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弃天使》 序 折翼天使系列的第二本书完成了,这个听不见声音偏又热爱声音,一天到晚话说不停的聒噪女人,终于圆起她的爱情。 我知道创造完美主角是写书人的责任;创造完美爱情,让读者陶醉在美丽的两个小时中,是写书人最重大的义务,但是,真的只有完美人才能创造完美爱情?不够美丽的爱情是否能让人陶醉浸婬?这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 我想,一个男人可以为爱情包容多少缺陷?当爱情中除了浪漫之外,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容忍时,有几个男人愿意让爱情继续? 于是折翼天使出炉了,女主角从头聋到尾,也从头跛到尾,没有神医跳出来把她的残缺补正,也没有奇迹让残缺不见。我想试试如果男主角将女主角的残障视为正常,会不会让整个故事变得不漂亮。 我认识一个很斯文的男人,他爱上一个女生,旁人总是觉得女孩配不上他,因为男孩不管事业、家世、学历或外表都是最高级,男孩的父母亲之所以反对,条件占了最大原因,我也认为女孩配不上他,但不是因为条件说,而是我认为女孩配不上他的专心。 女孩有很多个男朋友,在劈腿后怀孕,回过头来求男孩带她去堕胎,并在堕胎下顺利割除子宫后,希望能嫁给男人。他娶她了没有?娶了,在所有人不看好的眼光里。 我问他,会不会遗憾?他说:“娶到她,我觉得很心安,也许大家感觉我的爱情有缺憾,但是我愿意努力,让缺憾在我的婚姻中消失。”他对女孩尽心尽力,我希望女孩感动之际,回馈他真情。 半年后,他们离婚,是女孩有外遇,所有人都责备他,那段时间他最常听到的话是:“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天,我们喝咖啡,他说,能拥有她半年,他不遗憾。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对爱情诸多包容?是什么力量让他无怨无悔?我不愿意笑他蠢,我宁愿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包容里面,相信包容是维系爱情最重要的元素。 楔子 天空灰蒙蒙,低气压笼罩天空。 尹亮君仰首,望向天际。 车声喇叭声,都会充满喧闹吵杂,但缺少助听器的尹亮君,她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然而,“他”的笑声、女人的欢愉声,却依然渗入她的脑神经,一次次辗转回荡,重复播放。 挥不去椎心影像,斩不断苦痛愁肠,乐天的尹亮君皱起眉,安慰又安慰,安慰自己不落泪。 深吸气,亮君提醒自己,从来,她都被隔离在他的爱情世界外,也许有短暂时期,她误以为自己走了进去,现在弄清,保持安全距离是最该做的事情。 加快脚步,她走路,不让双脚休息。 一百公尺、五百公尺、一千公尺、五千公尺,她用走路沉淀心情,用自言自语告诫自己。 慢慢地,委屈消失,急躁不再,她又是一潭静水,静得能反映灰色天空,反射她本就晦涩的心。 今天……不回去了吧,他碰到喜欢的女人,免不了彻夜狂欢。她厌恶气息,更厌恶清理凌乱床铺,她宁愿回到自己的小鲍寓,图得短暂平静。 鲍寓是母亲死后留给她的唯一东西,自从跟“他”工作之后,她很少回去,最近,她把公寓借给学长的妹妹养病,希望不会打扰到对方。 钥匙转动,亮君放轻动作,深怕吵到病人。 她……叫作双双吧,学长提过她的名字,但愿生病没让双双暴躁不耐,她已累得没力气应付人际关系。 门开,双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有些心烦气躁,她急欲找人发泄。 痹觉的亮君看见双双的行为,强撑起笑容,她是那种时刻怕人生气,处处对人小心,喜欢天下和平的性格,于是,她收拾自己的委屈,对她展开亲切笑颜。 “妳有空吗?我可不可以用一个故事和妳交换故事?”双双问她,口气里有些许急切。 亮君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读出她的表情态度。 笔事?好吧,她是需要一个故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点点头,尹亮君起身,倒来两杯开水,坐到双双对面。 双双开始说故事,故事一开始甜蜜比心酸多,幸福是伤痛的两倍,但故事后头,急转直下,幸福隐没。 “我的腿从出生就有问题,当时家境不好,爸妈不得不把我送给别人,养我的哥哥对我很好,他宠我、疼我,让我不曾怀疑自己是养女,还以为从出生起,自己就是幸运天使,再没人能比我幸福。 但我的幸福被破坏了——在大哥决定娶大嫂之后,我被推入地狱。 所有人都喜欢嫂嫂,偏偏我和她处不来,爸爸妈妈、金管家、所有下人都站到她那边。到最后,连大哥也开始觉得我的嫉妒不可理喻。 被忽略的我变得更坏了。 我和嫂嫂间的争执一次、两次,次数多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真是嫂嫂口中说的变态暗恋? 的想法在我脑中绕,压得我不能喘气。 是嫂嫂挖出来的秘密替我的罪恶感解套,她告诉我,我不是欧阳家族的一员。后来,亲生哥哥姊姊来领回我,我开始了另一段平民生活。 离家这段时间,颖川大哥常找我,我们的感情不因分开而转淡,相反的,知道自己和颖川大哥没血缘关系后,我更加放纵自己暗恋大哥,一天一天,我爱他更甚、更深……可是,他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办,要是能说不爱就不爱,该有多好……” 亮君听得认真,眼睛紧盯住双双的嘴,双唇也跟着开开合合。没有助听器,她需要比平常更专心。 “我被幸子气坏了,我恨她、真的好恨,她是小人、她心理有病,她骂我变态,她才是真正的变态……但,又如何,哥说过,比起大多数女人,她值得男人喜欢,何况她是一个最合适的妻子人选。 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因为他们是旗鼓相当的两个人,哥聪明睿智、她精明能干,爸妈说,他们在一起会把两家的事业带到高峰。” 亮君点头,她懂,条件不相当怎能成双成对,对于这些,她比任何女人都来得早理解。 “这半年来好几次,我想告诉哥,我爱他,不再是兄妹心情,但我更害怕,话说出去,再见他将成尴尬,我憋着忍着,甚至幻想有一天哥会看清幸子的真面目,不愿意和她结婚。 我很固执,始终否认他们之间有爱情,真是这样吗?不,他们是有感情的。在他尽力维护幸子的时候、在他为幸子对我生气的时候、在他听不见金妈妈和阿英的声音只看得见幸子可怜表情时,我就知道,就算幸子有缺点无数,但重要的是,他爱她,不改不变。” 往后仰靠,故事说完了,她松一口气,不管完不完美、不管是否博得掌声,故事结局,她的人生继续。 “妳会一直爱他吗?”亮君问双双。 “会。妳要给我建议吗?” 双双对她毫无防备,拉起亮君的手,她需要建议,需要人家告诉她,每段爱情都该被肯定。 “如果我是妳,我会继续留在他的身旁。”亮君语重心长。 “为什么?看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是很痛苦的事情。” “起码妳能看得见他,思念是比嫉妒更辛苦的事情。”她说。 “这是妳的故事吗?” “妳现在有心情听故事吗?”亮君反问她。 “为什么不,我的故事已经结束,妳的……” “我的故事不会结束,也不曾开始。我是个听障人士……” “什么?” “别担心,我听进妳的故事了,我会读唇语,读得相当相当好。” “妳……” “不要同情我,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听不见,这样就听不见他们在床上的申吟声……”她苦笑。 这天下午,尹亮君的故事在双双耳里,再次证明,爱情中的缺陷多于完整。 第一章 “啊……” 幸子小姐的尖叫声从竹厅里传来,一时间,所有的下人统统往竹厅方向飞奔而去。 厨娘先到,她拉开门,只见幸子小姐摀着脸,缩到房间内侧,她又哭又叫,粉白的颈子泛起潮红。 窗户边,幸子小姐最疼爱的宠物兔子,被人用绳子悬吊在窗口,血腥味充斥整个厅内。 “天吶,是谁?谁这么残忍?” 避家冲到幸子身边,紧搂住幸子纤细的身子,不让她看残忍景象。 “是靳衣堂哥,他昨天恐吓我把小兔兔关好,不然要让我好看。”