝政,铲除好逆臣子,何必畏惧湨天庄的存在?若他真担心害怕,大可以把我当人质,扣压在上京,就不怕大家轻举妄动了。”他说得有条有理。 “如果庄主连熙元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就让金兵……”后面的话杨执说不出口。 “杀害吗?”郜庄主不介意,替他把话说齐。 “我谅他不敢,这一杀,杀的不是一个区区使者,而是湨天庄庄主,届时,我们师出有名,挑起战争这个罪状数落不到湨天庄头上。杨先生,你的军队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做好出兵准备?” “日夜赶制武器的话,两个月可成。” “很好,就让我来替杨先生争取这两个月。吕军师,依你看,若出征战场,我们有几成胜利把握?”郜庄主问。 “五成,若青儿的毒在那之前制好的话,可以增加到六七成。”吕军师说。 “青儿,妳来说说,为什么吕先生认为我们有六七成把握?”郜庄主望向采青,他是看重她的,未来真走到那步田地,煜宸需要仰赖她大力辅佐。 “湨天庄的财力、武力、兵力或许不如朝廷,但我们拥有民心,这些年湨天庄在全国各地打下的名声,让百姓对我们有极高评价,当战事旗帜一举,民心所向之处,便是胜利所在。” “很好,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这些年吕叔叔教导我们全国各地的物产、风土民情、地形气候,我们知道哪里有铜有银,哪里有粮有米,哪里的地势易守难攻,哪里的险境适合诱敌人彀,一旦发生战争,我们可以就地取材,用最方便的资源打最省力的仗。”采青缓缓陈述。 “说得太好了,吕先生、杨先生,你们有这样的徒弟传衣钵,值得了。”郜怀民眼神有满满的欣赏,这孩子,女诸葛的封号并非浪得虚名。 “青儿,如果这场仗让妳来主持,妳会怎么打?” “我会打人心战。” “怎么说?” “首先让人编出几首容易朗朗上口的歌谣,四处传播出去,歌谣里以赞颂湨天庄的英雄事迹为主,并用旧帝对百姓的苛刻重税为衬映,让百姓去做比较。 其二,以毒药作首攻,将流血冲突降到最低,并用解药为饵,招降敌军。 其三,每攻下一处城池,就大开粮仓,放粮百姓,惩贪官、嘉清吏,以地方上有德人士暂管府衙,等天下大定,马上招考贤才。” “青儿,妳实在让人刮目相看。妳的药什么时候会完成?” “十天之内,但大量制造至少要一个月。”若日夜不休,或者可以提早几日,但事未成,她不习惯先下断言。 “好,大家各司其职,明天,我亲自到金兵军营,希望我有本事,说得动熙元皇帝放弃战争。”郜庄主下了最后决定,再无人异议。 “或者……等少庄主回来,再作决定。”采青仍然犹豫,她心中不安逐地扩大。 “不等他了,战事随时会发生。青儿,请妳相信我,我有自信把这件事办好,就算办不成,至少能替大家争取到时间。”郜庄主安抚她。 “是。”采青低头回应。 大事底定,多说无益,采青点头告退。眼前她能做的,是全心全意制毒,让战争的把握度增上两成,尽避她反对战争、痛恨战争。 “青儿,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庄主请吩咐。” “倘若我真遭遇不测,替我照顾煜儿,好好辅佐他、助他登上大位。” “登大位?”采青讶然,这从不在他们的计画当中,虽说她曾有过这种念头,但毕竟……环视周遭长辈,他们眼中的笃定教她心惊。 “没错,如果我被杀,代表熙元不会放过湨天庄,情势会逼得煜儿出头。” 点头,她懂,若熙元皇帝对庄主动手,湨天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择和平这条路走,到时,连年征战,煜宸需要忠心耿耿的心月复,替他的帝位铺路。 到时,即使她再憎厌杀戮,她的双手都得染上鲜红,这个命运,她终是逃月兑不过。 “这条路太漫长……我不知道……”采青犹豫。 “我了解,乍听之下妳自然彷徨恐惧,但是别害怕,这件事,我和吕军师参详已久,到时,他会陪着妳和煜儿一路走下去,我也不希望事至此,但很多情况,不是我们所能预估。” “是的,青儿定当尽全力。” “很好,妳聪明心细,做事缜密周全,我把煜儿交给妳了。”拍拍采青的肩膀,他深信这孩子,是上天赠给煜儿的礼物。 第五天,采青成功了,她看着瓶中白色粉末,不管是溶于水,或者在空中散播,都能让敌人在短时间内下半身麻痹、瘫倒在地。 早上,她听到消息,煜宸回到庄内了,他和吕叔叔关在议事厅里面讨论事情,没邀她一起。 强压下想见他的,采青把全副精神放在工作上面,虽然他的影像不时窜进脑中对她微笑,她选择忽略。 终于,工作完成,她累垮双肩,趴在桌子上,体力已不容许她再强撑下去,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她看见自己飞到屋顶上,一个颀长身影出现在眼前。 没说话,她知道他是谁,轻轻地,她自背后圈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背。 想你,好想好想……他的气味、他的体温,暖暖暖暖,暖了她冷冷的心,那是安全、是依赖的愉快感觉…… 他低醇的声音在她耳边絮语,她浅浅笑着,为他满箩筐的笑话……为什么他们的话题那么多,就是满篇废话,也东一句、西一句,搭得盈心盈意。 “姊姊,糟了!”涴茹慌张的声音,推开她所有愉快温暖感觉。 “怎么了?”清醒,采青收拾身上残余的温暖,她让理智在最短时间内复位。 “探子回报,金兵杀了庄主,将他的尸体挂在门墙上示众!” 还是发生了!她的不安成了事实,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他们忖度金兵不敢斩杀湨天庄庄主,不敢贸然行动,好教他们师出有名,看来,他们根本不在乎战争,不管天下百姓看法。 但……怎么会如此突然?这些天,庄主受到盛重款待,昨天探子才回报,说庄主和朝廷将军相谈甚欢,怎么情况急转直下,弄出这等不堪收拾局面? 是庄主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可能,庄主为人持重沉稳,何况身入险境,他没道理用言语刺激对手。 那么是熙元皇帝飞书传来的命令了?换句话说,熙元笃定要打这场战争立威,教天下人,也教他身边位高权重的大臣对他另眼相看? 对了,这个可能性比较大,若是为此,他大可扣着庄主,好教湨天庄忌惮,为什么要将庄主尸体示众,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是诱敌!他们有探子,知道目前湨天庄的武力无力面对强军,所以有恃无恐?天!他们知道湨天庄易守难攻,他想诱得少庄主出城救父…… “姊姊,快到议事厅吧,爹爹说要领军去把庄主的尸体给带回来。” 二话不说,采青拉起涴茹手腕,飞快奔跑,半刻钟后,姊妹俩双双出现在议事厅。 乍见煜宸,满满思念涌起,采青望着他的愤怒悲愁,她多想冲向前,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论情况有多么坏,她都会在他身旁相伴。 “都是妳的好建议,现在庄主死了,妳要怎么负责?”杨执见采青进门,劈头就是一阵指责。 采青无言,她想不起自己有过什么“好建议”,更想不起自己该负什么责任。 可是煜宸听见杨执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就指控她。 “是妳建议我父亲亲赴敌阵?” 有吗?她没有,她的建议是筑城墙、挖壕沟,她的建议是别让吕叔叔亲身涉险,连吕叔叔她都不愿意他去送命了,她怎可能建议庄主赴死? 她不语,凝视他的狰狞面目,怎么会?对她……他的信任竟如此薄弱? “说话!妳明明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着险棋,却要说服我父亲去走?!” 从建议到说服,她的罪越入越深,深得她难以翻身。 他恨她吗?应该是,他认定今日悲剧全是她的错,而她的错误导致庄主惨死。 可……她不过是个女人,不比涴茹大多少的女生,为什么他们总是要求她担负起超过自己能力的责任? “故意的对吧?以妳的聪明才智,根本可以推测出这个结果!”他朝她大吼。 她从未见他失控,从未见过儒雅的煜宸暴戾乖张,她不晓得是他伤恸欲绝,还是他对她的恨,推翻他的原始性情? “别误会青儿,是庄主自己要去的。”吕军师挺身替采青说话。 “若不是采青相劝,原本要去的人不是庄主。” 杨执和他唱反调,对于采青,他始终有怨,从她的父亲怨起,到她的家人、到采青,他的恨从无间断过一天。 “庄主认为自己可以说服熙元皇帝,将战争危机解除,否则原本该去的人是我。”吕军师强调,罪不在采青身上。 “不,我们这里口才最好、反应最机智的不是别人,是伟大的女诸葛,妳为什么不去?”煜宸处处挑衅,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满心的忿忿不平。 他回到庄里,听见的每个消息都教他愤怒。 首先是他和涴茹的婚事,他最火大的人是采青,难道她不晓得他的心意,他的表现还不够明显,为什么婚礼发布,她没有任何的反对言行?甚至接受起别人的恭喜,恭喜她的妹子将成为少庄主夫人,少庄主和女诸葛成了一家亲? 原来,她的心和他不一致,原来,他在她心中根本不占位置,她仍然是高傲的杨采青,不需要男人、看轻他的爱情,那么他的所作所为究竟为什么?纯属笑话一则? 好啊!她不在乎他,他又何必把她摆在第一优先?! 煜宸也是骄傲的,所以,他回到湨天庄,宁愿和吕叔叔关起门来谈战事,也不愿意召来采青,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在意。 然后,探子回报,父亲的死更教他无法冷静,再加上杨执在一旁的挑拨,毫无理智地,他把所有的罪全往采青身上栽。 “我要研制毒药。”采青冷静说。 “多么漂亮的借口!”他冷哼一声,将眼光调离。“杨叔叔,麻烦你带五十个士兵,随同我去把父亲带回。” “不行去,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陷阱?”采青绕到他面前,阻止他的冲动。 “就是陷阱,我也要去。”他斩钉截铁,背过采青,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聪明作法,你应该先冷静下来,把事情来龙去脉想想清楚。”采青抛却自尊,再度绕到他面前。 “妳希望我怎么样?!眼睁睁看着我父亲的尸身曝晒在城墙上?”煜宸朝她大吼,愤怒地抓住她的肩膀,没注意到自己的力气大到能将人抓伤。 “我们再琢磨计画,千万别鲁莽行事,冲动绝对做不好事情,别忘记,你是少庄主,庄主不在了,你的责任是领导大家,不是带着士兵们去死啊!”采青不同他计较,她知道他丧父,心难平、气难顺。 “说得好听,那是我父亲不是妳父亲。”煜宸知道她是对的,但眼前,他听不下半分道理,就算此行无法全身而退,他也要前去救下父亲。 “就算他是你父亲,难道你带去的士兵里面,没有别人的父亲?”她话说重了,目的是要他看清现实。 “可以,谁都不准去,就我一个人去。”他伸手推开采青。 采青施展轻功飞到他面前,阻挡他的去路。 “不行,你会死的,金兵的目的就是你啊!” “我宁愿死,也不愿当个不忠不孝之人。” 掌风扫过,采青不避不惊,硬生生接下这一掌,煜宸看见她嘴角鲜血,有一丝懊悔,他学武,从来不是为了用来对付自己人,更遑论用来对付采青。 “你死掉就尽忠尽孝了?多荒谬的论调!”她仍然挡在他面前。 “至少我心安理得。”袖风扫过,他将采青扫开。 “就算心安理得,你都不能去。”一再一再,她挡在他面前。 这时,涴茹不顾一切走到煜宸身边,握住他的大手,十指交扣,勇敢地看向采青。“煜宸哥哥,我不怕死,我陪你去把庄主带回来好不?” “妳……”煜宸感动了,这小妮子不会半分武功,居然在这时候出身挺他。 “如果真的会死,我们就死在一块儿,有个伴儿,总强过一个人孤零零。”涴茹又说,把脸颊贴在他手臂上,笃定自己的心意。 “好!就死在一块儿。”一股冲动上来,煜宸同意她。 