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天使》 第一章 扁可鉴人的花岗石地板、富丽堂皇的水晶吊饰、美仑美奂的骨董家具……一幢位在巴黎近郊的城堡式建筑里,站着一个严峻男子。 他不算帅,坚硬的五官中透露出不屈服的倔强个性,他不带笑意的瞳眸,常让人们觉得他可怕,他的身量很高,褐色卷发覆在前额,不茍言笑的态度和强悍作风,使周遭人对他畏若神明。 此刻,他正倚着壁炉,细读手中信件,冷冽的表情,教人不寒而栗、退避三舍。一百坪大的空间里,只有静默,忠心仆人候于门边,等待他的指令。 他反复读着信中内容,越念越见愤然,横在壁炉前的手,拳头紧了又缩。 dear乔伊: 写下前面几个字,我停笔半天,想说的话很多,却在下笔时无言。 十五年了,最常在我脑海中出现的,是你十二岁时的容颜。 记不记得,我们在屋后的橡木林里散步,我说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孩子,你的笑容比太阳灿烂,你的聪明更甚阿西娜,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拥有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对不起,最终我选择离开我的亲密宝贝,选择欠下你无数的抱歉。 对不起,离开你十五年。 对不起,没对你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 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青春年少,我为自己自私。 包对不起,在我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必须厚起脸皮,请求你帮忙。 缠绵病榻半年间,我最常想起的人是你,想你有多高,想你是不是依照自己的梦想,成为优质政客。 我想着,你是不是还喜欢钓鱼?是不是还爱划着小船在湖中间晒太阳?我完全想象不出这么多年,你有多少令人惊讶的改变? 前几天,深深带来一本杂志,杂志上面有你,它介绍你的企业王国,介绍你的生平、你的理想与抱负。 看着照片上的你,天!我真觉得骄傲,我们是那么相像。看着你的五官,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看见你的成就,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然值得。 当然,我清楚,这份成就与光荣与我无关,重点是,你有一个好母亲,她对你尽心尽力,才能造就今天的你。 昨夜,我和深深谈到半夜,所有的话题内容全是你,你的童年、你的个性、你的嗜好、你的一切。我谈到对你的抱歉、谈到当年我抛下家庭婚姻,执意留在台湾,再回首,欷歔无限。 然而,你问我后不后悔?我想说,如果重新选择,我会作同样的决定。 请别责怪我,在遇见深深的母亲之前,我不懂得爱情,认为婚姻是妥协的过程,于是我对你母亲要求、怨怼,从未真正了解她的心,直到我认识爱情,才晓得婚姻不是妥协,而是包容。 深深的母亲在半年前去世,失去她,我失去活下来的理由,我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我得了忧郁症,但我知道,我不是生病,我只是想追随深深的母亲而去,我爱她,无怨无悔。 我欠你太多,如果有来生,请让我在来生有机会弥补,也请替我转告你母亲,对自己好一点,放手怨恨,接纳身边的幸福,为骄傲赔上一生,不值。 深深是个天真的女孩,她身体不好,从小让我和她母亲摆在温室里面养着,养出一副不知世间疾苦的性子。 我们后悔过,若是早知道自己的寿命不够长,就该让她早点接触社会,了解人与人之间并非全然单纯,但是,来不及了,我来不及教导她,便要死去。 乔伊,你是有能力的孩子,毋庸我担心,至于你母亲,我相信你会好好孝顺她,我在世间唯一不放心的人,只剩下深深了,她不懂世俗厉害,我怀疑没有我们,她怎能存活下来。 亲爱的儿子,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我想将深深交给你,虽然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能不能请你将她当作妹妹,照顾她、保护她,不要让她被欺害? 我了解自己的要求无理,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头也不回地离开,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又厚颜回头求你,但,我真的没有别的人可求了。 恳求你到台湾一趟,相信我,你会喜欢深深的,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她不会是你太大的负担,拜托你…… 后面的字迹潦草无力,对着潦草字迹,奎尔的冷静出现裂缝。 “乔伊”是他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父亲这样喊他,他们曾有一段愉快岁月,然而,他割舍了幸福,亲手葬送父子亲情。 “奎尔,晚上的宴会准备好了吗?” 母亲从起居室里走来,望见儿子的凝肃。她走向前,关心问:“怎么了?” “是『他』写来的信。”奎尔将信纸交给母亲。 拿着信,她的手微微发抖,一字一行读过,信自指间滑落。 她茫然望向远方,负载不起的沉重压上心间。 “他……快死了?” 怎么可以!?她还没认输,一年、五年、十年……她没停止过对“那个女人”宣战,他们怎能退出战场,教她多年的执意成了可笑空话? “妳还在乎他?”奎尔抬眼望向母亲。 “他是我的丈夫,我从没忘记这件事。” 是的,她没忘记过,他是她的权利、她的产物,没人能夺走。 然而……他竟然要死了!?连一点点胜利滋味都不教她尝尝!?那个女人已死,他仍不愿意回到她的身旁,宁愿追随那个女人而去!? 这是什么世界!? “他不值得妳等!”奎尔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子,愤怒涌上。 爱情?一种纯属笑话的东西!他看轻爱情、反对爱情,憎恨人们为它忘记责任与义务。 “不管他值不值得,他是我的丈夫,永远。”她坚持。 抱住儿子痛哭。不应该呀!她等了一辈子,不该等出这样的结束。 “母亲……” “我恨她!她为什么抢走我的男人?我诅咒她,她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她怎配拥有他的爱?怎能掠夺他的心?我好恨,我恨呀!”她突然歇斯底里,积蓄多年的恨意,在此时昭明。 是的,他也恨,恨那个让父亲抛下家庭的女人,恨他的自私与爱情。但他太骄傲,骄傲得不屑表现出在乎。 “奎尔,你要去台湾吗?”母亲仰头问。 “不去!”为什么他该接受他的托孤?荒谬! 从他拎着行李走出他的视线那天起,奎尔便逼自己不在意。有没有父亲?不重要!受不受宠爱?没关系! 他可以活得很好,不管父亲在或不在。 “去吧!走一趟台湾,把他带回来,我不准他到死都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该葬在自己的家乡,葬在我身边。去帮我告诉那个叫作深深的女孩,人心的确险恶,而最恶毒的人,是她的母亲。 版诉她,我将用所有力量憎恨她的母亲,就是死,也不让她安宁!版诉她,她抢走了你的父爱,还要求你照顾她的生活,简直笑话!” 母亲的话说动了奎尔,除开仇恨,他更想知道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生活,让他愿意放弃法国的一切? “好,我去,如果他死了的话,我带回他的尸骨;如果他没死,我会逼他拖住最后一口气,回来见妳。”他开口。 这个决定,定下他的爱情,也定下一个女子的悲戚。 晨曦透过窗棂,病床上的男子闹过一夜,终于昏沉睡去。 女孩憔悴的眼里净是疲惫,轻吁气,她斜靠在墙上,疲倦。 她是深深,一个罹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 常常,她这样被叮咛—— “乖深深,早点睡,妳的心脏需要比平常人更多的休息;好深深,多吃点东西,妳的心脏需要很多很多养分。” 她是被呵护大的孩子啊!但母亲去世后,再没人有心情对她叮咛关心。 叔叔病了,从母亲合上双眼那刻起。 他日日夜夜想念母亲,时时刻刻盼望自己同母亲一起死去,他一蹶不振,但求速死。 深深尽了所有努力,企图唤醒他,但她失败了,她赢不了叔叔的爱情,阻止不来他的求死心意。 昨夜,叔叔用刀刃划下自己的血管,深深哭着打电话找救护车,他哭着求深深成全。 在医生替他缝合伤口时,他求深深把自己葬在心爱女子身边;在护士替他包扎时,他要深深别忘记在他棺木里放进结婚证书。他说,不管怎样,他要给她一个婚礼。 是的,他始终欠母亲一个婚礼。但他不晓得吗?母亲不在意,他为母亲做的,岂止是一个婚礼!? 哀抚胸口,她真的累坏了。转身,拖着疲倦身体,她往外走去。 打开门,高大影子当头罩下,抬头,那一眼有错愕,和更多的惊讶。 是他!?那个她和叔叔讨论过无数次的人物! 在一次次的讨论中,她想象他的模样、想象他的一举一动,她幻想再幻想,幻想出一段无人知晓的暗恋。 日里,她想象他拿着莎士比亚坐在窗前阅读,风带过,熏衣草香飘进他的镂花窗棂;夜里,她在有他的梦里安寝,梦中,他对她笑,对她说:“我愿意深深、深深爱妳。” 是的,她崇拜他、敬爱他,他是她心中日思夜想的偶像,今天,偶像站在眼前,她居然……高兴得想晕倒! 摀住嘴,狂跳的心脏在胸腔中鼓噪,她把妈妈的叮咛抛到云外九霄,制伏不了月兑缰情绪,她高兴得想要舞蹈。 “瑞奇·李伊住在这里?”他用中文说话。 一下飞机,奎尔赶往目的地,敲了半天的门,热心的邻居告诉他,昨夜父亲被送进医院。 “是,你要进来看叔叔吗?请你小声点,他好不容易才睡着。” 深深领他往房里走,脚步抛却疲劳,换上轻快。 她叫父亲“叔叔”?她是信上提的“深深”?侧眼望他,奎尔蹙眉。 她的确美丽,不管是五官长相或气质,如果用水比喻女性,她是一道涓涓细流,清新干净得舒人心。 然,不管她外貌再姣好,他对她只有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 站到叔叔床边,深深望他。别过头,奎尔避开她的眼神,几个大步,他站到父亲面前。 床上男人苍白瘦削,不再是他印象中的英挺焕发,他是自己喊了十二年的父亲?他不确定。 奎尔不说话,她也不敢出声,整个病房陷入沉默中。 深深看着他,仔细清楚。他和杂志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不爱说话、表情严峻。杂志里提到,他是个侍母至孝的男子,那么他对叔叔也一样吧! “他的手?”终于,他问。 “要在这里说吗?我怕吵醒叔叔,他睡得不安稳。”深深说。 奎尔没回答她的问题,不过用动作作出决定。大步,他朝来的方向前进;深深看叔叔一眼,替叔叔拉拉被子后,忙追随奎尔离去。 奎尔的脚步很大,不能激烈运动的深深,追得辛苦,跑几步便停下来喘息,没多久,两人隔开一大段距离。 抬眉,深深发现自己追丢了人,踮起脚尖,举目四望,看不见他,她莫名心慌。 前面没有,后面没有,左边呢?还是右边? 医院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她到处搜寻,搜寻不着他的身影。 同时间,奎尔也发现深深跟丢。 蠢女人! 奎尔不耐烦,在原处等了三分钟后,板起一张脸,回头找人。 当他站到深深身边时,她仍背着他左顾右盼,急出满身大汗。 站在她身后,奎尔冷冷问:“妳在做什么?” 猛地,深深回头,乍见他,满心感动,泪忍不住飙下。 她知道很蠢,但没办法,她想哭啊! 他该生气的,他到台湾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父亲,带他回去,不管他是死是活。没想到,他此刻居然站在这里,对着这个呆女人空耗时间。 可是,她的泪影响了他,不知名的东西撞上他胸口。 “对不起,刚刚我找不到你。”她哽咽说。 她是小孩子吗?找不到人,用哭解决?奎尔逼自己看轻她。 不回答,他转身继续走,不过这回……他放慢脚步。 即便他放慢脚步,深深仍然跟得辛苦,手扶住起伏胸口,她连连喘气。 她知道错不在他,在于自己太累,要求他妥协自己是不对的,于是,深深提起精神,强迫自己跟上他。 前后相差一百公尺,他进入咖啡厅之后五分钟,她才缓步跟来。 他要了一杯咖啡,深深想和他喝相同的饮品,但不行,咖啡会让她心悸,于是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莱姆汁,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讲话,等她主动回答刚才的问题。深深明白他的意思,在侍者送来莱姆汁之后,开始说话—— “母亲去世后,叔叔情绪一直不稳定,他哭哭笑笑,我以为他没办法从母亲去世的悲恸中恢复,于是,我花很多时间和他谈,也找叔叔的同事朋友来家中相陪,但情况越来越严重,死亡的念头常常盘踞在叔叔心中。” 吞了口口水,深深续道:“几乎是半强迫,叔叔才肯看医生,医生诊断出叔叔罹患忧郁症,忧郁症是一种情绪感冒,要慢慢治,急不得的。 这几个月里,叔叔的生理时钟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清醒,一说起话来,停止不了,他最常说的话题是妈妈和你,他说,你们是他活下去的重心。 我找来有关你的资料,和他讨论你,尽量避开和我母亲有关连的话题,毕竟……死亡不是愉快的话题,况且,每次谈到我母亲,总会让叔叔失控。” 深深停下声音,想听听他是否有疑问,但奎尔不说话,她只好继续找话说,化解尴尬。 “叔叔自杀过几次,第一次,他把医生开的整个月份药剂吞进肚子里,我吓坏了,开始控制他的药品,但他总有本事把我藏的药翻出来,之后,他的药我随身携带,不让他再有机会乱吞药。 第二次,他半夜站到阳台上要跳楼自杀,后来出动了消防队和救护车,幸而将他劝了下来,从那时起,我便搬到他房间,睡在他床边。 昨天,他趁我洗澡的时候,用刮胡刀切下自己的动脉……我很抱歉,我不是个称职的看护。”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他问。 “只要他情绪稳定,随时可以出院。”她答。 “好,帮他办出院,我要带他回法国。” 意思是,他们要走了? 母亲去世后,丧事让深深忙得无力思考寂寞,接下来,叔叔的病,使她没时间谈忧愁、没空记起自己心脏的娇弱,他的话,让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一个人,一个人独自生活…… “你要不要先和叔叔谈谈?”深深小声问。 他不答。 “如果叔叔愿意和你回法国,那么我呢?”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了!他冷笑,不放弃机会打击她—— “妳是我该负责的部分?” “对不起,我只是以为叔叔希望……” “他已经按照他的希望生活十五年,接下来的十五年,他必须按照我的希望过日子。” 换句话说,她不在他的安排里。 点头,深深懂。 喝口莱姆汁,酸得让她皱眉,她是不耐酸的,一颗梅子都能让她胃酸泛滥。酸从舌边顺着食道滑下,渍上心间,心跳速度或快或慢,她微微气喘。 认真想,他没错,叔叔回法国才是最好的打算,叔叔的根在那里,自然该和亲人团聚,有人照顾他,她更放心不是? 深深努力劝说自己,认同奎尔所有安排,至于心酸,她无力照管。 病房里,瑞奇和儿子面对面坐,深深拿着两杯饮料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们谈得不好吗?为什么气氛诡谲?父子相见应该是快乐场面啊! “深深,妳进来。”瑞奇唤她。 她乖乖进屋,把饮料分置两人面前。 “叔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你随时可以办出院。”深深一面说话,一面偷眼看奎尔。 “我不出院。”他和儿子赌气。 “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住院?我可没有帮你准备衣物。”深深笑着安抚叔叔脾气。 “我不回法国,我的身体不好,医生交代要住院观察。”这句话分明是对奎尔说的,但他眼睛只看深深。 “叔叔,去法国很棒呀!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说不定身体很快就会痊愈。”深深劝说。 两个小时前的沟通,奎尔清楚向她表达来意,她无权留下叔叔,无权用自己的孤苦,求奎尔放弃父亲。 “妳知道,我绝不离开妳母亲。” 案亲对那个女人的固执坚持,让奎尔对深深更增几分厌恶。 “妈妈去世了。” “她埋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归处。”他任性。 “妈妈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灵魂是自由的,她会跟你回法国,陪着你,见你身体一天天痊愈。” “我不是小孩子,妳不用哄我。”别过头,他又赌气。 还说不是小孩子,明明任性得像个小孩子。 生病后,叔叔变得反复无常,时而和蔼亲切,时而固执不通情理,时而暴躁易怒,他的反复情绪让深深困扰,然再困扰,他都是她的唯一亲人。 “叔叔,知不知道,我照顾你,照顾得好辛苦!你的病不快点好起来,连我都要跟着犯病了。”深深握住他的手,软声说。 “妳可以不照顾我,要是不抢救,早在我第一次吞药的时候,妳就解月兑了。”他连深深也气上,谁要她鸡婆劝说。 “这是什么讲法!?你答应妈妈照顾我,你不健康起来,怎能做到对妈妈的承诺?”笑着抱住叔叔,忽略他的怒气,深深很有经验。 “对,我答应过妳妈照顾妳,所以,我不能离开台湾。”绕啊绕,他绕的全是自己固执的心意。 “你很不听话,都生病了,哪有能力照顾我?你在我身边,带给我的不是帮助,而是辛苦!你应该回法国,那里有你的亲戚家人、有最好的医生,等你痊愈,再回来看我,岂不更好?”她捺着性子说。 自始自终,奎尔没加入他们的谈话。 她为什么要帮忙规劝父亲?父亲回家对她有什么好处?奎尔冷眼盯住劝说中的深深,然后,作出两个推测—— 其一,她累了,想丢掉烫手山芋,不愿继续照顾父亲;其二,她想鼓吹父亲带她到法国去,享受攀枝成凤的快乐! “不行,我答应妳妈的事,一定要做到。”瑞奇固执。 “叔叔,你最疼我了,那么,再疼我一次好吗?先回法国把病养好,等你痊愈,写信给我,到时,你再决定回台湾,或者我到法国看你,好不?” 丙然,她想到法国,享受上流社会生活!她和她母亲一样,是个高手,懂得以退为进,获得想要的一切。奎尔自我鼓吹,鄙视深深。 “没得谈,我不回去。”对深深说完,他转头对儿子。 “奎尔,能见你一面,我心满意足,你是个好孩子,你母亲把你教养得非常好,对她,我有深切感激,至于台湾,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家人、我的根,法国离我,已经太遥远。” 瑞奇的说法惹火了奎尔,凭什么他有资格在儿子面前,一而再、再而三,阐述他对外遇的爱情?于婉芬和于深深是他的家人,那他和母亲又算什么?陌路客?或者敌人? “不管怎样,我要带你回去。” 奎尔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拒绝,就是离家十五年的父亲也一样。 话抛下,他头不回地往外走。 他生气了!?深深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来的焦躁涌过。她不确定为什么对他的脾气发愁,不晓得为什么害怕他转身就走,总之,她焦忧。 “叔叔,他是你儿子呀!十几年不见,你不该这样拒绝他。”深深跺脚。 “我是个有自由意识的人,他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瑞奇坚持。 “他是为你好啊!如果你是我爸爸,我也会尽一切力量把你带回身边,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来医治你,就算你离弃我十五年,我都会。” 深深的话阻止了瑞奇的反驳,他怔怔地看着她,自问,是吗?即便他离弃儿子十五年,儿子仍然关心他、在意他?可是当年……瑞奇无语。 “叔叔,你想想,假使回法国能稍稍弥补对妻子、儿子的缺憾,为什么不做呢?妈妈常说,人生在世不要欠下太多的债,如果有能力偿还,无论如何都要还清。 你爱妈妈,妈妈了解,她得了你一世情深,闭眼那刻,她心满意足,但,你怎么认为奎尔哥哥的母亲在闭眼那刻,会得到同样的心满意足?就算无情无爱,她终是你的结发妻呀!你怎能负欠她那么多?”深深诚挚道。 眼望深深,瑞奇心想,真是他的负欠?他不提当年、不揭开事实,任由儿子对他误解,果真是明智作法?他开始怀疑自己。 须臾,瑞奇叹气。算了,说破对谁都无好处,况且,后来他的确爱上婉芬,的确把心留在异邦,那么谁先谁后、谁对不起谁,还重要吗?不重要了! 见叔叔不再生气,深深丢给他一个安慰眼神,打开房门,往奎尔的方向追去。 幸而,他并没有离开太远,隔着一堵墙壁,他在病房外面徘徊。 深深向他走近,站到他背后时,停下。 “不要发火,叔叔生病后,变得很小孩子气,有时情绪一来,什么都说不通,等他情绪稳定时再谈,就好了。”深深柔声安慰他。 倏地回眸,他恶狠狠看她。 是的,他愤慨,凭什么他们可以你一言我一句,在他面前彰示他和她母亲的爱情!?他们不晓得他是谁吗?不晓得他有一个母亲,在法国殷殷期盼丈夫归来吗? 奎尔把对父亲的愤怒转嫁到深深身上。 “不管他情绪是不是稳定,我势必带他回法国。”他的口吻带着浓厚的不友善。 “我知道、我知道,但办手续、买机票,总要一点时间,这几天,我们慢慢跟叔叔沟通,不要急着强迫他好吗?” 对于叔叔的忧郁,深深谨慎小心,她天天都在害怕,害怕叔叔的下一个情绪波动,将制造出另一个悲剧。 他不回答深深的“好吗”,只是冷漠看她。让她难堪自惭,是他最乐意做的事情。 “抱歉,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你并非强迫,只是替他着急,身为子女,对父亲的病自然感同身受。这些年,我和叔叔朝夕相处,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爸爸,但我敬他一如你爱他。请相信我,我绝对会尽全力劝叔叔回法国,毕竟以眼前条件来讲,他在那里可以得到较好的照顾。” 深深急切解释自己的失言。 “妳错了,我不是心急他,我是不乐意高贵的李伊家族,葬在这块肮脏的土地。” 他把对台湾、对深深的厌恨,表露无遗。 “你在说气话,对不?你太生气叔叔抛弃婚姻、气叔叔十五年来对你们不闻不问。