幸子哽咽说。 “我就知道是靳衣少爷,从他住进来开始,就不断发生怪事情。”不用证据,大家习惯把问题归咎到新来的家族成员——工藤靳衣身上。 堡藤靳衣是工藤家族的第三代子孙,第一代的工藤俊雄在世界大战后,以成衣起家,几十年的苦心经营,逐渐将成衣业转为百货业,成为日本百货界最炙手可热的当红者。 堡藤俊雄有两个儿子,老大工藤灿宏二十岁到台湾寻求商机,却迷恋上台湾小姐——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护士。 堡藤俊雄对他们的爱情百般阻挠,但儿子坚持娶护士为妻,情愿抛弃财产继承权。为这件事,两父子撕破脸,断绝父子关系。 另一个儿子工藤灿立遵照父亲意思,娶进符合家世的名门妻子,而妻子生下女儿幸子后,便不再怀孕。 偌大家族竟成单传,三千宠爱集一身,幸子成了工藤家的唯一继承人。 然,年初台湾传来消息,工藤灿宏和妻子在车祸中双双去世,十三岁的儿子工藤靳衣奇迹似地只受到轻伤。于是,工藤俊雄亲自前往台湾,处理儿子的后事,并带回孙子。 堡藤靳衣是个让人百分百满意的小孩,他冷静聪明、早熟慧黠、沉稳而不浮躁,继承了父亲所有优点。 而他的学习能力更是让老师咋舌,到日本不过短短三个月,非但迅速适应日本语言、生活型态,还在媒体的强力曝光下,带起一股风潮,媒体人甚至评论他是庆田百货未来的唯一接班人。 他是光芒四射的明星级人物,从出生就是。 爷爷的全心注意、媒体的吹捧,让幸子母亲浮起隐忧。 靳衣才十三岁,就有本事影响丈夫女儿在家族中的名声地位,那么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在家族中还有立足地吗? 于是,一场家产争夺战悄悄掀起。 幸子的礼服被剪破、幸子的作业簿遗失、管家的菜钱被偷,接二连三的事件,引发下人对靳衣的反感,他们的目的是将靳衣赶出工藤家。 不过,靳衣沉住气,他从不向爷爷诉说自己受到的不平待遇,他比平常更力求表现,教他经济、商学的家教老师夸奖他,学校老师以他为傲,他的光彩丝毫不受这些负面事件影响。 他的沉稳让幸子的父母亲更觉事态严重,认真拿他当对手,处处提防,陷害。 “对啊,他把幸子小姐的洗发精换成胶水、把幸子小姐的衣服剪破,还有,要不是我发现得早,看见他在厨房里鬼鬼祟祟,恐怕幸子小姐的晚餐会让他下毒药。”佣妇说。 她一面指挥长工清理窗边的兔子尸体,一面拿抹布清洗血迹。 “我就说嘛,他母亲出身不好,生出来的孩子自然大有问题,真不懂,老太爷干嘛让他进门,要是换了我,一定不让个杂种来污辱工藤这个高贵姓氏。”厨妇忿忿不平说。 “唉,自从他来,幸子小姐受了多大的委屈,偏偏老太爷重男轻女,视而不见,老是大事化小……小姐,委屈妳了。”管家为幸子擦去腮边泪痕。 她真不明白靳衣少爷心里在不平衡些什么,幸子小姐这么温柔美丽,他怎么忍心伤害? “不是我多心,我老觉得上次小姐出车祸,和他月兑不了关系,哪有好端端的,煞车突然失灵,你不觉得巧合?”厨妇又说。 躲在管家怀里的幸子,抿着唇偷偷笑开。 她又赢了,一次两次无数次,她要藉由下人的嘴,让工藤靳衣无法忍受,自动求去,爷爷那方面,她是不做指望了。 “我好害怕……管家,麻烦妳打电话请我的父亲回来,这里……我不敢住了。” 啜泣两声,幸子低头,悄悄把手在裙上擦两下,兔子暖暖的血液彷佛还留在她的掌心当中。 “小姐,对不起,是我们没把妳照顾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我不管,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搬出去,靳衣哥哥不喜欢我,我走就是,我不要再看到这么可怕的事情。” “我看……这次事情闹大了,还是请老爷和老太爷回来。” 避家拍拍幸子,回头,发觉靳衣正倚在门外,冷眼看着屋内。 “靳、靳衣少爷……”厨妇也发现他,说话顿时结巴。 说不上来为什么,瘦小的靳衣少爷让人害怕,他有一股天生的威严,教人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凌厉眼光扫过屋内所有人,他慢慢踱到幸子身边,幸子不说话,缩进管家怀里,抖得更厉害。 他不管她的退缩,硬是凑到幸子耳边说话。 “妳想找出凶手吗?相不相信灵魂说?就算是一只小小的兔子,也有灵魂,牠会在死亡的前七天,天天回到主人身边,告诉主人,杀害牠的真正凶手是谁。”他嘴角挂着冷笑僵住,表情吓人。 他知道兔子是她动手杀死的?他看见了?他录像了?所有人会知道那是她的诡计?会用看他的眼光看自己? 恐慌、害怕!她的心狂跳。 倏地,时光倒退,兔子的鲜血喷上她的裙子,温温热热的血腥味充斥,幸子开始尖叫,指着靳衣哭喊: “你是魔鬼!你一定是魔鬼!” “我不是鬼,鬼会在半夜出现,向人索命。中国人有句话说,死不瞑目,我看到妳的兔子了,牠不闭上眼睛,它在等着向杀牠的人讨命。”靳衣冷言。 “你、你胡说,我才不怕,你吓不了我,你是坏人!你、你、你是……”幸子吓得语无伦次。 靳衣嘴角往上轻提,旋身,离开竹厅,跨开大步。 幸子眼睛四下梭巡,一阵风、一片落叶,都让她吓得尖叫声连连,再多的人都安慰不了她的恐惧。 这天过后,幸子开始看心理医生。 事件发生后,靳衣受到惩罚。 他当面恐吓幸子的行为被下人夸张加倍,绘声绘影的描述,让他得到鞭刑三十下,由叔叔亲自动手。 这是工藤家的家法,他不喊痛、不掉一滴泪,冰冰的、酷寒的眼神望住执刑的叔叔,望得他心发慌,下手的鞭笞软弱。 这件事过后不久,又发生另一宗绑票事件。 这次让靳衣彻底觉悟,他明白自己的光芒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于是,他用另一番态度面对生活,他变得放荡荒唐,他交女朋友、搞飞车党,他时时进出警察厅,直到光芒逐渐被埋没。 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工藤俊雄对他彻底失望,不再将他列入接班人选。 他果真堕落? 并不!他自习、他找到父亲生前好友松岛叔叔,从他身上学习所有与商业有关的知识技能,他储存能量,告诉自己耐心等待,总有一天,他将取代叔叔,讨回他在对方身上所受的委屈。 拔下鬓边白花,亮君换下一袭白衣裳。 从现在起,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了,没有亲戚,没有知心朋友,孤伶伶地,独存。 戴上助听器,让外界的声音重新进入她的生命,扰攘的地球运转,她又是天地间一分子,不管是否乐意。 找工作吧!母亲的长期疾病让她欠下银行一大笔贷款,母亲去世,结束她苦难一生,而她的苦难正等在前头,她无权退缩。 亮君得在最短时间内赚钱工作,公寓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不想也不愿意它被拍卖,毕竟,这里处处充满她的童年回忆。 别害怕呀!妈妈花一辈子时间教育妳,她对妳投注所有心力,妳该对自己有点信心,妳的唇语读得很好,要不是戴助听器,没人会注意到妳是半个聋子,妳的语文能力很棒、妳的专业知识很足,妳绝对可以走出社会,迎接生命洗礼。 亮君不停对自己心理喊话。 是的,妳可以,妈妈的努力不是白费,只要妳走出去,妳会发觉情况比想象中容易。 她将一迭履历表收进包包,临走前,她回身对镜子说:“尹亮君,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这天,她走遍大大小小鲍司,她相信自己表现出色,但她的助听器打消许多老板意愿,再加上她的缺乏经验,在高失业率的社会,她不过是失业率里的小数点。 走进麦当劳,点一杯中杯红茶,这是她的早餐午餐加晚餐,身上没有太多钱了。妈妈学校同事送来的白色礼包,她已用罄,再加上下星期,贷款账单一到……呼……她吐口长气,面向玻璃窗外的熙攘人群。 很饿,肠胃蠕动得厉害,亮君回神,吞下冰块暂且止饥。 抽出履历表,这是最后一张了,看看笔记本里唯一没被删去的地址,双手扣在胸前,她闭眼默祷。 走出麦当劳,看着手中地址,找过几条路,亮君在一幢高级别墅前面停下。 斑高的房子、大大的花园,这里看起来不像公司行号呀,为什么要征求秘书? 若是她的经验丰富些,她会多几分考虑警戒,但……她实在没有太多退路,咬住下唇,她按下电铃。 门未开启,亮君想起前几次失败的原因,她拿下助听器,塞进包包里,拜托老天爷,她真的真的需要多点幸运。 等五分钟,没人应门,她应该放弃的,可是,不甘心呀,迫在眉睫的窘境催促她继续按铃。 