看吧,学武的女人比啥都不会的小女生怕死!斜眉上飞,他目光中充满挑衅。 大手揽住涴茹,他故意当众做给采青看,她不在乎他的怀抱,没关系,涴茹在意。 有个痴心女子愿意同他誓生死,之于感情,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牵起涴茹,煜宸大步走出议事厅。 看着他们的背影,采青口里喃喃复诵涴茹言语:“死在一块儿……” 若不是允了庄主,采青多愿意同他死在一块儿的人是自己,但是,不行啊,她要助他登上帝位,要用自己的生命辅佐他一生,所以,她无权冲动、无权感性,她只能理智再理智,把所有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所以,死在一块儿……这份权利……她没有…… “我们只带自愿的士兵一起去救庄主,没有半分勉强,怕死的人大可留在庄内,愿意去的人跟少庄主来。” 杨执对门外一喊,许多兄弟举起刀刃,为少庄主,他们奋不顾身。 一下子,议室厅空出来了,吕军师叹气,拍拍采青的肩膀说:“看样子,我不去不行,总要有个头脑清醒的人在场,青儿,湨天庄交给妳了,如果,我们是第二条饵,别让更多的鱼游进网里。” 釆青摇头,这种事她做不来。 “承诺我,别让更多生命为这个冲动,成了刀下冤魂。”吕军师拉住采青,逼她同意自己。 “如果我不承诺,是不是……你能劝得大家不冲动?” “我没办法。”他实说。 “吕叔叔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怎认为青儿做得到?”苦笑,她从不认为自己的本领高过谁。 “妳冷静,妳会选择最佳时机反抗,答应我,别让更多士兵做无谓牺牲。”吕军师郑重托付。 事至此,她还能说什么?点头,她承诺不让更多士兵牺牲,承诺用自己的性命护卫大家。 “很好,我相信妳可以做得很好,希望情况不要像我预估中那么糟。”叹口气,他走出议事厅。 人全走了,采青深吸气,吞下喉间哽咽,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她总是要肩负责任,为什么她不能出口任性,为什么她不能不顾一切对煜宸说……我们死在一起…… 毒药、解药正在赶制当中,炼铁的火炉子日夜生火,一批批武器堆进仓库里。 采青忧心如焚,却不让心情在脸上表现半分,一如吕军师说的,她比任何人都冷静。 突地,马蹄声响,城门大开,士兵辛衡骑马迅速进城,掠过城门,闯进制药房,来不及喘口气,他冲到采青面前,将一张金兵布兵图递到采青面前。 “采青姑娘,求求您救救少庄主和大家!” “说清楚,发生什么事情?”采青扶起辛衡,害怕担心的事情总是成真,她不知道自己还禁得起几回。 “我们救下庄主的尸身,但飞身上城的少庄主身中毒镖,杨先生带着大家冲杀出一条路,靠着吕军师的指挥布阵才勉强抵抗住敌军。” “现在大家人呢?”采青问。 “躲在山坳处,但那个地方早晚要被敌军攻破。” “敌人持续发动攻击吗?” “并没有,从昨日太阳西下后,金兵就驻扎在山坳各处,没再出现任何进攻动作。”辛衡回答。 就算山坳是天险处,难以攻取,但要一举擒下数十人,何难之有?更何况武功最好的煜宸已中毒不是!为什么他们按兵不动? 十万大军何等阵仗,若非故意放行,凭辛衡一个小小士兵,怎能冲出来报讯? 采青了解,他们是第二条鱼。 湨天庄地处高势,易守难攻,若敌军一到,就算抵挡不了,还能向北方退迁,这样下来,想将湨天庄完全消灭,总得花费个一年半载,待冬天来临,大雪纷飞,金兵粮食补给不易,战事就更为困难了。 敌军想用最快的速度攻下湨天庄,诱敌出城是最直接,也最容易的方式。 这种情况下,她该贸然出兵吗? 对手有十万大军,别说指挥部队的煜宸和义父都不在,他们能拿得出的军队总数也不过三万余人,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这场仗如何打? 见采青不语,辛衡双足跪地。 “请采青姑娘发兵救救少庄主和众兄弟。” 救,当然要救,重点是怎么救、如何救? 煜宸的安危她当然关心,别说他,就是吕叔叔、涴茹、义父和其他兄弟,每个生命都是她看重的啊!问题是她该拿更多性命当陪葬品吗? 包多的士兵涌进小小的制药房,他们跪在采青身前,齐声大喊:“请采青姑娘带领我们去救回少庄主。” 他们算准她有这等本事?为什么她不能是一般的女子?为什么人人都当她有能力身负重任?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做出超出她能力的期盼?咬着唇,她默不作声。 “在山坳间,涴茹姑娘哭着说,说妳一定会想尽办法救我们,要大家别放弃希望。杨师傅要军师将布兵图画给妳,军师摇头说,无论如何妳都不会出兵,兄弟们不信采青姑娘是这等无情无义之人,硬是央求军师画下这纸兵图,看来军师是说对了,采青姑娘要眼睁睁看着大伙儿死在山坳地!”辛衡冲口而出。 是吗?吕叔叔笃定她会遵守承诺?他未免高估她! 辛衡的话带出若干人联想,他们想起之前的谣言,想起少庄主和采青之间微妙的嗳昧,小队长江宇自作主张说:“采青姑娘,若此次能平安救出少庄主,我们一定联合上请少庄主,迎采青姑娘入门,同涴茹姑娘再结姊妹情缘。” 他们疑心自己不肯出兵,是为着私心? 死咬下唇,她杨采青岂是这等女子?他们未免太看轻她! “若少庄主真有得罪采青姑娘的地方,请姑娘大量,念在青梅竹马份上,等救少庄主回来,他一定亲自向姑娘谢罪。”又一个队长跳出来说话。 好了,一个两个,众口铄金,她跳到黄河都洗涤不去她的私心。 她不去,因为她妒嫉涴茹和少庄主;她去了,因为她得到承诺能与少庄主共结连理。 所有人联手将她逼至尴尬处境,她却连接招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转身,她离开制药房,她需要冷静。 女乃娘迎在门前,她握住采青的手,为丈夫也为大伙儿担忧,她急急说道:“青儿,眼前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湨天庄没了庄主,不能再失去少庄主啊!包何况,最疼妳的吕叔叔也在里面……” 闹脾气?说什么话呀,连女乃娘都疑心自己,她是一手拉拔她长大的人,怎么可以将她想得如此不堪?望住女乃娘,采青一脸漠然。 “女乃娘知道妳的心事,知道老爷对妳不公平,也知道妳和少庄主是天造地设一对,硬生生将你们分开是错误的,可是……妳不能选在这时候生气,要以大局着想。” 摇头,采青好无力。 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制药房外站满了黑压压人头,男男女女。 采青看着他们的表情,不说话,相同的心思浮在众人脸上,他们疑心她,不屑她的自私。 是吗?她杨采青就这么让人看轻,她在所有人眼里是这等量小女子? 他们是憎恨她的,毋庸出口,采青读出百姓的不谅解,在他们眼中,她是个破坏妹妹幸福、败坏道德的坏女人。 她是第三者,不该存在的女子,偏偏大家又不得不为少庄主求助于她,这个求助让大家对她更形生厌了吧! 叹口气,在众人的眼光中,她妥协,咽下委屈,假装没读进大家眼底的轻鄙,她走回制药房里,朗声问:“你们都要救少庄主吗?即使会因此失去性命也无所谓?” “是的,只要能救下少庄主,失去生命亦无所谓。”众人拱手同声说。 “对抗十万大军,我并无半分把握,何况这摆明是金兵陷阱,和庄主的尸身一样,目的是要诱我们自投罗网,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愿意出兵?”采青问。 “是的,我们愿意。”千人一心,气势教人动容。 “好吧!召集所有营长、队长。” 话出,采青以为要花点时间才能集合众人,没想到所有人早早候在门外,看来,救人是他们的共同心愿。 “报告,二十营营长都在此,小队长一百名在院里等候命令。” 看着视死如归的--二十张脸孔,有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军心,她能够说不出兵? 采青挺胸,朗声说:“很好,你们都说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是我在乎,我要三万人出征、三万人回,一个都不准给我牺牲!办得到吗?” “办得到!” 没有犹豫、没有怀疑,他们是训练精良的队伍,以主帅的命令为天命。 “好,这次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敌,我不要你们正面迎敌。”采青将桌上药瓶收拾妥当,将兵图摆放在桌面正中央。 “第一营,你们在今晚二更时分,抢到主营,在他们厨帐饮水中下毒,这件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给你们的药无色无味,要八个时辰才会发作。 第二、三、四营,你们把兽栏里的野兽涂上油彩,绑上尖刀,身上带满油袋,在明日入夜,悄悄将野兽赶到敌军东翼。 五、六、七、八营,你们挖地道,在西、北翼埋藏火药。 九、十营,今晚要士兵们每个人都做面具,越狰狞凶恶越好,明天人人身带飞镖、袖箭,你们的目的是吓敌人,把南翼敌军赶到西南方。 十一、十二营的士兵,准备好数百张渔网抓人。 第十三营士兵跟着我从南方切入,进场救人。 第十四营士兵,你们留在庄外烧狼烟,越大越好,我要你们虚张声势,让敌军以为我们人数众多。 其他营负责接应,狼烟一起,放出野兽,当野兽踩乱他们的营帐时,以火箭射野兽身上的油袋;负责埋火药的引爆火药,戴面具的发出鬼哭神号吓唬敌人,张鱼网的准备抓人。 趁乱,十三营士兵救人,你们要骑好马、带净水,我想,到了明晚,受困的人体力有限,一个人救一个,不准多、不准少,也不准回头张望还留在原地的人。 等所有士兵都回庄后,第十营施放烟火,召回他营士兵,各营营长,一回庄里马上清点人数,向我报告大家受伤的情形。” 釆青的话让大家听得入迷,这是何等聪慧的女子才能想出来的办法,对于她,大家满心折服,一一领命往外行,为明日的救人行动做准备。 采青松口气,累得倒坐在椅子上,她不确定自己的作法能否奏效,不确定这个未照过面的金朝将军,会不会识破她的诡计。 眼前,她只能乞求好运气,希望自己攻得他们措手不及。 “采青姑娘,辛衡胡说八道,罪该万死,请姑娘赐罪!”辛衡跪在她面前。 她不反应、不说话,有这等心思的人不仅仅是他。怪他,于事何益? 浅笑,她讥讽自己。 “青儿,女乃娘说重话了,妳别挂在心上,等老爷回来,我和妳吕叔叔一定为妳的感情力争。” “不用了,我从无这份心思,少庄主只是我的上司。” 拒绝女乃娘,否认心情,她的嘴巴和她的骄傲一样硬,她不需要谁替自己求得婚姻,不须旁人为自己的爱情委曲求全,更不需要用自己的才能来当条件,交换爱情,她是她,责任比爱情更重要的杨采青。 挺直背,紧咬唇,忍泪,她的懦弱不给人看见。 走出制药房,背过女乃娘,飞身,几个纵跃,她飞到无人的后山潭边,风一阵阵,寒栗袭人,酸涩椎心……这是她的人生……她没有能力反对…… 第六章 上天庇佑,人全救回来了,听完所有营长报告,知道轻伤士兵八十七,重伤者只有两名,采青松口气,这一仗,她大获全胜。 “姊姊,煜宸哥哥不好了。”涴茹从远处奔来,抱住采青,泪流满面。 “公孙叔叔不是在替少庄主诊治?”采青将妹妹推开,正色问她。 “公孙叔叔说少庄主的毒治不了,那是由八虫八蛇淬炼出的毒药,谁都不知道是哪八虫八蛇。怎么办?煜宸哥哥每隔三个时辰就要大痛一次,痛的时候,全身冰冷,像冻在冰窖里面一样,才隔一会儿,又热得皮肤发烫,像泡进滚水般,这种痛苦谁受得了啊……”涴茹一路哽咽一路说,怎有人手段这般凶残,制出这种可怕的毒药害人。 八虫八蛇?够狠了,没有解药,谁都解不来这种毒,除非…… 不,不能用那个“除非”! 涴茹说过不怕死,要她为少庄主而死,恐怕她连眉头部不会多皱一下,但若她真用了那个“除非”救下少庄主,采青可以预估,更多谣言将四下散播…… 她的自私、她的心机,她会因而成了司马昭,人人都能指着她大骂特骂。 