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前世》 楔子 上京南郊外,层峰迭翠,蒙蒙夜色渐褪,鸟声啁啾,薄雾洒落点点娇妍,溪水潺潺,间或两声虫鸣,几椽茅屋,一缕炊烟袅袅上升。 茅屋里,斯文书生依着残烛专心读书。他预备参加今年科举,盼谋得一官半职,重兴家业。 他叫郜煜宸,本是城中富商郜奕爵独子,自小生活富裕,养尊处优,无奈年初一场大火,烧掉郜家所有产业,也烧死郜奕爵夫妇,煜辰只好带着妻小迁居此处,潜心向学,重新展开人生。 还生我的气吗?相公,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气极怒极恨极啊!婆婆不疼我便罢了,她总嫌我出身差,公公不喜欢我,我哪里计较呵,只要你专心待我,小鱼儿心甘情愿。 岂知,你听信谣言,一纸休书要逼得小鱼儿再堕红尘,鱼儿的心被千刀万剐呀!我宁死也不再受这等污辱,就让一把火把我烧得干净,烧掉我在世间的污名,烧掉我小心翼翼维护的爱情。 青衣女子“坐”在煜宸对面低语细诉,泪淌下,滑过她惨白面容,清丽的容上满布哀戚。 煜宸对于她的言语恍若未闻,仍低头专心看书。 我很抱歉,这把火殃及公公婆婆,但,我也不好受啊!烈火灼身的疼痛我尝透了,火一吋吋烧上来,焦了我的手,毁了我的容,你可知,自杀的人儿,每天会重复一次死前的疼痛,那苦呵……哪里是几个句子说得清? 女子跪到煜宸脚边,小小的脸贴在他膝间,微微摩蹭,她喜欢把脸贴在他腿间,喜欢他的手温柔地抚模她乌黑秀发。 我虽出身青楼,但洁身自爱,卖笑卖艺不卖身吶!你是我唯一的男人,你很清楚的对不?所有人都能误解我心,独独你不该怀疑我的坚贞,除了相公,我谁都不要呀! 煜宸叹气,放下手边书册,吹熄蜡烛,打起帘子,天将亮,朝阳半露,云霞染红半边天空,新的一天即将开启。 我爱你,是错误的事情吗?嬷嬷说,我们注定无缘无分,可是,我是真真实实嫁进郜家门了呀!那不就是代表我们有缘有分?为什么有缘分的两个男女,要落得这等下场? 轻吁,她的哀愁落入他眼底,清清浅浅的影子,素素净净的轻灵,可惜,他看不见她,他全然没反应。 “相公,用早膳了。”婉约女子从门口走入,手里拿着托盘,热腾腾的清粥冒着热气,三两碟爽口小菜,一壶清茶,眼前的家道能张罗出这些东西,已是不容易。 她是煜宸的正妻涴茹,是好人家的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夫为尊,以子为天,富裕时,不见骄纵;贫困时,不见怨尤,她待丈夫是一贯的体贴温柔。 大家都说涴茹姊姊是适合你的女人,可我怎么看,都觉得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爱你、你喜欢我,没道理天长地久与我们无缘呀! 盈盈起身,小鱼儿坐到他身边,头靠上他的肩,手偎着涴茹准备的清茶,那热度……她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 泪颗颗落入桌沿,她的苦、她的爱、她的心酸,随着她的香消玉殒落入尘埃。 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吧!看我的痴心、看我的嗔念,看我不悔的爱情与眷恋,我爱你呵,煜宸哥哥,不管月老是否愿意为我们牵线,我都爱你,不只有今生今世,还要永生永世。 她是固执的,固执得阎王拿她无可奈何。 明明留在人间日日受苦受难,可她情愿;明明投了胎,可还债消此生业障,她仍对此生恋栈,她的固执让前来拘提她的地魅打退堂鼓,再多的恫吓对她起不了作用。 只是这回,真的该走了,七月过,人间驱鬼,再不走会落得魂飞魄散。 此生已是不能,总企盼来世……小鱼儿望一眼清俊男人,情难断、怨难平。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念头起,她的身影转淡,郜煜宸的五官在眼前逐渐地模糊,抬手,她想触触他的身子,岂料,她穿过他,消失在窗棂射进的第一道朝曦间…… 彬在地魅身前,小鱼儿刑期已尽,十八层地狱不是常人能忍受之地,长期凌虐,对于痛觉,小鱼儿已经麻痹。 “妳知道自己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地魅问。 小鱼摇头,没有错,她的爱情不是错误。 不说话,地魅懂得她意思。“妳还是不认错?我早告诉过妳,妳和郜煜宸手上没有红线牵系,缺了缘分,不管妳再努力,两人都无法相守到老。” 没有缘分?没关系,她有坚持啊,只要够坚持,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得到她要的爱情。 眉微微上扬,她对地魅的话不以为然。 “受这么多磨难,妳的嗔念仍然那么重,受苦受罪是妳自找的。”地魅无奈,没见过那么执着的女子。 受苦?不怕;挨痛?不再感受。 即使爱他是种不能被颠覆的折磨,只要能得到他的爱情,她情愿。 小鱼儿的倨傲看在地魅眼底,他喟叹。 “倘使别那么固执……妳记不记得金大元?” 金大元?小鱼点头,那个粗鄙男人,坐在她面前,睁着小小的丑陋双眼,贪婪地盯着她直看。她的曲子宛转悦耳,他听不到;她的画工清俊雅秀,他不懂欣赏,只会拿出算盘敲敲打打,定出一个好价钱,要向嬷嬷赎回她。 那般俗气男人呵,怎入得了她的眼? “当时,妳若是肯跟他,妳将一辈子富贵荣华、吃穿不尽,享年八十七,死后有七子三女为妳送终。” 吃穿不过是一回事儿,人死后有无人送终又有何不同,这样的一生,岂是她所欲?不,能选择的话,她宁愿选择爱情。 “妳始终执迷不悟?”看穿亡魂的心灵,是地魅的能力之一。 “难道执迷于身外财碌,才算了悟?”终于,她开口,一开口就是咄咄。 “至少妳不会自杀,不会沦入恶鬼道,更不用受火炙之苦。” “恶鬼道?不过是受罪;苦痛?我挨得了。”何况,她早磨练出一身不怕痛的好本事,算不算因祸得福? “别再固执了,妳和郜煜宸是永远不可能的。”地魅斩钉截铁。 “永远吗?『永远』那么长,不试试,怎知道?” “看来,地狱的苦刑没把妳教聪明。” “聪明或笨有何差别?不过是一生,我选择我要的,并为我的选择负责任。”她的桀骜令人愤怒。 “说得好,负责任!记得受妳自焚牵累的公公婆婆吗?枉死城本不是他们应该进的地方,是妳的一时任性,连累他们遭殃。” “他们……是我唯一做错的部分。”对于这点,她认错。 “他们将在此生向妳讨回公道,若妳下辈子愿意跟金大元,他自会为妳偿清这笔债,要是妳执意追求不可能的爱情,妳将造就另一世辛苦。”他恐吓。 是吗?那么,她岂非辛苦定了?凄然一笑,不怕的,她对苦痛免疫。 地魅盯住眼前女人,他欣赏她的坚持,却不得不为她将面临的苦痛一掬同情泪。“妳去吧,孟婆在桥头等妳,记住我的话,一个转念将改变一生。” 点点头,但,她听不进去他的话。低眉屈膝,行过礼,小鱼转身走出地府,临行,她回头问:“我能再碰到他吗?” 地魅不回答。 她望着他的眼,一瞬不瞬,她等着他的答案,不肯离去。 终于,他妥协点头。“你们之间有冤有债,本该偿还。” 是吗?那么他们将再见面,满足了,她露出笑容,甜甜的、暖暖的笑,温了地魅冷冷的心。 这个女人呵,他该嘲笑她愚蠢,还是同情她的笨? 第一章 春暖花开,城郭外鸟语花香、处处生机;城内热闹繁华,人群聚集,百姓站满街旁,喧嚷声不断。 “郜将军的队伍已经在城外十里处,快进城门啦!”先哨士兵快马加鞭,高举旗帜,穿过市集,大声嚷嚷。 路旁百姓一听,更形拢聚,大伙儿从天蒙蒙亮起,就等在这儿了。 听说他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壮硕粗犷的身子教敌军一见便吓退三丈;听说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多少公主、名门闺女属意他做夫婿。一大堆、一大堆的“听说”在郜将军打败敕瓦族时,迅速在京城传了开来。 所有人都知道,郜将军是金国的大功臣,有他驻守边疆,蛮夷不敢越足中原,他不只是蛮夷敬畏的天神,更是金国上上下下,千百万人民心目中的神尊。 这些年,敕瓦族养马征兵,并吞周遭几十个部族,日渐强大,贪心不足的族长打了旗帜,时时侵犯金国边界,镇守东北方的常将军几次战事失利,朝廷不得不调骁勇善战的郜将军,带领部队前往支援。 丙然,短短三个月,在冬雪初融的春天发兵,夏袍未制,郜将军便生擒敕瓦族酋长拉拉卡,并签下五十年互不侵犯合约。 消息传回京里,举国欢腾,老百姓的安定日子,全仰仗郜大将军维护。 这天,郜将军班师回朝,京里百姓守在道旁,争着瞻仰郜将军的丰采,未出嫁的名门闺秀,早早登上街旁酒楼,打起帘子,预备在帘子后方窥视郜将军。 采青左看右看,张侍郎家未出嫁的姑娘到齐,胡宰相的千金来了,李千户、王大人、赵大人……这、这京城的姑娘全集合了! “涴茹姊姊,妳想,郜将军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是英武雄伟,留着满脸大胡子,身上东一道西一道的伤疤……”方上楼,采青就跳到栏杆上,抓了一把瓜子坐在栏杆边,一面啃瓜子一面说话。 “小鱼儿,妳快坐进来,万一没坐稳,会摔坏的。”涴茹看着妹子的粗鲁动作,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妹妹和家里其他姊妹们不同,像只小猴儿似的,成天东奔西跑,没一刻安静,她老反对大家喊她小猴儿,说自己是水里面的鱼儿,无拘无束,谁都管她不了。于是一年一年,小鱼儿三字就这么喊了下来。 “别怕,我的武功可好了,家里武师都不是我的对手。”采青说。 他家爹爹是堂堂军机大人,早些年上过战场,杀敌数千,论武功,她虽比不上年年科考的武状元,可也强过不少男人。 涴茹摀起嘴偷偷笑着,轻推了下她的头。 “那是大家让着妳的,瞧妳,上次耍鞭,被打到的痕迹还在呢!”她用手指触触小鱼儿颈部,偌大的一条青紫,看得五娘心疼不已。 “放心放心,我皮粗肉厚,一点儿都不痛。” 小鱼儿拍拍自己的伤口,不怕痛是她打出娘胎就带来的特异功能,从小摔摔跌跌,骨头不晓得断过几次了,还是不怕死。 她老爱坐在“边边儿”、踩在“边边儿”,甚至还说,从“边边儿”摔下来的那一刻,凌空飞翔的感觉棒得不得了。 “断了骨头,五娘看见又要偷偷掉眼泪。”涴茹横她一眼。 “别告诉娘就得了,她是一点点小事都要流半缸泪的。” “妳在说什么呀!”她不茍同。 “别气别生气,我小心点儿便是,我也怕摔断骨头,躺在床上好几天,哪儿都去不成,闷都教人给活活闷死。” 采青穿着绣花鞋的脚在栏杆边晃来晃去,一把瓜子咬得嘎吱嘎吱响。 她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为这个,大娘打也打了、管教也管教了,却怎么都改不了她的性子。 涴茹拿她没法儿,坐回椅子,细细品啜清茶。 罢进内城,夹道民众热情涌上,军队走走停停。 轿子里,文官带着圣旨走在队伍最前端,几个将军和郜煜宸骑着马匹随后,一身的风尘仆仆。前方战事吃紧,几个月来没费心修整仪容,郜煜宸满脸的须髯,更显他外貌粗犷。 “来了!来了!” 不晓得从哪里来的一声惊呼,百姓踮起脚尖,挤至道中,这一来,队伍行进速度更慢了。 “在哪里?是哪一个?” “骑马的那一个啦!” 蜂拥而上的人潮中有人问,也有人答。 “骑马的那么多个,到底是哪一个?” “就身量最高大的那一个呀!” “骑白马的那个?哦,看起来果然很威风呢!听说皇帝有意思封郜将军为王爷……” 楼台上的姑娘,有的挥着袖帕,有的害羞掩面,这个将军呵,威武得让人不敢直视。 “啊!我看到了,涴茹姊姊,是那个大胡子,他那么大只,难怪敌人光看就活活吓死!” 清脆嗓音响亮,一群姑娘靠向采青,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 说时迟那时快,不晓得是哪位姑娘太心急,脚步一蹭往外跌,她想靠个东西稳住身体,没想到手一推靠,硬是把坐在栏杆上的采青给挤下楼。 啊!尖叫声起,采青的身体直直往下摔落,人群纷纷退开,眼见她不死也要半残…… 风在耳际响起,凌空飞翔的感觉很舒服,但同时间她也明白,完了,接下来两个月,她得和外面天空说再见…… 心思未转齐,她落进了一个大大的怀抱里。 大大的手、大大的胸膛、大大的腰际、大大的……天堂。是粗粗的胡子搔上她额头,采青才意识到自己得救。 圆瞠了杏眼,她仰头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哇!不得了,居然是大胡子将军救了她! 丙然是天神耶!从马背上跑过来,要花多少时间呀?他居然不见困难地飞了过来,他的武功肯定比家里的武师好几十倍,不,是好几百倍,再不就是几千倍。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她的表情净是研判,小小的酒窝一跳一跳,闪着他的好心情。 好心情?不对,他不该有好心情,而她应该惊甫未定,不该是研判表情。 松手,煜宸直觉放她下地,但她小小的拳头却紧抓住他的衣服不放。 “姑娘……”他蹙眉。 “叫我小鱼儿,我是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接了一句不该在这种场景说的话。 “妳没事吧?”他的眉头因为她的自若大方松开。 “当然没事,我不怕痛的,再大的伤口我都不哭哦。”她急着秀自己的“了不起”。 既然没事,为什么抓住他的袖子不放?郜煜宸想拉开她的手指,却发现她用力过度,指节泛起苍白。 “你是郜将军对不?”采青她确定再确定。 微点头,他回答她的问题。 “可不可以告诉我,敕瓦族的人长相如何?真的有青色眼珠子和獠牙吗?他们真的从生人身体割下肉来吃?” 她的问题很奇怪,怪到他无从回答。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你一出手可以连射百来枝箭,有的一箭双鵰、有的可以串起十来个坏人?” 说书先生将他神话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摇头,冷冷的脸庞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说你和番鲁吐打仗那次……”采青有满肚子话想说,却让排除万难走到身边的涴茹打断。 “很抱歉,舍妹给将军带来麻烦了。”她轻抚胸口,拉拉采青,将她的手拉离将军的衣袖。 煜宸看一眼涴茹,她含羞的眸子微敛,双颊泛起羞涩红晕,低身万福,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点头,他转身往队伍间走去。 “等等。” 采青在人群中喊住他,他回眸,她送上一脸灿烂笑容。“我可不可以去找你,问你有关番鲁吐的故事?” 他不置可否,飞身上马,继续前行。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小鱼儿叹口气,叹自己错失良机。这个将军身上肯定有不少好故事,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回身,她看见涴茹姊姊低头站在原地。 “涴茹姊姊,妳病了吗?”她低头搜寻她的面容。 “哪有?” “妳的脸红得厉害。” “我被妳吓病了。” 瞪过采青,她敷衍一句,低头前行,轻咬下唇,一颗心扑扑跳得紧。 郜将军呵……英雄人物都该是他这个样儿吧! 单单一眼,她对英雄奉上自己的真心。 皇上赐了新宅第,还封郜将军为镇威王爷,官拜一品。 镇威王府匾额高挂,这几天,王府前两个士兵执戟守备,来来去去的全是高官达人,送来的礼物,堆呀堆,堆上了天。 人人都晓得,这位郜王爷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要能攀上点关系,往后还怕富贵机会不找上门?于是忙不迭地巴结他。 这是采青第七日守在王府外,郜王爷没出门,进门的人倒是不少。 其实,她大可打着父亲旗号,大大方方找上门,只是她担心,传来传去,传回家里,到时,免不了让大娘骂上几骂,什么姑娘家没姑娘家的样儿啦,不懂羞耻腼腆啦…… 弄到最后,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都有事,甚至连累起一身皮肉,所以啊,还是傻等来得实际。 拉拉小辫儿,两条腿踩着边边儿,左右左右,小心哦,一不仔细摔进水沟里,免不了狼狈。 采青真不明白自己的性格,同样是女乃娘养大、夫子教导,怎么和涴茹姊姊差那么多? 或许是娘生错了她,她本该是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不应该生为女孩儿家。 她有用不完的好奇心和充沛精力,她想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偏偏夫子不教她,一天到晚要她背妇德、妇容、妇戒;她有无数无数想解答的问题,夫子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于是,她选择从课堂上偷溜出来,守在这儿,也许也许……也许大胡子王爷,肯花点耐心告诉她,那些红胡子、青眼珠的番人故事。 太阳悄悄爬上中天,闷出她一脸汗,今天……算了吧,明儿个再来,总不会他天天待在府里不出门,那可是会生病的。 踢着小石子,她从石狮子后头走出来,边走边想她的怪问题。 “假使敕瓦族真会吃人,他们是见到人就吃,或者是只吃欺负他们的敌人?如果见到人就吃,族里的百姓岂不是越吃越少?那么族里爱吃菜不爱吃肉的百姓呢?是不是要被赶出家门……” 扎扎实实地,额头撞上一堵墙,她撞多了,反正不痛不痒,没关系,了不起额头多个肿包,影响不大。 绕过“墙”,她继续自问:“也许敕瓦族里有个不成文规定,百姓只准吃肉不准吃菜,喜欢素食的……” 砰!又撞墙,揉揉额头,怪哉!今天的墙好像比平时多,没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满心的疑惑。 “假设有人坚持……”砰!又撞,厚!墙干嘛跟她过不去!? 抬头,有些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她…… “是你。”在连撞上两个侍卫之后,她撞上了“他”。 他认出她了,从老远的地方就认出,她是那天从酒楼上摔下的小女生,他本以为会在她脸上看见恐惧惊慌,没想到,她只是睁着大眼睛,闪啊闪,把她的容颜闪进他心底。 “妳撞到人都没感觉?”他问。 “有啊!但感觉不大,没办法,我太专心想事情,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瓦敕族的事,说书人和张哥哥讲的不一样,武师讲的又和张哥哥不一样,我想只有和他们正面交锋的你,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说法,对不?”她热络地拉起他的手。 她很爱说话,他问一句,她说一堆,不懂矜持,是她最大特点。 他看她,带着一丝兴味。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不知道瓦敕族的事情?哦,明白,你是将军,只要坐在帐里指挥官兵,并没有真正上战场杀敌?”她恍然大悟。 她总有本事逗他笑,低头莞尔,这个女人不是普通聒噪。 “那……没办法啰!我再去寻别人问问。” 叹气,这口气她叹得很明显,明显的失望、明显的沮丧。绕过他,不打声招呼,她径自往街那头走去。 他默然不语。 看着她低头离去,表情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没几步,她撞上一堵真正的墙,这个冲击力之大,毋庸细察,光凭想象,他便可以想象出她额间一片火红,但她的反应,单单是抬头瞄墙一眼,然后低头继续。 在她快要撞上下一个人之前,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臂。嗯……老话,他的轻功不错。 “你?”她看他,满脸迷糊。 “为什么低头走路?” 哪里有为什么?低头走路很正常呀,皇帝又没规定不能低头走路,就像皇帝也没规定他得刮胡子。“为什么把大胡子刮掉?” 采青的回答让煜宸错愕,低头走路居然可以和刮胡子扯在一起?他搞不懂她的逻辑。 他答不出话?很好,他问了她一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她也回问他一个答不出来的问题,两人扯平。 转换话题,她说:“为什么拉住我?你又不知道我想了解的事情。难道是……你要介绍我认识真正有带兵上战场的官爷?” 她的自以为是让他啼笑皆非。“走吧!” “走?好啊、好啊!”想也没多想,她把手套进他的大手里,牢牢握住她的“智慧库钥匙”。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呢!见多识广的军爷们肯定能给她满意答复。 煜宸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小手,白白的、软软的手心贴住他的,微微的温、微微的馨甜,说不上来对她的感觉,是……是舒服吧! 采青仰头对他笑,甜甜的笑,蜜上他心间,他没见过这样的笑颜,没心机、不带希冀,纯粹为开心而开心。 煜宸把眼光自她身上调开,分明理解这个亲昵动作不合宜,分明知道他们还是说不到三句话的陌生男女,但她的自然而然感染了他,回握她,他撇开所有的世俗观念。 “知不知道,我最最羡慕你们这种人!”采青笑说。 他隶属哪种人,值得她“最最”羡慕?煜宸刻意不回应她,反正她总能找到话,把自己安放在最自然的地方。 “你们可以四处游历,见识不同的人情风俗,不像我们女生,只能用一辈子来遵守两个字。” 女人的一辈子只有两个字?有意思。“哪两个字?”他问。 “是安分!你们的世界拥有整片天空,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口枯井,看着小小的天,有人能悠游自得,有人能安贫乐道,我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想跳,我想跃出井外、想游进大海,谁教我是隶属于大海的小鱼儿呢!” 她笑了笑,缩缩肩膀,这个王爷好极啦!他不会动不动叫她住嘴,不会横眉竖目说,她的举止不是女孩子该有的行为。 “你呢?会不会觉得自己好幸运?”采青问。 全国上上下下大概都觉得他非常幸运吧?他坐拥荣华富贵,他的权势不过比皇帝小一点,人人都想沾他一点边,彷佛他是幸运之神。 “夫子说过,身处幸运的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幸运,我猜你也是吧!” 好个夫子,说得贴切,他的确看不见自己的幸运,他总认为他拥有的一切源自于努力,成功绝非出自偶然或者幸运。 “饿吗?”他给了一个完全不搭轧的答案,不过,她本就是不符合正常条理的女生,所以他的回答难不倒她。 “有一点,你想请我吃饭吗?今天不行,我已经在外面待太久,大娘见我没回去,总有一顿好骂,骂我就罢了,要是牵连到我娘,我会心疼的。能不能,我们约个时间,你再介绍我府里的军官,我有很多事情想找到答案。” “妳对敌军的事感兴趣?” “嗯。”她郑重点头。 “明天下午过来。” 明天下午?耶,多日苦守总算开花结果。“好,我们打勾勾说定了。”伸出小拇指,她等着他的动作。 不用打勾勾立约定,他说过的每句话都是承诺。 看他不伸手打勾勾,她稚气地皱皱鼻头。“好吧,不勉强你。”放下手指,她松开他的大手,转身跑开。 跑几步,她回头,发现他的眼光还在自己身上,她笑瞇双眼,折回他身边,讨好地对他说:“我叫杨采青,你可以叫我小鱼儿,不可以忘记我呦,听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将军,你有大大的头脑,装一个小小的我,不困难吧!” 是不困难,他微微颔首,光是看着她,舒服的感觉便从四肢百骸传上来,他想,忘记她比记得她更困难。 “那么,明天见。” 二度转身,她跑两步,回头,跑五步,回头,跑十步,再回头……直到墙角遮去他的身影。 她带着满满满满的满足感走回家里,今天,她这条小鱼儿,喝下人生中第一口海水。 “我说的话,妳从没放在心上对不?成天在外面游荡,无所事事,妳说,哪个好人家女儿会做这等事?妳败坏自己的名声就算了,要是牵连到涴茹怎么办?” 大娘的藤条一道道刷落,夹头带脸的,一点面子都不替她留。 采青缩缩手脚,看着细细的藤条直往自个儿身上抽。她不畏惧疼痛,怕的是母亲那双核桃肿的眼睛,和她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心疼。 “大娘,采青不敢了,采青保证再不偷溜出门。” 她跪在堂前,眼睛直瞄向母亲,别哭呵,采青不疼,采青看见娘亲的泪才心疼。 “妳哪一次的保证是认真的?哪一次不是前脚才罚了跪,后脚马上偷溜出门寻热闹?