不过……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停止妳的自作聪明,我对他的观感,不需要妳来作解释,我是不是恨他、是不是生气,与妳无关。” “不,有关的,妈妈对你母亲感到抱歉,这份抱歉一直到她死前都没办法放下,她希望能求得你们谅解。”深深急嚷。 “妳认为说这些话,对谁有益?”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要你们不生气,太强人所难,但我们无法阻止爱情来去,我相信当年母亲和叔叔都尽饼力,可惜他们失败了,他们臣服于爱情,尽避罪恶感泛滥,但离开彼此,他们都活不下去!” 奎尔的回答是两声冷笑。爱情?他最看轻的东西! “总有一天,撞上爱情,你会了解它的威力。”闷闷地,深深垂首说。 “最慢一个星期,我要带他上飞机。”奎尔把话题拉回来,至于她母亲的罪恶感,他不感兴趣,而原谅不是他这种人会做的事情。 “我尽力。这段时间,你想住在哪里?这附近的饭店……”她猜他住不惯自己简陋的家。 “妳家。” 深深喜出望外,闪闪的眸子,闪烁欣愉。 奎尔对于她的快乐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将盯住她的每分每秒,不让她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耳语,挑拨父亲带她一起回法国。 第二章 在奎尔的坚持下,瑞奇出院回家静养,至于法签、机票的事情,由奎尔全权负责,深深没有置喙余地。 深深的家位于郊区,一幢两层楼的小房子外有大大的院子包围,院子里种满树兰、山茶花、桑树……多半是乔本科植物。 深深的母亲就埋在树兰下面,大理石碑上有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微笑中带着一抹忧郁。 “记不记得,我为什么叫妳深深?”瑞奇问。 “记得,你说我是个好女孩,等我长大,会有一个好男人,深深地、深深爱我。” 深深手扶着叔叔肩膀。想当年,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吃棉花糖,一边快乐歌唱。现在,叔叔老了,再无力负担。 “妳母亲也是好女人,她值得我深深的、深深地爱她。” “我懂,她在你的爱情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意思是,他的母亲不是好女人,不值得男人深深地、深深地喜爱?奎尔愤世嫉俗。 背过身,他不去看墓碑上的女人。她的抱歉,他没有接受打算。 “叔叔,爱情是什么?”深深问。 “爱情是最刻骨铭心的东西,它来无影去无踪,看似不存在,却轻易控制人们的心。爱情有快乐、有痛苦,相守幸福,分手悲恸。” 瑞奇看着婉芬的照片,他的幸福终止于她离去,他的悲恸在她消失时开启,他在人间活着,心在地狱。 “你为什么那么爱妈妈?她不比其它女人漂亮,不比别人有气质。”深深不懂。 “爱情中,再不完美的人,都会破粉饰得娇艳动人,这是爱情的魔力,能抵挡的没几人。” “你怎么知道妈妈是你的正确选择?是谁告诉你,你的选择不会后悔?” “这种事不用人来告诉,自然会知道。 当你十分钟见不着他,觉得如隔三秋,那么,你是爱他的。 当你愿意用长长的生命,换取短短的相聚,那么,你是爱他的。 当世界上的人都告诉你,这段感情不可能,你却仍然勇往直前,那么你绝对爱他。”瑞奇解释得清晰。 是吗?这就是爱情? 那么,明知道他和自己是不能碰出火花的绝缘体,他仍然出现在自己每个梦境;明知道,他不会深深地,深深地爱自己,她仍然期待博得他的欢心,这样的感觉,算不算爱情? 偷偷望向奎尔,他背过身不看他们,是不是又生气了? 深深放开叔叔,走到奎尔身边,拉拉他的衣袖,刻意笑得甜蜜。“你很无聊吗?要不要同叔叔谈谈?你们很久没说话了。” “我们很久没说话,是不是该感谢妳那伟大的母亲?”一句话,他克得她死死的。 叹气,她低语: “我母亲在我五岁那年被赶出家门,医生说她再也没办法生育,女乃女乃和爸爸急着要一个男孩子传宗接代,便逼妈妈签字离婚,重新再娶。 当了许多年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能力的妈妈碰到许多困难,幸而遇见叔叔,那些过程你或许有耳闻,我想在那段日子里,你母亲、叔叔和我母亲,都过得艰辛!” “艰不艰辛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母亲是赢家,我母亲输了。”他痛恨落败感。 “爱情不是战争,那是契合的两人排除万难,争取在一起的过程。叔叔很多事情的确处理得不好,但他终是你的父亲,他马上要回法国去了,你们不能一直这样大眼瞪小眼,你不同他说话,他对你生气,以后要怎么相处?” “妳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讥诮。 “我不懂你的意思,”深深困惑。 “我们越敌对,妳岂不是越能坐收渔翁利。” “我有什么利?往后相处是你们的事情,我敬爱叔叔,从小他宠我、哄我,我生病睡不着,是他抱着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说故事哄我入睡;我伤心,是他搂着我,一点一点解开我的心结。 对于亲生父亲,我已经没有印象了,叔叔等于是我第二个父亲,他能回家人身边,快快乐乐过日子,是我最大的希望啊!” “既然他等于是妳的父亲,妳不希望他留下?”他反问。 “分离之于我,自是伤心,但他留下,面对母亲的死亡走不出来,我亲眼见他在半年中迅速苍老,他的病、他的苦,我全知道,但我能帮的有限。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选择要他幸福快乐。” 包何况,薛医生说,她的心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不确定会在什么时候爆炸,除了换心,没有其它方法。可换心必须天时地利,除了有人肯捐赠之外,还需要有足够的金钱,不管是哪个条件,她都欠缺。 她不知道自己死亡之后,叔叔该怎么办?现在,有一群家人愿意照顾他,她何乐不为? “哼!壁冕堂皇。”他讥讽。 掠过他的讥刺,深深诚心诚意说道:“我很抱歉,在你成长时期抢走你的父亲,造成你们当中的裂缝,如果可以,我愿意尽最大努力,替你们架起沟通桥梁,弭平嫌隙,让你们回到从前,亲密互敬。” 他冷哼。 “我没办法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但请你改变对叔叔的态度吧!你总希望带回去的是一个慈爱父亲,而不是敌人。放段没有你想象中困难,何况,他是老人、是长辈,受点委屈,没关系吧!” 他不理她。 深深回头,看见树下的孤独身影,那是一个垂老龙钟的男人呵!她暗自决定,以前叔叔疼她,现在轮到她来疼爱叔叔。 深吸气,带着不怕被拒绝的勇气,深深把自己的手塞入他的掌心。 奎尔微微诧异,却骄傲地不表现出动作情绪。 他的不表现,鼓吹了深深的下一波行动,她拉起他的手,半强迫他随自己走,两人走到叔叔身前时,她假装他们之前有一段愉快谈话。 “我真应该带你去看看叔叔的木瓜园,半年多没施肥整理,木瓜还是一颗一颗长,怎么吃都吃不完呢!” 深深转头看叔叔。“叔叔,你快告诉奎尔哥哥架网室的过程,真的很有趣,对不对?我们都没有经验,竹架竖了又倒,倒了再竖,我们一直告诉自己再接再厉,你说,这就是人生,痛苦的时候多,快乐的时候少,如果能让自己快乐,别轻易放手。” 她抓起叔叔满是皱纹的手,把奎尔的手交到他手上。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两人倏地一惊,奎尔想把手缩回,瑞奇却更快一步,把儿子抓住。 “对不起……” 最后,终是老父亲先向儿子低头。 深深笑开,推推奎尔,让他们两人更靠近一些,然后,她把空间留给他们,离开庭院,走进屋里,靠着门扇便抚起胸口,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心平气和,深深,妳要心平气和,别让情绪激动,妳的心脏负荷不了过度的情绪。” 深吸气、深吐气,她想象自己是住在墓穴里的小龙女,这个时候晕倒,太杀场景。 午后,瑞奇睡着,深深也趴在床侧间入睡,奎尔从户外进来,光灿灿的屋内,一片祥和。 深深睡觉时间比正常人多许多,吃顿饭要休息,洗个碗要休息,散个步,瑞奇叔叔还要逼着她快回房间休息,彷佛睡得不够多,身体就要产生毛病。 一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奎尔摇头。 那天的深谈后,奎尔和父亲谈开许多事,除开对父亲的爱情不谅解,很多事他都能放下了。 一旦放下,两人不再剑拔弩张,偶尔他们会像寻常父子般,说说家常、聊聊对事情的感想,再加上深深在当中扮演润滑剂,父子感情进展算是快的了。 不管怎样,才几天,奎尔和瑞奇皆满意彼此间的关系。 偶尔他们并肩在村子里绕绕,父亲向他介绍村里邻居,奎尔也从邻居口中,知道父亲这些年来的生活缩影。 瑞奇是当地人景仰的学者教授,他在大学里面兼课教学生法文和英文,也开垦了几亩地,种文旦、木瓜、橘子和柳丁。 他常牵深深到村里散步,要大家往后多照顾深深。他对她够好了,毫不逊色于对待亲生女儿,若不是深深的长相中国而古典,旁人大概会误以为深深是他的亲生女儿吧! “奎尔,要不要进来坐?” 瑞奇清醒,发现儿子靠在门框边。 奎尔进屋,站到父亲身侧,趴在他床铺旁的深深,丝毫没有被扰醒的迹象。 “别担心,深深睡着不容易被吵醒。有事吗?” “下星期二的飞机,我们一起回法国。”奎尔说。 往后延迟一星期,他对他们够优厚了。 “你回去吧!我不会离开深深、离开这里。”没有动气,瑞奇只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她要求你带她一起走?”奎尔看深深一眼,讽笑含在嘴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深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生,她习惯在设想所有事情之前先替别人想,这点,她和她的母亲很像,她们善良、体贴,也是她们的善良,让她们始终觉得对你们母子亏欠。” “亏欠?她们留下你十五年不是?”奎尔嗤之以鼻, “她们逃跑过,以为我找不到她们,便会死心塌地离开台湾,没想到我死守在这里,用行动表示,不管怎样我都不回去了,我的未来和她们紧系在一起,再不能割舍分离。” 都是些陈旧故事,每每想起,瑞奇仍觉心酸。这样的女子,不爱,太难! “真感人。”他讽笑。 “别用这种态度说话,错不在她们,这些年,一存够旅费,她们就逼我回法国看你们,我回去过几次,偷偷在角落观察你,知道你生活得很好,便慢慢放下心,如果你拿走我的护照办手续,会明白我并没有说谎。” “偷偷看几眼,你就能了解我们过得很好?” “你说对了,我看的只是表面,的确不能以此推论你们过得很好。我不知道你在学校的成绩,不知道你是否朝自己的梦想前进,我还需要深深替我找来杂志,才晓得你不但把家族企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事业版图更拓展到国际。” 他叹气,奎尔不接话语。 瑞奇续道:“正如你看到的,我们生活并不富裕,但我几乎每年都会回法国待半个月。” “你想用这行为证明什么?证明你关心我们?” “不,证明她们对你们没有敌意,证明她们尽心想对你们弥补过去。” “这种弥补有什么意义?” 瑞奇避开儿子的问题。“每次我从法国回来,深深总绕在我身边,听我讲法国的一切,听我说你的模样、讲你的生活,当然有一大部分是我杜撰来的,因为在那两星期当中,我并没有走入你的生活圈。 深深是个寂寞的女孩,她的身体弱,再加上我和她母亲对她保护过度,因此国小毕业后,她再没去学校上学,她没有同学朋友、没有人分享心事,她最喜欢的事情是听我谈你,虽然没见过面,她对想象中的奎尔哥哥充满崇拜,” 他停顿,看看沉默的儿子。 “因为你,深深对法国有着憧憬,她最大的梦想是和我飞一趟法国,认识你。我可以这么做的,只要我两年走一次,就能带深深一起,但深深不愿意,她坚持自己不能自私,剥夺我和你相枣的次数。她始终不知道,我只在暗处偷看你。 当然,我也顾虑她的身体,不适合做长途旅行,我买了无数法国书籍、小说送给她,教她说法文,单单这些,深深很满足。” “你要我带她回法国?” “我想过,在我死了之后,把深深托给你。” “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托付?” “只要你肯放下成见,你会发现她是个很棒的妹妹。” “妹妹?真讽刺的说法!” 他们很少这样子说话了,自从谈和的那天之后,也许是他们从没碰触到敏感话题,眼前气氛愈见凝重。 “奎尔,我说过……” 他截下父亲的话。“你说过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星期二的飞机,就算用绑的,我都会把你绑上飞机。” “奎尔,你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想懂,也不愿意懂,不过,我奉劝你用最短的时间把你的爱情和罪恶埋在台湾,一件也不准给我带回去,要是你再敢伤害我母亲,我会让你好看,千万别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的音量节节高升,吵醒了睡觉的深深。 “你不可能逼我爱上你母亲。”瑞奇口气僵硬。 “我没有逼你娶她,是你决定娶她、是你决定让她生下我,不管这决定是对是错,你都得贯彻自己的决定。”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在吵架吗?有话好好说,你们已经沟通得很不错了。”深深站到两人当中,看看奎尔,再看看叔叔。 两个男人都在生气,深深拿来床头的书,翻到夹书签那页,递给瑞奇。 “叔叔,你把书看完吧!日期快到了,我得拿去图书馆归还。”说完转身,她拉起奎尔的手往外走。 这些天,奎尔被她拉来拉去,拉惯了,竟没再想过把她的手甩开,由着她带,由着她拖,带出房间、带出客厅、带到庭院。 她靠他很近,近到诱发起他身上的蠢蠢欲动。那是处子的清香干净,她不设防的态度勾引着他的心。 两人站到桑树下,一时间无语。 深深抬头,想起她养在盒里的小东西,她跑进屋拿了出来,献宝似地递到他眼前。 “这是蚕宝宝,中国几千年前有个聪明的女生名叫嫘祖,她养了无数蚕宝宝,等蚕长大吐丝结茧,再抽丝制衣服,中国丝绸织锦非常有名。 蚕蛾吐丝是为了长大、为繁殖下一代,人们却在它吐尽最后丝线时,把它放进滚水中煮,所以中国有句古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诗人用春蚕和蜡烛描写爱情,总要吐尽最后一根丝线、热蜡成灰,爱情才心甘情愿烟灭。 小时候,听妈妈说这典故,心底觉得沉重,后来养起蚕,我不剥它的丝,由着它结茧成蛹,由着它破茧而出,看它们依气味找到另一半,产下宝宝,然后彷佛完成了天地间最伟大的事情般,安然死去。 知道吗?刚产下的蛋是金黄色的,慢慢会变成黑色,你要把它们放在阴凉处保存好,别让蚂蚁把它们搬走吃掉,走过夏季、秋分,历经寒冬考验,蚕宝宝会在第一声春雷响起时破壳而出,新生命开始。” 她说了许多,他面无表情。 深深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进去,至少,他不再生气。仰头九十度,他好高,虽然他不看她,但深深执意望住他的眼睛说话。 “别对叔叔生气,如果春蚕到死丝方尽是蚕的宿命,那么,固守爱情也是叔叔的宿命啊!你不能强迫扭曲他的天性,但你可以慢慢的用亲情感化他,提醒他为你们负责。” 他有没有听见她的话?有!他听进去了,然他骄傲的心不允许他对“敌手”低头。 “别生气了好吗?我煮了木耳莲子汤,很道地的中国点心,不晓得你有没有吃过,试试好吗?我们带一些上去给叔叔,吃点甜食,人的脾气会变得缓和、容易沟通。”拉起他的手,深深又把他往屋里带。 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深深爱死这种感受,彷佛她慢慢地、慢慢地引导他走向自己的生命中。 爱他的感觉越来越浓,即使他不知情。 深深在幻想中的爱情里甜蜜,淡淡的甜、顺顺的滑腻,是木耳莲子的滋味,她要他把自己的专心连同爱情吞进月复中,一并甜上他的心。 瑞奇大学里的几个同事特地拨空来看他。 他要奎尔和深深到木瓜园里摘来几篓木瓜,让同事们带回去,于是,推着手推车的深深和奎尔并肩行,一路上,深深不断说话,引得他开心。 “叔叔在学校里很有女学生的缘,许多人修他的课,单纯为了欣赏他的儒雅。前年,有个大学新生一看到叔叔便恋上他,写情书、送礼物,缠得叔叔受不了,她不晓得从哪里弄来地址,居然找到家里来。叔叔介绍我母亲给她,说我是她的女儿,还说如果你在台湾,一定会把你介绍给他,所以哦,你要小心,说不定这几天她会找上门。” “我对中国女人不戚兴趣。”他违心。 离开深深一大步。和她贴近,他有跨出安全范围的危机。 “我晓得,法国人有法国人的骄傲,你们觉得法国人是优秀的种族,有最高雅的语言、最精致的厨艺,法国人特别讲究生活情调,尤其是贵族,对不?” “妳调查得很清楚。” “我有一大堆关于法国的书,有一本旅游书上面介绍巴黎风情,塞纳-马恩省河畔的高耸建筑,圣母院、奥塞美术馆和学院,每一幢建筑都美得让人赞叹。” “我以为女生只看得到lv大楼,香榭里舍的名牌店和咖啡厅。”他搭话了,虽然嘲笑的口吻居重。 “那里的确是重要的观光景点,每本书上都有写,不过,跟逛街买东西比起来,我反而比较喜欢蒙马特的画家村,听说那边有很多廉价的纪念品,还有画家等着帮人画画,小时候我学过画图,叔叔说如果我画得很棒,可以到蒙马特帮人家画人像,可惜我天分不高。你去过那里吗?” “那里是低级区,我们不去的。” “对啦!那里住着许多境外移民,看你,法国人的优越感出现了!你去过罗浮爆吗?听说那里很大,要整整一个月才能从头到尾参观完,我看过照片,觉得罗浮爆前的金字塔,是很前卫的设计,似乎和罗浮爆典雅的建筑格格不入,听说这和你们某任热爱埃及的总理有关系,是不是?” 她问,他不答。 “叔叔说,法国是个很有包容力的民族,可以接纳不同种族的文化与事务,金字塔是一个、巴黎铁塔是一个,我本想反驳他,才不是,书上说法国人是高傲的民族。 可是,我知道,他想家,家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亲人间的情谊是深刻的,就算台湾再好,就算这里有他深爱的女人,这里终归不是家园。 所以,我想他会跟你回去,只是他和你一样有着高傲自尊,你需要给他一个台阶下,好好说服他。” 她说动奎尔了,但他没作出表示。 深深不在意,言谈间,他们走进文旦园。自从母亲逝世后,叔叔再无心耕事,便把田地全租给别人去种作,只留下小小的木瓜园。 “农历八月十五日是中国人的中秋节,这天全家人团聚一起,烤肉放烟火,我们吃月饼、红柿子,文旦和甘蔗,这些就是文旦树,”深深托住一个小小的青色果实对他说。 “它还没长大,长大成熟时约半斤重,文旦的皮很厚,从这边切开,再从旁边划几刀,用手指剥下来就是一顶文旦帽。”她连比带说,向奎尔解释。“叔叔常在中秋夜里,帮我用文旦皮做帽子,村里小孩子人人头上一顶,沁香的文旦味传入鼻间,很舒服。” 她没注意到拉开距离是他的刻意,下意识地又向他靠近。 她喜欢他高高的肩膀在她脸颊旁边,稍稍斜靠,即能靠上他的肩,宽宽的肩、阔阔的胸怀,那是多么舒适的安全港湾。 要是他不要那么生气,要是他肯听听她的抱歉,或者他们之间的仇恨不再,或许他们会成为好朋友,相互依赖。 她太天真,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瞬间产生,以为爱能绵延不绝,而恨容易消失在一转眼间。 “那时,叔叔总是做两顶文旦帽,我说我只有一个头,戴不了两顶,他笑笑不语。后来慢慢长大,我才知道那是为远方的儿子做的,中秋夜、团圆夜,他也想和儿子团圆。 叔叔向村人学了些小手艺,是台湾的爸爸会亲手替儿子做的小玩具,像筷子枪、竹蜻蜓、陀螺等等,都是给小男生玩的,他做好了,收藏在一个喜饼盒里,有机会我把它们挖出来给你。” “不需要,我已经大到不需要玩具。” “那些不单单是玩具,它还代表了父亲对孩子的疼爱,相信我,你会喜欢它们的。” 他不置喙,眼睛却瞄着树梢上的果实,想象文旦帽的形状。 “奎尔哥哥,说说法国的事好吗?我对法国有着特殊迷恋。” “妳想去法国?”他淡问。 “总有一天吧!法国之于我,如同回教徒之于麦加,只要能力够了,我一定要去。我会说法语,我甚至可以背起来巴黎的街道图,我知道哪里的饭店便宜、知道哪里的博物馆不收门票费。我会去的,总有一天!”她宣示般说。 “妳想求我带妳去?” “我不在你负责的范围,是不?”她问他,然后回答。“要去的话,我会凭自己的能力。” “妳有什么能力?妳会工作赚钱?” “我现在二十岁,努力工作赚钱,等我四十岁时,应该能存够机票旅费,我们来定二十年之约,好不?” 他不理她的约定。 她吐吐舌头,转移话题。“你看,前面就是木瓜园,网室有两根柱子折断了,叔叔说要找时间修修,不过放心,它不会倒塌的。” 深深率先进入木瓜网室,她的手拉着他的,他们的身体益加靠近,蠢蠢欲动的心、蠢蠢欲动的身体,才说对中国女人不感兴趣的奎尔,对中国女人的贴近不能自己。 他反握住她,第一次交握,不单单是她的力量,深深注意到了,微笑挂上,甜甜的、芬芳的笑颜,袭上他心间,严肃的表情故人些许柔和,暂且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在小小的网室中间,他们相处融洽。 “你找那些大大颗的,转动手腕扭下来,像我这样。小心呦!别让木瓜乳汁沾上衣服,沾上了可洗不掉。” 深深回头向他讲解,一面说,一面动手示范。 要他摘木瓜?想都别想,他可是伯爵,怎会动手做这些工作。 深深看他一眼,便了解他的心意,她笑笑说:“我懂,法国伯爵的尊严无论如何都是要遵守的。” 说完,深深动手摘木瓜,她的体力不佳,不过来回两趟,便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木瓜树休息。 奎尔看不下去了。这种摘法,要多久才能摘满一篓? 他大步向前迈去,走到她身后,深深没注意,采下木瓜转身往回走时,撞他个满怀。 软软的身体向他扑来,他应该绅士地扶住她的,可那不是他的本能反应。 捧起她的脸,他放任自己率性,封住她的唇,吻住她的心,轻轻吸吮,她的唇甘甜美味,比想象中柔软温馨,她的发香一层层围绕他的知觉,他抱过无数女人,却从来没像此刻这般,爱的感觉弥漫。 深深醉了,醉在他怀里,醉在他文火般的细吻里。 初尝爱情,她的心迷失在小小的网室里,手上的木瓜落下,乳汁沾上他的衣服,难洗的印记呵……是她再也洗涤不净的心。 终于,他放开她,意犹末尽。 “你……”她说不出成句言语。 “还不快点,妳要弄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对自己不满意,至于是不满意理智退位、“意外”造成;还是不满意感觉未尽情,却不得下松手,他没详细检讨。 一口气扭下四颗硕大瓜果放进塑料篓里,遗失记忆,奎尔忘记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李伊伯爵。 第三章 奎尔没再提回法国,但他和瑞奇都知道,事情仍持续进行。 他是高傲男人,决定的事不容改变,这点,瑞奇相当清楚,儿子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骄傲个性。 至于瑞奇,他改变想法了,是深深说动他,如果人生确是一种偿债历程,那么此行就让他把与奎尔母亲的恩怨,做一次明白清点,该他还的,他不躲;欠他的,他放手。 他不打算在法国待太久,却也没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回台湾,所以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打算。 于是,星期二魔咒在他们之间酦酵。 瑞奇四处拜托朋友替他照顾深深,他身边没有太多钱,能为她做的有限;而奎尔则是长途电话不断,一方面安慰母亲,一方面要求家里对父亲的返乡,作好完善准备。 只有深深完全不知道星期二的分别即将来临,她很开心,叔叔和奎尔之间,关系改善;她很开心,奎尔面对他,除开恶脸,增了几分笑容。 今天是星期日,她特地早起到菜市场买菜,重重的菜篮不是她能轻易负担,走两步、休息两步,离家门一百公尺时,她累到靠在别人家的篱笆上喘气。 远远的,奎尔看见深深。 她在做什么?动不动就累,真是被骄宠坏的千金大小姐! 大步向前,他接手提过菜篮,轻嗤,又没几磅重,干嘛弄出这副模样?想引谁同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在门口等我吗?”深深问。 哼!他在门口等她?!想得美!她以为自己是谁?他不过是站在门口看风景罢了。 看风景?这里一缺山、二少水,既没有文明古迹,也没有时尚流行,他在赏哪门子风景?但人家是伯爵,说赏风景就是赏风景,你能反对什么? 不搭深深的问话,他往前走。 “你没等我,为什么站在门口?”深深又问。她很白目,不晓得伯爵很大。 法律规定男人不准站门口?他高兴看柏油路面不行?嘴硬心更硬,他是打死不承认的硬派角色。 “走慢点吧!我很累了。”深深右手抚在胸口。 “妳真娇贵!” 出口话语是讽刺,但望住她苍白脸色的眼睛里,横过一抹关心。 “没办法呀!我生出来就这样了,我需要比平常人更多的休息。” “妳需要的是三千公尺的马拉松训练。” 闭进屋里,走入厨房,他把菜放到桌上,继采木瓜后,他又做了有违身分的事。 “我哪行?!法国女生很厉害吗?人人都有本事跑三千公尺?” “可以,在百货公司折扣时。” 他回她一句,态度摆明不耐烦,她却把它当成法式幽默,笑得开心。 “我真希望能看看那场景。” “等妳四十岁存够钱再说。” “到时,我去找你,你会不会认得我?” 她明白,在他身上希冀爱情,难度高得吓人,但她放纵自己在心底深处,偷偷地,爱他。 “不会。” 她没失望,因为接他泼来的冷水,她湿惯了。 “书上常说法国人开放,即便婚后,夫妻常务自拥有自己的情妇情夫,真的吗?”深深换过话题。 “妳问这个做什么?想当我的情妇?”他回她一句,没有深思,纯粹是无聊戏话。 “我够资格吗?”挺身,她笑问。 深深假装不在意,心脏已微微揪起,这个问题她认真,和他的不经意天差地别。 “不够。”他答。 丙然,她没猜错,连当情妇,她都不具资格。 把失望苦涩锁在心底,她低眉,嘴型仍然上扬,她不要自己的不快乐影响他半分。 “我想也是,当情妇要够美丽、够娇媚,至少要能跑三千公尺的马拉松,这些我做不来。既然当不成情妇,我做你的妹妹吧!我陪你说话、哄你开心,在你愿意的时候,唱歌给你听,你说好不好?” “我是独生子。”他又拒绝。 幸好对于他的拒绝,她有了免疫力,受伤难免,但她学会不表露。 “那么你错失了一副好歌喉,这是你莫大的损失。” 转身,她拿菜到水龙头下冲洗。 对于吃,他们简单惯了,尤其在母亲去世后,一条鱼,一道蔬菜,便是一餐。 这些天,吃惯美食的奎尔很辛苦,常常两口饭菜便食不下咽,深深心疼他,为整治这餐,她在心底想过整晚。 搬来椅子,她真累惨了,若是妈妈在,早要她上床睡觉,可眼前不行,她有生病叔叔和爱生气的奎尔哥哥要照顾。 不再交谈,厨房里安静无声。 奎尔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说也奇怪,他并不想走,为什么?因为……因为……因为他不想错失一副好歌喉? 站到她身后,看她切切洗洗,忙得好不乐意,但讨人厌的是她老爱喘气,有那么累吗?不过是几个小动作,这个女人欠操练。 “不要煮了。”他看不下去,突发一语。 “怎么可以?!中午快到了。”深深没回头,忙着和锅里的鱼奋斗。 “不过是吃饭,干嘛那么辛苦?”一通电话,外送即来,何必忙得气喘连连? “你才来几天,清瘦多了,我弄丰富一点的菜,中午多吃些。” “中国菜难吃得要命!” 继中国女人之后,他讨厌起中国菜,然后中国文化、中国土地,他要一项一项讨厌起,最后赌誓:永远不和中国发生关系。 “中国菜享誉国际,是我做得不好,让你留下坏印象。希望中午的餐桌上能让你改观。” 嗤--菜下锅,肉丝的香味伴随,它们是最好的搭档,健康营养统统来。 “妳太闲,不会唱一首歌来听听哦?” 什么跟什么?他的逻辑怪到可以,她明明忙着喂饱他的肠胃,哪里得闲? 深深没反弹,她知道,他是不想她劳累,宁愿听她唱歌,即使胃袋空空也无所谓。 但她怎会做这种事,她当然要把他的胃喂饱,也要他心情愉快!没征求他的意见,深深把香菇放进锅中的同时,开始唱歌-- “再说你也不会懂,就算有梦也太匆匆,每一次的付出,总是被你拒在门缝。 再说你也不会懂,谁叫我的爱比你浓,每一次的坚持,总被你游移的眼光刺痛。 你又怎么能够装作什么都不懂?当我的感情任你随意操纵。 你又怎么可以别过头就走?只为了躲避不愿承认的心痛……” 她的爱、她的心被拒在门缝,她的梦只是匆匆,他不操纵她的爱情,她的爱却甘愿被他操纵,终有一天,他将别过头就走,留给她无数无数心痛。 唱着唱着,她眼眶泛红。 她算不算笨?爱一个不会深深地,深深地爱自己的男人,枉自伤恸! 她的歌声清亮美丽,但歌词太沉重,不适合一个习惯微笑的女生,接过她的锅铲,他既鸭霸,要求又过分。 “不要唱了。” “我唱得不好?”深深抬眼,他看见她的伤心。 “妳为什么哭?” “我没有,是葱的关系。”她把问题诬赖给不能替自己辩解的蔬菜。 “不要煮。”关掉火,他习惯做主自己,也做主别人。 “不煮,没得吃。”打开火,她为自己的泪水坚持。 “吃不吃不重要。” “不重要?什么才重要?”她追问。 是不是,她的泪水比吃饭重要?是不是,他在乎她的心,比在乎自己的胃更多? 他不答,别开眼光。唉……她又做过度想象了! “你去陪叔叔说说话,给我二十分钟,我不唱歌、不喘气,很快让菜上桌。”将他推离厨房,深深苦笑,轻轻地,她开启下一段歌词。 “什么时候你才会说,你终于也被我感动……” 以为就算不能一笑抿恩仇,起码压下愤恨;以为就是没办法成为亲人爱侣,起码做朋友,不亲密至少能偶尔谈心。 随着瑞奇和奎尔之间的感觉升温,奎尔对深深不再怒目相向,虽然躲不过几句冷嘲热讽,但深深视它为自然现象。 晚饭后,奎尔和瑞奇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他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充满慈爱。 “我很高兴,你和深深处得不错。” “我没有和她处得不错。” 奎尔否认他们之间“不错”的同时,一并否认掉对她的感觉。 “她是个容易让人喜欢的女孩。” “她让不让人喜欢,不关我的事。” “我以为,你会愿意成为她的哥哥,照顾她一辈子。” “你照顾她妈妈一生,也要求我照顾她一生,你那么认真地考虑她们母女的一生,可不可以问问你,什么时候考虑考虑我母亲的一生?”他用了四个“一生”来相较瑞奇对三个女子的态度。 “对于你母亲,我抱歉。”抱歉,她不是他的责任。 “你的抱歉真值钱!”他冷笑。 “除此之外,我不晓得可以给她什么。” “如果你愿意,你至少有几十年时间还她一个公平。” 懊对她公平的人是尼克,该给她幸福的人也是尼克,他只是困惑,那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他们还不在一起?是对他和婉芬的仇恨?还是奎尔的态度? 好吧!趁这次回去,大家坐下来好好谈清楚,谈开多年心结,但愿她能掌握自己的幸福。 “你母亲是好女人,她能拥有你这个儿子,是她最大幸运。我们言归正传,好吗?”不想再提及妻子,在瑞奇心目中,他的妻子埋在院子里的树兰下。 言归正传,什么叫“正传”?在他眼中,唯一的“正传”是他的母亲。奎尔忿忿不平。 “这些年,我没有替深深母女累积下多少财产,我跟你回法国,她便没了依恃,你可以给她一笔钱吗?” 这是瑞奇首次在儿子面前同意回法国,他的同意让奎尔松口气。至少他不用找来两个彪形大汉,把父亲绑上飞机。 “多少?”奎尔问。 “十万欧元。”他算了算,这笔钱可以让深深换颗健康心脏,不管未来自己能不能再回台湾,这笔钱对深深有着绝对性的用处。 “这是她的要求?” “不,深深不晓得这件事情。” “对不起,她不是我的责任范围,当然,如果你回法国,给得起我母亲幸福,那又另当别论。”他拿此和父亲谈判。 在奎尔眼中,任何东西都可以用金钱议价,包括父亲口口声声的爱情。 “儿子,你不懂爱情,爱情没办法用钱衡量。”叹气,叹儿子的固执。 “如果对深深负责,是你表现爱情的方法之一,那么你该认真考虑,回法国后如何对待我母亲。” 奎尔才不管他的无聊爱情,他介意在乎的只有母亲,那个从小到大,对他无怨无悔的女人。 看着儿子的坚持、看他别过头去,一时间,谈话中断,客厅沉寂。 “叔叔,木瓜茶泡好了。” 深深从厨房里抱出一颗未熟的青绿色木瓜,踩进客厅,发觉奎尔父子间气氛尴尬。 他们又谈僵了?为什么呢?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问题了。 倒出一杯青木瓜茶,那是很别致的饮品,首先要选一颗未熟木瓜,洗净,从上面切开,掏挖出里面种籽,放入茶叶和热开水,再将切下的部分当成盖子盖在上面,闷泡一段时间后,即可饮用。 “奎尔哥哥,喝一点好不好?它的味道和花草茶不太一样,听说多喝可以降血压哦!”她试着缓和场面。 “叔叔,不烫了,喝吧!”她把茶递给瑞奇。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放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奎尔哥哥,我们这附近有一座休闲农庄,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和叔叔去走走,好吗?” 奎尔不理她。 “叔叔,奎尔哥哥的工作一定很忙,他难得能抽出时间到台湾来,我们是不是该带他四处参观,看看台湾的风土民情?” “他不会愿意的。”低沉地,瑞奇回深深一句。 “会啦!会啦!你们好好说说,我们家有车子,钥匙一扭就成行啰!奎尔哥哥,你知道台湾最有名的东西是什么吗?是台湾小吃,今天晚上有夜市,我带你去逛逛,从咸酥鸡到葱油饼,从碳烤串到蜜饯西红柿,我保证你回国后,连作梦都会笑醒。” 她特意说得夸张,企图引两个男人加入谈话。 “妳是应该出去走走,为照头我,妳闷了好长一段时间。”瑞奇说。 “我不闷,陪叔叔很不错呀!你教了我不少东西。奎尔哥哥,我的法文很不错呦!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考考我。”她走到奎尔身边,拉拉他的大手,带点小小的撒娇。 奎尔不搭话,她有些尴尬。 “奎尔,你陪深深出去走走吧!”瑞奇终于对儿子说话, 奎尔想都不多想,直接拒绝,“没空,我要整理行李。” “整理行李?你要回法国去了吗?”深深讶异。 好快,他要离开了…… 可不是,他是大忙人呢!哪有时间在台湾这个小地方晃?!何况,他已经停留近两个星期。 问题是,留在他身边,她留上了瘾,意犹未尽。 虽然只是拉拉他的手,将他东带西带,但他的手掌好大,大到她的心,可以在他掌间幻想安全幸运。 虽然他总是冷言冷语,但他的声音低沉,她总有办法从音波间寻到温情。 可,他就要走了,温暖安全将离开身边,重重的,是心;痛痛的,是知觉。 叹口气,很轻,很轻,轻到没人听见,深深撑起笑意问:“什么时候的飞机呢?” “明天。” 明天?好快!再五个小时就是明天……她终算了解“匆匆”的定义。 “那我动作得快点了,叔叔的东西不少,我恐怕得花上一整个晚上整理,你们聊聊,我上去把行李箱找出来。”不及掩饰泛光泪水,她急速往楼梯处跑。 “深深,过来叔叔这边。”瑞奇叫住她。 深深吸气,逼回泪水,很努力地笑着回到叔叔身边。 “叔叔。” “我有很多话要交代妳,能不能保证把我的话牢牢记住?” “我保证。”伸出五指,她向叔叔起誓, “很好,明天我回法国,不能在妳身边照顾妳,妳会好好对待自己吗?” “我会。”深深点头。 奎尔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要妳努力吃饭,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我要妳过得比我和妳妈在的时候更好,妳做得到吗?”瑞奇又问,对这个女儿,他放不下。 “我会,我不让叔叔担心。”用力点头,深深一直是个合作的好孩子。 “很好,我请了以前的老同事照看妳,苏伯伯答应替妳在学校里找份工作,以后妳要自食其力。” “我早该自食其力,是妈妈和叔叔太保护我。” 眼睛泛红,她将失去最后一位亲人,虽伤感,但她晓得这个亲人是从奎尔身边偷来的,早该归还。 “妳要时常整理妈妈的墓,别让它荒草蔓蔓。” “我懂。”爱母亲是叔叔这辈子最重要的工作。 “妳的身体不好,天气有变化要记得穿外套,妳是不能感冒的,一感冒,妳的心脏会负荷不了。”偷眼看儿子,他期待奎尔会有一点同情心。 奎尔别过眼,不想回应父亲的眼神。他恨她们母女,恨了十几年,他可以不提不说,可以在表面上维持相处和平,至于彻底原谅?办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叮咛了我一辈子,我当然会记牢。”跪在叔叔面前,她搂住他的脖子。“叔叔也答应我,回法国后,要过得和我一样幸福。” “我会。”他努力,努力让深深心安。 “有空写信给我。”换成深深对他的嘱咐。 “我会。” 有机会,他愿意拉段,求儿子把深深送到自己身边照看。 偷看奎尔一眼,深深修补自己的言语。“如果、如果太忙的话,不写信没关系。” “好孩子,妳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摆在自己前面,这种性子要吃亏的!” “我不介意让叔叔占便宜。”她笑说。 “带奎尔去逛逛夜市吧!明天要回法国,他不多看看台湾风情,很可惜!”话到这里,他看一眼奎尔。 “不行啊!我要帮叔叔整理行李。” “不,我要自己来,在这里的回忆太多,我要一项一项装箱,妳不准插手。奎尔,帮我把深深带出门,好吗?” 奎尔回看父亲,不说话,眼神带了心意。父亲作了重大妥协,他势必得在这种小事上面让步。 略点头,他答:“好。”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她不让叔叔独处,是忧郁症替她养成的习惯。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何况,今晚我需要安静,深深,去吧!帮我带两根沙茶玉米,以后吃不到这种好东西了,” “好。” 就这样,深深和奎尔有了第一次的约会--在他们即将分离的前夕。 夜市离家有段距离,他们开了车子去。 那是台破旧的福特汽车,加油不顺,噪音让人不耐、冷气口里吹出来的是暖气,奎尔不晓得父亲怎能放弃家里的百万名车,将就这种简朴生活? “叔叔的血糖过高,前两年的检查报告说他的血压也偏高,从那时候起,我们全家改变饮食习惯,餐桌上的二肉二菜改成一肉三菜。 叔叔最爱吃牛排,这可惨了妈妈,她翻遍食谱,想做出口感又好又健康的菜肴。没想到才吃一星期,叔叔就大喊吃不消,直拿我当借口,说我瘦了不少,全家应该上西餐厅打牙祭。” 这是他们的共同回忆,有甜有蜜,有割舍不开的感情。 “叔叔这个人呀……一不注意他,就偷吃巧克力,还直说法国的巧克力才是极品,台湾的七七乳加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法国美食远近驰名,但多蛋多女乃多热量,容易有胆固醇问题,你要注意他的饮食习惯。” “我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来注意这事情。”淡淡一句话,他否定她的关心。 意思是,他有专业人员来处理,不用她多事? 是吧!他的确有能力带给叔叔更好的生活,那是自己办不到的部分,叔叔有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一时间,车里寂静无声,深深不说话,偏过头,想多看他几眼,此后再见面,恐怕遥遥无期。 奎尔被看得不自在,但是骄傲的他不想表达意见,不想承认自己的专心摆在她身上,于是僵着脸,不讲话。 “夜市到了。”深深指着前面。 车窗外,温暖的晕黄灯火闪烁,吵杂的人声、热闹的气氛,让奎尔皱眉。 “你可能要到前面一点地方停车,再走路过来,这里没停车位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别浪费在寻找停车格。” 深深语调轻松,不让不愉悦的气氛横在两人中间,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他可以再骄傲一点,假装没听见她的话,但深深的话提醒他,明天他们回国,再见她,已是不可能。 这个想法让他柔软了坚硬表情,虽然他口中的话并非善意。 “我讨厌台湾文化。”他说,但仍依言将车子开到前面空旷处停。 深深笑了笑,不回答。 下了车,她走在他身后,他的脚步还是一样宽大,但几日相处下来,他学会放慢速度。 他走她跟,刚开始没问题,但一走入夜市里,蜂拥人潮将小小的深深淹没,奎尔回头,发现她在人群中踮高脚尖寻找他。 他好气又好笑,然冷酷的表情并不表现出他的真实心情。 大步往回走,五步,他们的目光胶合,他看见她的松懈与快乐。 推开人,她奋力往他的方向,但一不小心,又淹没在一群身材高挑的中学生里。 台湾年轻人没事长这么高傲什么?劈荆斩棘,他杀开一条路,把深深从人群中拯救出来。 “对不起,你找不到我是不是?没办法,这里的夜市很热闹,人多到不得了。” 他找不到她?什么鬼话!是她笨,是她找不到他好不?他不是一下就把她从人堆中挑出来了? 奎尔不看她、不回答她的蠢话。 深深以为他又生气,但不介意,她早早把他的愤怒当作常态。 深深笑着仰头看他,今晚她要快快乐乐,要把短短的三个小时,在自己脑中记忆深刻, 偷偷地,她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大掌心,不过短短几天,她握他握上瘾?彷佛这两只手掌自盘占开天辟地就该契合相依,他不该遗失她,他们不能分离。 走过水果摊,人潮拥上,几乎要推开两人,他用力一扯,把她拉近自己怀间,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身体靠着他的胸膛,暖暖的心,增温。 走近中国饰品摊,摊子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荷包、口罩,全是中国锦缎,上面织了很中国风的图案,深深选了一个长方形小香包,金黄色的,上面绣了五爪龙,她拿了摊贩提供的纸笔,在上面写下奎尔的名字和生日,这些数据早在她脑间熟悉。 曾经,她无聊到用这些资料帮他和自己算命,算算他们是有缘无分,或无缘无分;曾经,她去翻遍星座书籍,想查查两人的速配指数有多少,她算了又算,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 写好后,深深把小纸条折迭,塞进小香包里,拿到奎尔面前。 “从现在起,这是你的专属平安符,你要随身携带,它会为你趋吉避凶,让你的人生顺利平安。这五块圆形玉串在一起,代表步步高升,往后你的事业前途,将会一帆风顺。” 听着她的话,奎尔满脸不屑。他的未来与前途需要靠个一百五十块的小玩意儿来保障?笑话! 深深知他不信,趁他掏钱付费时,抢过他的皮夹,把护身符替他收在皮包里面。 之后,他们买了沙茶玉米、炸馄饨、烤香菇、烤肉串,咸酥鸡、卤鸡翅、地瓜圆、珍珠女乃茶和绵绵冰。 她样样买,他样样不吃。 是她恐吓他:“我们不在这里把东西吃完,叔叔看见我们买回去,一定会嘴馋,跟我们抢着吃,若是因此而高血压犯了,可不好!” 于是,深深站在马路边,一点一点吃。 奎尔本没意愿碰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食物,但她的动作太慢,慢到让人不耐烦,他抓起她的手,将串在竹签上的烤肉咬下一大口。 嗯,味道……勉强可以,把葱段包在肉里,沾酱汁烧烤的作法很特殊,肉女敕芝麻香,还能入口。至于烤香菇,清甜滑顺,是不错的滋味;咸酥鸡,香到不行…… 讨厌的中国人、讨厌的中国文化不该创造出这么诱人的美味……所以,结论是,很难吃!越吃越难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应该赶快吞到肚子里,免得摆在眼前碍眼。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奎尔尝遍台湾味。 他嘴里批评声不断,胃袋却是百分百支持。看着他的吃相,深深笑开怀。 “别吃急了,想吃,下次再来台湾,我请你。” 奎尔不回话,把垃圾全抛进路边垃圾桶,用一种“终于吃完”的不耐眼光看她。 “可以回去了吧!” 说完,他拉起她的手,往车子方向走,他没注意,但深深注意到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 低头,她的嘴角从颊边咧到后脑勺。 第四章 “叔叔,烤玉米买回来了!” 深深人在门口就大声喊,她喜欢这种一家人的感觉,喜欢和奎尔……成为一家人。 屋子里漆黑一片,怪,叔叔睡下了吗?不会吧!还那么早。 突然,一股不祥预兆袭上,她心惊,摀起嘴巴,拉起奎尔就往叔叔房间冲。 奎尔感觉到深深的不对劲,没发问,脚步跟着加快,跑到父亲门前,一把扭开门把……里面没人! 接着,深深冲向每个房间、浴室和顶楼,又跑进厨房数菜刀,直到在梳妆台上看见叔叔留下来的纸条,交代他到苏伯伯家谈事情,才松了口气。 奎尔不解她的仓皇失措,浓眉向她皱起。 “对不起,我老是担心叔叔做傻事,这段时间,几分钟见不到叔叔,我就胡乱猜想,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吓到你了吧?”