于是她按一下,三分钟后又一下,再三分钟再一下,就这样,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门外按过近半个小时电铃。 终于,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出现。 皱巴巴的西装裤上头,是件只扣了一颗钮扣的高级衬衫,宽宽的胸膛在她面前呈现,鲜少与男人接触的亮君红了耳根子。 她应该低头避开,老师教过非礼勿视的,但她拔掉助听器,如果不正视他的脸,她会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她看他,仔仔细细,不敢分心。 他的脸威严冷酷,多数人会因他的表情却步,可她无权退却,生活的重担,逼得她挺胸抬头。 有趣,她居然敢昂首正视他的脸?工藤靳衣拉拉唇角,把兴味衔入嘴里。 “妳要做什么?”增添威胁口吻,他猜自己得花多少力气,才能吓走眼前的笨女生。 “你们这里征秘书?”亮君迎向问题,听不到声音,威胁对她产生不来作用。 征秘书?有吗?他怎不记得有这回事。 “妳从哪里听到的?” “我看报纸,今天的中国时报。”她回答得诚恳。 “报纸在哪里?” 靳衣审视对方,她有张漂亮脸蛋,但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细致五官,而是她的眼睛。她清澈的瞳仁中有教他羡慕的单纯无瑕,在勾心斗角的年代里,人们早已失去这份干净。 “我没带出来,不过,我有把电话地址抄下。”亮君解释,她低头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他。 他接手看,电话地址都没错,至于征秘书……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松岛叔叔到台湾,和他讨论工作进度时,说过要替他找个秘书。广告,是松岛叔叔登的吧! “妳会做什么?” 靳衣问,她马上将履历表送上,像个急欲表现的小女生。 “我会速记、计算机、档案汇整,语言方面,我会英文和日文。”她深怕对方不肯用她。 “在这里工作很辛苦。” 她的简单无心机让靳衣自惭形秽,他应憎厌她的,但几乎是不考虑的,他就决定要用她了。 但为什么?是她那双不畏惧的眼神?是她按三十分钟电铃的该死耐心?或者其它,靳衣未深究,可是他信任她,毫无理由。 “我不怕辛苦,真的,我会用功尽心,把分内工作做好。”她五指朝天,才见面就要指天立誓。 “好吧!妳进来。” “意思是你要用我?天吶,我终于成功了,万岁!” 她忘记对方是老板,忘记对老板要装出基本尊重,她居然拉起他的袖子摇摆跳跃,庆祝自己获得聘用。 用力过度,她拉扯掉他唯一的扣子,哦哦,猛男! 嘴巴微张,她抬头面对自己闯下的祸事。“对、对不起。” 他没生气,他在欣赏她欣喜若狂的表情,单纯的阳光照映着她单纯的快乐。 “进来吧!” 耶!成功!拉起包包,亮君跟随他的脚步进屋。 “工藤,你去哪里?害人家等好久。咦,她是谁?”女人半倚在阶梯边,全果身体仅仅围着毛巾,春光尽现。 这回,亮君落实了非礼勿视,低头,她用头顶对人。 “她是叔叔替我找的女佣,妳先回床上,等我十分钟。” 强烈的性暗示,让女人笑逐颜开,他的和善脸庞,赢来女人的热烈亲吻。 背着亮君的工藤靳衣。换上另一副面貌,他风流轻佻、温柔雅痞,宛如换了张面具,和刚刚判若两人。 亮君眼角扫到女人离去的脚步,抬眼打量。她是老板娘吧? 冶艳女人突地回身,投给她一个不信任眼光,四目相交,亮君打个寒颤。 完了,不得老板娘喜欢,往后日子难过……瘪瘪嘴,她自励,没关系,妈教过的,逆来顺受,小草往往比大树更能撑过台风。 亮君回给“老板娘”一个灿烂笑容。 “就十分钟哦,不能让我等太久。” 女人刻意拉抬音量,存心让亮君知道他们“非比寻常”的关系,不过这番用心是白费了,因为亮君根本听不到,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要如何巴结“老板娘”。 “不会。” 贝勾女人下巴,靳衣环住她的纤腰一同往上走,他们在楼梯间分手,然后他领着亮君上三楼。 不多久,他们进入书房,靳衣打开墙上暗柜,旋转按钮,原本的书架变成旋转门,门后出现房间。 房间里,二十几台开机计算机,世界各国的股市指数全在上面闪烁,墙上一排屏幕,那是屋里的监视录像器。 左下方的监视器里,显示出“老板娘”褪去大毛巾,缩进真丝棉被里的景况。 亮君脸颊微红,别过视线,把目光定在计算机上面。 突然,他的大手一指,指向其中一个屏幕。 亮君忙抬眼盯住他的嘴唇。 “这是妳的房间,妳的工作是帮我记录股市的重要波动、整理家务、煮菜做饭,和执行我要妳做的事情。” 什么?她的房间?她是不是漏掉什么重要讯息? “麻烦再说一遍,刚才,我有点分心。”亮君要求。 “妳必须住在这里,薪水三万五,一个月有一天假期,妳可以自己选择休假日期,有问题吗?” “住在这里?” 住在处处监视器的屋子里,她怕自己得精神病,可是……她想要这份工作,迫切。 “为难?我不勉强妳。”双手横胸,他由她自己选择。 “不,不为难,我只是想,可不可以先预支薪水?”她望住他,依旧是清澈眼光。 可笑,多诈狐狸竟怕起这样的无害目光。 “为什么?”他趾高气昂地问。 “我必须先拿钱缴贷款,对不起,我知道这种要求不合理,我保证自己不会跑掉,如果你不放心……”第一次向人求助,害羞多于自卑情结,她俯首,不好意思看她的“债权人”。 “够了,我给妳。” 靳衣没耐心看她的卑微,她不适合这号表情。 但,亮君是低头对他的,自然没“读”到他的话语,所以,她还是说个不停。 “我可以把身分证押给你,或者我明天先把衣服带过来,你再给我两个小时假,让我去银行把事情办妥,然后我立刻回来上班。” 抬头,亮君对上他诡谲表情。 “妳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嘲讽她。 他发现了?他马上要以她的“经验不足”、“能力不够”,收回刚刚的“人事命令”?亮君心跳急促,她想要这个工作啦! “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的惊慌失措让他不爽,他比较爱看她的阳光表情,不擦口红眼影,自然灿烂美丽。 “下不为例,我说话,妳要专心听。” “是。”这次,她再不敢把眼光别开。 “跟我来。” 他走出书房,她在他左右跟随;他按下秘密按钮,她眼睛一瞬不瞬盯住他的脸;他从抽屉拿出一迭钞票给她,她的眼光不敢稍离他的脸庞。 打开包包、收钱、关上包包,她始终看他。 “明天早上九点上班。”他命令。 “是,我准时到。还有……还有……”她考虑要不要说出自己失聪的事情,他是好人,不该对好人说谎。 可是,万一,他知道之后,要把钱拿回去……对了,她先去把钱缴掉,等明天,就算后悔,他也得用她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证明实力。 有点赶鸭子上架,是不?没办法,谁教她是弱势族群。 “还有什么?” “我有个小秘密,明天再同你分享,再见,老板大人。” 转身,她实在太快乐了,快乐得忘记眼前男人有张严肃得让人恐惧的酷脸,吐吐舌头,她飘出他的书房,压根没“听”到他的吼叫声。 他说“妳给我站住”时,她打开书房门。 他说“把话讲清楚”时,她跑出走廊。 他说“再走一步,明天妳就不用回来”时,她踩着轻快脚步,跳下楼梯。 一而再、再而三,她违反他的命令。 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久久,久到他和女人约定的十分钟过去,突然间,他哈哈大笑,对抗他的冷酷,她是史上第一。 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旅行箱都塞不满。 当亮君再度来到豪宅门口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老板的姓名,是不是很扯? 随便啦,重点是她得到工作、她预支到两万块钱,如果老板反悔不用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甜甜的笑偷偷漾开,妈老说她是温室花朵,谁说呢,她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是生命力强韧的野草。 按下电铃,三分钟,老板没来开门,有过上次经验,这回,她等门等得很有耐心。 