只有不安于室的女人,才会出门招惹蜂蝶,告诉我,哪家名门的闺女像妳这样抛头露面?” 大娘越骂越凶,越急越火大,抽断了旧藤换新藤,凌空的藤条声刷刷刷,光听就吓死人。 “采青会改!大娘别气。” 血从采青袖口沁出来,看来这次大娘的怒气不少,低眉,装乖扮巧,她本事高强,可今儿个情况不妙,看来她得发挥更高强功力。 “说得好听,要改早改了,会惹得我三天两头气几回?我看妳根本是要活活把我气死才高兴!” 大娘手指一下下推向采青额头,几次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她迅速端起身子跪正,以表忠诚。 “采青不敢,采青希望大娘长命百岁、青春永驻,希望大娘能一辈子在采青身边,好好教导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大娘,您有气尽避我身上发泄,您打我、关我、罚我跪祠堂都好,就是别气坏了身子,爹爹舍不得、涴茹姊姊伤心,采青也会觉得罪大恶极。”她拉拉大娘袖子,唱作俱佳,哭得好不认真。 “是啊,娘,每每您打了采青,她都暗地哭泣,她不是哭自己,是怕您气坏身子,娘,您饶了采青吧,她年纪小不懂事,自然需要您多教导。”涴茹一边哄母亲,一边对采青使眼色。 “大娘对不起,采青不乖、不安分,我也羡慕涴茹姊姊稳重温柔的好脾气,偏偏我就是学不来啊!一定是娘把我生坏了,把我生出小猴儿性子,我会努力改,努力把自己变成涴茹姊姊。” 她很清楚,把自己贬得越不堪、把涴茹姊姊褒得越高,事件会结束得越快。 采青的话说进大娘心底,她狠狠抛下藤条,坐进太师椅,一句句数落: “最近皇上在挑选鲍主秀人,嫁入镇威王府当王妃,京城里哪个姑娘不是战战兢兢,深怕坏名声传出去,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儿?就妳,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搞得人人误会咱们家教不好,妳这样扯涴茹后腿,到底为着什么?嫉妒她的美貌聪慧吗?” “采青不敢。”硬挤出两滴眼泪,她装出痛改前非模样。 原来呵,原来这两天画师进进出出,是要为涴茹姊姊作画,好呈上去给皇帝,原来,京里的裁缝一个比一个忙,是为着替众家闺女裁新装。大家都想嫁给郜王爷,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新娘? “我先警告妳,要是涴茹没让皇帝选上,我第一个找妳算帐。” “会的会的,论才德品貌,谁及得上我们家涴茹姊姊?涴茹姊姊琴棋书画京城一绝,女红绣工更是无人能及,况且门风相当,家世相当,涴茹姊姊当然是郜王爷最好的王妃人选。” 口里极尽赞扬,她偷眼瞧大娘,果然大娘不再恼火,愠色降温。 “最好是这样,否则,妳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撂下狠话,她拢拢头发,走出大厅。 “小鱼儿,拜托拜托,别再招惹我娘,妳不怕皮肉痛,好歹替五娘多想想。”涴茹喜欢这个妹子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可是她……叹气,帮她真的好辛苦。 “五娘,妳帮小鱼儿敷敷药吧,我去安抚我娘。”涴茹说。 “是的,涴茹小姐,谢谢妳了。”采青的亲娘向她低头道谢。 躲过这次,采青心底明白,以后还有无数次,反正眼前照管不到以后,不需为此花费太多心思。 采青走向母亲,用袖子擦去她的泪水。“娘,别哭了,我一点都不痛。” “妳这是何苦,学学涴茹,乖乖待在家里不好吗?”拉开袖子,抚抚女儿伤痕累累的手臂,她身上哪里寻得到一块完整皮肤? “没办法,谁教我是小鱼儿,关不住。况且,就算我不出门,大娘总能寻到别的事儿揍我,躲不掉的。”她说实话。 “是啊,妳和夫人肯定是上辈子结了仇。”五娘摇头,夫人的鞭子一鞭鞭刷在女儿身上,也同时落在她心上呀! 都怨她,不该委身为妾,自己没了身分,让女儿也跟着受苦。 “也许吧,不过,娘,您放心,我会让自己过得开开心心。” 搂搂母亲,她是快乐的小鱼儿、自在的小鱼儿,没道理为天空一声闷雷发愁,只要摇摇背鳍,满心忧,便抖落在尾巴后头。 “娘知道妳性子好,要不是这副性情,这种生活,谁过得下去?” 哀抚女儿,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不是她夸口,再过个两年,京城哪个名门闺秀及得上女儿。 拿来药箱,她细细替女儿敷上药膏。 看母亲替自己擦药,采青一面数着上面的伤口,一面和母亲说话。 “娘,告诉妳一件事儿。” “什么事?” “我见过郜王爷。” 五娘吓一大跳,瞠大眼睛问:“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妳大娘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知道了还得了!我在镇威王府门口等他,直到昨天晌午方见着他,我们约了今天下午碰面。” “妳这模样儿,怎出去见人?不行不行,要教大娘知道,肯定又是鸡飞狗跳,闹一大场。” “不行啦!人不可言而无信,何况,我有一大堆事情要问他,错过这次机会,不晓得要多久才能再见着他,大娘不是说了,皇帝有意思赐婚,过阵子他肯定要忙坏了。” “知不知道,妳现在脸上有三道口子,手上脚上算算几十条,不在家里休养,还想往哪儿去?” “就是伤了才好,大娘肯定以为我乖乖在家疗伤,不会灵机一动,找我去发泄火气,我从后门溜出去,万一大娘问起,您也好说,就说我喝了药睡下了。” “妳这孩子!”她实在拿女儿没辙。 “娘,不出去我会死的,我是小猴儿、小鱼儿,不是牡丹花,不能固定在一个院落,而且,要是我不出现,郜大王爷怪罪下来,事儿传到大娘那里去,岂不更糟?娘,您再宠宠我吧!” “我就是把妳给宠坏了。”爱怜地看看女儿,对她的纵容到底是好或不好? 这句话代表什么?代表她能顺遂心意啦! 采青抱抱娘,在她额上亲个响吻,她爱死娘亲了! “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以后,我也会疼娘一辈子的。” 第二章 说书人是错的,瓦敕族人眼睛和大家一样、头发和中原人一样,因为长期在草原上奔跑,所以体型剽悍,说话中气十足。 原则上,他们不吃人肉,只不过他们有种残酷祭典,就是在战后砍下敌人的首级祭拜神明,一颗颗头颅堆成小山一座,在夜里燃起的火焰照耀下,显得诡谲恐怖。 后来人们以讹传讹,使得中土士兵末交战,先胆寒,士气已挫,如何再谈战役?自然是每战必败。 所以,煜宸领军后,破除谣言是第一件要紧事务。 “鬼神之说是假的、巫术也是假的,他们习惯在脸颊涂上各色颜料,期待祖先灵魂保佑族人战胜敌人。” 郜煜宸很少说话,对他而言,嘴巴是为了传达命令而存在,他从不多做解释,更何况是对一个好奇心人到让人无法理解的小女孩。 “要是换成我,行啊!你在脸上画画,我就做个更可怖的面具戴上,要吓人嘛,谁不会。” 小鱼儿很聪明,举一反三是她常做的事情,尤其是和一个见闻广阔、学富行车的男人聊天,满脑子乱七八糟念头,还能不溢出来吗? “古时有个兰陵王也是这样的,因为他的长相过度风流俊美,上战场打仗,缺乏威严,于是做了狰狞面具,让敌人一见便心寒胆颤,每战必捷。”煜宸说。 聊天是种需要训练的活动,从开始的支支吾吾,到后来的顺畅流利,他不再觉得和小女生聊天是件伤脑筋的事情。 “幸好。” 她笑瞇眼,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左看右看,前评量后评量。然后在他面前站定,拍拍胸脯,一脸庆幸表情。 “幸好?”挑起浓浓的剑眉,他不解她的“幸好”所为何来。 “幸好你长得很威严,敌人看到你士气消褪一半,未打仗先自乱阵脚。百姓都说你是天上的神仙,是辟公下凡,皇帝老爷有你,还怕保不了百年江山?只要你在,就没有打不胜的仗!” “这些话太夸张,每一仗、每次出征,我都没有必胜把握。” “是吗?不过,你若是再丑点就更好了。” 嫌他不够丑?这是什么结论? “要是你更丑,敌军看见你,立刻吓得跪地求饶,派出军师谈和,那么仗不用打了,士兵也不必牺牲生命换取和平。” “妳不喜欢战争?” “谁喜欢?汪王爷的大公子战死沙场。风风光光下了葬,死后加谧许多封号,表面风光,事实上呢?你愿意当一只死神龟供人膜拜,还是当一只自由自在,在海里生活的小海龟?” 她的比喻很好,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聪明的小女孩。 “妳不喜欢死亡。” “当然不喜欢,王大婶死了儿子,一夜之间,她白了头发,她口口声声唤着儿子的小名,可是,千唤万唤怎么都唤不同她的心肝宝贝。” “在战场上,死伤无法避免,不是你死就是敌人亡,当死亡和生存两者必须择其一时,大部分的人选择生存。” “一定要杀死敌人,才能让自己生存吗?” “是的,如果是妳,妳怎么选择?”他丢给她难题。 “我选……” 假设大娘是敌人,她的存在让自己活得好难堪,那么她要她死吗?不!她还是希望大娘活着,活得好好,无病无痛。 “选什么?”他居然期待起她的答案,有意思吧! “选择我和敌人都活下来。” “那是没办法的,他的刀子架在妳脖子上,除非妳肯把刀子刺进他胸膛才能求生,妳无法选择两个人都活下来。” “我会拿起刀子虚晃一招,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逃跑。” “妳想当逃兵?”他失笑。 “不行吗?我死了,娘会伤心、涴茹姊姊会哭泣,为了爱我的人,我当然不可以让自己死掉啊!” “如果所有人都为妳的怯懦取笑妳,妳怎么办?” “笑就笑吧,活着很重要,就是忍受讥嘲也没关系。” “幸好。”他学她的语气。 “幸好什么?” “幸好妳不是我的部下,否则我常胜王爷的封号,很快会换成常败王爷。” “封号很重要吗?不!你活着才重要,记住我的话,哪一天,你发生最危急的状况时,要想想身边的人、想想我,或者其他真心喜欢你的人,对于我们,你的生命比封号更重要。” 多么震撼人心的一番话,他从没想过生命比封号更重要,没想过有谁是真心喜欢他。可是,这个小女生,才见过三面的女孩,居然告诉他,他的生命比封号更重要。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这是所有男人的愿望。” “你想把名气留给谁?三灶清香难道比眼前的快乐重要?我还以为你头脑清醒呢,原来你只是看起来聪明,其实不然。” 批评他?小丫头转变真快,前一刻才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看他,这一刻居然觉得他的聪明不过是虚有其表。 他不同她计较,转身,双手背在后面,眼看垂杨细柳,风阵阵,涟漪浅浅,这是她口中的“快乐”吗? 不知道,他未曾花心思去体验快乐,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在追求功名利禄,现在,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往后,他将向前更迈进。 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他不知道登峰造极的限度在哪里,只知道,他必须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再没力气攀高为止。 他的安静拧了她的眉头,秀气柳眉皱皱,红滟小嘴嘟起,她凑到他身边,又是一个“自然而然”--握住他的手。 “你生气了?” 他默然,回复原貌--不擅说话的郜王爷。 “对不起,我不是想骂你?可是,人要懂得保护自己啊!就是偶尔低头也没关系。比如我大娘好了,她特别讨厌我,心情不好,打!看我不顺眼,打!有事烦心,打!她拿我当箭靶,专用来消除胸中怨恨。 我呕死了,可是我很聪明的不和她正面冲突,她修理我,我就巴结她,她打得越凶,我的好话说得越多,这样子才能让她心甘情愿放下藤条。 我想,前辈子自己一定欠她很多,要是可以这样子一点一滴还清,未尝不是好事情?这么一想,海阔天空,我保护了自己,也保护娘,是不是一举两得?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活命,你应该学习这层道理,” 身为军人,只能勇往直前,相形之下,活命不是重要事情,他没理会她的歪理,转身向她,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拨开她的刘海。 “这些伤,就是妳委曲求全的结果?” 从一见面,采青颊边的伤痕就吸引了他全部注意,他忍着不问,是担心伤她自尊,她既然主动提起,他不再避讳。 “比较起死亡,这个结果算是不错。” 他的手指在她伤口上轻触。“不痛吗?” “放心,我一点都不怕痛。”她伸出两手抓住他的手,袖子往下滑一截,更多的伤痕显露出来,他的脸变了色,反手抓住她的。 “这是……” “没问题、没问题,明天红肿就会消失,相信我,这种伤我很有经验,难不倒我的。”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糟糕,他脸色铁青,憋在胸口的怒气沸腾。 “放心,我真的不怕痛,那是我的特异功能,谁都没有的。” 拉起她的手,他走得又急又快,釆青跟得好辛苦,还要忙着解释,一不小心,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停下脚,手横过她的腰,足蹬,他施展轻功,飞掠大半庭园。 “哇!” 她的叫声充满惊喜,是的,是的,她最喜欢这种感觉,凌空飞跃,小鱼儿哎了小雀儿。“哇哇哇……棒极了!” 她的好心情牵动他的心,铁青的脸恢复一点点红润,抿直的嘴唇拉出弧线,不经意的笑不经意出现,不知不觉,他体会了人生的“快乐”。 她常到他家里,做什么呢?说穿了,也没什么,不过是说说话、聊聊天,讲一些似对非对的道理,时间个多,不过两人都很满意。 “知不知道皇帝老爷在帮你挑选新娘?”她绕过大桌子,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看布兵图。 “知道。”他没抬盾,彷佛新娘是别人家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 “知不知道,圣旨这几大就要下来,到时不管你高不高兴,都要把新娘子娶进门?” “知道。” “如果皇帝选了个你不喜欢的女人,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他的反应冷淡得过分。 “什么叫作没有怎么办?要是皇帝要你娶个像我大娘一样的妻子。你会辛苦一辈子的。”她要求他正视问题。 “为什么?”他终于正眼瞧她,带着似笑非笑表情。 “我大娘善妒,她对爹娶进门的四个小妾都很坏,成天想办法整人,尤其是我娘,很多时候,爹是无可奈何的。” “为什么她对妳娘尤其坏?”煜宸凝视她,一点点的疼惜沁入心间。 “因为我娘没有生儿子呀!”她随口塞个答案。 “她重男轻女?”他扬扬眉,把视线放到采青身上,她很漂亮、很可爱,就算没儿子,有她这种女儿,他已心满意足。 “也许吧,别把重点放在这里,重点是你娶到妒妇,怎么办?”把主题拧回。小鱼儿一跃,坐上他桌间。 “没有怎么办,我不好,妻子一个就够,我不替自己找麻烦,所以妻子是否善妒,对我没影响。”双手横胸,他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是啊是啊,没事娶一大堆妻,把她们关在同个屋檐下,吵吵闹闹有何乐趣可言?”她的两只小腿在他张开的腿问晃荡,她爱坐边边儿,爱两条腿东晃西晃,也爱一不小心摔下,那种凌空感觉。 浅绿色的绣花鞋有些些灰旧,小小的两条腿在他眼前晃荡,严格而言,她这样的举动可以被冠上无数个难听的形容,比方轻佻、比方轻浮无耻,可是他……许是习惯对她宠溺包庇吧,他觉得这种动作,并无不妥。 “万一你娶到金枝玉叶的公主,娇生惯养,事事都要你依从她,怎么办?若是皇帝逼你娶宰相千金,听说她脾气不好,常拿下人们当箭靶射飞镖,所以宰相家常常征管家婢女,到时,你怎么办?” 这女孩子到底懂不懂温婉含蓄?她靠得他很近,近到热热的气息喷上他鼻翼,只不过她的表情太天真,无邪地让人做不出过度联想。 “我想谁都会怕杀人不眨眼的军人,再骄纵的女人都不敢在我面前过分。”他否决她的担心。 “是吗?我就不怕你。唉……你真的不想娶个真心喜欢的女生?” “什么叫作真心喜欢?” 郜煜宸被她的认真感染,双手抓起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右方挪动五吋,卷起兵图,结东公事,专心和她讨论。 “有的男人喜欢聪明女人,喜欢和她们说古论今;有的男人喜欢貌美如花的女子,喜欢欣赏她们皎好面容;当然,但有男人喜欢勇敢的女生,喜欢带着她们去冒险。我想,所有男生都有自己特别喜欢的女人,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妳忘记了,我的婚姻由皇帝指定,我的喜欢与否不重要。” “至少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意见啊!娶妻子的人是你,有意见,不过分。” “如果我的拒绝伤害了哪家的小姐,岂不是过分?何况,不管娶进门的是谁,只要恪守妇道,我想,相敬如宾不难做到。” 采青总是有办法让不爱说话的他滔滔不绝,摇头,他个晓得自己怎么那么容易受她摆布。 “婚姻是一辈子大事,单是『各尊其分』岂能满足你的要求?” “对婚姻,我没有任何要求,倒是妳,妳到底想说服我什么?拒绝皇上的赐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想、想……”她语顿。 想什么呢?她不太确定,只是想……啊,对了!她想问问他,会不会喜欢他们家的涴茹姊姊,若是配成对,大娘开心、涴茹姊姊快乐,她也、也……也会和她们一起快乐,是了,一定是这样,她心底肯定这样想的。 决定了,为涴茹姊姊将来着想,她决定向他好言劝说。 采青双手搭起他的肩膀,态度慎重。 “我是认真的,娶妻子一定要娶我家涴茹姊姊,她温柔体贴、娴淑端庄,我保证,京城里,你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 她的动作比亲昵更进一级,他该抗议,只不过……算了,反正她不是大家闺秀,她是一只自由自在、不受礼教拘束的小鱼儿。 “涴茹?” 为着她的拍胸脯保证,煜宸认真回想,自己是否听过这个女人。 “你见过她的,忘记了吗?你回京那天,我从楼上摔下来,她慌忙走到我身边向你说抱歉。她是我大娘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通,尤其她的刺绣,可是京城一绝,没几个人及得上她。” “她是妳大娘的女儿?不怕她传承妳大娘的善妒偏狭?” “不会的,她是个很棒的姊姊呢!家里的姊姊妹妹知道大娘特讨厌我,落井下石的人有人在,就算不落井下石,躲都来不及了,没人像她,一知道我有难,马上想办法从虎牙下把我救出来。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涴茹姊姊很喜欢你,每次长辈们谈到你,她都偷偷脸红。” 采青没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搭在煜宸身上,没发觉她的秘密把两个人拉到过度亲密的距离,更没发觉她的举动已属不合宜。 她率性、她自在,她觉得靠在他身上没什么不可以,就比如、比如她也常捞起自个儿养的小金鱼,把脸贴上它的背鳍。 煜宸看着门口的何总管,欲进不敢进,他也觉得采青这模样儿太没家教吧?莞尔,他轻轻拉开采青的手,把她整个人抓回地面。 女孩子坐桌子已是缺乏教养,更何况,她大剌刺坐着的,是别人家的桌子。 “有事吗?”他提高音量。 “给王爷送点心来了,”何总管回答,眼睛看往地板,不敢直视王爷。 “进来吧!” 总管低头,领来一名婢女,捧着托盘进门,她在桌上放两碗甜汤,不知道什么名堂,但红红绿绿的煞是漂亮。 见采青眼睛直盯甜汤,煜宸将汤碗推到她面前,用眼神示意她自便。 她老实不客气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将起来。 这个吃相不能怪他爱批评,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不够端庄,不过没关系,反正端庄从来都不是她的正字标记。 “好吃吗?”见她一碗下肚。仍意犹未尽,他笑问, “好吃极了。”在她眼睛盯向第二碗时,煜宸大方地把甜汤往她面前送。他不晓得自己聘到一名好厨子,他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何总管帮做甜汤的厨子加薪。 不客气地再灌下第二碗,就是她家里,都没这么好吃的东西呢!难怪每个女人都想嫁进王爷府,光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幸福都幸福死了。 “我天生爱吃甜、不吃苦,加上我不怕痛,娘常说,我这种人天生下来是享福的,不苦、不痛,专挑好的吃,成天悠游自乐,天皇老子都没我好命。” “妳不怕痛?” 这句话他听了几次,老觉得是她硬撑,可是眼前,她的过度认真,教他半信半疑起来。 “嗯,要不要试试?”她笑问。 “试痛?”有这种测试吗?他怀疑。 “对啊。” 她从他书案后面,抽出一柄小刀,他不晓得她的用意,只见她拔出刀子,毫无预警地往自己手背插进去。 来不及惊呼,他夺下刀子,点下她几处穴道,用最快速度替她敷上金创药。 敷好药,他不说话,狠狠盯着她。 她被他盯得全身不自在,噤若寒蝉,尴尬地扯扯笑,他不理她。 半响,他背过她,大步走出房门。 发呆片刻,采青追出书房,东奔西走。一见到人就问。她拿这里当自己家,自在得很。 终于,她在花园里找到煜宸。 “你为什么不发一言跑出来?我是客人,你把客人独自丢下不管,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 他没甩她,一次两次,在她绕到自己面前时,背过她。 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在见到她伤害自己的同时,胸口闷痛阵阵,一阵比一阵强烈,彷佛她老在做这种举动,彷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将从这个世界月兑离、更彷佛,他曾经眼睁睁看着她在眼前痛苦死去…… 他没分析自己的怪心情,光是抽痛,就让他痛得发不出声音。 “你在生气吗?” 采青又绕到他面前,既然她坚持不愿意他背过身,他就抬高下巴,不看她。 生气?才不!他是恐惧,恐惧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 他是军人,身为军人,很清楚怎样的伤口真的会让人死亡,也明白她手上的伤至多是几天休养,无伤,可是他忧惧焦慌,真真实实的心凉。 “你生气什么嘛!我又没开痛你。” 她也火大了,哪有男生这么讨人厌,有事说说清楚不就好了,干嘛老是不理人?搞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不舒服得紧。 谁说没弄痛,他就是痛了,心痛、胸痛、月复痛、胃痛,全身从头到脚,痛到想死掉! 煜宸头还是抬得高高的,他坚持不看她,坚持当个讨人厌的怪男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吓着你了?我只想向你证明,我不怕痛,是真的,不是哄人。” 何止太过分?她的形容未免轻描淡写,谁会为了证明不怕痛,划自己一个刀口?那么要证明自己勇敢,岂不是要活生生从身上切几两肉? “你还是不信我对个?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我发疯,根本不可能有人不怕痛,连京城里最有名的吴大夫也告诉爹爹,我在说谎。我把自己掐得红肿,我划出几道伤口,他们还是不信,直到我从屋顶上跳下来,两条腿断掉,大夫在替我接续断腿时,才相信我根本感觉不到痛苦,否则一个十岁的女娃儿,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哼都不哼一声。”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迷上从高高的地方往下跳,享受短暂的飞跃快乐。 她的话勾引住他的注意力,不过,他还是不看她。 “你看看我嘛,看一下,就一下子,拜托!”她一面说,一面把手抬高,在他面前用力压自己的伤口。 这下子,他更火大了,用力扯住她的手臂,制止她近乎愚蠢的动作。 “都叫妳不要做这种蠢事了,妳还做!” 