低低眉,她对他不好意思。 这是她半年来过的日子? 奎尔不说话,尽避他口中并不承认,但,微微感动在心中酦酵,他理解了父亲对深深的割舍不下,他们之间何止是父女之情。 靠着床沿坐下,深深看见地板上一只简单的行李袋。 “叔叔只带这些东西回国?那么少……不行不行!我得再帮他多准备一些衣物。”说着,深深走到夹柜边,打开柜门。 “他的衣服有专人替他准备。”奎尔出声阻止她的动作。 “那我替他带一些平日吃的保健食品?”她询问他的意见。 “不需要,我有医疗团队。” 她接下他的话:“哦,是啊!我真笨,到了法国,什么东西买不到?” 她的用心全是多余,叔叔有他照顾,还有什么不放心? 话题断掉,他们面对面,寻不出其它交谈点,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想制造两个人的尴尬,只是……算了,只是什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回到生活正轨,这里的一切,将成过往云烟。 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庭院,那里有深深的桑树,那里埋着一个女人。 案亲的爱情该在今夜划下句点,而他和深深的关系,始于父亲离家,终止于父亲返乡。 轻轻地,深深走到他身侧,仰首,她看他的五官,从眉眼到鼻唇,一吋一吋,她将他隽刻在心中。 她想对他说无数声再见,想期待起下一次的再见,却害怕他冷冷讽刺,说一句--“再见妳,是我的责任?” 他可以对她更坏一点,反正他厌恶她、憎恨她,他们在父亲抢夺战中是死对头;反正不出十二个小时,这个女人再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惹坏他的眼、挑战他的耐力极限。 但临行,他偏偏想起父亲的要求,他想置之不理,但父亲的要求一再再响起,一次次在胸中喧腾。 终于,他转头问:“妳需要多少钱生活?” 注意,他是不得已,是受不了父亲的“苦苦哀求”,是想……对父亲尽点孝心,他对她,仍无半分善意。 深深对奎尔的话敏感,猛地回头,她反问:“什么意思?” “我会给妳一笔钱。”从此银货两讫,他不欠她、不对她暧昧不明。 “我为什么要拿你的钱?”她的口气出现难得的着急。 “妳不要钱?”他没回答,反问她。 “你要拿钱买回叔叔?”她用问题回答他的问题。 “拿钱买回我自己的父亲?我不认为妳的话有任何逻辑。”他笑出声。 这个笑出自真心,是她焦虑的表情太爆笑,也是尘埃落定,他到台湾的目的完成,奎尔心情轻松。 “那你为什么给钱?”深深不懂。 “妳不需要吗?妳没有工作,况且……我不认为我父亲有能力留给妳什么东西。”这回,他口气中的轻蔑缺席,诚意出现。 “苏伯伯会替我在学校里面找一份工作,我吃得不多,很容易养活。” 深深回他微笑,如果他的提议是种友好示意,那么好意她收下,钱?不必,她有她的自尊与骄傲。 “我父亲希望能照顾妳。”他执意把“好意”推给父亲,与他无关。 “叔叔照顾我很多年了,我想……我可以照顾自己。” 再抬眉,她的眼中出现自信,自信和柔弱的深深不搭调,但她就是有自信,自信她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自信不会成为叔叔的包袱与压力。 “很好。” 奎尔点点头,看着这个不讨人厌,却非得逼自己讨厌的女生。 四目相接,深深回看他,没有害羞和腼腆,有的,是浓浓的不舍得。 相处不过两个星期,她已经熟悉有他的生活,失去他,恐怕她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孤寂。 “回去后,你……会想我吗?”她放大胆子问。 奎尔没回答,分离在即,厘不清的愁绪,是厌烦与痛恨或是不舍与思念?他不确定。 “不会吗?我想也是。”她回答自己,接着自顾自往下说,不管他是否有意愿听取。“我想你,不管你想不想我,我都会常常想起你,想我们陪叔叔去拜访老邻居、想你请我喝的莱姆汁、想我们去木瓜园……” 说到这里,是的,他们想起同一件事,想起木瓜园里,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吻,他的冲动,她的羞赧,他们愉快的第一次经验。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记不得了,不过奎尔记得,在自己终于放手的时候,心里有多少的眷恋与不舍;深深也记得,在他松手时,背过自己,装得若无其事,而她羞红的脸颊,久久不褪绯红。 向前一步,他放任感情主宰自己的行动。鼻尖贴住他的胸膛,深深仰头,不明白他的举动。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封住她的唇瓣,品尝她醉人的甜蜜。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从木瓜园回来后,他时时刻刻想重温这份温柔。 深深不是大胆的女生,这种行为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但,明天就要分离……过了明天,这个怀抱,这份心悸,不再…… 她任由自己享受他的体温、享受他绵密细腻的亲吻,暗恋他,成了她一生最幸福的事。 许久许久,他放开她,把她压在胸前急喘。他不得不承认,恋上有她的感受。 这个吻,鼓励了深深的贪心,轻轻地,她说:“有空时,想想我好吗?” 她明白,阻止他们发展爱情的是情势、是母亲和叔叔的爱情,她清楚两人没有未来,她只祈求他想她,一如她想他。 可以想她吗?奎尔自问。 不行!他可以不恨她,却不能对不起母亲,喜欢深深会让自己对母亲过意不去,多少年来,他们母子站在同一阵线,而今,他不做叛逃士兵。 放开深深,奎尔走回窗边,背过自己眷恋的感觉,仰头望向窗外,倾听远方母亲的心情,低诉悲戚。 他的动作给了深深答复。 “还是不行吗?”她在他身后问。 他不语,深深鼓足勇气,从背后抱住他的腰际,她的脸靠在他背上,轻轻熨贴,微微摩蹭,失望充塞胸臆…… 久久,她开口,强迫自己展眉。“没关系,我想你就好了。” 他拉开她的手,不放任她小小的手臂环住自己腰间。此刻,他是理智的,母亲萧瑟的容颜映在脑问,就算他做不到誓不两立,至少要保持距离。 深深绕到他身前,仰角四十五度,问他:“你吻我,是因为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或者只是法国人的热情礼貌?” 他没答。 看着深深的脸,奎尔承认,父亲是对的,这样的女生很容易让人喜欢,他喜欢她,比普通的喜欢更多一点,只是他明白,这种喜欢不可以,它夹带太多的罪恶感。 他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 “我很清楚,我让你吻我,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六岁那年,听叔叔形容你,说起你的点点滴滴,我就开始崇拜你,杂志上的你,叔叔口中的你,和我认识的你有一些出入,但我喜欢你,我确定。” 深深的表白很不上道,没办法,偶像剧看太少,她尽力了,尽力告知他,她爱他,非常非常。 奎尔还是不说话,他厘不清心中纷乱无章的感觉。 “我知道我们之间恩怨多,要你喜欢我有困难,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来了,即使只有短短两个星期相众、只有十四天的回忆,我已经满足。” 深深吞下口水,对他巴结,但奎尔始终不看她。 他觉得她的自言自语很可笑吗? 无所谓,他将离去,就算可笑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情,但她不敦自己遗憾,不想日后追忆,恨起自己的胆怯与不敢表明。 “再过二十年,我去法国找你,到时,也许你愿意放下仇恨敌意,也许你愿意敞开心情,请我到和平咖啡厅尽尽地主之谊,再谈起今日事,说不定你会承认,曾经,你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还是不答话。 深深苦笑,不顾矜持,抱住他,将自己送进他怀中。 她等着他将自己推开,然三十秒钟过去,奎尔没动作,深深轻笑开,闭上眼睛,纵容自己短暂幸福。 “听说塞纳-马恩省河畔有许多旧书店,在那里,你可以挖掘到许多宝贝,会不会,我在那里买到你的旧书,书上有你的笔迹、你的心情?”深深问。 她不晓得这个问句建立起奎尔的习惯,从此,不在书本上留字的他,开始在书页前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字里行间填入心情。 他期待起,二十年后,他的心情摊在她的掌心里。 “听说,河边有许多卖花的小贩,一盆六欧元的天鹅绒等在架上,期待客人青睐,到时,我去找你,你送我一盆天鹅绒,好不好?” 等不到回答,深深自顾自说话,过了今晚,她只能对想象中的奎尔哥哥说话。 他给不起爱情,但他给得起一盆天鹅绒,是的,等他们垂垂老矣,他愿意给她一盆绽放的天鹅绒。 就这样,深深不停说话,他不动也不回答,他们相依温存,在相聚的最后一个晚上。 然,一通电话,打散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幸福…… 瑞奇出车祸了,人被送往市立医院,打电话来通知他们的是苏伯伯--瑞奇的同事,也是他在台湾最谈得来的朋友,他知道瑞奇的所有故事,他一路看着深深长大、一路见证瑞奇不转不移的爱情。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深深魂魄抽离,她的脚步随奎尔前进,她的身体自动追寻他的背影,脑间一字字一句句,全是谴责自己的话语。 “都是我害的!”深深在胸前紧握拳头,颤抖的唇齿不断控诉自己。“要是我别提议去夜市就好了,我明知道不能放叔叔一个人在家、我明知道他有自杀倾向,都是我的错……” 她猛捶自己的额头,恨自己贪玩。 “妳蠢极了,妳不晓得半年来妳在忙些什么?妳的战战兢兢、时刻不离,怎能在最后时分松懈?医生说忧郁症病患不能独处,妳为什么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妳怎能心存侥幸?” 她一问再问,问不回过去时光,要是能重新一次,她绝对不出门,绝对守在叔叔身边,直到分离时刻来临。 奎尔看不下去她的自虐,他停下车子,用力勾起她的下巴,口气不善地说:“够了!不是妳的错,他是车祸,不是自杀。” “你怎么知道不是?也许他故意去撞车子,也许是一个念头闪过,他后悔回法国,也许……” 她幻想出无数个“也许”,每个“也许”都指向自己的失误。 “没有也许,他不是自杀,他没有后悔回法国,他是真心向我母亲赎罪,听懂了没有?没有妳口中的任何一个也许。”他对着她大叫。 他的失控让深深惊愕,半晌,两人相对无言。 “对不起,你的心情够乱了,我不应该再增加你的负担。”深深道歉。 “他不会有事,他答应我回法国,他必须善待我的母亲。”那是他的责任,奎尔不允许他再度数母亲的希望落空。 “你是对的,叔叔不会有事,之前的危机他一次次度过了,他当然不会在这当头出现意外,我同意你,我百分之百同意你。” 他的怒吼说服了深深,却说服不了自己,电话是他接的,他清楚听见苏伯伯的急切口吻,也明白中文里“情况严重”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他不动,深深凝睇着他的眼光也不动,片刻,她跪到椅子上,横过手,把他的头抱在自己胸前。 “没事的,我们中国有一种称作念力的东西,只要我们执着相信叔叔没事,他就能感受得到,他会为我们坚持自己的生命,” 在她软软的怀里,他获得一丝慰藉,手环上她的腰,奎尔将她整个纳入自己的怀抱,他需要她,此时,此刻。 “叔叔是勇敢男人,再多的辛苦他都熬过去了,我相信他会安然走过这一关。何况,你来了不是?你是他最牵念的人,十几年来,你一直存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话题,好不容易盼到和你在一起,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听着奎尔的心跳声,她祈求老天爷给他一个顺遂,遂其所愿,让他带回健康父亲,重享合家团圆。 “他会?” 或者他宁愿追随深深的母亲,离开人世问,之前,他不是做过几次同样的事情? “如果你看到他谈起你时的骄傲自信,你知道他会;如果你看见他谈起婶婶时的抱歉自悔,你知道他会,他是真心想回法国弥补这些年的离别。”她鼓舞他的心。 “但愿他会。”奎尔说。 车子再度发动,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奎尔逼自己沉住气,深深在他怀间,她劝自己往好处想,但仍止不住全身颤栗。 到了医院,迎在手术室前的是苏伯伯,他定到奎尔和深深面前,急道:“我要开车送瑞奇回家,他不愿意,说要自己走走,多看看这块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哪里知道,才走了不到一百公尺就发生车祸,我听到撞击声,出去瞧的时候,肇事者已经逃逸,只看到瑞奇躺在马路上,” “叔叔要紧吗?”深深拉住苏伯伯的手问。 “没有意识,医生正在开刀。” “他为什么要去找您?” 深深不懂,明天一早就上飞机了呀!有事,他大可以打电话交代,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瑞奇很担心妳,妳身体不好,我虽然替妳找到工作,却没有把握妳能不能做得来,何况,妳国小毕业后就没再上学,和陌生人相处,对妳将是高难度挑战,他希望妳能住到我家里,多个人照应。” “我就知道是我害的,要不是我,根本不会有这场车祸。”苏伯伯的话确立了深深的罪。她是元凶啊!她恨死自己了。 另一方面,奎尔心知肚明,父亲此举,是因为自己拒绝照顾深深,他只好找老朋友帮忙,该为这个意外负责的人是他。 苏伯伯拍拍奎尔肩膀,同情说:“你们之间的谈话,你父亲告诉过我,他理解你的立场,明白要你放弃仇恨,诚意接纳深深太难,毕竟,这些年他对你不起。” 苏伯伯叹息,须臾,复开口: “深深真的是个好女孩,她善良体贴,处处为别人着想,而深深的母亲和她一样,是个百分百的好女人,对于你和你的母亲,我只能说……造化弄人!” 苏伯伯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奎尔几分,他的自责和深深的一样重,他们都认为是自己造就这场祸事,认为自己该为车祸负起全部责任。 他们不再交谈,三颗心全悬在手术室里的人身上。奎尔拧着眉,瞪着手术室上的红灯,苏伯伯在廊道间来回徘徊,他们期盼奇迹,可惜奇迹不愿意降临。 医生终于出来,他沉重的表情,宣判了瑞奇的死亡。 瑞奇躺在棺木里,身边铺满黄色鲜花,安祥的他,安祥沉睡,他心中有罣碍吗?有遗憾吗?还是有很多的放心不下? 两天了,需要睡眠的深深合不上眼,她趴在棺木上,一次一次低唤: “叔叔,记不记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法文?如果你不记得,我记得。 那天是冬至,吃过汤圆,你回房写信给奎尔哥哥,我坐在你膝盖上,认着你写下的每个笔划,我试图找出两个相同的文字做配对,我找到了,你讶异于我的观察能力,问我有没有兴趣学法语,你说学好法语,就能和我最崇拜的奎尔哥哥说话写信。 那年除夕,妈妈烧来一盆炭火,放在你脚下,她把我带出房间,告诉我,叔叔在想念家人,我不能干扰。我偷偷推开门,看见你在掉泪,顾不得妈妈的叮咛,我冲了进去,我擦不干你的泪水,你说,你好想儿子。” 深深的声音低吟轻飘,虽然累得频频喘气,她仍要把握机会和叔叔道别。 听着深深的叙述,奎尔皱眉。 既然想他,为什么不肯回家?儿子的想念不比父亲少啊! 奎尔陷入童时记忆,记忆中,父亲将他架在肩膀上,他们在森林里穿梭倘徉,他唱着父亲教他的儿歌,一遍一遍…… 一个摇晃,深深从棺木上滑下,她的心脏再受不了凌虐,几十个小时不合眼是她从没有过的经验。 奎尔打横抱起她,逼她在自己怀间入睡。 版别式在明天清晨,他从法国调来人手协助丧礼进行,后天,他即将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去。 母亲的失望与怨怼,奎尔自电话间听见,他的安慰起不来作用,母亲病倒了,让他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好丧礼事宜,飞回母亲身边。 他没有权利悲伤、没有权利软弱,他能做的是冷静,让活着和死去的人都顺心。 “妳需要我帮妳做什么?”他问。 既然这是父亲心心念念的事,他执意为父亲办到。 深深摇头,她不想他为自己做什么,只想留在他身旁,不过,她理解他有他的母亲、他的责任,而自己……不在他的责任范围。 “苏伯伯说,妳可以去住他家。”奎尔说。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会带妳回法国。”他提醒。 “我知道,但我会努力存钱去找你,那时你会带我登巴黎铁塔、去罗浮爆看维纳斯,要是钱存得够多,你也愿意陪我去普罗旺斯,对不对?” “对。” “那么……你为我做的,够了。” 靠他更近,她的呼吸间有他的气息,深吸气,她幻想,此刻他们是永不分离的一体。 搂紧她,分别在即,他有了依依难舍情绪,理智控住他的行动,却控不住他泛滥成灾的感情。 这是错误的! 他不该对深深产生感情,他们有仇、有恨,就是不该有爱。 是了,是他们都太悲伤,才会产生错觉,他们最爱的男人躺在棺木里,才会出现相依情绪。 那不是爱、不是亘古感情,只要回法国见到艾琳娜,他会立刻忘记深深,忘记这层说不出口的感觉。 他否决两人之间。 “闭眼睛,睡觉!”他命令她。 他听见她短促窘迫的呼吸声,父亲和苏伯伯不只一次跟他提起,她的身体虚弱。 “我还没有祷告。”她微微喘息,半睁眼对他说。 “明天再一起祷告。” 奎尔把她的头颅压进自己怀里,不准上帝占用她的睡眠时间。 “不行的。”她的声音更微弱了,但她坚持对上帝忠诚。 “要祷告就祷告吧!动作快一点。” 他恶声恶气,有些火大,他的命令居然输给她心中的上帝?! 她不介意他的凶恶,合起双掌,她闭目。 “感谢上帝在我们最艰辛的时刻,与我们在一起,让我们不至于信心崩溃,不再相信。愿您爱奎尔哥哥一如往昔,关爱他、照护他,让他平安走过每个风暴,让他的人生圆满美丽,阿门。” 她睡了,睡前,她关心他的人生是否圆满美丽,却没想过她的人生将走进坎坷危机,她只在乎他能否走过风暴,却没想过她的风暴已在头顶等候。 他该拿她怎么办?不想她、不喜欢她、彻底忘记她? 他但愿自己做得到。 怀抱深深,奎尔守着父亲的灵柩,一整夜,心情起伏,不得安宁。 第五章 他们都太伤心,告别式里,父亲的友人提起瑞奇生前的点滴,深深控制不住,直流泪水,而奎尔深色眼镜后方,眼眶湿润。 奎尔不断自问,就这样了吗? 自己来台的目的、母亲的期盼,就这样划下终止符号?既是这样的结果,他何必来这趟,为母亲带来希望,又将她带进失望? 深深半年的小心翼翼,换得这样的结局,值得吗?不值得!可惜不管值不值得,事情始终按照它要的方式进行。 当所有仪式结束,奎尔抱着父亲的骨灰回到家中,深深肿胀的双眼里,对叔叔有爱有诸多不舍,他们相对无言,在一串沉默后,各自回房。 夜里,深深穿着全白睡衣,敲开奎尔的卧房。 打开门,他直盯住她瞧,小小的身子裹在素白的衣服里,更显单薄削瘦,小小的脸上,依然苍白凄凉。 “我睡不着,可不可以……和你谈谈?你忙吗?”她小声问。 他拒绝不了她的悲恸,于是转身,门不关。 深深走进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分离气氛浓郁。 真真实实的最后一夜,再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被强行剥开的心,用快干胶也黏不在一起,但她不哭,在今夜。 “明天,我送你,好不好?”她问。 “不必。”他直觉回答。 他的心充满不确定,他越否认,对她的眷恋越见深刻。 “拜托,让我送送你吧!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你,两个星期的相聚太匆匆,说不完的话要囤积几十年后才能再对你说,我会憋坏的。 走近他、握住他,她多喜欢这份亲昵。 他没甩开她,专心考虑她的“憋坏”。 “我保证不哭、保证笑咪咪送你、保证不让你尴尬难过,好不?” 她的保证,没人可以为她立书写据。 “送行对妳没有任何帮助。”他点出事实。 “有的,有很多帮助,我没看过机场长什么样子、我没近距离看过飞机、我……我想多看你几个钟头,好不好?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以后,我再不烦你、不闹你,如果我始终存不够机票钱,明天将是我们最后的相聚时刻。” 这种要求谁有本事拒绝?他没本事,于是静默。 她将他的不反对当成赞成,笑着走到他身边,笑着拉起他的手,她肆无忌惮了,因为“最后”矗立在他们眼前。 “你的手很大,手心很厚,在中国人的说法里,你是有福气的男人,你可以轻易掌握自己的人生、事业,你这一辈子注定安顺幸运。”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划来划去,微微的骚痒、微微的心悸,刮出他莫名感动。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也学起她的动作。 她的手很小,细细的十根指头像青葱,掌心不厚,手心手背都是白皙。用她的话来解她的命运,是不是她的福薄命浅?是不是她掌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浓眉弯曲,他不说话,企图在她的手心找到一点好运的象征。 “算命先生替我看过,说我的命不算好,你看,这条是读书线,很短是不?所以我的最高学历是国小毕业,若不是叔叔耐心,一天教我一点点,也许你会觉和我交谈言语无味。 这条是生命线,有没有看见,它在中间断裂?算命先生说,我会在二十一岁那年碰到生命大劫,如果运气不够好,也许就没了。 当时听见这些话,我心里害怕,叔叔安慰我,他说我有一条很棒的姻缘线,又圆又清晰。” 她将两掌合在一起,一道弧线从右手食指绕到左手食指,圆圆满满地掬起她的爱情。 她抬眉看奎尔一眼,笑说:“叔叔说,我的丈夫将是我的贵人,一路扶持着我,走过困厄险境。” 她知道叔叔的话不准确,因为她爱的人不爱她,而她不打算为一个自己不爱的“贵人”将就一生,所以,断线……是她的命…… 她的丈夫?她的贵人?奎尔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这个名词让他不舒服。 她不介意他的态度,他讨厌她,这是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他肯为叔叔将就、肯对自己缓和,她已心满意足。 