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伤天使》 楔子 圣心孤儿院,一幢占地不大的建筑物里,收容了近四十名二到十五岁的孩童。院长是外国修女,她将毕生奉献予上帝,对院童付出百分之百的爱心,不求回报,只祈望这群小孩拥有快乐人生。 这天,院里来了客人,是宇文康和颜鸿献两对夫妻。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从青春年少一路到中年,求学时期结党搞怪、事业起步时相互提携,他们分享彼此的成就与光荣。 但颜鸿献的儿子已经十五岁,是个半大不大的青少年,而宇文康夫妇到目前却还深受不孕困扰,年过四十,他们放弃生育计画,决定到孤儿院里领养一名少女。 客人带来新衣服、玩具和几部电脑,小朋友们围在电脑前,带着欣悦,跟工作人员学习操作方式。 小黎从屋外走过,向屋内轻探一眼,便走向后院。 甭儿院后面连接农家田地,现值农田休耕,一片用来作绿肥的油菜花田,开满黄橙鲜美。 小黎坐在水泥地上,拿起蜡笔画册,描绘冬末透露的春意,油菜花田间,几个小朋友相互追逐嬉戏,听取他们的嬉闹声,小黎微皱眉头抚平。 “小黎、小黎,妳怎么还在这里?” 说话的是袖乔--小黎在孤儿院里最好的朋友,她们同是十岁,在学校里念同个年级,小黎常帮她写功课,而袖乔常替小黎出头,她们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 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她抚抚起伏胸口,继续说话:“小黎,快去换上妳最好的衣服,客人想领养十到十二岁的女生,艾艾和雨芬都换好衣服站在院长办公室前面,妳也快一点。” 小黎摇头,推推袖乔,要她自己去前面。 “妳担心客人不挑妳吗?说不定他们富有同情心,不在乎妳不说话,硬要妳当他们的女儿。”袖乔游说她。 小黎仍是摇头,她聪明实际,敏感而纤细,她不主动去找钉子,不让自己有机会鲜血淋漓。 “去啦去啦,妳很漂亮的,说不定那对夫妻害怕吵闹,不喜欢爱说话的小孩子。”她拉拉小黎,硬要拖她到院长室前面。 小黎合掌拜托,无奈。 “就当陪我,不要这么小气嘛!”袖乔勇敢大胆,个性坚持固执,唯独没办法勉强小黎做事。 小黎摇头,拿起画笔,继续画图。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要是我被人家挑走,变成有钱人家的千金,我连再见都不跟妳说。”袖乔赌气,别过头,不理她。 她拉拉袖乔,陪着笑脸,手指压在额边,向袖乔说抱歉。 “每次都来这招,不要爱妳了啦!”嘟着嘴,她起身,向小黎扮个鬼脸,跑开。 “颜大哥,你觉得我们领养哪个女孩好?” 宇文太太把资料册递到颜鸿献面前,这个领养计画,颜家夫妻从头到尾参与,对宇文夫妻而言,他们在选女儿;对颜家来说,他们是挑媳妇,务必大家都满意才行。 “还是听听晁宁的想法,将来这女孩要当晁宁的新娘。” 宇文康把资料卡从资料册里取下,在桌上排开。 晁宁不说话,对于这种无聊计画,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是被逼迫出席的,要是能够,他肯定转身走掉。 然视线扫过资料卡,长发女孩的容颜落进他瞳仁里,她非常漂亮,五官是精致的雕塑品,但吸引他的不是女孩的美丽,而是两道皱折眉形,他在她眼睛里找不到焦点,空茫的眼神中带着消沉。 “你喜欢她?”宇文太太顺着晁宁的目光拿起资料卡。“程黎?嗯,她的确很漂亮,才进圣心孤儿院不久。院长,我们可以见见她吗?” “你们想领养小黎?” 修女接过她手中卡片,徐徐说道:“小黎的父母亲在一场火灾中双双去世,从那之后,她再没开口讲话。医生说是心因性毛病,要从精神科着手作治疗,这段期间,医生不断为她作心理辅导,效果始终不佳,她安静、不和院童玩耍、成熟得像个小大人,如果领养她,沟通是你们要努力的大目标。” “这样的孩子好带吗?我们都忙……”宇文康看看妻子。 “是啊!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小孩,也没有足够经验。晁宁,是不是……” “随便你们。”他酷酷地丢下一句话,走出院长办公室。 他对领养不感兴趣,一如他对接手宇文叔叔和父亲的事业不感兴趣。 经过教室、寝室,他挑人少的地方走,几个拐弯,他走到孤儿院后方,那里有个小女孩正在画图,笔法粗糙,但专注的表情教人欣赏。 晁宁在她身边坐下,五分钟,她没察觉他的存在,但他认出她了--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女生。 “鸟不是这样画的。” 晁宁在她发呆间抽走蜡笔,蜡笔很旧了,小小的、短短的,全聚集在一个纸盒里。 拿过蜡笔,他在她的纸上添加几笔,简简单单的几笔,她的小鸟变得生动活泼,她的油菜花田吹过春风、生气盎然。 带着崇拜眼神,她看着他变魔术般的右手。 “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它们的颜色不会一模一样。”他喜欢她的崇拜、喜欢她虔诚崇敬的表情。 他不是多话男孩,但他一面画画,一面对她讲解,细心仔细,张张合合的嘴巴不见休息。小黎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鼓励他,一句一句接下去。 “妳的蜡笔少了很多颜色。”晁宁说。 并非取笑,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但她还是受伤了,低低眉,她晓得自己的贫瘠可怜。 别过头,她不说话,淡淡眼神落在油菜花田里相互追逐的小男孩们身上,在他们身上,她看见童年--一种她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他没发觉她受伤,仍然沉醉于图画间,他把童年画在纸上,而她把童年画在心间,假设那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等我回台北,寄一盒颜料给妳,妳要好好练习,不管画出来的东西是丑是美丽,要记住,画画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情。” 她同意他的话,画画总带给她幸福,想要玩具时,图画给她;想要和乐家庭时,图画给她,她的幸福全在想象里、在画纸间呈现。 “有没有听过一个叫作蒙马特的地方?”他突然问她。 程黎摇头,她认识的世界很小,眼前的油菜花田是最美丽的一块。 “蒙马特又称作画家村,聚集从各地来的艺术家,未成名的、想成名的,他们在一把把小圆伞下替人们作画,怀抱着对绘画的崇高理想。 知道吗?往往是未成名的画家才对艺术怀抱理想,等到功成名就时,名气利益成了吗啡,吸引着艺术家创作人们喜欢的东西,理想逐渐变成空话。” 理想对于十岁的小黎来说太难懂,但她喜欢听大哥哥说话,喜欢看他谈起理想时,脸上闪烁的光辉。 暖暖春阳晒在身上,远处孩童的嬉戏声不曾间断,金黄色的油菜花在他们眼瞳间闪耀,两人并肩,陌生已远。 “小黎、小黎,我有新爸爸、新妈妈了。”人未至,袖乔的声音先到。 小黎回头,转向袖乔的方向。 晁宁好奇,他想知道宇文叔叔、婶婶挑了个什么样的女生,没看清楚,袖乔已经投进小黎怀抱,她的个子比小黎娇小,头埋在小黎颈窝处。 小黎拍拍她的背,袖乔值得更多疼爱。 “妳看吧,不陪我,以后妳想陪也没机会了。”袖乔噘起嘴,揉掉眼泪,还在为刚才的事不满。 小黎用力抱住袖乔,两个女孩的伤心在分别之际。 “我乖、我听话、我一定努力念书,当个有用的人。”看着小黎的手语,袖乔句句回答,这段日子,两人形影不离,沟通早无障碍。 转头,小黎对着晁宁,她没见过他,但猜得出他是“客人”。合起双掌,她望着他。 晁宁看不懂,袖乔替他翻译:“小黎要你照顾我,安啦!我才不用人家照顾,妳才要人照顾呢!要是死阿泰敢再欺负妳,妳就写信给我,我马上回来把他扁个半死。” 和袖乔在一起,更突显出小黎的安静。 晁宁扯扯笑意,点头,算是答应了小黎的要求,拉起袖乔,既然挑好人选,他想他们马上要回台北,不说再见,小黎的影像在他脑中清晰。 看着他们离去背影,小黎叹气,吞下莫名惆怅,低头收拾地上画具,手碰上画册时,满纸金黄亮了她的心,抱住图画儿,今天有她最珍视的回忆。 半个月后,小黎收到一大箱画具,从画架、画板、画纸到水彩、色笔、蜡笔,各色颜料样样俱全。 第一章 斑耸的办公大楼内传出咆哮声,循声音找去,总裁办公室里,两个男子对峙不下。 这是父子间的习惯性争执,他们永远意见不合、永远无法沟通,晁宁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有权决定他的生命?而做父亲的更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处心积虑,卯足劲,就为了辜负他的期待? “这件事,袖乔也同意,总之你乖乖给我等着当新郎倌,等婚礼过后,乖乖把两家企业整合在一起。”父亲下了最后通牒。 “同意的人不是我,这个婚礼,与我无关。”晁宁斩钉截铁。 他不会乖乖等着当新郎倌,更不要负起什么鬼责任,多年压抑,够了!他再也不要按照别人的目标走。 “儿子,不要为反对而反对,从小到大,你和袖乔相处得很好。”妈妈开口劝说。 晁宁是两家人的共同期待,他的优秀让长辈们看好,相信他有能力将长辈的心血延续并发扬光大,哪里想得到,临门之际,他反弹起他们所有计画。 “相处得好的两人就该结婚?”晁宁轻嗤一声,别过脸。 “讲讲道理,当年我们为了你领养袖乔,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好女孩,她体贴你、尊敬你,把你当成偶像看待,她衷心期盼这个婚礼,现在你临时反悔,要大家怎么办?” “领养袖乔从不是我的主意,她是你们的计画。” 这个婚礼,他很早就知道,但从没当过一回事,父亲勉强了自己的兴趣,为义务责任,他认了,但勉强他的爱情?想都别想! “这种说法,对袖乔不公平。”母亲拉拉儿子,这些年她和袖乔建立起良好感情,与其说她们是婆媳,不如说是母女更适宜。 “你们的计画对我就公平?如果有选择权利,我不会选择当今天的自己。” “说来说去,你还是生气我逼你放弃美术系!?”颜鸿献问。 儿子的叛逆是从他扔掉一屋子画具开始,在逼他选择商业科系时达到最高峰,他们一次次争执、父亲一次次获得胜利,因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液,遗传了他超乎常人的责任感,所以颜鸿献相信,这个回合,他终会赢。 等儿子接手两家公司,他们再不会吵架,若干年过去,儿子成了父亲,成熟懂事,他将会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你逼我做的事还少了?”他讥讽。 “我逼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 “这种话我听太多次。”冷哼一声,老调。 “什么时候你才能了解我的苦心?要是当年我和你一样固执,我现在只不过是个穷画家,哪里供得起你和你母亲的优渥生活!?” “是啊!看看你那些老同学,不是穷画家,就是辛苦的教书匠,辛苦了大半辈子,没名没利,白白世间走一遭。父亲,不是每个人都把名利当成人生的追求目标。” 反唇辩驳,他的快乐来自画画、来自无拘束的生活,但他的生命早早被铺陈好,说难听些,他不是颜晁宁、不是独立个体,只是颜鸿献的生命延续。 “你行、你厉害,你不要名利,请问你,你要什么?” “我要快乐。” “没有钱哪里来的快乐?你去问问路边游民快不快乐,你去问问那些失业想烧炭自杀的人们快不快乐,他们会回答你,只有钱才会带给人类快乐!”父亲声嘶力竭。 “曾经你选择画画为终生职业,不就是因为它能带给你快乐?什么原因让你再也享受不了单纯快乐,只能感受纸醉金迷,用金钱堆迭出来的快乐?” 晁宁的话问进父亲心底,问得他无言以对。 “晁宁,别这样对你父亲说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要不是你父亲放弃兴趣,追逐你不屑的名利,我们怎么可能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要不是……” “够了,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你们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重复,只是,父亲大人,你怎肯定,假设你真变成一个穷画家,守在你身边的我们不会觉得幸福?”年轻本气盛,何况他的话字字是道理。 “穷困不会让人觉得幸福,别忘记,你的纸和画具都要用金钱去交换。”颜鸿献暴吼。 “好了,别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如果你真不想结婚,我和袖乔父母亲再谈谈,把婚礼延期半年好不?也许先订婚……对了!等你从美国出差回来,我们再商谈订婚事宜,你觉得怎样?” 母亲退一步,她不想把儿子逼紧。 “随妳,反正那是你们的『计画』。” 说得绝然,背过身,他无配合意愿,虽然他不讨厌袖乔,甚至把她当亲妹妹般疼爱,但那绝不是爱情,他确定。袖乔值得一个爱她的男人,而他,不是这个男人。 “婚姻大事关系你的一辈子,你不该用这种态度看待。”母亲试着和他说理。 “关系我的一辈子?不是吧,这场婚姻关系你们和宇文叔叔的感情、关系你们对事业的计画,也关系你们的下半辈子。这个婚姻和谁都有关系,就是不关我的事。” 不等父母亲反应,倨傲的晁宁转身,走出父亲办公室。 这个晚上,他整夜无眠。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收拾一半的行李,他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上飞机之前,他亲自到银行领走一大笔现金,在香港等待转机时,他换了机票,直飞欧洲。 这年,小黎二十岁。 她是护士,虽不说话,但负责认真,对待病人如同亲人般悉心照顾,她是医院里最受病人和医生欢迎的护士小姐。 堡作两年,她将存下的每分钱领出来,买了张机票飞往巴黎,那里有她的目标地--画家村,蒙马特。 是的,二十岁的她决定实现梦想,于是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走上斜坡阶梯,一群拿着彩色细绳的黑种男子招揽客人,他们的目标是小孩子,他们会说简单的中文,例如“两块钱”或者“只要一下子”,对于未来,他们也有着梦想! 走酸了腿,程黎在白教堂台阶前歇歇脚。 她小心翼翼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画纸,那是一个大哥哥为她改的图画,里面有嬉闹的小人儿、有满地耀眼的油菜花。 曾经,她的世界只存在灰白色,是他寄来的一大箱颜料替她的人生增加色彩。她没有天分,画画纯粹抒发心情,这些年,她脑中不断播映的画面,是大哥哥专注画画的神情,他的眼睛、他的态度、他自信又骄傲的口气。 这些画面促使了她的巴黎行,她想认识他口里的画家村,想看看未成名的、想成名的画家们。 歇过腿,喝两口水,她提起精神,走入教堂后面的画家村。 街两旁,商店林立,卖画、卖纪念品,川流的观光客在店铺间寻找想要的宝藏,程黎没在里面多作流连,寻着手上地图,她很快地找到画家们聚集的地点。 几个太阳伞架起,一张画板、满地画具,画家们为观光客作画,程黎找到她想要的专注表情。 一枝画笔,满纸自信,画家的笔是他们的生命,在纸上,他们挥洒着观光客的期盼,也挥洒出自己的心情。多么美好的职业呵!程黎羡慕他们。 她慢慢走着,一面观察画家背后满满挂起的作品,一面欣赏他们脸上的自信满足,不爱笑的程黎露出笑意。 “可以帮妳画图吗?”简单的法语传来,在程黎理解的范围内。 她回头,轻轻对背后的白种男子摇头。 “免费!”他补上一句。 程黎还是摇头。 “我的技巧不错,在这里,妳可以四处打听,我是数一数二的,许多人想求我作画,我不是个个都愿意为他们提笔,而且我……” 他拉住她的手臂,说了一大串,可是,除了几个背过的单字外,程黎串不起他的意思。 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皱的柳眉,她想挣月兑对方的手,可他的力气比想象中大。 她有些些后悔,医院里的同事们曾提议她跟团,免得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地,碰到处理不来的问题。眼前这桩,她不确定是否能妥善处理,但心焦是真的。微张嘴,她但愿自己能把情况说明白。 “小姐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流利的法语从东方男子口中吐出,他拍拍白种男人肩膀,严肃的五官是倔傲的。他并不想插手此事,但女孩脸上的无助牵动了他的心。 “她大概是中国人,你跟她说说,说我是这里小有名气的画者,我很想画她,如果不会吓着她的话,我很乐意和她成为朋友。” 不放弃,他被程黎的神秘气质深深吸引,拉住颜晁宁,要他帮忙劝说。 “东方女人对西方男子有强烈恐惧,你不要想太多。”他推推对方,把他推回座位上。 转头,他告诉程黎:“麦克有点疯疯癫癫的,不过他的绘画技巧不错,如果妳打算画人物肖像,他是不错的选择。” 程黎点头,对他致谢。 事情应到此为止,正常的他应该回到位置上面,继续工作,但他出现几分不正常,所以他接下话:“妳跟团来观光?” 她摇头。 “自助旅行?” 程黎低头,从口袋里面掏出常备纸笔,在上面写下一行法文-- “是的,不过,我没打算画肖像。” “妳懂法文?” 看她一眼。她用笔和他交谈?所以她不能开口说话?晁宁为了她的不能言语惋惜。 “不多,为了来法国,我做了一些功课。” 当她知道蒙马特在法国,她开始自习法文,用最克难的方式。 “妳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看过娟秀字迹,他抬头问。 “我来自台湾。” “我也是。”他乡遇故知,颜晁宁展露笑容。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她看看他的画笔和满手油彩,问。 “一年,我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伟大的画家。” 他自嘲,当年雄心万丈,以为自己是最有天分的画者,没想到,到了这里,和他一样的人才比比皆是。 “你是吗?”她把纸递到他面前。 “不是。”他摇头,走回自己摊位。 程黎跟随他脚步,到他摊位边站立。 “可是你很快乐,不是?” 一句话,她问进他心底。他快乐吗?是的,在某个层面上,但他的责任感掩盖这层快乐,他无法忘怀自己的任性、无法将父母的失望抛诸脑后,事实上,他的罪恶感比快乐更泛滥。 不对她的话做出感想,他挪出一把椅子摆到自己身边,示意她坐下。 程黎坐下,看着纸上生动素描,那是一个老太太的画像,慈祥笑容栩栩如生。 “她是我的房东,这个月我缴不出房租,她让我用图画做抵押。” “她是个好人。” “嗯,她的确是个好人。”晁宁同意,对这个亦师亦友的房东,他有无数感激。“从这里,妳可以看出穷画家的悲哀。”他想起父亲的话,苦笑。 案亲料准了,料准画家养不活一家人,画家撑不起一份正常生活。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蒙马特又称作画家村,聚集从各地来的艺术家,未成名的、想成名的,他们在一把把小圆伞下替人们作画,怀抱着对绘画的崇高理想。他说,往往是未成名的画家才对艺术怀抱理想,等到功成名就,名气利益成了吗啡,吸引着艺术家创作人们喜欢的东西,理想逐渐变成空话。” “画家的理想?”他曾经有过,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回答,他持续手边工作。 程黎低头,把新写下的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他要我记得,不管画出来的东西是丑是美丽,画画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情。”偏头,她企图从他眼里寻找幸福感。 他回眸看她,叹一口气。“妳说的是理想、是理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存在。” “不会的,他告诉我,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也许眼前你在背光面,哪一天你找到见光面,会发现生命有趣的地方,多到你无法想象。” “看来『他』对妳说过不少话。”挑挑眉,一丝不自觉的挑衅出口。 “他对我说的话很少,但每句我都记得。” “他对妳很重要?” “嗯,在遇见他之前,我的生命只有灰色,是他送给我许多颜色。” “从此以后妳不同了?”他的言语中居然含了几分醋意!?低头莞尔,晁宁取笑自己。 “对,他给的颜色教会我认识幸福。”微笑,风自她发梢吹过,她的金黄花田、她的夏日午后,一个大哥哥向她的生命挥舞魔棒。 落入回忆里,浅浅笑意噙在嘴角缝隙,闲逸情致浮在她脸庞,侧眼,晁宁看得痴了,换过画纸,他抓起笔,迅速在纸上勾勒她的幸福…… 回神,程黎在画纸上看见自己,不过寥寥数笔,他勾勒出她的神韵。 清灵双眼、小巧红唇,淡然的眼光里有着浅浅哀愁,那哀愁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是微笑时候,忧愁仍存。 程黎没阻止他,细细看着自己在他笔下成形,他专心、她认真,就像那天午后,金黄阳光、金黄花田,金黄的春天里有她金黄色的回忆。 当他停下笔,换程黎提笔。“你把我画得太好。” 摇头,他不认为自己画得好。“我画不出妳眼里的忧郁。” “你看错了,我眼里有快意,没有忧郁。”她否认他的说法,过去一个半钟头里,她满心满眼全是愉悦欣喜。 “假设妳承认我是画家,就必须连带承认,我有一双敏锐眼睛,我的观察入微,很少出错。” 他的食指欺上她的眼睛,她一瞬不瞬没回避。 “妳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他说。 程黎没反对。 “妳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天没睡好吗?” 摇头轻笑,在飞机上,很少人能睡好觉。 “妳的五官让我感觉熟悉,彷佛我曾经见过妳。” 许多人说他冷酷,说他不讲话时的表情让人害怕,但他乐意说话,在面对她时。 “我也觉得你面熟,我们见过吗?在台湾的时候?” 不是人人都读得懂手语,所以她练就一身写字好本领,写得又快又清晰。 “我想没有,如果有,我会记得妳。”他笃定。 法国夏天,太阳九点才渐渐下山,晁宁看看手表,将近六点,他收拾画具,将程黎的画像交给她,第一份工作结束,接下来是另一个工作时段。 “我该付多少钱给你?” 她拉拉晁宁袖子,把笔记簿放在他视线前面。 “不用,是我自己想画的。”挟起画具,越过人群,他迅速往白教堂方向走。 她是该收下画纸,点头一声谢,结束这个观光景点,但是……她不想,不想结束这个短暂交集,任性也好、冲动也行,程黎随着自己的心意,小跑步跟在他身后。 臂光客让一部部的游览车接走了,追人变得容易。她在下阶梯时追上他,拉住他的衣角,迫得他回头。 送给他一张灿烂笑颜,她的手紧拉住他的不放。 “妳想做什么?”他皱眉,对他而言,和女孩子的交集,这样已算太多。 她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要请我吃饭?”他问。 “好吗?”她抓起他的手掌,在上面写字。 她的手指纤细皙白,几个轻抚,抚出他莫名悸动,隐隐地,心在胸膛鼓噪,他想抓住她的手,摊平,细看她的手心里藏了什么魔法。 深吸气,他克制自己,问她:“妳住哪个饭店?” “还没确定,不过,我的旅游手册上有一些便宜旅馆。” 她抽出包包里的旅游手册,来之前,她背过书,哪条街、哪条路,哪里有便宜旅馆,她一清二楚。 “妳没有订饭店就一个人跑到法国?” 程黎点头,她不害怕的,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计画少得可怜,身为孤儿,没有父母亲人为她的将来做规画,她习惯且战且走,学法文、背街道图,是她为法国行做的唯一准备。 “妳真大胆!”晁宁皱眉。 她和当年的自己相像,没周详准备,提起行李、买下机票便往欧洲行,下了飞机,对未来茫无头绪,接下来的模索,连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辛苦,何况是一个连话都不能说清楚的女人。 程黎耸耸肩,承认自己大胆,医院里的同事都念她,临行,还有人鼓吹她放弃计画,跟团旅行以保安全。 她一意孤行,请了假、领出全数积蓄,用一个“穷和尚富和尚”的故事,鼓励起自己不顾一切,她来了,在她的梦想国度里,展开旅游的第一天。 “妳打算待多久?”他问。 “十几二十天,钱花完就回去。”她飞快在纸上写字。 她打算用最省钱的方法,让自己在法国多作停留。 “除了这里,妳还有其他的目的地?” “蒙马特是我唯一想驻足的地方。” “妳打算把十几天都耗在这里?” 程黎点头。 “在这里,妳有朋友吗?” 她点点头,比出食指,指指晁宁。 “妳对陌生人和朋友的分野在哪里?”他反问。 偏偏头,她想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信任。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信任的人,即使只是一面之缘,我拿他当朋友看待;无法信任的人,即便天天相处,我坚持他是陌生人。” “妳用什么条件来决定妳的信任度?” 和她“聊天”,晁宁聊出兴趣。这种女人太特殊,特殊得他不想拂袖离去。 “第六感。”她“说”得理所当然。 “还真符合科学精神。”他嗤笑。 “第六感一直是我最忠实的好朋友。” “除了第六感,妳还有什么好朋友?直觉?想象?还是作梦?” “取笑一个不擅长辩论的女人,你有失厚道。” 她的自嘲引发他的大笑,抚着肚子,他弯腰笑不停。 “好吧,为了我的有失厚道,我向妳赔罪,我有一个沙发,如果愿意的话,妳可以睡在沙发上面。” 他的提议同时吓着两个人。 他怀疑自己的动机,却无法反对这个提议,小小声音在心底低语,他要留住这个女人,别教两人错身而过。 碰到这种邀约,妳怎么处理?聪明女性懂得防人,敏感女生会婉言拒绝,程黎既聪明又敏感,她不可能不懂这些,可是,她点头同意了。 为什么?他的眼神容易说服人?他的态度诚恳得让人难以拒绝?都没有,但她信任他,出自直觉。 “我很乐意睡在你的沙发,希望它够大。” “以妳的身材而言,它足够妳翻身。好了,妳的行李呢?” 他迅速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同情,当年他来到这里,若不是房东太太对他伸出手,他早已妥协,乖乖回去当他的总裁大人,所以眼前他的行为,属于高尚圣洁。 她指指自己背上那只收纳两件衬衫牛仔裤,和简单盥洗用具的包包。 “妳就这样子来到法国?”无法置信,至少当年,他还有一件大行李。 点点头,在物资充足的世界里,她过惯简约生活,就是在台湾,她的房间也简单得可以。 “不行吗?我以为准备得够充分了。”她眉开眼笑。 “算了,我们先回去。”说着,他转身往前行。 他的脚很长,大大的步伐一跨,她得小跑步才追得上,所以她专心勤奋,紧紧跟随他的背影。 他很高,走在不高的法国人群中,他高出半个头。她一直想不透的熟悉感,在他询问她的旅馆时,程黎想清楚了,他有双和“大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神,尤其在作画时。 世间有无数种职业,有人喜欢自己的工作,有人不喜欢,不管喜欢与否,多数的人以努力来换得三餐温饱,少数人将灵魂用在工作上。画家是这样的工作,他们卖技巧换得生存,再将生命投注于绘画之中。 对于这样的人,不管成功或失败,都该给予喝采,可惜,听得到掌声的艺术家太少,多数的艺术家总是默默地燃烧生命,做他们认为对的事情。 在他身后跟着,程黎有点累了。 然而越跟他,不安的心越见沉稳,眼睛看他、鼻子闻他,不说话的嘴巴喃喃地扯出别人听不到的话语。 这是安心,疯狂地对一个陌生男人的安心,她的下意识、直觉、第六感……所有的“好朋友”都跳出来,为她不合理的安心作支持。 第二章 绕进小巷子,高高的石墙是法国典型建筑物,巷中的房子个高,只有三四层楼,房子很旧了,但每个房间都有一个阳台,许多住户在阳台上面种花花绿绿的鲜艳花卉。 “到了。”停下脚步,他回头对程黎说。 她跟他走进屋内,房子很大,有些阴暗,窗户透进来几方阳光,照着坐在摇椅上的老太太身上。 看见晁宁进门,她堆起一脸笑容说:“回来了,今天生意好不好?” “还不错,先付妳一个星期房租,另外,这幅画免费赠送。”他把画送到老太太眼前。 推推金边眼镜,凑近仔细看,她满意极了。“你画得真好,明天我拿去裱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功。” “多谢赞美!”每每面对房东,总让他轻松惬意,她是个体贴懂人且风趣的老太太。 “咦?你带朋友回来?”在晁宁身后,她看见娇小的身影。 “嗯,她是我台湾的朋友,到法国玩,想在我这里住几天。”不想长篇大论解释为什么带陌生人回家,他用最简单的话带过。 程黎朝老太太微笑点头。 老太太拄起拐杖,走近看程黎:“你们台湾的女生都这么漂亮?有吃什么东西保养吗?” “有啊!她们习惯吃仙丹。”晁宁笑说。 “若不是我老得走不动,我一定要飞到台湾,吃吃你们的仙丹。” 她笑开,眼角处出现密密麻麻的鱼尾纹,深烙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更加和蔼,卸下心防,程黎伸出手相她交握。 “听到没,下回到法国不可以空手来,要带两盒仙丹。”他转身对程黎说。 她点头,笑着应和。中国女人的仙丹是什么?加味逍遥散还是六味地黄丸,这些她恐怕要花点时间研究。 “小女生,我告诉妳,他的画棒极了,我的房子租过许多画家,其中,我最看好他。”竖起大拇指,她对晁宁比比。 “你对每个房客都这么说。”攀上老太太肩膀,他一派轻松。 “除了你之外,可没人敢欠我房租,要不是看上你的才华,相信你的未来无限光明,你以为我那么笨?” “谢啦!不能再陪妳说话,我赶时间,我先把她带上去。”向老太太挥挥手,他拉起程黎走向楼梯,一面走,他一面回头对程黎说:“房东太太人缘很好,经常不在家,能碰上她,算妳运气不错。” 她的运气当然不错,否则怎会在来到法国的首日碰到同乡人?怎会在他眼神里找到曾经熟悉?更怎会打入他的生活,成为他未来的一部分? 打开房间,他迅速将画具放下,转身对程黎说:“等一下我要到pub打工,妳可以在这里休息。” 程黎直觉比出几个手势后,才想起他看不懂手语,立刻拿起纸笔在上面写字。 “我不能跟你去吗?”她不想和他分离。 分离?!多奇怪的字眼,他们不过是认识半天的陌生人,她怎能感觉自己已经和他熟悉? 摇头,她努力摇去自己的唐突。 “不行,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时差调整过来,否则未来几天会昏昏沉沉。想观光?身体将是妳最大的敌人、”他拒绝。 他是对的,一整天下来,脑袋的窒息感加烈,虽然心底有无数雀跃,脚步却免不了疲惫。 点头,她同意他,拿下包包,却发现没地方可摆。 四下打量,他租的是一个十坪大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旧沙发、简陋的衣柜和迷你厨房外,还有一组小小书桌,所有空位都让画具占据了,想走路也得另辟空间。 “冰箱里有些食物,肚子饿的话不要客气,浴室在门后面,记得马桶和莲蓬头不能同时用。”他一面说话,一面把堆在沙发的厚重书本,迭到书桌上。 他看着她脸上的疑问,回答道:“是管线问题,妳用冲水马桶,冷水会立刻做补充,莲蓬头里的冷水全拿去补充马桶,流出来的热水会烫熟人皮。” 懂了。点点头,她看他跑出房间,关上门,三秒钟后,房门被打开,他又出现。“这里的自来水可以生饮,口渴的话,到浴室接水。” 来不及等程黎回应,他快迟到了,冲出房门,他闷闷自问:“那么担心她做什么?不过是一个借住几天的同乡人。” 晁宁走了。程黎环视房间,真乱! 偷偷吐舌,卷起袖子,就从……那张乱得不象话的床铺开始吧! 抹布、水桶加扫把,她用最简单的工具把房间弄干净,东西归类好,灰尘除尽,房间陡然增加好几坪,畅行无阻,视线所及处,焕然一新。她绝对是个效率极高的精明管家。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绩,她拿来换洗衣物,走进浴室,不多久,浴室里响起刷刷声,半个小时后,晁宁将有一间崭新浴室。 她只带了洗脸的小毛巾,长长的湿发没东西可包,不过她向来随遇而安,梳拢下头发,她趴在沙发上。 真是累了!伸个懒腰,半瞇眼,她没有立即进入梦乡,脑袋里想的全是那个好心男人。 他是有才气的,不管他未来是否成为梵谷或张大千,他都是有才气的男人。 碰见他,是她的运气,在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台湾里,她没见过他,却没想到飞行几万公里,他们迢迢千里,在异乡相识,谁说人与人之间没有缘分、没有心有灵犀? 她睡着,梦境里全是他,他作画的专注、他说话的温儒、他对房东的亲切…… 在梦境间,他和十年前的小男生重迭,成为同一个人,他拿着蜡笔在她的图画里添加阴影,说:“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 她的人生因为他,从背光处走向阳光。 这是他的房间?! 晁宁在门口怔愣半分钟,最后他认出沙发上的小女人,那是他同情心泛滥的结果。 这算不算女人的魔术?他从没想过一个仅供休憩的房间,经由一双巧手,能出现家的感觉。 是的,家……他想家,想生活在亲人之间,只是,他的梦想和家的信念相互违背,年轻的他选择梦想,然午夜梦回,异乡游子思念无限。 打开冰箱,东一瓶西一瓶的啤酒让她排了队,前年的乳酪失踪,过期的腊肠离去,食物量大幅减少。 拿瓶啤酒,晁宁走到阳台边,杂草丛生的盆栽出现新生机,瘦弱的花朵因滋润而再度抬头挺胸,他几乎快忘记它们的颜色。 洗过澡,他在床边躺下,手支后脑勺。 照理,累了一天,他该尽快睡觉,但不肯休憩的双眼,从自己脚板看到沙发上的女孩。 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细眉皱紧。 作恶梦?对异国的不安全感?晁宁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无法成眠的夜里。 是同理心,带着一点点同情,他起身抽过毛毯,走至她身边,他发现她穿着衬衫入睡,长发未干。 七月的法国日夜温差仍大,一不仔细容易犯感冒,他拿来大毛巾和吹风机,考虑该怎么下手,才不至于把她吵醒。 他的考虑不长,浅眠的程黎醒来,揉揉惺忪睡眼,对他发笑。 把毛巾和吹风机递给她,抛下一句:“把头发弄干,没有保险,在这里看医生很麻烦。”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成药放在沙发,然后写字。“我是护士。” “做护士就有生病权利?” 她不同他争辩,拿起吹风机,三两下把头发弄干。“你饿不饿?” “妳饿了?” “有一点。” 听过她的回答,晁宁起身,从柜子里找到两包泡面,倒进碗里,从水龙头接些生水,然后塞进微波炉,短短三分钟,泡面煮成。 这是她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式煮泡面。 他把书桌搬到床边,再将热腾腾的泡面放在桌上,她坐床、他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面对面,吃泡面。 拿起叉子吃两口,她在纸上写下不礼貌问题-- “在这里,生活很困难吗?” 他认真想她的问题、 “不难,但如果你坚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很困难。”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有一技之长,找个赚钱工作不难,但如果坚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坚持自己的理想,那么,辛苦跑不掉。”晁宁加深解释。 这些话他从未和任何人讨论过,却在这样的夜晚,对一个称不上熟稔的女人说起。 “画家是件辛苦却不讨好的工作,对不?”她问。 悲怜的瞳眸里,写着她特有的淡淡哀愁。 “对。我们经常在『想要』与『必须要』之间挣扎,我们希望每分每秒都用来画自己想创作的东西,但为求生活,你必须画别人喜欢的,容易卖出的书作。” “是不是,失去观众,艺术便不算艺术?” “很可悲的说法,但我不得不承认,妳的话中有一部分是对的,艺术的价值常取决于多数人的主观看法。” “所以,我的作法是正确的,我不把画画当工作,纯粹拿来当娱乐,那么我的作品价值由我自订,我说它是艺术它就是艺术,不必考虑任何人的眼光。” 她的话牵动他的心,是啊!当作品的价值取决于自己、当他决定自己的艺术是艺术、当他不用为了生计鼓吹别人认同他的东西……绘画在他生命中,会不会更形重要? “妳喜欢画图?” “嗯,没有名帅指导,我的图书只是小儿科作品,但我在画画的过程很快乐,快乐得可以忘记生活周遭所有的不愉快。” “妳的生活中有很多不愉快?” “谁没有,何况是我?” 苦笑,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句话不晓得是谁创造出来?居然能把人生形容得这般贴切。 “何况是妳?什么意思?” 放下叉子,她的话让面在他喉间哽住:她不受欢迎吗?说不上来的心怜浮上。 对他而言,那是种近乎陌生的情绪。 “我无法说话,很多事情、想法,若是没有足够耐心,别人很难懂得我的真确意思。”她想简单带过。 “所以妳在团体中并不顺利?”他想知道更多。 “我只求别挑起事情,和平是我对人际关系的最大要求,别说这个,我们谈谈别的话题好吗。” “好吧!为什么千里迢迢飞到法国?这里有妳想见的人吗?”他兴起新话题。 “没有。” “多数的女人到法国旅游,想看的是香榭里居的名牌衣服和包包,是凡尔赛宫、是巴黎铁塔和罗浮爆,很少人会把蒙马特当成首要目的。” “小时候我很贫瘠,十二色蜡笔被我用到剩短短一小截还舍不得丢掉,我常在垃圾桶捡拾同学不要的彩笔,把它们当珍宝似地放进我的纸盒。 我的图从未拿过甲,老师总批评我的作品很糟糕,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画画,只有在画画当中,才不会想起讨人厌的事, 有天,一个大哥哥走到我身边,他告诉我鸟该怎么画、告诉我有关蒙马特的故事,这里便成了我的梦想国度,我发誓,只要存够钱,一定要亲自到蒙马特来,看看大哥口中画家的理想。” “他是妳的邻居?” “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话始终刻在我心底。是他丰富我的人生,让我的生命增添新乐趣,相不相信,在那之前,我甚至不大懂如何笑。” 晁宁沉默,这个剧情好熟悉,但他说个出曾经在哪里看过这场景,温温的?是他说不出的心情。 他有强烈,想握住她纤细的小手,他有强烈,想搂她在怀中,轻轻告诉她:“笑是种容易事情,就算没有那个大哥哥,我也可以教妳。” 他强抑,调开眼光,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所有的他统统不对劲,想矫正,却无能为力。 看他的表情,程黎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事情,她把字条递到他眼前,强迫他看。 “我说错话惹你不开心?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换个话题好吗?” “我没有生气。” 摇头,他是心疼,一而再、再而三的陌生情绪控制住他。 “那我们继续聊天好吗?”她有了新嗜好,和他聊天很快乐,快乐得不得了。 “不早了,明天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工作?” “可以吗?如果不妨碍你的话……” 她没写完,他先接话:“不会妨碍。” 伸出大拇指,屈了屈,她用手语向他表达谢意。 “早点睡。” 他捧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干净,她也学他,整碗面捧在脸前,小小的脸掩在大大的面碗后,几乎看不见。 起身,他们合作,她收拾碗,他把桌椅摆回原位,家的气氛悄悄形成,他喜欢、她开心,他的家有了她的影响力, 躺回沙发,盖起他送过来的毛毯,程黎嗅闻着他的味道--一种让人身心舒泰的化学因子。 拥起被,她要睡了。晚安,大哥哥;晚安,好心的画家先生。 程黎闭上眼睛,轮到他睁起双眼,看着她精致细腻的于官,晁宁开怀。 在陌生男人家里、在陌生男人眼前,她居然能安稳入睡?!佩服,她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晁宁不耐烦对女人好,在他所有经验中,女人是极为麻烦的动物体,她们弱势,处处要人哄骗与保护;她们不够自主,常要男人在她们身前撑起天空。 你可以说他本性自私,不愿为女人做这些事,但……这个小女人,勾动了他的保护。 晁宁起床,眼睛半瞇,偷眼瞧她在迷你厨房中忙碌。 他不认为那个不像厨房的厨房,能张罗出什么丰盛餐点,但他闻到咖啡香,货真价实的咖啡香。 多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不记得了,当生活成为最现实的事情、当悠闲不再是生活中的环节,他再没心情为自己煮一杯咖啡。 转身,她的视线触上他的偷窥,浅浅一笑,她把小托盘端往他的方向。 咖啡……他闻到,也看到了。她伸手把托盘交给他,再去搬来椅子,充当餐桌。 “妳到哪里买这些东西?” 从口袋掏出纸笔,她写-- “楼下的小商店,这里的东西好贵!” “当然,它是台湾的7-eleven,买日常生活品应该去大型超市。” 点头,她懂了,法国也有台湾的家乐福。 倒杯咖啡,送到晁宁手边,喝一口,他喝的是旧时生活回忆。 “妳很早起床?” 她摆摆手势,很简单的动作,晁宁看懂了,她睡不着,时差问题,咬口吐司,夹了蛋和果酱,味道不错,他吃进她的用心。 用过早餐,他起床盟洗,她整理餐具、浇花迭被,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他不觉得奇怪,反而感到温馨,彷佛一直以来,这里有个女主人走来走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背起画架,程黎不等人说,伸手去提他的书具,不大的木盒子在她手里变得巨大无比。 他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她提得吃力,调转脚步,伸手想从她手中接下东西。 程黎摇头,她手没空写字,只好用表情动作告诉他,她坚持帮忙。 “随妳。” 他故意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路、故意不回头、故意不等候,然后在每个转角处,偷眼瞧她,瞧她气喘吁吁的身影,费力地提着他的画具。 “活该,固执。” 他在转角处等五秒,拉近两人距离,在她即将转入弯巷时,跨开大步。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个人来到商店街口,她气喘如牛,但笑意挂在脸庞,不褪色。 他受不了了,再度伸手想提走画具,她摇头,把身体转过一百一八十度,用背脊护卫手中盒子。 才觉得女人弱势、需要人保护,他就碰上一个女人坚持独立自主,她柔柔的眼眸坚定自己的意志,他拿她没辙,只好同她放慢脚步。 两旁商店陆陆续续开门,程黎一面走,一面看着被推出来的架子,架子上摆满风景画,她没发问,没说话,只不过定定的眼光,定出她的心思。 “那是罗浮爆,最有名的玻璃金字塔。”他随口解释。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浓浓好奇,迫得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罗浮爆里展出各时代的艺术作品,最佳代表作除了人人都知道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之外,还有胜利女神和维那斯等等,维那斯之所以被重视,是因为它的雕刻技术好得让人吃惊,明明是坚硬的石头,居然能将人类柔软的肌肉纹理,表现得栩栩如生。” 腾出一只手,程黎拉拉他的衣角,拉住他持续往前的步伐。 她笑笑,指指处处可见的“蒙那丽莎的微笑”。 他懂她的意思,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前走。 “对于蒙娜丽莎这幅画,有许多讲法,有人说那是达文西的自画像,有人说那是个怀孕女郎,不管怎样,达文西的独特画法,带起一片惊艳眼光,如果妳够仔细的话,会发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会感觉蒙娜丽莎在回看妳。这幅画曾经被义大利人偷走,他用美工刀将图片割下来,所以现在到罗浮爆看到的图画,会比妳看到的海报小许多。” 解说间,他们来到昨天的工作地点,架起太阳伞,摆好小板凳,程黎将他的作品一张张挂在他搭起的架子上面。 每每排挂一张,她眼里流露出的欣羡眼神,让他感觉自己成就非凡。 “晁宁,你很诈,她是我先发现的。”昨天的白种男人对晁宁说话。 他耸肩没同答,低头把画架摆好。 男人绕到程黎身边,对她说:“妳还记得我吗?昨天……” 他叫作晁宁?晁宁、晁宁,她低头在心中默念几次,由于太专心,以致男人的问话她没听见。 白种男人拉拉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这个动作惹火晁宁,看着对方不肯松开的手,他往两人方向走去。 “小姐,妳还记得我吗?” 程黎点头,暂且放下手边工作,凝眼望他。 “妳听得懂法文?太好了,妳肯不肯让我画妳?”他问得急切。 “她一整天都会在这里,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晁宁拉开他的手,充满占有欲地将程黎塞到自己身后。 “真的吗?”白种男人大喜。 “真的。”他自作主张地替程黎作决定。 “我不喜欢当模特儿。”她把纸条递到他眼前。 “妳把他当空气,做妳自己的事情。” 叹气,她选择不反驳,反正世界和平是她的人生标的。 拿起画笔,晁宁开始今天的工作,她坐在他身边,看他画画,偶尔他问她几句话,她用纸条回答;偶尔她想起什么,问他名家画作,他尽心解说。 他们的相处很和谐,和谐得像……像他身边的位置本就属于她一样。 “你的家人都在台湾?”她问,纯粹好奇。 “对。” “你常回去吗?” “不。”他回答得简明扼要,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为什么?他们不赞成你从事这个行业?”她猜测。 “所有的父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当个正正经经的医生、企业家?而不是个三餐不继的艺术家。”从前他对父母亲的想法愤怒,但一年多的磨练洗礼,让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是为他好,虽然方式他并不认同。 “那是天下父母亲的期望,他们希望孩子的未来有保障,别为三餐辛苦奔忙。”她中肯地说。 “可惜,孩子们总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相信你会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她笑着把水递到他嘴边, 他们有心电感应吗?为什么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口渴,什么时候需要建议? 就口喝水,晁宁把这份亲昵视为理所当然。 “像妳这样,把画图当成娱乐、把赚钱当成工作?” “身为人类,本负有责任,我的责任是养活自己和服务人群,扣掉这些,我有权利用剩余的时间,替自己创造幸福。” 她熟读生活与伦理,公民道德常拿满分,她知道义务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她认真、她负责,相信只要做得够好,终会得到回报。 “妳的理论和我的父母亲相似。”他取笑她。 “那么,我相信他们是对容易相处的夫妻。” 晁宁和程黎说说笑笑,他们之间的气氛极好,他们从陌生走向熟悉,不过一天。 大约是程黎的态度太亲切,有她在,晁宁招揽到许多客人,他卖出不少画作,也替许多观光客画素描,这天,他赚进积欠房东太太的租金,也赚进他们的丰富晚餐, 收拾画具,他们提前收摊。 “那么早?我们要去哪里?”程黎问。 “去塞纳河畔,喝喝所有台湾女人梦想的左岸咖啡。” “那是一家店吗?” “不是,河边到处是咖啡馆,只要在岸边,通通叫作左岸咖啡。” 她点点头,认分地提起他的画具,轻轻握住他空出来的左手,那是她的工作,她不要不劳而获。 第三章 她的时差调整得很快,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感觉发展一般快,他们会互相取笑,会聊起天来便忘记星月西沉,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无数相同的看法,每个相同,总让他们的心头一震,震出无数兴奋。 他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但他的确对程黎钟情。 她诱发了他所有温柔、抵制了他所有冷漠,晁宁偷偷地自我承认,他喜欢这个不说话女生,喜欢她的恬静气质、喜欢她不愠不火的气度,他的喜欢太多,无法一一列举。 他接受她的观念,决定把画画当成休闲,决定在父亲的意见和兴趣之间,找到平衡点。 从此,不必再为了生活向一群不懂艺术的客人推销作品、不必将自己的心血论斤议价,这个念头让他颇为愉快。 “妳对名牌衣服不感兴趣。”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她从不对橱窗里的高价衣服多看一眼,反而把重心故在路边花贩身上。 “我买不起。”她实话实说。 “如果买得起呢?妳会不会把穿名牌衣当成生活重心?” “我想,有很多事情比穿名牌衣值得成为生活重心。” “比如?” “我是个护士,我觉得照顾病人是很重要的事情。”她随口举个例子。 “妳热爱妳的工作?”他猜。 “在医院里,我见到不少状况,那些状况让我感叹世间不公平,我常想,他们做错什么事情,要受到这种对待?” “什么状况。” “有次,江医生做个脑部肿瘤手术,病患是个六岁小男孩,当手术刀打开脑壳,发现瘤的部位和原先评估的不同,他出来向家长解释有两个选择。 如果继续动刀,会伤到某部分的脑细胞,小孩将终生无法吞咽,一辈子无法喝水,甚至连唾液都没办法咽进喉咙间。 第二个选择是把脑壳缝回去,但是脑部的瘤会一天天长大,直到死亡来临。 这叫一个母亲如何作选择?小孩母亲当场晕过去。” “那是很残酷的选择,再继续说吧!我喜欢看妳说。” “有个女孩,被男孩子抛弃后喝下盐酸,喉咙、食道和胃都受到严重灼伤,重建是一条漫漫长路,她的母亲天天在枕边泣,她却只操心着男孩子有没有到医院看她。” “这种爱情很可怕。”他说。 嗯,她点头同意。“我不知道男孩的什么地方让女孩着迷,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逼迫别人爱自己,这种爱情会把所有人都远远推开。我们劝女孩应该把爱自己摆在爱别人之前,她只是一路哭着,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走进凯旋门,七月中了,巴黎的夏天仍带着几分寒意。 斜斜细雨飘落,在凯旋门下,风尤其大,她缩缩肩,身上的杂牌外套保不了她几分暖意。 眼看程黎受冻,晁宁月兑下大衣,当头替她罩上。 “台湾人多半无法适应巴黎的夏天。” 她点头同意,把大衣套回他肩上,不为什么,谁教他也是台湾人,他们同是副热带气候下的产物,没道理让他一个人寒冷。 “妳是客气,还是不知死活?生了病,在这里妳没保险,看医生贵得吓死人。”他微怒,拉起外套义要拿她当溪鱼网住。 她东躲西躲,躲不掉他的好意。 雨越下越大,他们没带雨具,只好继续躲在凯旋门下。 “你提醒过我了,不过你生病,一样麻烦,所以你也不可以感冒受寒。”她坚持。 “我是男生,比较不会生病。”他的沙文跳出来支持他。 风冷得让她频频跳脚,在这么冷的地方和人用纸笔沟通,倒是稀有经验。 “这个理论是错误的,知不知道,以自然方式受孕的话,男生的出生率比女生高,可是为什么二十年后,一男一女的婚姻能成立,男女的人数渐成平均?因为女人命韧,男性夭折率高。” “妳在诅咒我?” “不,我在提醒你,男人是种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动物。” “这句话有看不起男性之嫌,要是妳敢大声用法文说出来,我保证妳会当场被乱棒打晕,因为妳伤害了男人可怜的自尊心。” “我没有这层考虑,因为我绝对没有办法『大声』说出来,不管是法语或中文。”她笑笑,把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长发拂到一边。 “算了,不同妳计较我的自尊,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生病不得,那么……”他把大衣穿在自己身上,下一秒,他把她揽进怀间,用大衣将她包在里面。 她傻了,这动作分明暧昧。 这不是属于情人间的亲昵?感冒可以是促成此种动作的原因之一? 不准她深思,晁宁开口,用法国历史扰乱她的思绪:“当十六辆马车拉着拿破仑的灵柩从凯旋门下穿过,老百姓眼中泛着红光,被流放小岛的拿破仑,抑郁而终……” 她被扰乱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的听觉里有“无名英雄火终年不断”;她的触觉里有他壮壮的手臂和稳稳的心跳;她的视觉间是他带着些微胡渣的漂亮下巴;而她的嗅觉里,满满的是他的体香和淡淡的油彩味道。 她爱上他,在凯旋门下风大雨大的午后,有拿破仑做证,有一群无名英雄默默为他们祝福。 晁宁带她去他工作的pub,她不干扰他工作,还在一边相助。 她是那种空气级人物,存在时,虽不热烈激昂,但令人轻松舒畅。 有她在,pub比平常更忙碌,许多人想来看看这位罕见的东方美女,她从不和人交谈,轻轻浅浅几个不带勾引意味的微笑,勾住了男人心情。 她不懂调酒,只负责擦拭吧台和清洗洒杯,她的眼光大多落在那个调酒男人身上,彷佛他的一举一动,是她最重要的观察。 下班,程黎跟在晁宁身后,她的脚步小,他的脚步大,如果他不刻意放慢速度,一转眼间,他们便拉出距离。 他不喜欢距离,所以在她当跟屁虫的第二天起,拉她的手走路,变成惯性约定。 路上行人稀少,尤其绕进小巷后,更是空无一人。 她和他并肩踏月,在异国的星空下,与浪漫携手向前。影子在脚底下,一忽儿前、一忽儿后,前前后后,都有两个人。 程黎抿唇偷偷笑着。这算不算异国情缘? 篮球场上空空荡荡,平时这里总聚集许多打球的中学生,篮球架下一颗被遗忘的篮球,孤伶伶躺着。 “要不要打球?”他突发一语。 童心大起,程黎将球从他手中抽开,抢到篮下拿起球投高。 一投再投,怎么都投不进框框里,不能怪她,她离中学时的体育课有段距离,但不死心是她的人格特性,所以她越投越兴起。 他慢条斯理走近,她不放手,非要擦板得分,显显神气。 他取笑她:“篮球不是往天空投就能拿分,要投进篮框才算数。” 说着,手抄过,他抢下球,转身,三步上篮,得分! “看到没,这才叫作打篮球,妳刚刚那是……放天灯。” 严重侮辱! 她瞪大眼睛,用力走到他身前,把球枪回来,用于势从自己头顶上方比到他头上,意思是--以身高欺人,不算英雄好汉。 抱着球,不运球,她三十步上篮,没成功。再试一次! 程黎在篮下找一个最合适投球的位置,把球往上一抛……有了有了,球在框框边绕圈圈,三圈后……唉,掉出来,不合作的圆形物体! “妳在搓元宵?”放完天灯搓元宵,她一定很喜欢农历正月十五。 手扠腰,她抱住球东看西看,不晓得它为什么和自己过不去, “问题不在它身上。” 晁宁笑笑,轻松抄过,他把球送上篮框,得分,接住球往外跑,长射,咚!三分球,成功。 不信邪,她抢到他身前拿球,这回他不乖乖把球送出去,拍球拍球,左闪右躲,他的动作迅速俐落,程黎怎么追都追不到篮球。 什么小人步数她都使出来,抓夹服、扣手臂、抱腰阻止他前进,她没参加球队,想怎么做都随心所欲,程黎笑得好开心,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汗自颊边流下,她一心追球,眼睛看的是球、手勾的是球,可惜总差个两三吋,球与她失之交臂。 “知道吗?妳输在体型。” 他轻轻松松把玩手中篮球,她的气喘吁吁一点都没传染到他身上。 她看他一眼,不信邪,跳高,球没勾到,脚却绊到他的脚,落地时,重心不稳,几乎要摔落地面。 是他反应太敏捷、动作太迅速,一下子,他舍球救人,扶住她腰间,把她拉到自己胸前。 她猛喘气,红晕映在两颊边,模样是说不出的诱人。 “妳在抢菰吗?那么拚命。”扶正她,他用袖子替她擦汗,拨开程黎湿漉漉的刘海,他找到弯弯眉形,弯弯的,弯进他心底。 她不说话,两只眼睛直直看他,他口气里没有怜惜,但眼睛有、动作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男人,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拨开她黏在颊边的散发,他真的和她见过面?为什么说不出口的熟悉熨贴在心问,是前世或今生? 她没改变眼神,喜欢他,不需要掩藏。 “不要看我。” 他的大手挡在她眼睛前面。 她笑着摇头,轻推开他的手,将他的大手握在自己手中。 “叫妳不能看,妳还看。”他佯怒。 不听话的孩子容易吃亏,即使他是正人君子,都压不住占她便宜的欲念。 程黎比比自己的眼睛,再指指他的脸。她用手势告诉他,那是她新爱上的动作: “是妳自己要的,怪不得别人。”他下最后通牒。 程黎没理会他的恐吓,她不怪天、不怪地,不怪他和自己,不管未来前途是否崎岖,眼前,她决定喜欢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一点点,然后,有一天,她爱上他,理所当然。 不管他是否愿意给予同等回馈,她一意孤行,在爱情这方面,程黎比谁都任性。 不管了,佛欲渡人上天,人偏爱入地狱,你能拿她怎么办? 所以,他也任性决定--吻她。 她的唇是甜的,软软的,像高山乌龙,在微微的芬芳之后,令人回甘沉醉。 他在她唇间辗转流连,一次一次,一回一回,爱的感觉在温柔间,甜蜜增温。 松开她,他把她的头压在怀间,呼吸仍然急遽。 “知道了吧?不可以用那种眼光看男人,否则会受到惩罚。”糟糕,他一定是虐待狂,因为他居然惩罚她惩罚到--上瘾。 惩罚?耳朵贴在他胸的,听着他的心跳声一阵一阵,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的心因她狂跳。她爱上他的惩罚。 “快点头,告诉我妳懂了,以后绝对不可以用这种眼光看男人。”他把她压在胸前命令。 软软的身子、小小的背,收纳她在怀中,他爱当她的天。 微微地,她点头,顺遂他的心意。 “很好,我们回家,有空再过来做运动。” 拉起她的手,他闷不吭声往前走。他很忙,忙着安抚胸腔中间,那颗不愿喊停的心脏。 街灯重新将他们的影子拉前拉后,他低头,看见她纤细的影子,看见她的身体和自己时时交错。 她的唇回到他脑中,软软的,绵绵的、细细的,是棉花糖?不,是比棉花糖更干净的甜美。 忍不住了,他的虐人症发作,不由分说,拉她进窄巷。 她想问他:“这里不是回家的方向啊!”但他的吻在瞬间落下。 他捧住她的脸,她闻到酒的香味,那是调酒时留下的气味,不浓,却一丝丝渗进她的知觉、麻痹她的神经。 同样的甜、同样的美、同样醉人的芬芳,他恋上她的唇、恋上她的美丽,恋上有她的每一吋空间。 放不开她了,他想圈住她,岁岁年年。 辗转反复,他在她唇间汲取馨甜,爱上她,在突然间。 他放手,喘息比之前更严重,她的头微仰,眼中净是不解。 “妳真的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他有些微愠色。 她不该这样看人,不该不知道自己将身陷什么危险,要是另外一个男人也受诱惑,怎么办? 晁宁的生气无人能理解,下一秒,他用力牵起她的手,用力踩大步,用力克制那些可恶的蠢蠢欲动, 他生气了?!她不懂他的表现,若是有人能好心教教她,眼前的她该怎么求证他的反应,她会心怀感激。 可是街上没有半个人,寻不到老师,她只能暗自模索。 终于,他们走进房东太太家的大门;终于,回旋楼梯近在眼前:终于,他们拾阶而上,一起跨到门边。 她不前进,拉抗他的手,要他看自己。 他的心情依然鼓噪,依然难以抑止莫名焦躁,浓浓的两道眉毛往上扬,他急需要冷水帮忙。 “有什么话,进屋再谈。”他迫切见到可爱的莲蓬头。 程黎摇头,她要把他的怒气关在门外,不要他丑丑的眉毛,陪他们度过一个美丽夜晚。 双手触上他胸膛,轻轻安抚他不安的心脏,如果她真做错什么,请他诸多原谅。 “妳在做什么?” 看着她猛添油的双手,他大口大口吸气,不确定她明不明白挑逗是种高难度行动,不适合她这种笨女生。 手摆到眉际,她低低头,向他说抱歉。 他投降了! 她不该对他抱歉,该对自己说对不起,说她的不经意,让他的欲火燎原,一发难以收拾。 吻再度落下,辗转反复已不能为他解除饥渴,亲她吻她,他的吻从唇到眉,从鼻梁到她纤细的颈……单单的肌肤相触,他感到激情…… 打横抱起她,他再不打算放手。 这个夜,浪漫多情,在异国的夜里,他的绘画,画上她的灵魂,她的心……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诅咒会害死父母亲。” 程黎把纸条递到晁宁眼前,窝回他怀里,断断续续的珍珠串串,落在他的胸襟。 昨夜,她在他手臂间熟睡,今晨,她在他手臂间惊醒。 她在哭泣,咿咿呜呜的模糊话语扰醒他的春梦,搂紧她,他将她摇醒。 睁开眼睛,她看见他的怜惜。 他不问任何话语,只是紧紧拥住她的娇躯,让自己的心跳安慰她。 十分钟后,她觉得该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于是从床边柜子取来纸笔,写下上面那行字。 “如果妳愿意,肯不肯从头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他不勉强她,但他愿意为她敞心倾听, 拭去泪水,她同他一起坐起来,拿着他送来的纸笔,沉默。 “不晓得从哪里开始?”他问。 她点头,尘封多年的旧事,她从未想过对谁开启秘密。 “不想说,别勉强,我不是个好奇心重的男人。” 她摇头,郑重下笔。“我的父亲是个酒鬼,我母亲成天沉迷在赌桌前。” 他拍拍她的肩,送她一个沉稳笑容。不负责任的父母亲比比皆是,他想建议政府,男女想生小孩前要考取证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只记得,想吃东西时总要偷偷模模?每次挨了打,就躲在墙角边诅咒『他们』。” “他们经常打妳?” “没钱或者两人吵架时,我是他们的最佳发泄目标。” “妳没别的亲人可投靠?”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害怕他们,怕一沾上又要借钱。” “然后呢?” “有一天,学校要交学费,班上同学都交齐,只剩下我连缴费单都不敢拿给爸爸妈妈看,老师从书包里搜出我的缴费单,生气地认定问题出在我的懒散,我挨了几板子,被赶出教室罚站。 回到家里,看见爸爸妈妈靠在一起说说笑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我大着胆子走到他们面前,说老师要我们交学费。” “妳又挨打了?” “对,我没看清楚地上的酒瓶,没发现他们之所以融洽相处,是因为他们都带着几分酒意。我伸手要钱,他们的直觉反应是将我打一顿,他们骂我讨债鬼,说是我让他们的一生不顺遂。 被打打骂骂,我早已习惯,直到发觉温热腥臭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我才发觉又增加新的伤口。” 双手加上力道,他将她收得更紧更密。什么道理啊?!谁规定父母有权对子女残厉? “还痛吗?”事过境迁,问这句话没意义,但……痛,在他心里。 她拨开额上刘海,让他看看旧伤疤。 他的食指抚在上面,些许的温度,暖了旧疼痛。“妳没有缝是吧?否则它不会是一整片。” “谁想得到伤口该缝?我满脑子想的是同学的嘲笑、是老师不屑的眼光。 他们可以打我的,因为他们是父母亲呀!只要打在同学看不到的地方,我不会有意见,可……这么明显的伤口,我哪里藏得了? 我气疯了,我出门诅咒他们,要他们快点死掉,听到我的恶言,父亲抄起扫把,狠打我一顿,那夜,我连拖鞋都没穿好,就逃出家门。” “然后呢?” “回到家时,邻居和消防队员挤在门口,从他们口中,我听到爸妈被火烧死了,焦黑的尸体盖着白布……是我的诅咒害死他们,他们一定很生气、很不甘心…… “不是妳的错?错在他们选择这种方式生活。” “不,错在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再无法开口说话,只要出声,我的喉咙便像火烧灼般疼痛,我很清楚,这是惩罚,老天爷在惩罚我的不孝。” 这是她不能开口说话的主因? 一个家庭悲剧,一个不欢愉的生命,他不懂世间男女,为什么不爱孩子却要制告新生命? “不是这样的,妳不能说话,是因为心里的伤口太沉重,它们结不了疤、愈不了口,一年一年长大,妳的心仍是那个允满恐惧与罪恶的小女孩。” “我不这么想,我认定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听见我对父母亲的大逆不道,这是我该得到的惩罚。” 捧起她的脸,晁宁不喜欢她的论调,他认真说:“错了,喝醉酒的人头脑不清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的死亡,是他们选择用酒精结束自己,而妳不能说话,是因为妳选择用沉默处罚自己。认真想想,妳恨本没做错,妳不该剥夺自己的快乐。” “我几乎忘记快乐是什么滋味,只能从画画里面获得短暂的满足和宁静。后来,我被送进孤儿院,认识一群和我同样可怜的孤儿,我总算交到朋友。 我记得有两对想认养孩子的夫妻到孤儿院,他们在办公室里和院长洽谈,院里的十岁小女生都到院长室前排排坐,我没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不配获得快乐及幸运。” 晁宁浓眉皱起,隐隐约约的记忆被挑起。 “妳没去排队,妳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中有了期待,至于期待些什么,他自己也不全然明白。 “我在后院画图,当时有一个大哥哥……” 她笔下字句一点一滴勾动他的回忆,一幕场景尖兀跳出,他惊愕,然后更多更多他早巳遗忘的场景被拉近。 金黄色的午后,和煦的阳光洒落、嬉闹的顽童、安静的女孩……他无法理解十岁女孩的忧虑,于是坐下来,告诉她有关于蒙马特的美丽…… 女孩的画笔每枝都短得难以握牢,她不发一语,看着他画画时,眼里有着崇拜与赞叹。 倏地,晁宁猛然坐起,在看见她手中写出“他们挑走了我最好的朋友袖乔”那句时。 “是妳?!” 他的问话暂停程黎的笔,她抬眉,不解地望他。 “我给妳修改过一幅画,一幅满足金黄色油菜花的图画,对不?” “你是……”怎么……怎么可能?!她发傻,双手微微发抖,娟秀字迹沾上泪痕。 “我寄了许多蜡笔、色笔、水彩、粉彩给妳。” 猛点头,她的手抖得更凶了,她实在不晓得如何解释缘分这种东西。 “袖乔回去找过妳,院里说妳被领养了,她回来时,连哭了好几天。”这件事不仅让袖乔伤心,也让他沮丧,他总在画画时想起她的眼眸,想起他们的不长的午后相处时光。 “我让一个老医生收养,他对我很好。袖乔呢?她好不好?” 这是缘分或是注定?绕过地球大半圈,他们竟在异地相熟悉?! 打横抱起她,晁宁将她嵌在自己身上,原来爱她是他人生的必经途径。 “嗯,她是个大学生了,长得亭亭玉立。妳知不知道,当时他们把资料册递给我,我想领养的人是妳,但他们说妳不适合,我没多说话,走出院长室,在孤儿院后面见到妳。”他急急把故事缝隙补齐。 真的?他想领养的人是她? 程黎想起什么似地跳下他膝间,跑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包,从里面拿出珍藏十年的画作。 画藏在身后,她一步步走向他,脸上挂着兴奋期待的笑容, “妳拿什么?”他问。 缓缓地,她把画放在他膝间,细心地展开,然后,他们同时看见--他们的金黄花田。 “是它!”他惊讶说。 她用力点头,把图贴到自己心间。 一个冲动,他抱起她,凌空打转。 “我就知道,我们的缘分不会只有一点点,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断线,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续前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圈圈,他转得开心畅意、转得语无伦次,可是他的语无伦次,她好爱听。 前一夜,他们的身体合而为一;这个清晨,他们心灵相系。他们相信未来,两人冉不能被分割;他们相信他们的一生,有月老为他们祝贺。 所有美丽的、绚烂的未来,在他们面前展现,生命在这一刻,充满希望。 他们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塞纳河畔有他们的身影,lv大楼前有他们的脚印,凯旋门前、协和广场里、罗浮爆、奥塞美术馆……处处充满他们的笑语,他们在谈恋爱,谈一场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不晓得,爱一个男人可以这么幸福;他没想过,爱一个女人会让梦想变得不再重要。他专心爱她,专心陶醉在她崇拜的眼神间。 “孤陋寡闻是件要不得的事情。”她在纸上骄傲地写着。 “嫌我孤陋?请问妳哪里比我博学多闻?”他不服气。 “每个人的生理周期不一定,细胞的增生修复时间长短不一。” “所以……” “所以对爱情的复原能力,当然不能用来相较比拟。” 他们谈论爱情的复原力,在和平咖啡馆里,这里的咖啡奢侈得吓死你,但是对于一个观光客,不到这儿喝杯咖啡,对不起自己。 “这和生理周期没关系,和经验才有关系。”他个赞成她的论调。 “什么经验?”程黎不解。 “有人一辈子只谈一次恋爱,却终生沉溺在失去的悲恸里,吓得从此不再碰触爱情;有人时时刻刻寻找新爱情,失恋了,感觉只像是丢失一件新衣,难过不超过三天,新爱恋重新开启。” “我比较不出哪一款人比较幸运。”程黎在纸上写道。 “我认识许多人,爱情时时产生,却永远感觉空虚。” “爱情不会让人觉得空虚。” 对她而言,爱情里有幸福、有温馨、有无数无数分说不清的甜蜜,她不想分离,想要永远在一起,听说这种感觉将随时间增长而消失,她不清楚是否果真如此,但她爱他,一定一定。 “所以,我说那种短暂感觉是尝新,无关乎真正爱情。”晁宁说。 “医院同事们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这是另一种爱情,一种轻松无负担的爱情。得到了,快乐不多;失去了,也不至于哀恸太久,转个身,明天又是一尾好汉青龙,昂首迎向新希望。” 