他口气严厉,吓出她半晌呆滞,不过,一下子,她恢复笑容,灿烂的娇颜在他面前闪烁。 被骂还那么开心,她是一只有病的鱼。 “第一,你没有叫我不可以做蠢事,如果有的话,一定是你自己在心里想的,根本没有讲出口。第二,你的确在生气,你生气我伤害自己,我想,这种生气是不是代表你关心?” 见鬼的关心!这种小伤,在战场上,哪一天他不见个几回合?不说话,他抓起她的伤口检视,幸好,血没渗出来。 她笑着让他检查伤口,她笑着勾住他的手臂,她笑着把自己的脸贴到他手心。 “谢谢你,很少人关心我,除了娘之外,家里的哥哥姊姊对于我的表演,多半带着刺激新鲜的趣味态度,涴茹姊姊老骂我笨,说我干嘛把自己当成耍把式的戏子,供人观赏,我知道自己笨,老想从他们讶异的眼神当中寻找关心。” 什么?她拿伤害自己当把式供人观赏?疯了疯了,她一定疯得严重! 捧住她的脸,他用严肃表示自己的愤怒。“把我的话听清楚,以后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准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不会了,当我需要关心的时候,我会来找你,我不再需要从哥哥姊姊眼底寻找关心。” 反握住他的手,采青把脸偎得更近,他的掌心暖暧热热,窝心的滋味倾巢而出。 “对,需要任何东西来找我,不要企图用蠢方式,获得妳想得到的东西。” “记住了!”他再次叮嘱。 她用力点头,用力把他说过的话剧进脑袋瓜中央。 揉揉她的头,他奖赏她的听话。 采青靠在他手臂上,仰头看着他冒出青髭的下巴,他是巨人呢! “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她问。 “妳说!” 煜宸没忘记自己允过她,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找他,不过是一个答案,有什么不可以? “大婚后,你要带着新娘子回边塞吗?” “当然,我一去三年五载,总不成把妻子留在中原。” “是啊,真是这样,新娘子太可怜,才大婚就离开夫婿,一分手三年五年,几百个日子的相思谁受得了?不过,能和你一起到边塞,一定棒透了!” “那里不比京城舒服。”会用“棒透了”形容边塞生活的人,大概只有这条笨鱼儿。 “在边塞可以见识到不同于中土的风情,可以知道许许多多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亲身体验,肯定比听说书先生的错误连篇,来得精采有趣多了。” “妳很好奇。”他笑着将她揽近身边。 “好奇是坏事?不!好奇是知识来源,若是每个人都抱持着不求甚解的态度,对任何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就个会有新发现。” “新发现之于妳,有什么意义?” “涴茹姊姊说,我的新发现只会害死自己,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同意她的话。” “可是我的新发现很有意思。” “比如?” “比如燕子一到下雨前,会飞得特别低。我本以为它们是忙着躲雨,后来仔细观察才知道不是,它们是为了吃虫子。” “不下雨它们就不吃虫子吗?” “当然吃,只不过下雨前虫子会飞得特别低。” 这个下午,采青说了许多个新发现,像鱼儿要是常冒上水面吐气,过不多久就会有鱼儿翻肚子;若是大娘快发脾气,涴茹姊姊带碗糖水给大娘喝,大娘的气焰会消减许多,所以喝糖水会让人心情舒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通常脸红的是女人,若是。大群女人把男人夹在中间,会脸红的肯定是男人,所以害羞不是女人的专有情绪…… 她的新发现果然是没有什么大意义,但个可否认的是的确有趣,于是他的唇角向上掀,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章 市集里热闹非常,采青一摊逛过一摊,想买的新鲜物儿很多,可惜口袋里的铜板不多,所以只能东看西看,不能贪心太过, 她忍住不少,比如糖葫芦、梅片儿、会发出声音的木管儿、有着五彩颜色的特殊鸟儿,她之所以忍耐,是为着把钱存下来,替煜宸买礼物。 为什么要买礼物?很简单啊,他的生辰快到了,许多大人把礼物一箱箱往王爷府送。他没空拆礼儿,她便代劳,从珍珠玛瑙、人参灵芝到绫罗绸缎、黄金古玩,她拆一盒惊叫一声,惹得他微笑连连,说想要什么自己拿去。 她想要什么?绸缎?免了,她那么野,太好的衣服穿上她的身,不一会儿就变成破布片。 至于珍珠首饰?更不用了,万一带在身上弄丢了,心痛难免,何必替自己找麻烦? 最后她拿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九连环,弄了半天解不出套儿,还是煜宸帮忙,两人费了个把时辰,才把九个环解开。 他送了她礼物,她自然该同礼,所以啰,大东西买不起,小东西照样能表情意。 她来来回回逛过几次,逛不到喜欢东西,嘟嘴叹气,她还不想放弃。 捏捏自己绣的锦囊,这是她花好几个晚上缝好的东西,还特地拿去给涴茹姊姊鉴定,没想到涴茹姊姊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姊姊笑成一团,说她缝的东西像抹布,好好的没事去折腾锦布做啥! 避她们呢,她认定它是锦囊。它便是锦囊。 “没关系,礼轻情意重,煜宸哥哥个是势利男人,若真在乎身外物,他自然不会不把大人们的礼物放在眼里。” 采青笑笑,转身,视线接触到一个卖木雕的摊贩,桌面摆了不少小偶,有人像,有牛马羊猪狗,各式各样小动物都有。 最吸引采青的,是平放的几条鱼儿,有巴掌大的大鱼,有拇指大小的小小鱼。 她挑了两只,一大一小塞进锦囊里,付过银子,把礼物收进怀里,她跳着脚,急急要把礼物送到煜宸跟前。 她跳啊跳,才要跳进王爷府,便见一队人马或提或捧或挑,带着一大堆礼物出府。 “怎么?人人送煜宸哥哥的礼物,他全不喜欢,要让人退回去吗?”采青弄不懂,左看右看,终于在队伍后方看见压队的何总管。 “嗨,伯伯,王爷要你把生日礼物退回去给各个大人吗?” “采青姑娘,妳这是哪儿的话?”几日相处,总管和她已经熟透了, “不然,这么多东西,王爷要去巴结哪个大人?”她又问。 “不是、不是,这些礼是聘礼,要送到杨军机家里。” 聘礼?皇上的圣旨终是下了吗?他要娶妻子,不管他喜不喜欢,只要对方恪守妇道,他会和她相敬如宾,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虽然她并不全然认同……等等,总管伯伯刚刚说杨军机? 京城里除了她家爹爹之外:还有哪个杨军机? “伯伯,你知不知道,皇上选中的姑娘是谁?” “是杨军机的三女儿,采青姑娘的姊姊,涴茹小姐。” 涴茹姊姊?他果然选中她家的涴茹姊姊? 她该开心的,开心他听从自己的意见,挑了一个温婉良顺。贤淑端庄的好女人,所以她应该笑,就是那种把嘴唇往上脸颊拉出弧线的笑容啊!可是、可是…… 敝透的小鱼儿,明明是开心,嘴角怎么都不肯拉出线条:明明是骄傲欢喜涴茹姊姊雀屏中选,却想不出恭喜两个字应该如何出口。 心酸酸的,闷闷的,她不认识痛的感觉,直接将这类感受界定在“快乐”范围内。 “采青姑娘,说说看,妳这位姊姊是怎样的姑娘?”何总管问。 “她很好。” 没错,涴茹姊姊那么那么好,自然该得到所有幸福,王爷是好人,涴茹姊姊是最棒的女人,他们凑成对儿,是佳偶天成。 脸色刷白,她心情纷乱。 “我当然知道她好,要是不好,皇帝老爷怎会把她许给我们家王爷。说说看,她的容貌如何?有没有闭月羞花之貌?” “有。” 用力点头,大娘说,几个姊妹里就涴茹姊姊最耐看,越看越得人缘。 “她是不是琴棋书画样样会?” “是。” 她缝的锦囊人人争相取得,不像她,缝来缝去,只是糟蹋好布料。涴茹姊姊把所有时间都拿去拜师学艺,学得一手的好女红、好才艺,不像她把所有时间都拿去满足无聊的好奇心。 她从不和涴茹姊姊相比的,但此刻,涴茹的好一点一点跳上心间,教采青自惭形秽。 “她的人品如何?脾气好否?” “好。” 还有谁比涴茹姊姊脾气好?她不发怒、不嘲讽人,她有同情心、处处替人着想,这种人还说脾气糟糕,恐怕再没人是好的、 “那就太好了,这下子咱们家王爷的福气享用不尽。” 她没回答总管的话,停下脚步,望望只有几步远的王爷府,他肯定开心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开始期待婚礼了吧?皇上不晓得有多少赏赐呢?毕竟是皇上赐的婚,与一般的婚礼可大大不同,肯定风光得紧。 往前几步,她在王爷府门口徘徊,认识她的守卫,没拦阻这个三天两头来找王爷的小泵娘,他们朝着她微笑点头,欢迎她进门。 笑笑笑,干嘛那么高兴啊? 是煜宸哥哥娶她家涴茹姊姊,又不是他们娶,开心个什么劲儿?他们的笑容碍了她的眼。 她的恼怒看在守卫眼里,忍不住好笑。“王爷在家,妳快进去吧!” 进去?进去看他的得意骄傲吗?何必! 抬高脸,嘟起嘴巴,才不,才不,她干嘛去看他的开心?赌了气,她用力踩大步,跨出王爷府。 为什么那么用力? 因为、因为开心呀,她开心涴茹姊姊觅得好夫婿,她开心世间又多了一对天赐佳偶,何况这个良缘促成,她有一份功劳。 她开心好人总算有好报,涴茹姊姊是最好的见证人,她开心……她那么那么开心,为什么泪水不由自主沿着颊边流下? 没道理的对吧?开心的人会仰天大笑、会手舞足蹈,怎会泪水一颗颗落在衣襟上? 吸吸鼻子,采青不管它,就当是喜极而泣,她加快脚步,往家里方向跑。 她要当面向涴茹姊姊说声贺喜,贺喜她找到好依靠,今大大娘的心情不错,就是抓到她在外面野,肯定会放她一马! 乱糟糟的心,她解释不出心情;乱糟糟的念头,充斥胸膛;她不认识痛,否则她会了解这种感觉叫作心痛,那是一种说不出口,只能任眼泪宣泄的情绪, 她越跑越快,却怎么都追不上队伍,不管多努力,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追啊追、跑啊跑,她好累,两条腿想歇歇,可是眼泪不听话,它不肯停歇,采青垂首,一个小小动作,滴滴答答的泪水,全数落在她半旧不新的绣花鞋上。 冲回家里,冒冒失失地,采青迎面撞上送礼来的何总管。 来不及招呼,爹爹声音传来-- “采青,家里正忙,妳还成天往外跑,真是野坏了,让何总管见笑。” “爹、大娘。”她低身行礼。 “采青姑娘。妳回来了?”何总管走过来,同她招呼。 他们的相识教人意外,大娘看看采青,再看看总管,堆起满面笑容,走到两人中间,凑近采青说:“死丫头,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到后面去,等我得空,看我怎么罚妳。” 罚?她不怕,反正她不会痛,她怕的是心脏被掐住的感觉,那种感觉酸得人瞇眼。 痹乖点头,乖乖进后院,她的乖异于平常。 大娘转头对总管说:“何总管认识我们家采青?” “是啊,采青姑娘常到王府陪王爷说话,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何总管实说,没有多余想法。 好朋友?男女有别,做什么朋友?!大娘一听,脸色微变,不过她很快回复正常,倒来香茗敬何总管。 采青进后院,走近涴茹姊姊闺房边。 里面挤满人,姊姊妹妹二娘三娘全涌进门内,她们吱吱喳喳地围着涴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热闹得不得了。 “王爷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未来的途无可限量,涴茹,恭喜妳了。”这是采青的亲娘在说话。 “往后荣华富贵、金山银山享用不尽。”四娘说话。 “可不是,大娘替涴茹妹子的安排哪里会错,哪次大娘不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涴茹。” 说话的是二娘的女儿,打一开始皇上选秀,名单上没她的名字起,她便心生不满,她的年龄大,要嫁也该从她先嫁,若不是大娘心胸狭窄,爹爹啥事都怕她,也不会让涴茹抢得机会。 “别这么说,下一回就轮到妳了。”四娘笑笑圆场。 “妳以为我嫉妒?错了,谁希罕嫁给郜王爷啊,听说他的脾气冷得像冰,对女人不假辞色,半点情趣都不懂,他不过是个粗人,对风雅的事儿一概不懂,涴茹苦练的琴棋书画,肯定派不上用场,对牛弹琴,牛还嫌吵呢! 何况嫁了他,得千里迢迢搬到塞外去住,听说那里黄沙漫漫,所有吃的、穿的、用的都简陋得可以,嫁给郜王爷哪里是好命?根本是折磨自己。” “我听说郜王爷学了蛮子习俗,吃起人肉来,不晓得他会不会把细皮白肉的涴茹当餐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夸张的三娘一说话,看好戏的姊姊们哄堂大笑。 她们的话弄得涴茹一脸尴尬。这就是大家庭生态,表面上看起来和气安祥,事实上为了争宠,大伙儿无不卯足全力,暗地里勾心斗角、波涛汹涌。 “不是的,郜王爷不是妳们说的这样!他是好人,是很好很好的男人,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好了。”采青听不下去,挺身从窗口处喊话。 “说得真巴结,郜王爷给妳多少好处,值得妳来说项?”五姊冷冷说。 “他给了全天下人好处,要不是他,蛮族入侵,妳们哪能过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要不是他,谁晓得妳们是不是早被俘虏,成了蛮夷的奴隶,哪有时间在这里嗑牙,说他闲话?”采青理直气壮。 “了不起,还没当人家的小姨子呢,就急着把姊夫捧上天。” 涴茹忙地隔在两人中间,深怕她们正面吵架。 “王爷救过采青,自然认识,认真说来,郜将军是采青的恩人,采青当然处处替王爷说话。” “恩人?谁晓得啊!”二娘冷哼一声。 “他当然是我的恩人,郜王爷很大方,他对所有人都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小的士兵都一视同仁。他说过会同妻子相敬如宾、会宠爱孩子,他是个最好的丈夫和爹爹。” “讲得好像你们很熟似的?笑话!” “我们本来就不陌生,他很聪明,教我不少东西,我会看布兵图了,是他教的。我知道瓦敕族人和外边传言不同,他们并不吃人肉,只不过有祭人头的习俗,他们砍下敌人首级,向上天祈求下次胜利。这些全是他教我的,他很厉害、见闻广博,懂的事情比夫子还多……” 她越说越急,丝毫没发觉亲娘正扯着她的衣袖,叫她别再往下说。 她但愿简单几句,能交代王爷的种种好处,但愿全天下都知道对王爷该心存感激。 “看来妳和郜王爷的交情真不错。”见大娘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屋外,五姊坏心地逗引采青继续往下说。 “我们是好朋友,我常去找他,我们很有的聊,常常一说就是一下午,妳永远不知道同他说话多有趣,我告诉过他,我们家的涴茹姊姊很好,要娶妻子就该找像她这样的人……” 涴茹对她猛摇头,要她别再往下说,无奈她看不见,满心满意想把王爷的好处说尽。 “说来说去,涴茹能嫁得成郜王爷,还真得该感谢妳。”大娘冷冷在她身后说话。 意识到大娘的存在,采青住了嘴,缓缓地,缓缓地,她转过身子。 迎接她的,是一记清脆的巴掌。 “谢谢妳哦,采青丫头,要不是妳,我们家涴茹还没那个命嫁给郜大王爷呢!” 明明话是好的,但她严厉的脸色吓人,啪啪,又是两记巴掌。 采青不痛,但隐约感觉脸已肿上半边。 “谢谢妳哦,我马上命人整治一桌酒席,请妳上座,让涴茹好好感谢妳,如何?” 啪啪啪接连几下,采青头昏脑胀,肿肿的眼睛盖住半边视线。 “不要脸的女人,居然敢攀上郜王爷!妳想做什么?想当王爷小妾吗?” “大姊,采青不敢的,她是没大没小,没想过事情后果,才会去结识郜王爷。” 五娘跳出来替女儿求情,大娘不回她,抄起一柄扫把,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母女一起打。 “我们只是好朋友,没有做过踰矩的事儿。”采青一边护住母亲,一边辩解。 “妳知道什么叫作踰矩?我告诉妳,男女交朋友就叫作踰矩,女孩子单独往男人家跑就叫作踰矩,妳和男人说说笑笑也叫踰矩,妳从头到尾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是踰炬!” 她每说一句就落下几棍,为保护母亲,采青的背都青青紫紫,不忍目睹。 “不对的,如果男女说话便是踰矩,那么您刚刚和何总管说得开心不也踰矩?有时,您去王大人家里,王夫人不在?您岂不是也踰了炬?大娘,您该讲讲道理,不该随口冤枉人。” 采青违反常态,她没有卑躬屈膝、没有竭尽所能地向大娘认错。反而不知死活地顶嘴,这下子,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涴茹是怎么也拉不住母亲了,看好戏的女人们,纷纷从房门门闪出去,大娘气疯了,打得手酸脚酸,头发散乱。 采青不痛,但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被抓住头发往墙壁撞去,头撞昏了,她奋力睁开半瞇眼睛,看见母亲哭倒在地,看见大娘张张合合的嘴唇说些她没听懂的言语, 她还想替自己争辩,但从头落下的棒子,一次次打昏她的意识。 “从现在起,妳不准给我走出大门一步,更不准去见郜将军!” 摔下扫帚,大娘忿忿离去,涴茹抱起满足伤痕的采青,哭着要五娘快去找大夫。 同时间,王爷府里的煜宸眼皮猛眺,莫名的心惊胆颤浮上心头。 这回,采青躺在床上休养近半个月,脸上的瘀肿尚未褪尽,手脚的药布也未除去,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药味儿。 平时,伤养到这儿,她早已不耐烦,趁隙溜出家门,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可是,这回她转了性儿,成天关在屋里,哪里都不想去。 “小鱼儿,妳还好吧?”涴茹端着药碗进门。“这几天妳太安分,安分得让我好担心。” “我没事。”她摇头,笑容拉不出自然。 “没事才怪,什么时候,妳能在家里关那么多天?”替采青整整头发,涴茹俨然一副大姊模样。 “涴茹姊姊,妳不是忙着准备嫁妆吗?娘说,再几日妳就要出阁了。” “嫁妆自有人准备,我有什么好忙的?”羞怯半低眉,这个终身呵,她好满意。 “说的也是,大娘肯定忙得很开心。”咬咬唇,她鼓吹自己为姊姊开心。 “小鱼儿,妳说,妳认识郜王爷?” 这是她此行来的主要目的,那日匆匆一面,郜王爷烙上心间,每次想起他,甜蜜浮上,她祈求上苍给予好运道,让皇帝钦点自己,成为他的终生伴侣。 靶激呵感激,感激老天庇佑,让她美梦成真,教她的未来一帆风顺。 “我是认识他啊--” 想到煜宸,噬人的酸楚泛起,她又想皱眉, “他是个怎样的人?真如外传的那样,冷酷无情吗?” “不,他是好人,极有耐心,不管我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他都会详细替我解释。”若是她拿同样的问题问夫子,不被抽上几教鞭才有鬼。 “所以传说是假的啰?” “当他面对敌人时,自然不能温柔耐心,他是将军,保家卫国的人将军啊!” “说的也是,那大他粗犷的大胡子,挺吓人呢!”涴茹说。 温柔耐心?他对采青温柔耐心呵……一时间,她居然嫉妒起采青,嫉妒他对她的“详细解说”。 不!这是不对的,采青是她最亲密的妹子呀! 何况,采青不也说了,她告诉过将军,自己是最合适的妻子人选,爹爹回家也曾问她,是否认识王爷,台则他怎会从近百幅美人图里,独独挑中她。 “他胡子剃了,长得威武整齐,但还不至于丑到教敌人丧胆。”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采青微掀唇,笑出声。 采青的表情……那是浓浓的、化不开的甜蜜。她喜欢王爷? 怀疑浮上眼帘,涴茹无波的心掀起涟漪。 “你们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她小心试探。 “大部分是我问他事儿,他回答,有时他会塞给我一本书册,自己忙自个儿的事,他知道我爱吃甜柿子,派人从各处拔来新鲜柿子给我吃,他知道我贪看游鱼,让人在院子里凿了一座池塘,池塘里红的、金的小鱼儿游来游去,池塘边垂柳迎风摆荡,我喜欢爬树,每每他见着了,总要骂我没规矩……” 说起煜宸,采青没完没了,想着他的好、想着他的关心,想他,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他派人特地为她买柿子?他为她开凿池塘?不过短短一个月,他们之间进展得如此神速? 采青的话句句踩上她的心,揪紧的心闷得难受,慌乱更甚。 “够了!” 涴茹阻止她的回忆,她拉起采青的手,用力。“答应我,小鱼儿,永远都别再和王爷见面。,” “为什么?他马上要成为我的姊夫……”她不解涴茹姊姊的态度。 “不行,别说娘生气,我也不舒服的。” “为什么?” “夫婿对别的女人好,任谁都受不了。”话说,她双泪垂落。 “我不是别的女人。是妳的妹子呀!”不是成了亲家,她更有理由进出王爷府群? “一样的,倘使妳真心为我、为王爷好,就不该出现在我们两人当中。” 涴茹的话让她发傻,看着姊姊眼底落寞,隐隐约约地,采青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原来那种酸酸感觉不叫作“快乐”,而是“不舒服”,那是小说里常被提的“嫉妒”,书上总说嫉妒会改变女人性情,因为,这是女人的反击、女人的战争。 一场皇帝赐婚,改变他们三人间的生态平衡,她从局内人被判出局,涴茹姊姊的嫉妒成章顺理。 “答应我,不再和王爷见面!” 涴茹的迫切让采青讶异,采青没见过这样的涴茹姊姊,她的眼睛隐含的是陌生怒涛,她紧抿下唇,手心加了力道,重重地压住采青的伤口,血丝沁出。 为什么?采青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 “告诉我,妳绝对不再见王爷!” 口气间增添几分坚决,催促的口吻里有几分不耐,那不是她认识的姊姊。 傻傻地,采青点头。 她的回应安抚了涴茹的焦急,她松口气,恢复原貌。 “好好养伤,这段时间,哪里都别去。”涴茹用惯常的温柔语气说话,拍拍她的脸颊,走出采青的房里。 走向铜镜,采青细看镜中自己,同样的落寞伤心跌在自己脸上。 别怀疑了,她喜欢他,爱他,是真实事情,可惜鲁钝的自己发现太慢,如今,事已成局,就算妒嫉,也改变不了将行命运。 与他,真的不再见?即使想念,想他的耐心、想他满肚子学问、想他……粗粗大手端来的甜食,他们都不准再见,是不? 打开柜子,要送他的生日礼物还在里面,大鱼小鱼,它们躲在锦囊里窃窃私语,它们说些什么?它们为什么总是开心? 要她真是一条小鱼儿就好了,那么她就能游进他家院落,当他在垂柳边念书的时候,偷偷地在水中望他,再不用担心思念。 不!要见他的,采青握紧锦囊,下定决心,她要再见他最后一面,不管是否正确,她都要当面向他说声“再见”。 “姊姊,对不起……” 推开房门,循着旧时路径,她从后门偷偷溜出家门,最后一次,她保证! 第四章 这些天,煜宸心绪不宁。 偶尔,他晃到门前,寻找那只吱吱喳喳的吵闹麻雀;偶尔,他停下公事,绕到堂前,望望她老爱攀上去乘凉的柳树。 采青够烦人了,一天到晚有说不完的新鲜话题,有问不完的疑惑,她当他是世间最博学的男性,好几次,他烦得不想理,却让她无辜的可怜表情松动心意。 许是习惯了吵杂,采青不在身旁,反让他怅然若失。 所以,当釆青的声音出现时,无可言喻的快乐席卷,转过身,采青飞奔过来,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抱出他满心幸福。 “妳很多天没来。”他压抑快乐,淡淡陈述事实。 他注意到了,注意到多日睽违,她的思念…… 采青望他,仔细再更仔细,他的眉,浓墨……那双眉呵,几度出现梦间。 再看他一次,他的眼呵,那是她胸中忘不了眼神,那般炯炯专注、那般动心房,最后最后,他们中间什么都不存,只剩下……这个“最后”。 有不甘呵,但这个年代能战胜命运的女子不多,能勇敢追求爱情的女子不多,小鱼儿恨自己,恨她的勇敢太少,又恨她的胆怯太多。 “怎么了?这样看我?”他失笑,她不适合这号表情。 强忍泪,哽咽吞入胸口,她拉扯出薄笑,这一扯,扯痛了心,扯出无数颗晶莹。 他慌了,捧起她的脸,焦心问:“妳到底怎么了?” “我心事重重。” “妳能有什么心事?”他失笑,一条笨鱼说心事,谁听了都觉得荒谬。 “我担心世界上没有永远,担心离别总在聚守后面,担心错失将成遗恨,担心……担心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还是说了,说了让她心疼不已的阵阵催痛。 这下子,他笑得更夸张了,捧着月复前前后后笑,他的笑映衬她眼中的哀愁,他没认真她的哀愁。 