他又和老板娘在床上恩爱了吧?咬咬唇,她羞红脸。报纸上说得对,不是只有晚上才能做坏事。 想起老板宽阔的胸膛,性感的下巴,他的手很大,一抓就能把人拎上天,她的脸颊更添红润。 幸运吧?她的老板是帅到不行的男人,杂志上说,越好看的男人越难养,老板娘一定养他养得很辛苦。 手交在背后,两只脚在地上摩摩蹭蹭,画出一张不像老板的老板脸,她笑得好开心,像个百分百花痴。 “进来。”终于,工藤靳衣开了门对她说,说完,转身,走两步,发觉她没跟上,又折回头。 她仍沉醉在自己的黄色思想中,没听见他的话。 妈妈说,好女生不可以老幻想这种事情,现代女孩被太多情色书刊诱导,彷佛不为男人献上贞操就不算爱情,其实不然,爱情是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和是两回事。 亮君的妈妈是小学老师,从国中开始,就不断教导女儿洁身自好,不过,她常觉得母亲过虑,正常男人是不会想和残障女孩有所交集的,即便她有张清秀丽雅的漂亮脸蛋,也不会成为男性追逐的标的。 “妳在做什么?”靳衣放大音量。 别怀疑,亮君“一定”听不见。 她常常听见爱情、看见爱情发生,但她通常是局外人,旁观爱情的浪漫美丽让她觉得喜悦,就像看见老板和老板娘的爱情,想象空间成形。 哦哦,老板大人……她下意识伸手按电铃,压压,手指的触感略微柔软……半抬头,她看见——老板! 亮君倒抽气,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老板早。”吐吐舌头,笑容间有几分尴尬。 “妳习惯对我的话听而不闻?” 再见到她清婉笑容,心抽动,一个晚上,连续几次,她的“秘密”在他脑间干扰睡眠,对于秘密,他感兴趣,但他就是不要主动问她。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亮君本想告诉他,她的重度听障问题,但他的脸色很难看,好像台湾突然降到零下十度c,他的表情被封在冰川当中,和鱼虾一起结冻。 “在我面前,不准想和我无关的事情。”他下命令。 靳衣双手横在胸前,她澄澈双瞳总让他自惭形秽,地球上不该有这么干净的女人,除非她是残障,活在社会边缘,和人心接触太少。 亮君吐吐舌头,他很凶,不过,出钱的是大爷,他想怎么凶就怎么凶,亮君乖乖点头。 这是第二个工作规定?好吧!牢记。 按习一次:规定一,老板说话,要专心听。规定二,在老板面前,不准想和他无关的事情。 ok,她是好员工,会记住老板要求,不过……她刚刚想的事……和他有关,那么,不算犯规啰! 咬唇偷笑,又是干净得让人碍眼的开心。 “还愣在外面做什么,等人来请妳进去吗?”靳衣问。 她的唇语读得又快又好,妈妈要是知道,一定以她的进步为荣。 “没有,我马上进去。”抢在他前头,她频频回眼,深怕他又有新吩咐,自己漏失。 “钥匙给妳,以后进进出出,不用按电铃。” “谢谢。”接过钥匙,她正式成为这个家庭,哦不,是公司的新成员。 她的眼光留在他脸上,不敢或离,助听器还在包包里,她想找最恰当时机告诉他这个“小小”秘密。 “看我做什么?”靳衣被盯得不自在。 “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 征员工是松岛叔叔的好意,至今他还没想过让新员工做什么事情,他甚至不确定,她对股票的知识到哪里。 “先把妳的东西放好。” “哦,然后呢?” “打扫屋子会不会?煮菜会不会?” “哦,这我很拿手。”她忘记自己的专长是英日文,是速记计算机和数据汇整。 她在等他说话,三分钟,他不语,耸耸肩,她替自己找台阶下。 “那,我先把行李带上去,二楼最右边的房间对不对?”她讷讷说。 他没回话,冷冷看她。 “我……”弄不懂靳衣的表情,她是猜对还是猜错?他嫌她笨还是嫌她太多话? 不管了,反正他没出声反对,就当她是正确的啰。 提起行李,她往楼梯方向走去。 “最右边是我的房间。”他在她背后说。 亮君后脑勺上没长两颗眼睛,自然没“听”见他的话,动作很快,她想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十秒钟不到,她冲上二楼。 她又没听见他的声音? 靳衣火大,大声对楼梯方向吼。 “站住,我说最右边是我的房间。” 她的脚步声持续前行,那“点”火大,变成非常火大,星星之火燎原,他大步朝二楼方向追。 他追到房门外时,亮君的一条腿正往屋里跨,另一条腿则在门外徘徊。 这个黑色房间,有点像……地狱? 黑色的床、黑色的柜子、黑色的窗户加窗帘,黑色的地板和黑色天花板,设计这个房间的设计师是不是精神错乱? 要搞出一团黑,干脆别装电灯,不就得了! 突地,她的肩膀被用力扳过,一百八十度旋身,她被拉到靳衣正前方,鼻子顶着他的胸前,哇塞,他的胸膛比她想象中的宽两倍。 “我在跟妳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可能在讲话,委委屈屈地,她也有话讲,抬头,她抢在前头说:“可不可以,我不要住在这间……我怕黑……” “妳……听不见我的声音?” 这回,她“听”见了,因为他的嘴唇在她眼珠前方,三十度角、二十公分处。 “你发现了?”她小声问,带着畏缩。 他不说话,两道粗眉上扬,等她解释。 “这就是我昨天想和你分享的小秘密,我必须要戴助听器,才能听见你的声音……” 做错事要懂得谦卑道歉,亮君想起妈妈的话,头低低,她猛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隐瞒你,可是耳朵问题让我找工作四处碰壁,所以我才想拔掉助听器假装听得见,等你录用我,预支我薪水,再怎么不高兴,都要用我一个月,到时,你会看见我的工作能力,知道我虽然身有缺陷,但努力能弥补一切,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等你用了我……” “妳凭什么认定,我现在还愿意用妳?”他冷淡说道。 她的连番对不起替她的干净找到借口,原来,她与世隔绝,才不识人心险恶,他猜对了,她的确是残障,的确生活在社会边缘,无缘见识人类。好吧!就让他来教导她,生存是痛苦历程。 恶意地,他笑了笑。 “你不用我,我可还不起你的两万块钱。”小小的,无力的恐吓,从亮君口里说出。 “头抬起来。” 她的眼光黏在地板,“听”不见。 “头抬起来。” 话说完,靳衣想起症结。他拉住她的手臂,要她正视自己。 “把妳的助听器戴起来。” 她依言做了。 “听清楚,这是我的房间,妳的房间在隔壁。”他粗鲁地把她推到她自己的房门前。 “不是啊,你的房间在……”她指指左手边。 “我说这是我的房间。”他对她的耐心,好到让自己怀疑。算了,就当它是残障者的优惠条例。 “好吧!” 老板最大,他可以有一个两个三个房间,可以要她房间移位,就算他要逼她住进地下室或壁橱,她也要笑笑地说——谢谢老板恩赐。 打开房门,她往里一探,幸好,这里比较……“普通”,她生性保守,无法接受前卫潮流。 “对了。” 亮君旋身,这动作又让她把鼻头送到他胸前,抬头,矮个子真不好,不管用什么角度都要仰人鼻息。不过……仰老板鼻息,是所有拿薪水阶级的心酸吧! “什么事?” 低头,他的下巴碰上她的头顶,这个女人真矮,矮就算了,居然不懂得穿高跟鞋修饰自己的侏儒体型。 “中餐要准备老板娘的份吗?” “这里没有老板娘。”他嫌恶皱眉。 他的表情像吃了一肚子大便,就算把他泡进香水池腌上三天三夜,还是熏得叫人受不了,没办法,恶臭是从体内散发,外在的努力帮不了他多少。 “哦,你没和老板娘住一起。”她恍然大悟,原来昨天是小别胜新婚。 “我没结婚。”这次,他吼得很大声。 亮君让他的声量吓到,反射地,她摀起耳朵,回声喊:“我戴了助听器,可以听到八成频率,你不用这么大声讲话。” 撞上他的冷眼,她还有几个关于“老板娘”的小问题。可是,他的表情很……“前卫新潮”,和他的房间一样可怕。 吞回疑问,她微笑巴结。“十分钟后,我去买菜,你有特别喜欢的菜色吗?” 堡藤靳衣的回答是恶瞪她。 “我想,我很幸运,碰到一个不挑嘴的老板。”还是巴结,脚在门内,她笑着等他离开,他不走,她没胆当面把老板关在门外。 半晌,他终于转身,亮君轻吁气,关上门。 靳衣回到工作室,当他坐到位置上时,跳动的股价看板告诉他,他少赚了两千万。 懊死的败家女!他低声诅咒。 第二章 她平安熬过两个星期,她的工作量以等比级数增加。 罢来时,她只要负责他的三餐和整理家务,然后,他发觉她拔掉助听器,专注力好到吓人,打字速度更是让人刮目。于是他逼着她把一大堆、三百年没整理的金融数据,输入计算机里。 