绕到他面前,她每句话都说得认真。 “你的耳垂很大,在命相学中,那是福禄寿俱全的好命运,你有福气、有财禄,不需要我特地告诉你,但是你的耳垂说明了你必定长寿,你可以活得很久很久,久到能等我存够钱,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如果算命先生的话是正确的,等我死后,我保证在天上看顾你,庇佑你平安幸福,我为你照顾你的子嗣、保护你的妻子,由我来当你的贵人,好不?” 他讨厌听她说话,他不需要贵人,更不需要她到天上去庇佑他, 再度别过身,他用背影对她。 老是老是,他背对她;老是老是,他不理睬她。 深深垂下头,她深深的、深深的爱,只能换得他深深的、深深的不屑,轻叹气,她自背后拉住他的衣角,额头顶在他的背脊,这堵墙呵……不愿意当她的依归。 “我回国后会请律师过来找妳,以后妳的生活不致匮乏,工不工作都无所谓,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别用这笔钱到法国找我。” 意思是他不愿意再见她、不愿意她实现自己的承诺? 酸从心脏正中央,传到四肢末梢,涩染上舌尖,悄悄地,两颗泪,垂至他衣间。 “很抱歉,我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你的困扰。” 严格来讲,她在他生命中扮演一个很糟糕的角色,她抢夺他的父爱,然后又要求他的照顾,逼他承诺她的约定,她是比强盗更可恶的女性! 她是他的困扰吗? 是的,她一直是!但他却希冀在这个困扰身边多留几分钟,他不懂自己。 “不管我说再多的对不起,都不能改变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对不?我母亲的爱情、你母亲的遗憾,这种对立势必在我们之间存在。”叹气,她继续往下说:“不管如何,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后悔,就算你恨我,我仍然爱你。” 她下定决心爱他,只是这种决心太荒谬,他不是数学、理化或者法文的,只要她肯下决心好好学,就能学得透彻,他有他的意志,他选择恨谁、推开谁,她再大的决心都不具意义。 不!在法国,伤心母亲的等待,促使他的理智回笼。走到床的另一边,他离她远远。 她大胆了,连面子自尊都不要了,抢到他的面前,她不介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伤心、不介意她的爱情必须拥抱孤寂,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眼前,她不想失去他的体温。 攀上他的肩,她主动送上自己的吻。 一个青涩幼稚的吻封住他的理智知觉,他忘记母亲的愁颜、忘记两人纠葛的一切,他同她一样,想留住这份温存。 反手抱她,他们跌入床间,软软的被子、暖暖的窝巢,温柔地包围他们的。 吻加深,即将分离的两人有口难言。 苦是真的,痛也是真的,他们不愿意分别,却明明白白,分别停在眼前。 她高举双手,攀上他的肩,这个伟岸的男人,她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挑动他的心弦? 她累了,她喘了,但她坚持让情势发展。 他反客为主,放任自己的欲动,不去设想责任与未来,拥住吧净的她,她纯洁得像朵小白花。 此时,他们都太悲伤,此刻,他们都需要对方…… 深深起得早。 昨晚她在他怀间晕过去,今晨她在晨曦间初醒,她不回想昨夜发生过的事情,积极推动今日的生命。 她做了满桌子早餐,是中式的,和她一样道道地地的中国味,他对中国菜和对她一样,从排斥到接纳,一天一点,进步。 可惜,他们还没进步到能够放弃过去。 她到院子里摘下几朵夜来香,用护贝机将它储存在卡片里。 这种花很特殊,人人爱太阳,独它对黑夜情有独钟。它只在夜里倾吐芬芳,当天际闪出第一道金光,香氛收敛。 夜来香是痴情女子,爱夜、恋夜,阳光再灿烂也赢不得它的芳心,夜来香代表了深深的痴心,代表了她不转移的心意。 八点钟,他走到餐桌前,铁着一张脸不说话,深深清楚,那是他懊悔的表情,他沾上不爱的麻烦,担心甩月兑不去。 咬咬下唇,她想告诉他,别愁,她不当他的绊脚石,话末出口,她已在他的后悔里自伤。 深吸气、吐气,她装起笑脸,为他布菜。 拿起筷子,他不看她,连一眼都不看。他知道多说一句、多看两眼,他便再也离不开这里,他必须果断,他不能像父亲,踏上台湾土地,便何处是家乡。 低眉,奎尔自顾自吃饭,他欺骗自己,昨夜那段没意义,它没改变过什么,他们之间依旧,分别依旧。 他的沉默让她好难堪,轻轻喉咙,她苦笑说: “如果昨夜是个错误,以我的年纪,我想我承担得起。” 这句话,她将他推进地狱。 什么意思?!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不负责任的男人? 不!他可以给她很多钱,可以给她优沃生活,可以给她……除了爱情婚姻以外的所有东西。 深深偷看他一眼。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好聚好散竟是这么困难的工作。 吞一口热粥,烫伤的不是她的舌头,而是她不健康的心,抽抽痛痛,她闷痛好几天,不说出口,只因她想为他支持到最后一分钟。 甜甜笑开,假装吧! 假装她看不见他的寒脸、假装今天和昨天没什么分别、假装他们的关系良好,假装……有一天,爱情成真。 “早上我看了电视,气象报导说,巴黎有二十三度,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真好,那么你在戴高乐下飞机后,不会弄得一身湿淋淋。” 她在讲什么?是语无伦次吗?两道浓浓的眉毛在他额头画出不快,他坚持不搭话。 “听说调时差很辛苦,真的吗?可是我看你刚到台湾时,没有不适应现象,大概是你身强体壮,比所有人都来得容易调整时差吧!”她又说些不相干的话。 深深夹了一筷子菜脯蛋到他碗里,第一次吃到这道菜时,他的表情丑到让深深和叔叔大笑,老外一定很难理解中国人为什么要吃过期的蔬菜。不过,几次训练后,他学会享受菜脯在嘴里喀嚓喀嚓的感受。 一转眼,他吃完饭,深深吃下一肚子话,想说的埋在肚子里,不想说的跳出来缓和两人的尴尬情绪。 放下碗筷,不洗了,今天她要专心陪他。 深深接过奎尔手里的包包,等在门外的豪华轿车里,有法国来的秘书、有法国替人处理后事的专业人员,他们要一起回去。 奎尔停下脚步,有话要说。 她不等他开口,抢在前面讲话:“你答应过,要让我送你到机场,你不能反悔,中国有句话叫做食言而肥,我不希望二十年后看见你,你变成一个秃头的肥胖老公公。” 她的语调轻松,刻意不让离愁出现。 “有意义吗?” “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了,不需要再重复。”握起他的手,她的笑沾上蜂蜜,最后一次,她要他“印象深刻”。 “妳很固执。” 他该更坚持些,可是……他放弃坚持。 “固执是种不好的人格特质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愿意改,但是你得给我一些时间,不是今天说改就能改的。” “为什么非去不可?”他问。 “因为我贪心,连最后几小时都不肯放过。”两句话,深深解释了自己的坚持。 妥协了,奎尔把行李自她手中拿回来,让她的双手只负责一件简单工作--牵他。 就这样,上车,她牵他;坐车,她牵他;下车,她的手始终没离开过他。 她不停说话,根本不管法国秘书的异样眼光,牵着他、腻着他,她自我中心到令人发指,但……请容忍容忍她吧!饼了今天,她的幸福之门关闭,再也看不到阳光。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在台湾翻译作『航站情缘』,是汤姆汉克主演的,他因为国家临时发生战乱,回国班机被取消,自然也不能入境美国,因而困在机场里,动弹不得。 从此他白天和旅客在机场里活动,夜里睡在登机门,耐心等待美国政府承认他的新国家,并给予新护照,期间,他认识一位漂亮空姐。 笔事很简单,剧情不算曲折,但让人有淡淡感动,感动他为父亲的遗愿坚持,感动他在逆境中不被打败的勇气。 假设,我和他一样,从此以机场为家,你会不会再到台湾,到机场看我?” 她问天真了,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答案的,可她这种人学不乖,就是要自取其辱一番。 “不会。”他说。 丙然,答案和她预料中同款。 扬扬眉,抖出勉力笑容,她说:“没关系,反正空姐和男主角也没有出现好结局。” “你回法国后会很忙吗?之前,我常看你在半夜用计算机工作,是不是你一回去,将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你?” “我会处理。”他答得简单。 意思是,不用她关心? 好吧!不关心他,总可以关心她自己吧! 深深又问:“那么你会不会忙到没时间看我的信?” 奎尔停下脚步,冷眼问她:“妳要写信?” “可以吗?”他的表情有几分可怖,但她仍是问出口。 “不可以。” 他要同她断得干干净净,不要两人之间出现任何可能。他是奎尔,是痛恨台湾菜、台湾风情,台湾女人的奎尔·李伊,从来没变。 “我的信会吵到你?” “对。”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我不写信给你,你写给我好吗?e-mail也可以。” “不好!” 又是一个笃定,她固执,他比她更甚十分。 “打电话呢?听说拨打006或009不太贵,只要我们算准通话时间,不干扰到彼此的睡眠……” “不准、不行、不可以、不要,我说不,妳听懂没?” 他终于甩开她的手,紧握住她的肩膀,止住她的喋喋不休。 “听懂了。”轻轻地,她回答。 很好,她终于听懂他的不,但下一秒,她让他想吐血。 “问题是,我们不联络,要是失去彼此的讯息,我们的二十年之约怎么办?”深深有忧虑。 “没有二十年之约,我保证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每个问句都让他的心情动摇,每分钟都可能留下他的脚步,他不要同她约定、不要再伤害母亲。 别过身,他又用背脊看人。 没关系,她绕他绕惯了,绕过一个直径六十公分的半圆圆周,来到他面前,她不肯放弃任何一分失望。 “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登巴黎铁塔、带我去普罗旺斯,”她嚷嚷。 “我后悔了。”四个字,他否认约定。 “好吧好吧,都听你,不写信、不打电话,假设我们断了音讯,却又能在二十年后见面,你肯不肯承认缘分?肯不肯带我游巴黎?肯不肯籼我订下下一个人生?”她让步。 二十年的渺无音讯后还能再见面?她实在乐观得过分! “好好过妳的日子,不要想我。”他下命令。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追着奎尔要答案,是不是若干年后,缘分将他们牵扯,他愿意给她一个微笑,告诉她恩怨是过往云烟,到时,没有太多的情绪垃圾,他愿意待她好、愿意承诺她下一辈子共守?, “好吧,不打电话、不写信,妳慢慢存钱,不可以用我给妳的钱,如果妳能飞到法国,我带妳去游巴黎。” 他终于松口,因为他太现实,现实得知道,她口中的“如果”不存在。 深深笑了,终算逼出他的首肯,点点头,二十年之约存在,生命燃起新希望。 机场便播,要奎尔准备登机,深深松开他的手,轻轻挥着,再见再见……终有一天他们会再见,她深信人生中有种重要东西,叫作缘分。 挥手,他背过她。 她挥手再挥手,口中的再见一遍遍,再见、再见、再见……即便此生无缘,他们终能再见…… 看不见他了,她还是隔着玻璃,一挥再挥,再见……再见…… 奎尔离开台湾三十天了。 每天早晨,深深坐在院子前的台阶等待,等待骑摩托车的邮差经过家门前。 即便他说过不写信,不打电话,她还是在固定时间里等待邮差,还是把电话放在床头。 她在等待他的“一时兴起”,也许夜深人静,他想起他们曾经的愉快光阴,拿起笔写封信,送她一份惊喜;也许,他会拨电话给她,听听久违的声音。 远远地,她听见邮差的机车声音,心悬上,她在心中读秒,五、四、三、二,一,她和邮差的眼光接触,然后……她看见他眼里的抱歉。 失望,很多次了,可她学不来灰心,所以明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台阶上,会坐着同一个身影。 三十天过去,前五天,深深在床上度过每一分秒,她累坏了,彷佛再多的睡眠都不够。 之后的几天,情况稍稍好转,她跟李妈妈接了代工回家做,薪水不多,但维持温饱已足够,对于物欲,她的要求向来不多。 然而这星期开始,她又觉得累了,常常工作不到两小时,就频频打瞌睡,或者,她的心脏不能负荷过大情绪,或者,太多的失望让她承受不起,总之,她很累,累到有些心惊,累到她不得不正视问题。 好吧!下星期,疲惫情况再不改善,她就去看薛医生。 支着膝盖,她缓缓站起来,树叶底下一个个闪亮的小扁圈,闪过她身体。 叔叔教过她,那叫针孔原理。什么是针孔原理?叔叔说,光是直线进行,当它透过针孔时,会在光屏上产生一个清晰倒立的影像。 她的爱情也是直线进行,透过针孔,她看见一个倒立的自己,不快乐、扭曲,却舍不得放手爱情。 直线进行的爱,撞上墙壁,再也透不过去,爱情照不亮他的心,却在反射时,灼伤她的眼睛。 灼热的眼、灼热的泪水,她不怕痛,坚持守候有他的爱情。 大门外,一部黑色的大轿车停住,煞车声引起深深的注目。 她呆呆看着车上走下来的男人,他是白种人,褐发蓝眼,身高有一百八,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微笑。 他对于深深的第一印象,不错! “请问你是……”直觉,她用法语和他交谈。 “是于深深小姐?妳的法语说得很不错。”他嘉许她, “奎尔哥哥请你来的吗?他好不好?他有没有让堆积的工作弄疯了?婶婶……哦,我指的是奎尔哥哥的母亲,她好吗?她有没有因叔叔的死亡而无法承受?”她连声间,问的全是和奎尔有关的事情。 深深的急切,让杰森联想起临行前奎尔的嘱咐叮咛。 他要他注意,深深有没有变瘦了?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快快乐乐生活下去? 和深深抛出的问题相较量,奎尔给的是高难度问题,他不认为一件单纯公事交涉,能让他观察到这么多事情,不过他会尽力,谁让他们是好同学,也维持了不错的雇庸关系。 莞尔,他观察深深的焦虑,眼前他只能回答奎尔,这个女孩不快乐。 “我是李伊伯爵……也就是妳口中的奎尔哥哥派来的律师,我先回答妳的问题。首先,伯爵很好,的确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但不必担心,他一向应付良好;再者,刚开始李伊夫人的确无法接受丈夫死亡的噩耗,但丧礼过后,在好友的陪伴劝慰之下,她慢慢走出伤痛,又开始她的社交生活。” “那就好……你说叔叔的丧礼,他……” “是的,他葬在李伊家族的墓园,和先人在一起。”杰森接口她的话。 有很多话想问,但她总不能拉着律师问,奎尔哥哥想不想她?他是否还记恨她?奎尔哥哥派他来,是为了纯粹关心,或者还有其它? “如果深深小姐方便,是不是可以请我进去屋里坐坐?我有一些文件需要妳签名。”他客气说。 “哦,抱歉,请进,屋里有点乱,不好意思。”深深走在前面,把杰森领进屋。 房子不大,却整齐干净,客厅桌上摆满深深做到一半的手工半成品,她忙把东西收进袋子里,擦干净桌面。 在深深忙着整理时,杰森走到电视机旁的墙边,墙面钉了不少照片,有老伯爵的、有陌生女子的,自然也有深深小姐的。 但最让他感兴趣的一张,是深深笑弯腰倒在奎尔身上的照片,那不是特意摆pose照出来的照片,快门按下那刻,奎尔的眉角虽没有笑意,但态度的轻松很明显。 看来秘书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他说在机场,伯爵对小女孩的态度,亲密纵容到让人昨舌。 要不是数据上面清楚记载,伯爵和小女孩是仇不是恩,他绝对会误判两人。 “那是叔叔拍的,当时我在抓一只蜻蜓,那只蜻蜓很怪,飞来飞去,老在奎尔哥哥身上打转。”深深对着审视照片的杰森解释。 “你们的感情不错?”杰森考虑三秒钟,问出口。 很显然,相同问题拿来问这个小女生,会比问伯爵容易得到答案。 “不算好吧!奎尔哥哥不喜欢我,只是拗不过我的赖皮,没办法把我从他身边赶走,不过,现在可好了,我没在身边烦他,他的日子肯定好过。” 她避重就轻。奎尔何止不喜欢她,基本上,他恨她,恨到不愿再相往来,至于承诺,是被烦得不得不同意吧?! “是这样吗?”杰森反问。 “怎么不是?” 他不准她去法国看他,不准她写信打电话,甚至痛恨她爱他。 深深将水杯递给杰森,羞赧地望他一眼。“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其它的东西可以招待你。” “这是最没有负担的饮料。”他笑着,将杯中水饮尽。 “我知道现在是午餐时间,我应该……很抱歉,我不能请你吃饭。” “没关系,我很高兴妳看得出来,我正在减肥。”杰森幽默。 “你真是好人,你和奎尔哥哥熟吗?” “算熟,我们大学同窗四年,后来我变成他的员工,如果妳想知道有关他的小道消息,我可以透露。” “杂志上有关他的报导很多,我可以从里面知道一些。” “那是表面的,不真实,妳知不知道他的脾气不好?员工做错事,他只给一次机会,第二次就要人走路。” 许多人用这点批评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严厉,造就出高效率团队。 “那不是脾气坏。是他对工作态度的严谨,若不是这样子有条有理,怎能把事业管理得那么好?”深深替他说话。 “妳不觉得他常摆臭脸?” “奎尔哥哥是不爱笑,但常常对人笑不见得是好事呀!女生老笑,会被当成花痴;男生常笑,感觉轻浮。”不管怎么讲,她都挺奎尔到底。 “他在妳眼中,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如果他有缺点,我一定可以看得见,可惜他没有。”她坚持他是完人。 “好吧,既然如此,我再说他的坏话,就成了毁谤,言归正传……”杰森坐到沙发,从公文包里面拿出文件。“这是我主要的来意,深深小姐,请妳把资料填齐,我会替妳在银行里面开户,往后每个月,伯爵将汇五千块欧元进妳的账户,另外,这是伯爵替妳申办的信用卡,额度没有上限,妳可以尽情使用。” “我……一定要收下这些东西吗?”她指指信用卡。 她说过可以照顾自己,她不要他任何东西,除了他给不起也不愿给予的爱情。 “妳不收下,我就不能回国。”杰森用起苦肉计。 “为什么?” “我说过他是个严厉的上司,我千里迢迢从法国来,办不好事情的话,妳认为他会留下我?”他说得夸张,见面十分钟,他模透她的善良。 “好吧,那资料……” “非填不可。” “我不填,你回国会没工作?”深深问。 欺骗善良女孩子缺乏道德,但他是狡狯律师,为图自己的方便,正义道德暂且摆两边。 “对,我的小孩才两岁,如果我的饭碗不保,没有工作能力的妻子只好出门赚钱养我。” “好吧好吧,我填,你赶快把事情办好,赶快回国吧!”她从不爱为难人,不管是熟识或陌生人。 半个小时后,深深填好所有数据,送杰森到大门口。 交手不到一个钟头,杰森确定她的体贴,可惜,她和老板缘分短缺,否则有这样一个伯爵夫人不是坏事。 “我明天会把印章和存折送过来。” “好,谢谢你,再见。” 她又累了,急急挥手送走律师,她明白,在客人面前打呵欠不礼貌。 车离开视线,她忙转身回房,调整好电话,就是睡梦中,她都要等待他的“一时兴起”。 第六章 看着手边资料,奎尔的表情让人惴惴不安,久久,他终于抬头,看着大学好友。 “别看我,不是我的错,那是我请台湾方面的征信社做的调查,如果数据不符,我可以拒绝付费给对方。” 杰森摇手,从深深家中离开后,他决定替老板找出答案,于是聘请声誉还算不错的征信社做调查,谁知道会查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结果。 “她每天都在等邮差?!她想等谁的信?”奎尔翻著书面报告问。 这是份非常荒谬的报告,报告书中的女主角只做三件事情--等邮差、做家庭代工和睡觉,其中睡觉的照片占了十之八九,报告说她一天的睡眠时间高达十八钟头,他是不是该怀疑征信社敷衍了事? “没有人知道,包括邮差先生。” “她病了吗?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睡觉?” 是生病了吧!照片中她清瘦苍白,眼眶下有一层黑影。 “关于这个,倒有人提出说法,深深小姐的邻居说,她从小身体不好,睡觉占她生活中重要一环。”杰森笑着回答。 看着奎尔的紧张,他比想象中更重视深深小姐吧!他想。 是吗?她定比一般人睡得久而已?但一天只清醒六小时,未免过分?! “她没去上班?” 他记得苏伯伯替她在大学里面找到工作,为什么没去? “她在做家庭代工,报告后面有提到,认真做的话,一个月能赚到二百块欧元,不过,以深深小姐的努力程度,恐怕拿不到这么多的薪水。” “不管怎样,她收下我给她的钱。”这让奎尔松口气。 “她犹豫过,是她的善良逼她收下。”杰森话里有话。 “怎么说?” “我告诉她,如果她不肯收下,我会失去工作。” 她为了让杰森保有工作而收下钱?这倒很符合她的性格,只是,连个陌生人都可以掌控她的弱点,逼她屈服,还有谁不能欺负她?这层想法让奎尔极度不舒服。 奎尔不语,杰森径自说话: “综合以上数据,我可以向爵士报告您要的答案,第一,她瘦了,这是我核对深深小姐贴在墙壁上的照片,做下的结论;第二,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因为我到她家里,她连一项可以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没有:第三,她不快乐,因为她对着我硬挤出来的笑容,苦得很丑!” 被尽责吧!像他这么好的律师,奎尔打几千盏灯笼都找不到。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但愿他汇过去的金钱,能让她的生活好上几分。 手支桌面,他拿出深深硬塞进他皮包的平安符。他从不认为它对自己有任何助益,然它的确帮助了他,在思念时,抚着它,在苦闷时,凝睇它,它安慰了他不能出口的痛。 看着电话,心中蠢蠢欲动。 打个电话给她吧!不说话,单纯听听她的声音,听她过得好不好。 有意义吗? 没有!多一次联系、多一分想念。 他想彻底割舍下她,想回到正归生活,走向自己的人生--一个没有深深的人生。 然矛盾再矛盾,两个声音在他心中起战争。 狠捶桌面,他妥协,拨下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在第一声铃响时被接起,深深的语气满是欢欣。 “是你吗?奎尔哥哥?”