笑止,他正色。“妳又在胡说八道。” “是啊,我又在胡说八道。”喃喃地,她重复他的话,手背在身后,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把满地泥土踢出尘埃飞扬,深吸气,采青吸进所有悲伤。 拉起他的手心,摆出满脸笑意,他喜欢笑瞇瞇的小鱼儿,她就送他一个快乐回忆、“走!” “去哪里?”他拉回她。 “跟我来就知道了。”她不打算告诉他。 “不行,待会儿有事要办。”何总管告诉他,裁缝要进府替他试喜衣。 “拜托,就今天一天。”她的脸庞写满希冀。 他的考虑只有一下下,好吧!避它呢,今天不试明天试,谁规定喜服非得现在试,二话不说,他拉她进马房,对于“今天”,他抱持高度期望。 这是采青生平第一次骑马,风在耳畔吹过,呼呼地,和飞翔感觉相像,她的头发迎风飘扬,淡淡发香任风吹送到他身上。 她夸张尖叫、夸张大笑,她逼自己的心情跟着马蹄跳跃。 “我不晓得骑马那么好玩。”她大叫,风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他耳旁。 煜宸莞尔,她的快乐很容易,一碗甜汤、几个新鲜话题、一趟骑马之旅,讨好她,根本不需要花费力气。 “如果妳一整天都在马背上,还觉得骑马好玩的话,我佩服妳。”那是他的经验谈,多少新兵上马,半日训练下来,苦不堪言。 他坐在她身后,他的唇在她耳畔,风切割不了煜宸的声音,她听到他,每字每句。 “我要骑十天、一百天,每天每天都说骑马好玩。”她唱反调。 若是旅程不停,她愿同他骑马走天涯,不去想皇帝的赐婚、不去想象涴茹姊姊的眼泪和大娘的愤怒,抛下一切,单纯为快乐而快乐! “小孩子气!” 煜宸又笑了,他没发觉,在她身边,不擅长微笑的郜将军变成爱笑的郜王爷,他忘却战场上死伤无数的部下与敌人,忘记人类相残是多么残忍。 拉拉缰绳,他将马匹带往采青手指的方向。 一路上,芳草萋萋,满地野花绽放美丽,生命力蓬勃的单原,处处生机。 她带他走向山坡,穿过森林,越过涧溪,她与他合为一体,在马背上,奔驰的灵魂,解放。 他们在山谷前下马,采青低眉,寻到他的大手掌,偎近、握紧,甜甜的笑漾在眼底。 她但愿今天是两人之间的开始,可惜明明白白的,这是结束,是“最后一次”。收收手心,她要把他的温暖全数留在记忆里。 试问,角色交换,“最后一次”是你我的事情,你想做什么?哀嚎哭泣,或者留下美丽?采青选择后者。 “你看,那里!”她指着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顺她的意,低头探去,只见深谷中烟雾缭绕,不见尽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很想跳下去,那么深的谷地,肯定要很久才会落地,我喜欢飞翔,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和小鸟展翅同样轻松惬意?”她轻言细语,说的是自己的真心意。 釆青的话教他心惊,想起她用匕首割伤自己,想起她真的不怕痛,倏地握住她的肩膀,正色叮嘱:“不可以!千万不可以有这个念头!” 他担心哪天采青发神经,真会从高高谷边往下跃去,小鱼儿禁不起这一摔,肯定成为死鱼。 “我知道,这么深,跳下去不只是短短的半个月休息,恐怕连小命都没了。” 她“懂事”说完,他赞赏点头。 不过,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提到半空中,她是出世来吓死他的。 采青说:“说不定谷底是另一番世界,那里住着许多仙人,手指随意点点就把我的命抢救回来。” “别作梦,天底下没有那么多仙人,等着妳需要时眺出来搭救。”他怒目瞪她。 她缩缩脖子,陪上笑容。“你说话的口吻和涴茹姊姊好像,我想,你们绝对会成为一对人人欣羡的好夫妻。” “她是妳大力推荐的人选。”他回答她。 丙然是她的功劳!采青在心底苦笑,早知道她的话那么有影响力,她该推荐自己。 “我推荐你便信了,如果我推荐自己呢?你娶是不娶?”她故意笑得轻松得意,彷佛出口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 “不娶。” 她笑他也笑,反正是漫不经心的笑话,直口,他便反射出一个伤人答案。 “为什么不娶?我比涴茹姊姊差很多吗?娘常说,再等两年,我出落得更标致了,姊姊可及不上我呢!” 她好在意他的“不娶”,可就算在意又能如何?再次握紧他的手,多在意一些吧!不管这些在意是否能改变他的心意,她满脑子、满心,在意的全是他的爱情。 “那是两年后的事,现在,妳只是个孩子、一个古灵精怪的调皮孩子。” 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感到伤心,深吸气,笑挂在唇边,采青得花费极大力气才能维持住笑脸迎人、 “送你一个生日礼物。” 说着,采青从怀里掏出锦囊和木雕小鱼,小鱼儿是她自己,锦囊是她几个日夜的心意,她奉献出自己和心情,祈盼他珍惜。 他把东西放在手中把赏,笑问:“这是妳自己缝的?” “不准笑我缝得差,我会恼羞成怒。” “不笑妳,这是我见过最特殊的锦囊,相信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看到相同东西。”描一眼她指间的伤痕累累,他笑着将锦囊收妥贴。 采青背过他,面向深谷,笑容垮下,累! 癌首,对着山风徐徐,她轻吁气,低声吟唱--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他走近,与她并肩,笑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 她只是“强说愁”?不,她是真犯愁啊!愁光阴无情,欢乐尽成回忆,愁人生际遇,失去才晓得珍惜。 摇头,采青说:“大婚后,你要马上整装回边塞,到时,我们哪里还能相见?你没见到我『忍泪佯低面。,不知道我『魂断梦相随』,一句话轻轻易易推翻我的愁绪,既主观又不公平。” “妳不过是好玩,想随我一起到边塞,想就走了,我不介意多带一个包袱。”几句话,他解决她的“愁”。 采青几乎要月兑口同意,可是想起涴茹姊姊的妒意……她怎能把自己的快乐,架筑在姊姊的痛苦上面?苦,她一个人够了……摇头,她反对他的好意。 “你是去打仗、去保卫家国的,又不是去游览名川圣山,我跟着去做什么?” “突然间变懂事了?”他笑笑,不以为意。 “不好吗?我等你和涴茹姊姊带回来几个小侄子给我玩。”她言不由衷。 突地,树林里钻出几个人高马大的黝黑男子,煜宸心惊,将采青护在身后。 他们不是别人,是瓦敕族人,一个个目露凶光,来意非善。 煜宸付度他们的心思,猜测他们的意图。两国才签下合约,莫非他们要违反?他们的族长还在京里作人质,难道他们不管拉拉卡了? 几个眼神示意,他们不给煜宸说话机会,抽出腰间佩刀,刷刷刷,几个迅猛交手,他心中有了思量。 来人武功不高,但人数众多,若要维护采青周全,难免增添几分危险,他四处察看附近,寻找山洞,好把采青送到安全地方。 没有尖叫和害怕,采青清楚两人正面临生死关头,她不能恐慌,更不能分散煜宸注意力。 一阵刀光剑影,余力所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沙石激荡。 在煜宸的护卫下,采青连连闪过几波攻击,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有她在,煜宸只能闪躲,不能进招,趁隙,她一鼓作气,矮身穿过刀林箭雨。 很显然的,坏人的目标不在她身上,左右夹攻,他们招招往煜宸身上砍杀,欲置他于死地。 采青迅速找到安全处,躲在大石后方观战,她接收到煜宸投过来的赞赏眼光。 确定了采青的安全,微笑,他的自信写在脸庞,抢过敌人的长刀,他全力以赴。 匡啷啷的刀光交错,他斜身向右窜出,身影晃动,转入山坳,这一来,四面受敌成了三面受敌。 少了采青羁绊,煜宸大显功夫,手持双刀,东一招西一式,每个动作都精准地划在敌人身上。 贼人知道煜宸武力高强,于是蜂拥而上,不教他有丝毫喘息机会,瞬地,十几支刀剑齐发,砍到他身后石坳,登时泥粉石屑齐飞。 足蹬,他回到原来的峭壁边,在贼人追来时,停下脚步。 他未转身面敌,突地,向后一跃,当贼子惊讶于他自露背心迎向兵刀时,他竟在空中翻转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袭向他们,几个银光闪烁后,众人倒卧在血泊之中。 剩下的不足五人,他们一字排开,心有余悸地面对武功深不可测的郜煜宸。 “说!为什么违反契约?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企图再侵我金国边界吗?” 眼见自己的人手逐渐稀少,他们慌了脚步,越慌乱形势越不利,不一会儿,所有状况全在煜宸掌控之中。 终于,敌人全数倒卧在地,他留下两个活口,上前逼问。 采青见状况解除,从岩石后方走出,突地,一道金光闪过,霎时,重伤贼人跃起,手中长刀奋力激射出去-- 采青来不及出言示警,她无法思考,有的只是下意识反应,她扑到他身侧,硬生生替煜宸接下这刀。 刀从前胸穿到后背,血迅速染红整件衣衫,她眼里没有惊慌,只有欣慰,这一刀,她受得心甘情愿。 痛?她没感觉,只觉得身子轻飘飘浮起,飞啊飞,飞向她一心向往的苍穹。 伸手,她没抓到煜宸,软软的身体往后仰倒,直直往深渊处坠落,当他的身影自她眼前消失,她闭起眼睛,倾听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也好,这是不错的结局,从此不必说愁不犯相思,魂断无梦随,而她的情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眼睁睁看着采青坠落深谷,煜宸怒不可遏,他该挥剑将所有人全数杀尽,但采青临别前的眸子,让他无暇思考。 猛地纵身,他使出险招倒挂金勾,企图抓住她的手臂,但终是来不及,他撕下采青一幅衣衫,阻止不了她下坠身体,不及细想,双足一登,煜宸跟着跃入深谷。 他们冲开数十丈烟雾,直入谷底,浓烟白雾随即聚合,将他们遮得无影无踪。 生死的念头在采青脑间一闪即逝。 没有太多悲哀,有的只是遗憾。不必去忧心未来,不让妒忌危害,失去他的痛楚在凌空后,瞬间转为尘埃,她又是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鱼,不忧不惧。 风刮上她的脸,采青瞇起眼睛,享受片刻的腾云驾雾。 没料到,谷底是一池碧绿色深潭,咚!采青从高空笔直落入潭中,虽不懂得痛,但强大的冲力仍是将她震晕。 不一刻,运展轻功一路攀藤而下的煜宸,也看见谷底潭水,他望见采青在水中载浮载沉,绿色池水因她肩上的伤口染出一片红滟。 不多想,他迅速跳入潭中,捞起采青。 潭水冰寒,他一下水手脚便失去知觉,撑着他的,是强大的意志力,是绕在他脑间的强烈念头--他要救起她,那个为他身受重伤,失去知觉的笨女人。 终于,他触到她的衣角,奋力挺身,他抓住她的手臂了。运起内功,拉过她残破身躯,煜宸跃水而出。 “妳还好吗?”来不及照看自己的狼狈,他急着想知道采青是否安好。 她对于问话,没有分毫反应。 煜宸握住采青的手,她全身冰冷,嘴唇冻得发紫,他凑近她胸口,采青心跳微弱。 那把刺入眼目的刀刃还插在她肩胛,第一次,他尝到胆怯。 要不要拔下刀子?当然要,可她撑得过吗? 煜宸迟疑半晌,她的呼吸渐渐微弱,不能再犹豫了,咬牙,伸手握住刀柄,深吸气,这一把,他赌! 煜宸将刀子从她身上抽出同时,血跟着喷射出来,溅得两人满头满脸。 他忙点住她伤口附近穴道,先行止血,再调息运气,伸手抚住她背脊上的神堂穴,缓缓将一股阳和之气导入她体内。 采青的脸色从苍白到渗出一丝血红,她的身体从冰冷到温度重回,渐渐地,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的关心。 他一瞬不瞬的双眼、他寒厉的浓眉,他那么生气,却仍拥她在怀间, 轻吁口气,她道:“我死了。” 她感激老天对人类慈悲,让人死后,完成世间遗恨。 “妳没死。” 他讨厌她的话,特别是讨厌她口里的死字。 “我真的死了。”微闭上眼睛,能待在他怀里,她快意满足。 “不准闭眼,我没叫妳死,谁敢让妳死?”他霸道说。 抬起疑惑双眸。他说了不准,所以她没死? 她想抬高手臂,触触他的脸颊,试试他的存在是真是幻,可惜她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为什么?”他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教人怎生回答? “什么为什么?”她疑惑。 “为什么替我挨刀?” 挨刀?哦,她记起来了,那刀……她受得理所当然。 “说话,不准睡着、” 摇她,他有些粗暴。 那是什么表情?是罪恶?负欠?还是极力想补偿些什么的关心?她好想睡,做不出正确判断。 “我累了。”窝在他怀里的感觉真不坏。 “不许睡,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替我挨刀?妳可以跑得远远,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妳。” 她当然可以置身事外、当然可以逃到安全地带,没道理用身广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她哪在乎他们的目标是谁,只要保他用全,任何事,她甘愿。 “没关系……我不痛的。”她但愿他不要感到罪恶。 “不痛就不会死吗。” 气死他了,这个笨女人,他要教多少次,她才学得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他得叨念多少次,就算是不怕痛,也要以保护自己为优先。 他是真的火大,没有半分佯装。 他眼底的焦虑专心为她?一刀赚取一份关怀,她划算,有机会的话,她不介意再来一次。 采青苍白的脸上有着不协调的心满意足, “妳的作法,我不感激。” “感激?我不要……”她要的爱情他给不起,王于感激亏欠,她不要。 “那妳要什么?” 什么东西值得她不顾一切?什么事情,令她在重伤之余,还能笑得惬意? 她要他健康平安,要他幸福永恒,要他的人生因她而正确,要他在寂寞时,想起她曾带给他的快乐,她……会不会要得太多? 贪心是件要不得的坏事,还是不要好了,她统统都不要,只要细心品尝这一刻。 “为你……至死无悔。” 轻启双唇,采青一句话,震撼了他,他做不出反应,只是怔怔看着她。 “妳说什么?什么至死无悔?”久久,他问她,也白问:。 那是多大感情才能出口的话语,她怎能轻轻易易用行动证明,把性命交给他,毫无悔意? 不可以,是她弄错,是她对生命轻率看待,是她年纪太小、心地过度良善,才随意交付出生命。 在他努力反驳采青的“无悔”时,她又抛一句杀伤力更大的语句-- “我爱你。” 采青明白,此刻不是告白的好时机,但谁知道,一旦闭上眼睛,她还有没有机会对他说一句爱你,所以,她不管了,她任性,她要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说爱他?! 怎么可能!她是小得只会闹着要吃甜食的女生,怎就懂得爱情了? 好吧!也许他是多宠她一些些、多溺她一点点,不过这“一些”、“一点”,根本架构不起爱情条件。 他不说也不回答,采青想,是她弄错了吧!错爱他、错表心意。 采青再无力说话,闭起眼睛,她是真的累坏了。 眼看她苍白容颜,心抽着、痛着,也许是感激她救下自己一命,也许是心疼她那句“至死无悔”,他从不懂得爱情,也不打算弄懂,直觉那是女人的麻烦心思。 可她的无悔……是无悔啊! 人们总说,夫妻在大难来时本该分飞,总说爱情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这么无是轻重的事,怎值得她用性命换取?怎能一句不悔,紧扪他的心? 错了、错了,她从不是大家闺秀,所以没弄懂小说是毒害女子思想的坏东西,她看太多不该看的书,问太多不该问的问题,弄得脑子坏去,搞不清楚活着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等她醒来,他会尽全力教导她,生命中值得珍视的东西有无数项,其中没有任何一样和爱情有关。就这样! 现在,他该用理智做事,别让情感蒙蔽思考。 抱紧她,煜宸仰头,细察情势。 比医幅员辽阔,左边一条瀑布如倒挂布匹般直泄而下,滚滚落入清潭之中,潭边几株果树正结实累累,满地野花茂盛,点点清红缀在绿意之间,远远地,几只不怕人的兔子,在草地间觅食,鸟儿在高枝上结巢。 放眼四周,东南西北净是悬崖峭壁,他不确定是否有路径可通到外面。 煜宸细看两人下坠之处,估计,这么高的地方,自己没本事爬上去。而采青的肩胛处还在渗血,眼前该先暂时找个地方,疗伤为要。 起身,他将采青放平,月兑下自己的衣裳,盖住她的身体,运起轻功,预计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栖身地。 一个纵跃,煜宸跃上树间,飞掠几步,他回头,看看躺在草地上的采青。 没事的,这是密闭山谷,不会有人出现伤害她,但…… 再往前几个跳跃,他迟疑。他犹豫,半晌,终是放不下心,他倾全力奔回采青身边。 一条小水蛇自潭边游上来,慢慢向不省人事的采青滑近,明知那是无毒蛇类,他的心还是漏跳半拍。 冲上前,他赶在水蛇之前,抱起采青。 她全身湿透,手足冰冷,煜宸探不到半分体温,沉稳的他首次尝到心慌。 “不准死,妳要给我好好活下来。”他出声恫吓。 对于他的恐吓,她没反应。 “妳最好把我说过的每句话都牢记,否则我会让妳生不如死。”他的威胁语无伦次。 “除非妳不怕被鞭尸,否则给我用尽全力好好活下来。” 煜宸抱她飞上树,他的脚步迅速。 “妳可以睡一下子,不准睡太久,要是睡太久,我就、就……” 就怎样?他肯定生病了,居然恐吓一个昏迷病人。 稳住,这不是正常的你,你必须稳下心情,眼前,采青需要你。 煜宸深吸气,抱她偎近自己,从现在起,他们一步都不分离。 煜宸找到一处天然石穴,洞穴上方射进几道阳光,里面还算干净,抱进折来的枯枝,他熟练地燃起一盆火烙,不多久,暖流窜起,温暖了两人身体。 他用干草铺好床,又自外面折来数十片大叶子,这些用来盖住采青的身体绰绰有余。 没有太多顾虑,眼前,救命为先,他拉开她的衣襟,天,见骨伤口比他想象中更严重,这刀,敌人是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射来的,怎能不严重? 她瘦削的身体不该承受这些,她是没本事女人,怎能随口至死不悔?怎能说什么心甘情愿? 不谈情、不说爱,原本在他生命中缺席的心情,由此滋生,顺着她不平稳的呼吸声,一点一点成长茁壮。 说了不爱,说了她还是小孩,没道理学大人谈情道爱,可是这个女人太笨,不爱她,岂非对不起自己的正义感? 所以,好吧,爱她吧,为了她那句“至死不悔”的千古名言。 他是个务实男子,自从决定爱她开始,采青便成了他的重要责任,他计画起他们之间,决定把她留在身边。 煜宸简单认为,涴茹既是采青的好姊妹,就让她们不分大小先后,成为一辈子的好姊妹。 煜宸褪下她的夹物,把衣服架在火边烤干,没有意乱情迷,有的仅仅是忧心焦虑。 当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新旧疤痕随着衣物除尽,一一露出来时,控不住的怵目惊心,控不住的怒火填膺,他抿紧嘴唇,坚硬的下巴写满忿忿不平。 谁做的好事?她那个重男轻女的大娘? 好啊,全世界的人都联合起来欺负她是吗?谁都有权利在她身上试试棍法、刀法是吗? 好好一个姣美皙白的少女身子,居然弄出这等残破不堪? 煜宸深吸气,暂且将怒气仰下,有机会的,总有一天,他会将对她施毒手的人揪出来,逼他们把欠债一一归还, 煜宸把采集来的药草放在大石头上,再捡来一颗适手石块,将草药捣碎。 叩叩叩,愤怒在他的动作里添味,每个敲击声都带着火气,汗水自他额间一颗颗渗出,在他的背脊滑出一道道水渍。 采青被敲击声扰醒,朦胧间,她看见煜宸汗湿双颊,抬起手臂,采青想替他拭去汗水,可惜使不出力气,淡淡地,她笑了笑,又沉沉睡去。 他猛地回头,她睡颜依旧。 是幻觉吧,幻觉她清醒,用深情眼睛注视自己,摇摇头,他失笑。 走近她,煜宸将药车贴在她肩膀,把采青半干的衣服撕成条状,好将药草缚住,做完这些,他靠坐在她身边,一边端详她熟睡容颜,一边想象她生龙活虎的模样。 她很喜欢爬树的,府里的柳树每棵都得过她的“恩宠”,她喜欢从高高的地方往下跳,他竟然就养成在树下接人的坏习惯。 扯不扯?这种“不知不觉”连他自己都讶异。 有回,何总管亲眼目睹采青发疯,她身子往下坠那刻,他的喊叫声吓坏府里侍从,他们聚拢、他们看着煜宸怀里的采青,肆无忌惮放声大笑,当时侍卫们的不可置信表情,还深刻在他脑中。 那回,何总管支支吾吾问他:“王爷,您有意思纳采青姑娘为妾吗?” 当时,他眼神一凛,吓得何总管赶紧告退。 想来,那时众人已嗅出两人间的不寻常,只不过他尚未发觉,看来,对于男女情事,他鲁钝得可以。 边城碉堡里有几株高大树木,恰好可以让采青爬个过瘾,只不过,她爱趴在树干睡觉的坏习惯得改改,若真改不掉,他就在树下铺上厚厚的软沙吧,免得一摔二摔,把她不聪明的脑袋,摔得更糟更坏。 他相信,采青会喜欢边塞生活。 她和一般女子不同,许多人家闺秀害怕过辛苦日广,居然宁愿孤独地留在京城王爷府邸,也不愿意随他开军边疆,她们想嫁的只是“镇威王爷”四个字。 采青的好奇心那么重,一天到晚想知道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在那里,有太多新鲜事物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说不定哪天他老了,皇帝要他退休,她还宁愿留在当地当番婆,不愿回京。 握握她的手,她是他的,此刻起,他笃定。 半瞇眼,他在她身旁打坐调气。 她睁眼,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里,来不及微笑,又沉沉睡去,可见得这次,她真是累得凶。 几乎在同一时间,煜宸开眼,以为可以看见清醒的她,没想到,又是一次幻觉欺骗。 不过,就算她果真清醒,他有什么重要话题要讲? 恐怕没有,他只会对她说:“闭上眼睛,妳需要睡眠补允体力。”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要求她醒来? 莞尔,他的笑是甜的,那甜蜜,从口颊沁入心底。 第五章 他很厉害,一把插在采青肩头的刀子在他手中,成了无所不能的利器。 他用木头做成碗、汤匙和小板凳,他割下藤蔓编成软椅,好时时将她负在背上,形影不离。 他拆下采青衣服上的绣花线做成钓线,三不五时带她到潭边钓鱼,他简直厉害到无所不能。 铺起叶片,他将果子切成细片,一点一点喂进她口中。 煜宸从未服侍过任何人,生平头一遭,做的不好,敬请原谅。 然而被服侍的小女人显得非常开心,明明是苍白着一张脸,却堆了满眼笑意,明明是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还是花足力气搭起笑颜,讨好巴结。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更加心甘情愿,服务小主人。 “鱼汤快好了。”他说。 她伸展双臂,等着煜宸将她抱起,没办法,受伤的人最大,何况就算只有短短三步距离,那条意外出现的小水蛇教会煜宸,他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动作轻一点,不要把伤口撕扯开来。” 不痛的最大坏处是--弄伤自己没感觉。 “嗯。”她合作,把手臂半放, 他用最轻柔的动作抱起她,不时叮嘱:“我把妳弄痛,一定要告诉我。”话才说完,连煜宸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根本不懂得痛为何物。 “我很好。” 弄痛她?不介意、不介意,她喜欢赖在他怀里,就算真的痛死也没关系, “妳的食量很小,要尽量多吃点东西,才能让伤口恢复。”他唠唠叨叨像个多嘴婆子。 “好。” 采青心口不一,她宁愿伤口不痊愈,宁愿挂在他身边岁岁年年。 走出洞外,他将她放在草地上,看着他用剖空竹子煮鱼汤,她衷心佩服。 “你很棒,什么东西都会做。”话说不过两句,她剧烈咳嗽。 “少讲话,妳该休息,”煜宸皱眉,这里没有足够药品,好调养她的气虚。 “我的喉咙………没受伤。”气没提起,她又咳了。 叫她别说话,偏又多话到令人发指,这种朽木之材,要怎么离才能雕出一副聪明脑袋? 她真把他惹火了,煜宸绷着脸一言不发,绕到火堆对面,将刚洗净剖开的鱼儿串在树枝上,端开鱼汤烤鱼。 “好香……咳咳,我饿坏了。”她不饿,说饿纯粹是讨他欢喜。 又说话、又说话,她是闭不了嘴的九官鸟吗?她就是这点糟糕,叫她别做的事,偏要一试再试,试到他火冒三丈为止。 