包过分的是,他有一大堆老板娘,老板娘对她不友善也就罢了,每次老板娘一来,她就被迫坐到他的位置,替他接手看盘工作,把重要的波动替他抓下来。 知不知道,一双眼睛盯着十台计算机的痛苦?她想这工作要是持续做十年,她会变成海伦?凯勒--双重障碍。 捶捶酸到不行的腰椎,呃,从午饭过后到现在,她坐了七个小时。救命!堡作赚钱果然是辛苦事情。 戴上助听器,伸出两手,扭扭腰,她的放松动作未持续三秒,老板没人性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妳打算把我饿死?” 声音真是不美妙的东西。 “我马上去做饭。”亮君压住桌面,扶腰站起,身体拉不直,痛哦,她半佝凄着背部,走出门外。 “我不吃日本料理。”他的命令传来。 “我知道。”亮君闷闷说。 是她拍错马屁,当她知道老板的名字叫作工藤靳衣,知道他是半个日本鬼子兼倭寇时,为确保自己在“外商公司”的工作权,她特别翻遍食谱,努力为他做出一道道日式料理。 不好吃?乱讲,她每道都试过,味道虽不顶级,但起码入口还可以。 可是,他看到日本菜就皱眉头,勉强吃几口,便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这对厨师来说,是多么大的侮辱啊!不过,看在三万五的薪水份上,被老板侮辱侮辱……算了!谁叫他是不本土、不爱国的日本鬼子。 叹气,她叹得很大声,以为靳衣没听到,也忽略了他嘴边几不可察的笑意。 调过眼光,他望住她的背影。操她,他操得够凶了,她总该慢慢懂得生存比想象中困难了吧! 扁靠干净纯洁,别想在社会活下去。 眼光回到屏幕,他得意地盯看上面数字。 对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工藤家族中没地位的成员,知道他风流成性,交女朋友像换新衣,却没人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股市操盘手zack。 一年之内,经由他手中赚得的股利超过二十亿,他这么努力,目的只有一个--吞下工藤家所有产业。 对,你没听错,他是要吞下自家的产业。 那些年,他被带回工藤家,一次次的栽赃事件,让他理解人世晦暗。他没想过,亲人间会为了金钱恶斗。他以为,幸子的动作,纯粹是她个人不平衡行为;他以为,再怎么说,他总是工藤灿立的血缘至亲。 哪里想得到,什么亲人?全是假的。 兔子事件后,他被卷入一宗绑架案。 事情发生在靳衣放学途中,他被三个匪徒塞入汽车,当时,他的表现沉着冷静,他告诉他们,只要不伤害自己,工藤家乐于付出庞大赎金救他回去。 听完靳衣的话,三个歹徒相视大笑,反问他:“你凭什么认为工藤家的人希望你回去?” 这句话,让靳衣有了联想,他在脑中组合所有可能性。 当前座的主脑人物拿出手机拨下电话,靳衣不动声色,默记下手机号码,倾听他的交谈。 绑匪对靳衣毫无忌惮,认为他是捏在手中的死苍蝇,大大方方当着他的面讲电话。 “老板,我们成功了,请你照约定,把钱汇入我们的户头……放心,我们的手脚利落,等你再见到他,他已是一堆白骨,到时,得劳驾你去医院做dna,确定他的身分。” 话听到这里,靳衣明白了,要杀他的人,就在工藤家里,一个身上流着和他相同血液的男人。 冷笑噙在嘴边,事至此,要他再相信亲情,未免过笨! 于是,靳衣主动和抢匪谈条件,要他们在钱汇入户头后,先把钱领出,买好机票,再让靳衣打电话回家求救,取得另一笔赎金,远走高飞,靳衣保证绝口不提他们。 当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少年,抢匪哪里肯听信他的话,是他眼中对亲叔叔的恨,是他咬牙切齿的神情,说服了他们。 后来,事情顺利,工藤家族付出两倍赎金,救回靳衣。 这件事,让工藤灿立咬牙切齿,扬言要亲自抓到凶手。 靳衣做出无辜表情对他说:“叔叔,对不起,我没看清歹徒的长相,不过,我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坏人是一个大老板,他汇了很多钱给绑匪,要他们把我杀掉,我好像还记得当时坏人拨出去的手机号码是……” 他的说法让工藤灿立直冒冷汗,第二天,靳衣发觉叔叔换了新手机号码。 从那天起,靳衣开始收敛锋芒,不再表现出过人智慧。他开始游戏人间,让爷爷对他失望,不再将他当成接班人栽培。不过,暗地里,他储备能量、努力茁壮,他要在工藤灿立措手不及时,拿走他所有东西。 长期演戏,让他成了双面人,亲人女友面前,他是一副痞到不行的吊儿郎当模样,他温柔、脾气好,他乐于哄乐周遭所有人,事事不计较。 进不进庆田,他无所谓。 鄙票财产分到几份,他没关系。 似乎他的存在,纯粹为了游戏人间,只要生活快意,他生平无大志。 只有在下戏,独自面对自己时,他才知会露出真面目。他知道自己坏到不行,他奸诈有心机,他不满在工藤家受到的待遇,他蓄势待发,总有一天,他要他的观众错愕惊讶。 这两年,他拿下工藤家族庆田百货百分之十五的股票,未来呢?他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优雅地按下关机键,暂且休息。 接下来,他要去……修理他的小秘书,教导她身为现代人类,对社会应有的认知。 亮君的动作很快,炒两个家常菜,烤条鱼,汤是最简单的--康宝浓汤,蛋一打,两人份的汤品上桌。 她的动作必须比快更快,因为她的老板很没品,肚子饿会趁机整人,所以她--不给他机会。 端菜上桌,安顿好碗筷,她缩到厨房里切水果、泡咖啡,这时候,她特别感激母亲,母亲总是对她说:“即便妳是弱势,也没道理要求别人同情妳,妳要自立自强,别人学一项东西,妳要花精神学三样,储备更多实力,才能帮妳在社会立足。” 就是这样的观点,造就今日的尹亮君。 她是独生女,可是从小她就要开始做家事,用工作赚取零用钱;当别人取笑她是聋子时,她正坐在钢琴前面学习音乐;当同学孤立她,她认为人们对听障人士有诸多不解,于是把助听器借给同学,并和同学分享听不见声音的安静世界。 她光明乐观,积极进取,挫折只能让她短暂休息,不能教她裹足不进。 从厨房端出水果,工藤靳衣已坐在餐桌前面吃饭,他吃得很香,好像入口的是鱼翅鲍鱼。 “怪物,不爱龙虾爱虱目鱼肚,分不清三百五和三十五的差别,这种老板想赚大钱,一定很难。”亮君喃喃自语。 这是她另一项特质,只要她低头,就习惯自己对自己说话,老以为别人和她一样,没戴上助听器便听不见声音。 夹一口肥女敕女敕的鱼肚,靳衣把笑连同鱼肉含进口里。 冷眼望亮君,低头员工还在批评老板。 “菜炒得太淡了。”他偏爱高油高热量,这种清淡食物不合他胃口。 “什么?”她抬头问。 “菜味道太淡,妳没有放盐巴?” “有啊!” 缺乏工作经验、不懂尊卑观念的亮君,竟抢过他的筷子,夹一口蔬菜,嚼两口,品尝。 “味道很棒,你试试。” 说着,她夹一筷子章鱼芹菜送到他嘴边。 他没多想,便将东西含进嘴里,嚼两口,眉皱。 “太淡。” “我懂了,你喜欢重口味。这样不好哦,久而久之,你的肾、心、肝、肺连同血管都会变得不健康,也许你现在不觉得怎么样,等年过四十,你就知道,坐在轮椅上让人推来推去是很可怜的……” 他讲一句,她念一串,唠唠叨叨像老妈子,靳衣没见过哪个听障人士比她更爱说话。 “闭嘴!” 他一喊,她摀起嘴巴,不过,三秒钟,她又忍不住了。 她偷偷开口,自以为很小声,却忽略他的听力在正常范围。“爱生气,也不想想人家是为他的健康着想,再过几年,等他真的躺在加护病床时,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用心良苦。” “我叫妳闭嘴。”他又喊。 她看他,眼睛睁大大,嘴巴抿紧紧,讶异他“听得到”。 她应该对他的态度恐惧的,可是她没有。 “坐下。”靳衣说。 什么?他说坐下?亮君指指自己,用眼神问他。 他面无表情,单单盯住她,在心中读秒,看她要多久时间才会理解他的意思。 缓缓的,她轻轻坐下,三分悬空,不敢让过分依赖椅子,这叫作以备不时之需,万一,她解读错他的意思,弹起身的时间会缩短在一秒钟内。 “吃饭。” 靳衣下达命令,这个命令违背他的本意,他原是要修理她,让她一步步学习狡诈才是最佳生存之道,不过……她全身上下不到三两的瘦肉,激发他少之又少的同情心。嗯,这代表了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空间,存放着少许良知? 他叫她吃饭?嗯,是不是她听错?她转身调整助听器频率。 亮君偷眼望他,发现老板也在看自己,她比比饭碗,再比比自己,询问。 “吃饭。” 她还是“不敢”反应,靳衣明白了,不管她有没有戴助听器,她都习惯不理会他的话语。 “我叫妳吃饭!”他大喊。 她摀起耳朵,看他,满脸委屈。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戴了助听器,可以听见八成声音?你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我告诉过妳的话还少了,妳哪一次听见了?” “有啊!你说,老板说话,要专心听。在老板面前,不准想和他无关的事情。还有、还有其它一大堆有的没有的。” 那些有的没有的,她都有做到哦!比方,不准告诉老板娘们他的工作;不准向别人泄露她管家以外的工作内容;不准在老板娘来家里时,打开工作室里的监视录像器等等。 “我讲话妳专心听了?”眼睛一瞠,这个员工需要再训练。 对啦,他是叫她吃饭,但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他叫她坐下,她要想半天才实行,她想拿到及格分数还真困难。 “我会慢慢调整自己。” “妳认为我有多少耐心等妳调整?” “我会尽快。” “多快?” “快到……让你措手不及。”她说谎不打草稿。 “最好是这样。” “一定会这样。”亮君说得信誓旦旦,心底却没太大把握。 他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要把她的单纯简单剔除,要她变成专业的一百分秘书。冷笑衔上,他低头吃饭。 菜还是淡的,不过,她的悲苦表情娱乐了他,嚼着嚼着,菜变得好吃。 “请问……”她的声音暂且打断他的好心情。 “说。” “我可不可以去拿碗筷,吃……饭?” 连这种事情都要问?笨!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两个礼拜的训练,多少训练出她的服从。 “去。” 她站起身,才要进厨房,却听见门铃声。耶!有客人来,不用单独面对恶老板。 冲到客厅,打开门,是粉红老板娘。这个老板娘偏好粉红色,脾气是所有老板娘里面最好的,也是亮君最喜欢的一个。 “老板娘好,老板在吃饭,我去请他出来。” 亮君发现,只要她喊她们老板娘,所有女人都会好开心,就是平常对她不爽的几个,也会对她施舍笑意。 “好啊,有没有果汁?给我一杯。”粉红老板娘说。 “好,我进去拿。” 好耶!不用对着老板臭脸吃饭,令她胃口大开。 她跳着进餐厅,笑容可掬。“老板好,粉红老板娘来了。” 他一脸屎样,抓住她的手腕,用冰声对她说:“不准在我面前叫那些女人老板娘。” 这是规则十……三?记下了。 可是他的口气很怪ㄋㄟ……不喜欢人家吗? 不会啊,他的凶脸向来只送她一个人,他总是对老板娘们笑逐颜开,感情好得很,怎么搞的,背后却叫人家“那些女人”,不屑一顾似的。 她敢保证,等会儿转过身,换张脸,他又是温柔好情人。 由这个道理可推论出,男人对妳越好,表示越不真心。那么老板对她很坏,表示……哦哦,不要、不要,她才不要他的真心。 “妳在摇什么头?” 啪地,他的声音连同亮君后脑勺的痛觉一起出现。他锵人!家庭暴力……不不,是职场暴力啦! “我……我没摇头啊!” “公然说谎!” “我最正派诚实了。” 妈妈说她善良,同学说她正直,公然说谎这种事,不是尹亮君会做的事。 “闭嘴,把妳该做的事做好,到工作室去盯串盘面。”他起身,推开空碗,菜再淡,他还是吃了一肚子饱。 “是,老板。” “还有,拔掉妳的助听器,不准偷听我们说话。” “是,老板。” “不到十二点,不准上床休息。” 她要是有点出息,自会去劳工局告他虐待劳工,不过,他算准了她没出息。 “是,老板。” “要是有本事害我少赚一毛钱,明天就自动提行李离开。” “是,老板。” 第一次当老板,他当得很得意,虽然员工不上道,但是他相信,经过几年“琢磨”,她会成为理想下属。 走出餐厅,他没发觉,自己心底,已经打算把亮君留在身边“琢磨几年”。 十二点半。 亮君揉揉眼睛,把几个报表列下来,摆在桌面上,她走出工作室,细心将密门关好。 下楼梯,回房间。洗澡,五分钟,上大号,五分钟,她用最短时间打理好自己,然后,啪,躺上床,眼睛尚未全闭,人已经进入恍惚阶段。 送走anger,靳衣回到秘密工作室,满意地看着桌上的报表,扣除掉亮君的大条神经,其实她是个有能力员工,至少她耐操。 往后仰躺,双手枕在后脑,他回想这些时候闯入他生活的“新成员”。 一个新加入的anger、一个曼曼,再加上小珊、玉婷……叔叔到底需要用多少女人来测试他的不长进,才会感觉心安? 无所谓,有自动送上门的礼物,他没道理亏待自己,在工藤家十几年,演戏是他成绩最好的学习科目。 堡藤灿立曾经告诉过身边经理,靳衣的锐利眼神让他觉得恐惧,他有预感靳衣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他会腾云而起,届时,当年的帐,他将一条一条和自己清算。 堡藤灿立不晓得自己身边有多少手下被靳衣收买,更不晓得他的帐早在靳衣独立那年开始和他清算。工藤璨立的无能,加速了靳衣的蚕食鲸吞,他一步步吞下他最在意的东西,待他有所知觉时,不及反扑便得承认失败。 靳衣冷笑,对叔叔也对他自己。 起身,他往自己房间走,行经亮君房间时,他起了好奇心,手按住门把,旋转。 她居然没锁门?她是太相信他,还是太相信自己? 跨进屋内,床头小灯照耀。 亮君的身体在大大的床上显得过分娇小,她居然抱着玩偶睡觉?几岁的人还装可爱! 恶意,他抽走她手上的玩偶,在梦中,她有反应,空空的手东模西模,四处模寻她的猫咪女圭女圭。 有趣,他抓起猫尾巴,在她颊边摇晃。 手往上,她抓到猫咪便往怀里藏,他用力,又把猫咪勾回去,来回几次,他用猫咪钓她这条美人鱼,越钓越兴起。 “妈……不要……” 模糊一句,靳衣松手,小猫咪落进她怀里。 她还有个母亲?她的亲人居然放心让残障女儿出外谋生?看样子,把世界看得太单纯的不只她,还有她的母亲、父亲或者……兄弟? 手指在她脸庞滑过,触感比想象中更好,她总是带给人纯净无瑕的感动,接近她,他感觉自己显得污浊肮脏。 靳衣坐在床沿,床略略往下凹,亮君睡得很熟,他抓起她一束长发轻轻拨弄戏耍,原本背对他的身子,翻过来,额头顶上他的腿,右手划过,横贴在他的腰间。 分明是暧昧动作,但由她来做,就像婴儿靠在大人身上般,全心信赖,净洁舒坦。 不带地,他想吻她,吻开那两瓣粉唇,像母亲吻小婴儿般,满满的,全是喜欢。 靳衣拉开她的手,面对她,侧躺下来,手伸入她颈后,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她穿了史努比睡衣,长裤上衣,印上满满几十个史努比。 她真的年满二十?履历表上写着大学毕业,二十三岁,可是她怎么看都不像这个年龄,甚至,他碰过十九岁却比她冶艳一百倍的女人。 指头滑过她的额、她的鼻梁、她的嘴……没有人工芬芳,是淡淡的处子幽香,加上爽身粉的味道。 凑近她,深深吸取,他喜欢这个味道。童稚时期,母亲总爱在他洗过澡后为他擦上爽身粉,然后拥着他坐在摇椅间轻轻摇摆,歌曲一首一首哼,将他哄入梦乡。 曾经,他为母亲这种行为生气,几次反弹说自己已经长大,哪里想得到,一场车祸结束亲情,充满爽身粉香的拥抱成了他最深刻记忆。 食指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刷过,偷偷地,他露出真心笑容。 抱紧她,他的唇贴上她的,一个细细吸吮,甜、纯、净,像林凤营的鲜女乃,营养好喝,甜的是心,满足的是胃。 喝一口不够,再喝一口,他是穷极饿极的流浪者,碰上家的味道,他不忍放手。 圈住她,他心满意足,深吸气,拥她入怀,今夜的梦里,有家。 第三章 亮君伸了伸懒腰,昨天睡得舒服,她的小猫咪变大只了,抱起来又软又温暖,让她作了一夜好梦,梦太好,好得她一点都不想起床。 脸埋进大枕头里,把阳光关在窗外,闭起眼睛,今晨她的松果体罢工,生物时钟暂停,她要睡到自然醒。 亮君睡得愉快,靳衣却等得不耐烦。 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早餐,那是他的一时兴起。牛女乃三明治、稀饭花生和炒蛋、果汁色拉加土司、豆浆包子及碗稞,中式西式样样齐备,媲美五星级欧式大饭店。 或许你要问,为什么他一时兴起?很简单,他同亮君一般,作了“一夜好梦”。 在梦里,母亲为他沐浴包衣,为他洒上又香又温馨的痱子粉:在梦里,他坐在高脚椅上,和母亲一起揉着爱玉子,在夏天的午后,母子为辛勤的父亲准备清凉饮品。 