死于战场她不怕,她怕的是苟活,一辈子活在人们轻视眼光下……这种眼光,她在义父身上尝过太多,她再不愿意……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他受折磨,在八八六十四天之后,神干气尽,一点一滴死在自己面前?能吗?她能吗? “姊姊,求求妳救救煜宸哥哥,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也活不了。”涴茹泪水汪汪,湿了采青胸前衣襟。 采青不语,只是羡慕,对涴茹可以随口生死而羡慕。 她能够大大方方让所有人知道,没有煜宸她会死、没有爱情她活不下来,她的生命因煜宸存在出现意义?她不能。 涴茹的爱情理直气壮,不似她的爱情,偷偷模模见不着阳光。 采青不能拥有涴茹的单纯,她出口每句话都要小心翼翼,要深谋远虑,要一路说话一路算计着它的后继效应。 她衷心盼望当小鱼儿,却没办法卸去肩上重担:她想态情任性,却只能在心底偷偷羡慕涴茹的任性,她是一尊被绑上线索的傀儡,永远不能随心随意。 活着对别人是轻易,对她而言,却是累累责任,累……感觉越来越甚…… 煜宸为父亲的死对她不谅解、百姓为她的私心充满憎厌,所有人都夸她才能非凡,却不喜欢她的存在,是不是相互矛盾? 假若能够替换,她但愿自己是涴茹,成天嘻嘻哈哈,一张笑颜赢得所有人心欢。 她那么累,活着岂不是太辛苦? 那么……那么……把那个“除非”揽在自己身上呢? 念头闪过,倏地,采青笑了,是啊,她可以把“除非”揽在自己身上,一晌贪欢媾合,他的毒过到她身上,他恢复健康,她留取回忆。 她的人生不再是一场场空乏虚名,如果说,她这辈子全是在为他人作嫁,至少让她为自己做一回事情。 她可以假装曾经,他爱过自己,假装他们之间有过真心亲昵,也假装这一夜是他们的天长地久,只可惜时不我予,爱情充满荆棘…… 他们虽不能长相厮守,终是有过刻骨铭心……这种感觉是不是好一些? 很可笑,她的爱情纯粹出自想象……说她可笑倒不如说可悲,她想要的,到不了她手上,不想要的,却一堆一迭压上她的肩膀。 作下决定,采青突然变得轻松。 从此,她了却庄主对她的请托,她不必背负百姓对自己的不谅解,也不愧负涴茹妹妹的爱情,最重要的是--一命换一命,如果庄主的死是她必须负的责任,那么送上这条命,也算是了却负担吧! “姊姊……妳能救煜宸哥哥吗?公孙大夫说妳的本事再高强,都解不了他的毒,如果连妳都解不来,这世上再没人可以救煜宸哥哥了,是不?” “我能救他。”送给豌茹一个安心笑容,握住她的手,采青对她的羞愧感觉没有了,面对生存的疲累,相较起眼前,走向死亡竟成一件舒服愉快的工作。 “真的吗?我就知道妳有办法,妳是世界上最棒最棒的姊姊。”她抱着采青,又叫又笑。 “妳真心相信我吗?”采青问涴茹。 “相信。”点点头,涴茹单纯的眼睛里,有着全然信任。 “那么记住,不管我做什么,目的是--还妳一个健康夫君。”她说得慎重。 “我会记住。现在,我们可以去看看煜宸哥哥了吗?”她迫不及待想把好消息带给大家。 “好,我们去。” 悄悄地吐掉胸中怨气,她是不能埋怨的,从小到大,根深柢固的观念教会她,她的存在是为着涴茹的幸福,然而这一回,她顾全了涴茹的幸福,也成全自己的幸福,她寻到一条两全道路。 他肌肤烫得像火炬,听公孙叔叔说他已经折腾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昏昏入睡。 坐在他身边,采青看着他的五官容颜,这是个多么容易教人倾心的男人,难怪涴茹没有他,便活不成。 她没忘记第一次见他时,他和涴茹的笑声从山坡间传来,他为涴茹编织花环,花环戴上涴茹发问,金黄色的花朵、金黄色的笑颜,那年,她初次学会羡慕感觉。 煜宸和她一起学习,在每个场所里,他没拿她当过女生,他拿她做对手,每年的大赛间,以赢下她为最高目标。他说如果哪一天,他有成就,他最该感激的人是采青,她的存在,让他有了前进动力。 褪下衣衫,采青躺到他身边,偎着他滚烫胸膛,想象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练过武功,一身汗臭,男孩们冲到水潭边,跳进水里游泳,她离他们远远,在片刻休息问,拿起公孙叔叔给的医书默念。 几个恶作剧的男生联合,抓起她,不顾她的反抗挣扎,硬将她扔进潭里。 水呛上喉间,采青不会游泳,看着自己身子在水中浮沉,她够骄傲的,连呼救都不愿,她估量他们没勇气放任她溺毙。 最后,是煜宸跳下水潭,一把将她抱起,昏昏沉沉地,那是她第一次躺在他胸间。 他的胸膛很宽敞,带着叫人心安的感觉,在水底,她紧紧攀住他,一次次将头颅埋进他胸间,但愿,一直一直……她在他心间…… 醒时,采青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他凑近她耳边说:“今天,我总算确定妳是女生。” 他的笑话揭去她的尴尬,也拉扯出她的羞赧。 是啊,她是女人,可是从没有人这样看待过她,义父教她武艺、吕叔叔教她布兵摆阵,人人都拿她当男孩看,要求她出类拔萃。 他是第一个拿她当女生看的人……也是第一个摘花送她的男人。 那次,大伙儿笑他,与其送花给杨采青,倒不如送她一截葛根或人参,而她不说二话,在花递到自己身前时,冷冷抢过、踩烂。 她不明白自己的表现,只是隐隐约约感觉,收下花是不对的行为,他的花……专属涴茹,与她无缘无分。 从年纪很小的时候,采青就明白,煜宸是涴茹的权利范围,她应当和他保持距离免遭误解。 她努力了许多年,却不得不承认他早已闯入她心问,否则一只苍鹰、一条小鱼,怎能轻易打破他们紧守的距离? 她的心在“姊姊”和“小鱼儿”中间摆荡,是涴茹的泪水提醒她的本分,是即将来到的婚礼告诫她,他的心情不在自己身上,所以她退却了,退回安全界线,假装情爱从未发生。 采青记得,当煜宸收到涴茹亲手缝制的绣帕时,同习武的男生问她:“妳什么时候才能做做女孩子的水磨工夫?” 煜宸反口代替她回答:“等你也学会做绣帕时。” 他向众人分解,说采青学会的东西比所有男生都多,再要求她学习女人工作,未免过分,他侃侃而谈,说得在场男生低下头,承认巾帼胜须眉。 不过,采青还是学了,在夜灯下,她央求女乃娘敦她绣花,成果不是太好,但他还是高高兴兴抢下她亲手做的罗帕。煜宸说,那是他见过最特殊的帕子。 严格来讲,他为采青做过不少事情,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涴茹和其他女生,他们习武、他们学带兵打仗,他们一起飞上殷商屋梁,一起为穷人争取机会。 他们有无数无数的共同经验,他们携手出生入死,有他的地方,她在。 他们是这样亲密的男女,怎么爱情偏偏不属于他们? 老天不合理,硬要拆开他们的心,采青不得不怀疑,她得罪了天上神仙,才得不到该得的东西。 “醒醒……”她轻推煜宸。 这种事,她和所有未嫁女子一样不懂,尽避人人赞她神机妙算,但这事儿……怎么算,她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鲍孙叔叔是唯一阻止她救煜宸的人,他清楚这种毒只能过予别人,根本解不开来。 饼毒者必为异性,当毒传予对方时,痛苦必将同时转嫁到对方身上,然后六十四日后,再见不到清晨朝阳。 医这病,采青不仅得赔上性命,还得付出贞洁,牺牲未免太大,然而她不愿他死,舍去考虑,她义无反顾。 鲍孙叔叔的反对改变不了采青的心意,他甚至同意替采青保守解毒秘密,采青笑着对公孙叔叔说:“师徒多年,我们总算有共同秘密。” “妳是……采青?”模模糊糊地,煜宸认出眼前女子,只是……她末着寸缕,娇羞涩赧的模样,不像严肃刻板的她…… “是的。”心中涌上一丝丝安慰,很好,至少他没将她误认。 “妳……美极了……”话不自觉出口。 他对她的上一个印象,是她从滚滚黄沙中驾马而至,下马、抱住他、上马,一气呵成,她吆喝着所有士兵回营区,自己留在最后面压阵,当时,他靠在她胸前,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味。 兵荒马乱间,他没想到其他事件,只是一心猜测,她是不是刚从制药室里走出来。 他说自己美丽?采青笑开,柔媚俏颜初展,像极绽放新梅,清新娇妍,让人怦然心动…… 大手抚上她的脸,些微粗糙的掌心微微磨蹭,磨出她阵阵心悸…… “妳的小鱼呢?”他突然问,模模糊糊的眼神里,没有几分清醒。 “在我的锦囊里,一直在那里。”采青回答。 她望住他清瘦脸庞,这毒物正一寸寸吞噬他的身体与精神,心抽痛着,是无限的不舍。 “还是妳仔细,我的小鱼和苍鹰遗失在战场里。” 他承认错了,在下意识里。 中箭那刻,他看见自己的冲动,恍惚间听见父亲对自己的斥责,他该听采青的话,不该带着弟兄冒险,身为少庄主,他竟是不如一个女子。 “没关系,我的给你。”反正,她再用不着。 “那妳就没有了。”他迷惘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稚气。 她笑笑没回答,知道是自己开的药剂正发挥效应,药是用来助他对抗痛苦的,服了药,意志不易清楚。 手环上他颈间,轻轻攀附,没有红烛和祝福,她的爱情借了名义,将她送到他身边,时间虽短暂,她愿意珍惜。 “我找玉匠再雕一份。”煜宸认真说。 煜宸松弛的笑容里,没有剑拔弩张,只有满满的温柔,彷佛他们之间没有过争执喧闹,彷佛他对她的指控全是子虚乌有。 “重新雕刻,和原来的不同……”她语气中,淡淡的是离愁,她看他……再看不了多久…… “就算不同,小鱼仍是小鱼、苍鹰仍是苍鹰,天地间只有我知道妳想当小鱼,不愿成诸葛;天地间也只有妳晓得,我但愿为苍鹰,不愿做少庄主。我知妳、妳懂我,我们要携手一生世。” 他说了,埋在心底多年,从未真正对她出口的话,在他意识不清晰时。 釆青不确定自己听到的,他的“携手”是什么意思,是和庄主相同,要她助他登上大位?要她在他人生中扮演一世的良师益友?还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又问。 明知道是她亲手开的药方,让他和平常不一样,可,她仍信了他的话,她把他的字字句句全听进心底,杨采青啊杨采青,妳是不是蠢得可以? 没办法,就算她再聪明,她仍是个女人,仍期待爱情。 “妳是杨采青,从小被压抑的女子,我真心喜爱,要共同走过人生的女人。”在这点上,他有他的固执。 “那么你真是糊涂了,若存有几分理智,你会了解,将同你牵手一世的不是我,而是涴茹。”可不是,这些事情,她没吃药,她清清楚楚。 “糊涂的人是妳,这些年我为妳做了许多事情,妳却连一件都看不清,明知道我不在庄里,却没挺身阻止涴茹和我的婚姻,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妳,妳却心甘情愿让涴茹接受大家的恭喜,杨采青,妳对我不起!” 什么?他在说什么? 不可能--如果他对自己真有心,为什么从不对涴茹说分明?迅雷砸上脑袋,采青说不了话,厘不了心! 不对不对,千万别信,他的话没有半句是真心真意,他脑袋坏掉,他正准备陷入昏迷…… “妳在否定我对不?这就是妳,每次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否定别人来确定自己。”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他们在聊多么有趣的话题。 “我没有!是你的问题,你喜欢的人是涴茹,从来不是杨采青。你只是被眼前的我迷惑,说话不由心、不由己。”她反对再反对,如同他所说的,她总用否定别人来肯定自己。 “是妳太聪明,所以习惯把别人当成笨蛋?”他大笑,笑得前仆后仰、乐不可交。 “我从没认为你是笨蛋。”明晓得他正被药物控制,睡过一觉,便什么都记不起,她还是忍不住对他解释。 “好,那妳得相信,我喜欢妳,从很久以前开始。” “多久以前?在我是你的竞争对手时?”她问了,一次一次再一次,她假装他的意识清明,假装他说的字字句句全出自真心。 “差不多,或者更早以前。我记得,大树下一个笨笨女生,用自己的小手掌不断拍打树干。”话出口,他拍手大笑,药在他身上更增效用。 