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唯一会打电话给她的是苏伯伯,但他不会选择在深夜。 “奎尔哥哥你好不好很忙吗你派的律师来过了他人很好他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你要多笑一笑别让人误会你的脾气不好其实你是最善良最体贴的男人他们只是不太了解你……”为把握每一秒钟说话,她不喘气,一句接一句,不断说下去。 杰森告诉深深,他的脾气不好? 奎尔莞尔,光听她说话声音,他觉得心情大好,回国一个多月,第一次,他卸下沉重,轻松。 没想到吧!导致他轻松的原因,居然只是一只电话筒。 “我开始工作了我很努力哦老板说我做东西既细心又努力下次要把更多的东西拿来给我做我想我的技巧会越磨越好……” 一天睡十八小时的女人居然敢夸口自己工作努力,那他一天工作十八小时算什么?别过脸,他偷偷笑开。 听着她说话,他越听越幸福,越听越不舍将电话筒放下,就这样,他一直听下去,听她的喜悦,也听她的精神奕奕。 “夜来香开得很多了呢晚上夜风吹来带进阵阵花香你不认识夜来香对不对我有用夹护贝卡收了一小丛在你的行李箱里你丢了对吧没关系到了法国它不会再散发芳香不是法国的问题是夜来香只在夜里绽放它爱夜不爱光灿阳光它执意把香气留给夜神……” 低头,奎尔打开书本,从里面拿出夜来香,他把它当成书签。 他早知道是深深的杰作,然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名为夜来香的花,像专一而固执的女子,它只为爱人绽放美丽。 奎尔听着她的声音入神,愉快的笑容映在脸庞,他想象着深深的吻和她身体散发的淡淡清香。 突然,门敲两下,推开,奎尔不及收敛笑意便把电话挂断。 电话那头,深深抱住话筒,喜悦不见了、兴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寞…… “或者,他不喜欢夜来香的专注爱情吧!”喃喃地,她对自己说。 电话这头,奎尔忙起身迎接母亲。 “在和谁讲电话?很快乐的样子。”母亲问。 “没什么,只是个老朋友。” 扶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这几天,母亲渐渐自父亲的死亡中恢复,他承认,尼克叔叔居功厥伟。 他清楚从父亲离家后,这一路,一直是尼克支持着母亲走过。 “今天,我和你尼克叔叔谈到艾琳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想,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把你们的婚事先订下来?” 心一凛,这时候,他满脑子想的居然是深深,深深的笑。深深的多话,深深的讨好巴结。 看着母亲,不,他再不教母亲受伤害,彻底忘记深深吧!他该尽的责任义务在等着他。 “这件事由母亲做主。” “很好,等我和尼克谈过,再请尼克陪同我到艾琳娜家里提婚事,最好先办个简单的订婚仪式,明年夏天再办婚礼,你说好不?” “我没意见。” “很好,你忙,我不吵你。”李伊夫人起身,奎尔送她到门口。 母亲往前走到门旁,奎尔下了决心,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母亲。” “还有其它事?”她回头,慈爱问。 “如果尼克叔叔是妳的幸福,别放手,牢牢抓住。” “怎么说这种话?我以为你不喜欢尼克。” 她讶异,以前,他处处排斥尼克的呀! 这些年,她执着等待,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东方女人,她自傲自苦,这段路走得艰辛,是尼克始终陪伴在她身边,他驱走她的孤独,他对她时时守护,尤其在丈夫死去之后,人的心是肉做的,总会心疼、总会感动。 “我长大了。” 他是长大了,也承认爱情的身不由己,他想清楚也看明白,如果父亲有权追求幸福,为什么他不给母亲同样的权利? “谢谢你,我会再考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觉得维持眼前并没有不好。不管怎样,遗是谢谢你替我着想。” 说罢,她转身离开。看着母亲的背影,奎尔突然觉得轻松。 坐回桌边,拿起钢笔,他在书页上写下心情,他知道若干年后,他将把书卖给旧书摊,说不定,她真会看到,看到他真正的心情。 “把孩子拿掉吧!妳的心脏负荷不了生产过程。”薛医师凝重道。 “总有其它的办法,我想留下他,非常想。”深深急得想哭。 她的快乐才维持三分钟,原本以为再没有干系的人,留给她无限希望,没想到下一刻,医生用专业而权威的口吻告诉她--对不起,妳无权拥有希望! “我不认为这种冒险值得。” “值得,绝对值得,薛医师,你听过奇迹吧?说不定奇迹会发生,说不定我能够平安生下他。”她需要这个新生命。 “很抱歉,我必须说发生奇迹的机率太小,小到我不得不把妳的生产和死亡划上等号。” “一定会死吗?没有『也许』,『可能』、『或者』的存在性?意思是,我永远当不成母亲?” 她的沮丧让人不忍心,但医者仁心,对于能预见的遗憾,没有人愿意它发生。 “很抱歉,除非妳有一颗健康的心脏,但就算现在马上动心脏移植手术,妳肚子里的胎儿一样保不住。如果妳作好决定,我可以马上替妳安排手术,现在才五周,不会太难过。” 生命、死亡,死亡、生命,她能为自己的生,扼杀宝宝的命?她办不到! 深深摇头,抬眉。“不,我要留下他。” 曾经,有个男人批评她固执,当时她没改,后来他不在,她更没有动机改,所以,抱歉,她仍然固执。 “妳多考虑几天再作决定,好吗?” 薛医师看着她,她是一条多么年轻美好的生命,若因此失去,将是遗憾与损失。 这回,深深不回答,走出诊疗室,躲到无人角落。 望天、望地,她望不见茫茫未来,她无助、她落泪、她知道自己无力保有新生命,却不自量力地想留住和他有关的东西。 哽咽,苦楚在喉间咽不下去。 一个女孩走到她身边,拍拍深深的肩膀,问:“妳为什么哭?” “我找不到未来的路。”深深回答。 “妳的路很难走吗?”她问。 “对。”若只是难走,她咬了牙,说什么都要撑下去,问题是,如果选择留下宝宝,那么她的路将在眼前断绝。 “那我们同病相怜,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个方向。”女孩苦笑。 “妳同我一样,怀了宝宝吗?” “对啊,生命是喜悦,我宁愿用喜悦来看待生命,可是,眼前我感受不到喜悦。”亮君语重心长。 “我也是,我晓得自己做错事,却不晓得有没有能力弭平错误。”深深低眉,泪顺势滑下去,在裙间闪动晶莹。 她提议:“可不可以,我用一个故事来换妳一个故事?” “好,不过,我想喝一杯莱姆汁,我没钱了,妳能请我吗?”深深想起第一次见他,她点了莱姆汁,一种酸进肠胃、腐蚀心肝的饮料。 “好啊。”亮君伸手,牵起深深,两个年轻女孩走出医院。 十分钟后,她们坐在餐厅里认识彼此,一个是前途不见光亮的亮君,一个是不被“深深地”疼爱的深深,她们啜饮莱姆汁,酸酸的滋味沁心。 “他是我的老板,心地很善良,第一次见面就决定用我,还借我薪水还银行贷款。他是个好人,我们相处得很不错,要不是喻越那条线,我们仍然会继续好好相处。”亮君先开口说话。 “哪条线?”深深问。 “爱情线。我走进去了,他却在线外徘徊,我以为男女在一起是因为有爱,他却不这么认为,他常说,爱情是短暂的化学因素,毋庸认真,他说过对婚姻,他要的只是条件,他没有欺骗过我,他是个好人。” “他那么好,为什么害妳不知道人生方向?”深深问。 “错在我,风流是他的性格之一,爱情不是他的本意,全是我的顽固。是我执意厮守,执意看女人在他身边来去,看他的快乐,看自己伤心,在痛苦中回忆为时不长的爱情。真要归类错误,我只能说,对不起,是我的爱情太多,多到他不愿意负荷。” “眼看女人在他身边来去,是最痛苦的事情。” “是啊,可我甘之如饴,只要留在他身边,多看他一眼,就彷佛我已死亡的爱情还会增长一些些。我催眠自己,我是他最好员工,我必须比任何人卖力,果然,他看见我的辛勤,以为我不再妄想从他身上谋求爱情,然后,他留下我,因为我的能干。” “以后呢?妳要继续留下吗?”深深问。 “两个月前,我曾毫不犹豫告诉另一个女生,我要留下,现在……我不确定了,他的生活不会因我改变,他的生命有无数段爱情,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小点,一不小心就被淹没,他看不到我,我听不到他,在于我,这可以忍受,但对孩子不公平。” “不管怎样,妳都要宝宝吗?” “我要他。”这句话和她的心一样坚定。 “我也要他,不管他是不是健康,我要定他……”深深接口,开启了另-个爱情故事。 “叔叔叫我深深,他说第一次看到我母亲,就深深地,深深地爱上她,他希望将来会有一个男人也深深爱上我,可是……他却是深深地,深深地恨我,我无力处理他的恨,只能放手任他离开,但愿他的恨随着分离,深深地、深深地被埋葬。” 深深叹气,才二十岁,眉宇间有了四十岁的萧索。 “为什么他深深的、深深的恨妳?”亮君问。 “爱上我母亲的叔叔,是他的父亲,叔叔抛下妻儿到台湾追寻爱情,他恨我和母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去年母亲过世,叔叔生病,他来到台湾想带父亲回家乡,我本以为叔叔跟他回法国,他将一天一点慢慢淡忘恨意,但是叔叔去世了,在回法国的前夕,我连要求他忘记仇恨的机会都没有,我猜他会恨我,恨到终老。” “可是,妳却有了他的孩子?” “是意外,举办告别式那天,我们都太伤心,我们需要彼此的慰藉,天亮,他……” “他怎样?” “他懊悔这个意外。”这个回答,她启齿艰难。 “所以,他不要孩子?” “他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回法国了,我不打算让他知道,孩子是我的,我想自私地拥有他,但医生说,我的心脏不好,熬不过产程,而且宝宝生下来,有一半的机率不健康。” “妳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爱他,我没后悔过,只知道,爱他是支持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许爱他会转变成奇迹,让我安然度过生产过程。” 深深的爱情故事让亮君动容,亮君握住她的手,激动说:“深深,答应我,我们要一起走出一条路,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不确定自己走不走得下去,前面的荆棘太多,我需要很多勇气。” 亮君抓起她,把靳衣送给她又扯断的钻石项链交到深深手上,那是她的护身符,她愿意将它交给一个比她更需要运气的女生。 “勇气,我给妳,我附赠一把斧头,让妳劈荆斩棘。” “我……不……”看着手中项链,深深摇头。 “可以的,将来妳碰到比妳更需要勇气的人时,把它送出去。” “好,我收下,等哪天我的勇气足够,我再把它送出去。” 亮君走出餐厅,不一会儿,深深追出门,交给她一把钥匙和写着住址的纸条。“如果妳需要支持,随时欢迎妳搬来和我一起住。” 四手交握,她们的友情在困境中迅速滋长。 后来,深深知道,亮君听不见,只能靠读唇语和人交谈,因此,她猜测,不完美的女人,无权获得幸福。 深深走投无路,医生将宝宝的生日和她的死期划上等号。 能想的办法太少,她很慌,只好用收拾旧物来缓和心情,她翻出许多东西,有叔叔给奎尔做的童玩、叔叔给奎尔写的书信,还有几本旧日记,她熬夜读过,骤下决定。 她将银行里的所有钱提出来,换得一张机票,捧着脆弱的心脏来到奎尔家门。 站在镂花大门前,牢牢抱住粗糙陈旧的铁盒,几次,她想退缩,然猛回头,却发觉无路可退。 门后的小径彷佛走不到尽头,深深东张西望,不晓得多久的等候,才能等到她的奎尔哥哥。 心在揪,头在痛,全身细胞都在向她抗议,终于,警卫站到她身前,间她找谁。 她自报姓名,说了奎尔的名字,然后在焦虑问等过近一个世纪后,她被请入屋内。 深深不属于这种豪华环境,她坐立不安、她双手在裙间扭绞,她默默在心中读秒。 十分钟过去,仆人们在眼前来来去去,他们用眼角余光观察深深,她知道,却不晓得怎生应付。 别害怕、别焦虑,这些情绪妳承担不起,深吸气、缓缓吐气,别害怕,有妈妈和叔叔在背后支持妳。 一次一次,深深对自己打气。 终于,一个贵妇出现,带着防备的锐利眼光盯住深深。 她的高雅气质、她的雍容华贵,深深猜测,她是奎尔哥哥的母亲。 “妳好,我是于深深,您是婶……”不,她恐怕不会领情这个称呼,咽下心焦,她续道:“请问您是伯爵夫人吗?” “我是,妳今天来,有事?” 半仰下巴,高高在上,李伊夫人从没想过和深深正式面对面,她的突然到访,让她既讶异又紧张。 她想过几百次,要和“台湾的那个女人”见面,看看抢走她丈夫的是何方神圣,可惜,她没有机会,也好,这女孩总有她母亲的影子吧! “嗯,有两件事。”她低头,从带来的包包里翻出一捆信札。 :这是前几年叔叔写给您的信,您没拆,原信退了回去,每次接到信,叔叔始终觉得遗憾,遗憾不能获得您的原谅,我把信送来了,希望您能拨空看一看,原宥叔叔……善待自己。”后面那句,是她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为什么我必须原谅?” 冷笑,情敌的女儿来向她乞求原宥,这是什么世界? “原谅别人,才能让自己解月兑。” 深深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迂回战术,一见面她就落了下风,不过,她不因此觉得难过,反而交出真心,诚心希望对方快乐。 “谁叫妳到这里来说这些?” 深深的话惹恼她,李伊夫人的声音变得愤怒高亢。 “请别生气,没人要我来对您说这些,只是……好吧!您心平气和地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好吗?” 她的语调让深深慌了手脚,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冲到李伊夫人面前,跪在她身前,双手握住她的,用最诚恳的眼光看她。 不管任何人,接触到这样一双眼睛,都无法生气,李伊夫人在深呼吸,缓和情绪后,将自己的手从深深手中抽出。 “妳想说什么,说吧!”摆高姿态,骄傲是她的保护色。 “这件事情是我最近才知道的,在收拾叔叔和母亲的遗物时,我找到母亲和叔叔的日记,拼凑出一些大概,如果有不完备的,也许您可以从叔叔的信里获得补充,当然,如果妳愿意,日记在这里,妳可以自己看,不过,那是中文。”她从包包里抽出几本日记,递给李伊夫人。 见她不作反应,深深继续说: “当年,我母亲因为不能生育,被我父亲和女乃女乃赶出家门,她走投无路,带着我想投河自尽,在河边,她遇上叔叔,当时她想,原来失意人不只她一个,于是她和叔叔谈开。叔叔说自己的妻子和最好的朋友发生关系,他不晓得如何自处,于是逃离法国。” 什么?!瑞奇知道她和尼克的事?那么多年前……天!那是个错误啊!一个她极力否认的错误。 当时他们都喝醉了,他们不是故意要发生婚外情,为什么瑞奇从不告诉她?为什么为了她的面子,他情愿担下所有责任? 深深的话让伯爵夫人心惊,原来这才是他逃离法国,一去数年的主要因素。 “那次的谈话,妈妈和叔叔谈出感觉,他们成为知心朋友,会发展成后来的情况,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叔叔帮了妈妈一把,他托朋友介绍工作给母亲,解决我们的困境,在那半年当中,叔叔始终不肯回国面对问题,妈妈劝过他好几次,终于将他劝回国。” 换言之,当时他和她还不是情人? 乱了!怎会变成这样?她恨他们十几年,弄到后来,该恨的人居然是自己?李伊夫人眼中蓄满眼泪,她不晓得该如何自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目可憎的自己。 深深往下说:“没想到再回台湾,叔叔告诉母亲,他要和母亲在一起,母亲很难接受第三者的身分,她是中国女人,保守而刻板,她带着我逃离叔叔身边,以为叔叔会放弃寻找我们,回到法国,没想到,叔叔并没有……一直到死,我母亲都觉得对不起您。” 她知道瑞奇把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知道瑞奇把尼克当成亲兄弟,但他怎能把妻子说让就让?!他可以来问问她,那是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啊! “如果是我外遇在先,他们有什么好对不起?”她颓然道。 “不管怎样,您是叔叔的正妻,您一天没签下离婚证书,妈妈就觉得自己是个掠夺者,对于这点,她始终无法心安。” 眼泪流下,她错了,错得离谱,而瑞奇竟然连给她弥补的机会都不愿意。 她的眼泪带起深深的同情心,不顾一切,她抱住李伊夫人,连声安慰。 “别哭呀!您别伤心,好不?我不是来这里把您弄哭的呀! 叔叔日记上说,当他爱上我母亲时,才学会站在您的立场看事情,学会用包容来代替愤怒,他希望您也可以像他一样,原谅别人也解月兑自己,所以他才会在接到您退回去的信时充满遗憾,他说您一天不放下愤恨,就一天无法得到幸福,他衷心期待您快乐啊! 我保证绝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奎尔哥哥,我知道您在他心目中是伟大尊贵的。知道吗?这也是叔叔不愿意把事情揭开的原因之一,他不愿意您在奎尔哥哥眼中有任何污点,何况,他爱上我母亲是事实,背弃你们的婚姻也是事实。” 吐气,深深放开李伊夫人,用手背替她抹去泪水。 “请别伤心,爱情不是错误的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您应该试着让自己幸福。叔叔曾经答应过我,要回法国对妳公平,我想他大约想和您开诚布公把事情谈开,解除您心中的症结,好让您放手追求您的幸福。夫人,答应我,把信读读,好吗?” 她不语,冲击在胸臆,一时间她接受不来,也消化不来那么多讯息。 奎尔进门,他看见深深,同时看见母亲的眼泪。 “妳在做什么?!” 严厉的责备传进深深心中,撞痛了她的知觉。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没想过他这么讨厌见到她。 “我……” 他略过她,大步走向母亲。 第七章 奎尔的声音阻止了李伊夫人和深深的交谈,她们同时看向奎尔,拭去泪水,李伊夫人率先开口, “于小姐来找你,你们谈谈。” 她朝深深一点头,拿走她带来的信件和日记,回自己房间。 乍见深深,他既惊又喜,彷佛在一瞬间,思念被填平,然母亲的泪水拉他回到现实,他知道自己的喜悦对母亲不公平。 他不要深深来,为的是母亲的感受,父亲已伤害母亲十几年,不需要深深再来增补几脚。 “我说过……” 深深抢在前头解释。“我记得,我没有用你给的钱买机票。”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要妳来,在机场,我说……” “是啊!我记得你的『不准』,『不行』、『不可以』、『不要』,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但你真的……真的那么讨厌我吗?”声音渐低渐小,她害怕答案,却又亲自寻找答案,她在欺负谁呀! 她真要逼他?好吧!是她自找的,他可以为母亲放弃父亲、将就婚姻,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郑重点头,是的,他讨厌她。 沉重压上心头,她还天真以为,扣除掉两人都无能为力的仇恨,他对她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原来…… 她该知难而退,但回首,退路封死,他是她唯一的生门,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了呀! 拉拉他的手,她想撒娇,想一笑泯过错,可是,他的表情好严肃。 “请你不要生我的气。”她讨好地拉拉他。 “妳凭什么要求我不生气?妳没听进我说的每句话。我不要见妳,妳偏偏出现在眼前;我不要同妳有任何联系,妳就是要我听见妳的声音。说!妳对我母亲说了什么?为什么她那么伤心?” “我没说什么……” 摇头,她告诉过夫人,绝口不提陈年往事,不破坏她在儿子心目中的地位,守信是她该做的事情。 “什么都不说,就有本事把我母亲弄哭?我该不该佩服妳的能力。”他冷冷嘲讽。 “我只是告诉她,有关我母亲和叔叔的……” “爱情?”他接口,表情变得狰狞,怒火在眼中炽烈,他狠狠地抓上她肩膀。 “我……” “妳什么?谁给妳权利说这些话?妳觉得他们欺负我母亲欺负得不够,要妳在他们死后来提醒,他们这些年过得多么恩爱甜蜜吗?” 狠狠甩开她的手,他的眼睛里满是怨慰。 在台湾的日子,父亲口口声声的爱情已经让他够难堪了,她居然把同样的难堪带给母亲?!他真想亲手掐死她!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她能原谅……” “原谅妳母亲?妳只在意死人的心安,却没有考虑到活的人会难堪?于深深,我没见过一个女人比妳更自私。” 对他的指控,深深无力承担。 “对不起。” 不能再往下说了,他聪明、反应灵敏,再多被激出几句,他会推论出一段不堪的过去。 深深闭嘴,不反驳、不答辩,任由他去误解。 “对不起能改变什么?改变妳母亲对我母亲的残忍?改变妳母亲抢走我父亲的事实?妳是太自私还是太天真?妳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出现,会带给别人多大的困扰?”他咄咄逼人。 她俯首,一句话都不回。 “我没有办法和妳这种人沟通,妳走吧!别让我再看到妳。” 他违心,明明见到她,喜悦多于讶异,快乐多于气难平,但他没办法无视于母亲的哀愁。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 她的脸皮够厚,他推开她一次两次三次,她还是巴上他。 抓起他的手,摊平,她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眼睛看他,再问一遍: “想不想知道我的来意?” 他别过头,不看她。 不管他想不想知道,她都必须告诉他,自己没有未来,但孩子的未来,她必需替他铺设。 “这些天,我整理叔叔的旧东西,找出叔叔为你做的玩具和书信,我想,那些东西属于你。” 她把东西捧到他面前,他投给她冷淡一眼。 为这种事情跑一趟法国,她的借口不高明。 把给奎尔的东西放在桌上,她又拉上他的手。 “我只忙着和你约定二十年之约,却忘记二十一岁,明年,我有一个大劫,假设我度不过,你愿意回台湾看我最后一眼吗?” 只要他肯到台湾,肯见她一眼,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一定会接手她的宝贝。 他的眼神充满不信任,她知道,他一定要说,那是个烂借口。 “我保证在下次打电话给你时,我是真的熬不过了,那时,你愿意为我到台湾吗?”