靳衣的梦太美妙,所以心情大好,只不过他心情大好的表现方式和亮君不一样,亮君选择让松果体放假为好心情庆贺,而他,多年的失眠习惯在清晨五点半叫他起床。 起身,喝过“林凤营牛女乃”,他下楼准备丰盛早餐。 六点半、七点半、八点半、九点半……了不起!早该开工的员工还赖在床上,原本热气蒸腾的稀饭不再冒烟,软包子得了硬化症,果汁沉淀物增生…… 他的耐心用罄,推开面前的稀饭,冲到亮君的卧房前。 推开木门,闺房二字没在他心里制造任何障碍。 “尹亮君,妳给我起床!”他朝着她的背吼。 亮君没反应,她的“耳朵”放在化妆台上。 “我数到三,马上起床,一、二……shit!” 他看到她的“耳朵”了,大步跨到床边,跪上他昨天躺的老位置,扳过亮君的肩膀。 用力过猛,他的凶狠动作刺激她的肾上腺,亮君眼睛瞪得老大,清醒。 确定是他--一个很爱发脾气却无害的老板,她轻吁气。 “老板,早安!”声音软软,肾上腺素恢复正常供应量。 “九点半了,妳认为是说早安的好时间?” “这么晚了?对不起,我马上起床。” “最好是快一点,今天的工作会把妳逼到半夜三点才能上床。”他下重药,转身出门。 “喂,等等好吗?”她说话,声音仍然慵懒。 “有事?”他回身瞪她。 “昨天,我作了很棒的梦。” 她的梦关他什么事?他是老板、她是员工,除非她梦到让老板一夜致富的方法,否则一概与他无关,不过,一夜致富……凭她?算了吧! 但靳衣还是坐下来,凝视她的脸,倾听她的声音。 为什么?他对自己的行为作不出合理解释,大约是……嗯,对了,是同理心,因为昨夜他也作了不错的梦。 “梦见什么?” 他的声音很酷,彷佛对她的梦不感兴趣,不过,亮君听不见他的语调,只读出他的唇语,读到……他的“关心”。 “我梦到在飞,我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望,下面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和女敕黄色的小花,还有几头黑白相间的乳牛。我纵身往下一跳,手张开,飞起来,我飞高飞低,一下子飞到乳牛头上,一下子飞得跟小鸟一样高,我摘了很多黄色小花,风吹,花香围绕着我……” 她很爱很爱讲话,常常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靳衣看着她的叨叨不绝,猜想,是不是听不到声音的人,分外珍惜声音的存在。 “我常作梦,每次醒来,妈妈看见我开心,就问我:『妳是不是又作了飞行的梦?』然后,她会靠到枕头边和我并躺,听我说梦见什么。” 以前,有妈妈聆听她的梦境,现今,妈妈不在,她的梦少了听众,她的心情少了安慰。 “为什么老作飞的梦?”他问,这回口气不再不耐。 “小时候我在阳台上面捡到一只小鸟,牠的翅膀受伤,我用卫生纸盒替牠做了个临时的窝,我是独生女,再加上耳疾,所以很少出门、很少结交朋友,小鸟便成了我的新朋友,我不断对牠说话,细心照顾牠,我们拥有一个快乐的暑假。 有天下午,我发觉牠能鼓动翅膀在房间里面飞了,我笑着为牠拍手喝采,然后,牠居然从半开的窗户飞走了,我哭得好伤心。妈妈回家,告诉我,天空是小岛的家,牠想回家并不代表牠不喜欢我。 我告诉妈妈,等存够钱,我要买机票到天空拜访小鸟的家,从那时候起,我便经常作『飞』的梦。 我们一直没存够钱,因为我们要买房子,房子买了,爸爸妈妈却相继生病去世,虽然我没机会正式拜访小鸟的家,我却在梦里去过好多次。” 乐观是父母亲留给她的最大资产,也许她不够有钱、不够“正常”,但她的心澄澈透明,开朗进取,值得人们羡慕。 “所以,妳作梦很开心?” 案母亲去世、梦想无法完成,她还能替自己找到快乐泉源,谁敢说,她不是能干女生? “对,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今天一定不会被你骂,会把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你会对我刮目相看,你会……” “我没见过比妳更爱讲话的女人。”他堵住她的话。 “没办法呀,我很慢才学会说话,一旦拥有表达能力,我就舍不得割弃,知不知道,当我第一次听见声音时有多震惊,我觉得声音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我非要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说到……” “说到舌头烂掉。”闷闷地,他接话。 靳衣不捧场,因为她的话语带给他淡淡忧伤,她说听到声音的震惊,她说声音是最美丽的东西,她说要一直一直说话……沉重感觉压着他,他--不舒服。 “放心,舌头不会烂掉,你想,它天天泡在口水里面都没事,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它腐烂?”她对自己的口腔细胞充满信心。 “泡到盐酸里还不烂?”他硬拗。 “没道理啊,我没事干嘛拿盐酸泡舌头?除舌苔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她皮皮笑说。 “妳再不起床,我就把妳的舌头割下来,拿去泡盐酸。” “我不说话,你才闷咧!”吐吐舌头,她站到床沿,展开双手,她往下“飞”,可惜距离太短,才一下子就让地心引力拉到地球表面。 抬头,看见房间的壁钟。 “糟糕!”她惊呼。 “又怎样?”他不耐烦地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见自己的嘴型。 “十点多了,我还没弄早餐。” 什么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肯定要让他从早餐午餐一路骂到消夜了。 “早餐我弄好了,妳快点刷牙洗脸,下来吃。” “你做早餐请我吃……你是不是发烧?”人胆比狗胆大,她踮起脚尖,试上他的额头温度。 “我没有发烧,我只是在早餐里面加了砒霜。”他皮笑肉不笑。 “砒霜?那会吃死人的,你有解毒剂吗?我可不可以不吃……” 他的浓眉大眼瞪掉她接下来的话,住嘴是最保平安的方法。 “好啦好啦,我吃,你不要抓我的肩膀,很痛耶。”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握住她的肩膀,她的史努比睡衣被他扯掉上面扣子,酥胸微露。 匆促间松开手,他把视线往上调二十度,冷声说:“以后睡觉,把门锁好。” “锁门?为什么?这里有小偷吗?我在家睡觉都不锁门的,为什么……”下意识里,她把这里当成另一个“家”。 “我说锁就锁,不要废话。” “好啦好啦,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转身,她又犯下老毛病,以为天下人都和她一样需要助听器才能听得见声音。 “不过,跟老板相处愉快是件好事情,起码他会在妳赖床的时候,替妳做早餐,然后叫妳起床,那种感觉和妈妈很像……” 哇哩勒,和妈妈很像?靳衣想离开房间的动作被亮君的话拉住,她居然说他像妈妈,这是什么烂比喻? 气冲上,他想回头抓人骂骂,但,更快的,是亮君的动作,她贴上他的背,扣住他的腰,脸在他衣服上摩摩蹭蹭,他听见她的声音,然后,气到脑充血。 因为她说的话是--“有妈妈,真好。” 没当过善人的工藤靳衣当了一整天好人,除了午晚餐和简单家事外,他没让亮君踏进工作室忙碌。 于是,吃过午餐,亮君到庭院散步,采下一把红红黄黄的鲜花,靠在不认识的大树下,任微风徐徐在脸庞吹拂。 “我就说吧,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昨天的梦、今天的好心情,还有整天的轻松工作,太完美了。” 闻闻花香,她深吸气,吸进悠闲快意。 她的自言自语落入靳衣眼里,工作室中,他伸伸懒腰,从监视器里,看见她一张嘴巴开开合合,没休息过。明明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安分的嘴巴就是动个不停。 “多嘴。” 他笑笑,转眼盯回计算机,跳跃的数字上上下下,他该悠游其间,赚钱一向是他最擅长的game,可是…… 好吧!他承认,他是分心了,因为她的叨叨絮絮。不过,分心又如何?他还是按下几个键,替自己赚进几十万美元,然后灌进一杯黑咖啡。 她常恐吓他,说他喝下那么多咖啡,早晚会咖啡因中毒死亡,当时,他瞪掉她下面的话,她转身背过他,以为自己听不见,又补上一句下联:“再不,就是死于骨质疏松症。” 她老以为他听不见,自言自语到无法无天。 