她笑了,发自真心的笑容,没有敷衍、没有瞒心……蠢呵,她竟让自己白绕了多年的辛苦路,要是知道他的心在她身边,或者她会……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然,有可能是他错认人,错表心……一切不过是药力发作,他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想什么,明天清醒,说过的话全不算数。 但,有何谓?他们拥有的只是今夜,过了明天,他是主、她是仆,她能做的是助他对抗金兵、为他的婚礼送上几声祝福…… 包或者,她为他做不了太多,因过了今夜,她的明天所剩有限。 “妳喜欢我吗?同我喜欢妳一样?”他突然问。 这回,采青用行动回答他。 癌身,红唇贴上他的,轻轻细吮,缓缓温情,她燃起火苗,在自焚的漩涡里,她一遍遍欺骗自己,他爱她,一如她的心…… 他反客为主,抱起她、翻转她的身体,急切地汲取她的甜蜜…… 这一夜,她成了真正的小鱼,悠游自在;这一夜,他是苍鹰,潇洒快意…… 他清醒时,采青正用小火煨着药汤。 煜宸紧盯她的身子,无缘由地发起脾气,他气她的稳重、气她的情闲气定,彷佛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影响不了她的心。 倒出药汁,采青晓得他已清醒,只是,她尚未准备好面对他。 她不确定煜宸对于昨夜有几分记忆,不晓得他会不会在今晨全盘否认,两人之间存在的曾经。 他忘了吧!身为大夫,妳很清楚药对病人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既是如此,妳在期待什么?傻瓜,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情。她告诉自己。 深吸气,采青鼓起勇气面对他。 端过托盘,她将熬好的汤药送到他跟前。 “妳很得意?”寒厉的语气,是他对她的“勇气”所做的回应。 得意?她有什么好得意,想爱的人不能爱、想过的生活不能过,她只能一再、一再压抑,努力符合大家期待中的形样。 “喝药吧!”采青的眼神对上他的,平静无波的眼底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是不是该先感激妳救我一命?”他讥嘲。 冷冷的语气寒了她的心,果然,昨夜他已忘得一乾二净,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全不由心,她居然对不由衷言语存了想法,她的笨呵,岂是蠢字书得。 失望在采青脸庞与心间,更在眼底眉梢烙下伤痕,她无聊的幻想呵,她居然敢想象他爱她,想象自己在他心底深处、在他潜意识里? 原来,他的潜意识中只有对她的深恶痛绝。 采青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喟然,她将药汁放在桌上。“我让涴茹进来服侍你。” “何必那么低调!事实证明妳是对的,妳赢了不是?” 他的口气非善,处处挑衅、处处敌意。 采青并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只能猜测,他还是把庄主去世这笔帐扣在她头上,好吧!他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她不和他计较。 转过身,她往门旁走去。 “站住!”他斥喝。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庄主还有事?”控住阵阵心痛,她告诉自己,她不需要他的感激、不需要他的挂意,她是骄傲自得的杨采青。 “我不介意妳取笑,妳可以大声骄傲说,妳早就估料到事情发展,而我只会逞一时之勇,号召弟兄们随我赴死。”他的心情坏透,父亲惨遭横祸,身负重任的他居然没有半分思考力,还带了几十个弟兄去送死。 他明白自己很蠢,蠢得无所遁形,更蠢的是,她向他警告过所有的坏状况,他却连听都不肯,他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被赋予重任? 未来……吕叔叔说,父亲和他谈过,若情势所迫,就算不喜欢战争,他都必须带着军队打上京城,登基为王…… 他连自己的冲动都控制不了,怎能把国家大事交到他手上? 中毒后,煜宸有几分自暴自弃,他愤怒自己、鄙夷自己,采青的自若自信无疑是火上添柴,让他忿忿不平。 “我没有这层想法。”摇头,她的镇静被他一再欺迫,无波的脸上,掀起风云,柳眉微皱,紧握的拳头泄露心情。 “是吗?口里没有?心也没?”煜宸冷笑,他宁可她大吼大叫,表现得像一般女人,不要她冷冷静静,彷佛事情都在她掌握间。 “少庄主希望我怎么向您证明,我的心中并没有为此事得意半分?”她迎视他,不带畏惧,既然他忘却昨夜所有事情,她没什么好顾忌。 “何必证明?妳的确处处强过我,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的无理取闹令人发指,采青不愿和他争吵,但在他的逼迫下,难度越来越高。 煜宸晓得自己过分,晓得愤怒来自于无聊的自尊,但他就是想撕下她的冷静面具,想她和自己一样失控焦急。 “我从没认为自己强过谁,我只是我,我只想做好该做的本分。”她还是一贯的漠然口气,惹得煜宸更形忿忿。 “说得好,妳从没想强过谁,就样样比人强,若真有心竞争,谁会是妳的对手?”他嘲讽。 “我懂了,你在生气,气我把你冲动的后果猜得奇准,我的正确对比了你的错误,你因为面子而恨我。”采青终于爆发,为他的一再挑剔。 可是她的口气仍然平静出奇,虽说她的心早已波涛汹涌,但对于情绪的控制管理,从小她就让义父训练成功。 她说中了他的心思,煜宸被针刺到般,从床上弹跳起来,尽避病后体虚,他还是一把抓住采青的手。 “妳说什么?”他面目狰狞,满目愤慨难平。 “你的听力没问题,我说的和你听到的是同一句。”她拒绝重复。 “妳打心底看轻我,是不?”恶狠狠地,他对她暴吼。 没错,她看轻他,所以不在乎他为她做过多少事情;她看轻他,所以不管他乡努力,她都看不见他的心,从以前到现今,她始终践踏他的感情。 “看轻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又一次,她戳到他的痛处。 “该死的,来人!请吕军师进来。”他突地放开采青,冲到门外,喊了人。 叫吕军师来做什么?他并不十分清楚,但他直觉要做出表现,敦采青看清楚,他不如她想象中无能。 煜宸心底明白,这种直觉相当幼稚,但他还是做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庄主,不过一夜之间,又能精神奕奕喊人,士兵诧异万分,匆促间转身,要把这个大消息传给每个人。 不一会儿,涴茹、杨执、吕军师、公孙大夫……全挤进房间里。 “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煜宸的话让众人错愕,少庄主才清醒不是?怎么就要讨论起如何对付熙元皇帝! “少庄主,你大病初愈,是不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吕军师望望煜宸再望望采青,他们不看彼此,两人之间的态度怪异。 “是啊,这种事先交给我们,等少庄主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再来谈。”杨执说。 鲍孙大夫没说话,他看着采青,眼神里重重忧虑,她在冒冷汗、她紧咬唇…… 天!她的疼痛发作了,向前两步,他想扶扶采青,却让她伸手推去。 “等什么呢?等着让人更看不起我?”煜宸口气里衔着讥诮。 话说得白了,杨执二话不说,走到采青面前,一巴掌甩过。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愣住,采青红肿的脸庞上,写满错愕。 为什么?她又做错什么? “妳不过带兵救回大家,就自以为了不起,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对不!”杨执对她吼叫。 几曾何时,她说过自己了不起? 她但愿少些能力,少些负担和压力……采青回不了话,汗自额问滴下,一滴滴、一串串……痛从月复间向周围延烧,每扩张一吋,她就感觉到血管爆裂,她终于尝到他的痛,终于知道,这八虫八蛇是多么厉害的角色。 “妳是什么表情?全天下都欠妳了吗!” 又是一巴掌,不过,这回让吕军师及时拦下。 采青没力气回应他,她把所有的力气用在对抗疼痛上。 “采青累了,昨夜为少庄主解毒,一夜未眠,如果她的态度不良,还请少庄主和杨先生见谅。少庄主,请让我领采青下去休息。”公孙大夫挺了身,他知道采青再强,都忍不过下一波疼痛侵袭。 煜宸不回答,细盯采青不正常的出汗模样和颤抖的唇角。 她只是累了吗?怀疑在心中一闪而过。 “公孙大夫,你带采青下去吧,让内人好好照顾她。”吕军师替他们打开门,送走两人。 临行,采青隐约听见煜宸对众人说:“封锁我清醒的消息,并发布假讯,说我中毒不治,让金兵放松戒备……” 很好,他精神来了,有这等冲劲,采青相信,他会赢得最后胜利。 第七章 煜宸的死讯四下传播,传进金兵耳里,他们快马加鞭将消息送至京城,这段日子,朝廷按兵不动,而湨天庄则忙着炼毒、制兵器。 不过,无数的消息纷纷传来,熙元帝增加赋税、百姓哀苦,熙元帝为盖行宫,征召民夫,熙元帝的残暴比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传说让湨天庄百姓义愤填膺,作战气势高涨。 另一方面,为照顾大病初愈的煜宸,一个简单婚礼把涴茹送进煜宸屋里,他们成了货真价实的夫妻,朝夕相处,恩爱甜蜜。 这场战役会赢或输,谁都没有把握,煜宸不晓得自己会不会死在战场里,为此,他更加宠溺涴茹,以往他拿她当妹妹看待,现在他用加倍心情呵护她,不管他在哪里,总让涴茹跟随在后,就是讨论军国大事,也没教涴茹缺席。 他们形影不离,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成功婚姻,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杨执,他庆幸,自己无缘拥有的幸福婚姻,女儿能够得到。 至于采青,她的处境越来越困难。 恨她的百姓很多,谣言说,若是她肯早一点出兵,或许少庄主不会死于非命;说她终于顺心顺意,亲手破坏涴茹的婚姻;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有目的,说她想当女皇帝,才害死庄主和少庄主…… 谣言多到让人心忧,采青不辩驳也没有力气辩驳,只能随着百姓去认定。 抑制疼痛的药物,她吃的分量越来越多,那些药伤了她的心肝脾肺,让她举步维艰,尽避如此,人前,她没露出半分破绽,只有知情的公孙叔叔暗地替她担心。 “姊姊。”涴茹拉着煜宸进屋,他们是相携相随的浓情鸳鸯,让人好不欣羡。 数日不见,煜宸的气色好多了,看着他浓墨飞眉,顾盼神采,爱情将他妆点得吸引人。 眼帘下垂,视线往下调几分,采青看见十指交扣的两只手,看见何谓命定……人终是战胜不了命运,对不? 微掀唇,她累了,她总是累,累得上不了会议桌,只能把逐日想到的建议写成书简,托吕叔叔带到会议上面。 “姊姊,煜宸哥哥有事要找妳商量,这回你们要好好讲,不能吵架哦!如果煜宸哥哥口气不好,妳就原谅他是病人,别同他计较,好不?”涴茹拉住她的手细细叮嘱。 涴茹是连一点点闲气都不愿意让夫君承受啊,这样的爱情,既深且厚,她凭什么相信,她和煜宸……有过曾经? 点头,她承诺不同他计较态度。 “那我先出去找女乃娘,马上回来。”临行,她拉拉煜宸、握握他的手,彷佛连一刻,她都舍不得放开。 “谈完,我去找妳。”煜宸回握住她的手,搂过她的肩,那是多么幸福的画面。 采青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他们的圆满人生,也看见自己的缺陷……缺陷是她的人生真貌,圆满同她无情分,她这种人呵,不值人怜。 前世,她肯定负了谁,才会一世牵累…… 涴茹终于离开,煜宸和采青两人相对无言。 