她住在台北,周遭人用爱情养精蓄锐,她眼见他们快乐,眼见他们消沉,但每个周期都不长久。 “是否草莓族人,无法忍受太长久的寒霜冰冻,宁愿选择轻松?”他问。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亘古爱情值得牺牲、值得等待。” “所以……妳一直在等我?” “嗯,你带给我阳光和颜色。” “很抱歉,我忘记妳,袖乔告诉我,妳们不会再联系时,我立即放弃。我不太相信命运,多数时候我认为生命需要靠自己争取,所以,我认为争取不到妳,索性选择忘记,现在……” “现在你该相信月老和命运,相信不断线的两个人,就算绕上地球一圈,总要碰面。”她乐观说。 “对,我信它了,因为它再度把妳送到我面前。告诉我,这些年妳在哪里?过怎么样的生活?有没有人善待妳?” “袖乔被领养后不久,一个老医生来到孤儿院,他说他的生命不长了,想做件有价值的事:于是他领养我--一个没有正常夫妻愿意接受的小女生。 他没勉强我念书,他一点一点教导我身为护士的工作与技术:老医师的儿子、媳妇和孙子都对我很好,他们给找一份工作,让我在老医师去世后还能自立更生。” “自立更生?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是吗?你不也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得很好?” “在多数人眼里,大慨不会认同妳的说法。” “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认同自己的生活就够了,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为妳这句话,干杯!”他举起咖啡,壮志凌云。 “咖啡很贵,不要一口气喝光。”她笑着写道。 “妳的话让我严重感受到『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必需慎重考虑,要不要放弃画画,改行找份好工作,供养我们的爱情。” 贫贱夫妻……他们是夫妻了吗?甜甜的滋味在心底漾起,蜜了她的心、她的眼,微甜的泪水饱含笑意,那是感动。 “我们的爱情不需要供养,喝不起这里的咖啡,麦当劳咖啡也不错:我有工作能力,虽然不能奢华浪费,但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 请你别放弃画画,记不记得房东太太的断语?她说你会成功成名,我也相信你将是绘画史上的第二个达文西,将来你的子子孙孙会走到罗浮爆里,指着上面的图画骄傲地说:『那是我祖先的作品』。” “是吗?那么那幅画一定叫作『程黎的微笑』,不过先决条件,妳必需先怀孕。” 不管是不是大庭广众,不管有多少对眼睛看着他们,他执意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执意将她锁进自己身体里。 他好骄傲的,有个女人不介意贫贱,坚持要他做自己,有个女人不介意养他,专心想他当达文西,她这么看好他,他怎能不爱她? 她羞红脸,靠在他胸前。他要她怀孕,要一个孩子证实他们的爱情美丽,他没出口婚姻,却已经将她当成自己! “我喜欢爱妳。”他在她头顶上方说话。 “我喜欢被你爱惜。”她在他心间说话,虽然声音传不到他耳里。 “我要打破爱情迷思,坚持爱情的有效期限是永远。”他说得笃定。 “我的爱情没有过迷思,它的有效期限是生生世世。”她不需要话语来笃定爱情。 “所以,妳是我的,谁都不能改变。” 说这句话时,他想到父母亲、想到袖乔和宇文叔叔、婶婶,但他不畏惧,就算要当一辈子的家族逃兵,为了程黎,他愿意。 “我一直是你的,在那个黄金下午之后。” 对这点,她从未有过怀疑。 在他怀间,她的满足不只一点点;拥她在胸前,他的幸福无数。 爱情产生、爱情浓烈,他们以为爱情紧握在手中,没人能抢走,哪里晓得,爱情不过是风筝线,强风吹过,站在地面的人类,只能无助地看着风筝渐渐飞出视线。 第四章 他的动作定住,目光失焦。 程黎拉拉他的衣袖,他眼角的湿润教她心慌。 “怎样了?发生什么事情?”字迹潦草,她乱了手脚,是他的表情让她太心焦。 他把报纸递给程黎,触目的中法文启事,和晁宁的放大照片,扰乱程黎心律。 寻人启事-- 晁宁哥哥,颜伯伯中风住院,性命垂危,盼你见报速速回国相见 宇文袖乔 他不知道这个启事刊登多久,不知道她在多少国家报纸上头寻他,但晁宁相信,若非事出紧急,袖乔不会出此下策,找他回家。 “我必须回去。”他说。 程黎点头。 “也许不会再回来。” 案亲生病,他再逃月兑不了自己的责任与命运,接手家族事业是必定。 “达文西”成了不能实现的梦想,西装革履将是他未来形象,不过,没关系,他身边有一个女人,爱他比爱自己更深。 程黎点头,不管他在哪里,她的身、她的心,同行。紧握他的大手,不介意上面的油彩脏污,他是她的天、她的世界。 就这样,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好行装,买下机票,别过老房东,一起坐进机舱。十六个小时,他没合眼,她的心情不安稳。 她知道,第六感是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但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程。 为什么?这种预感没有道理呀! 他给的地址电话,她复写过十几张,从皮夹到包包,从书本到口袋,她收过一张又一张,她甚至把资料记在脑海中央,确定不管发生仟何事情,她都会找到他,绝不再度让他自生命中失去讯息。 可是……无缘由的害怕让她恐慌,是她太缺乏安全感,还是未来不在把握中?不知道、不知道,愁着眉,她眼瞳问的忧郁更深、更浓。 晁宁和程黎一样烦,但无关乎第六感。 他想的是如何与病床上的父亲谈判,他知道颜家和宇文家的企业合并,一直是两家长辈的心愿,知道他和袖乔的婚礼,从袖乔满十八岁那年,字文妈妈和母亲就计画举行。 若情况正常,他有权自私任性,用事业当筹码,换得程黎在身旁,现在……他想,自己必须花时间,取得父母亲的同意,才让程黎出现。 “很抱歉,我不能带妳回去。”他说。 她该怎么接话?说,没关系,反正我们的爱情在蒙马特开始,在巴黎结束,是很正常的情形。 不对、不对,个是这样子,他没说过结束,他给了她电话住址,他们不想断,也不会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放不开妳。” 拉起她的手,纤细的中指上面圈着一枚小小的白金戒指,在机场的免税商店买的。 两人掏出全身上下所有钞票,买下这对戒指,还拉了两个过路旅客,为他们的爱情做见证。够不够疯狂? “我知道你有事情,必须先处理。”她试着懂事体贴,将恐慌压下,尽避这种体贴,很伤身。 “是的,我有事情必须先处理,我不能向妳保证,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妳带到我父母亲面前,但是别忘记,妳是我的妻子,这点谁都不能改变。” 这句话代表……他父母亲没办法接受哑巴媳妇? 是这个意思吗?她很少为自己的不言语感到自卑,但此时……酸楚在心间。假设他得在爱情和父母之间选择,她该残忍逼他作决定吗? 算了算了,不想不猜,她不要在最后的短暂相处,和他不愉快。 哀抚指间戒指,十指交握,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吻。 “我是你的妻子,这件事,我不忘记。”她字字真心。 “知不知道,妻子是种受限制身分?”他转换话题, “是吗?到目前为止,我仍感觉悠游自得,”她把纸张摊到他眼前。 “那是妳尚未进入这个新身分。妳若真正进入,会发现,妻子是种相当辛苦的行业。”他语带恐吓。 “请举例说明?” “例如,从今而后,不管妳在马路边看到再帅的男人,都要切记,不可动心。即使有男人为妳细心殷勤,妳都不准对他心怀好意,还有,对丈大温柔,是妳最该做的事情。” 他本不晓得自己沙文兼猪头,这一刻,他知道面对一个深爱的女子,沙文是必要配备。 “听起来有点麻烦。”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来不及了,戴上我的戒指,再麻烦妳都必需忍辱负重。” “如果我太累呢?” “我帮妳撑起疲累腰背,况且,负责任的女人有权享受利益。” “什么权益会让女人对妻子这个身分,心甘情愿?” “妳将拥有一个专心爱妳的男人,他把妳放在心脏正中间,除非他的心脏不再运转,否则每个跳动,他都会对妳产生新的爱恋。” “所有男人都专心疼爱自己的妻子吗?”她怀疑,在这个不确定的年代,婚姻不再像若干世代前那般笃定。 “我不是别的男人,不敢确定天下男人心,至于妳……” “我在你心间?”她接下他的话。 “更多。” “更多?”她疑问。 “妳在我心底,在我眼里、耳里,不须经由思考,妳的影像时时出现,不须透过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笑语画面,尽在眼前。 我永远记得一个宁愿吃泡面,也要供我当达文西的女人;记得她的投篮技巧明明坏到不行,还以为自己是麦可乔登的兄弟;我不忘记她受过的苦,我时时叮咛自己,她需要比别人更多的体贴和关心。” “假使有一天,你遗忘了我呢?” “怀疑我的记忆力?妳看不起我的脑细胞?”他刻意轻松。 “不是,我只是……” “只是对分离感到恐惧?”他看透她的每分心思。 “我无意加深你的困扰,但是……” “我懂,妳有没有把我的电话住址收好?” 有。她点头。 “我要妳听清楚,我们并没有分离,妳知道我的住处、我的联络方式,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我父母亲的担心,我还要在最短的时间接手家族企业,并让他们接受妳,想找我,不要顾忌,随时欢迎。” “可以吗?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妳是我的幸福,不是我的困扰。”他坚定。 拿起她的照片,接过她的笔,他在照片后方写下“挚爱,程黎”,然后慎重其事地将它们收进自己皮夹里,贴在胸口前。 “如果妳不放心我的脑细胞,那么它们会替妳提醒我的记忆,提醒我,妳是我人生中的唯一。” 揽过她,经济舱里空间狭小,对于长手长脚的晁宁而言很辛苦,可是小小空间里,大大的温暖,有程黎在身边,再坏的状况都能够忍受。 “我可以去找袖乔吗?”靠在他怀中,提起袖乔,程黎显得开心。 “她是妳的好朋友,对不?”晁宁不晓得该怎么向她解释,袖乔对他的迷恋。 “她是我在孤儿院里最好的朋友,她很勇敢,敢说话、敢争取,总是站在我身旁,替我对付欺负人的坏小孩。” “她的确勇敢。” 她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告诉他--晁宁哥哥,我爱你,这辈子,我当定你的新娘。 当时,他的反应是冷冷地掉头离开。晁宁以为她自尊心受创,会大哭大叫一番,从此誓言不再和他相见,没想到,她居然转头告诉宇文叔叔和婶婶,“我想我的努力还不够。” 他对袖乔冷淡得近乎过分,许是父母的盼望带给他压力,他习惯性排斥她、习惯性把她当空气。 然她勇敢、可爱,她越挫越勇,她是个让人很难不喜欢的女孩,只是,他待她,除了妹妹情分,想再多增几分都是困难。 “我印象中,她很漂亮,小学时同班,班上有好几个小男生偷偷写情书给她。” “是吗?我觉得妳更漂亮,所以院长拿资料卡给我看时,我一眼就看见妳,别骗我,没有男生喜欢妳。” “从小到大,我没交过任何一个男朋友。” “真的?回台北,我一定要走趟庙宇。” “做什么?” “谢谢月下老人将妳的双眼蒙蔽,让妳看不见其他男人,使我成为妳的第一名。” “你不只是我的第一名,还是我的始终。” “很好,我喜欢有始行终。”顺过她的秀发,贴着她的脸颊,他爱她,毋庸费心认定。 这天,他们下飞机,她提着不多的行李,远远地,看着来接机人群。 她看见他和一个中年妇女相拥抱,那是他母亲吧!她看他被一群人簇拥,坐上双b轿车,然后一排高级房车缓缓驶去…… 好大的阵仗!他的家世不在她想象之中,难怪他忧心焦虑,不能接受她的……何止他的父母亲…… 车阵在她视线中逐渐模糊,他的心随着车轮驶去,拉开距离,不确定的恐惧感加深,程黎握紧拳头,然后像在确定什么似地,她猛翻皮包,找出他的联络电话。 她将纸条贴在心间,彷佛寻到一点点安慰,企图模糊恐惧。 第一天晚上,程黎就想打电话给他,可是她忍住,想象他有数不清的电话要接,有无数的公事要做,也许他忙过,会主动打电话给她。 第三天,接不到电话,她劝说自己,一个人公司哪里是三两天的忙碌可以轻易解决?所以她按捺住心情,静心等待。 一星期过去,程黎心慌更甚。 她托人替自己打电话,得到的答案是“少爷在医院”。 所以啰!是他父亲病情加重,那么,她应该有更多的体谅与宽容,至少?她确定了,他给的电话是真的、他给的住址是真的,他的的确确没半分意思将她排拒在新生活之外。 带着这份“的确”,她又熬过三个星期。 自到昨天晚上,她决定再不能等下去。 因为验孕片告诉她,她怀孕了。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在她肚子里成形,这个小生命将以他的父亲为荣。 如果晁宁还想成为达文西,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告诉他,她做好准备了,如果他打算画“程黎的微笑”,可以随时进行。 棒天清晨,她刻意早起,上过淡妆,选择一套最正式的衣服,然后在房间里踱步,她在杀时间,害怕自己太早出现,有失礼貌。 好不容易挨到十点,她把纸条读过几遍,坐上一部计程车,将纸条交到司机手中。 她该怎么告诉他这个讯息? 低下头,程黎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条纸,低头写道:“你知不知道思念的滋味像什么?是一股化不开的酸涩,幸而有回忆做调味,才能调出酸酸甜甜的爱情,期望再见面那刻,专心是你我共同的事情。” 不好,这句话有指控味道,指控他让她的思念越沉越浓,她不想带给他任何压力,换个台词吧! “嗨!记得我吗?从实招来,你一天想我几回?工作时有没有想?午夜梦回时想不想?不过我猜,你没我想得多,这个月里,你从没离开我心底。 喝水时,我想起我们的和平咖啡:趴在床上时,想起我们的小鲍寓;走过公园时,篮球框上有你的身影,瞧!我无时无刻在想你。” 不好,太咄咄逼人!想他是她自己的事情,怎能变成他的负担?再换新词语! “听说,遗传是种深埋在基因里的东西,如果是的话,那么从现在起,我得开始准备画笔,让我们的小宝贝一出生,就有个绚丽世界等着他参与。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想起小生命,她好幸福,抱住便条纸,想象他看到这些话时会有什么表情? 听说,母凭子贵,有钱人家特别注重骨血,即使难接受,他的父母亲总会看在儿子孙子的份上,欢迎她加入吧! 她发誓!她会尽全力当个好媳妇,让全家人因有她而幸福,她爱他,再难再累的事,她都甘之如饴。 “小姐,妳很开心哦!”司机被她的笑容感染,咧开大嘴跟着开怀。 点头,她看见眼前的光明未来。 “妳长得很漂亮ㄋㄟ,当妳的男朋友一定很有面子。” 是的,晁宁也说她漂亮,不过,她不介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否美丽,她的美丽只供他独享。 司机看一眼程黎给他的纸条,对对高级别墅区的门牌号码。 “小姐,前面那间有挂汽球的,就是妳要到的地方。哦,有人在结婚,妳是来当伴娘的对不对?新娘不聪明,找妳这么漂亮的伴娘,会被妳比下去啦!”司机笑笑。 结婚?谁结婚?晁宁的兄弟姊妹? 想想,赶快想想,他有没有曾经提起过自己的手足…… 不,他说过他是独生子,哪里来的手足? 一点慌,一点乱,莫名其妙的念头悬上心海,然后,在飞机上的隐隐不安出笼,不厚道的第六感出现。 不会的!他不会才告诉她,身为妻子该负责任,一转头就忘记该给她的权利。 他说过,她在他心脏正中央,每个心脏跳动,都带给他新的眷恋。 他说过喜欢有始有终…… 是的,她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那是她的本能啊!从十岁开始,她就带在身上的本能。 所以,不是他!这个婚礼与他无关,那只是个……只是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可是?哪个远房亲戚会借用他们家场地举办婚礼? 哦!也许不是婚礼,是他父母亲的金婚纪念日,他们在大肄庆祝婚蝈走过多年风雨…… 可颜伯父生病呀!怎会在此时举办金婚庆礼? 她做出一个个假设,再将自己的假设一个个打破,没道理的婚礼,没道理的热闹,没道理…… 不不不,她不害怕,他若真想摆月兑她,不会给她真实电话,所以他的戒指是真心的,他的有始有终也是真心的。 不怕、不害怕,程黎,妳该对自己的丈夫多几分信心。 压下强烈不安,她一步步踩向颜家大堂。 那是个盛重的典礼,从布置到气氛,处处可见用心,小提琴家拉着悠扬乐曲,玫瑰花香充塞在人人的鼻间,汽球在半空中缤纷,人人脸上展露笑颜。 再往前走一点点,放大的彩色照片摆在门前。 当眼光触到照片上的脸,程黎不能呼吸。那是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嘴唇和眼睛…… 她窒息了,泪从她颊边刷下,串串晶莹,十指绞扭,痛不到末梢神经,痛在心间。 不是他,她反对自己的视力,反对自己对照片的认定。 记不记得,他们讨论过爱情?他说爱情之于他,不只是一件新衣, 他的唇还在她颊边温馨,他们谈过子子孙孙,他说要一个孩子来证明爱情。 是的,照片中的新郎不是他,他是个表里一致的男人,他说了爱她、保证了爱她,就不会让她伤心。 她拚命说服自己,照片里的男人不过和晁宁有着相似神情,他不是他!拭去眼中泪水,她鼓吹得好用力。 是啊!她要高高兴兴,她要笑着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将是下一个达文丙。 “新郎,新娘来了。”门口有人大声喊着。 小提琴奏出结婚进行曲,拉炮震人心弦,所有人簇拥向刚下车的新人,程黎也跟着大家前进。 小小声地,她对自己说,看清、看清,他不是晁宁,不是她心爱的男人…… 走一步,揉揉眼睛,是他的眼睛,那双有着缜密观察力的眼睛。 再走一步,是的,是他刚毅的鼻和宽唇,是他的身高、他的大手、他不耐烦时的薄情眼光,她错认不了,可是、可是……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以是他?如果他想欺骗她的心,他不需要这样真情真意,不需要用一脸诚挚表情,迫她相信爱情。 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她挤开人堆,走到他身边去。 拉住他的大手,他的手心阽上她的,触电的感觉仍在,她心悸、她喘息,她的眼里只有他的爱情,终于,他转头看着她。 那目光……是陌生、是怀疑、是她解释不来的情绪…… 他遗忘她了?! 不行啊!说过永远不忘记,他说她是挚爱与唯一,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用这种眼神看她?看得她好伤心! 错的错的,怎能陌生?他们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两个人,他们分享的不单是,还有两颗无伪的心,和无数无数的过去和幻想。他说,他们是最最相像的两个人,只有他们这两撇凑在一起,才能凑出最正确漂亮的“人”字。 看见她,他没有半分欣喜,没有快乐,更没有爱情,只有一脸的错愕和犹豫。 他见过她?她的泫然欲泣代表什么意义?反手拉住她的手心,冰冷的手和她哀恸的表情一样系人心,她在发抖,抖得很凶。 有几秒钟的恍神,他想放手责任义务,拥她入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细细询问她的伤心。 但,周遭的宾客和父母亲的焦虑追回他的理智,手指张开,他放手她的冰冷。 他放手了?!程黎的唇在颤抖,心和手同样冰冷,泪水斜过腮边,她一遍遍无声问,他的真诚去了哪里?他在什么地方抛弃她的爱情? 他的眼光在她脸庞短暂停驻,欲言又止,然后,别过头去。 不!不要别过头!他可以抛弃他们的爱情,但是,可不可以花点时间,对她细说分明? 至少,至少告诉她错误在哪里,让她明明白白爱情已经过去。她从不强求任何人的心,尤其是他。 拉住他的手,她强留他的脚步,他冉度回首,她对他轻轻摇头。 请不要放手,我还在努力,如果你决定将就父母亲的决定,至少先让我死心。 程黎无言的委屈,让他的眼光再移不去。 他一定认识她,只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充满哀戚?追问个原因吧!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大拇指拭去她颊边泪水。 甩月兑理智,他要弄清楚胸膛里那股蠢蚕欲动是怎么同事?不过是一个陌生女子,为什么牵扯起他的心情?教他意乱情迷?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所有宾客的眼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新郎的举止引起观众的切切私语,袖乔自然也发现。 心漏跳几拍,恐惧揪住她的心,不行、不行,她绝不让任何人破坏她的婚姻。 袖乔迅速扑到程黎身上,抱住她说:“妳是小黎,对不对?小黎,我是袖乔啊!我天天想妳,找妳好多年,妳是不是看到报纸的刊登,特别寻来?” 她夸张地拉起小黎,夸张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夸张地用身体隔开小黎和晁宁胶着的视线。 “不过,现在我没办法和妳多谈,等等我,等我拜过祖先后,再和妳聊。品威!”她唤来一个男人,把程黎交到他手上。“别担心,他是我表哥,他会照顾妳,妳跟着他走,等一下我去找妳。” 事情不在预料中,程黎承认自己反应糟糕,承认在这种状态下,只能乖乖地顺从。 但是,不对啊!不应该这样,她找的是晁宁,不是袖乔,她要谈的对象是情人,不是旧时同窗,为什么老友成了情敌,丈夫竟然陌生? 纷乱极了!看着晁宁背影,她该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抱住他,问问他:“我还是不是你的妻?”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站在这里?看他一步一步走人婚姻…… 痛在胸口逐渐扩大,咬住下唇的齿间沁出一抹剌目鲜红,她不晓得,伤害她的是自己、晁宁,还是……爱情? 半小时后,她和袖乔向对面坐着。 程黎看她,她和若干年前一样勇敢可爱;袖乔回视程黎,她也和小时候一样美丽,一样楚楚动人。 “对不起,小黎,我没想过冉见面会是这种场景。”袖乔先说话。 程黎无言以对,这个场景不是由她亲手创造。晁宁说,十年前,他想领养的人是她,可是却领养了袖乔;十年后,晁宁说她是他唯一的妻,可惜,和他走人婚姻的,是袖乔不是自己。 凄然苦笑,漂亮的颈项下垂。 “十年前,我找过妳,因为妈咪宠我,她替我说服父亲,同意领养妳,可是,再回到育幼院,院长说妳早被领养了,我找不到妳,很伤心。”袖乔握住她的手,至此,每个宇都是真的。 程黎点头,这段话,她听晁宁提过。 “当年,我养父母不能生育,庞大的企业需要有人持续经营,他们看上晁宁哥哥的能力,于是兴起认养念头,领养一个小女生,将来两家人结成亲,顺理成章把事业交给晁宁哥哥。” 这是晁宁的压力与无奈?程黎轻喟,看来,他向无奈妥协。 “晁宁哥哥喜欢画画,公公婆婆同意他出国完成梦想,一年后,乖乖回来接掌企业,并同我结婚……” 不!那不是她听到的版本!程黎有话要说,匆匆从口袋里拿出纸笔。 “我知道、我知道。”袖乔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说话”。 “小黎,求妳听我把话说完,妳的事情,晁宁哥哥跟我提过,他跟我说了对不起,可是我爱他,真的好爱他,就算是背叛,我也认了,谁让我那么爱他。” 晁宁为他们的爱情说对不起?她心凉半截。对不起?!他们的爱情居然是个“抱歉”!无声泪水淌下,“对不起”三个字,明明白白彰显她的错误。 “晁宁哥哥向我保证,他会彻底把妳忘记,彻底忘记在蒙马特的那段荒唐过去,好对得起我们的婚姻。我知道对妳不起,妳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该让妳受那么大委屈,我好恨,为什么晁宁哥哥的游戏对象小是别人却是妳,小黎,我真的好抱歉。” 这些话算不算凌迟?一句句、一刀刀全划上她的神经。晁宁的“对不起”和“保证彻底忘记”,让袖乔解释了他的陌生眼神、他的漠然和怀疑。 原来呵……她不过是他的“游戏对象”,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场“荒唐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妳,小黎,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应该替妳出头,可是,我真的很糟糕,面对爱情,我不再是勇敢的袖乔。” 寒冷一阵阵从脚底泛过,是苦是痛或酸涩,已无从分辨,一个月来的等待与期盼化为泡影?在法国时的甜蜜,居然是他不愿想起的过去?! 认真想想,程黎,妳给我认真想想。 他是对的呀!谁会认真对个哑女倾心?他是正确的,对个不能言语的女子负心,至少她不会昭告天下他的风流不堪,他的世界仍然维持安宁。 只是呵……他何苦给她一个戒指,锁住她的心、炼住她的爱情?何苦对她细细叮咛,要她别忘记他的心? 想忘记的是他呀!想放手过往的人是他呀!他怎能把她放在这里,不上不下,甚至无知地幻想未来、幻想她的努力,能为自己换得家庭与未来? “他说,他要遗忘我?”小黎在纸上写下娟秀字迹,再次确认他的心意。 “我很抱歉。”袖乔说。 “他很后悔吗?”她又问。 如果他后悔,那么她是不是该找他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出现与存在,书他背叛婚姻;抱歉她自以为是的甜蜜,架构在他的罪恶感之上? “是的。”她斩钉截铁。 十字桩从心口正中央刺入,她是垂死的吸血鬼,痛不是以形容她的苦,她的世界被彻底毁灭。咬住手臂,无法狂叫的痛楚发泄在手臂上,没人能救她,再也再也没人了呀! 她尝到了腥咸味,她看到鲜红血滴,可是,她居然感觉不到痛……好扯,是不? “小黎,妳别这样,放手晁宁哥哥吧!他不值得妳爱他,妳这么善良、这么美好,总有一天妳会碰到一个真心爱妳的男人。”袖乔激动地拉住她的手。 程黎没办法思考,乱烘烘的脑筋在闹革命,心是痛的,知觉吋吋麻痹,缓缓起身,她要寻个安全空间,哀悼虚伪爱情。 “妳……要走了?”袖乔问得小心翼翼。 程黎点头,她是认命的女人,她不擅长纠缠不清,无暇拭去齿间沁红,无心擦去臂间渲染的血腥,她认命,她认命。 “妳永远不再见晁宁哥哥了,对不?”袖乔追问。 程黎没作答,不说再见,眼前,认命是她最该做的事情,一步步,程黎走出袖乔视线,走出她和晁宁的生命。 门扣上,袖乔松门气,晁宁哥哥足她一个人的,即使违背良知,她都不准任何人侵害她的婚姻。 从提包翻出小黎和晁宁在法国拍的照片,那是她在晁宁皮夹里找到的东西,背面“挚爱,程黎”四个字重重打击她的心,泪滚下,不准!他的爱情只能专属于她。 “小黎,对不起。”将照片撕得粉碎,不能怪她自私,女人的爱情本是自私。 门开敔,是她的母亲和婆婆。 “袖乔,怎么了?”养母看见她的泪水轻问。 “妳在担心晁宁的身体状况吗?别烦恼,医生说这场车祸,除了那段离家出走的记忆之外,晁宁没有任何损失。”婆婆接话。 “万一想起呢?晁宁哥哥会知道我谎报公公生病,骗他回来的事。”袖乔忧心忡忡。 “就算想起来,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已经结婚啦!说不定到时连孩子都有了。”婆婆说得乐观。 “晁宁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他娶了妳,自然会对妳负责到底,妳该想想如何抓住他的心。”养母说。 抓住他的心?袖乔偏头认真细想,是的,这是她未来最重要的课题。 第五章 这是程黎第二次存够钱到法国。 第一次是七年前,她认识一个男人,爱上他,可惜情深缘浅。 七年后,她带来另一个男生,这回情深缘深,他们的生命与幸福紧紧相系。 这个小男生叫作小琛,程琛,她的宝贝儿子。 她爱他整整六年,未曾改变。为了和妈妈沟通,小琛三岁会认字,为了妈妈的辛苦,他五岁会分担家事,他爱妈妈和妈妈爱他一样多。 今年夏天,妈妈拿出存折告诉他,他们有足够的金钱飞到法国,她要带他去看看初遇爸爸的地方。 于是,他们来了。 她带小琛去看白教堂,去爸爸画图的旧地方,还去看爸爸打工的洒吧,和他们曾经住饼的老公寓。 房东太太已经老得走不动,可是还记得程黎,她用法文问她,晁宁是不是已经成为画坛之星? 程黎苦笑,转过话题,告诉她,儿子才是明日的画坛之星。 老太太请女儿替她找来晁宁送她的画作,重复告诉小琛,他的父亲多么有才华。 程黎一句一句替老人小孩做翻译,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有欢乐、有笑语、有回忆、有程黎不愿放手的过去。 临行,小琛用一个亲吻换走老女乃女乃的三幅画,程黎送她一瓶珍珠粉,说那是仙丹,东方女人的养颜美容圣品。 她抱住程黎,不舍得她离去,程黎回抱她,知道人的缘分总是捉模不定,她和房东女乃女乃的缘分不深,却是美好的善缘,她结下了,心满意足。 十天假期,他们玩遍当年程黎和晁宁走过的地方。 小琛在他们曾打过球的篮下和一群法国小孩玩球。远远坐着,程黎想起那天的月色、想起他握住自己的大手,也想起她的初吻,美好得值得她一再回味。 他们在晁宁摆摊地点附近遇到一个东方女生,小琛学起爸爸,主动要求替阿姨作画,程黎没有阻止他,反而骄傲地看着儿子的一举一动,那是遗传、是家学渊源,她将支持他的兴趣,不管小琛有没有在画坛闯出天空,儿子都是她心目中的毕卡索。 程黎和漂亮阿姨坐在一起,小琛坐在她们对面,拿起画笔,有模有样地替她画起肖像。 女孩说她叫作深深,叔叔和妈妈期待将来有个男孩深深地、深深地爱她,可惜,她爱的男人非但没有深深、深深地爱她,反而深深、深深地恨她。 泪在眼眶间打转,带着些微哽咽,女孩问:“我可以用一个故事和妳换一个故事吗?” 程黎拒绝不了她的诚挚,点点头,同意交换。 得到宣泄出口般,深深开始叙述,她的爱情从一个小女孩的疯狂崇拜开始,然后,偶像出现,短短两星期,她为他献上爱情,可惜,偶像对她的心不感兴趣,执意将她远远推离。 眼前的她身处困境,认真算算只剩下七个月生命,她想安排好孩子的未来,可是天不从人愿,处处碰壁,她直觉走不下去了,怎么办?她问过自己几千次,却遍寻不着答案: 深深停止陈述,抬眼看程黎,深深发现自己的泪水染上对方眼睛。 “妳也有个辛苦的爱情故事吗?”深深问。 她在脑中整理思绪,几分钟后,在纸上写出第一行字--我和他认识,在这里,他是个不出名却很有才气的画家…… 她以为有了孩子,他的家人愿意热情接待,她以为他们的爱情即将在眼前展开,她以为、以为爱情会继续,哪里晓得,他遗忘她,深深彻底。 两个小时过去,她们交心,深深拿出亮君给她的项链,交到她手心。 “曾经,有个女生和我交换爱情故事,她把项链给我,说等我找到比我更需要勇气的人时,把项链送出去,现在,我把它交给妳。” 程黎在深深眼中看到诚恳,不多话,收下项链。是的,勇气,她最需要的东西。 和深深分手道别后,她带小琛回到旅馆。 才进旅馆,小琛就摔了一大跤,膝盖磨出点点鲜红。 “痛吗?”她不舍地比手势问他,最近他老摔跤,摔得两只脚坑坑疤疤,旧痕末愈,新伤又来,看在妈妈眼里,心疼到不行。 他也舍不得妈妈心疼?小小手臂环住妈妈肩颈,轻轻拍,细细安慰:“妳放心,我不痛,一点都不痛。” 可是她痛啊!捧住儿子的脸,相依为命的孩子呵!她宁愿自己伤自己痛。 她迅速在纸上写字。“你答应过妈妈,走路不东张西望,要专心的呀!” “我知道,我有看路,是脚不乖,它自己没力气。” 脚没力气?小琛的话让她心底浮起一层隐忧,咬住下唇,她问:“你的脚常常没有力气吗?” “不是常常,是有时候啦!没关系,回家后,我天天喝牛女乃,脚就会乖乖走路。”他最讨厌喝牛女乃了,一定是脚因此在生气,才故意没力气,害他摔倒。 “你觉得脚痛吗?” “不怕,我很勇敢,可以忍耐。” 包多的不安升起,她将小琛搂进怀里。但愿不要、但愿不要,她紧抓住胸前深深送给她的项链,她需要勇气,天啊!她真的需要勇气。 “妈,妳弄痛我了。” 推开母亲,他的小指头在她眉间顺顺。他不喜欢妈妈皱眉头、不喜欢妈妈苦苦的脸。 “答应妈妈,不舒服要告诉妈妈,不要忍下来,懂不?这和勇敢无关。”她是护士,基础的医学道理她懂,回国后,她该带小琛到医院彻底检查,看看哪里出问题。 “知道。”他懂事点头。 “很好,现在,我们洗洗澡再出去逛逛,这是我们在巴黎的最后一夜了。”暂且抛开烦忧,最后一夜,值得分外珍惜。 拉起妈妈的手,他跑跑跳跳冲上楼梯。他的活泼落在程黎眼底,那么快乐的好孩子,健康不会出问题,希望一切都是她多虑。 ***** 接到电话,晁宁眼色黯淡,刻板的脸庞增添一份冷冽、不可能的,袖乔不可能怀孕,除非她有外遇。 “晁宁,你听到我说话吗?快到医院来,孕妇的情绪不稳定,最需要丈夫关心。”母亲加重语气,那是一种初为祖母的喜悦。 恐怕袖乔最不愿意见的人是自己吧!冷笑一声,没有太多情绪,他把心思放在眼前的计画书上。 “晁宁,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门”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激昂兴奋,提不起他 没有力气吗?” “不是常常,足有时候啦!没关系,回家后,我天天喝牛女乃,脚就会乖乖走路。”他最讨厌喝牛女乃了,一定足脚因此在生气,才故意没力气,害他摔倒。 “你觉得脚痛吗?” “不怕,我很勇敢,可以忍耐。” 包多的不安升起,她将小琛搂进怀里。但愿不要、但愿不要,她紧抓住胸前深深送给她的项链,她需要勇气,大啊!她真的需要勇气。 “妈,妳弄痛我了。” 推开母亲,他的小指头在她眉间顺顺。他不喜欢妈妈皱眉头、不喜欢妈妈苦苦的脸。 “答应妈妈,不舒服要告诉妈妈,不要忍下来,懂不?这和勇敢无关。”她是护士,基础的医学道理她懂,回国后,她该带小琛到医院彻底检查,看看哪里出问题。 “知道。”他懂事点头。 “很好,现在,我们洗洗澡再出去逛逛,这是我们在巴黎的最后一夜了。”暂且抛开烦忧,最后一夜,值得分外珍惜。 拉起妈妈的手,他跑跑跳跳冲上楼梯。他的活泼落在程黎眼底,那么快乐的好孩子,健康不会出问题,希望一切都是她多虑。 接到电话,晁宁眼色黯淡,刻板的脸庞增添一份冷冽、不可能的,袖乔不可能怀孕,除非她有外遇。 “晁宁,你听到我说话吗?快到医院来,孕妇的情绪不稳定,最需要丈夫关心。”母亲加重语气,那是初为祖母的喜悦。 恐怕袖乔最不愿意见的人是自己吧!冷笑一声,没有太多情绪,他把心思放在眼前的计画书上。 “晁宁,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激昂兴奋,提不起他的兴趣。 “我有几个会要开。”他直接拒绝, “赚那么多钱还不是为孩子,没后代,要金钱有什么用处?” 不,他赚钱不是为后代,更不是为他自己,他为的是父母亲,终其一生,他都在做让父母亲开心的事情,他多希望抛开这一切,远离家乡,到向往的梦中城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他是个孝子。 “快过来吧!不会耽搁你太多的时间,这孩子毕竟是颜家长孙,你和袖乔结婚多年,好不容易传出喜讯,你难道不重视?” 重视?嗤笑一声。 眼前他不愿意面对袖乔,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后续问题,留下孩子、留住婚姻,让父母亲继续以他为荣?还是揭穿假象,让袖乔独自面对指责?他必须再想想。 他感到有些疲惫。许多年了,从踏入婚姻那刻起,他就觉得累。 他知道自己发生过车祸,遗失一年光阴,他不晓得空白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追寻,但他总是想起蒙马特,想象的次数一天比一天更密集,彷佛那里曾经有过他的足迹,彷佛他的快乐曾在那里建立。 但亲人妻子在在向他保证,失去的那段日子里,他和现在一样认真卖力,一样负责尽职。 “这些年你和袖乔的感情不好,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总该有点父亲的样子,就算为了我和你爸,好吗?”母亲苦口婆心。 他还不够孝顺?为父母亲,他舍弃希望与快乐,成为工作机器,不断为公司努力,几年下来,他忘记笑是什么感觉,忘记愉悦是什么滋味。 “我会过去。”他还是妥协,为了他负责任的性格习性。 这天下午,他去医院,在父母亲与岳父母的鼓励眼神中,走进病房和袖乔独处。 听说袖乔怀孕将近三个月;听说她是在和母亲吃饭时昏倒,被送进医院,才知道怀孕事实;听说她从醒来起,便哭得很伤心……他听说很多事,但这些“听说”没替他增添几分情绪。 坐在沙发上,他不说话,双手横胸,寒冽眼光刷过,凌厉的表情让袖乔不由自主往床里头退缩。 拉起棉被,她把自己裹得好紧,不敢面对晁宁,不敢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是……是报应吧!报应她使过的手段,报应她活生生拆散他和小黎。 可是,她真的爱他啊!从十岁那年第一次牵他的手开始,她就认定他、爱他啊! 不是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吗?不是说付出九十九分努力,就能得到成功吗?为什么她努力了一辈子,得到的居然是报应?她不甘愿、不服气啊! “晁宁哥哥,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低着头,她对着棉被说话。 他沉默,忖度她这句话的背后目的。 是不是讽刺?对于妻子,他居然拿她当商业对手防范。 “嫁给你那天,我穿上白纱,告诉自己,我是最幸福的新嫁娘,我认定你是我未来岁月中,快乐的发源地,我的快乐来自于你,我的幸福由你供给,我将一辈子仰靠你。” 走到窗边,他眺望远处大楼。他曾经对她有过抱歉,抱歉无法爱上她,不管他心里、身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所以,他尽可能对她好、尽可能照顾她像照顾亲妹妹,他甚至容许她在别人面前,对他亲热撒娇,虽然他实在感觉不耐烦。 “新婚夜,你一句话打碎我的幻想,你说,对不起,我无法把妳当成妻子对待,然后转身走进客厅,那夜,我认识何谓孤独。”话到这里,袖乔哽咽。 没错,他记得,无名的烦躁、无名的愤怒,他的心抽紧,彷佛远方有个牵系他情绪的女子在哭泣,他翻遍所有抽屉,试图找出遗忘的空白光阴,但他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婚礼上那双含泪的眼眸落进心房,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他,她是否认识他? 婚礼后,他试着找她,可是四处找遍,他再寻不到她。 是怪异,不过一眼,不过一瞬间,他记得她含愁瞳孔、记得她的哀戚,他在画册上画过几百个她的身影,他以为她是那把钥匙,可以为他开启记忆的契机。 “你对我很好,像婚前一样,宠我、疼我,独独不愿意碰我。” 袖乔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我刻意在别人面前对你亲昵,大家以为我们感情很好,你接手爸妈的公司,勤奋努力得让大家不敢置信,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们婚姻生活中最快乐的时期。” 他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变?从我交第一个男朋友开始对不对?我记得好清楚,你知道时,怒声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你的妻子?那时候,我开心极了,以为你在吃醋。可……并不是对不对?你在乎的是你父母亲的面子和你的声名。 我后知后觉,没弄清你的真正意思,以为交男朋友才能让你看见我,于是,我开始明目张胆交男朋友,刻意在你面前宣扬他们的热情。我的药越下越重,我开始夜不归营,流连各种声色场所,我让一个个男人在我身上品尝芬芳。 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他们好快乐的,他们膜拜我的身体、我的灵魂,他们把爱我当成人生重要事件。讽刺的是,我的丈夫,一点都不在乎我……” 她没说错,刚开始他还劝说她,那些男人给不起她想要的,到后来,他看不起她的自甘堕落,甚至厌恶起她的骯脏,干脆别过头,假装看不见。 他的态度引发她的恶言相向,她不教他过好日子、时时到公司查勤,见到有几分姿色的女职员,便借机羞辱人家,让他不得不命令守卫,禁止她出入办公大楼。 夫妻做到这等田地,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我努力过,你始终不看我,我爱你很多,你却不愿意爱我,你落实你说过的每句话,你说对待我,你只能像对妹妹那么多,你舍不得多给我一些,你从不肯将就我,如果不是我太确定,我几乎要以为你另有爱情。” 他不答话,爱她,他无能为力,他从不做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 何况,她的爱让人窒息,他或许没碰触过爱情,却也了解,爱情不是她表现出来的东西。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她把话题扯回实际。 “这句话妳该去问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比她更实际。 “爸妈一直希望有个小孙子,如果……”她不想结束这个婚姻,她爱他、要他,始终如一。 “我是个商人,妳怎认为我会由着别人打如意算盘,而不阻止?”冷冷望过,他的轻鄙在眼底。 “你对我完全没有情分了吗?”她不死心。 “有,所以我不说话,我给妳时间,自己处理好这件事情。” 若是由他来处理,他会更快更有效率,但基于“情分义理”,他让她自己找台阶下。 钡通时间结束,他转身,走出病房。 颓然靠在墙边,检查报告自程黎手中滑下。 怎么会?怎么会啊?那是她的宝贝、她的命,怎可以……老天爷怎可以夺去她最后希望? 握住口袋中项链,她宁愿不要勇气,宁愿永远别面对这样的问题,可是,老天是一刻都不愿意放过她的,对不对? 这里是程黎工作的地方,她在医院上班很多年了,颇受同事病人好评,她本想勤奋工作,好好把儿子带大,直到退休,没想到,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一纸报告,激出波涛汹涌。 她到底做了多少坏事?为何总在她望见坦途时,出现大裂谷,让她横渡不过去,返不了头? 半掩面,泪水在指缝间流泄。天吶!天吶! 脚步踉跄,每个踩地,都是空虚。 肩膀垮台,她的心脏被捣栏,小琛的笑容椎刺着她的神经。不要!她不要死亡分离,若上苍执意要他们缘灭,就连她一并带走吧! 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磨心呵!她磨不出一张明镜,磨不出澄澈透明,杂乱的思绪、混浊的感情,让她严重无力。 程黎迎面撞上晁宁,他接住她,一只断翅画眉。 先是半秒钟的怔愣,然后是不可言喻的欣喜若狂。 是她!看见她的脸,心湖翻滚,他想她,日日夜夜、无缘无由 “是妳,为什么每次见面,妳都在哭泣?” 他猜,她有一颗易感的心。 他的欣喜若狂映上她的揪心焦惶,没想过再相遇,没想过他会再次出现于她的生命。 直觉地,程黎想逃,但他大大的手掌心,制住她欲离身影。 是他要遗忘她,是他对他们的爱情悔不当初,他怎能用无辜眼瞳望她,彷佛他从未对不起她。 拍开他的手,程黎转身快走,不过几步,晁宁追上她的脚步,拉住她的手臂,迫她回头看自己。 “为什么躲开我?妳忘记我了?记不记得我婚礼当天,妳拉住我的手,却不发一语?” 怎不记得,那是她毕生中最大的难堪,她一厢情愿找上门,没找到爱情,却找到他的幸福婚礼。那天,她灰心失意,强烈怀疑自己,她一再告诫自己,妳这种女人,不配获得爱情。 多年了,再不碰触爱情,她常用简单一句“我是个哑巴”,打发想追求她的男性,直接认定,一个人生活,其实也可以。 别开头,程黎不回答他任何问题,再度转身逃开。 他不懂她的态度表情,直觉追上她,直觉自背后圈住她的身影,自觉地直觉,他再不放手她的身影。 “妳是护士?妳在这里工作吗?太好了,我找了妳好多年。” 找了她好多年,做什么呢?拿笔钱补偿她?不用了,她的爱情不需金钱来估价,她的回忆不容人污蔑它。 偷偷拭掉泪水,她不想他知道,他始终有能力影响她的情绪。她努力扒开横在腰间的大手。 他打死不放,她恼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下去, 痛是绝对的,她咬得很凶,可他铁心不放,不管她的牙关下了多少力道。 他坚持、她固执,时间分秒过去,他维持他的姿势,她不放开口里的怨怼。 终于,她松开口,他的手仍牢牢圈锁。 怵目惊心的齿痕逼出她的泪水,何苦啊?!他何苦欺她那么过分?!不知道忘记他是多么困难的任务吗?不知道一个人生活有多么空虚吗?不知道把他从心中挖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她的泪水滴在他手臂上,热热的,烫着了他。他缩手,下一刻,他将她扳过身,勾起她的下巴。“为什么这么愤怒?我对妳做过很可恶的事情?” 可恶?他对自己的负心未免太轻描淡写。这回,她咬的是自己的下唇,深深的,她伤他也不放过自己。 晁宁压开她的下巴,食指在她唇间轻抚,心疼阵阵。 “别咬,很痛的,如果我的出现真带给妳莫大痛苦,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出现在婚礼现场?只要给我答案,我保证马上走开。” 为什么出现?他的问题过分到极点,忿忿地,她从口袋拿出便条纸,挑衅写下:“那是你给我的地址和电话,我误以为你随时欢迎我。” “妳不能说话?是了,这解释婚礼当天,为什么妳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恍然大悟的表情让程黎疑惑,是哪里搭错线?他居然不晓得她不会说话?他是……迷糊了,程黎企图从他的眼底得到答案。 “刚刚妳说我给妳地址电话,所以,在婚礼之前,我们是认识的对不对?” “我们不该认识吗?”她苦笑问。 “抱歉,我应该先告诉妳,在婚礼之前我出过车祸,醒来后,发现自己有段记忆凭空消失,我的家人说,那年当中我和现在一样努力工作,我筹备婚礼,扩大事业版图,并没有任何特殊状况。 但我知道,一定有某些事情发生,只是我记不起来。否则没有道理,在那年当中,我的万用手册没记录下任何重要事情……对不起,妳还好吗?” 天裂开大缝,她摔进地心,爬不出光明! 他的陈述让程黎碎心,车祸、失忆,他真的是忘记她,不是故意违背他们的誓约诺言,不是随手抛弃他们的爱情与曾经,他真的无能为力,她却曲解他的心,没向他细追分明。 差了、错了,她的不信任造就多少难以挽回的错误?!袖乔呵……妳怎能说谎?怎能这样待我?我们曾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啊!妳怎能让我误会他对爱情后悔?我是那么爱他,永远都不想错过的呀! 人性怎是这样卑劣的东西?