再追问一次,她满心期盼他的答案。 他不迷信,更不愿意相信她的“熬不过”,于是他直接拒绝-- “不愿意。” “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你的责任?那你为什么让律师先生送来生活费?你想负起我这个责任的,是不?” “不是,我给妳钱是因为我父亲的要求,和我的意愿一点关系都没有。” “叔叔要求你照顾我?是了,这的确是叔叔会做的事情,他总不肯承认,我已经大到能够独立。” 点点头,她弄错了,她误把生活费当成他的关心。 “没错,妳从来不是我的责任。”加重语气,奎尔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心抽痛,深深低眉不语,须臾,她再抬头,仍送给他一脸笑意。 “好吧,既然如此,那二十年之约没有了,明年你不肯见我最后一面?这次,是我们最后碰在一起的机会,你肯不肯……尽地主之谊,陪我畅游巴黎?” 退后三分,一退再退,她的愿望剩下一点点,她希望他的绅士风度为她圆梦。 “不愿意。”他不给她想象空间、不给她希望,他们之间早在台湾的机场划下句点。 “为什么不?”她拉住他的手不肯放。 “我很忙。”挣出自己的手。 “你的工作还没忙完吗?” “我要订婚了,后天!”他用实话打消她的希望。 他要订婚?! 闷雷袭上脑间,她有片刻无法反应。 他将拥有自己的幸福了,在后天…… 笑容在她脸庞僵住,然后一点一点转为苦涩。拉开唇,她拉不出一个幸福来说服人。 哦!懂了,所以她的出现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他痛恨她的自私自利,不为人着想? 乱了!她原计划求得他一个承诺,在她生命尽头时出现,接手宝宝未来,怎知……乱得离谱…… 他将有自己的妻子、孩子,她怎能希冀他为宝宝尽心尽力?她怎能盼望日后,他看见宝宝会想起曾喜欢一个女人,只是有缘无分,没办法在一起? 天大错误!她一再做蠢事,蠢到无地自容,蠢到她想挖洞将自己埋进去。 是啊!谁说她不是自私自利、不是不懂替别人设想,她这样冒冒失失跑来,怎没想过,在他订婚前夕,他痛恨面对和她之间的错误啊! 忘记那天清晨,他避开她的眼光吗?忘记他多痛恨错误产生吗?于深深,妳怎能笨到忘记,他对妳的轻鄙不屑,对妳的看不起和轻蔑? 她错了!她误以为他的吻具有一定意义;她错了!她误以为他的关心代表欢喜;她错了,她怎能相信如果没有恩怨,他会爱上她,他们将在一起? “你爱她吗?”她的问句薄弱无力,嘴唇微微发颤,十指怎么用力,都握不牢自己的失意。 最后一击,他对她狠下心。“爱。” “那很好啊!她漂亮吗?”膝盖发抖,她听见心碎的声音,她找不到台阶回到地面,她将要摔死、将要粉身碎骨。 “她是金发美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哦,是青梅竹马,她一定很爱你,而你爱她……”喃喃自语,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没有喜欢、没有爱,他们不是有缘无分,他们是没有交集的海岸线,日日天天、岁岁年年,各有各的天。 “对。”别过身体,他不爱看她的哀痛。 她的自以为是、她的希盼,她一步步把自己送进难堪,接下来呢?再难堪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决定再厚一次脸皮。 深深走近他,咬唇,从背后抱住他。看不见他的眼、触不到他的心,她的肠胃在绞痛、她的手脚冰冷,在齿颊间泛滥的酸涩一波一波,敲击她仅剩的知觉。 “很好啊!有人照顾你,你会幸福。叔叔常说,当我碰到一个人愿意深深地、深深地爱我,我会了解幸福的原貌。 你碰上了,你认识了,你要好好把握住幸福,往后不管天上人间,我祝福你。 我很抱歉突然出现,请原谅我的鲁莽,我郑重发誓,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不教你为难。” 话说完,深深绕到他面前,眼中蓄满泪水,四目相交,她挤出笑脸,沾了糖,那是她最后的甜蜜,此后生活之于她,只剩苦楚。 踮起脚尖,她在他颊边印上一吻,轻轻在他耳畔留下一声对不起。 转身,走出他的视线,深深终于懂了,故事书里人鱼公主的每个脚步都是痛楚,但她仍愿意为爱人翩翩起舞。 她的脚步和人鱼公主一样,离他一吋,情苦心痛,为了他的幸福,她愿意忍受。 心脏急速收缩,她不能有太多的情绪波动,薛医师警告她许多次了,但是抱歉,她做不来,做不来在爱情幻灭时不痛心疾首,做不来冷静看待他的幸福。 越走心越累,深深试图微笑面对,但她失败了,她落进一片黑暗…… 醒来,半瞇眼,深深看见金发仆人在眼前走动。 “请问,这是哪里?”深深用法文问对方。 “这里是李伊伯爵的公馆。”女仆放下花瓶,走到床边回答。 什么?她还没离开? 不行!她答应过不出现他眼前、不带给他困扰,她不能再次自私鲁莽。 迅速下床,短暂的头晕让她差点站不稳。 “小姐,妳要做什么?”女仆忙扶过她。 “我得走了,我还有重要事情。” 她在脑中提醒自己,他马上要订婚,聪明的话,体贴的话,她应该迅速离开。 “可是伯爵正在联络医生替妳做检查。” “我没事的。” 推开仆人,套上鞋子,她再不麻烦他,她从不是他的责任呀! 背起包包,深深打开房门,扶住墙壁一步步往外走。 呼吸,于深深,振作一点,妳前脚答应的话,别在后脚反悔,离开他,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想起他只会心酸,不会痛得无法喘气。 一步步下阶梯,她没事,真的,她会健健康康生下宝宝,上帝关上一扇门,总会替人留下一扇窗,祂不让自己向奎尔哥哥求助,意谓着祂要赐给她奇迹,要她活着亲自照顾宝宝。 是的,一定是这样,上帝是最慈悲的天父啊!祂不会绝人后路…… 深深鼓吹自己勇敢,她忽略胸腔传来的刺痛,执意走出他的世界。 终于,她走出庭院,终于,镂花大门近在眼前。 永别了,亲爱的奎尔哥哥,永别了,她的爱人…… “妳在做什么?!” 奎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顿脚步,三秒后,她决定让自己“没听见”。 再努力五分钟,她将和他永别,她不当他的负担,在他不愿意担负自己的时候。 “站住。”他暴吼。 她不站住,不能站住,她但愿自己能飞,展翅飞到没有他的地界。 他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回头正视自己。 “妳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努力『离开』你。”她认真回答。 “妳不知道自己生病?” “我可以因为生病而留下吗?”她问完,然后缓缓摇头。“不可以,我一留下就会开始痴心妄想,妄想你对我有一点点喜欢,妄想我够努力,爱情会降临,所以我要努力离开你,努力假装我们没有过去,” 他怎看不到她的努力?她拚了命达到他的要求,她使尽全力当个不食言的女人呀! 她的话让他无语,叹口气,他说:“妳到底要我拿妳怎么办?” 她可不可以要求他爱她? 不行!他的幸福在眼前,而她的幸福远在天边。 轻摇头,双手握住他的手,她知道自己的脸皮超厚。 “陪我逛一天巴黎,然后送我上飞机,行不行?”她的要求很过分,她知道的。 他不说话,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 松开他的手退两步,她笑出甜甜酒窝。 “对不起,我真正要说的是,别担心我,我没事,真的。我只是第一次坐飞机,太累了,才会昏倒,你知道我这个人很嗜睡。现在我要走了,我会遵守承诺,不管在哪里,都会对你祝福。” 挥挥手,她笑得好灿烂,不过,一不小心,两颗泪珠滑落,在褐色的上衣间晕出两朵泪花。 背过他,她的瞳仁中又映出那扇镂花大门。走两步,她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表情。 他松一口气了吧!她一直是他的麻烦,终于甩月兑,他肯定开心吧! 如果同她永别是他最期待的事情,那么她就以此为礼物,祝他新婚志喜。 她碰碰自己的月复部,苦笑说:“对不起,妈咪无法给你一个父亲,但我会尽力活下去,让你的人生不像妈咪那么孤寂。” 终于,她走到门边,跨出左脚,她踩出他的世界。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握住。 回头望,是他!深深诧异。 “走吧!”他同她并行。 “去哪里?” “妳不是想游巴黎?逛过巴黎,我送妳上飞机。” 他终是妥协了,因为静静躺在她衣襟上的两朵黑云。 “可是你很忙。”摇头,他的妥协让她有罪恶感。 “要去不去随便你。”他抛出选择权。 她专注,企图从他眼底读出讯息。 她想作一个能让他快乐的决定,可是,小小的贪心在心中扬起,告诉她,放弃是后悔的开始。 于是,她又自私了,伸出右手,用食指勾住他的小指,然后中指、无名指……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偏过头,她用眼角余光偷瞄他的表情,她在等待,等他的不耐烦表情,等他把自己的手甩去。 可是,幸运地,并没有,他一脸平和,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不是勉强、没有无奈,有的,是藏在心底深处的一丝丝窃喜。 他的平和鼓舞了她,忘记胸口的微微剌痛,忘记她的死期在不远处。 拉起一抹笑容,她又可以暂时忘记该“努力离开他”,左手交迭上去,拉着他往前走两步,彷佛在台湾时一般,她把他拉来拉去,走向她要去的地方。 “我想去罗浮爆看蒙娜莉萨的微笑,听说只要八块欧元,对不对?”她提起精神说。 “观光客!”他的口气有不屑。 “我本来就是观光客,所有观光客去过的地方,我都要走走。听说乘船游塞纳-马恩省河,可以将两岸的建筑物尽收眼底,你喜不喜欢搭船?” “没兴趣。” 拒绝她是他的习性,即使心底同意,他也要泼她几桶冷水。 所以这一天往后延长了二十四小时,她去了罗浮爆,吃了几个小牛角面包和甜甜圈,一听到要价十块欧元,她吐吐舌头,懊恼自己吃掉两天薪水。 她也坐了游船、看过奥塞美术馆、圣母院,她逛过lv、踩过香榭里舍,她抱着一大盆天鹅绒,吃着盛产的水蜜桃,她是十足的观光客,无法落地生根的飘泊者。 这是最后一站了,奎尔带她到白教堂参观,然后顺着教堂旁的小径走入后方的商业中心。 小径两旁许多卖纪念品的商店,走到底,有一块圆形区域,里面有许多画家在替观光客作画,几个勾勃,便把人的神韵布在画纸上。 这里是蒙马特,法国的贫穷区,听说梵谷在不得志的时候,曾经在这里替人作画。 “将来他们当中会有人变成梵谷吧!”深深问。 两天了,她牵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就是在吃饭时,也宁愿用笨拙的左手拿餐具。 难得的是,奎尔不反弹,由着她去任性,于是她肆无忌惮,假装忘记他的订婚礼,假装他们将手牵手一直走下去,甚至假装只要装得够认真,戏会照着她想的方向发展。 因此,她好快乐,快乐得不得了,她毫无节制地向他撒娇,她一张嘴不停说说笑笑,每次逗得他发笑,她便赚下一笔,两天下来,她觉得自己变成大富翁,家财万贯,千金散不尽。 “喝点水。”奎尔把水瓶送到她嘴边。 深深很小气,自从知道一瓶矿泉水要三块欧元,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啜着,说什么都不肯开怀畅饮,不习惯干燥气候的她,自然是口干舌燥,猛吞口水,奎尔不得不常逼她喝水。 喝过水,她又说话: “如果我慧眼识英雄,找对人画,十几年后画家成名,我就发了,对不对?” “想靠这个发财?妳想太多。”他笑她。 “机率太小吗?说不定哦!说不定我会成功。” 交谈时,奎尔的手机铃响,深深看见他双眉拢起、看见不悦跳上他的眼睛。 在奎尔挂上手机后,她问:“是不是有麻烦事情?” “公司临时出了点事情,我必须赶回去处理,妳……” “我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她乖乖答。 深深清楚,他不希望她加入他的生活,既然如此,她何必增加他的麻烦? “妳一个人可以?” 他的确不愿意带深深同行,因为艾琳娜在场,他不希望把事情弄麻烦。 “我不是一个人,这里有很多观光客。”她笑得无害。 “妳保证留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去?” “你以为我会跳机?不行的,虽然我的法文还可以,但我不认为在这里,我能生存下去。”摇摇头,她笑得快意。 “我在两个钟头之内回来,妳找个画家替妳作画,不管谁和妳搭讪,都不可以理会,懂吗?”他嘱咐。 “懂,” “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饮料,也不要随便跟人走。” “我懂,快走吧!你不断叮咛,好像很不放心似的,一个小心,我又要误会你关心我,到时,你甩不掉我这只黏人虫,可怪不得我。”她说得似真似假。 他没反驳她的话,点头,转身离开。 她留在原地,为他的不反驳伤心。 “瞧,他多害怕甩不掉妳?!”她对自己苦笑,拍拍自己脸颊,“好好享受妳在法国的最后一天吧!” 往前走,她专心看着每一个画家的画风,有漫画式的人像画法、有写实素描,不管是哪种,画者脸上的专注与被画者脸上的期待,都吸引了深深的目光。 “阿姨,妳在找人帮妳画画吗?” 稚女敕的童音吸引了深深注意,在法国听到中文,岂是亲切两字可形容,她低头,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仰头望她,她蹲,笑问他。 “是啊!你想推荐我哪一个画家?” “我推荐自己。” “你?这么小就出来赚钱,我应该钦佩你,还是到法院告你父母亲妨碍儿童福利?”深深笑问他。 “我不收钱的,妳让我画,等我长大变成知名画家,妳再拿这一张画来找我,我免费替妳画一张蒙娜莉萨的微笑。” “小弟弟,不是每个女生都可以当蒙娜莉萨的。” “妳比蒙娜莉萨更漂亮,画起来一定更受欢迎!” “首先,你得画得比达文西更好才行。” “我会努力,”小男孩眼中充满自信。 “好吧!我们到哪里画?” 小男孩指着右手处的小餐厅。 “我妈妈在那里。”说着,他不怕生地牵起深深,走向母亲的方向。 “妳好,我叫于深深,是妳儿子招揽来的客人。”进了小餐厅,她对着少妇自我介绍。 少妇对她微微一笑,请她坐下。 “阿姨,我开始画了哦!”小男孩打完招呼,拿出纸笔,学起画家神态,开始替深深作画。 “妳的孩子很可爱,你们全家一起到法国玩?” 少妇点头。 “孩子的爸爸呢?” 少妇脸色僵了僵,然后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他把我们遗失了。 深深看住她,她不说话,伤心在她脸上深刻。 “可不可以,我用一个故事和妳交换一个故事?” 少妇没回答,深深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笔事从一个小女孩的疯狂崇拜开始,然后,偶像出现,短短两星期,她为他献上爱情,可惜,偶像对她的心不感兴趣,执意将她远远推离。 眼前的她身处困境,认真算算只剩下七个月的生命,她想安排好孩子的未来,可是天不从人愿,她处处碰壁。 停止陈述,拾眼看少妇,深深发现自己的泪水染上对方的眼睛。 “妳也有个和我一样难受的故事吗?” 少妇在脑中整理思绪,几分钟后,在纸上写出一行宇--我和他认识,在这里,他是个不出名却很有才气的画家…… 一个不顺利的爱情在少妇笔下勾勒出来,她有绝好文笔,一字一字,不写伤心却处处伤人心。 就这样,两个小时过去,她们交心,深深拿出亮君给她的项链。 “曾经,有一个女生和我交换故事,她把项链给我,说等我找到比我更需要勇气的人时,把项链送出去,现在,我把它交给妳。” 少妇在深深眼中看到诚恳,不多话,收下项链。 远远地,少妇看见奎尔朝她们的方向奔来,她提笔写--他是妳的偶像? 深深顺着她的眼光往后看,回答:“是他,我崇拜了十几年的男人。” 少妇写--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要是他肯爱我,就更不错了。”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她写字时,奎尔到达。 “说的也是,我应该多一点接纳,少一些抱怨。” 看到奎尔,深深二话不说,牵起他的手,那是她的霸道,是她最后的任性。 这时,小男孩把画送到深深面前。“阿姨,妳要把画收好。” “我会的,你加油哦!”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和爸爸一样棒的画家。”小男孩信誓旦旦。 “嗯,我等你成功。” 深深起身,挥别少妇和小男孩,她明白,假期结束,乖乖合作,他们的下一站是戴高乐机场。 站在候机楼里,奎尔的眼光无法离开她,理智上,他清楚这种行为不该,但情感问,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眷恋。 “要不要明天再走?” 奎尔突发一语,话甫出口,他立刻后悔。这建议很糟糕,再留她一天……他不确定自己能否通过考验…… 可以吗?再留一天,再多看他二十四小时? 她想她没本事,看他挽起心爱女人,为她戴起象征一生一世的戒指。不!胸腔内疼痛隐隐,撑不过的,深深确定。 摇头,她的否定让奎尔放轻松,紧绷的肩膀松弛,但下一秒,深深的动作又拉出他的紧张神经。 她投入他怀抱,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说什么都不放。 第一秒钟,他试图推开她,但没成功;第五秒,他推开她的降低;下一个五秒,他放任自己随心随性,回抱住她。 就这样,深深一直拥着他,不在乎人们眼光,这刻,她的世界不大,只有他的怀抱那么宽。 脸贴在他胸口,倾听他的心跳声,一声接过一声,那是最有规律的乐章,一如他的人,遵照规则走,一点不出错。 深深径自陶醉在他的怀抱里,呼吸他怀间空气,如果不去计较幸福是否太短暂,假设曾经拥有比天长地久更美丽,那么她是最幸运的女人。 终于,广播声响起,催促分离,她离开她的幸福,挥挥手,再次保证: “我不会再出现了,以前……对不起;未来,我祝福你。拜拜……拜拜……” 她挥手挥得很用力,拜拜说得很认真。她需要动作和声音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则泪水会趁机出击。 “拜拜,拜拜,拜拜……”她每走几步便回头一次,但不说再见,一次都不说。 第八章 时光荏苒,一眨眼,深深从法国回台湾已经半年多,这半年,她过得平静。 当深深从法国回来,家里有个最棒的礼物等着她,那是亮君,她用深深给的钥匙,在这里住下来。 看见她,深深看见上帝为她开启的一扇窗户,她的孩子毋须绝望,抱住亮君,深深太感动。 半年来,亮君和深深的感情像亲姊妹般,她们都是独生女,有了亲人相依恃,这是多么美好的感受! 她们卖掉深深叔叔留下来的农地,只留下住宅处和木瓜园,钱不多,但省吃节用,再加上代工收入和亮君台北房子的房租收入,足够让她们在产后一年不工作,专心带孩子。 知不知她们省到什么程度? 她们省到亮君的助听器被工藤靳衣摔坏,舍不得花钱买新的;省到深深的心绞痛发作,拿糖果当心脏药品医。 超音波照出来,深深肚子里的是女娃儿,亮君怀的是男孩子,她们的预产期相近,前后不超过一星期,于是两人约定,先出生的叫宝宝,晚出生的叫贝贝。 他们还约定,两个小孩若是郎情妹意,二十年后把他们送作堆。另外,若深深真熬不过产程,亮君要把贝贝当作亲生孩子,扶养长大。 她们都希望最后一个约定别成真,但那是操在上帝手中的事情,没人知道结果。 另一方面,远在法国的奎尔,在签帐卡迟迟不见账单,却每个月收到创世纪基金会从台湾寄来的收据时,暴跳如雷。 他派了杰森再跑一趟台湾,这回有亮君挡在前面,杰森没办法再利用深深的善良,完成老板托付的重责大任,只好乖乖转述亮君的话--如果不想收到创世纪基金会的收据,就别再汇款到台湾, 于是,他决定再也再也不要管深深,她爱把钱捐给谁就捐给谁,反正他已达到了父亲的要求。 这个决定一下,痛苦的人不是深深,而是下决定的人。 奎尔常常夜半惊醒,他听见她的哭泣;常常工作到一半,她红着眼眶的影像浮现。他被弄得坐立不安,时时分心。 他的不对劲许多人都感觉到了,伯爵夫人还为此找他谈过,但他坚持自己没问题,所有人只好保持沉默。 他的不对劲在最近几个星期,更见明显,尤其和艾琳娜的婚期确定之后,他的暴躁,明显到下人也能感受。 奎尔向自己解释,这是婚前躁郁症,只要婚礼举行过,问题不会再出现。 但……深深苍白的脸色不断不断浮现,她一次次对他说:“我会祝福你,不管天上人间。” 他的心不在焉让人生气,他的夜不安枕让自己火大,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别这样。 门推开,艾琳娜红着眼进屋,身后跟着伯爵夫人,她不断安慰艾琳娜,但显然效果不大。 “如果你不想结婚,大可以说清楚,而不是用这种方法羞辱我。”她指着奎尔,气急败坏。 “妳哪里不对?”稳住心,他把脑海中深深的影像收拾干净。 “我不对?居然是我不对?挑婚纱你不出现、订酒席你不在场,今天更离谱了,连拍婚纱照片你都不见人影,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艾琳娜跳脚。 她太凶了,深深就不会这样乱发飙。 深深?!不行!不能再想起深深!摇头,他摇去有关她的所有事情。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自己了不起吗?不嫁给你,我的人生不见得缺乏光明,你不必用一副高高在上的面貌对我,想追我的男人,世界五大洲都有。” 她是自尊自傲的娇娇女,哪受得了闲气?更何况,他接二连三,一次次让她没面子,她的生日宴不出席,圣诞节晚餐放她鸽子,知不知道她的好朋友怎么取笑她?更可恶的是,连情人节他都忘记送她花束,就算再忙,他也可以交代下面的人办呀! 所以她推来推去,推出一个结论--他不在乎她,一点都不。 “妳太情绪化!等妳冷静下来,我们再讨论。”打开计算机,奎尔不和她吵这种没建设性的架。 “我情绪化?不对,是你不敢面对我,承认吧!你心里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我。” 他总在看她时,分神,次数太多,多到她不能不猜测,他的焦点不在她身上。 他心里有女人?他想反驳,深深的声音跳出来阻止,她说:“不管如何,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后悔,就算你恨我,我仍然爱你。” “承认了是吗?”抓住他的不语,艾琳娜拿他当默认。 “我没有承认什么,妳先回去吧!等妳气消,我们再谈。”艾琳娜的情绪从不能影响他半分。 “今晚我们要办家宴,如果你再不出席,我们的婚礼就此取消!”