抬眉,她望向窗外翠竹,她不伤心也不哭,她有足够的坚毅维护自己,即使心已碎身亦残,她还是骄傲的杨采青不是? 风起,竹叶沙沙声响敲动她的心,那根心弦呵,无论她怎么敲弄,都拨不出朝朝暮暮思念的爱情。 “为什么不上议事厅?妳以为妳不在,我就作不出好决定?”他不想这样说话的,但她的无动于衷太可恶,似乎他从未进入她眼里。 “你作过许多好决定,并没有因为我在场或者我不在。”淡淡地,她平铺直述。 “妳在向我抗议?”她的话压下他的气焰。 “没有事值得我抗议。”她否决他的猜测。 “是吗?妳没为那天的事生气?” 那天?哦,是那天!义父让她当众难堪那次,这事与他何干,义父恨她不是只有一天两天。 摇头,她答:“没有。” 他心有歉疚,为他一句话,杨叔叔当众让采青尴尬。 “那么,妳几时才要回到议事厅?” “等我……”等她什么?她还有多少时间可等?声音戛然停止,她接不出完整语句。 “等妳什么?”他催促她把话说完。 “等我忙过这一阵子。” “妳在忙什么?毒药炼制是公孙大夫全权督工不是?” “我病了,等我病好就去。”她的推托之词太敷衍。 “妳生什么病?”他不信她的话。 “没大碍,休养几天便行。” “是心病吗?为了外面的纷扰谣言?” 谣言也传进他耳里? 采青摇头,那不是谣言,是她本领不够,无法将他留在身边,若他真对自己有几分爱意,说不定……说不定她真会亲手破坏涴茹的婚姻。 “妳不用在乎那些闲言闲语,等我健康的消息传出,谣言不攻自破。” 可不是,待百姓看见他和涴茹鹣鲽情深,再不会批判她坏人姻缘。 不回话,她坐到窗边,蜷缩起两腿,她忘记他尚未离去,还在她身边,采青下巴靠在膝间,眼底落寞明显。 剩下五十八天,她死后,谣言会出现哪些版本? 说“杨采青为得不到少庄主抑郁而终”,还是“坏人总有坏报应,恶婆娘的死是上天旨意”……她认真了一辈子,留下的竟是昭彰恶名,值得不? 她的哀戚看进煜宸眼中,她的落寞来自他的婚姻,是不?若是如此,他们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他分明喜欢她,她并非全然对他无意,是什么样的身不由己,卧他们分隔东西? 忍控不住的手握上她的肩头,一个冲动,他做了最想做的事--他将她拥入怀中,享受她软软的身子,和淡淡的药草香。 采青晕眩了,在他怀中,美丽的夜晚重回,那夜她热烈、他激情……她的人生绽放夺目光彩…… 嗅着他的味道,他的手臂为她,将不堪世界圈在外面,世界伤不了她,责任由他一肩挑,她不必再让自己累得那么过分…… 能长长久久吗?或许…… 能生生世世吗?或许…… 倘若没了剩余的五十八天,倘若就此死去,是不是幸福感就此停驻? 应该吧!人生最后一个记忆是幸福,是多少人向往的事…… 可惜,她还有五十八日,还有无数次痛苦等着她,当幸福不属于她,幻想、强求皆是无益。 理智抬头,她又是女诸葛,不是那夜抛诸一切,只求暂时温柔的采青。 松开煜宸,她在脑中迅速分析,倘若那夜他说的话全属真心,那么她有义务切割掉他对自己的真情意,如果他只是一时兴起,她该让他明白,得陇望蜀是要不得的行径。 总之,不管他存什么心,她都没退路了,五十八天宣告她的人生尽头处是悲惨,宣告她和他的方向在不同处,她不能自私地将自己留在他记忆里,这对他、对涴茹都不公平。 推开煜宸,采青冷冷的脸上浮起一抹讥笑。 “怎么?才走进婚姻,便觉婚姻无趣,还是外面的女子有意思?”她伤害他,同时伤害自己。 “什么意思?”他冷声问。 “仗还没打,当不当得成皇帝还不知道,就想学皇帝三宫六院,处处春风?你真是贪心男人。” 她的伶牙俐齿教人难以忍受,反击成了煜宸的唯一念头。 “妳以为我想邀妳入六院?不,我不会自找麻烦,温柔女性是我唯一选择。妳认不认得温柔?不认得的话,下次,我介绍给妳。”他反唇相稽。 温柔……没错,他说过这类话,他要的是无害安全的女人,同她这种刺帽在一起,谁都会弄出满身伤痕累累。 “既是如此,又何必招惹我?”她嗤之以鼻。 “那不是招惹,纯粹是测试,测试妳对男人有几分吸引力,可惜,答案是零。要男人对妳动心,倒不如叫男人去爱男人。”他比她更恶毒。 “我对男人的吸引力与你何关,需要少庄主费心测试?”她用灿烂笑容回应他的嘲弄。 “我只是在猜想,如果把妳献给熙元皇帝,他会不会放弃打仗?一句不爱江山爱美人,把国家拱手让人。”他勾起她的下巴,嘴角带了邪气。 他居然拿她的贞洁开玩笑?太过分,若不是为了他,她大可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回去,何须惹得一身污泥,无颜对天? “要不要试试?若我真成了皇帝的枕边人,看在旧日情分,说不定,我会央求他放你一马,让你退隐山林,飞上苍穹,做你想做的苍鹰。”抬高下巴,吵架没好话,她用骄傲来替自己增添气势。 “这么快就站到敌军那里?想做皇后娘娘,也得看自己有没有本领!” “我的本领高强,你一向清楚,对于这点,你还需要测试?” “杨采青。”他们越吵越大声,煜宸抓住采青肩膀,使出全力。 “是。”很痛,但她不示弱。 “妳是我见过最恶毒的女人。” 很好,再多讨厌一点,那么转身,他便会将她忘记,遗忘彻底…… “多谢夸赞,您也不遑多让。” “谁能够忍受妳这种女人?”用力推开她,采青撞上门框,青紫在衣衫不成形。 咬牙忍住痛,她还他一句:“熙元皇帝大概可以!” 门被闯开,涴茹和女乃娘同闯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不是说要好好讲的吗?怎又吵起来?煜宸哥哥,你是要来谢谢姊姊治好你的毒伤,怎一言不合,闹了开?” 涴茹拉拉丈夫,看着他铁青面容,说不上劝解的话,急得泪水滴滴答答。 这就是温柔?很好,她识得了,如果人生够长,她会试着学习。 “没事,别哭。”煜宸抹去涴茹脸上泪水,凶恶口气转换,转变成另一个人。 采青看着两人,那份亲昵……他们曾经拥有过……只是,事过境迁,他们现在连好好说个话都不能。是纷乱局势改变他们,还是庄主一死,他们之间回不到从前?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总是对她充满憎恨。 “是我不好,我不该勉强你来看姊姊,你们上次的结还没打开,都是我太心急。”涴茹把错揽上己身。 喝,原来呵,他并不想见她,只是碍于“爱妻”要求,不得不走这一趟/何必呢?他又不欠她什么,凡事都是她心甘情愿,他对她无积欠。 昂首,背着他们,采青离开自己房间。 议事厅里气氛僵持,煜宸、采青、涴茹和十几个长辈同坐,众人脸色凝重,不发一语。 圣旨下,为免战争掀起,为祸百姓,朝廷愿意和湨天庄议和,只要湨天庄献上天下第一美女杨涴茹,过去伤官盗窃的罪行既往不咎。 涴茹忍住哽咽,她不想去见坏皇帝,不想离开煜宸哥哥啊……可爹爹说,庄里的准备不足,眼前开战只有死路一条。 煜宸脸色铁青,熙元帝分明没把湨天庄看在眼里,欺人太甚。 “士可杀、不可辱,开战吧!”营长说。 “这口气必须忍,我们得在最佳时机出动攻击,才能奏效,否则前面的努力将功亏一篑、化为灰烬。”吕军师沉稳持重。 “难道真要把涴茹小姐送给皇帝?” “不,这个方法不可行。” “这不行、那不行,圣旨就在城下,接是不接?” “怎么接?一接,涴茹小姐就得入京,不接,大批军队入境,所有百姓谁能幸存?” 众人热烈讨论,每个人都有想法意见,独独采青和煜宸保持沉默。 煜宸的沉默是因为他正在脑中计算,此刻开战,胜算有几分;采青的沉默则是因为体内的疼痛再度发作,她服的药,药效越来越差,代表毒性已侵入她的五腑六脏,代表她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 指甲握入拳头,在她掌心刻出一道道痕迹,她痛得想撞墙,撞掉仅存的知觉意识,痛呵……尖叫两声或者能纡解,但这里是议事厅,她怎能失态。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一滴滴濡染衣衫,没有办法思考,无力发表意见,她在心中默数数字,从一到千到万,期待这波疼痛早点过去。 “我有个办法。”杨执起身,所有的眼光全投到他身上。 “杨先生,请说说看,大家参详。”吕军师说。 “让采青代替涴茹嫁进宫里,我们只需要再拖延月余,待准备齐全就能领军南征,到时,采青在宫里听见战争消息传出,她武功高强,自能想办法月兑身。”杨执每句话都说在理字上。 “没错,这是个好方法,釆青小姐,妳觉得呢?”营长转头问她。 “不,采青不能去。”公孙大夫出言反对。 “为什么不能?制毒的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事也由公孙大夫接手,采青目前没有身负任务。”杨执接话。 “你的意思是要物尽其用吗?在你眼中青儿是物品,被需要时候才有其价值?”公孙大夫一向温和,很少同人冲突,但为采青……他豁出去了。 没人知道采青的身体状况,只有他最清楚,战争一旦爆发,她没能力往外逃,送她出城,无疑是送她入坟墓。 痛……终于稍稍减轻……恍恍惚惚间,采青听到大家不断提及她的名字,她深吸气,努力凝聚意志,抬眉,发觉所有人眼光部落在她身上。 “这件事必须要青儿同意才行。”吕军师说。 要她同意什么事?她没听清楚。眼光扫过,她和煜宸对上,深邃的双眼里,她读不到半分意见。 “就是青儿同意,我也不同意,大家心知肚明,这回熙元帝要涴茹小姐上京,目的是要纳涴茹小姐为妃,再怎么样,青儿都是未出嫁姑娘,怎么可以当替身,去做这种事? 包何况,皇宫里高人环伺,万一我们发动战争,说不定皇帝第一个就拿青儿开刀,谁敢保证青儿能全身而退?”公孙大夫朗声说。 “是,公孙大夫说得有理。”吕军师同意。 “哪场战争不会有人牺牲?”杨执回答。 “杨先生的意思是涴茹小姐不能牺牲,青儿可以无条件牺牲。这未免太失公平。”公孙大夫不满。 采青听懂了,他们要自己代替涴茹领旨入宫,再看一眼煜宸,她想知道他的想法。 “采青,妳要去吗?还是要涴茹去?”杨执用眼神逼迫她。 还用问她?从小到大,他替她设定答案,迫她牢罕记取,她的存在目的是维护涴茹幸福。 避开义父眼光,采青转头面对煜宸。“少庄主要我去,我便去。” 她看他,把难题丢给煜宸,四目相交,她猜他的心,猜猜自己在他心中,分量是重是轻。 煜宸用同样的眼神回看她,半晌,两人都不说话,他们僵持在那里,用意志力作抗争。 终于,煜宸开口:“我要妳去。” 答案揭晓,果然……他要她去! 她的四肢彷佛被缚上绳子,僵硬滞凝,傻傻地,采青望着他,圆瞠的眼睛一瞬不瞬,哑口无言。 他要她去……他居然要她去呵!不管她的生命是否会受到危害,不管皇帝是否会蹂躏她的身体,他决定保住涴茹,再不去照管她的人生,是否名誉光彩…… 他和义父立场一样,涴茹不能牺牲,可以当祭品的人是杨采青,她从来不是哪个人生命中的重点,她不过是一件物品,能使用时有存在价值,不需要时便失去意义。 鸟尽杯藏,兔死狗烹,对湨天庄而言,她不过是一张弓、一条狗。 轻笑,是啊!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几声女诸葛、几句再世华陀,就将她哄上天,她以为同他出生入死有情分,以为与他并肩作战、共患难,情谊特殊。 原来……事到临头,她什么都不是……呵!她什么都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还在妄想自己在他心目中占有地位……痴呵、狂呵,她是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他错吗?没有!这是做大事的人应有的气度,牺牲几个同袍算什么?何况,她不过是一个恃宠而骄,陷害他父亲入死的人物。 也好啊,离他远一些,便看不见他对她的痛恨。 也好啊,死前不在他身边,他见不到她的狼狈。 也好,就这样,一次彻底埋藏爱情,从此、从此,她看透尘世,看破人间情牵…… 苦苦的,她的舌含了胆汁,苦得发不出半句语言。 “好了,少庄主要妳去,妳去是不去?”杨执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耐。 鲍孙大夫抢在采青面前发话。“不行,青儿不能去,少庄主,为了替你医治毒伤……” “我去!” 