煜宸别过头,故意不去看她夸张笑脸。 他端来鱼汤,她笑得好甜,继续用言语企图挑他展颜。 “小鱼对不起,咳咳……小鱼儿不该吃小鱼。咳咳……” 她的咳嗽声,声声撞上他的耳膜,彷佛咳痛的是他的身体,与她无关。 哼一声,他假装没看见她的鱼汤喝得多努力。 撑死了,她把鱼汤喝光,还努力把他送来的鱼肉,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要命,他是不是忘记她才吃掉一整“叶”的水果? 想出声小小抗议,但他凌厉眼神扫过,采青立刻乖乖张嘴。“我最喜欢……咳……吃好多……咳咳……鱼……咳……” 他再也受不了了,爱说话又爱咳嗽,少说两句会死人吗? “闭嘴!” 他一吼,她乖乖照办,双手摀上小小嘴唇。 “等我允许的时候,妳才能开口说话。” 再多话,他就用鱼刺制成骨针,一针针在她的嘴唇间绣花,让她再没本事多话。 山谷里可用的药材少之又少,他担心她落下个病谤子,天天用内力和食物,企图将伤害降到最低,偏偏小丫头不知死活,一能动,就不安分;一能说话,也不管身体受不受得住,两瓣唇张张合合,不停止。 “嗯。”她点头点得很用力,表明自己完完全全了解他的心意。 “点头动作小一点,妳的伤口还没合口。” “嗯。” 这回,她多合作呀,微微点头,温柔含蓄得像个大家闺秀, 看她的动作表情,煜宸暗地憋住笑意。她是个有趣的女生,一直都是,只是,这个有趣女生不适合做大家闺秀,煜宸想,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对她做出这样的要求。 “妳够听话的话,下午,我带妳去飞。” 这是……奖赏?没错,是奖赏,采青爱让他抱着,跳上纵下施展轻功,在他怀问,她既可享受凌空快感,又不怕摔断腿, “要是妳更乖一点,我可以背妳去追小兔子。” 了不起吧?从没哄过人的郜王爷,学会贿赂小女生。 她是贪心不足的巴蛇,看着他、等着他,期待他开出更多优惠条件, “当然,妳要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肚,我不介意带妳去荡藤蔓。” 知不知道什么叫荡藤蔓?很简单,他用布条将她缚在自己背上,然后抓住藤蔓左右摆荡,想更刺激点的话,他乐意学山猿,藤蔓一根换过一根,从东边到西边,再由西边回到东边。 荡藤蔓快乐吗?自然是快乐的,只是她心知肚明,负着她,他施展轻功,最大的目的不是快乐,而是寻找离开的路、 他急着离开这里,她却但愿两个人永远都出不去。 煜宸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采青的衣服早就成了缚绑伤口的布条,中午,他赤果着背,背她到池边梳洗。 她能自行走路了,可他不准她双脚沾地,所以爱背她,变成他的习性之一。 采青的伤痊愈大半,中气足,说起话不再一口气接不上,他带她玩的游戏自然一天比一天刺激。 “要不要吃?” 他摘下一串紫色果实,原本采青不认识它,但煜宸说,在西域曾见人们用它酿酒,没有怀疑过他的话,他说能吃,她就把东西吞下肚。 一吃二吃吃上瘾,采青爱上这种酸酸甜甜的果实,谷底生长很多,伸手她便能满足自己需要,但他仍然习惯替她代劳。 “要。”采青回答。 把采青放在树干上,从高高地方往下看,是她的乐趣之一,他从不剥夺。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用额头试试她的额头,没发烧,很好。 “没有。”采青笑瞇眼,和他在一起,只会舒服得不得了。 “很好,这两天妳的气色好看许多。” “所以我变成大美人啰?” “美不美重要吗?”他让她的稚气惹笑。 “重要啊,夫子说妇容是女人五种德性之一。”她忘记自己缝了块抹布送给他,也忘记,妇工同列女德。 “我没记错的话,妳向来不屑夫子说的话。” 他嘲笑她,才不多久前,她还在王府书苑里,大大批评夫子的头脑太迂腐。 “是迂腐啊,他说女子不可善妒,却没告诉我们,女子之所以善妒,是男人的风流制造出来。 他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大,夫死从子,我问他,若是丈夫毫无道理便写下休书,逼妻子离开家门,也该遵从吗?他斩钉截铁说要遵从。 我又问,若错在丈夫呢?他说夫是天、妻是地,不管天做错什么事情,地都要受得甘之如饴,这是哪门子鬼道理?” “妳又在批评妳的夫子。”他喜欢她精神奕奕。 “我认为真理不会因持有人是女子,便不成真理,错误也不会因为发生在男子身上,就被扭曲成正确状况,”她义正词严。 “妳是个麻烦女子,将来娶到妳的男人,肯定要伤脑筋。”幸好,他是个不怕麻烦的男人。 所以,他和天下男子一样,喜欢女子温柔婉顺?喜欢女子别提问题,别出口反驳意见?可惜,她再努力修饰,也修不出一副合宜性子。 “男人都不喜欢伤脑筋的,对吧?”她闷声问。 “放心,总有一天,不怕麻烦的男人会出现,告诉妳爹娘,他不介意接手烫手山芋。” 煜宸尚不打算告诉采青自己的计画,他知道若能走出这里,首先要面对的是家国而非婚姻。 “要是没有不怕麻烦的男人呢?我可以再到王府里找你?” “妳来找我,哪次需要经过谁的同意。” 他的回答让她好得意,是啊!她早把镇威王府当成自个儿家,爱来便来,爱去便去,也不见谁反对同意。 只是……她答应过涴茹姊姊,本以为是最后一面,哪想得到意外发生,使得一次变成许多次,多到她差点忘记,他将成为别人的专属权利。 “不说话?累了?”煜宸问。 他总嫌她多话,又怕她不多话,人真的很难做。 “不累,我还想玩荡秋千。” 能玩就多玩些儿吧,明天会变成怎样,谁知道!这会儿,她成了享乐主义者,不去设想明天,只图眼前快乐。 “好。” 放下果子,他背负起她,用割下她衣服做的绳索,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背后。 攀着他的颈项,脸贴在他颊旁,她的笑颜像阳光,美得耀人心房。 “准备好了没?” “好了。” 喜欢靠着他的感觉,他的背又宽又阔,彷佛天地问有这堵屏障,便能挡去她的不幸,彷佛只要偎紧他的体温,寒冷冰雪便与她无缘,她合该躲在这堵墙后面。 只是,她不解,为什么这个背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她连妒嫉都不行的女人…… “抓紧!” 他抱住她的小小臀部,屈膝、弯腰,挺身飞去,下一刻,他站上树梢。 “脚夹紧。” 细心吩咐过,煜宸双手并用,配合着轻功,他在树林间摇荡摆晃。 她在他耳边大笑,淙淙水流声、鸟鸣声、她宛转悦耳的银钤笑声响遍天际,不知不觉,他的嘴咧到后脑勺。 开心是什么滋味?在这个无人谷底,在短短的十几日内,他认识、熟悉,并深深眷恋起…… 夜里,月亮当空,潭中也是一轮皎洁明月,满空星子璀璨,草丛里萤虫点点,闪闪光亮相映成趣。 他们在谷底已过半个月,这里食物充足,天气温和,日日有看不完的美景,这里是人间仙境。 他自远处奔来,采青的眼色黯了黯,他又去寻找出路了,离开这里,他是多么的迫不及待。 但……怎能怨他?山谷外有他的人生功名,有他的爱情婚姻,山谷内,只有一个生病的包袱、一条笨笨的小鱼。 煜宸奔近,坐在她身旁,他手支后脑躺在草地问,她没多考虑,便躺上他大大粗粗的手臂。 “想要萤火虫吗?”他问。 “你要把它们抓来?”偏头,她回问。 “对。”她都“至死不悔”了,替她做点事,有什么打紧? “不要,我宁可看它们自由地在草丛间跳舞。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跳舞?它们在寻找适合伴侣,共度此生。” 煜宸想过要改变她“不正确”观念,要教会她大家闺秀不能贪看才子佳人,更不该把看不见、模不着的爱情,拿来当成人生首要。 但此刻,他反而觉得教育她不再那么重要。 “人们受礼教约束,反而不及虫子浪漫率真,它们追逐真心喜爱的对象,一旦选定对象便是终身,你不觉得这才正确吗?婚姻是人们一辈子最重大的事情,为什么要听煤妁之言,或者皇帝赐婚?” 她的话说露骨了,这岂不是表明要他否定皇帝赐婚,拒绝涴茹姊姊。一些微罪恶感浮起,采青咬住下唇,她晓得自己的言行不合宜。 “为什么不继续往下说?”她的沉默让他不习惯。 “说什么?” “说妳想说的话,” 如果是想说却不应该说的话呢?能否不顾一切开口?当然不能。 “我想说,要是能住在这里,永远不出去就好了,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静默。 他不应声? 意思是他不愿意和她留在这里?笨,他当然不愿意,他的荣华富贵、他的前途名禄和豪宅娇妻,全在外面的世界里,她凭什么提出这等愚蠢要求? “再过两天,妳的身子更好一些,我们就想办法离开这里。”第一次,煜宸明说。 “我可不可以回答不要?”她委屈问。 “别任性。”她的身子需要大夫调理;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办。 可惜,她好想任性,想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地方,恣情恣意,想做什么都可以。 “任性是种差劲品德吗?”她轻声问。 他被她的问话逗笑。“不是。” “那么,任性一下下,没关系吧?”她担心,非常担心,一旦走出两人世界,他有皇帝、有国家、有军队、有敌人,还有将同誓生死的涴茹姊姊,到时,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她怎挣得他的眼光? “傻女孩。”他笑着搂她进怀。 谁能预知未来?谁能告诉她,当有缘却无分,她能做些什么?, 教教她吧,不管你是上苍或鬼神,给她一个指示,指示她该怎么走?才不会和他的距离越行越远…… “离开这里,那些想害你的坏人,会不会再度出现?”假设出去是必须,那么她唯一关心的,是他的安全。 “妳知道他们是谁?”他不答反问。 “不知道,个过他们的皮肤很黑,不像中土人士。” “没错,他们是瓦敕族人,我不明白为什么签了条约,他们还要到中上刺杀我,他们的族长拉拉卡还留在京城当人质,这种行动对族长百害而无一利。除非……糟了,他们派出那么多勇士来到金国,目的是解救拉拉卡,他们想出尔反尔,趁我班师回京,军队最松懈的时候,出兵攻打金国!” “那怎么办?”想起征伐,想起战火燎原,采青心生恐慌。 “我们必须尽速回去,向皇上禀报这件事,只要拉拉卡没被救出,他们就不敢贸然行动。” “万一,他们已经救出拉拉卡呢?” “我想不至于,记不记得动手那天,他们不敢开口说话,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说金国语言,害怕身分被识破,除非有内应,否则我不认为,他们能顺利从宫禁森严的皇宫里救人。” “那就好。”釆青松口气,却又立即沮丧起来,所以说,这里他们是真的不能多待了? “别担心,就算他们救出拉拉卡,只要我尽速回到边塞,谅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心。 “假使找不到出路呢?” “妳有没有发觉,瀑布直冲而下,潭中水位却一直维持在同样的地方,并没有淹没整个谷底?我认为一定有出口宣泄多余的水量,只要能找到这个出口,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真聪明的想法,要是他别那么厉害,要是她多自私一点,或者就能成就他们的爱情,但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此生,他们注定有缘无分。 “离开这里,我会不舍,这辈子里,这些日子将是最值得怀念的一段。” “妳的一生还有很长,别急着下结论。” “这番际遇不是人人都能碰到。” “这句话我赞成。” “冲着这个赞成,可不可以今天不回洞穴,我们在这里过夜?” “夜深露重,妳会着凉。” “我想看晨曦,偎着你,就不怕着凉了,是不?” 他没回话,她当他默许,轻轻靠近他,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安全感,一点点涌上。 不说话了,寂静的夜里只有虫声哪唧,亮人眼的萤虫仍然为求伴侣翩翩起舞。 采青叹气,轻轻喃语:“莫把么弦拨,极怨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裔未白孤灯灭。” 他噗哧笑开,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揽进怀里。“又为赋新词强说愁。” 他不知道,她的愁货真价实,她心中的双丝网岂止结下千千结,那些结东一个、西一个,缠得她的心情挨不过天明。 沉默,采青遥看天空繁星,明天……他与她会走入什么情境? 煜宸说对了,潭水不满溢,谷中必有出路。 他负起采青,在水潭边左右各绕两圈,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时,他曾想过,也许出入口在水底,于是他想放下采青,游至水潭里先行探路。 “等等,你看,是彩虹。”采青惊呼。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彩虹,因水花飞溅,每每阳光角度对上,便会在山壁间形成彩虹,运气好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见到两道,三道彩虹。 “如果我们出得去,我保证,只要有机会,就带妳回这里看彩虹。”他明白,对于此处,采青离情依依。 “如果我们出不去,我们天天都可以看到彩虹。”她回话。 “采青……” “我懂,我不能一直当自由自在的小鱼儿,偶尔,我必须记得自己是杨采青,是一个受礼教熏陶长大的女子。我不过是抱怨欢乐时光不长久罢了。” 他不语,给她一个鼓励笑容,欲纵身下跃。 “试试水帘后面吧!”采青说。 “妳说什么?”他反口问。 “我并不确定……的几天瀑布水量较少,你在钓鱼时,我发现瀑布后面似乎有个黑洞,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出口……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采青承认自己私心重,她私心盼望洞口别被发现,更希望它根本不是出入口。 “没关系。” 他懂她的心思,若非他有过人理智,说不定他也会安于此处一辈子。 他怎能轻松原谅她?他应该生气、应该用大号音量吼叫她,让她清清楚楚,自己的自私自利有多么令人憎恶。 “我希望它不是出口。”她赌气说,企图惹起他的不原谅。 “没关系。”他走近她,弯腰,想重新抱起她。 “我故意不告诉你那里可能是出口,我怕一走出去,我们就是天人永别。”她故意让自己说出更惹人厌的话。 “妳说什么?我们怎会天人永别?”这回他皱了眉,不快表情彰显。 终于,她成功惹他讨厌。死咬下唇,采青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当然会天人永别,等在他眼前的责任是保家卫国,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好运不会一直降临同一个人;而她,她答应过姊姊不再同他见面,人人都说思念啃蚀人心,要不了多久,她的生命将被思念啃蚀殆尽! “说话,谁告诉妳,我们会天人永别?”他拉抬音量。 “没有。”低眉,她怎能愤恨涴茹姊姊的态度?!就是她,不也在无人时,悄悄嫉妒起姊姊的幸运? “采青,听清楚我的话,如果真能回去,至少有一整年时间,我会忙于战事,若情势已迫在眉睫,恐怕连皇上钦赐的婚礼都要暂停,所以,请妳等我。”他郑重说。 等我?这是承诺吗?她吓到了,心脏猛烈狂跳!半张嘴,水灵灵的眼底有重大怀疑, “等你?为什么?” “我知道不公平,但这个时代对男人的确优渥,只要我愿意,可以娶一个、两个、十个妻子,但是,对于,我没有那么大的渴求,有妳、有妳的涴茹姊姊,对我而言已经太多。”他还是说了心意,为她眉头问的纠结。 “你是说……” “没错,对涴茹我有义务,撇开皇命不说,消息已经发布下去,临时毁婚等同于毁了她的一辈子,这种事情我不做,至于妳,妳该明白经过这次,再怎样,妳都是我不能推卸的责任。” 应该自怜的,自怜她不是他的最爱,她只是“不能推卸的责任”,然她的野心不大,能同他共生死,不管有没有喜欢或爱情,不管她是否单单属于责任义务,她欣然接受。 小小的脸庞焕发光彩,她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涨满,暂且忘却姊姊的痛苦,她一心一意记取他的承诺。 “我等你,不管几年,我都等你!”她直觉反应。 “很好,别再说什么天人永别,不要胡思乱想,更别替自己弄出一大堆『千千结』、『魂已断』、『梦相随』,我要妳维持之前的无忧快乐,我要妳耐心守候,懂不?” “懂。”她点头又点头,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全力配合。 “很好,我们出去吧!” 他半蹲身,她爬上他的背、环起他的肩,快乐的笑颜贴在他背脊上面,梦相随呵……她的梦终是与他相随。 没有婚礼,没有认定,他一句“等我”,涨出她满心愉悦庆幸。 有他这句话,就是魂断,她也要依恋他身边,不弃不离;就是千千结依旧在心底,她也要拾起耐心,一字一字,将他的名字缝缀在结上,告诉自己:心结美丽。 知不知道何谓窝心? 就是把心窝在他心里,享受被圈围保护的美妙;就是收起自己,把整个自己窝进他身体,肌肤相触,点点甜、点点蜜,点点幸福渍进心底。 爱他,是她一辈子的事情,她不是个有耐心的女性,但执着坚持是她会做的事情,她坚持爱他、坚持守候他。 看着她的无瑕笑容,煜宸松心,背起她,走进水帘后画,才一下下,飞溅泉水,湿透两人。 “妳会不会冷?”他问。 他的问题让她有借口搂他更紧: “冷。”她的牙关频频打颤,这潭水真是冰得透心。 “再忍耐一下。”他的手将她身子收紧。 水帘后面果然有一个约可容纳两人的山洞,踩进去,他的脚自膝盖以下泡在水里,极目睁眼,黑漆漆的洞穴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小径弯弯曲曲,为教采青安心,每个落脚,他的步伐沉稳。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他们看见一丝光线, “小鱼儿,妳看前面。” “嗯。” 她胡乱点头,忙把脸贴回他背上,这段路走到尽头了,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光明之后,她确定,分离等候。 他加快脚步,不多久,他将两人带到阳光之中。 走出来了,他们重回人间,过去的十数日恍若隔世?深吸气,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煜宸运起轻功,飞奔至山下,竟和从山上刚刚寻人不着下山的官兵相遇。 “郜王爷!郜王爷,属下终于找到您了。”他的阵前将军从远处冲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煜宸问。 “拉拉卡被救走,王爷失踪,我们四处探听,知道有敕瓦族人在此地出没,便一路寻了上来,我们在山顶找到十几具尸体,却也找到王爷的佩刀,这几日来,兄弟们都在山上寻找将军。” “他果然被救,朝廷里必有内奸。你派人将所有人召集起来,等我进宫,禀明皇上,军队立刻开拔。” “是,王爷!” 远远地,朝廷官员听说寻到郜王爷,纷纷聚集,他们围在煜宸身边关心。 “采青,妳怎么在这里?”采青的父亲看见她一身的狼狈,讶异问。 “杨军机,采青受伤了,请派人送她回家,并妥善照顾。”煜宸说。 “是,郜王爷!”他走向前扶下自己的女儿。 临行依依,她回眸再看他一眼,他还给她一个安心笑容,点头,她知道自己深切记取,永远不忘记等他这件事情。 再回头,他开始忙碌了,发号施令、分派工作,他又是威风凛凛的郜将军。 恋恋不舍的,是她的眼睛,悄悄地拭去两颗晶莹,她明白山中岁月已经过去,明白短暂幸福已深埋谷底。 第六章 所有事情在短短的几日内发生,煜宸上禀皇帝,揭发瓦敕族的阴谋,引起朝廷上下一阵哗然。 此时,季将军传回来边塞气氛诡谲、战事一触即发的消息,于是,皇帝下令镇威王迅速领命出征。 军队开拔日,朝中大臣出城郭相送,就是万岁爷也亲临校阅场,分赠水酒,亲自预祝他们凯旋归来。 也因为这样,一个预备盛大举办的婚礼草草进行,涴茹无半分怨言,有的是体贴、遵循,她的贤慧得体赢得许多称赞。 当第一场捷报传回朝廷,举国欢欣,涴茹拿着丈夫寄回来的家书,脸庞难掩欣愉。 “王爷信上怎么说?”涴茹的母亲问。 涴茹原本的喜出望外,在看完整封信内容后,转为落寞,眼睛飘向采青,眼中有的是忿忿不平。 他居然要求她照顾采青,别让她受自己母亲欺凌! 欺凌?好大的一顶帽子,再怎么说,那是他们杨家的事情吧,怎劳一个外人关心? “怎么了?王爷到底写什么?”大娘急催。 采青站在门外引颈而望,是啊,她也想知道信上写些什么…… 他是否安然无恙?战事是否吃紧?在遥远的边陲,他有否想念过她? “没什么,他希望我能过去陪他,爹爹,请您上书给阜帝,让我到边塞服侍王爷。”说完,她胜利似地看采青一眼。 “傻女儿,妳这是做什么?王爷去打仗,又不是去玩的,谁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妳要是有个万一,教娘怎么办?”当母亲的第一个反对。 涴茹嘴角噙着冷笑,斜睨采青一眼。 她恨她,是的,从她大大方方穿着王爷衣服回来那天开始,她再放不下对她的憎恨。 她永远忘不掉心慌意乱的那段日子。 先是王爷失踪消息传来,后是家里上上下下找不到采青影子,她整整担了十几天的心,害怕两人抛下皇命,双宿双飞,那些天,她怀疑、嫉妒、怨怼,一天比一天更甚,她夜夜受恶梦折磨,梦见采青在王爷怀里,相爱相亲。 惊醒时,她对窗垂泪到天明。 她想象王爷和采青逍遥快活着,想象他们在世外桃源中,开启一段她盼了好久的爱情,当想象不断膨胀,她被压缩得不能呼吸。 她恨自己,十几年来对采青的仁慈,换来的居然不是感恩图报! 她气自己,过度矜持,学不来采青的厚颜无耻,若换成她守在王爷府前,若她肯抛却自尊,口口巴着王爷不放,她有自信,他会对她倾心,而非对采青在意。 人人都知道,她敦厚温柔、她艺冠绝伦,京里哪个适龄女子及得上她?可是,他终是选择采青、选择逃避皇命。 他不顾念她受伤的心,不顾念她是他末过门的妻子,他呵……怎地未相处便判她出局? 终于,王爷被找到,采青回家,他们被找到时的情景,经由下人的口中,证实涴茹所有想象,十几天问他们的确在一起,他们的确亲密。 她质问采青,为什么她把答应不见王爷的承诺,抛诸海底? 采青的解释听进涴茹耳里,成了欲盖弥彰,她一口咬定,若非采青对王爷有特殊情意,又怎会引发后来的一连串事情! 包何况,共处数日,谁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提升到什么样的程度? 所以,她的恨,有凭有据。 新婚夜,她怀着娇羞与恐惧,坐在新房里等待王爷来临,谁料得到,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关于采青。 她捺下性子,隐埋嫉恨,拚命告诉自己,男人喜欢宽容女性,谁晓得,他的过分不只这件,话说完,他居然转身进书房,留下她在空闰独守新婚夜。 此后两天,煜宸忙得不见人影,不是在宫里与皇帝讨论大事,就是聚集大臣在书房里商讨征伐要事,她再没见过丈夫。 涴茹怀疑,自己在这场婚姻里面,定位于什么角色? 吏可恶的是,出征前夕,他居然将她送回娘家,目的是要她好好照看采青,这种屈辱,试问,哪个女人能够承受? 不,她已输在前头,她不愿再一路输下去,何况采青不过占了先机,涴茹相信,只要有机会让煜宸相比较,他会知道自己才是最适合的妻子人选。 “我是王爷的妻子,他在哪里,再危险我都该跟随。”涴茹说。 “妳确定吗?涴茹。”杨军机揉揉胡子,望着女儿。 “是的,爹,我要上前线,眼侍我的丈夫。” “好吧,我上书皇上,请皇上做定夺,妳可以挑几个人陪妳一起去。” “谢谢爹爹,我可以让采青陪我一起去吗?”涴茹说, 靠在门边的采青喜出望外,真的吗?涴茹姊姊愿意带她一起去,她气消了,不再介意自己没做到承诺? 谢谢呵谢谢,千感激万感谢,她的涴茹姊姊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人。 “为什么要带采青?”杨军机问。 “我从小就和她相好。”她答得自然,任谁都看不清她眼中愤懑。 “好吧!让采青陪妳一起去。” 杨军机抢在妻子之前回答,他知道妻子肯定会反对。 “谢谢爹爹,我回房整理行李。” “先别忙,皇上那边……” “皇上会同意的。”她笃定,毕竟皇上还要仰赖夫君为他效命,给点甜头何难? 她走出厅门,掠过采青身边时看都不看,但采青脸皮厚不怕被刮,她硬凑到涴茹身后说话。 “涴茹姊姊,谢谢妳。” “不用谢我,是王爷要我照看妳的。” 