为掠夺可以不择手段…… 晁宁发现她不对,是从她抖动的双肩开始,伸食指勾起她的头,腮边泪痕未干,细细审视她的表情五官,他想吻她,纯属冲动。 “为什么泪流满面?我的过去让妳很伤心?”他轻问。 程黎猛摇头。 他的过去让她快乐甜蜜,她伤心的是命运,是阴错阳差的注定,怎么命运独独对她差劲,怎么她的人生净是坎坷? “如果是我的错,我说对不起,好不?” 晁宁低头,软言哄她,突兀而不自然的举动由冷酷的他做出,连晁宁自己都讶异,偏偏他感觉舒服,彷佛安慰她这件事,他做过千百次,早已顺手顺心。 他的错? 不!坏就坏在他没锚,失忆不是他所欲,遗忘不是他乐意,可是,他们的爱情,怎经得起遗忘和失忆? 怎么办、怎么办?一次次被撕裂的心怎经得起千万针线缝补?熬不下去了,不管是他或是小琛,都让她心痛至极。 “别哭了,妳这样让我好想吻妳。”手指企她颊边摩蹭,细腻滑顺的触感,教人陶醉……一百个情不自禁,一万个情不自禁,每个情不自禁都让他心醉。 晁宁有没有附和冲动?有的,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道上,他放任自己,封住她的知觉。 这个吻不算热烈,只是轻微相触,但是悸动、狂烈心跳,所有该有的情潮全涌上来。 他喘息,他不顾程黎反对,把她抱进怀里,熟悉的契合感、熟悉的温馨,他在陌生女人身上寻到他一直追寻的真情,彷佛在茫茫天地问,找到遗失已久的心。 残余理智升起,程黎深吸气又吸气,强迫自己将他推离,往后退几步,背抵住墙边,对她的爱情行使抵抗权。 这是不对的,再怎样委屈、再怎样痛心,他们终是错过了呀!他有家庭、有婚姻,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她怎能切入破坏?!何况袖乔是她的好朋友。 好朋友?!多讽刺的字眼,但,她能怪袖乔为婚姻自私吗?不能,易地而处,她怎敢确定自己不会自私! “妳爱过我对不对?”他问。 多残忍的问话,教她如何否认?程黎低眉。 “告诉我,我们在哪里认识?如何认识?告诉我,妳所有知道的,关于我忘记的部分。”他急切走近她,无视她的抵抗,和她刻意拉出的距离。 心情安抚下来,此刻,冷静对她而言无疑是残酷事情,咬咬唇,她在纸上写字-- “知道过去对你有什么帮助?日子总是向前走,无法回头。” 她别开头,他拉回她的视线。“至少我要清楚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叹气,她又写。“缺少那段,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是的,我不知道,” 他的沮丧教她心疼。 “为什么不知道?你是意气风发的大老板,你接手的企业成功地在短短六年内扩大几十倍,你有一个好妻子、有一个好家庭,你的人生比大部分男人幸运。”她写的全定杂志上的字句。 “那是我父母亲要的颜晁宁,不是我想当的自己。” “你想当什么样的自己?” “我希望成为一个画家,希望有一个专属画室,希望有朝一日能坐飞机到……” “蒙马特。” 当她把纸上的三个字交到晁宁手心时,他激动、他不可置信地瞪住她,下一秒,他想抱她疯狂转圈圈。 “妳果然知道我、妳果然了解我,我相信自己一定深爱妳,一如妳深爱我的心,再多告诉我一些事情好吗?我一定一定要想起我们之间的事情。” 懊说吗?能说吗?她不确定。 “首先,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今天的事情够多了,她不想一桩一桩接一桩。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接起电话,他的笑容蒸发,快乐失踪,他板起脸孔,呈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颜晁宁。 “可以”、“我会到”、“把资料备齐”,几句带若权威的命令语句,冷冷传入电话里。 币掉电话,他说:“如果妳不肯帮我想起过去,至少,请妳别躲开我,让我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妳,好不?” 他在向她要承诺。 程黎想过好久,犹豫的眉头始终皱着,但她还是点了下头,为了他眉峰上的不快乐挂上她心头。 “好,我会再找妳。” 挥挥手,他往外走,三步,回头,再三步,他又回头,很奇怪的感觉,只不过见到她,他便认识幸福滋味;只不过抱住她,他就有了和她一生一世的念头,这是月老的红线作祟? 他不迷信的,但科学解释不来的感觉充斥在胸臆,他决定相信鬼神。 第五次回头,他压不下,迅速跑回她身边,抱住她,很紧,紧得不象话,亲吻她,很用力,一次不够再一次,一次一次再一次,直到她的味道印进他每根神经知觉。 第六章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擦干泪水,换过笑脸,才伸手打开房门。 “妈咪,我在画小狈哦!” 看见母亲红红的眼,小琛讨好地把图画摊在自己身前。 坐到儿子身边,程黎不回答,两条细细的胳膊搂紧他,不由自主的泪水再度攻堤,落在儿子黑发上面,濡湿成形,她真是个不及格母亲! “妈咪,为什么哭?”小琛放下图画,抬头看母亲。 摇头,抹去泪水,她笑着写字。“我们要在医院里待一阵子,想想,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点什么事?” “为什么待一阵子?”小琛追问。 “小琛身上有些讨人厌的细胞,医生叔叔要花点时间,才能把坏细胞抓出来。” “要打很多针吗?”他问。 “你害伯?” 抱过儿子,心贴心、颊贴颊,亲亲吻吻,洒在儿子发间的全是程黎说不出口的疼爱。 “妈咪会陪我对不对?”拉起母亲双手,他把脸贴在程黎手心。 “对。”不管他住哪里,她都相随相伴。 “那我就不害怕。” 深吸气,她写字。 “我想跟院长伯伯商量,把你的画裱框,在医院里办一个小小画展,好不好?” “好啊!我要自己选画,自己定题目。”说起画画,他的精神全来。 “嗯,下午我回家把你的画搬来。” “还要带我的米奇睡衣。” “没问题。”东一句、西一句,她企图避开坏心情。 “妈咪……我会不会像隔壁的林女乃女乃,一直睡觉,醒不来?” 他说的是年初刚去世的老邻居,林女乃女乃对小琛很好,常在程黎未下班前陪小琛,有一天她和小琛说话,说着说着突然睡着了,他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小琛亲眼看见林女乃女乃的家人把她装进木盒子里,还听林女乃女乃的曾孙女说,他们要在地上挖个洞,把她埋进去。 小琛一句话,将她的心推入深渊。“不会,当然不会。” 她急迫地紧抱儿子,谁都不准抢走他,就算要她拿生命去换,她都要换得儿子正常健康。小琛有好多事情想做,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他的人生该允满希望,而不是绝望! “不会就好,我不想一直睡,也不要一个人躺在地板里面。”小琛低头,他知道男孩子应该勇敢,不可以掉眼泪,可是……地底下那么黑,妈咪又不在身边,他会害怕。 她猛摇头,努力扯开嘴角微笑,努力把自信贴在脸庞,再不让自己的无助传染到孩子身上。 “你要加油努力,好好治病,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妈咪在这陪你。” 程黎了解,要孩子坚强,她得比孩子更坚强! 捧起小琛的脸,擦掉他的泪珠,她没有权利软弱、没有权利哭泣,未来,她要用微笑代替伤心,用希望取代失望。 “我不怕。”举高双臂,他做了一个大力士的动作,说:“我是superman!” “对,我的小琛是superman。” “妈咪,可不可以顺便把爸爸的照片带来?有爸爸陪我,我会更勇敢。” “嗯。” 程黎搂搂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爸爸是他的英雄啊! 母子额头相碰,食指搔上他的胳肢窝,两人笑闹在一起,这是他们的亲昵光阴,每天都要来一次,一天一次,他们用行动言语证明最爱的人是彼此,证明亲情是人类最重要的事。 玩够了,两人并躺在床上,他的头枕着母亲的臂,他的手拉起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咪,妳不要担心,小琛会当乖孩子,碰到病魔也不害怕,我要健健康康长大,赚很多的钱,再带妳去法国,说不定在那里,我们会碰到爸爸。” 爸爸……他始终是需要爸爸的吧! 当然需要,他还是个小男孩,这年龄的孩子总是崇拜父亲,虽然他少说少提,并不代表不在意。 轻轻喟叹,程黎不晓得如何解开这场混乱,她能告诉小琛,他的父亲另有家庭?告诉他,一场车祸让父亲对母亲遗忘彻底? “妈咪,妳喜欢爸爸吗?”他问。 “喜欢。”她点头, “像喜欢小琛一样喜欢?”他问。 “是的。”她又点头。 “草莓老师说,喜欢的人应该在一起,所以,我们要找到爸爸,快快乐乐的一起生活。” 这次,程黎没有点头,因为大人的世界太复杂,她无法向小琛解释,互相喜欢的人不见得能一起生活。 到医院,晁宁是特地来找程黎的,虽然他的妻子有流产现象,在医院里面休养,但他并不打算见她,想照顾袖乔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个。 三天,程黎的影像在他脑间盘踞,他试图找到与她有关的线索与证据,但是……他尽力了,真的。 除开婚礼上那幕,他再记不起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好笑的是,他这么讲求效率的人,居然忘记问她的名字。 于是,他拿起画笔,画起她含愁的眉、多感的眼睛,他画出她细致清灵的五官,天!她是多么美丽又让人倾心。 太怪异的感觉,据说这种心情叫作相思,可是按照正常道理来说,她不过是个陌生女子,没有道理才一面,他便对她产生爱情。 唯一能够对此种情况作出的适当解释是--他爱她,在他遗失的曾经里。 三天,他的工作绩效坏到连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公司还能正常营运的主因,大概是他用了不少正确人才,否则,以他心不在焉的情绪态度,宣告倒闭是早晚的事。 不过这三天里,他又抓回画画的感觉,生涩的笔越磨越利,他对自己的作品重获信心,多年不见的快乐进门,见她的更盛。 “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位护士,她不能说话,总是用纸笔和人沟通……” 许多年了,他很少用这种类似“亲切”的态度与人沟通,他习惯冷漠、习惯对人下达命令,习惯让所有的人对他心生畏惧。 “你说的是程黎?”护士小姐说。 程黎,她叫作程黎?程黎……他默念几次她的姓名。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大约一百六十公分高,眼睛很大,对了,她的头发梳成髻,盘在后脑勺。”他再做一次确认、 “是程黎没错,她请长假,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办法来上班。” 她请长假?为了躲开他?是这样吗?不,她答应过他,就算不愿意帮他回想,至少不躲避,让他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她。 她点过头、承诺过,她不可以一回身又是六七个年头, “我可以知道她的住址电话吗?”他急问。 不可以,那涉及个人隐私。这是正确答案,但晁宁的魅力是女人难以免疫的东西,所以护士小姐皱眉头,犹豫。 “不然,你到六楼儿童病房去碰碰运气好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在病房里,” “妳刚说她不上班,怎么人会在儿童病房里?” “她的儿子生病了,听说是癌症,还在做进一步检查,你可以到六楼护理站问问程琛的病房号码。”她建议。 她有儿子了?她看起来还那么年轻,难道是在他忘记她同时,她也放弃他,另择一段爱情婚姻? 难怪了,难怪她说日子要往前走,无法回头,难怪她说追究那段对他并无帮助……心重重被捶过,他有点忧郁。 “先生?”护士小姐推推他。 “我没事。” 转身,晁宁怀疑该不该上楼去,万一她的丈夫也在,会不会替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走至医院大门口,他在医院前面徘徊,计程车司机过来招揽客人,他连连摇饼几次头,最终,他叹口气,想见她的念头太炽烈,他控管不住自己的想望。 于是他替自己找来借口,她的孩子生病,需要朋友的支持鼓励,就当个普通朋友吧!见见她,告诉她,有任何需要,他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转身,晁宁再度走进医院。 定到电梯处,等电梯,和一群人走进去,看着人进人出,看着黄灯闪到他想去的六楼。 纷乱的念头在一定出电梯时,宣告停止。 他的视线接触到墙上的画作,立刻被画上的色彩线条吸引,笔法虽不成熟?却牢牢吸引人的目光。 这幅画主题是梦,画中飞翔的乳牛身上绑着一个荡秋千,秋千下方坐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大女生,他们的笑容灿烂,大人的唇线咧到耳际,五彩缤纷的花朵、跳上空中的飞鱼,整张画作里呈现出热闹气氛。 这个孩子很有天分,除了色彩运用精湛,还有丰富的想象力,假以时日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看过第一张画,他顺着走廊一张张看过去,赞叹声不时响起,几个观众窃窃私语,是怎样的孩子,能画出这般精采绝伦的作品? 晁宁回想童时,在六岁之前,他没上幼稚园,父母亲觉得上幼稚园是浪费时间,为培养他的接班能力,他们请了专科老师到家里替他补习,当隔壁小朋友在玩风筝跳舞时,他在学数学几何,他也唱儿歌,不过唱的是英日文儿歌,他的语言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用补习费一点一点堆积。 他记得,自己唯一的娱乐,是窝在地毯上画画,他喜欢玩弄色彩,喜欢用线条发泄心情。 他没正式拜师学艺,所有技巧全是他从画册里临摹学习,他曾被学校派出去比赛,但奖状奖杯从不带回家,他不想换得父母亲一句“玩物丧志”的评语。 这个孩子显然比当年的他更厉害,他用色大胆、线条细腻,若真一路不放弃,他预测,这小孩将会在画坛上扬眉吐气。 晁宁对这个小小画家有兴趣极了,只不过眼前,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做,他要找到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程黎,在她身上追寻他们的过去,印证他们是否真的有过爱情。 “走,我们去护理站跟小姐要小卡片,写几句话,给程琛打打气。”一个妈妈低头对小朋友说话,她的声音拉起晁宁的注意。 画展今天开始,老院长亲临主持,许多病童的爸爸妈妈知道这个消息,特地带孩子来共襄盛举。 “请问,妳认识画这些图的小画家?”一个二十几岁左右的女人问年轻妈妈。 “嗯,他是个得到癌症的六岁小男孩,他早熟而懂事,说长大要成为梵谷,我见过他几次,他告诉我们,他不怕病魔,相信只要勇敢就能战胜它,这席话,听得我们这些家长落泪,大家都有同样的心酸和痛苦,他的话说到我们的心底深处。”妈妈叹口气,慈爱地抚模坐在轮椅上的女儿。 “他住在哪个病房?” “妳顺着走道过去,看到门边有花篮,门上贴着许多小卡片的病房就是了。”她指指走廊方向。 “所以我可以到护理站拿卡片,再贴到小朋友的房门上?”年轻女人问。 “对。” “妳说他叫作程琛?” “对。” “好,谢谢妳。” 晁宁反复咀嚼程琛二字,越念越心惊。 他仔细回想,没错,护士小姐说过,程琛是程黎的儿子,而程黎是他思念又思念女人,换言之,这个天分高到让人咋舌的小孩,是程黎的儿子? 程琛、程黎,他为什么从母姓?程黎嫁给另一个同姓的程先生?如果不是呢,程黎的儿子有绘画天分,这意味什么? 意味……天!会不会是……是他联想过度? 如果是呢?一个儿子,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晁宁尚未联想到幸福,先联想到程黎眼中的凄楚、 假若情况如他想象,那么这个笨女人需要多少支持才能撑过这次?纷乱念头一个个闯进心中,严重干扰他的判断能力。 “我要弄清楚。” 他大步往走廊一端行去,按捺住激动情绪,他提醒自己沉着应付。 答案在门开剎那间揭晓。 病房中,小男孩在画图,母亲在一旁看他,他的出现吸引了两张怔愣的脸。 三十秒,母亲落泪,孩子回神,他怯怯地放下画笔,拿起床头边的放大照片,走近晁宁身边问:“请问,你是我的爸爸吗?” “请问,你是我的爸爸吗?” 稚女敕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这下子轮到晁宁动弹不得,眼光落在程黎身上,一瞬不瞬。 下一刻,他作出睿智决定。 “是的。” 不管他是不是,既然孩子需要爸爸、母亲需要支持,他愿意接下这个角色。 何况,程琛手上有照片佐证,虽然时空相隔,照片上的男人正青春,但他可以认出来,那的确是名叫颜晁宁的男人。 所以,他认定了,他是孩子的父亲,是程黎的爱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有没有隔着一个“失忆”,终是存在的事实。 程黎不能说话,想抽出纸笔作解释,手指头却抖个不停。 他们就这样子相认?这算什么?血浓于水?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怎可以掠过她的意见,不问问她七年的辛苦是否心甘情愿,他这个爸爸当得未免太理所当然! 不,小琛是她的,她一点一滴辛苦养成的宝贝,他无权插手。 程黎走到两人中间,但晁宁不理会她这个屏障,弯下腰,抱起小琛,自然而然。 程黎想抢回孩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父子间的亲昵让她继续不了行动,那是天性吗?即使从未见过面,父子间的连系不因此断绝? “对不起。”一句话,晁宁对小琛也对程黎说。 紧抱住儿子,晁宁自觉亏欠太多,他该做什么、说什么,弥补他的多年缺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心中有无数歉意。 “为什么不找我、不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说。 她凝视他,不回答。 能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心不在、她的情无依啊!因为她不想成为他的责任、不要美丽爱情变成憎恶负担。 她宁愿藏着他的照片,暗夜里饮泣;白天,太阳升起,努力欺骗自己,他们的曾经从未褪去颜色。 早晨,同事告诉她,三楼的三一七病房住着一个难缠孕妇,她非常不合作,幸好程黎请了假,否则肯定让她欺负,当时,她瞄了一眼病房表,三一七的病人名叫宇文袖乔。 同事的讨论声在耳边,一遍遍提醒她,错误已成,无法弥补。 他们说,宇文袖乔是鑫崋集团总裁,颜晁宁的老婆,她怀了家族第一个小孩,两家长辈轮流来照顾她。 他们说,颜晁宁从头到尾只出现一次,少女乃女乃心情不佳,专拿卑微的小护士开刀,大家受了冤枉无处发泄,只能说说八卦,秋作补偿。 她低头写字条予他。“你不该出现这里,你的妻子在三楼,等着你去照顾,至于我和小琛,不是你的责任,从来就不是。” 她知道袖乔住院?哦,当然知道,她是护士。 晁宁不想讨论袖乔,他把重心摆在儿子身上。“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医生叔叔检查的时候有一点点痛,现在不会了。爸爸,你不用替我担心。”小琛痹乖地回答。 小琛的懂事让母亲别开头,都自顾不暇了还急着安慰人,泪无声无息淌下,程黎探向窗外,心疼吋吋。 她清楚,苦难才要开始,当疗程进行,那种痛苦是连人人都难以承担的呀! “告诉爸爸,你有没有想要什么?吃什么或者玩什么?”第一天当父亲,他最想学的是如何宠溺孩子。 “我想画画,妈咪说要带我去阳明山,可是她太忙,没有时问带我去。” “你喜欢画画?” “对,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个伟大的画家。” 伟大的画家?她这样向孩子形容他?晁宁看一眼程黎。 “为什么说我是伟大画家?”他笑问。 “你在蒙马特卖画赚钱,妈咪说你的画是所有画家里面画得最好的。” 他去过蒙马特?那里不只是他的梦想国度,他还曾经在那里居住?想起来,颜晁宁,努力回想,那是很重要的地方…… “爸爸,我和妈咪到法国的时候,有去拜访房东女乃女乃哦!她说你送她很多很棒的画,我亲她一下,她送给我三幅,等妈妈回家的时候,再请她带过来给你看,好不好?”小琛急着献宝。 “房东女乃女乃?”几个模糊的影像跳跃,他试图抓住它们,却抓不出清晰。 “嗯,爸爸的图很漂亮哦!我最喜欢圣母院那一张。” 圣母院?更多画画跳出来,来不及细细思量,小琛又带出新惊喜。 “爸爸,妈咪有带我到你工作的酒吧去,你还记不记得老板叔叔……” “jerry。”一个连想都没想过的名字浮现,他不由自主说出口,声音发出,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jerry是谁?他认识jerry?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个名字? 同样的震惊出现在程黎脸上,他记起jerry了?那么他还记得谁?程黎呢?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否仍是陌生? “是jerry叔叔没错,他说要当我干爹,我很喜欢jerry叔叔,他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他说了什么?”晁宁急问。 “他说你很会画图,没有客人的时候,常在店里替客人画素描,叔叔的店因为你的画,生意越做越好,大家都喊你画家先生。” “画家先生……” 懊是陌生却感觉熟悉的名词,晁宁陷入沉思。 “对啊,我去的时候,墙上还挂有你的人像画呢!jerry叔叔告诉我,你带妈咪到酒吧工作,很多法国男生觉得妈咪美丽,想和她说话,你不客气的把人家瞪回去,你很凶哦!” “你和妈咪……为什么到法国去?” “去找你啊,妈咪说你忘记我们,忘得很彻底,但你喜欢蒙马特、喜欢当画家,有可能回到那里去。如果运气好,我们碰到你,说不定你会记得我们,愿意和我们回家。” 小琛的话让程黎红了颊边,她是这样告诉小孩没错,问题是,那只不过是幻想,不应该当着他、当着一个有妇之夫的面说出口啊! “是这样吗?”他的视线调到她脸上,紧迫盯人。 低眉,程黎无话可答,阻止不来儿子,只好由着自己在他面前渐渐透明, 所以,他是对的,他和程黎谈过恋爱。 这个认定让他宽心。 而她,千里迢迢把孩子带到旧时地,若非为了缅怀爱情,还有什么其他目的?得意笑容勾起,他很久没有出现过这号表情了,他又有了想掌握的东西,一手抱过儿子,一手揽过妻子,他喜欢这个家庭,非常喜欢。 门敲两下,小琛从晁宁颈后看到来访客人。“医生叔叔、君华阿姨好。” 进门的是主治医生和护士,他们对晁宁略一点头,走到小琛身边替他量血压脉搏。 “小琛的报告出来了,程黎,我们要不要到外面谈?”主治医生说, “你是小琛的父亲吧!你好,我是程黎的同事余君华。我可以在这里陪小琛,你们和唐医生出去谈。”活泼大方的君华伸出手和晁宁交握,这个男人配程黎,够格! “妳怎么知道我是小琛的父亲?”晁宁反问。 “你们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艺术家的眼睛。”君华笑说。 “说得好,” 晁宁从不晓得自己行双艺术家的眼睛,但是他喜欢她的说法,再一次,不需科学证据,他证明小琛是他的亲生儿子。 “好了,大人出去说话吧,我们小朋友该睡个香香甜甜的午觉啰。”君华替小琛调整枕头。 “君华阿姨,我要听故事。” “好啊!听你爸爸怎么追求妈咪的故事好不好?”君华说。 “喂,他末满十八岁,别灌输小孩黄色观念。”唐医师笑说。 “要纯纯的爱吗?也行,我们来说隔壁的白雪公土,如何用苹果毒死坏巫婆的故事。”君华有满脑了的变态故事可以说。 “爸爸,我睡醒你会在吗?”当棉被拉好时,小琛对父亲说。 “我会。不过你要睡得够久,否则精神不济,晚上你没办法陪我玩通宵。” 说护士阿姨变态,做父亲的也不见得正常到哪里,居然要生病的儿子陪他玩通宵?!不过,我们姑且称它为亲情吧!毕竟亲情得来不易。 第七章 两人面对面坐着,晁宁有满肚子火气。 视线扫过四周,环睹萧然不是古文情节,她有心媲美五柳先生?整个套房不到十坪大,除了一张桌椅、床铺和达新牌夹柜外,什么家具都没有。山顶洞人的生活环境恐怕还比她要好上一点。 为什么她不像正常女人,就算不像,至少要学习上进,学学电视上的外遇,为了和情夫元配抢夺财产,抓子女验dna,硬请法官大人替他们讨一笔丰富财产,好让生活容易。 “为什么?”他看看桌上排誧整齐的画纸问。 她摇头,不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个儿子叫小琛?” “有什么意义?你有妻子和家庭,知道小琛的存在,对你而言是好是坏?” “是好是坏由我决定,重点是,妳一直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不上门向我求助?” 这些年,他时时在电视媒体曝光,想找他,非难事。 “你忘记了我们不是?对你而言,我们不过是陌生人。” 字迹依旧,难言的熟悉感来到他眼前。 “妳怎么知道我失忆?我没记错的话,三天前,妳对我出车祸失忆的事情讶异。”他像个侦探般,追查她的答案。 “在你的婚礼上,你的眼光陌生,我想你刻意遗忘过去……” “所以妳连查证都不愿意,就判定我恶意遗弃?” 她不说话,不想牵扯出袖乔和她的谈话内容。 钱币没有两个,敲不出声响。她不想吵架,他自然发不出火气,晁宁转移话题。“告诉我,我们怎么认识?在哪里认识?” “你记不来?那么jerry……”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会突然跳出来,但小琛的话的确在我脑海里挖出几个画面,断断绩续的,我组织不起前后顺序,也抓不出正确感觉。”他的口气里有沮丧懊恼。 她不舍他的沮丧,小手覆上他的大手,安慰一笑。“你真想知道?” “是的,我要。”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别担心,我有足够耐心倾听。” 笔事在她心中藏过好几年,天天夜夜,她复习它们一遍一遍,她可以把每个细节交代的详细清晰,把他说过的每句话,句句挑明。 “认真算算,从初识到分开,我们不过是短短的一小段……” 她写了二十张稿纸,腕间手表,长针滑过两圈。 她给晁宁看他送给房东太太的图画,给他看两人童稚时初见,他替她修改的金黄花田,她给他看小琛从小到大的照片。 偶尔,她心酸淌泪,偶尔,她幸福得想转圈圈。 笔事结束,她深吸气,她的一生中,没有太多平顺,虽然未婚生子这条路有崎岖、坎坷,但她从不后悔。 “对不起。” 他起身,不顾程黎的推却,执意抱住她,这回,无论如何他都不放手。 她捶他,打她,细细的牙齿咬上他宽宽的肩胛,他不放,她踢上他的脚,他坚持锁她在怀间;她再多的挣扎反抗,他决定用温柔包容她。 “对不起,妳有权恨我,所有的错都在我,我根本不该顾虑任何事情,我应该从法国到台湾,把妳锁在身边一步不离,那么妳会看见我车祸、我失忆,知道虽然对妳不起,但我没半分故意。” 她的泪染湿他颈间,他没停止说话。 “为了妳在婚礼上流的泪水,我找妳若干年,我直觉妳是开启我记忆的钥匙,直觉只要找到妳,我便找到快乐欢心,我不知道以前我有多爱妳,但现在我满腔的爱告诉我,我与妳,再也不分离。” 泪水侵入他肩胛,他选择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我不再动画笔,但我的抽屉里满满的,是妳的素描。严格来讲,失忆之后,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但我牢牢记着妳的五官、妳的表情,妳在我的潜意识里,根深抵固。” 捧起她的脸,拭去上面泪水,从今以后,他只要她笑,不让她哭! “对不起,妳有一千个理由恨我,没关系,我让妳恨,等妳恨够了,再试着重新爱我好吗?” 摇头,她不恨他,她恨命运、恨人性,但一点都不恨他。 “妳还肯爱我吗?” 她迟疑。 爱不爱他,不再是多年前那般容易,她有她的道德观,第三者不是她能接受的角色。 “我多问了,妳当然肯爱我,不然妳不会带着小琛到法国,除了缅怀过往,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他不接受她的迟疑,索性代替她回答。 她摇头,很用力地告诉他,他猜错。 你想想,一个连迟疑都不肯接受的男人,怎么肯接受否定?于是,他再度解释她的否定。 “了解,妳不只肯爱我,妳是非常非常爱我,所以妳不需要重新爱我,妳只需要一层一层加深妳的爱,一次次确定,爱我是不移不悔的心情。” 这个番王,不管她怎么说,他总有本事扭曲她的意思,欺定了她不善言语吗? 额头碰上她的,他很开心,因为悬空的心,重新感受到快乐,他觉得活着不再是件累人工作。 他开始觉得辛勤工作也不错,至少他的努力能换得妻子温饱,能买得起豪宅、桧木衣柜和符合人体工学的桌椅。更能够把她养在家里,养得肥肥胖胖再送她去减肥机构花大钱。 他要她整天忙得没时间忧虑,忙得眼瞳间的淡淡愁绪消失无踪迹。 想到这里,开心得意扬起,他的嘴唇咧到后脑勺,快乐绝对是种让人爽到爆的好东西。 浅浅的吻贴上她额际,一个两个,不够用,三个四个,嗯……意犹末尽,如果能亲到满意…… 唉,人类是最贪心的动物,从来学不会满意,尤其是对于亲近她这件事情。 他不晓得女人颠覆男人心,这么容易,但她做到了,虽然她个头小小、不太有分量,虽然她连话都不能讲,却已霸占住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终于,程黎推开他,虽然她心知肚明,那是晁宁自愿放手,也是因为他确定自己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拿起纸笔,她急急写下一串字。“你的行动不合宜,别忘记,你是个有妇之夫。” “这四个字不能限制我的爱情。”他说得霸气。 “说什么话呀?!有点责任感吧!你的妻子正在医院里,你该留在她身边,而不是跑到这里来,说东说西,说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错,妳和小琛才是我的责任,其他的人事,不劳我费心。” “她正为你而受苦,你该专心陪她。” 这是良知在说话,虽然私欲鼓吹她,袖乔背叛她们的友谊,她何必处处为对方着想?但程黎没办法抹煞自己的道德感。 为他受苦?晁宁冷笑。 若不是他答应,由袖乔做主如何解决问题,他早早掀开一切,尤其在知道,他们是因为一个“父亲病重”的假讯息赶回台湾时,他对袖乔的不满更添几分。 “你的态度不正确,你和袖乔相处得很糟糕吗?” “我不用糟糕来形容我们之间,认真说,我们连夫妻关系都不算。”他们之间是一天天恶化的,他的罪恶感破她的无理取闹消灭。 “我无法认同你的说法,不过,那不关我的事,请你回去吧,我要回医院照顾小琛。” 拿起行李袋,她打开衣橱,整理小琛想带的东西。 “妳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起争执,接下来的日子是长期抗战,我们要做好工作分配。 首先,我们去替小琛买些新衣服,我实在无法忍受医院制服那种冷冰感,还有,小琛的颜料该更新了,他手指头力量不够,挤不出软管里面的残余颜料。 还有,他的饮食是个大问题,人类生病多半源自于不正常的生活习惯和饮食,我们需要专门的营养师来替他准备三餐,小孩子的新陈代谢快…… 当然心理因素也很重要,明天我找医院方面谈谈,能不能拨出一问空房让我布置整修一番,环境好,精神也会跟着好……” 他拉起她的手,出门关门、上车下车,买衣服、买画纸颜料,一路上他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她没插嘴,也无能为力插嘴。 只是,悄悄地,肩上重担卸下,轻松的感觉让她好窝心,原来有人可依靠,是暖洋洋的幸福滋味。 一家人?!多棒的三个字。爸爸,妈妈、儿子,三个相系相属的生命共同体。 他们向医院请假,开车子上山,他们在山谷间吼叫、在溪旁跳跃。 晁宁把工作带到医院,母亲照顾小孩,小孩画图,全家人忙在一块儿的感觉特别棒! 他们把治疗当成游戏,随时照顾小琛的好心情,他们陪小琛喝牧草汁,陪他吃有机餐,陪他把难吃的苜蓿芽当点心,因为当老爸的坚持,健康态度会养出健康身体。 现在,小琛睡着,圆圆的脸瘦了,细细的手骨,垂在床边,住院两星期,他瘦了近三公斤。 化疗杀死癌细胞,却也谋杀他的健康身体,程黎跪在床边,好多心疼。 哀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是她的小天使,快乐天使怎会皱眉?是不是还痛着?不是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痛? 好孩子,乖乖睡、甜甜睡,妈咪在身边替你赶走痛痛坏蛋,妈咪虽唱不出温柔的催眠曲,但全心全意的爱怜,永无止尽。 “没问题的,等这个疗程过去,我们带小琛回去,慢慢把他养胖。” 晁宁看到程黎的心疼,牵起她的手,将之压在自己胸口。 他也心疼,但他始终抱持正向态度,积极而努力,他上网查寻儿童癌症的资料、他读相关书籍、他遍访名医,面对病魔,他不容自己示弱。 点头,她拿出纸笔写字:“你一直没回家,没问题吗?” 最近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这里,连夜里也不肯回去,听同事说袖乔已经出院,对妻子而言,他实在不是个好丈大。 “我好好的在这里不是?别担心?所有问题,我来处理。”粗粗的手臂环住她,环得她的温暖,也环得他的心安。 “昨天,小琛版诉我,他想再去法国,我答应他了,等他的病情梢稍控制住,我们立刻全家出国。” 全家?他们怎会是全家,他的家在袖乔身边,在靠近他父母亲的地方。 “你的工作非常忙碌。”她找来借口。 “工作忙碌的目的是什么?是赚钱,我赚钱可不是为了替国家赚取外汇,我是为了满足亲人的所欲。” 他们是他的亲人!谁有异议吗?没有?很好,大家都是有头脑的人士。 第一次,他觉得父母亲替他决定的路是对的,第一次,他为了自己的成就骄傲,第一次,他决定要做个更成功的市侩商人。 “别愁眉苦脸,我知道妳心底的症结,信我一句,袖乔的事我保证妥善处理,至于眼前,妳该操心的是小琛,妳要帮他好好适应新环境。” 适应新环境?什么意思?她疑惑。 “我买了新房子,离我的公司很近,有一百七十几坪,别骂我浪费,除了我们三个人,还要住进管家司机、画画老师和食品营养师。” “你的意思是……” “没错,我们要住在一起,要给小琛一个健康成长的环境,我相信小琛会摆月兑癌症威胁,重新面对他的人生,将来,我要看他长大娶妻、看他事业有成。看他替我生一大群小孙子。” “会吗?”她是悲观主义者。 “会的。”他将自己的乐观分享给她。 “我没把握,常常,夜里惊醒,我以为他没呼吸,直觉想将他摇醒。” “妳作恶梦的坏习惯还在?”圈住她的腰,轻触她的黑眼圈,他想将她的磨难一肩挑起。 “我作恶梦的坏习惯?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打篮球的那个夜晚,你成为我的女人;想起妳在我怀中惊醒,哭着说出不堪过去;想起妳曾是我想领养的女孩,却因为妳的不善言语,被排除在外。我想起的事情只有三四分,但这三四分里全是与妳有关的部分。” “你有没有想起我说过,你要当未来的达文西,我们的子子孙孙会指着罗浮爆上面的图,骄傲说:『那是我祖先的作品。』” “没错,不过自从我看过小琛的作品,开始对自己没信心,这个孩子比我更有潜力,我想他的画才会成为罗浮爆里,第一个中国人的作品。” “他的确好优秀,知不知道,所有的画画老师都预言他将青出于蓝。”写下这些,身为母亲与有荣焉。 “青出于蓝?他们太保守,小琛的未来何止一个蓝字可形容,对了,我把他的图画寄到纽约,参加国际儿童绘画比赛,以我的眼光来看,他会住这次比赛中月兑颖而出。” “你以什么眼光评定他会得奖?父亲眼光?” “不,我是以『伟大画家』的专业眼光做评论。”伟大画家是她给的封号,他说得毫不心虚。 晁宁抱起她,让她的眼睛同自己平视。 “我相信我们之间有缘分,只是我们都太轻易放弃,如果当年我坚持认养妳,妳早早是我的妻子;如果妳在我和袖乔的婚礼上坚持爱我,说不定我已经想起过去,小琛的童年我不至于缺席。 所以,这次我们要坚持,坚持把小琛留在我们身边,坚持不让病魔夺去他的生命,听懂没,我们都必须坚持。” “坚持能改变命运吗?” “是的。”他不容许犹豫。 “那么,我努力。” “很好,我欣赏妳这句。” 贝起她的下巴,细细审视,她和印象中一样美丽,她没变,艰辛岁月没让她苍老,只不过,让她更独立坚毅。 “我什么都没有了,说什么我都不放弃小琛。” “这句话又说错了,妳应该说,妳什么都有,但就算什么都有,我们也不放弃小琛。”她有他、有儿子,还有无数段缤纷未来,等他们携手共游。 他想继续教训她同时,儿子清醒,轻唤一声:“妈咪,我想吐。” 说时迟、那时快,晁宁抱起儿子,程黎拿来垃圾桶,接住他胃中所存不多的粮食。漱过口,晁宁从口袋掏出梅片让小琛含进嘴里。 “还不舒服吗?”晁宁问。 小琛看见母亲眼底的焦忧,乖巧摇头,挤出微笑。“肚子不痛了。” “那好,我们来吃林阿姨送来的果冻。”林阿姨是晁宁高薪聘来的厨子,她擅长做有机料理和点心。 小琛做过化疗,口腔破裂、口水不足,吃任何东西都像嚼腊,胃口变得很糟,幸好营养师经常变化出爽口点心。 “是我最喜欢的橘子果冻吗?”小琛眼睛闪亮亮,快乐表情看在父母眼里,快乐异常。 “嗯,还有香蕉冻、水梨冻,你看这个……”晁宁从程黎手中接过饼干,打开漂亮的玻璃罐,献宝似地把饼干捧到儿子面前。“咬咬看,很软哦,它不会让你的嘴巴痛,还是觉得硬的话,没关系,当当当当,我有杏仁糙米浆,泡一泡就更软了。” 从没哄过孩子吃东西,但这些日子,晁宁成了专家,一口饭,一个故事,飞机大炮全出笼,他发觉要儿子身上多长一两肉,比签下一纸赚钱合约更累人,不过,这种辛苦……他甘愿。 在袖乔尚且不知道程黎存在之前,她不肯将胎儿拿掉,她赌孝顺的晁宁会再度为父母亲的期待妥协,于是,她转换态度,将不满和脾气收拾干净,等待晁宁在最后一分钟改变心意。 她不再四处打电话查勤、不再挑公司女职员的衅,她认分安静地在家中当个待产孕妇,她用心做胎教,希望出生的小baby人见人爱,只要牢牢抓住晁宁对她的歉疚感、只要他不做离婚打算,那么多一个孙子承欢公婆膝下,不是让他们徒具形势的婚姻更具说服力? 何况婆婆心脏不好,不能受重大刺激,所以,她把赌注全压下去,赌晁宁为母亲的健康,不会说出真相,进而无条件接受她和月复中孩子。 这段时间,是晁宁最轻松也最辛苦的一段,轻松的是少了袖乔的纠缠,他可以全心全意照顾程黎和小琛,辛苦的是,小琛并没有在他的坚持努力和自信笃定中,病情好转。 他的身体日渐虚弱,面对林阿姨的健康零食再提不起兴趣,甚至连最爱的画画都不想,所有状况让大人们忧心忡忡。 进出医院很多次了,情况一次比一次糟糕,当唐医师评估该动手术,锯掉小琛的双腿时,程黎崩溃了。 她奔到阳台上,对着星月号哭,她紧咬手背,深深齿印解除不来心中疼痛。 不要啊、不要啊,将来小琛需要两条腿带他到世界各地,看遍无数风景:他要当画家,他要走上各个舞台,领取大大小小的绘画奖项。 小琛需要两条腿领着他走过人生大道,如果能够,老天爷,可不可以由她来代替?她不需要腿、不需要幸运、不需要未来也不介意失去希望,她愿意用所有的自己换取儿子的平安顺利。 泪流满面,闪闪晶莹跌落红砖地,流不尽心酸悲苦,不要,她不要这种结局。 门开启,晁宁进房,他无语,静静地伫立。 突如其来的愤怒掀起,理性的程黎变得不理性。 “你走、你走,都是你害的,要是你不出现,要是你不要带来幸运,老天爷就不会对小琛苛刻。” 凌乱字迹带出她的心揪,是的,她这种人不配得到幸福,老天给她一点点幸福,就迫不及待收走她最爱的东西,一向如此、一向都是如此啊! 老爷爷收养她,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他带给她爱情,却换来七年心碎孤寂;晁宁再度出现,许下光灿未来,却要拿小琛的生命作交换。 不换不换,这次说什么她都不换! “程黎,别这样,小琛在隔壁,他很担心妳。” 当程黎听见唐医师对小琛做心理辅导,要他勇敢接受手术时,不过几句,她便掩面奔出房间。 “你走好不好?你不要管我们,让我们再回去过苦日子,社会对穷人不公平,上苍自然会对我们多一分疼惜。” 多荒谬无稽的论调啊,但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什么事、什么话她都相信,只要小琛好起来,只要小琛好起来…… “清醒、冷静,妳这样子帮不了小琛。” 晁宁把她压进胸前,她的狂乱制造了他的心痛。 谁说她不准过好日子?谁说幸运女神不会眷顾她?不对、错误,从今天起,万能的神仙由他兼任,他要她快乐她便快乐,他要她幸福她便得幸福! 程黎狠狠打他、推他。 她不要他了,她不追求爱情了,她梦醒、她实际,她愿意带着小琛安安稳稳过下去,她不当白雪公主,愿做农家女,请还给她儿子吧,她愿意务实度日,甘心贫乏终老。 若这是对她抢夺别人丈夫的惩罚,那么她乐意忏悔,乐意用谋杀爱情换得亲情。 晁宁由着她捶打、由若她在自己身上发泄,看着她的泪,心酸一点一点。 “程黎,听我说,小琛已经够心慌,妳若不能笃定告诉他,他会好好活下来,他怎有勇气应付眼前?妳不要害怕、不要恐慌,相信我,不管怎样我都会陪妳面对这一切。” 他的话拉回她的理智,程黎停止挣扎,安静地偎在他怀里,请问可不可以,她选择不面对? 晁宁环住她的腰自问,那么纤细的女人,如何走过多年的风雨?生产时的孤寂有没有让她独自饮泣?孩子发烧时的无依、生活窘迫的……不会了,他再不让这个小小肩膀承担分毫重量。 收敛泪水,发泄过后,面对仍然是重要工程。 离开他怀间,她写字,泪晕开字迹。 “昨天……小琛想画画,试过好几次,都没办法拿起画笔,他哭了,眼泪在调色盘汇聚,我捧在手里准备喂他的干面变成湿面,我不想哭、想勇敢,但是我做不到,就像小琛没办法拿起画笔一般。” “我懂,以后小琛想拿画笔叫我一声,我来陪他画画;妳想哭的时候,不管是不是半夜十二点,都来找我,我不介意吃汤面,” “小琛问,如果他死掉了,会不会变成小天使?他说他不怕死掉,但是害怕看不到爸爸和妈咪,他说一个人在黑黑的地方很恐怖。那是我的错,以前我值夜班时,曾经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以为他睡着了没关系,哪里知道他半夜起来找不到我,抱着被子,缩在门后哭到天明。” “以后不会了,我买个大大的床,他睡在中间,我们睡在他旁边,我说故事给他听、哄他入睡,妳拍拍他的背,我们要教会他幸福感觉。”就算宠,会把孩子宠坏,他还是要把小琛宠上天。 “我不想开刀、不想动手术,我要和小琛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不再去管病情如何,我们要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分钟,我要和上苍打睹,赌我赢祂输。”她无法忍受小琛失去双脚的痛苦。 “别说傻话,癌细胞扩散了,不治疗?小琛活不下去,眼前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护士,见过太多开刀后的病人,你无法想象那种痛苦和憔悴,不要了,我再不要小琛受苦。” 她开始怨恨起自己,别带小琛到医院做检查就好了,说不定他现在背着书包快快乐乐上学校,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她要是不在乎他老跌倒,说不定什么事情都没有,全是她的多事,带给小琛无数痛苦。 “就这一次,我保证,如果开完刀癌细胞还是转移,我们立刻带小琛去隐居。我不和老天爷睹,因为我只要赢。” 门敲开,唐医师推着轮椅带小琛进来。 程黎和晁宁迎上前去,程黎抱起儿子、晁宁环住妻儿,这是他的家人,本该由他为他们撑起天。 “妈咪,我要开刀。”小琛虚弱说。 “小琛不害怕吗?”晁宁抚着儿子的头,那上面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了。 “医生叔叔说,坏细胞很凶,它爱吃我的身体,把脚切断,它留在断掉的脚里面,不能再跑出来害我,我就可以跟你们永远在一起。”刚睡饱吃饱,小琛的精神算是好的,但几句话仍说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要永远在一起是吗? 好!不等了,小琛一开完刀,他马上向袖乔和家人摊牌,这次不管父母亲支不支持,他都要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小琛很棒,等开完刀,爸爸找专家替你做一双很棒的脚,到时你还是可以到处走动玩耍。” “好。”他点头乖巧。 “动手术时,爸爸和妈咪进去陪你,我保证,你醒来第一眼,就会马上看到我们。” “好。” 他的回答更小声,小琛又想睡了,靠在妈咪肩上,妈咪香香的身体,相爸爸压在他脑袋瓜的大手让他好舒服。 不怕,小琛不怕,小琛会健康长大,小琛没有脚,但是有爱他的爸爸妈妈……进入梦乡,小琛的嘴微微上扬。 第八章 医院外面,意兴阑珊的秋季。 寒流提早报到,刮起阵阵寒意,树梢的雀鸟缩头缩脑,飘落的黄叶低诉哀歌,夏已过,秋将尽。 打开外套扣子,晁宁把程黎包在怀间,淡淡的红晕染上她的脸,凯旋门下的画家和旅者回来,那个滔滔不绝说着拿破仑英勇事迹的男人,正用大大的胸怀包容她的心哀。 一样的安全、一样的羞赧、一样的心跳声、一样的不愿意离开,程黎的眼睛找不到无名英雄火,他们的头上没有斜飘细雨,但心思回到从前,淡淡的甜漾起,浅浅的幸福飘散,彷佛他们之间从未间断。 认真算算,他们没有真正熟悉过。这么一份半生不熟的感觉,居然牵系起七年爱情,说奇迹,不过分。 “没问题的,别把事情直往坏处想,赢了这关,小琛战胜病魔,无限未来将在我们眼前展开。” 他信心满满,觉得未来的成功率占百分之百。 她不晓得他哪里来的笃定,然他的笃定让她好心安。 点头,他粗粗的掌心抹干她的泪水。 “在婚礼上,我只看妳一眼,我不认得妳,但妳带泪的眼睛始终在我梦里出现。” 他的话酸了她的心,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缘起,又是怎么样的缘系,让他们辛辛苦苦老走不到结局? 她从没忘记袖乔,没指望过他“处理”婚姻,她知道该远离这场缺乏结局的戏剧,只是小琛眼里对父爱的渴望,让她下不了决心。 退一步,她想保持安全距离,但是他不允许,晁宁借用自己的强势力气,硬把她扣在怀里。 “丢掉的时光我全想起来了,头痛现象很久没出现,医生恭喜我完全恢复。 前几年,我老觉得自己错失什么,努力寻找却徒劳无功。虽然我表面风光,事事得心应手,但其实我是没有把握的,心头总有说不上来的空虚能力,总有说不上来的厌倦心烦,每次烦心时,我想到妳,拿起纸笔,描绘妳的五官,画着画着,暂且平静、一直到再见妳,空虚不见了,无力感消失了,我的心再度踏实。” 没有浪漫、没有甜言蜜语,但他的字字真诚,满足了她的心。 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呵,她的存在居然使一个男人心底踏实,原来心安不单单是她的事,只要两人相属,心安便是共同礼物。 “我翻遍家中抽屉柜子,找不到我们在机场买的婚戒,但我看到妳把戒指串在项链上,时时挂着,在妳心里,妳一直承认这个婚姻的,是不是?”他从她衣服中拉出坠子,拇指食指缓缓摩蹭,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品。 “我从没忘记身为妻子的责任。”她在他手心写字。 “听话的女人有权得到奖品,妳将拥有一个专心爱妳的男人,他会把妳放心脏正中间,除非他的心脏不再运转,否则每个跳动,他都会对妳产生新的爱恋。” 晁宁再度紧拥她,是的,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虽然年代久远,但效力一样彰显。 无奈摇头,说的容易,她怎能把别人的丈夫当成礼物,这个礼太贵重,她承受不起。 “我说过我喜欢有始有终,妳是我爱情的开始,直到生命终结才能放手的女性,我爱妳,不变不移。” 不变不移又如何?独立生活多年,幻想已不是她生活的重要点,她清楚自己的定位,清楚僭越是种过分行为。 镑有各的想法,静静地,他们在秋风中相依恃,假设他们的幸福注定短暂,那么就好好把握这得来不易的短暂。 靠他更紧,若贪心能够被允许,她愿意多贪一些他的心,只是童年经验教会她,坏心肠总会得到恶报应,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连难得的“短暂”都将失去。 一辆加长型劳斯莱思停在医院门口,车子里走出一名贵妇,她高傲地抬着下巴,准备进医院。 一个不经意眼神扫过,她看见丈夫的背影出现在医院前面。 他在等她?他终于愿意陪她做产检?意思是……他想清楚了,他愿意接纳孩子,一如当年他接纳一个他不爱的妻子? 等等,他拥着别的女人,将她收纳在大衣里面,他从未对自己做过那样的亲密举动啊!她是谁?谁可以占据他胸前? 当程黎推开晁宁时,袖乔终于看清她的脸。 是程黎!他们又聚在一起?是不是晁宁想起所有的事情?输了,她居然输给上帝? 用力摀住唇,她想不顾一切狂叫。 不、不,冷静一点,她不能喊输,她要再倾力一搏,是的,她不能输的! 缩到梁柱后面,她深吸气吐气,牙关咬紧,绝不放弃,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努力争来的,她绝不拱手让人! 希望没有了,未来是灰黑色,蒙胧的心抓不到真确感觉,她不知道冷也感觉不到痛,站在大马路上,医生的话在脑中重复。 “很抱歉,癌细胞转移,” 很抱歉?抱歉有什么用?她以为接在痛苦手术之后的,是希望、是未来,哪里晓得居然是绝望在等候? 雨越下越大,湿透的她,神经麻木,愣愣看着远方红绿灯,失去知觉。 没有哭、没有哀号,火灾夜晚重回眼前,两具焦黑的尸体,蜷着不自然的姿势,很痛吧!被火烧的感觉肯定痛彻心扉,要是不要说那句话就好了,要是不要诅咒父母亲,也许造物者不至于让她的生命满布荆棘。 就说了,孝顺是人类最重要的天性,环境再恶劣,她都不该对父母亲过分,活该,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这么累的生命还要继续吗? 不要了吧,有什么意义?她欠下两条命,就还他们两条呀,小琛死了、她死了,一报还一报,再世为人时,谁也不欠谁。 凄楚一笑,她面向天空。 “爸,妈,等小琛去世,我把命还给你们够不够?如果够了,请把我的声音还我,让我在结束前能亲口对小琛说,我爱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她有了发声。 吞吞口水,她对空气喊过几次小琛,有了气爆音,却没有实质频率。 她不死心,一试再试,刻意忽略喉间的灼热干涩,程黎认定自己有了还债诚意,心宽的老天爷该将声音归还。 终于“心肝宝贝”四字出口,总算呵总算,在哀恸中出现难得曙光, 抹抹眼泪,她不哭,脸庞湿湿的不是恐惧,是天水,是老天为她这条可悲生命奏下的哀歌。 不怕,快结束了,日子所剩不多,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小琛快乐。 没了心,沉重感不再,她踩着吸水布鞋往前,“小琛,妈咪爱你”、“小琛,你是妈咪的心肝宝贝”,一句句,她认真练习。 走进医院,换上的狼狈,不愿小琛为她担心,她要全心全意带给小琛惊喜。 打开门,更大的“惊喜”等着她,这个惊喜否决了她之前的决定。 那是晁宁的父母亲,一对慈祥的老夫妇,他们抱着小琛辈叙天伦,那是多么亲密的画面。 老爷爷拿着画本耐心地对小琛念故事,女乃女乃将刨成泥的苹果一口口喂进小琛嘴里。 是晁宁向他的父母亲坦白?是袖乔听过她的故事,愿意为可怜的小琛让出丈夫?事情在转弯处看见生机? 程黎不想,她眼底只有小琛的笑容,只有他眼中焕发出的光采。 她的出现,暂停他们之间的祖孙温馨,女乃女乃起身,笑着对小琛说:“正好,妈咪来了,小琛,女乃女乃请妈咪陪我去买牛女乃,你跟爷爷在这里一下下好不好?” 点点头,小琛笑得开怀,突然间这么多亲人出现,小琛好快乐。 “妈咪?爷爷给我买好多故事书,每本都好漂亮。” 程黎对他们点头微笑,走到儿子身旁,搂搂他瘦到不行的身躯。 他病着呢!癌细胞转移得很快,医生说,最坏的状况,他剩下一年生命,若是未来一年,小琛天天这样开心,她还有什么好要求? 温柔地抚抚小琛,她想对他说“妈咪爱你”,想对他说“人该学会满足”,她想告诉他练习过多遍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了,她的声音还不习惯听众。 “妈咪,妳先去买牛女乃,等妳回来,换我念故事给妳听。”小琛抱抱母亲。 是她的错觉吗?小琛的手臂增了力气,一定是太开心的缘故,他为了得到爷爷女乃女乃的疼爱而开心吧。 她朝晁宁的父亲点头打招呼后,和晁宁母亲走出病房,她知道对方有话想说。 丙然一出病房,晁宁的母亲立即开启话头。 “妳把小琛教育得很好,我看到走廊挂的图画,这孩子遗传了他父亲的绘画天分。” 听到这种夸奖,所有母亲都会愉快骄傲的,但敏感的程黎,敏感地嗅出一丝不对幼,随着脚步前进,程黎心情起伏不安。 “命运真是捉弄人,当年晁宁一眼看到妳的照片便想领养妳,是院长要我们多考虑,妳的童年际遇比一般人特殊,沟通会是妳和养父母间的最大问题,到最后,我们选择了健康活泼的袖乔,谁想得到,妳和晁宁毕竟有缘,他离家出走那一年,在法国和妳相遇。”颜母说。 晁宁果真向父母亲摊牌了,袖乔在场吗?她的反应如何? 疑虑写在眼眸,颜母拍拍她的手。“是的,昨天晁宁回家,找齐两家人,把整件事说清楚,他说他回复记忆了,空白的那一年再度回到他的生命,他要求离婚,说要一辈子和你们母子在一起。” 这是他的处理方式?简洁俐落,果然是商人本色,但袖乔不是商人,她怎能忍受合约式谈判。 淡淡忧虑浮上,程黎有罪恶感。 “听到这些事,袖乔反应激烈,当年是她主张用我丈夫生病的假消息把晁宁骗回国,她对这点一直挂心,尤其当她知道晁宁爱上的人是妳,善良的袖乔二话不说,同意离婚,冲出家门。 她不想想自己怀了六个月身孕,行动不方便,才跑出门就摔倒在地,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孩子差点保不住。 要知道,这孙子可是我们两家人盼了多少年才有的呀!晁宁现在在病房照顾她,希望两夫妻好好谈谈,能改变彼此想法。” 不对啊!袖乔并不是昨天才知道她和晁宁的爱情,她们早在七年前就谈过这件事情,袖乔告诉她,晁宁对于自己的荒唐后悔,说她只是晁宁的“游戏”,她隐瞒晁宁的失忆,造就他们的七年空窗期…… 心纷扰,她也不想袖乔出意外,可是…… “辛苦妳了,一个女人独立扶养孩子多么伟大又不容易。 来之前,我们和小琛的主治医师谈过,了解他的情况,我们马上联络史德克医师,他是法国人,也是我先生很好的朋友,这些年,他钻研中西医,对癌症的治疗有重大突破。 我们将小琛的病历传真给他,他说有信心治好小琛,如果妳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保证,我们会尽全力医好他,并依着他的兴趣,将他栽培成画坛上最受瞩目的明星。” 可能吗?小琛的病能医好?唐医生宣判了只剩一年不是?摇头,她根本不相信她所说。 “这是史德克医生的资料,这些年有九成七的癌症末期病患在他手中得到新生,他说小琛年纪小,治愈机率比一般人大。”颜母说。 程黎手中的资料一点一点说服她,她曾听过这个科学怪医,他的医术精湛却不外传,他的收费昂贵,不是一般市井小民付得起,有多少人捧着大笔钞票排队求医被拒,她的小琛真的有此运气? 她不回答,颜母拉住程黎的手,心急问:“难道,妳要放弃救小琛的机会?” 程黎抬眼盯着她的心急。 “妳和晁宁的爱情已经过去,现在晁宁有个人人称羡的家庭,还即将增加一个新成员,妳忍心拆散他们?妳当过单亲妈妈,知道那种过程是多么艰难,何况袖乔是妳童时好友,妳不能替她多想想?” 懂了,程黎懂得对方的意思,意思是只要她退出,小琛便有机会获得新生。 原来在他们眼中,是她过度自私,是她不放手“过去式”,方造就眼前的难堪局面。 “妳若愿意退出晁宁和袖乔之间,我保证还妳一个健康的儿子,我们可以约定半年或者一两个月见一次面,我把他所有的成长记录交给妳,我会教导他写日记,到时妳可以了解他的心事,参与他的成长与学习。”她把话说得更白了。 若晁宁找齐两家人摊牌的方式叫作谈判,那么她对她又何尝不是? 妳走,成全袖乔和晁宁,妳将得到一个健康的儿子--多么商业而实际的作法。 “怎么样?妳愿意吗?” 可以回答不愿意?不!对方用儿子的生命和她谈判呢!她手中没有半分筹码,除了眼睁睁看人在赌桌上恣意飞扬,能做什么? 包何况,她的赌注是她最爱最爱的儿子,说什么她都得同意啊! 不过是离开爱情罢了,很难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她本就离爱情遥远,短暂的交会已然发光发热,她还有什么非得追求?只要儿子健康长大,只要他能完成自己的无数梦想,她怎会摇头说不。 她无权自私、无权快乐,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情呵! 点点头,她同意。 “好,小琛的病情不能拖延,妳马上告诉小琛,要他随我们出国治疗,妳给我一个地址,我随时把小琛的照片和治疗过程寄给妳。至于晁宁,你们别见面了吧……”她的急促,表明了快刀斩乱麻,她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掉程黎这个意外。 不能拖延的除了小琛的病情,还行晁宁和袖乔的婚姻吧!程黎苦笑。 还是点头,还是同意,谈判和筹码从不是她能拥有的东西。 不再交谈,一路保持静默,程黎走进医院福利社,带一瓶牛女乃回病房。 病房里,小琛展开双手,等着拥抱母亲。 笑看儿子,这样的小生命能延续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既然如此,她有什么东西不能放弃?回拥儿子,闭起眼睛,任泪水刷落。 是的,她什么都能放弃,只有儿子的性命呵……是不能也不容许放弃的! 颜家夫妇体贴地把房间留给母子独处。 放开儿子,她拿出纸笔。“小琛喜欢爷爷女乃女乃吗?” “喜欢。”他喜欢爷爷粗粗的大手,喜欢他身卜淡淡的烟草味,也喜欢坐在他腿上听他念故事,爷爷很有耐心哦!笔事说了一个又一个,都不嫌累,也不会一再催促他快睡。 “想不想和爷爷女乃女乃爸爸一起住?” “想。” 女乃女乃说要帮他准备一间好大的画室,里面各种颜料都有,还要帮他请老师教画图,爷爷说他年轻时也爱画画,他愿意陪小琛一起画画。 “那小琛搬去和爷爷女乃女乃住,好不好?”她试探问。 “好。” 分明是她期待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小琛说出口,儿子被抢走的失落感,还是让她酸心,让她双肩垮台,终究,孩子只有母亲是不够的呀! 脑中一阵茫然,父亲、爷爷女乃女乃,全部加起来,会超过一个母亲吧? 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他问:“妈咪呢?要不要一起搬家?” “我不能去,爸爸家有一个很棒的阿姨,妈咪再搬进去会有点挤。”何止拥挤呀,对于他的婚姻,她是个不该存在的“过去”。 “那我就看不到妳了?”嘟起嘴,笑脸失去踪迹。 “你先和爷爷女乃女乃坐飞机出国治病,爷爷女乃女乃请的外国医生很厉害哦!你乖乖和医生合作,等病治好了,回台湾自然可以看见妈咪。” “妳不陪我,不会想我吗?”小琛问。 “当然想,我会天天想、日日想,早晨想、睡觉也想。幸好女乃女乃会把你的照片寄给我,如果小琛学会写字的话,也可以写信给妈咪。”说谎,她哄了孩子不安的心。 和亲人远离一直是她的宿命,她改变不来宿命,只能配合宿命。 “好啊!从现在起,我每天努力学写字。”小琛下定决心。 “嗯,更重要的是快把病养好,妈咪等着看你变成梵谷,好不?” “好!” 就这样了,如果她放手,他能飞得更高更远,他的世界更海阔天空,再不舍,她都会逼自己放手。抱过儿子,她在他耳边轻说:“小琛,妈咪好爱你。” 他惊讶,怀疑自己听错:“妈咪……” 她笑着看他,再一次轻启嘴巴,清晰回答:“妈咪爱你。” 妈咪说话、妈咪会说话了!妈咪治好自己?他也要努力治好自己!他还要把这件事告诉爸爸?他要学写字。哇!接下来他会好忙。 “妈咪……” “嗯?” “不管妳有没有看到我,都要记得我爱妳。等我一回台湾,马上来找妳。” “好。” 他们伸出小指头打勾勾,约定了,彼此的爱不因不见面而消减,约定了,天荒地老是他们亲情的保存期限。 迅速背过身,掩饰即将流下的泪,别了,她的心肝宝贝,只要你平安幸福,妈咪愿意用全世界去交换, 不再多看儿子一眼,再一眼,她不肯离的脚步将会更沉重,紧咬下唇,她大步走出病房。 “妈咪……妈咪……”看着母亲的背影,他唤得更急,但母亲不回头。 “妈咪,妈咪……”他想下床阻止母亲的脚步,但爷爷女乃女乃进门,抱住他的身体。 “妈咪……” 瞬地,小琛理解了些什么似地,豆大泪珠滑过颊边,一颗一颗,滴在爷爷的背脊。 报告书一张张排满桌边,小琛的照片、小琛的信。 他被照顾得很好,晁宁的母亲体贴一个母亲的心,每半个月就寄来小琛的生活近况,看着他从癌细胞被控制到病情稳定,从体重增加到身高长大,看着他开始拄拐杖学习用义肢走路,程黎满足的笑意里有涩涩的泪水。 如果能够,她多愿意留在儿子身边,陪他走过这段漫长艰苦;如果能够,她多希望小琛按健时,为他擦拭汗水的人是自己;如果能够,她但愿不要夜夜泪湿枕畔,想念儿子,想念……那个无缘情人…… 他还好吗?近一年了,他和袖乔的孩子开始学爬了吧?不晓得有没有遗传到他的绘画天分?他的生活是否回到正轨,有没有在闲暇时间动动画笔? 她想他,非常非常,想他宽宽的肩,想他热烈的吻、想他的多情、想他的爱恋,最常想的是,为什么他们有缘相爱却无缘相守?为什么她只能在他心中,却无法留在他身边? 这种无解问题常让她心力交瘁,无语问苍天,最后她只能将之归类为报应,报应她曾对父母亲做过的恶劣事情。 离开台北也离开资讯,她在无人的乡下,隐居。 她的生活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亮,她耕起庭园里小小的蔬菜田,两棵菜、一碗饭解决她的生存需求,夜里,抱着儿子照片,将报告书里的字字句句复习又复习。 收拾好满桌照片,工作了,今天白萝卜该收成,白菜要施肥。 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程黎走出屋外,晨露美丽,朝阳绚烂,简单的人生本该有简单的愉快,可惜她无心享受造物者的礼物,晦暗心情容不下良辰美景。 篱笆上的信封比刚发芽的青江菜更吸引她的目光。 走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的字句刷白了她的脸庞。 程黎,妳是个羞劲女人,自以为是、自傲聪明,以为牺牲是人生重要的信念,从不考虑妳的决定是否影响另一个人,妳该为自己的错误性格说对不起。 是谁?是谁放下这封信?自从搬到这里,她从不与任何人交涉对谈,谁知道她是程黎?她慌乱地奔出屋外,四下找寻。 没有,根本没有半个人,她回到小屋,手里仍牢牢握住信箴,然后,她看见了,信箱里又有新信,她急急打开。 妳怎么会以为离开,我们便有幸福可言?妳怎么认为看不到我们,我们不会在妳看不到的地方哀恸?谁说我愿意成为妳的条件,供妳与人谈判?我无辜,我的爱情更无辜,妳毅然转身,留下我在这里苦苦思念。 泪湿颊边,那是他的口吻呀!把信纸贴在胸口,揪痛的心,揪痛她的指控呵, 三百多个日子的夜不成眠,我想着妳躲在哪个角落哭泣;妳在我每一件公文里,张着一双无辜眼睛。我没办法忘记妳,一如没辨法抹去在法国的那段岁月痕迹,要不要,再给我一次车祸,再撞失我一段记忆?那么我会好过一点,不至于让相思蚕食人生。 他说思念?为什么袖乔不温柔地替他擦去思念?为什么袖乔不用另一段爱情替他掩盖已成“过去式”的爱情,别让他在公文里看见她的无辜眼睛,猜想她躲在何处哭泣? 妳没忘记过身为妻子的权利,我又哪里忘记过把妳摆在心底,随着每次心跳震动,一次次低诉我爱妳。我爱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妳可以忘记我的坚持,怎能忘记我的专一?爱情无法更替,只有妳,是我的唯一。 妳要儿子活下去,我何尝不愿意?妳看不到我的尽心尽力,至少相信我,牵着我的手,让我领妳一步步走下去,妳不该半途出局,留下我一人空白欷歔。 她不想出局,从来不想啊!是时势迫她,是她误判这是最好结局,她不想他空自欷歔,一点都不想,泪水模糊视线,刚抹去又添上新湿意。 “我从没爱过袖乔,婚姻纯粹是两家长辈的需要,宇文伯伯需要一个『半子』接手他的事业,我父亲希望两家公司合而为一。新婚夜,我告诉袖乔我的抱歉,说我只能拿她当妹妹,无法同她成为夫妻,她哭了一夜,那夜为我们的婚姻敲下第一道裂痕。” 晁宁的声音出现?她猛然抬头,看见他清瘦身影,四目相交,暖意流过,晁宁空虚的心再度饱满。 他一样恶霸、一样不顾她是否反对,坚持抱住她,坚持把她压在自己的心窝间。 她是他正确的肋骨,她回了原位,胸腔中的剌痛感转眼消灭;在她之前,安装任何一块“肋骨”,都会让他的身体发生排斥,隐隐的痛,日复一日。 “袖乔说爱我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没认真听进去她的话语,我相信错误的迷恋终会清醒。我成天忙于工作,她忙着在双方家长前演戏,假装我们琴瑟合鸣。 两年过去,她终于不耐烦演戏,她开始交男朋友,开始在外面过夜,一直到被我父母亲发现,主动找我谈。我回家,累得连说话都不愿意,淡淡地要求她别忘记自己的身分是颜太太。 从那次起,她更疯更刻意,似乎要惹起我的火气才满意,我不再理她,随她去。这是我们婚姻的第二道裂缝。” 这是他们婚姻的真相?程黎讶异。 “她怀孕了,我很清楚我们从来不是夫妻,孩子根本不是我的,但我体谅她的无奈和无辜,同意给她时间解决。 那天,我在医院见到妳,我们的爱情接轨继续。我对袖乔让步,同意由她主动向双方父母提出离婚,也同意收养她的孩子,没想到这个同意让袖乔觉得自己有空间努力,认为我会为孝顺妥协婚姻。 小琛住院、动手术,我决定再不能任由袖乔无限制拖延,于是我找来双方长辈,开诚布公地把妳我之间的事情说清楚,接下来的事情,妳都知道了。” 程黎点头,贴在他胸口的手,为他的心感到委屈。 “听说婚礼那天,袖乔找妳谈过,妳们谈些什么?”在家族聚会中,袖乔的表哥无意间说出陈年旧事,晁宁才知道有这段。 摇头,她不想再提。 “妳不说我也猜得出,她说服了妳,让妳知难而退,彻底离开我的生活。” 所以,他花了七年时间,才找到她。 “不过,那不重要了,往后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两个人的生活?不,她签下契约,答应终生不介入他的婚姻,往后退几步,她牢记,自己是幸福绝缘体,她的幸福得用周遭人的不幸来换取。 “相不相信,我知道妳在想什么。” 他的话语留住她的脚步。 “如果我猜对的话,妳就往前一步,如果我猜错,妳退一步,妳要是退到门边,就可以躲进屋子里,继续假装妳很满足眼前的生活环境,假装我们两人之间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迟疑,她缓缓点头,同意他的建议。 “妳想,不管有再多道裂缝,袖乔总是我的合法妻子,我们永远不会有『两个人的生活』?” 她点头,向前走一步。 “我和袖乔在半年前签字离婚,原本我的父母亲还希望我们破镜重圆,因为他们始终不晓得孩子不是我的,袖乔很骄傲,离婚后不愿意把孩子留给我,带着孩子在外面独立生活。 直到最近,孩子的亲生父亲出现,听说他们将在下个月举行婚礼,我的父母亲和宇文伯伯、伯母才恍然大悟,不再对我们的复合怀抱希望,” 这是他对袖乔的宽厚与承诺。 “我继续猜,妳担心自己和我父母亲谈的条件,害怕他们对妳的反悔有意见?” 程黎再向前一步。 “小琛恢复健康,人生重新获得希望,我父母亲做到该做的承诺,妳自觉应对我父母亲负责任,对吗?但是,知不知道他们后悔了,是他们提供地址,要我找到妳、转告妳--对不起,不该以儿子的生命和母亲谈条件,他们的方式太残忍。” 程黎再向前一步。 “我再猜,妳有强烈自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认为妳父母的死,诅咒了妳的一辈子?”他问。 再向前一步,这是她的阴影,从小到大驱逐不了的梦魇。 “我透过关系,调到当年的资料,我想基于保护妳的理由,院长从未告诉过妳,火灾的真正缘由。” 当年那场大火是妳父亲亲手放的,妳父亲有性功能障碍,自觉人生无望,终日酗酒,却又害怕妻子在外面交男朋友,于是透过朋友媒介,从未婚妈妈手中收养妳。 我找到妳父亲的朋友,他说住自杀前,妳父亲把整个计画告诉他,他先把妳母亲灌醉,敲昏她,再放火烧死两人。严格讲,妳是事件中最可怜的受害者。” 所以不管她有没有出声诅咒,父亲都决定在那夜和母亲共赴黄泉?所以他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难怪处处对她不顺眼……悬了二十年的心终算落地。 “我想妳仍然爱我?”他提出第四个问题。 她走一步,破涕而笑。 他解除她所有疑虑,爱他,程黎再无顾忌。 “我想妳愿意和我跟小琛生活在一起?”第五个问题。 再一步,她的笑意扩大。 “我想妳不排除和我一生一世?” 一步一步再一步,她走到他身前,走进他生命。 圈住她,额头相顶,失落的爱情重回,他的生命再次有了新意义,封住她的唇,沁心的甜蜜阵阵。爱呵……爱她越陷越深…… “我爱你。”程黎在他耳边轻语。 “妳、妳能说话了?!”他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不敢相信所有的好运在一天之内发生。 “我早跟你说妈咪能说话,是你自己不相信,还说是我幻想。” 小琛的声音响起,程黎迅速转头,控制不住的泪水滚落,她想过千万次的儿子呵!他能走路了?他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啊!蹲,她紧抱住儿子。 “不公平,看见我时,妳没有那么热情。”晁宁企图逗她笑。 “因为妈咪比较爱我啊!”小琛全力配合。 “才怪,妈咪最爱的人是我,她先爱了我才会有你……” 你一句、我一句,和着初夏的蝉鸣,这个充满爱情的季节,美丽…… 全书完 编注: 欲知欧阳颖川与陆吟双(欧阳双双)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07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一“失宠天使”。 欲知尹亮君与工藤靳衣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08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二“遗弃天使”。 欲知奎尔与于深深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10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三“孤单天使”。 同系列小说阅读: 折翼天使2:遗弃天使 折翼天使3:孤单天使 折翼天使4:负伤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