采青大声截下公孙大夫的话,挺直身子站起,环顾周围,眼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叹气,为生命中的最后价值。 没等煜宸命令,她不顾众人眼光,径自走出门外。 有了新任务,从现在起,她忙得很,她要去城下跪接圣旨,要装扮自己,把不够美丽的杨采青妆扮成天下第一美女,她要进宫当王妃,享尽盎贵…… 鲍孙大夫看煜宸一眼,眼光间尽是不谅解,他起身追逐采青,心疼她所受的一切。 看着采青硬撑的骄傲背影,煜宸的心抽着、痛着,他知道自己过分,但他们都身负重任,一次的冲动教会他许多事,他不再是过去的郜煜宸。 “狼子之心,其心可诛!” 采青从制药室回家途中,猝不及防,一壶滚烫茶水浇到她身上,突然其来的情况引得众人围观。 “妳果然露出狐狸尾巴,先害庄主、再陷少庄主,现在要把湨天庄当成礼物,捧着去见皇上,从此后宫生活,其乐融融。”泼水女子走到她面前,眼里充满愤怒。 其乐融融?说得真好,她还真希望自己有这个命,可惜,她的八字不对,这种好事轮不到她头上。 会落到她头上的“好事”,只有替死、当全民公敌、被轻贱看轻…… 采青不愿多作解释,只想尽快拿了药丸回义父家,准备中午出城,前往皇宫。那是她“必须”做的事,就算身不由己,就算令人发指,也得做。 她想离开,女子却不让她走。 “人家熙元皇帝要的是涴茹姊姊,妳这模样想冒充天下第一美女,未免牵强,妳当真认为西洋镜不会拆穿?” “够了吗?”采青冷声问。 “不够!人在做天在看,妳迟早会遭天谴,妳的富贵享不了多久,吕军师将带领我们一路打进京城,擒下狗皇帝,杀死妳这个叛徒!”她指着采青,咄咄这人。 天谴?她遭到了呀,老天要她死于非命,要她饱受折磨,要她终其一生为他人作嫁,要她的爱情与她绝缘……一样一样,每个“天谴”,她照单全收,毫无怨言。 采青望她,她是个勇敢的小女生,假以时日,谁说她不是另一个杨采青,只盼到时候,她别和自己一样不甘愿。 “我等妳,等妳领着军队来杀我。” 抛出话语,采青退后,离开众人包围,捧着被撕裂的心,快步回到家中,这是最后一次,她同义父独处,不管如何,她都要出口一句感谢,谢谢他多年栽培。 行至院落,她听到争吵声,那是女乃娘,她为什么同义父争吵? 缓步前进,采青无意窥探,但声浪一波波袭向她。 “老爷,您对待釆青小姐不公平,宇文大夫有错,错在来不及救下夫人,可您已经提了大刀,灭他全家十二口人,害得采青小姐失依失怙,今天,您怎么能再将她送入虎口?”女乃娘声声急迫。 等等,女乃娘的话,为什么那么难懂? 义父灭了宇文家十二口,为何会害她失依失怙?乱了,她的聪敏脑袋,一时间解不开女乃娘口中的疑团。 “妳怎知道这些事情?”杨执拧了眉头问。 “所以……这些事是真的了?”女乃娘后退两步,瞪大眼睛、满面惊惶。 “说!这些事是谁告诉妳的?”他用力拽起女乃娘的手臂。 “没、没人告诉我,我只是猜想,当年您全身染满鲜血,抱回采青小姐,第二天轰动府衙的宇文神医灭门血案就传了出来,人人都在找宇文神医的小女儿。 事出巧合……我想过要带采青小姐去见府衙大人,好确认采青小姐的身分,却又害怕事发,害涴茹小姐失去父亲……这件事我忖度再三,始终不敢有所行动,只是暗地怀疑,没想到,真是老爷您……”摀住嘴巴,女乃娘泪如雨下。 “妳把这件事告诉过谁?吕军师吗?采青吗?”他目露凶光,推着女乃娘一步步往后,直到她的背靠上墙壁,再无后退之路。 采青终于听懂,来龙去脉,一条条全清清楚楚,原来义父对她的恨货真价实,不是她的怀疑臆测,原来她一生的乖戾多舛,源自于义父赐予。 她急喘、她震怒,说不出口的恶心强压胸口。 多年来,她认贼做父,她耗尽所有力气,只为求得凶手满意。 炳!亏她聪敏,人人赞她女诸葛,但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的努力在百姓眼里成了叛徒,她的义父竟是弒亲凶手,是谁把她的生命搞得一团乱?是谁让她活在一团迷雾中? 天吶!她可不可以恨?恨天地待她苛刻,恨人情轻薄!恨她做了一辈子的事翻了盘,样样皆错! “没有,我谁都没说……只是,老爷,倘使宇文神医对不起您,这些年采青小姐对您、对涴茹小姐尽心尽力,就是偿还也该还够了,请您不要再逼她进皇宫,进了那里,她再也回不来了呀!” “我没有这她,是少庄主要她去的。”杨执推卸责任。 “是的,这件事怪不到义父头上。”采青接口。 她的声音带来的震撼太大,杨执和女乃娘同时转头看她。 采青从门外进屋,直直盯住义父,想问的话很多,偏生一句都出不了口,她对亲生父母已经没了印象,她的记忆中全是义父,她拚命讨义父欢心、顺从义父所有决定,总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到头来,居然发现,她是义父最大敌人…… 看着采青惨白脸色,杨执猜想她在窗外听齐了讯息,挺直背,他走到她面前,反转剑把,递到她手边。 “妳想杀我报仇的话,动手吧!”抬高下巴,态度倨傲,他没错,是宇文拓先对不起他。 采青静静看着发出冷光的剑身,不,她不想杀人,她只想问,前世她犯下多少错误,此生怎地偿还不清? 摇头,剑太重,她握不起,仇恨太深,她背负不动,她不能管,也管不了这桩亲仇。 转身,她冲出房门,走过前院后厅,走出湨天庄,走啊走,她始终走不出笼罩在头顶的悲剧…… 一定再走,走走停停间,痛突地窜升上来,她咬牙、她喘息,她看不清眼前道路……可,还是得走啊,路那么长,这里不是尽头…… 她走了又走,百姓对她的指指点点,她视若无睹,义父的倨傲神情,在她脑问烙得深刻,他理直气壮,认定对她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合理……煜宸要她代涴茹去死,他恨她害死庄主……她犯了无数无数错误,却寻不到错处…… 怎么办,她走不下去了;怎么办,她累得好厉害;所有批判的声音在她脑问回转,真的真的……她走不下去…… 抬眼,她竟走到后山,冲动起,她飞奔至潭边,想也不想,往潭里一头栽进去,她不会游泳,只一心盼着结束。 当活着比死痛苦,她何必苟活?当活着只是为着等待下一个绝望,她干嘛那么辛苦? 所有甜的、美的,全让旁人撷取,只留下苦的、恨的让她收拾,何必、何必……她何必辛苦自己…… 她再不去听取别人对她的评语,再不理会身上有多少义务责任,她不想记取身上背负多少仇恨印记,不要遗憾失去爱情,不要痛着一颗心,日复一日,沉重……不要……不要……统统不要了…… 水淹过头顶,有痛苦、有窒息,不怕,采青睁眼,水中的一切安详宁静,泪从眼眶中溢出,和潭水合而为一,很快地,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也会融在这片潭里…… 死后,她将变成小鱼儿,快乐地在水中悠游,不懂情、不懂爱,也不懂人间复杂纠葛……咧开唇角,她笑了,痛觉变得迷离模糊,吞下几口潭水,不害怕的感觉真好。 第八章 从釆青失魂落魄走出家门开始,煜宸便发现她。 他不发一语,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不正常的颤抖和踉跄脚步,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他一路尾随,直到后山,直到见她投身入潭。 没有半分犹豫,他跳入水中,朝她的方向游去…… 草地上,苍白的采青横躺,这是他第二回将她自水中救起,上次是意外,没人知道事事要强的采青不会游泳,而这回……她一心求死。 为什么?她不想进宫是吗? “妳未免对我太没信心,妳怎认为我会把妳丢进皇宫,置之不理?要是没有百分百的信心,我不可能让妳去冒险!”他低语。 虽然她心中没他,但一同出生入死多年,他们的情谊岂是常人能比,他怎会眼睁睁看她嫁给熙元帝? “醒醒!”他压出她月复中积水,拍拍她雪白双颊。 柳眉紧皱,她不愿清醒。 清醒,这个世界教她恐惧,她宁愿在梦中,宁愿做一条悠游小鱼。 “醒来。”他抱起她的上身,将脸颊偎近她的脸。 她应该更相信他的,她曾对士兵说--我在乎你们的性命,我要三万人出征、三万人回,一个都不准牺牲。 她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般士兵啊!他怎可能仗未打,就编派她为自己作牺牲? 采青的呼吸愈见微弱,身体冰冷,对于生存,她没有半分意愿。 煜宸慌了!用力抱住她,他在她头顶上方,大声叱喝:“我命令妳给我醒来!不准睡、不准昏迷,妳的责任未竟,还有一大串工作等着妳!” 远远地,她听见他的声音、他的焦虑,他的声音像磁石吸引她的意志力……他要她醒来,他要同她在一起,对不? 不,不对,她不能醒,一醒,她又要对他的爱情存非分心;一醒,天下人又要对她唾弃,更惨的是.……醒来,她必须决定是否手刃义父,报亲仇…… 不要,醒来那么累,她要任性一回,为自己。 “采青,醒来,妳不可以放我一人孤军奋斗,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我们必须联手才能无往不利。” 他的声音沉重,撞痛了她的心,任性似乎不可以。 叹息,她妥协了,缓缓地,她睁开双眼,发觉自己在他怀里,是安慰呵…… 她需要一个温暖怀抱,需要一双强健手臂,告诉她,别怕,再坏的事情,有我和妳一同经历。 “妳醒了?”他说。 那是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大胡子贴了满脸,额上一道伤疤,斜斜的眼罩掩住左眼,那是“他”,虽然伪装得有点可笑,但她笑不出口。 “为什么寻短?”他问。 因为倦了、腻了,因为对纠葛人生,她穷于应付,她一心逃避,逃到没人的地方,逃到……可以安安心心幻想他的爱情地。 摇头,她不回答。 “妳不愿意代涴茹进宫,是吗?”他又问。 如果她说不,他会回答--“好,我送涴茹去,妳留下”吗? 不会,他会用道理说服她,让她再一次“心甘情愿”,谁教他爱涴茹,而她爱他,为了他“心甘情愿”,是她常有的经验。 “妳忘了责任吗?再不愿意,那都是我们该尽的责任。”煜宸说。 丙然,她没估错,他用责任套住她,不教她有机会遁隐。 “采青,请妳帮我,不管这仗输或赢,我们都尽了自己的责任,过了这一关,我允诺妳,再不让妳碰军务,妳想当大夫就当大夫,想做小鱼儿就做小鱼儿。”他对她承诺。 “你那么在意当皇帝?”如果那是他一心向往,好吧!咬紧牙根,她助他最后一回。谁教她爱他呢,无药可医。 “不,哪天我真当了皇帝,只是时势所趋,妳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苍鹰。” 他想和她一起,在山野苍林,调素琴、阅金经,欣赏上阶苔痕绿,眼望入帘草色青,学学刘禹锡的闲适豁达,过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么,输了有什么关系?”她问。 他想当苍鹰,而她……差一点点,就成了鱼,自由自在,不受形体拘役。 “这仗……势必要打,我希望将伤亡减到最低,希望天下父母亲、妻儿子女不要伤心。” 当不当皇帝无所谓,但照顾百姓是他从小就学习的信念,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违背自己的信念。 他说服她了,是啊,痛失亲人最悲哀,同样的痛,她怎舍得让别人身受?他们都是慈悲的人,但愿天下太平,但愿苍生同享幸运,问题是……时局不允许…… 凄楚一笑,责任……是她始终摆月兑不去的东西。 深吸气,她从他怀里坐直身体。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采青问。 自庄主去世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沟通,没争吵、没挑衅,恍若回到往日,他们在别人屋顶偷窥的日子。 “妳说。”别说一件事,就算一百件、一千件,能力所及,他统统答应。 “送我出城。”责任,她承揽下了。 “好,我送妳。”郑重点头,不顾被认出来的危机,煜宸决定亲自送采青出城。 