涴茹冷言相对,这不是她习惯的处事态度,然嫉妒让她变了样儿,她看不清眼前,只看得见自己胸月复间的熊熊火焰。 一队人风尘仆仆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到达军队驻守的边城--克诺城。 克诺城虽是边塞地方,但城里城外热闹非凡,市集里,从附近聚集而来的少数民族,贩卖着各种民族味浓厚的商品。 采青和涴茹共乘一辆马车,撩起布幔,采青对这一切都感兴趣极了。 那些自煜宸口里听说的东西,件件出现眼前,接起回忆里他们同聚的夏日光阴,兴奋之情不可言喻。 马上要见到他了,马上要见到了……不过是百余日的分隔,分隔出她无数无数想念,想他呵,念他呵……枯槁的心为着再见,重新滋润。 他宽宽的背彷佛就在她胸前,他深邃的眼,是否和她一样,盈满浓浓思念? 随着王爷派来迎接的军士们入城,采青的心越跳越快,轻咬下唇,她需要费极大力气,才能教会自己,不致太过得意忘形。 “妳不能克制点吗?”涴茹冷淡的声音传来。 丙然,她还是快乐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涴茹姊姊,我只是开心……咳咳……”失了煜宸的内力输送,采青终是落下病谤。 “开心要见到王爷?”她冷哼一声。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 “我不知道王爷给过妳什么承诺,但是请妳别忘记,到目前为止,妳什么都不是,顶多是他的小姨子,过分的举动请妳克制。” “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过分,知道自己的恶劣行径简直是掠夺,更知道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姊姊的痛苦之上,对于涴茹姊姊,她有无数抱歉,对于自己的心情,她有强烈的无能为力。 “我不希望妳不知节制的行为,在这里惹起话题,更不希望妳的态度让王爷引起诽议。” “是。” 她将尽最大努力,让涴茹姊姊有安全感,并教她了解,只要能留在王爷身边,她会安分,会节制,会拚命不让自己危害姊姊的王妃之位,她只要呵,能见见他,听听他、确定他幸福…… “直到王爷愿意给妳正式身分,举行仪式,把妳迎进王爷府为止,在那之前,妳不准和王爷独处、不准主动找王爷。” “我会做到。” “但愿妳说到做到!”涴茹嘲讽。 “是。” 采青苦笑,不怪姊姊讽刺,错在她,她在大娘面前说一套做一套,她允过的“不见面”,在转头之后,走到他面前。 这么多的不良记录,怎能怨姊姊不信任? 队伍停止,采青的手才触到布幔,就让涴茹凌厉眼神阻止,放下手,采青脸庞浮上歉意笑容。 又忘了,她是杨军机的女儿,是王妃的妹子,怎可做出败坏门风的轻浮举止? 仆妇走来,掀开布幔,迎王妃下车,随着涴茹的莲步轻移,一行人慢慢走到王爷的办公处。 “禀王爷。王妃到。” 正在办公的煜宸听见传报,严肃的脸庞带出一丝喜意,她来了,在分别百余日之后,聒噪的女声又将回响耳边。 “王爷,妾身向您请安。” “一路辛苦。” 淡淡笑意扫过,采青低头万福,没看见他的欣然。 “圣旨到,我吓一跳,妳怎么会想来这里?”这句话,他是对涴茹说的,眼神却没离开过采青。 朝中好友捎来书信,恭喜他娶对妻子,朝问大臣对涴茹不顾危险辛苦,执意相伴君侧的忠贞,给与了极佳评语,人人都赞,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王爷,可以让采青妹妹先下去休息吗?她身子尚未大好。”涴茹说。 煜宸视线对上采青的,身体还没好吗?是不是自以为不怕痛,便不安分吃药了?涴茹没说错,采青瘦得两片丰腴脸颊凹陷,不圆的腰际漏了一大圈,唇是惨白的,眼下带着淡淡黑晕。 煜宸浓眉揪起,连带地,扯紧采青的心。 他不乐意见到自己吗?他要她等待,她却捺不住性子,千里迢迢出现在他眼前。他因此而生气吧?生气相聚分明是两夫妻的事情,她怎地插上一脚,横在他们当中? 使劲咬住下唇,反正不痛,即使唇间留下鲜明齿印,也痛不了她的心。赌气地,她在唇间加深力气,至于为什么生气,她自己也不清晰。 采青的动作把他的眉拉得更紧了,他总教不会她爱惜自己,该不该生气,应该!气她也气自己。 “来人,带杨姑娘下去休息。” 命令一下,不容置啄,想多看他两眼的,硬生生被压断,他不叫她小鱼儿、采青,而是喊她“杨姑娘”,短短几月不见,他们已经生分至此? 不发一言,她转身跟着士兵离开。 “王爷……涴茹很抱歉。”走近他,半仰脸,她的委屈彰显。 “怎么了?”楚楚可怜的她,令人爱怜。 “我答应过王爷,好好照顾采青妹妹,但……她毕竟是我亲娘,涴茹不能忤逆长辈,我可以做的事情并不多。” 她把话说在前面,一个月的结伴同行,她或多或少看得出上次受的伤,已经在采青身上落下病谤,她夜里经常咳嗽,无法成眠,越进入北方,天气越寒冷,一冷她便冻得无法言语,她的饮食不正常,她正用极快的速度消瘦。 “我了解。”点点头,他不怪她。 “我很着急,想不到任何办法帮她,只好把采青送到这里,我想,也许在王爷身边,她才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这天,他和涴茹建立了新关系,也为他和采青的爱情,切下第一个刀痕。 “妳是什么意思?” 涴茹手里端着汤药,一进采青屋里,温柔的笑脸转变,手甩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采青想,脸肿起来了吧?挨巴掌,她经验丰富,只是这甩巴掌的人,是向来维护她的涴茹姊姊,不是憎恨她的大娘。 “我……” 采青一头雾水,满面错愕,这段时间她安分、听话、足不出户,她尽本分做到涴茹姊姊的要求呀! “妳故意不吃饭,要王爷百忙中抽空过来?很聪明嘛,我不准妳私下去见王爷,妳就制造事件让王爷来看妳,我怎么没想到,自己有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妹妹。”涴茹刻薄问。 那是欲加之词、是故意挑衅,采青的胃口不佳并非这一天。两天,她只是太生气,需要情绪宣泄。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她习惯对强者示弱。 “妳巴结、装可怜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妳的对不起还值钱吗?”她走向采青,看着手中药盅,越想心越不满。 小鱼儿要看大夫、小鱼儿的饭菜要特别注意、小鱼儿的身体需要特别调养…… 他口口声声小鱼儿,整个军营里都知道娇贵的小鱼儿,掳获王爷所有注意力,至于人人称颂的贞洁妻子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采青不语,她动辄成咎。 “妳要怎样?当王妃吗?行啊,反正人人都说我宽容大度,要不要我请爹爹上书,让皇帝册封妳当公主,名正言顺嫁入王府,和我双头齐大?”她冷冷一笑。 “我保证没有半分这类心思,只要能待在煜宸哥哥身边,其他的,对我而言都不重要。”她实话实说。 “煜宸哥哥?叫得这般亲密,连我都不敢这样叫唤我的夫君呢!”只要?采青的“只要”太贪心,她不容许! 采青抱歉,是她错,是她不该掠夺别人的爱情,她能理解涴茹姊姊的处境,只是,她控制不来自己的心。 “是啊,妳的确非常想待在王爷身边,可惜他身边女人太多,需不需要我退后,把位置让给妳?” 涴茹气极厌极,却还是把药端到采青面前。涴茹明白自己无权失控,她的地位不平稳,眼前除了忍,还是得忍。 问题是,这口气,她该怎么吞,才吞得平顺? 虽然涴茹成功搬进他的寝居,但整整三日,他足未入户,说是公事忙,在在向她说抱歉,但她想,他的心终是偏向采青。 因为再忙,他仍抽空编派大夫照顾采青、吩咐厨子准备她钟爱的甜食,他的细心体贴一点都没用到自己身上,这个王妃?她未免做得太窝囊! 涴茹的信誓旦旦被煜宸的忽略伤尽,她对自己不再具有信心,她开始怀疑,贤慧真能替自己挣得幸福? “涴茹姊姊,我该怎么说、怎么做,妳才能明白,我无意和妳竞争,我不要地位、不要头衔,我只要他的爱情,一点点!” “问题是,不管是地位头衔或者爱情,包括煜宸哥哥这个称呼,统统是属于我的,请问,有什么理由,我必须分给妳爱情,即使,只是『一点点』?”她嘴角衔恨。 采青恍然大悟,懂了! 姊妹情谊牵扯到涴茹的婚姻后,已是荡然无存,她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不管做出多少承诺,她们之间都不吋能和平。 “既然如此,为什么带我到这里?”她叹气,早知道留在家里等待就好了,更少她不必让自己那么尴尬,进退两难。 “妳以为我愿意?我是身不由己。” 包何况,她必须藉由采青的存在,证明她的宽容,并从王爷口中取得保证,保证他再不会拥有第三个女人。 “我真的造成姊姊那么大的痛苦?”采青问。 “如果我说是,妳愿意去死?”她恨恨问。 去死?刺戳进她心中,涴茹姊姊居然要她去死? 看一眼姊姊,采青很努力很努力看,她们之间的仇呵,是从什么时候结下的?居然深得无从解…… 她能死吗?死了她就失去一世缱绻,失去她和他的可能机会。 “妳不舍得的是吧?算了,好好吃药,养壮身子才有力气和我斗,这场战争,我们恐怕是要打上一辈子了。”她嘲弄采青,也自嘲。 涴茹知道自己面目可憎,知道自己走上母亲后路,悲剧总是重复在女人身上投射,她该怨谁?只能怨自己身为女性…… 药在采青身上“失手”,她刻意的,为的是自己的满腔委屈,涴茹和釆青不同,她是怕痛的,但滚烫药汁从手中泄下时,她痛的是心。 “为什么不吃药?这种任性是错的。”涴茹的语调在听见窗外传来的脚步声时,有了大幅度调整,她的轻语温柔无人能及。 采青没弄懂婉如的改变,怔怔看她,脸上写满怀疑。 涴茹慌地转身,寻来布巾,急急擦去采青身上的汤药。 “我知道妳想王爷常来看妳,但战事吃紧、王爷非常忙碌,妳怎可以欺负自己的身体,来吸引王爷注意? 采青,妳该长大了,若妳真想嫁给王爷,就得收敛不羁性子,学着像个大人,替人着想。” 这些话,采青一句都搭不上腔,看着涴茹替自己拭去脏污的动作,她的怀疑,在煜宸进屋时得到答案。 煜宸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涴茹对采青的耐心,浓浓双眉皱起。是的,他赞成涴茹说的每一句,他可以包容采青的小任性,包容她的稚气,但谈到婚姻,她必须学习长大,学习体贴人心。 “煜宸哥哥……”采青看见煜宸,恍然大悟,急切地,她想解释。 “妳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吃饭、照顾身体?”煜宸抢在她面前说话。 对于她的不爱护自己,最惹他生气,看过桌上原封不动的晚餐,他的火气窜升。 “我尽力了,药不是我弄翻的。”她极力澄清,不要他受涴茹的谎言蛊惑。 “是的、是的,药是我不小心打翻,跟采青一点关系都没有,请王爷不要迁怒采青,至于用餐问题,王爷体谅,采青身子尚未恢复,胃口自然不佳,我会尽量变换菜单。 王爷,您信涴茹一次,我会调养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小鱼儿,再不久她又能爬树抓兔子,到时,整天跑得不见人影,才让您烦心呢!” 她把问题全往自己身上揽,堆着笑容,对煜宸说话,这些欲盖弥彰,更加落实采青罪状。 “听到没?妳是不是该学着长大,别事事要涴茹替妳操心。”这话,煜宸是对采青说的。 他不信任她?他认为她在说谎话?他甚至嫌起她不够成熟长大! 采青用力辩驳:“我说,药不是我打翻的。” “我听见了,妳不也同时听见涴茹把事情全承揽下来?”他更大声对她说。 不,他听见的是涴茹姊姊的做作,没听进去她的解释,更别说听进她的忧心焦急和伤情。 他认定她任性,认定涴茹姊姊的委曲求全…… 赌气,她下床,直直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入座。 “不过是要我吃饭嘛,很难吗?” 说着,她抓起碗筷,狠狠地,把饭粒一古脑儿全拨进嘴里,不经细嚼,狠了劲猛吞,米饭带了咸味儿,一粒粒和了她的泪水。 “采青乖点,听姊姊一句,再生气都别拿身体开玩笑,妳不高兴,姊姊让妳出气,我不介意的,姊姊清楚,妳在生病,身体不舒服容易发脾气。” 涴茹的话无异是火上添油,煜宸极力压抑怒气,他想掐死囫囵吞枣,欺负自己肠胃的采青。 望望脸色铁青的煜宸,和一语不发猛吞饭粒的采青,涴茹得意,她的目的达到,最后一步一弓身,她动手抢走采青的碗筷。 “别吃了,何苦欺负自己,都是姊姊的错好不?我重新去熬药,刚刚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如果妳再继续任性,我都不依了。” 涴茹表现出微愠,这下子,她摆明和煜宸站到同一阵线,说同仇敌忾太过分,但煜宸的确认定涴茹和自己同心。 煜宸从涴茹手里抽出碗筷摆回桌面,手揽过她的肩背,用行动告诉她,她拥有自己的全力支援。 当初是采青大力推荐涴茹,她说涴茹是最适当的妻子人选,为什么现在反过来,处处寻涴茹的碴?合理解释只有一个--采青所有愤怒均出于嫉妒。 “走开,求求妳,别再做戏!” 釆青乱了,涴茹的矫情让她不能自己,伸出手,她直觉推人,幸而煜宸的护卫让涴茹不至于跌下。 冤枉促使采青自然反应,完全没顾虑到,她的“自然反应”,看在第三者眼底,会产生什么反应。 涴茹的忍气吞声映衬出采青的任性不通情理,煜宸静看两人互动,他开始考虑“教育”,即使将来采青只能成为侧室,也要教育她成为一个令人称赞的二夫人,而教育的第一步是……认清事实。 “采青,妳到底在气姊姊什么?讲讲道理吧!”涴茹掩面低啜,煜宸刻意在采青面前,将她收入怀里。 受不了了,采青再受不了涴茹的作假,重新拿起筷子,无处伸张的怒火中烧,她忿忿不平地踢翻椅子。 椅子砸向涴茹的小腿,嘤咛一声,她痛得蹲子。 这个混乱让煜宸更加火大,他弯腰抱起涴茹,严厉瞪采青一眼。 “妳这种脾气,任谁都无法忍受,我现在终于了解,妳会挨打,问题不是出在妳大娘身上,而是出自于妳的过分。” 煜宸的结论伤人,他的话摔进她的知觉,疼痛来敲门,敲得她的心碎裂成千万碎片。 “王爷,采青病着,您别同她计较。”在他怀里,涴茹适时切入。 “她爱发脾气便发脾气,别理她。”说着,他抱起涴茹,头也不回走出采青房里。 别理她、别理她、别理她……煜宸的话反复在她心中翻搅。 他不理她了,因为有个比她好上千百倍的涴茹姊姊,值得他理会,她挨大娘打,因为她有副人厌的脾气,原来呵,她任性过分,她是坏到不行的坏女人…… 眼泪鼻涕全落入碗里,她不在意,一拨拨,拨进无数饭粒,忽地,吞下的东西尽数呕出……她吐光食物,吐出酸涩胃液,也吐出墨绿色胆汁。 她日思夜念的爱情,在一路辛苦来到边塞后,变成荒谬? 到头来,她追求的爱情竟是闹剧? 她不哭,她坚持不哭的,用力抹去颊边湿润,茫然望向窗外,不哭的泪水瞬地月兑缰、蜿蜒。 这一夜,孤窗灯明;这一夜,隔房鸳鸯交颈,琴瑟合鸣。 采青走到他们窗外,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但她徘徊、她犹豫,始终寻不出勇气。 屋里的低声私语镇住她的感觉,是啊!怎么忘记了,他们是夫妻啊!而她,只是个局外人,她在他的婚姻外面绕圈圈,不管多么努力,小鱼儿始终游不过那层藩篱。 第七章 缩在煜宸房外,采青一夜无眠,露水沾湿衣衫,丝毫不觉寒。 天蒙蒙亮起,门咿呀地打开,涴茹满面笑容走出房间,他们……终是成了真正夫妻,这一着,是她赢了吧! 昨夜夫君的疼惜爱怜,让她觉得所有的事都值得争取。 端着铜盆,她要去替丈夫取水,身为妻子服侍丈夫,不单是光荣,更是幸福。左脚跨出门槛,涴茹就看见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等了一夜是吗? 那么采青该非常清楚,她赢过第一回合,当然,接下来她还会赢第二回、第三回…… 既然她的人生注定和采青共侍一夫,那么她会明明白白让采青知道,两个女人的战争中间,她要当永远的赢家。 微笑,涴茹松开手,铜盆落到地面上,匡啷声响,惊醒屋里的煜宸! “采青,妳在这里做什么?天啊!妳整个晚上都在吗?妳全身冰冷,快、快起来,我扶妳回房。” 涴茹的呼叫,让煜宸大步迈出屋外,他亲眼见涴茹把身上的披风月兑下,披在采青身上,但她不领情,把披风拽抛在泥地上。 “天寒地冻的,妳存心让我难受?”说着,涴茹掩面呜呜啜泣。 懊死的小鱼儿,她只能用伤害自己来博得同情?一次一次再一次,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待她。 煜宸走到涴茹身边,将她牵起,寒厉的眼神射向采青。 仰头迎向他的眼光,采青没有瑟缩、没有胆怯,只是愣愣地,个断想着“局外人”三个字。 局外人能不能奢求爱情?不行的。 局外人能不能幻想天长地久?不行! 那么局外人能做什么?只能安静地、默默地离开。 只是,她哪里走得掉?她的心捏在他手上,离他一尺,她便无法安然存活。 “来人,送小姐回房。”煜宸吩咐。 连看都不多看釆青一眼,甩袖,他进屋,涴茹也跟着进屋。 细细盯看他们的背影,模模糊糊地,采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虚浮的身子,让下人架起,随着涣散脚步,她一步步飘回房里,没有未来、没有明天,他的爱情离她越来越远…… 她在做什么?她想要些什么?这一刻采青无法思考,脑子里,满满的是他的恼怒、他的不屑…… 他的温柔全数给了涴茹,留给她的,只剩下不耐烦。 内屋,涴茹揉红眼睛,走近煜宸,柔声问: “王爷,我搬离这里好吗?” “什么意思?”看着涴茹,不展愁眉纠结。 她背过身,拭拭泪水,倒来一杯温茶水,放在煜宸面前。 “我想,采青身子虚弱,她不乐见我和王爷……在一起,若每次她都像昨夜这般,我怕她身子禁受不住,也许,我离开一阵子,对采青比较好。” “不会比较好,妳的忍气吞声只会把她宠得更坏,不管如何,她都必须弄清楚,妳是正妃,将来她顶多只能成为侧妃,尊重妳,是她必须学习的第一件事情。” 拍一声桌子,他下定决心,要采青在最短时间内进入状况,也许就眼前看来,是他对她苛刻,但长久下来,才是真正对采青好。 “可我真的担心,以她排斥我的情况看来,我不晓得她还要虐待自己多久。” 她口口声声担心,让煜宸窝心。 “妳不必再去管她的药膳食疗,那些交给大夫去做,她必须学会自己调整心思,学会排除嫉妒,若她学下来,将来如何能入我王爷府?” “王爷,您有所不知。” 坐到煜宸身边,她不敢靠丈夫太近,那是礼节、是家规,她是大家闺秀,该守的事她样样遵守。 “什么事?” “涴茹的亲娘是爹爹的正夫人,采青的亲娘是小妾,这些年我眼睁睁看亲娘在嫉妒间挣扎丑陋,涴茹不只一次告诉自己,我绝不成为这样的女人,我要宽待、要容忍,要把王爷的其他夫人当成亲手足相对待。 当我知道王爷的心意时,我暗地庆幸,王爷喜欢的是我的妹妹,是我疼了十几年的小妹妹,我有自信,我们一定能相处融洽,哪里料到……”涴茹轻叹气。 “小鱼儿要能明了妳的心意就好了,” “涴茹不怪妹妹,她年纪小,身子又不好,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采青的爱情里容不下一粒细沙。事已至此,我回不了头,若是王爷为采青给我一纸休书,涴茹不晓得自己该如何苟活?” “妳放心,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万一,有天……” “没有那天。”他斩钉截铁。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涴茹话说完,脸庞红晕遍布,她娇着地望向煜宸。 “涴茹的意思是,要是王爷肯给涴茹一个孩子……从此王爷不必冉管我,可以把全副注意力放在采青身上,而我,孩子成了我的生活重心,说不定小鱼儿愿意和我和平相处。” “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要妳处处相让?”煜宸问。这个女人心思单纯善良到极点! “家和万事兴嘛,何况小鱼儿能带给王爷快乐,看着丈夫幸福,做妻子的自然就幸福了。” 煜宸拉过涴茹,让她坐在自己膝间,一点点的感动,一点点的骄傲,他满意笑开:“我要到哪里找到像妳这样的好女人?” “王爷不必找,涴茹会一直在您身边,直到您不要我为止。” 怯怯地,她搂上他的肩,主动对她来说很困难,但为了保全婚姻,她豁出去了。 吻落下,第二个刀痕斩上采青的爱情线。 一进屋,采青剧烈咳嗽,声声串串,彷佛心啊拔啊都要咳出口方肯罢休,捏紧帕子,轻轻展开,鲜红的血腥印在上面。 发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她扶着墙壁,死亡念头闪过脑间。 她害怕,病包重了吗?是不是她快死掉?是不是明日她再睁不开双眼,再看不见他,两人从此分离? 不要,她不能不看见他,不能死掉,不能不和他一生一世,她不要成为冰冷尸体,不要埋进黑暗土地里…… 天吶天吶,她快死了,怎么办?她再见不着他,从此孤零无依,她慌呀、怕呀…… 她严重惊吓,她成了无头苍蝇,虚虚晃晃的脚步、恍恍惚惚的神志,无法顾虑太多,她直觉想找煜宸求救。 于是,她又奔到他寝间,没有多想、没有招呼,直接推开门,门内,欢情正热烈,她的出现,及时阻止一切。 是尴尬,涴茹羞红脸,背过身披夹服。 采青傻傻的不知如何面对,那幕真实撕碎她的心,急速喘息,心脏剧烈跳动,血腥味又涌进喉间。 不对,她看错了,她没看见欢情,没看见男女,她看见的是幻觉。 她忘记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忘记自己的害怕恐惧,只是圆瞠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地板。 “很好,妳来了,让我把话说清楚。”煜宸低醇的嗓音传起。 何必说?够清楚了个是?连白天都恩爱亲密,那已经不是普通夫妻关系,他们的爱情在最短时间内,成长茁壮,郁郁菁菁。 说什么涴茹拥有名分地位,而她拥有他的爱情?那不过是她的虚想、空望,是她没弄懂状况,是她搞不清自己的定位;心酸不对、心涩不对,连失魂落魄都是重大错误、 “涴茹是我此生的妻子,我会和她相知相守,白首到老,绝不离弃。如果妳始终无法放下心中情结,没办法和她和平相处,那么很抱歉,我不想替自己的婚姻制造问题。”他把话说重。 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不替婚姻制造问题?她摇头,不懂,真的不懂,如果她的存在是制造问题,为什么他要用一句承诺留住她的心?他可以挥挥手,假装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什么啊! “不懂吗?”他问。 她摇头,是不懂!她以为问题在于涴茹姊姊,在于她捍守婚姻的企图心,比所有人想象中强烈。没想到,到头来,在他心中,她才是问题制造中心。 “我不好,婚姻对我而言,传宗接代的实质意义胜过一切。”他说, “那么……爱情对你的意义呢?”她走近,轻声问。 “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违心,爱情带给他快乐喜悦,让他觉得人生充满生机,但眼前,他急着“教育”采青,急着要她看清现况,顾不得她的心情。 点点头,采青清亮的双眸一下子失去生气。 了解了,在他心目中,爱情可有可无,小鱼儿可有可无,这种可有可无的人,该乖乖躲进墙角,不该制造分裂。 涴茹姊姊的存在充满实质意义,而她充其量只是虚无角色,多了碍眼,少了不察觉。 “真的了解?如果妳不改变自己,我不会迎妳进门,让涴茹受尽委屈。” 原来呵,他不在意她的委屈,只在意涴茹姊姊的委屈;原来呵,错在她的不肯改变,而非涴茹姊姊的处处挑衅。 “我该怎么改变?变得不再爱你吗?”她自问。 “妳爱人的方式就是让我痛苦。让涴茹痛苦,闹得全家鸡犬不宁!”他厉声相询。 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她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凄迷一笑,苫涩,含在口中的胆裂开,胆汁流淌,苦不堪言。 “我的爱让你好辛苦,所以你不想要了,对不?”轻拉他的夹袖,想再次证实。 他没将她甩开,却也没正面看她。 她等他回答,他却半响不说话。 松开手,采青退后两步,他说得够明白,假使她符合不来涴茹姊姊的要求,那么就别再在他面前说情论爱。 还有话说?不行了吧!采青低言:“好的,我改。” 转身,她走出他们的房间,走离他们的视线,心放在地上踩,一步步,碎裂。 他的冷情、他说不替婚姻制造问题、他说爱情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再也、再也……再也不希罕她的爱情…… 看见没?