撂下恐吓,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奎尔眼神平静无波动。 李伊夫人是过来人,她怎不懂这种表情,儿子心中有没有艾琳娜,根本不需要费神确定。 她想开口劝劝儿子,但比她更快的,是电话铃声。 奎尔颐手接起,电话那头的女人话说得又快又急-- “奎尔·李伊,你是全世界最烂的男人……” 奎尔的眼神起了变化,不再平静无波,他抓住的笔杆在一个用力之下,应声折断,他喘息、他皱眉、他焦虑忧心…… 久久,电话那头的中文停止,他握住话筒的手迟迟不放。 李伊夫人了然于心,拍拍儿子的肩膀,当奎尔和她视线相触,她可以感觉儿子硬压下胸中狂潮,不在她面前表露感觉。 她微笑问:“我听不懂中文,但那是于深深,对不?” 他想反驳、想再一次向母亲确定,不管怎样,他都将母亲放在第一位,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她,就算她是……深深…… 想至此,他的心无比沉重…… “孩子,如果深深是艾琳娜口中的女人,去把她带回来吧!” “母亲?!”他不解母亲的决定。 她喟叹,事情是该公开的时候了,虽然瑞奇已不在,但她仍要还他公道。“等你把她带回来,我再告诉你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奎尔的犹豫只有三秒钟,他大步走出房间。 往台湾的路程很远,他必须加快脚步,至于艾琳娜晚上的家宴,他只能……抱歉。 亮君赢了,在深深陪她上下几十次楼梯后,她产下一名小男婴,所以他的小名是宝宝,至于深深肚子里跑输人的家伙,只好喊贝贝。 当护士把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婴抱到母亲面前,深深看到亮君脸上的骄傲,身为母亲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啊! 若是可以……她愿意用一切,向上帝换得身为母亲的机会,只是,她拥有的东西不多,连生命都在上帝囊袋里,她哪有筹码和上帝谈判? “深深,妳看他长得多好。” 亮君不停碰碰他的小脸,碰碰他的小手,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逆境中形成,他没放弃一丝丝生存的机会,她该为他喝采。 “他的眉毛很浓。”深深说。 一个白净的小男婴居然有两道浓眉,特殊得可以! “他像他。” 亮君点头,想起工藤靳衣。分离多时,每次想起,她依旧有哭的,他还周旋在大老板娘、小老板娘、粉红老板娘中间?或者娶了条件资格相符的余瑛洁?她不知道。 看着亮君的黯然神情,深深抬起她的下巴,要她看自己的嘴形。 “乱讲,他手长脚长,一点都不像倭寇。”深深努力把气氛弄轻松。 “工藤靳衣很高啊!不像倭寇,大概是他有来自台湾母亲的遗传。”亮君知道深深的用意,撇开伤心,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小生命。 “我可以抱抱他吗?” “当然。”她把孩子递给深深。 碰碰他白白的小脸、皱皱的额头,不晓得要怎么养,才能将他养成一个丰腴的小家伙。 “我的贝贝生出来也会和他一样吗?” “会吧!我们看一样的东西、吃一样的食物、做一样的胎教,我想他们一定很有夫妻脸。”亮君笑说。 “那么……如果我没有机会抱贝贝,抱宝宝也是一样的,对不对?”抬起眼,带笑的脸庞闪过两行泪。 “深深,妳有机会的,一定会有。” 亮君握住她的手,泪水跟着滚下。越接近生产,她们越不敢谈论这个话题,每谈起,便是禁不住的伤心。 “我但愿有,可如果……如果我真的不在,亮君,妳必须一个人当妈妈、当爸爸,我知道很辛苦,可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请妳好好扶养贝贝长大,要真有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给妳。” “傻瓜,下辈子我又不当牧童,妳做什么牛马?”搂住深深,两个人哭成一团。 “亮君,我好不甘愿,不甘愿就这样死了,可是……不甘愿又能怎样?” “不会不会,妳好久没发病,从贝贝五个月后,妳再没住院、再没吃药,我们说过,为母则强的,对不对?” 不对!她的心脏常觉无力,她昏倒的次数一次比一次更密集,只是她不想浪费,想把钱省下来给孩子买女乃粉。 “亮君,如果日子过不下去,把木瓜园和房子卖了,再不行的话,他每个月给我的五千块欧元,拿出来用吧!” “不行,那是妳的骄傲和自尊,说什么都不能动那笔钱。”亮君摇头。 “孩子和骄傲自尊相比,我选择孩子。” “不会的,一定有更好的选择,比方选择妳健康、孩子活泼,选择我们两个不需要丈夫的女人一起努力,为孩子打下一片事业江山。” 亮君一点都不去设想最坏状况,但是……深深不能不多替她和孩子着想。 “如果贝贝是不健康的……我不想她和我受相同的苦,放弃抢救吧!把她葬在我身旁,我亲自照顾她。” “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我们约定好,欢欢喜喜迎接新生命,妳会安然度过,贝贝会健康正常。”圈住深深,她拒绝听这种话。 “我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再见他一面,听听他的声音,就是听他骂我也好。” “笨蛋!奎尔·李伊不值得妳爱他。” “工藤靳衣也不值得爱,妳仍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不是?” “是啊!我们是两个大笨蛋。” “亮君,我想他,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通常死刑犯可以要求一个愿望,我的愿望是见他,一面,只要一面……” 她也想啊!也想再为靳衣煮一次汤圆,也想再享受一次“员工福利”…… 深深哭了,亮君也哭了,两个女人的泪水汇流到孩子的颊边,生命的形成需要女人付出多少牺牲? 夜半,深深在病床边照顾未出院的亮君,突然阵痛催逼,她摇醒亮君,说她不行。 话方出口,深深痛晕过去,亮君顾不得自己也是病人,扯下点滴,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她捧着下月复到护理站喊救命。 躺在病床上面,深深有短暂清醒。 一群穿白衣的护理人员在她身边奔跑,天花板一盏盏灯迅速掠过,她看见刚生产完的亮君牵着她手,不放。 她发不出声音,但她晓得亮君能读唇语,她打开嘴巴,重复说:“替我照顾贝贝,当她的好妈妈……” “我会!我一定会!”亮君大声回答。 她有好多不放心,可是死神的脚步越行越近,再不放心,终是得舍弃。“替我爱她、替我宠她,告诉她,我好爱好爱她。” “我知道、我知道。”亮君泪流成河。 “我抱歉,无力当个好妈妈,我求妳……” “别求我,那是我的责任与义务,我会疼她,比疼宝宝更甚;我会爱她,比爱宝宝更多,我保证!” 深深微笑,眼神变得涣散。“亮君,谢谢,奎尔,我要走了,再见……天上人间,我祝福……” 手术室到了,厚重的两扇门隔绝她们的视线,亮君背靠着门,颓然滑下,抱住膝盖,她失声痛哭。 “我会照顾贝贝,我会用生命爱她,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 半个小时后,护士小姐送出来-个健康的贝贝,她哭声宏亮,混血儿的脸蛋,再没人比她更漂亮。 亮君认为上帝听到她的声音,认为上帝愿意再赐给她另一个奇迹,于是她跪在椅子旁祷告,祷告深深能走过这个关卡。 然而这次,她足足等了五个钟头,等到天渐明,太阳升起,等到跪在地上的双脚瘫软无力。 终于,手术室门打开,她勉力扶着墙站起来。 “于深深的家属?” “我是。” 她走到医生面前,一个踉跄,差点摔跤。 医生扶起她。“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你的意思是说……深深死了?” “她陷入重度昏迷,我们为她接上维生系统,不确定她能撑到什么时候,她的情况只有换心手术能挽救,但时间紧迫,我想……妳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亮君茫然。 “作最坏打算。” 哦……绕了一圈,医生只是用最委婉的口气,宣布深深的死刑。听懂了,果足踩在冰凉地板,她的心比地板更冷。 突然,亮君想起什么似的,拔腿奔到病房,从口袋里翻出全部纸钞,她到护理站换得一堆零钱,站到公共电话旁,寻着记忆里的电话号码,一个字一个字按下数字键。 那是深深时时背诵的号码,客厅桌上、书桌上、墙上处处贴着这组号码,常常,她看见深深凌空对着电话键盘拨下这组号码,然后用甜甜的声音和渍了蜜的笑脸,对着空话筒说话,这样的游戏可以让她快乐上一整天。 电话拨通,屏幕上的钱数减少,亮君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不管接电话的是男或女,她劈里啪啦,一古脑儿说话。 “奎尔·李伊,你是全世界最烂的男人,你不爱深深,为什么让她怀孕?你不知道她有重度的心脏病吗?你不知道生产会要她的命吗?你不知道这十个月,她一面期盼孩子健康成长,一面倒数自己的死期吗?她战战兢兢过着每一分钟,她每天都心惊胆颤,害怕熬不过十个月、熬不到孩子正常出生。” 柄际电话吃钱吃得很凶,亮君一面说,一边抖着手指,把钱币一个个往里面塞。 “你很恶劣!你怎可以在她求助无门时把她赶回台湾?你怎能骂她自私自利,最自私的男人是你自己啊!她求你在她临死前见他一面,你却一口回绝,你怎可以在这么恨她的情况下,让她爱你爱得无法自拔?” “深深只是弱女子,她无能主张母亲和叔叔的爱情,你把帐算在她头上不公平!就算你要恨她,为什么不恨得更彻底一点?在她牵你的手时,用力推开她呀!在她投入你怀抱的时候,别过头去啊!结果你什么都不做,让她以为爱情有希望,让她误以为爱情值得幻想,你好残忍!” 亮君忍不住哭了,为深深的痴心,也为自己的“蠢情”, “知不知道,深深每天写信放到信箱给自己,假装那是你的来信,她读一次,笑一回,跳着告诉孩子,爸爸好爱她们;知不知道,她天天假装打电话给你,说着说着,表情陶醉。我告诉她,幻想是最坏的安非他命,吃多了对自己有害无益,她回答我,如果安非他命能给癌症末期病患带来安慰,她觉得医生应该大量给予。” 亮君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反应,她就是要说,一直说,拚命说。 “昨天,她告诉我,如果钱不够,你每个月给的钱拿出来用了吧!那是她的骄傲呀!她再苦再穷都不愿意碰的东西,居然要我拿出来用!因为她走投无路了,医生说她执意生下孩子,就等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她选择留下你的孩子,选择结束自己。她说死刑犯能拥有一个愿望,她的愿望是再见你一面,她进手术室时,喊着你的名字,说天上人间,她祝福……你怎值得她这样待你啊!你怎值得!” 亮君泣不成声,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她,她不在乎别人眼光。 “她进了手术室,医生说她不会醒了,医生要我作最坏的打算,打算?怎么打算?要如何打算?我统统不会啊!我只会笑着看她醒来,只会握住她的手说:我们一起为孩子奋斗。我哪里懂得如何送她走入死亡?只要她快快乐活着,就是她要幻想、要假装写信给你,我统统不管她了,只要她快乐,我保证不再管……”最后一块钱掉进去,电话断线。 亮君掩面大哭。断了,断了,什么都断了,深深的生命、她们的爱情,全断得一乾二净…… 一个发高烧的产妇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产妇,这样的两个女人居然以为自己有本事独立? 奎尔气疯了,凭什么她们有权利这样对待自己?凭什么她们认为没有男人会担心? 他应该心慌意乱的,奇怪的是,一见到深深,这些日子的焦慌忧惧反而不见踪影,空虚的心一旦被填平,他反而变得笃定,他又是充满信心的奎尔·李伊。 他才不管医生做了什么宣判,他执意要抢救的女人,死神都挡不了。 于是,他花大钱找心脏,他在全世界的电视新闻、各大媒体播出这则消息,只要能延续她的生命,什么事他都做。 奇迹吧!十二小时之内,深深得到一个美国脑死病人的捐赠,手术很成功,奎尔从上帝手里抢回一条命。 手术后第三天,远从法国来的医疗团队,用专机把还没清醒的女人带回法国,当然还有那组有夫妻脸的小婴儿--宝宝、贝贝。 另外,那个得了产褥热,还有办法在电话里面哭得声嘶力竭的女人,也被带回法国,她让一群护士限制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起床,连儿子媳妇都不准抱,成天只能吃和睡。 伯爵夫人对奎尔说了那个远古时代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妻子和朋友在酒醉之后发生性关系,有感情洁癖的丈夫离家出走,他怀着怨恨,不愿意面对。 他在外面认识一个女人、一份爱情,在他学会谅解时,回家面对妻子和友人。 他知道儿子心中的母亲是贞洁伟大的,所以他宽容地没有揭开这一切,十几年来,他不说破,只暗地要求友人专心爱情,爱护妻子、照顾妻子。 他期待妻子同他一样,在爱情中学会谅解,可惜妻子太过鲁钝,怀着怨恨一天一月一年,她不放过丈夫,也不放过自己。 最后,从台湾来的女孩带来叔叔的遗愿,不只为母亲求得原谅,更要妻子学会珍惜手边幸福。她听进去了、她大彻大悟了,她不再执着对与错,她学会珍惜眼前一切。 笔事结束,她把权利交给儿子,如果他不愿意原谅自己当年错误,她愿意离开尼克,但求赎过。 经过三天详细思考,奎尔决定成就母亲的幸福,十几年前的错误,不该让它无限制延伸,更何况,深深说过,一旦撞上爱情,他会了解它的威力。 是的,他了解了,他愿意敞开心灵,接纳爱情。 病床上的深深,一直没醒,通常家属对这种情形都会忧心忡忡,但奎尔并不,因为他相信他的医疗菁英,也清楚自己有个嗜睡妻子,只要她的脸色一天好过一天,只要医生告诉她,所有的排斥问题没有出现,只要睡梦中的她表情越见丰富,他愿意给她更多更多的休息时间。 但亮君可没有他的耐心,她一逮到机会就闯进深深房间,追问他,为什么深深不清醒?然后骂他不关心深深、不替深深担心,最后,逼着他更换医疗团队。 奎尔理解她的焦虑,因为她听不到声音、读不懂法国人的唇语,于是他给她配了助听器,找来老师教她法语。 亮君的进度很慢,但也渐渐和奎尔的母亲比手划脚成了好朋友,她们的话题全是可爱的宝宝与贝贝。 清晨,奎尔在上班前亲自到深深床边,抚着她日渐红润的脸颊,和浓浓密密的睫毛。 她很美,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如果睡够了,可以准备起床啰!等妳精神好一点,我带妳畅游巴黎,不是观光客那种走走逛逛,是巴黎的深度旅游,我们可以花一整个月逛罗浮爆,把所有的艺术品看个够,我带妳看歌剧,进红磨坊,虽然lv贵得不象样,但妳可以买几个送给亮君,那个没见过名牌的爱说话女人。” 深深的眼皮眨了眨,他没注意,自顾自走到窗边,从瓶中取出一枝熏衣草。 “妳说这种东西纯观赏太浪费,应该拿来做花茶,那么快醒来吧!园丁已经为妳在园子里种下一大片,想做多少花茶,全由妳。” 奎尔把花放在枕边,紫色小花映着她红润面颊,谁说她不是最清丽的睡美人? “信纸和笔在妳的左手边的桌子,高兴的时候,给我写封信,邮票和地址都填好了,只要丢进邮筒里,会直接寄到我手上。” 他把一支新型手机塞进她手里。“我在里面输进我的手机号码,想打电话给我,按下键,随时来电,不要害怕、不必凌空拨电话,我乐于听到妳的声音,一如乐意承认我爱妳。” 亲亲她的额头,他离开她三步,几个回眸,几次的依依不舍,好不容易转身,奎尔跨出她的房间。 两个小时后,奎尔在办公室里,接到一通电话。 “奎尔·李伊。”他说。 “是你?!真的是你?!”嗓声提高,深深的音调问,有掩藏不住的欣喜。 听见这个熟悉声音,奎尔的心脏提高一吋半。 “是我。”他回答得小心翼翼。 下一个动作,他关上计算机、合起档案数据,用笔在纸条上写下--取消今天所有行程会议。 “你在哪里?”怯怯地,深深问。 “我在办公室里。” 说完,他起身拿大衣,走出办公室,把纸条放在秘书桌上。 “你还在为俗事繁忙?真辛苦!我和你不一样,我在天堂。” 轻轻笑,深深好快乐,他没有被自己的电话干扰而发怒,没有指着她喊自私,更没有大吼大叫“妳是我的困扰”,然后挂上电话。 “天堂?”他扬扬眉头。 “嗯,窗台上有一瓶新鲜的熏衣草,深深浅浅的紫色亮了我的眼睛。我的床上方有一层层的轻纱,风吹,它飘呀飘,飘出我满怀幸福感。天气不冷不热,空气中散播着春天的味道,天堂里四季如春。我想,死亡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这里很美好。” 咯咯笑开,最美好的是她可以打电话给他,肆无忌惮。 “是吗?”他走进电梯,倾听她的声音很有乐趣。 “是。我想我掉进中古世纪的天堂。” 电话这头,他听见她起床的声音,仔细些,甚至可以听见她赤脚踩在地毯上。 “天堂也有中古世纪?”奎尔问。 “嗯,我在一张古典的镶银丝梳妆台上,看见一杆羽毛笔,和漂亮的信纸。这是不是代表,上帝允许我写信给你?” 不是上帝的允许,是他,他承认爱情,再不拒绝她给的每分感情。 “唉……我真喜欢天堂。” “喜欢为什么叹气?” “天堂很好,可惜没有你。” 低喟,人类总是贪心,有了甲便祈求乙,有了乙还想拥有丙,深深知道这样很糟糕,但贪心是天性,她改不来。 奎尔坐进轿车,指示司机用最快速度开回家中,接到罚单也没关系。 接到老板的命令,得了水的鱼,不再像往常般优雅,正经八百的司机露出一抹诡魅笑容,脚踩,倾听引擎嘶吼。 呵呵……这种高级轿车就是要这样操,才不枉费它的价值。加足马力,奋力向前,冲冲冲! 奎尔没坐好,额头撞上隔板,揉揉发红的碰撞处,他非但没生气,心里还想着该给司机加薪。 他问深深:“妳还想写信给我吗?” “想,但是邮差愿意到天堂为我收信吗?” “法国的邮差仁慈慷慨,我想他们会愿意。妳想写信告诉我什么?” “想问问你,你现在好吗?” 深深想,有了娇妻,人生肯定幸福吧!酸酸的、涩涩的感觉涌上,原来成了一缕孤魂,心痛仍然。 “我很好。” “你快乐吗?” “快乐!”尤其是现在,他的深深终于醒来。 “那就好。” “有没有其它的话告诉我?” “曾经,我想送你一个小天使,可惜我没见到她的模样,不能向你形容她的长相。” 想起她的贝贝,深深哽咽,泪滑下,在白色睡衣上晕出一点湿。 “为什么想送我小天使?” “她代表了一件重要事情。” “什么事?” “代表爱情曾经存在,代表它不是我的空想。” 奎尔不断引深深说话,因为小小的害怕在心底,他担心,回到家她又进入休眠状态。 司机很合作,在破世界纪录的时间里,把他送回家中。 他一面说话,一面从庭院跑进大厅,再跑上楼梯,不顾母亲和亮君的诧异,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跑进“天堂”,告诉里面的女人--她的爱情,真实存在! 尾声 这年的夏季,李伊爵士家举办了一场婚礼。 不顾别人眼光,奎尔亲手送母亲走入幸福殿堂。 几万朵红色玫瑰花将庄园妆点得美仑美奂,小提琴乐声在空气中悠扬,小小花童穿着纯白礼服在宴会里穿梭戏要,那是天使的笑声。 奎尔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其中,这一切美得不似真实。 “叔叔、妈妈看见这一幕,会觉得欣慰吧!”深深说。 “会吧!他们各自寻得幸福,不枉人生一遭。”奎尔亲亲她的颊边,将深深揽进怀里。 “你能真正释怀?我听到不少耳语,他们对你的行为并不赞同。” “什么行为?嫁母亲吗?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母亲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远远地,母亲快乐得像个孩子,她掬起玫瑰花瓣,一点一点洒向欢笑声不断的小花童,严肃的母亲,走出悲剧,亲手迎接爱情。 “我真开心,所有人都掌握住自己的幸福。” 顺着深深的眼光,婚礼一角,初复合的亮君和工藤靳衣抱着儿子玩亲亲,金色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幸福光晕围绕。 “妳幸福吗?”奎尔笑问。 “在我昏迷时期,你把我从人间搬进天堂后,我再无法想象,没有幸福的日子长什么模样。” 贝住他的脖子,直至今日,她仍不敢相信暗恋成真,深深地、深深地爱自己的人,是自己深深地,深深地爱着的人。 他笑了,深刻的五官雕出一张名为满足的脸庞。 “告诉你一个秘密,想不想听?”她的手不曾离开过他的身体。 “我听。” “我怀孕了,这次我要生一个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全身上下几千万个细胞都像你的小男生。” 她的秘密让他脸色瞬间改变,苍白爬上他的脸,取代了原先的满足。 “不行,我不许妳生。”捧住她的脸,奎尔坚持:“我马上带妳去看医生。” “对我有信心点吧!”她握住他的手,摊开掌心,贴在自己胸膛。“这里面,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心脏外面,有一个把我捧在掌心的男人,有他们的支持,我相信这关是运不是劫,我相信,我会平平安安生下小男生。” “我不认为这样保险。” “法兰医生说我可以的。”她搬出医生来帮自己。 “不,我不同意。” “奎尔哥哥,再宠我一次吧!我保证以后不向你要求任何东西。”她满是期待。 “妳……”他迟疑了,他答应过满足所有她的想要。 “我答应我会健健康康生下小孩,忘记了吗?我要陪你到老、要和你同拄拐杖,还要叫我们的儿孙排排坐,告诉他们一个寂寞天使的爱情故事,告诉他们经历过爱情,寂寞天使再不寂寞。” 他不语,远望天边,他需要信念支持。 圈住他的腰,深深靠在他身上,她想他会妥协,只要她坚持,在爱情当中,坚硬的他变得柔软。 七个月后,深深平安生下小男生,她做到她的保证,而他,重拾信念。 全书完 编注:欲知欧阳颖川与陆吟双(欧阳双双)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07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一“失宠天使”。 欲知尹亮君与工藤靳衣之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08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二“遗弃天使”。 欲知其它折翼天使之催泪情事,请继续锁定草莓系列哦! 同系列小说阅读: 折翼天使2:遗弃天使 折翼天使3:孤单天使 折翼天使4:负伤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