他牵起她的手,送她回家整理仪容;他牵着她的手,告诉吕军师,这趟路他要陪她一起走,不需要任何人相送;他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过一条条大街,送她出城门。 十指交扣,每个步伐,每个心跳声,她计算着分别…… “湨天庄以妳为耻!” 一声耳语传入他们耳中,采青抿抿唇,假装不在意,煜宸的拳头紧了紧。 “庄主、少庄主的阴魂不会放过妳!” “什么女诸葛,根本是女魔头,心机算尽,为的全是自己的荣华富贵。” “不要脸的女人,没志节,没操守,有空练练羞耻二字怎么写。” 低眉,采青深吸气,不生气,百姓没错,他们只是不明就里。 煜宸气不过,转身要同他们理论。 采青慌地拉住他,微微摇头,轻语:“没关系。” “妳那么高傲,怎容许他们这样欺负妳?”他在她耳边气愤难平。 “我能怎么做?告诉他们,庄主的死与我无关?这句话,连你都听不进去不是?”苦笑,她的冤还少了? 她的话堵住他,比起百姓的无知,恐怕他的无理取闹,伤她更甚。 “抱歉,我明白这件事怪不到妳头上,我只是……” “算了,过去了,不重要。”紧握他的手,疼痛撞上来,她断断续续发抖。 “妳……”浓眉深锁,他望着她不自然的笑容。 “别说话,让我们安安静静走一段。”俯首,轻闭眼睛,有他为她指引方向,她好安心。 走一步,那些练武的夏天回来了,蝉声高鸣,暖风徐徐…… 走两步,马背上,他教导她乘风飞翔,满山的落地枫红,马蹄溅起秋意…… 走五步,制药房里,火炉里添薪柴,他和涴茹的笑声阵阵,他捧来一把初雪,贴在她颈间,不冷,她眼底,全是他的盎然笑意…… 细数呵细数……她不数脚步,她数着他们之间的片段回忆,在屋顶上,在圆月下,在他的臂弯里…… 甜美的回忆推去身体苦痛,她汲取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这双手给过她保证,保证她安全,这双手护卫过她,现在,这双手也引领她,一步步迈向死亡…… 不过,她不害怕,真的,这是真心话。 城外,几千个士兵围绕,一顶轿子停在正中央,他们等着接送“天下第一美女”。 煜宸停下脚步,采青睁开双眼,缓缓吐出长气,回眸望他,这一眼是诀别。 “我会救妳回来。”他承诺。 “不用了,来不及……你专心带兵。”她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身陷险地。 “我一定会救妳。”他重申自己的承诺。 她笑笑,不回答。 须臾,她转身,走向金兵营队。 这回,没有他的手牵引,孤独紧紧包围……不怕的,这是最后一次出任务,最后一次劳累,然后,她要飞上天,要沉入海,做她快快乐乐的小鱼儿…… 捏紧拳头,他的眼神相随,不能冲动,不能自金兵手里抢下她,不可以……煜宸提醒自己的责任,他非得放手,非得一搏,即使他的心,百般不愿意。 十天了,采青的话始终在他脑中回响,他不断自问,为什么她说“来不及”?什么东西来不及?他来不及救她,或她等不及他相救? 不对、都不对……到底什么事情来不及?采青的话一定有其原因,只是他不知道原因在哪里。 他翻身下床,涴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醒,拥着被子,轻声问:“煜宸哥哥,你睡不着吗?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 “妳先睡,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不多解释,他大步跨出房门。 制药室里,吕军师和公孙大夫还在忙,战争转眼开打,他们松懈不得。 “庄主!”公孙大夫首先发现煜宸。 “你们谁知道采青的秘密?”他慌乱、他着急,他的稳重被一个无解谜题打散。 “秘密?你的意思是……”吕军师问。 “送她出城那天,我承诺会将她救回来,她告诉我来不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不及,你们和女乃娘是采青最亲近的人,谁能告诉我,这句话的背后意义?”一口气,他说出忧心。 吕军师叹气,他是知道一个秘密,但他不确定这和“来不及”有没有关系。 煜宸敏感,在吕军师叹气同时,眼光寻到他身上。“吕叔叔,你知道的,是不?” “这件事情,是内人最近才从杨先生口中求证出的。”他本不想说出,在庄内用人之际,他不想扩大事件。 “求证出什么?” “十八年前,瀛州有一位宇文神医,他仁心仁术,为病患不辞辛劳。当时庄主夫人的母亲,也就是杨先生的妻子,她是宇文拓的病患,他曾保证会好好照料杨夫人,直到她平安顺产。 没想到她早产,而宇文拓到远地替其他病患看病,赶不回来,这一个延误,使得杨夫人产下女儿后死亡。” “你告诉我这些,难道……宇文拓是采青的亲生父亲?” 如果是,那就对了,她说过,她热爱救人胜于杀人,她痛恨敌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采青的仁慈来自家学渊源。 “没错,这件事在杨先生心里投下强大阴影,一天夜里,他取剑潜进宇文家,杀了宇文大夫及他的妻儿子女,他没对青儿下手,也许是她年龄尚稚,让杨先生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于是,他带回采青,抚养长大?”煜宸接口。 “是的。” “请件事,采青在什么时候知道?” “她出城那天。”吕军师回答。 妻子告诉他,当她看见青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恨透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陈年旧事掀出来?这对谁都没有益处啊!青儿不会杀人,何况是杀一个养育自己多年的长辈。 采青是为这件事投水自杀?她没办法接受于她有恩的义父,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道德上她该手刀凶手,但理智告诉她,战争在即,他们需要杨执的能力?是这样的吗?她处处替大局、替他着想,他却无时不刻冤她、欺她。 乍听秘密,公孙大夫心惊,难怪杨执对青儿处处不公平,他宠溺涴茹小姐,却对青儿压抑,他一心送青儿赴死,却句句说得义正词严。 “我想……”公孙大夫沉吟。“我想,青儿的『来不及』和那件事无关。” “你也知道些什么是不?”煜宸大步一跨,跨到公孙大夫跟前。 “是的。” “快告诉我。” 三刚些日子,您身中剧毒,这个毒原是没药可解。”秘密,他不守了,所有人都对采青不公平,他怎还能保持缄默? “我痊愈了不是?是不是那本医典,书册上记载了解毒方式?”煜宸问。 “不对,八虫八蛇毒,有多种配法,只有制毒者有药可解。” “那为什么我能恢复健康?” “因为您的毒传到青儿身上。” “怎么传?把话说清楚!”他命令公孙先生。 “青儿以她的处子之身同少庄主合欢,一夜敦伦,少庄主的毒便传到青儿身上。这段时间,青儿承受着庄主受过的痛苦,她靠药物抑制疼痛,但成效越来越差,她猜自己熬不过六十四日,又不准我把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我才反对把青儿送到熙元皇帝身边,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尤其庄主您也……” 鲍孙大夫停下话,这桩事,他憋得太久,从原先的愤懑到后来的接受,他只能暗地替青儿伤心。 “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让吕军师惊叹,他首先发难。 中毒的青儿哪有本事从皇宫月兑身?这下子他们全成了不义之人,是他们集体把青儿逼上死路! “青儿想用最后的生命,再替湨天庄做一件大事。” “她想刺杀熙元帝?”吕军师猜到了,庄主临行前把煜儿托付给她,她是个负责任的孩子,不管怎样都会做到自己的承诺。 “该死,皇宫内苑高手那么多,她怎能全身而退!”煜宸猛捶桌面。 “她没打算全身而退,更何况,她的时间不多,想退也退不了。”公孙大夫低语。 是啊,她退不了……他老说自己对她真好,却是好到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她舍身救己,他清醒,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向她挑衅。 她痛得没办法上议事厅,他硬要逼迫她加入会议。 她生命将尽,却要拖着残破身体,为他执行最后一项任务。 她受苦受难,被百姓、被义父欺凌,他非但不站到她身边支持,还落井下石…… 懊死的他,怎然敢大言不惭,说他爱她,爱得情深义重?! 是啊,采青等不及,他同样等不及,煜宸骤下决定:“吕叔叔,所有的事按计画进行,由你来主持大局,我去宫里救采青。” “是。”没有异议,他和煜宸一样,一心要将采青救回。 “不行,您单身赴险,青儿知道了……”公孙大夫说。 “知道了又如何?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要带她回来。”他发誓。 “庄主,为什么不照我们原先的计画行事?先出发的武功高手已经部署好,再几天就能动手。”公孙大夫试着说服煜宸,他是医者,他很清楚,的确是来不及了,采青的身体熬不过这一关。 “我不让采青等,我要亲自救她出来。” 她的生命有限,她再没有时间等待,至今他尚未亲口告诉她一声“爱她”,不管她对他有无感觉,他都要亲口把话带到她身边。 煜宸迅速走出制药房,脚步飞快,他的心比动作更急,他急着见到她,问她一句,为什么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的生存? 是不是因为……她爱他,一如他爱她…… 手颤抖得厉害,采青看着躺在血泊间的熙元帝,他不甘心的眼睛瞠大,双手握住胸前的尖刀,他不明白,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自己下毒手? 她是他的晴妃啊,从见她第一面起,他就爱上她,彷佛他们有前世,今生本该结为连理,他宠她、疼她,他把所有稀世珍宝都捧到她手上,他甚至承诺,将来扶正她,母仪天下。 他要给她最尊贵的身分,女人想要的任何事物,他项项为她办到,为什么她要杀他?他连喜帕都没掀啊……假如掀起帕子,她看见他眼中的款款深情,她会否下手? 他是那么的维护她,大臣批评,天下第一美女浪得虚名,他一怒之下将大臣关进天牢里;玉贵妃说她单薄无福相,他立刻将玉贵妃送进冷宫,他对她不够好吗?为什么杀他……不瞑目……他死不瞑目…… “对不起。”采青低语。 双泪垂地,她终于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背靠墙,她缓缓跌坐在地板上,手圈住膝盖,全身冷得厉害,她在洞房花烛夜亲 手杀死丈夫,谁说她不是蛇蝎女子? “对不起。” 再说一次抱歉,她爬到熙元帝身边,染血的双手抚过,想为他盖上眼帘。 但他有太多怨恨和不解,瞠大的眼珠始终对着采青,僵持着,不肯闭眼。 “别怨恨,我将不久人世,有帐,我们到奈何桥边慢慢算,欠你的,我愿尽全力还清。”手再次抚过,这回,他闭上眼睛。 松口气,微闭眼,她快死了吧…… 没错,她的灵魂正一点一点抽离身子,再一会儿,她将失去知觉,留下对世间的眷恋。 世间事,还有什么值得她眷恋?大概只有他了…… 他还好吗?死到临头,她想的还是他。 拥有涴茹,不管能不能登上帝位,他都幸福满足吧? 一定是,爱情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总是你爱他,他爱上别人,能够两情相系,不容易呢!他运气好,专心爱上爱他的女人,有这样的交心伴侣,就算生活贫瘠,也会美满一世…… 只是,不晓得一年、五年、十年过去,他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杨采青?记不记得这个女子曾经用生命换取他活下去的机会,记不记得为他而死,她无埋怨、无悔恨? 