他们的亲密,那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接触啊!但,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是夫妻,他们名正言顺甜蜜,至于她,局外人,局外爱情,他不想要。 脚踩进屋里,忙不迭地,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她呕出一摊又一摊鲜血,红了衣襟,红了她苍白的脸…… 死亡似乎变得不再令人恐惧,心痛彷佛能接受,她开始改变了是吧?变成一个符合大家需要的人…… 踉跄起身,走到铜镜前,她自问:“他不再需要妳的等待了,有涴茹姊姊,他心满意足,不愿意再替自己增添一名麻烦人物,妳还坚持爱他吗?知不知道,妳的爱对他而言是累赘……” 半响,釆青叹气,她是没出息女人,就算他不要她的情,她的爱仍然不肯停息。 “杨采青,妳真没用。”她自嘲。 缓缓拉开抽屉,她拿出自己的花布巾,收拾衣物、收拾心,既然爱情收拾不起,只好选择远离。 没错,她要离开不愿留,不要留在这里和他反目成仇,不要一天一分消耗他对自己的美好感受,更不要一朝回首,发现他们的爱情残破难收。 分离是好事啊!分了身、近了心,至少他们之间还留有回忆,在山谷下、在他守护自己的十余日里。 她坚持爱他生生世世,尽避他不领情,她愿意在遥远的地方,等待他不可能的心,等待他垂垂老矣,想起她时,有微笑没有痛楚。 衣服一件件、心事一桩桩,她收拾好衣物,却累得直不起腰,每阵喘咳,便咳出几口鲜血。 不怕了,真好,人是经验动物,透过次次学习,她学会吐血没什么大不了。 扶着墙壁,她喘气,缓缓坐落床边。 歇歇吧,明天再走,她对自己这么说。 此时,采青没想过,这一躺,她再爬不起来。 再多药石都治不好采青的病,大夫说,她心郁气瘀,加上旧伤留下的病谤,让她分外虚弱,婢女小夏说,她愿意吃东西,却吃得不多。 煜宸认定采青还在和他倔强,认定她要自己和涴茹为她让步。 不行!他是军人出身,清楚明白,只要退后一步,他会一路输。为了坚持自己的决定,他逼自己不去探望她,只从大夫、小夏和涴茹口中得知她的情形。 不过,倒是涴茹有了喜讯,大夫诊断出她怀孕,这个消息让难得开怀的煜宸展眉。 他自城里聘了几位有经验的妇人跟在涴茹身边,时时照护她的身体,也教导她有关怀孕事宜。 “王爷,不好了。” 仆妇奔到堂前,发现屋里许多将军正在谈论事情,她止住脚步,双手垂在身侧,扭绞衣服,满心焦灼。 “什么事慌慌张张?” 他们正在计画半个月后的出兵,他预计,在下次的出征后,敕瓦族将彻底瓦解。 “禀王爷,王妃不小心滑了一跤,月复痛不已。”来报的仆妇低头懊悔。 “现在人呢?” “已延请大夫诊治。” “妳们一大群人跟着,怎还发生这种事情?” “是、是采青姑娘……”声音愈说愈小,她惶恐不安。 一听见采青,他的音调骤然变大:“说清楚,不要支支吾吾。” “王妃到院子里摘几枝鲜花供瓶,遇上采青姑娘,原本两人说话说的好好的,哪里晓得竟拉扯了起来,王妃一不小心,便摔跤了,” “该死!” 一掌捶向桌面,他气愤难平,她到底要怎样,为什么非生事不可?嫉妒真的让女人面目全非! 大步,他往厅外跨去。 “王爷!”仆妇双膝跪地,挡在王爷脚前。 “还有什么事?”他怒问。 “王妃不准我们把这件事上禀王爷,她说错全在她,是她的态度不对才会引发这些事情,她要我们别向王爷提及采青姑娘,就说是王妃自己不小心,可是、可是……”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妳先回去守在王妃身边,有任何的状况马上来报。” “是。”仆妇低身万福,转身出去。 半晌,煜宸双手负在背后,拳头紧紧松松。不行,不能再纵容她任性下去。接在仆妇之后,他也走出大厅。 她坐在树下很久了,从清晨天刚亮起时分。 有多久没见着阳光了?她是条关不住的小鱼儿呢,居然这一病,病了个把月。 好不容易精神好些,采青让婢女小夏陪她到院里坐坐,哪想得到,这个不安分居然就惹出事件。 现下小夏在她身边,搓着双手、坐立难安,她知道等事情传出去,自己多少要担上关系。 他会来吧? 当然?他总要为涴茹姊姊山出头,他多担心她欺负涴茹姊姊,多怕她闹得家不合事不兴,那么久不见,再见面竟是这番场景,算不算讽刺? 从京城来到这里的兴奋之情,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有些些遗忘,忘记期盼是什么滋味。 她不晓得自己是蠢或是对世事不通彻,怎会天真地以为,他的承诺架构在爱情之上。又怎以为他说的字字句句,全出白真情真意? 问题是,她爱他,不管他是否对自己有半分真心,她的固执专用于爱情,她不晓得自己的偏执为的是什么,却明明白白这份爱,不断。 听到急促脚步声,他来了? 采青转头面对他,该担心的,她却露出笑意,只因为想他念他,多时多日,能再见,是说不出口的幸福。 煜宸曲解了她的笑容,她的开心看在他眼里简直十恶不赦。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不管自己是否在她腕问留下抹不去的青紫。“妳得意了?目的达到了?” 目的?有目的的人是涴茹姊姊,不是她,男人笨,笨到不明白,为了争取爱情,再温柔的女人,手段都是阴险, “妳真的连一点点良心都没有?涴茹怀孕,妳的心机可能害她送掉性命!”他的指控有凭有据,随手指指,他可以指出证人无数。 如果她回答,她没有力气拉扯涴茹姊姊,他信不信? 如果她说,涴茹姊姊聪明地带了一群人证来看她演戏,他信是不信? 他自然是不信的,既然不信,她何必多说赘言…… “为什么不开口?” “我要说什么?说你听到的每件事都是假的?”凄然一笑,她摇头,十几个人证呢?涴茹姊姊安排了十几个夸人来指证她,连被自己远远支开的小夏都能成为证人之一,她百口莫辩啊! “这当头了,妳还要说谎?小夏。过来!由妳来说,免得她诬赖别人陷害。” 看吧!连审都省了,他判定她说谎,既是如此,又何必勉强她辩驳? “禀王爷,王妃说要和小姐说说体己话,要我们待在那头服侍……”她指指二十步外的花圃。 “说下去。” “我见王妃笑盈盈的,说得很开心……” 采青冷笑,她自然开心,谁不会在炫耀丈夫对自己的百般宠爱时笑逐颜开? 涴茹姊姊说他送了一箱箱绫罗绸缎,和无数的稀世珍宝。知否?她一点都不羡慕那些身外物,她要的是他的真心相待,无奈,他的真心遭掩蔽,爱情消失。 “谁晓得,一会儿王妃竟和小姐拉扯起来,才一眨眼工夫,王妃就跌倒在地。” 采青苦笑,没错,小夏描述的每句都是实话,只是呵,这个实话里面有太多作假。 比如,不是她主动去拉涴茹姊姊,是涴茹姊姊来拉扯她,当采青猜出她肯定又有阴谋时,急着收回自己的手,然她还是早了一步,早一步让阴谋完成,然后计画顺利。 “妳还有什么话说?” 她本来就不该多话,甚至不该天真以为,见到他,所有的事情便可以获得解决,从此,她有了依恃,爱情重生。 真傻,他能为她做什么?除了责备她、数落她、批评她的自私小心眼之外,他会为她挺身吗?自然不会! 在他眼中,她是罪无可赦的坏女人……累了,光想象解释,她就疲惫不堪。 他对她很差,差劲到采青怀疑,为什么自己对他死心塌地,但是,能如何,她就是爱他,无药可医。 “难道我跟妳说的话,妳全不肯记在脑海里,妳宁愿和涴茹对峙,让她生不如死?”他气急败坏,抓住采青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釆青没反抗,反正痛不会侵扰她的知觉,能侵害她的是心碎。 生不如死的人是她吧?采青还在笑,却是苦得愁人眉目的笑颜。 咬住下唇,算了,不生气、勿怨恨,是她要追求他的爱情,是她太过贪心,是她没弄清事实现况,才把事情弄到这等田地。 涴茹姊姊使诡计有什么错?没有,捍卫婚姻没错;她的挑拨离间有什么错?没有,丈夫的心本该专属妻子一人。 错的是她,错以为只要涴茹姊姊肯出让一点点空间,她便能生存。 她错得好离谱!谤本没有女人愿意分享丈夫,是这个世界逼女人委屈,同是女人,她怎能加深女人的痛苦? 她想通了,她会努力培养体力,好让自己有本领一步步走出有他的世界里。如果她的爱情单是想象,那么就让她在自己的想象里,品尝虚幻爱情。 “为什么固执?为什么不能退一步替人着想?严格来说,涴茹是我的正妻,是她该排斥妳。妒忌妳,她非但没有,还处处维护,难道妳不心存感激?妳们曾经是好姊妹,是什么原因,让妳们演变成今大这个局面?” “这句话,你该去问她。”她也不愿意成局,她但愿和平,只是……万般皆无奈,事事不由己。 “又来了,妳到底要我怎么做?为了妳赶走涴茹?” “你会为我这么做?” “不会。” 答案揭晓,虽然答案在预料之中,她仍免不了伤心,尽避心已碎成千万片,却仍有痛的感觉。 “但是你会为了她,拒绝让我入门。”她提出他说过的话, “妳就是为了这句话,处处欺负涴茹?” 好个处处欺负,她总算了解,何谓欲加之罪。 憋住怒气,她逼自己不伤心,这一切和他无关,是她太坏,执意追求不可能的爱情。 “说话啊!做错事情不是保持沉默就没事了,妳必须面对自己的错误。”他逼她一吋不够,还要逼她一尺。 说话?好,要她说,她便说。 “郜王爷,非常对不起,我不该对王妃无理,以后我会慢慢学会贞德淑贤,学会妒嫉是涛天大罪。”她句句叹心,一欺再欺,欺得自己再无后退路径。 “这些话妳该当面对涴茹说。” 是吗?他判决她该说抱歉?何妨,这局面是她一手创造,收拾本该由她亲自动手,好,她说! 明明是抖个不停、站不直的两条腿,在决定收拾残局后,她一鼓作气,强迫自己起身。 从后厅到正院、从偏厅到主房,她小跑步跑进他的院落里,不管大夫是否还在里面,不管怒盯她的仆妇眼里充斥着不谅解,她冲进屋内,看见涴茹,二话不说,双膝落地。 “涴茹姊姊,很抱歉?我不应该对妳心生嫉妒,个该推妳跌倒落地,一切都是我的罪恶,望姊姊海涵,原谅我的无知与幼稚,” 一口气说完,她不让涴茹有机会演戏,不理会任何人,和来时一样,她飞也似地急奔出去。 撑不住了,她快撑不住了,她的神志一吋吋涣故,她眼前有无数个幻影,黑暗阵阵袭来,她的骨头酸得支不起重量。 偏偏煜宸不许她走,抓住她的手臂,严肃说:“承诺我,不准再有下一次。” 喉问一阵腥甜,她硬是咽下。 “我的承诺不值钱,这点,涴茹姊姊很清楚。”用力眨眼,她的视线对上他的愤慨。 “不管是否值钱,我都要妳的承诺。快!承诺我,再有下次,妳就不准留在这里。”他要一次解决,不要一次又一次,她越做越过分。 “你直接赶我走吧!”幽幽地,她道。 啪地!巴掌甩过,五道红痕在她脸上,他愤然说:“妳就是非要欺负涴茹,让她无法平安过日!” 涴茹、大夫、仆妇连同她身边的小夏,全睁大眼睛看他们。 采青不语,连他都动手打她?睇着他的眼底有无助、有悲哀,也有自惭,泪水盈眶,她骄傲地不让它们落下。 看着她高肿的脸颊,煜宸后悔了,手伸过,她偏开脸,摇摇头,挤出一个丑陋笑颜,“没关系,我不痛。” 转身,她跑得飞快,匆匆地穿过小桥、经过凉亭,眼前的东西逐次模糊,她死绞着手中帕子,紧咬的下唇沁出鲜血。 妳不委屈、妳一点都不委屈,妳的道歉应该、妳的认错正确,谁敦妳妄想爱情,是妳的错,从头到尾都是妳的错! 她骂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她恨自己恨入骨! 终于,她跑回自己屋里,用力关上两扇门,她把小夏的担心关在外面,把自己关进无人世界。 提起的气方松下,噗地,鲜血从她喉间冲冒出来,喷得衣裳净是血红。 天在转,地在转,她的世界扭曲不成形状,砰地,采青撞上椅子,摔落地,天空在她眼前一片黑暗。 第八章 听说小意外没伤到王妃和小孩,听说这次的意外让王爷更加疼惜王妃,他们鹣鲽情深,不管王爷走到哪里,王妃便跟到哪里。 涴茹成功了,成功赢取煜宸的所有注意力。 然而有许多事情没办法借着“听说”传出去。 比方煜宸经常在半夜里,悄悄来到采青门外,对着她不安宁的睡颜叹气。 又比方每次煜宸在听过小夏的报告后,愁眉深锁,苦恼自己有本事处理军国大事,却没本事解决采青的妒忌。 但不管如何,他总认定问题出在采青身上,是她的幼稚天真,是她的不通世间俗务,才造弄出若干问题。 他乐观地相信,总有一天采青会长大,到时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眼前要务,是让大夫好好照料她的身子。 听说采青很合作,她吃药、吃饭,积极储存体力,她努力让自己有本事走出房里,她的合作让煜宸很满意。 他想,那次的严重打击,终于让她学会面对现实情形。 为了奖赏她的“看开”,在军队开拔前,他特地绕到她房里, “小鱼儿。” 一个轻声呼唤,柔了她的心,彷佛他们又回到夏季,在杨柳树下、在池塘边或者是绿意盎然的山谷底。 没有争执、没有唾弃,她的小鱼儿始终悠游于他心底。 她转身,甜甜的笑容浮起,她用最快的速度遗忘,遗忘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不愉快和委屈。 “妳还好吗?”他又问。 那是关心,绝对绝对是关心!没有涴茹姊姊在身边,他们的独处不必战战兢兢,不会有火爆和不满情绪。 “我很好。” 她仍然虚弱,但她执意走到他面前,扶着桌、扶着墙,缓慢地。 尽避他们的距离对她而言稍嫌遥远,没关系,只要她尽力,终会走到他身边。 “妳不好。” 大步一跨,他把距离缩成零,他站在她面前,温温的掌心扶起她的身体。“但是,只要妳想通,肯和涴茹好好相处,以后涴茹与妳都会很好。” 她是想通了,不过不是想通如何同涴茹姊姊相处,而是想通涴茹姊姊绝不允许任何人同她共享婚姻。 所以,成为他婚姻里的局外人?没关系,只要他的爱情里,某个小部分容许她占据,她便死心塌地。 “为什么不说话?不同意我的说法?” 他的大手磨蹭上她瘦削脸颊,心疼,圆圆的河豚成了细细的柳叶鱼。 “没有。”她乖巧合作,相聚之期不多了…… “还会再去挑衅涴茹吗?” “不会。”她尽力学习保持距离。 “第一次见识到女人的妒嫉,若非亲眼所见,我根本不相信,手足姊妹会为了男人相忌。” “我也不相信。”不相信温婉良善、处处替人着想的涴茹姊姊,竟会为了争夺丈夫挺身迎战。 “所以,奉劝天下男人,齐人无福!”他苦笑。 “希望天下男人听得进去你的劝阻,” 她的笑容不比他甜,偎进他怀里,她喜欢他的气息,喜欢他的体温,暖暖的圈住她的身体。 “放心,固执的妳我都能劝得动了,其他男人一定不难劝。” 抱起她,明显的轻了,他实在不该苛责她,虽然她任性睹气,但他相信,这段时间里,她并不好受。 “我想也是。”点头,她敷衍他。 “明天清晨,我要带兵出征,顺利的话,这次能将敕瓦族剿灭。” “那得造多少杀业?多少妇女小孩倚门望,冀盼着丈夫平安归来,比起国家光荣,她们更在乎的是丈夫孩子的平安吶。”她叹气。 头靠在他颈间,手环住他宽宽的腰际,若他是她的丈夫,那么她会鼓吹他丢弃荣华富贵,平平凡凡和她过一辈子。 “妳心疼敌人?”勾起她的小脸,他想吻她?冲动越来越甚。 “是的,但我更心疼你。” “放心,我会平平安安的,我答应妳,只要能不杀人,我尽量不造杀业。” “我代天下的妇孺,感谢你。” 莞尔,他一直知道,小鱼儿是善良的,她爱护生命一如爱护自己,至于这段时期……只是她短暂的不适应。 “等我凯旋班师同朝,我会亲自向妳父亲提亲,并请求皇上赐婚。” 她没回答他,这个念头她早已断了想象。 “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 “妳问。” “你爱我吗?” “爱……”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暖了她冰冷的心,笑容在转眼间亮起,然他接下来的语句,将她的快乐重新推回地狱里。 “只要妳肯好好对待涴茹,我就爱妳、” 懂了,他爱的是涴茹姊姊,不是她,任何人待涴茹姊姊好,他使爱屋及乌,换言之,他不爱她,真真确确。 把头埋进他怀里,她自我解释,当然,任何男人来选择,都会选择爱涴茹姊姊。 涴茹姊姊有一千一万个优点,在她身旁,自己不过是陪衬红花的绿叶,煜宸爱涴茹姊姊理所当然,没什么值得怀疑,正确的事情何必花精神去推翻? “怎么了?”捧起她的脸,看她失去生气脸庞,他摇头问:“妳又在钻牛角尖?” 她摇头,低声说:“放心,我保证,绝不欺负涴茹姊姊。” “妳这个样儿,叫我怎么办才好?” 煜宸喟叹,难道女人永远是女人的天敌? 抗拒不了了,他俯首,吻上她小小的唇瓣,辗转流连,她的馨甜一吋吋染上他的知觉,但是……他也吻上她苦苦的泪水…… 清晨,采青从梦中惊醒,尚未下床,就听见小夏匆忙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糟糕了,王爷他……” “打输了吗。” 没关系,输赢都没关系,只要他周全健康,其他的事都不打紧。 “是打赢了,但王爷受重伤、” “重伤?”她一惊,弹身下床,顾不得其他,她匆匆往外冲。 小夏忙圈住她。“小姐,别这样,大夫已经集合到王爷房里诊治,您先别慌啊!” 慌啊,她当然慌,他答允过平安,怎么……怎么可以受重伤? 唇在抖、心在抖,她全身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我要去看他。”她执意。 “小姐……王妃不会让妳进去的。” 这是王妃刚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放采青小姐进屋。 停下冲动,采青叹气,是哦,她怎么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抿抿唇,她是真的心慌呀! “妳知道王爷的情况吗?” “听说,王爷不肯听将军们的话,把所有敌人尽数杀光,在招降时,一个敕瓦族巫帅手握白色粉末洒向王爷,王爷闪避不及,双眼被白粉沾上,当场剧痛难当,听大夫们说,王爷的眼睛是没得医了。” “没得医?什么意思?是全盲,再不能视物吗?” “别慌啊,林将军快马加鞭请来了宇文大夫,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入府,准备替王爷诊治,他是个神医,连死人都能医活的,说不定,他有办法救治王爷的眼睛。” “是吗?”谢天谢地,但愿宇文神医是他命中贵人。“小夏,拜托,我们去看看好吗?”她拉住小夏,满脸盼望。 “小姐,王妃她……”小夏为难。 “不打紧的,我们不进去,只是守在外面,若是行一丁点儿消息传出来,便能马上知晓。” 她心急如焚,就算看不见他,至少让她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吧! “小姐,妳的身子骨未大好,万一出去吹了风,又更坏了,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妳躺着歇歇,我替妳去打探消息……” “我哪里躺得住,走吧、走吧,留在这里我心慌得厉害。”她决定了,不管小夏相不相陪,她都要去等消息。 拗不过采青,小夏一跺脚,气自己多嘴,事至此,她只好扶小姐走进王爷院落里,希望王妃不会因这件事怪罪到她头上。 王爷屋前,一群人在门外候着,他们低声讨论王爷的病情,和出事当时的情景。 “我早禀告过王爷,敕瓦族人野蛮剽悍,招降对他们是没用的。”林将军说。 “对啊,但王爷坚持不造杀业,可是战场上,不是我杀敌人就是被敌人杀,哪容得了妇人之仁。” 所以说,是她的“妇人之仁”害了他? 他不该听她的,她是始作俑者,该死,缺乏见识的自己,凭什么向他提出建议? 美目凝珠,泪水翻下香腮,都是她的错,要是别跟他提造杀业就好了。 心在拧,胃在翻搅,全是她多事,造就他的不幸,若是他从不认识自己,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劫难? “宇文大夫出来了!” 门开启,所有人全蜂拥而上,将大夫包围。 “宇文大夫,王爷的情况如何?” “王爷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外表的皮肉伤,我上了药,只要按时服药换药,不出半个月自会痊愈,比较麻烦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被毒物炙去外面一层膜,造成他睁目不能视物。” “不能治吗?” “可以试试,但王爷不愿意尝试我提出的方法、” “为什么不试?”林将军急问。 “我的方法是用一对活人的眼珠子替王爷换上,王爷说这种方法有违天理,说什么都不肯换。如果各位有办法劝得动王爷的话,请尽快劝解,我担心时间拖越久,治疗成效会越糟。” 几乎是在宇文神医说话同时,采青便决定把自己的眼珠子送给煜宸,推开小夏的扶持,她趁着人们议论纷纷时,偷缝进入屋内。 屋里静悄悄,煜宸服过药已然睡下,怀了身孕的涴茹坐在他床边暗自垂泪。看见床铺上苍白的他,采青忍不住热泪盈眶,轻轻走近,她想触触他。 涴茹抓住她,不准采青碰到自己的丈夫,怒眼相瞪,涴茹把所有的恨转嫁到采青身上,拽住采青的手,她硬将采青往前厅方向拉扯。 走至前厅,涴茹甩开她。 “妳来做什么?”涴茹咬牙切齿,愤怒教她失去往昔的温柔婉约。 “我只是……” “妳给我出去,他是我的丈夫,我会自己照顾!”她将采青往门边推挤。 “涴茹姊姊,我们谈谈吧!”她回身拉住涴茹的手,面带哀求。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除了带给我不幸,妳还能做什么?” 采青掠过她的问话,直达主题。“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安在煜宸哥哥眼里吧!” “妳以为我是白痴吗?妳不过替王爷挨了一刀,他便忘记我是皇帝赐给他的妻子,若是妳把两颗眼珠子给了他,我在他心里可还有立足之地?” “妳别说是我,就说是某个重伤小兵,临死前希望把自己的眼睛送给他。” “等他痊愈了,会不知道妳的眼珠子不见?我并不蠢呵,与其在他心目中失去地位,我宁愿他一辈子看不见,宁愿服侍他一生,教他心中只有我杨涴茹一个女人。” “那么妳派人送我回京城,我保证再不见他,不教他知道我和他的眼睛有任何关系,如果妳仍放心不下,写一封信给大娘吧,要她时时看管我。我看得见的时候,她或许关不住我,我看不见了,还能往哪里跑?” 对于她的提议,涴茹默不作声,她低头想着所有可能性。 “涴茹姊姊,煜宸哥哥是妳将依赖终生的男人呀,他还有大好前途,光明未来,岂能为了这次的意外,结束他人生的光彩?他需要一双眼睛,看着他未出世的孩子茁壮成长,他需要一双眼睛扶持妳、照顾妳,涴茹姊姊,求妳……”她极力劝说。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涴茹冷静问。 “因为我爱他,我要他聿幅,如果他的幸福是同妳生生世世,那么我还是要他幸福。” 采青的笃定口吻让涴茹汗颜,这点,她承认自己做不到,如果他的幸福不是同自己生生世世,那么,她宁愿一手毁去他的幸福。 “涴茹姊姊……求妳……” “好。但是妳必须在王爷复明之前离去!”她提出不合理要求。 “没问题。”她连考虑都不多考虑。 “我会告诉他,妳不愿意和瞎子共度一生,要另外寻找自己的春天,所以不声不响离开这里。”她下猛药,想断去采青的念头。 这句话让人太伤心,采青泫然欲泣,却仍然重垂地点下头--同意! 这下子,涴茹无法不动容。 采青的爱情世界她不理解,她不懂只有付出不能获得回报的爱情,有什么值得留恋?但她决定成全采青的爱情,成全她的付出。 偌大厅房里,煜宸和采青面对面坐着,但他们看不见彼此,双人的眼睛处都绑着雪白绷带。 涴茹坐在两人中间,一口一口喂着煜宸喝粥,小夏站在采青身边,抱着小小包袱,愁了眉目。 是的,采青要回京了,临行前她苫苦哀求,让她再见煜宸最后一面,她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她只想静静地倾听,听他的声音,幻想他的神采奕奕。 “那个小土兵……”煜宸张口问。 “王爷是指李江吗?很遗憾,他去世了,在昨天夜里。” 涴茹的手顿了一下,她了解煜宸想问的是什么事情,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然后将编过几遍编的故事在他面前娓娓道来。 听见煜宸的声音,采青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红晕,是他呀,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充足,他的身体快好了吧?真棒!再不久,他又能威风凛凛地骑在马背上,发号施令。 马背上的他呵,英姿飒飒,采青忘不了同他驾风驭云,那凌空的快感,那无限的安全与信任…… 曾经、曾经是她生命最美丽的记忆……她想起深谷,想起为着她,煜宸哥哥不顾一切往下跳,她没告诉过他,醒来,看见他的眼睛,她觉得即使立时死去,亦是值得。 “他对本王有恩,要厚葬他。”煜宸说。 他不想牺牲任何人来成就自己,所以正确定除了换眼珠再没其他方式可医治眼睛时,他选择放弃,没想到一个伤重的士兵愿意捐出眼睛,赠他一世光明。 “是的,王爷,涴茹去上过香,李江死前希望能回归故里,所以我派人送他的骨灰回京,并擅自作主,致赠五千两给他的家人。” “妳做得很好。”他点头赞赏。 “李江崇拜您、尊敬您,听见您需要一对眼睛,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坚持把自己的眼睛给您,为回报李江的恩惠,王爷该用最快的速度痊愈,继续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 涴茹没说错,采青是崇拜他、尊敬他,她的人生因为这样一个英雄而美丽。 她没幻想过爱情,却在坠楼时,接手她的爱情,他的大胡子、他的冷静,那副天塌下来都为难不了的自信,教她深深恋迷。 假设时空回转,她会为自己自私,会摀起良心,欺骗他,全世界值得他婚配的女子只有一人,她的名字叫作杨采青, 杨采青喜欢自由、热爱知识,也许她不够温良恭俭,但她肯为你付尽一辈子的真心真情。 “采青呢,为什么这几日她都不来见我。”煜宸问。 话出口,在场的三个女子同时愣住,小夏看着涴茹警告的眼神,拚死摀住自己嘴巴,将啜泣声吞回肚里。 涴茹则是充满怨地恨看着采青,为什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人是她,守着他,照护他的人也是她,她的尽心尽力还不够?为什么他还需要采青? 泪浸湿了采青眼睛上的白布,有悲伤哀恸,也有甜蜜温情。 她悲哀于他们即将分离,悲哀她再看不见他的眼睛,更悲哀他们结束于这样的场景--她看不到他,他不知道她的心在哀泣。 辛于甜在心的是,病中,他没忘记她,她始终存在他记忆里。 请骂她愚笨吧!他记得她,她便快乐得像条小鱼儿,她想游水、想唱歌、想赖上他温暖的怀抱。 虽然这些“想要”不能被完成,但是她快乐开心,因为……不管轻或重,她在他心底。 “王爷,很抱歉,采青知道您受重伤,眼睛再也看不见后,便悄悄地离开了。” 这个谎言,痛的不仅是采青,涴茹也不好受,她不是坏女人,从来都不是,她只是要求拥有自己的婚姻和男人,不同人分享爱情,怎是过错? “小鱼儿又异想天开了?”笑开,他的说法让人讶然。 “涴茹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她肯定是去替我寻访仙人,治疗我的眼睛,有趣吧!妳永远弄不清楚她鬼灵精怪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 采青明白了,她曾说过山谷里或者住着仙人,手指一点,让人起死回生。 是啊!她怎没想过仙人,说不定他们肯帮忙,把她和他的爱情连成一条线,从此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涴茹看着面泛红光的采青,他对她这么有信心,不枉她对王爷一番心意,囓咬手指,此时此刻,她不能不残忍,同时断了两人念头。 “告诉我,有没有人陪采青出门?她不会照顾自己,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煜宸急问。 他的关心,坚硬起涴茹的意念,吞下哽咽,她瞥采青。眼说道:“王爷,对不起,采青离开前留下一纸书信给我,她说她没办法陪着终生失明的丈夫,她要的是能陪她走遍天涯,看尽千岳百川的男子。请王爷原谅采青,您知道她是好动、热爱自由的,她没办法……” “被瞎子牵绊终生。”微笑僵在煜宸颊边,冷冷地,煜宸接下涴茹的话。 他早该知道的,没人能羁绊一条游鱼,除非你把她杀死。 煜宸冷静沉稳,他迅速替自己的心加盖城墙堡垒,不承认失意,不承认采青早已进驻他心底,他是骄傲的男子,不管有没有一双眼睛。 “王爷,请你……” “不要怪罪采青?妳始终站在她那边替她求情,对妳,她该懂得感激。” “采青年纪小……” “算了,她想怎样便怎样,那是她的权利自由,我要休息了,妳也下去休息吧!” 他高高在上,他不卑不屈,就算采青的行为伤透了他的心,他也要表现得毫不在意。 “是。” 涴茹示意小夏,小夏点头,扶起采青往外走。 采青没有反弹,乖乖配合,她顺从地走出城,坐上马车,不在意一路颠簸。 她满脑子里,绕的全是煜宸的话语,他说离开是她的自由和权利,没有恋栈、没有愤然,只是淡淡的说想要休息。 原来在他心底,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有她,对他的人生没有太大意义,失去她,他亦不觉惋惜。 掀开车帷,北方的雪飘满她一身,洁净的雪花贴在她颊边,熨出点点水滴,分不清是雪是泪,冷从心问泛滥,一点一滴侵蚀知觉。 采青摀住嘴巴,一连串咳嗽,鲜血渍上雪白帕子,那是雪夜里绽放的清梅。 空洞双眼望着漆黑天空,永别了,她亲爱的王爷大人,即使明白他不会找来,她仍愿遵守承诺,一生为他守候等待。 大娘收到涴茹的信,明白了事情的约略经过,她觉得有必要让事情就此截止,不让它再有任何后续发展的可能性。 于是,她做主替采青找到一门亲事。 那是镇上有名的金家,金家上下虽无人当官,但金老爷经商能力高强,累积不少财富,他育有五子,其中最小的儿子金大元是弱智,连吃饭便溺都要人服侍。 这两年,宠爱儿子的金老爷想替小儿子延续香火,但正常人家的女子谁肯下嫁? 罢好,碰上急着嫁女儿的杨夫人,虽说采青双眼失明,至少这孩子聪明伶俐,秀丽可人,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约定下时间,一顶花轿就要将采青送入金家大门。 能嫁吗?不能嫁! 虽然煜宸再不会遵守承诺,但采青打定主意等他,不管多久,十年八年,五十年或一千载,她都等候。 收拾包袱,柱起杖,采青耐心等待,等待夜深人静好安然离开。 她明白,离开家庭的护翼,活下去将是她最残苛的挑战,但她必须走,为着承诺。 梆子敲过,已是三更天,寒冷的冬夜里听不见唧唧虫声,她轻轻模索,走到门边,一二三四……她一步步细数自己的脚步。这些天她为了逃家,努力模清家里的每一条路线。 很冷,但她没停下,支持她的,是煜宸的影子、是他淡淡的温柔。 二十八、三十九……很好,第一个岔路口到了,往右是大娘居住的院落,往左是大厅方向,她该往左,远远躲开有大娘的地方。 “救、咳咳、救命……” 侧耳倾听,采青听见紊乱而虚浮的脚步声,遗有几不可辨的呼救。 采青将方向调往右手边,她明白这是不理智的,但逐渐清晰的呼救声,决定了她的方向。 大娘身边的荷花猛地扑向前,抓住采青的裙角。 “八小姐!救、救大夫人……失火……” “失火了?大夫人还在屋里吗?”她蹲身急问,但荷花已失去知觉,没办法回她半分。 抛下包袱,她迅速往大娘屋里跑,这里她来过无数次,路径早已熟悉。 不多想,她冲进屋里,火热空气炙上她的鼻息,火苗窜上她的衣服,她不觉得痛,只一心一意救下大娘。 “大娘,妳在哪里?出出声,我是采青!” 梁柱垮下,千钧一发之际,她躲过去,对这一切,她看不见也无从反应,全是命运眷顾。 “大娘,妳说话啊!” 浊气冲进喉间,一连串的咳嗽教她呼吸不过,她照管不到自己,还是往屋子深处走去。 终于,她听见大娘虚弱的叫唤。 “采青,我在这里……” “我听见了,大娘,我听见了,妳再喊喊我,不然我找不到妳。”拐杖绊到倾倒的柜椅,掉落地面,她蹲子,四处遍寻不着,算了,她放弃。 她靠双手向前模索,一步步往大娘的方向走去,火烧上她双手,她一点感觉也没有,灼热感从脚底往上窜,她亦毫无所知。 “我在这里……” 她听到了,她找对方向,采青笃定脚步,是了是了,她马上要找到大娘、脚踢到东西,膝盖一软,她跪倒在地,这时,采青才发现自己碰到一副身躯。 “大娘,是妳,对不?” “采青丫头……” 老泪纵横,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时候会是采青进来救自己。 “大娘,妳别晕呀!我看不见路,妳告诉我,我该怎么走好吗?” 她喘息、她剧烈咳嗽,红红的血液在采青胸前形成一幅幅刺目,然她毫无所觉,仍拚了命鼓吹大娘,她们可以活着走出这里。 “不行了,到处都是火,我们会一起被烧死在这里。”她放弃求生。 在听见采青声音之前,过往的事一幕幕回到眼前,从她出嫁、生子,到丈夫将女子一个个带进家门…… 她花了一辈子时间巩固自己的地位、排挤其他女人,她日日夜夜算计别人也算计自己,从不曾真正快乐,像她这样的人生,到底是喜剧或是悲情? 她想,不会有人肯对她伸出援手的,丈夫怕她,她死了,反倒落得轻松;姨娘们更恨不得她早死,好顺理成章继承她的位置。 她亲生的孩子们,娶的娶、嫁的嫁,各自独立分家,照管不到她头上,临死了,才发现自己有多凄凉。 “行的,大娘,我看不见都能从外头一路走到这里,多了大娘的眼睛,我们一定可以安然出去。” 采青拉拉她的手,硬要将她背到自己背上。 “屋子快垮了。” 她看看天花板,看看倾颓的荣华富贵,这个家呵,她花了多少精神经营的地方,一场火烧毁她所有努力。 “不怕的,只要能救出大娘,采青什么都不怕。” 采青的话让她动容,凭什么呀?这些年,她从未宽待过她,挑剔她、欺凌她,是自己最常做的事,她身上的伤疤恐怕全是自己留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这样待妳,妳一点都不怨不恨吗?” “不怨了,我明白女人心,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不恨您、不怪涴茹姊姊,捍卫爱情,是女子天经地义的本能。” 这些话,她说得诚心诚意。 “对不起,这些年我始终苛待妳。”模模采青的脸,她懊悔、她自厌自弃,如果重新来过,她愿意弥补。 “对不起,我和娘的存在,让您的心不平静。”。采青回她一句,口气里净是释然,“走吧,让我们出去。” 背起大娘,按着大娘的扪示,采青一步步走出火场,火烫上她的膝,她不介意,热气燃上她的眉,她无所谓。 眼前,救出大娘,是最重要的唯一。 终于,她听见有人喊灭火,她听见水泼上来的声音,松口气,她很累了,好几次软脚,但是她明白,自己必须再多坚持一下下。 是的,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二十步吧,走过二十步,她就可以喘口气,好好休息。 人声更近了,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确定,光明在眼前。 “大夫人出来了、八小姐出来了!” 听见仆人的高声人喊,采青好高兴,她的一下下快要结束。 终于,有人将大娘自她背上接去,开心,她真的好开心,甜甜的笑容满溢,彷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 下一刻,她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冰冰的泥七地土贴着她的脸颊,好舒服呢,她甚至闻到青草芳香。 她神智不清了,现在是冬天,青草全隐在泥土之下。 青草、水涧,那悠游的鱼儿呀,在澄澈的水潭里拨动鱼鳍,酸酸甜甜的紫色浆果,芬芳滋味渗进她每根神经、 她同他手牵手,拿着木雕鱼儿,一个小小震动,木雕鱼儿落进水潭中间,摇摇摆摆,成了活生生的真鱼儿,相随相依。 是啊,攀着藤,他从东飞到西,她笑声如同银铃,响彻天际…… 小兔子来了,小羊也离开森林,青青的草原呵,孕育了多少生命,也孕育出他们永系的爱情…… 爱他,她的爱情不因挫折枯萎;爱他,她的爱情历久弥坚;爱他,她从不想断线。轻轻叹息,满足了,她的青草地、她的小鱼、她的心…… “采青、采青!” 哦,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是大娘的声音,没有生气,只有和平。 呕,她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那是她的坚贞,她宁死也不顺意嫁给别人。 “采青,妳哪里痛?哪里不舒服?告诉大娘啊!我给妳找大夫。” 大娘的泪落在她颊边,一颗颗、一朵朵灿烂清莲,她们的仇终是化解开来了。 “告诉他,我守诺、我等候……” 话勉强出口,又是鲜血激喷,染了满地雪红, 大娘拉起她的手,大家才发现,她的手脚已经枯焦蜷曲,再不成人样,看到这副凄惨模样,所有人再忍控不住情绪,掩面大哭、 “大娘懂,大娘知道,大娘绝对为妳把这句话带到,” 听见这句,采青安心了,微笑轻轻浮起,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天际,她看见了,看见煜宸在雪中奔驰,他驾驭马的样子多么好看…… 不能再待了,她好心急,心急着奔到他身边去…… 咽下最后一口气,清灵的她飞到他身边,坐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背,轻轻一声:“我来了,煜宸哥哥。” 此时,方得知消息的五娘奔近,看着自己的女儿烧成这模样,再顾不得一切,放声大哭。 “采青啊,我的儿呀,是娘错,是娘软弱,是娘周全不了妳,都是我的错。我该阻止婚礼,该用尽心计把妳送回王爷身旁去,不该要求妳屈从命运,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好采青,娘的心肝肉儿,我错了,妳罚我吧,罚娘下地狱吧,可妳醒醒吶……娘只有妳、只有妳啊……” 尾声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匹白马飞快驰骋,天空不断降下的雪花,将马背上的男人染出一身白。 斜飞剑眉微拧,眉下的深邃眼珠镶满忧郁,他不断催促马儿快跑,缰绳在他手中紧绷。 五天了,小夏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一吋吋腐蚀他的心。 把眼珠子送给王爷的,根本不是什么李江,是采青小姐啊!一听到宇文大夫说有办法救治,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眼睛,没有半分怨言。 我以为,没了眼睛,就不会伤心哭泣,但小姐眼上的布条,时时都是湿漉漉的,我换了又换,才晓得,原来,没了眼睛,难过时,还是会泪流满面。 小姐走了,我整理她的旧物,才发现床底下塞满染血的帕子和衣服,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小姐哪里受伤,我吓坏了,禀报王妃,王妃要我假装看不见,可,我明明看见了呀,怎么假装? 这几天,我老是梦见,梦见小姐浑身是血要我救救她,王爷,请您救救采青小姐吧! 小姐说,只要王爷能得到幸福,她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就算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也没关系。 小姐告诉我,人间有仙境,在一个深谷里,那里有水有鱼,有人人梦想的爱情,那里有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是吗?就是终生见不到阳光都没关系,只要他幸福? 是吗?深谷是她的仙境,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为什么从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情说清楚?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当面问问她,她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付出才是爱情底限? 快马加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飞到她身边,想她,不是只有今天,想她,是从看不见她那刻开始。 小鱼儿,他来了,等等他,煜宸催促马匹…… 他怀里的锦囊落下,两条木雕小鱼掉在雪地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傍。 雪仍然在飘,一层层覆盖大地,覆去马蹄痕迹,覆去白茫茫天地里,那抹孤寂身影…… 七年后,边疆无战事,郜煜宸带着妻子退隐山林,涴茹育有二子二女,一家人在蓟县过着平静的田园生活,这是他们的人生,是月老赐给他们的情缘。 只是偶尔,煜宸会跃上林间,站在高高的树梢头,回想爱飞小鱼儿的笑声,偶尔,他会站在池边低问,小鱼儿是否仍然不怕痛,是否再也无忧? 他遗失了生日礼物,却开始学习起为自己雕刻小鱼,每一只栩栩如生的鱼儿,都背负着那段幸福记忆。 郜煜宸四十八岁那年过世,涴茹亲手将木雕小鱼放进他的棺木,有一丝丝的罪恶和痛楚,但她仍坚持自己没有做错事。 期待来世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匹白马飞快驰骋,天空不断降下的雪花,将马背的上男人染出一身白。 斜飞剑眉微拧,眉下的深邃眼珠镶满忧郁,他不断催促马儿快跑,缰绳在他手中紧绷。 五天了,小夏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一吋吋腐蚀他的心。 把眼珠子送给王爷的,根本不是什么李江,是釆青小姐啊!一听到宇文大夫说有办法救治,她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眼睛,没有半分怨言。 我以为,没了眼睛,就不会伤心哭泣,但小姐眼上的布条,时时都是湿漉漉的,我换了又换,才晓得,原来,没了眼睛,难过时,还是会泪流满面。 小姐走了,我整理她的旧物,才发现床底下塞满染血的帕子和衣服,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忠来的,不知道小姐哪里受伤,我吓坏了,禀报王妃,王妃要我假装看不见,可,我明明看见了呀,怎么假装? 这几天,我老是梦见,梦见小姐浑身是血要我救救她,王爷,请您救救来青小姐吧! 小姐说,只要王爷能得到幸福,她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就算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也没关系。 小姐告诉我,人间有仙境,在一个深谷里,那里有水有鱼,有人人梦想的爱情,那里有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是吗?就是终生见不到阳光都没关系,只要他幸福? 是吗?深谷是她的仙境,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美丽? 为什么从不告诉他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情说清楚?他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当面问问她,她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付出才是爱情底限? 快马加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飞到她身边,想她,不是只有今天,想她,是从看不见她那刻开始。 采青,他来了,等等他,煜宸催促马匹…… 一抹清灵雪白落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背,圈着他的腰,那平平实实的安全感觉呵,她真想就这样子,不放、永远不放。 别急啊,煜宸哥哥,我已经在这里了,别再催动马匹,就让我们揽辔缓行,让马儿暂做休憩,假装我们的目的地是那片翠绿谷地。 我不明白你的心,但我相信,你有一点点在乎我,比想象中还要多。 是我,总是弄拧你的心,是我拙于言词、易发脾气,若是我肯耐心解释,一桩一项,条理澄清,你会懂得,我爱你,爱到达妒忌都不愿意,爱到只要你幸福,我便满意。 我有遗憾,遗憾我们的爱情短到不行,偏偏这么短暂的爱情里,又总是差差错错,乱了秩序,假使能够重来,无论如何,我都不教我的爱情,造就你的辛勤。 别怪我吧、别怨我吧,下回,我将记取教训,让我们之间完整美丽。 接下来的人生,你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涴茹姊姊,你该待她专心一意,不该将我们之间的遗憾延续,你和涴茹姊姊有缘有分,自该珍惜。 小小的青葱玉手伸进他胸口,采青从中取出她相赠他的锦囊,袋子一偏,两条木雕小鱼落入雪地中央,一大一小,相依相傍,她轻轻松手,锦囊也落入白茫大地。 雪仍然飘落,一层层覆盖大地,覆去马蹄痕迹。覆去苍白天地里,那抹孤寂…… “懂了吧,妳的坚持不会带来美丽结局,只会造就两人的终生痛苦。”地魅站在奈何桥前,看着手捧孟婆汤的女子。 “那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圆满,否则情况不会是这样。”采青自我警惕,下一世,她不犯相同错误。 “妳以为有副圆融性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错了,你们之间的症结,在于两人中间缺了一条红线。” 唉!世间人看不透世间,总是自以为有能力改变天命。 “不过是红丝线,又不是深不可测的鸿沟,我不信越不过。”她微微笑着,对自己充满信心,因最后一刻……她看见他为自己心生怜惜。 “妳该信的,天下婚姻全掌握在月老手里,他不认为你们之间有或许,你们的爱情便拉不开序曲。”他说得笃定。 “不,序曲我已经拉开了,只恨生命匆匆,我们俩错失爱情,马背上,他的悔恨心焦是真实的,我相信对于我,他有爱意,即使只是初萌芽。” 碧执!地魅很想一棒敲醒她的执迷不悟。 “又如何,就算他对妳有几分心意,他的妻子是杨涴茹,陪他走过一生的女人不是妳,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不起妳是他众多回忆里的一小点,了不起妳是他心中的小小憾恨。想想,为了这个点滴,断送生命,值得吗……” “值得,更何况若是我够努力,懂得学习和涴茹和平相处,我也会在他身边,伴他走过生世。” “不可能的,你们之间没有姻缘线。” “有无名分无所谓,对于爱情,我的要求不多。” “知不知道,妳几次斩断和金大元的婚姻线,让月老很生气,这回他铁了心,非要把你们紧系在一起。” “他铁了心,我便得遵行?抱歉,我做不到。除了煜宸,哪个男人我都不要。”铁心的人不单单月老,还有她和她的不悔爱情。 “不管如何,这辈子妳一定会嫁给金大元。” “是吗,要不要赌?如果我赌赢了,月老就奉送我一条红丝线?”她要亲手为煜宸哥哥和她自己,系出一世情缘。 “我不赌,因为我确定,妳赢不了。” “你不赌,并非确定,而是没信心。” “妳不需要激我,我不会更改立场。我不过想让妳知道,若是妳肯和金大元在一起,妳的下辈子会是个美满人生。” “如果不呢?又要赠我一世欺凌?”她不害怕恐吓,没有煜宸,她不信人生存在美满。 “我要怎样才能说动妳?”地魅望她--一个教人又气又钦服的女子。 “说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反问。 “不要把凡人的思维套在我身上,我只是执行任务,点得醒、点不醒,皆属个人造化,我同妳多说几句,皆因同情,同情妳不懂珍惜手边拥有的男子,而去追寻别人的丈夫。” “别同情我,追求爱情,是我最大心愿。” “既是如此,喝下孟婆汤去投胎吧!” 地魅摇头,她的不幸缘自于固执,她坚持选择最辛苦人生,谁也帮不了忙,至少她上辈子已经还清欠债一笔,剩下来的另一条人命,留待下世。 点头,她向地魅抛出勇敢笑容,即便下一世仍注定孤苦劳辛,她不害怕。 看着她的清瘦背影,地魅再说不出半句语评。 “她仍然固执?”不知几时,月老来到他身边。 “比你想象中固执。” “你在暗示我什么?要我加把劲,将她和金大元拉在一起?” “不,我在暗示你,退一步海阔天生。”首度,他为灵魂说话。 “你站到她那边了?” “没有,我只是欣赏佩服她。” “再欣赏,你都不能忘记,她的命数早定,若执意违反天命,她必须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我了解,人总是要替自己负责的,不管经过几辈子,做错的事。待错的人,终会走到面前,向你索讨一切。” “好了,看戏吧!我不相信经过这两世折磨,她还学不了乖。” 月老揉着满胡子雪白,拨开云雾,望向人间。 全书完 编注:采青与煜宸的下一世,是否能有圆满爱情?敬请期待《三世寻觅系列》三之二“期待来世”。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三世寻觅1:错过前世 三世寻觅2:期待来世 三世寻觅3:执着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