恐怕……他不会记得,她心甘情愿是她的事,与他无关,她自愿奉献人生,他并无强求,她种的因自己收成果实,他的人生与她无交界。 她渐渐恍惚……他爱笑的眼睛、他紧抿的薄唇……她努力记得他的每处特征,下了地狱、走过来生,她要继续追求他的爱情,不停歇…… 此生错过,她盼望来世;来世无缘,她不停止期待………… 总要呵,她用尽所有的毅力,固守所有坚持:总要呵,一世一世接续,她的生命只为完成一件事--爱他,也被他所爱。 嘈杂声传来,采青倾耳细听。 有人在抓刺客,刺客?刺客不是在这里吗?他们抓错地方了,她该助他们一臂之力。 采青摇摇晃晃起身,踉踉跄跄走近殿前,双手推开大门,鲜红的凤冠霞帔染满鲜血。 守在殿外的太监和宫女见到这幕情景吓一大跳,忙呼唤侍卫,她不逃不避,一步步走出殿外,等着士兵将她带进大牢里。 走出大殿,走进院落里,她仰头,天上的月亮正好,皎洁月光照上她惨白小脸。 是十五月圆夜啊,诗人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月有阴晴圆缺,人哪里能长长久久?过了今夕,明夕何年? 侍卫如潮水般,从四周围过来,张弓扬剑,气氛紧张。 采青视若无睹,她对着月色,舞动嫁裳,她是新娘子,喜气洋洋呵,旋转两圈,拨弄地上清影,能否任她乘风归去?天上宫阙,琼楼玉宇。 嘶,一枝羽箭刺穿她的肩背,旋身,她摔倒在地,痛吗?她的痛多了,这点痛,还能忍受。 缓缓起身,她的新嫁衣,染满污尘,一如她的爱情,灰涩惨淡…… 朱唇轻启,她低声吟唱:“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是的,她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她的魂将断,空留一缕余香在此,她的人生处处遗憾,情爱迢迢…… 想他、念他,无数期盼,她盼到灯残烛灭,盼到月落西山,盼的人儿始终不来……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未语春容先惨咽,揽眉千度,相思总在远处,她的心呵,禁得起几次牵扯? 第二枝箭飞来,采青不打算回避,那是她欠熙元皇帝的,乐意奉还。 突地一个黑影急窜出,他揽住采青的腰,几个飞跃,躲过重重蝗石飞箭。 “来人!快拦下晴妃,她杀了皇帝!” 嘶喊声传来,亮晃晃的刀刃铿锵,刀光闪烁,重重人影聚集,招招向他们砍杀而来。 这一切采青没看见,她只看见黑衣人的眼睛,那炯炯双眼,她一辈子都不会错认。 他来了,遵守诺言来救她……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她以为他不过要哄她入皇宫,原来,他有心,同她一样…… 通过几个接应的黑衣人,不到一炷香工夫,采青和煜宸坐上马背。 马飞快奔驰,她抱住他的腰,倾听自己的心跳。 他居然来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够了,就算没有爱情,这份情义足够她所有的“情愿”。 红色嫁裳在马背上飘扬,喜帕半掀,遮去她半幅面容,她的哀转为喜,她的忧怨转为快意,她的心找到着落地……高兴呵,爱上他,她好满意…… 马匹奔出京城,煜宸快马加鞭,他要尽快将她送到安全地点。 背上的湿黏渗过他的衣裳,煜宸知道,那是她的血,从她肩上流下的鲜红血液,公孙大夫没说错,她没打算活着离开宫廷。 是他,是他逼着她去死,是他的自私自利不准她存活,他居然用这种方式“爱”她,真可笑!他这种人怎有资格谈爱?! 轻轻地,她环着他的腰,他的体温让人好舒畅,他的背宽宽敞敞,熨实得教人心安,但愿就这样,她抱他一生一世,马背上也好、草原间也罢,她要抱着他,一直一直…… “我爱你。”她说出真心话,不再矜持骄傲。 他没听见,但她说得好起劲。 “我爱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递给我一支野菊,你的笑和阳光相互辉映…… “撑着,听到没,小鱼儿,我要妳撑着,为我撑下来。”策马飞奔,他拉紧缰绳。 好啊,只不过她为他做过太多事情,这回,她再没力气为他做事……怎么办呢?他要懊恼她了,没关系,不管他乡火大,她都不同他吵架…… “再一下子就好,过了这个村,术云堡里有我们的人,到那里,有人会替妳治病医伤,等妳好起来,我们再并肩作战,好不?” 好啊,她喜欢同他并肩作战,喜欢同他共乘一匹马,像现在这样,体温相交,他的身体为她驱逐寒冷,暖流一点一滴渗进她心底…… “不要害怕身上的毒,我派了细作潜入金朝将军府里盗取解药,我相信,妳的毒一定可以解除。” 毒解不解无所谓,知道他会为她惊慌、为她涉险,满意了……就此死去,她无悔…… “等妳好了,我要带妳到许多地方,这次,我们不办任务,我们单单游山玩水,我带妳去当小鱼儿,享受自由自在生活,我觉悟了,我们不应该让自己早死,偶尔要为自己……” 听起来真不错,可是,她真的累坏了,闭上眼,笑凝在嘴角,她的手从他腰间滑下,她的身子瘫在他背间。 马继续奔跑,马背上女子失了容颜,唯有裙襬飘飘,唯有红色喜帕随风招摇。 突然间,叨叨絮语戛然停止,明白了什么似的,煜宸放松缰绳,震惊在眼中,慢慢凝聚出泪滴,马儿缓缓独行,泥地上,马儿的足迹间烙了湿痕,他挺直背,不愿回头,心深陷地狱…… 他还是没告诉她,他爱她,他终究错过,而她松手了、松手他的牵挂。 “对不起,我爱妳那么深,却没告诉过妳,爱妳是我最重要的事情。”牵过她的手,用她的手圈住自己的腰,煜宸对背后的采青说话。 “我后悔蹉跎光阴,后悔不曾替妳寻找快乐记忆,我后悔花太多时间挑衅,对不起。”一句一句,他对自己说,也对采青言语。 癌身,他亲吻她的手,双唇贴在她冰冷的掌问,冻了自己的心。 “妳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如果有来生,别忘记,穿着这件珍珠彩衫嫁给我,我要亲自为妳掀开头巾,开启我们的幸福婚姻……” 他说话说不停,可惜,她一句都听不见了,他不在乎马儿走多久、走多远,他只在乎“他爱她”这句话,她没听见。 朝阳升起,在煜宸和采青身上投下一片淡淡光晕,他木然的脸庞和她唇角的笑意不相衬,他的心随着她的身体埋葬……没了她,他错失今世珍宝…… 建德元年,郜煜宸登基为帝,金国消灭改国号为湨,这场战役只打了短短半年,是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少的一次战争,采青说对了,民心站在他们这边,不攻,金朝已灭。 建德皇帝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人,涴茹是他唯一的后妃,在他的治理下,人民得享五十年安康。 建德五十三年,郜煜宸驾崩,传位给嫡长子晋狄,他也是个仁慈帝君,他礼遇贤士,广纳忠言,治理期间国富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执着今生 她的珍珠嫁衣呵,美仑美奂,她的爱情呵,在死前实现。原来,他爱她,真真实实不带虚伪…… 她真蠢,为什么让骄傲蒙蔽双眼?他爱她啊……她何苦相思、何苦自虐? 我听见了,煜宸。采青在他耳边轻语。 近乎透明的小手拂不开他颊边泪水,她只能贴着他的身体,告诉他,没关系,对于爱情,她会坚持下去,不管几个生世。 朝阳升起,在煜宸身上投下淡淡光晕,恋恋不舍的是她的眼光,他的泪未歇,他的手仍紧紧握住她的。 东方鸡啼,她的形体变成蒸气,随着清晨露珠蒸散在宇宙天地,临行依依,不舍心、不舍情,不舍他们未说明的爱恋情谊。 我会回来,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她用尽全力大喊。 奇怪的是,他听见了!煜宸木然的表情出现色彩,在绝望里,他嗅到希冀。 又是奈何桥边,采青东张西望,寻找熟悉身影。 他会出现吧,他又要说上同样一番话,说他们的爱情不会因为坚持而变成可能,说姻缘掌握在月老手里,那是月老的权利,谁都不能踰矩。 可是,她哪里会相信这样的言语,不管怎样,从无心到有意,从喜欢到眷恋,煜宸爱上自己,他心里终究有她,深刻的爱意,陪伴她在幽冥阴间多少寒暑。 她耐心等待,等待今日的投胎,她急着找回爱情,找回他们之间的深刻。 端过孟婆汤,地魅不出现了吗?有点失望,不过,也好,说不定他放弃劝说,他默许她的任性和冥顽不灵。 “妳在找我?” 熟悉声音在背后出现,采青猛地转身,看见…… “你迟到了。”她对地魅微笑。 煜宸的爱情让她眉开眼笑,下一世,她对自己好有把握。 “我的职责里,没有送鬼魂投胎这一项。”地魅说。 她太得意了,得意的人容易忘形,她的爱情还需要步步为营。 “那么……我是你的特殊任务?”她就是开心得意,她预感了自己会成功。 地魅笑笑,低头,交给她一条红丝线。“给妳。” “这是……”她纳闷。 “月老的红丝线。” “为什么?你说过不和我打赌。”采青喜出望外。 “我不和凡人打赌,我只和神仙打赌。”地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没错,这是他从月老手中赢来的,月老不相信有人受了这么多苦痛,还不懂得珍惜手边幸福,更何况上一世中,金大元是每个女子都想要的倜傥帝王。 所以,他赢了,彩金是红丝线一条。 “你在帮我,对不对?”采青问。 “当了女诸葛,果然头脑清楚不少。”他轻笑。 “人总是得学会累积经验。” “请问,经验教会妳,对爱情不该过度痴迷了吗?” “对不起,我的经验只教会我,爱情这东西,值得我全心全意努力。” “才夸妳聪明,妳又笨起来,人类果然是智商不高的动物。” “你欣赏我的笨不是?否则,你不会为我打这个赌。”采青笃定。 “我欣赏妳?并不,只是神仙生涯太无趣,找点乐趣而已。” “那么,下回想找乐趣时,欢迎你来找我,替我的爱情尽点力气。” “不要得寸进尺。”他正色。 “抱歉,我手中没有度量衡,不知道尺寸的分界在哪里。” “妳真是太骄傲了。” 她叹气,忧愁轻轻浮上眉梢。“我终于赢得他的爱情,你说,我怎能不骄傲?” “骄兵必败。” “我不是在打仗,我只是追求爱情。” “谁说爱情不是一场战争?” “你的意思是……我仍要和涴茹竞争爱情?”她迟疑了,这辈子,涴茹又是她的姊妹?她又要再背负一次人伦压力? “去吧,总之,记得我的话,千万别得意忘形。” 点头,采青吞下孟婆汤、忘情水,再次新生…… “痴愚!”月老走近,看着采青渐去身影。 “我承认,不过,她的痴愚赢得你手中的红丝线,你不能不佩服她的毅力。” “别得意,她不过拿了我的红丝线,不是我亲手系上,得不到我给的祝福,不受祝福的婚姻,哪里有幸福可言?”月老顺顺雪白胡子,得意大笑。 “月老,你几时变得这么狡猾?” “敢不敢再赌一次?”这次是月老主动提出的邀约。 “有何不敢?”地魅没什么好损失的。 “要是她再有办法让他爱上她,下一世,我亲手替他们系上红丝带,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地魅爽快答应。 “万一,你输了呢?”月老学聪明了,这回他得拿些好处回来。 “那两坛『怜君玉酿』,我亲自送到府上。”他说得大方。 “就这么说定!小心仔细啰。”月老呵呵大笑,那两坛怜君玉酿,他醉心很久了。 “该仔细的人是你,这件事闹得不小,上头已经有所耳闻,要是再输掉这盘,月老的面子恐怕挂不住。” “又怎样,他们总不至于站到小妮子那边,质疑我牵姻缘的能力吧!” “那可说不定。”地魅笑容可掬。 手一划,拨开云层,人间呵,多少痴男怨女…… 全书完 编注:欲知采青与煜宸的上一世爱情,敬请翻阅时尚045《三世寻觅系列》三之一“错过前世”。 欲知采青与煜宸的下一世,是否能有圆满爱情?敬请期待《三世寻觅系列》三之三“执着今生”。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三世寻觅1:错过前世 三世寻觅2:期待来世 三世寻觅3:执着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