但,这造成他的困扰? 并不!不管她是不是故意,他不讨厌她的叛逆。 扯掉ok绷,那是他不小心割到的小伤口。看见伤口,他的处理方式是用卫生纸擦两下,然后继续扒饭,亮君的反应则是倒吸气,抓起他的手指,将他拉到水龙头边冲洗。 “你这种处理方式,会弄出败血症,最后死于蜂窝性组织炎。”她一面尖叫,一面碘酒、药膏加纱布,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言不发,静静看她,看到她不好意思,看到她主动拆掉食指上面的膨大纱布,换上合理的小ok绷。 截至目前,她预估过他的疾病有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症、败血症……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该走趟医院,做做全身健检。 心思跑掉,他不仅仅是分心,根本是心不在焉了。 目光转向有她的屏幕。还在说话,哪有那么多话的女人?到底有什么话值得她一说再说?好奇心被挑起,他离开工作室,走向她。 大树下,她的自言自语越见大声,反正这里没邻居,警察的噪音罚单开不到她身上。 “老板好像很不开心,真不晓得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多快乐一点,你看他的眉毛,好像善斗人士,动不动就揪在一起,把帅帅的脸弄得丑不拉叽,人说相由心生,照这样下去,他会变出一张魔鬼脸,到时就算他有菩萨心也没用啊! 问题是,他有菩萨心肠吗?好像……算了,不管有没有,不管是面恶心善或面恶心恶,都比面善心恶来得吃亏。要是来个老板娘就好了,他只有看到老板娘的时候,才会变成好男生。” 这些话,亮君是闭着眼睛说的,若是她睁开眼睛,她会发现面前矗立着一个“绿巨人”。没错,靳衣已经气到脸色发绿。 “不要埋怨,能在外商公司工作已经是本事,妈妈常担心,她不在,我会活不下去。现在,至少我能养活自己,还能付房屋贷款,我很不错了。” 他经营外商公司?他怎么不知道?不想等她自动睁眼,他已等得不耐烦。 靳衣蹲,动手把她的助听器戴起来。 受到“震动”,她回到现实场景。“老板好。” “妳在做什么?” “做……我没做什么……” 员工对老板说自己没在做什么,好像有点失职,亮君连忙补充:“我煮好饭、炒三个菜、煮一锅汤,您用过餐,我洗好碗、盘子和筷子、拖完地板,然后来这里照顾花园。” 她把一件简单的事拆成六七个步骤说,听起来好似非常忙碌,尤其是最后这句话讲得最好,明摆着是花园在照顾她的心情身体,她却说成自己在照顾花园,反正花花草草没有语言能力,事情由她说说就成定局。 “妳很忙?”他似笑非笑。 缩缩肩,她看见手上的花,马上递到他跟前。 “送给你。” “如果我的记忆还可以,这些花的所有权在我身上,妳拿我的东西来送我……似乎……”说借花献佛?他不是佛,花嘛,免啦! “我的意思是你工作太忙,没时间欣赏院子里面的花草,所以我特别过来替你摘花插瓶,让你有空时,眼睛亲近亲近大自然。” “妳实在细心。” 敝啦,明明是褒扬的字句,为何从他口中说来,贬的意味硬是比较大? “还好啦,为老板着想,是身为员工的责任之一。”怎样,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员工了? 她说得真诚,让他的讽刺续不了口。对个不懂讽刺的女人采取讽刺行为,简直浪费口水。 “老板,你的股票是不是赔钱?” 他冷眼睨她,股票在他手上要是有本事赔钱的话,换她来当老板,轮他做饭摘花,侍奉她“亲近大自然”。 “最近你的心情不好,对不对?” 她又知道了?瞪她,再瞪,多和她相处几天,他会得斜眼症。 “我妈妈常说:心里不愉快的话,要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早晚要得忧郁症。” 很好,在蜂窝性组织炎之后,她又估出他另一病症,看来他真要找一天到医院挂号。 还是不说话?亮君拉拉他的袖子,肩膀前后摇晃。 “说啦、说啦,把不快乐的事情说出来。”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叫作撒娇,这动作她对妈妈做习惯了。 靳衣却注意到了。常有女人对他撒娇,但没有人用过这么干净的撒娇方式,她们的目的通常是想自他身上获得财物或者承诺爱情,而她的撒娇想得到什么?他的不快乐原因? 推开她的手,他不习惯做没有目的的人际交谊,他和任何人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他算计自己的每分行动,并预估行动之后引发的效应,她的简单让他无法适应。 她没注意到他的推却,还白目地走上前,又抓起他的袖子摇晃。 “说一下下啦,你一定是太闷了,没有老板娘来陪你,心情不好对不对?” 今天没有老板娘来访,他肯定气闷,听说男人的虫虫储存太多,会影响情绪,果然不错。 他又瞪她。这一眼的意思是--他昨天才恐吓她,不准在他面前喊那些女人老板娘,她偏又犯。 而亮君解读这一眼的意思是--她猜对了,老板心情不爽,因为“虫虫”在他身上蠕动,痒得让人难耐。 于是,她自作主张开口。 “给我电话。” “什么电话。” “老板娘的电话呀,你放不下自尊,没关系,我帮你找人,我保证你陪过老板娘,心情会不错。” “妳连我的心理生理需求都要照顾,会不会太辛苦?” “这是好员工应该做的事。何况你一定很希望我替你解决窘迫,才会出来找我吧!”亮君估计,若非事关紧急,他哪里舍得离开他的宝贝计算机。 他要她解决什么窘迫了? “不需要。”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要我帮忙,干嘛特别跑出来找我?”她闷声说话。 是啊,干嘛特别跑出来找她?纯粹为了知道她喃喃自语地在说些什么废话? 无聊! “说嘛,为什么找我?”亮君抓住他不放。 “我肚子饿了。” 随便塞出借口,甩掉她的手,捧起身为老板高高在上的尊严,他进屋。 肚子饿?亮君看手表,下午三点钟,肚子饿?会不会饿得太早一点?算了,老板就是老板,认命,抱起花,亮君离开大树下。 老板吃错药,亮君肯定。 他十点陪她吃早餐、十二点午餐、三点晚餐,然后一个人躲进工作室,不准她进去,直到半夜十二点,你说,是不是有鬼? 她不敢确定这个鬼和老板娘有没有关系,但……人家说,恋爱中女人情绪反复,依照这个理论推论下来,恋爱中男人情绪反复也算正常吧? 靠在工作室门边,耳朵贴在门扇上面,亮君仔细聆听,里面悄然无声。 手上的花生汤圆半凉,她站在这里超过三十分。 敲门,等半天,她的甜点有不被重视的悲伤。 门开,靳衣矗立在眼前。 不夸张,的确是“矗立”,他像大号的汉摩拉比法典,每次用这种气势往她面前一站,她就知道又要颁布新法令。 “我说过,不准来打扰我。” 事实上,她已经“打扰”了他一整天。 早上自她身边起床开始,他整个人就乱掉,他没直接进工作室,却跑到厨房替她弄早餐、当保母叫她起床、听她说无聊的“飞梦”。 好吧,人总算进工作室,眼光却老扫向监视屏幕,看她做菜、看她喃喃自语,看她一个人说话唱歌,弄得自己很开心。 无聊的是,他居然加入她,跑进花园,被她一个问题问得落荒而逃。 最可恶的是,吃下她三点钟准备的晚餐后,他居然打电话到垦丁订房间、订机票,原因是--他想替她圆起想飞的梦。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为矫正自己的疯病,他几次拿起话筒想取消订房,却总在手指接触到电话键盘时作罢。 这一切一切,全是那个叫尹亮君的笨女人害的。她是祸水,但……她居然捧着他最爱的花生汤圆,站在他面前。 她应该怕他的,一方面,付钱的叫大爷,另一方面,凭他的气势想压人,简直轻而易举。 可是在相处的日子中间,她一天不怕他一点点,东一点、西一点,加在一起变成蛮大一点,于是,她大起胆子,悄声问靳衣:“打扰你会怎样?割鼻子?腰斩还是弃市?” 哦哦,踩到老虎尾巴,他脸色倏地发青,打人的炽烈,拳头在腿边松松紧紧。 她不晓得自己困扰他一整天吗?他花数小时想把心思兜拢,兜到金钱游戏上头,好逼自己多赚钱,却教她的出现彻底破坏,她居然还胆敢用这种无赖口吻,问他--会割鼻子、腰斩还是弃市? 说!换了你,火不火? “我会把妳装到麻布袋里,先用乱棒打死,填进石头五十公斤,再扔进基隆河。” 看来,她非常不受欢迎。 收下痞子口吻,她笑笑说:“别生气啦,我知道失恋很不舒服,可是发脾气也无济于事呀!来,先喝点甜食稳定情绪,然后把事情说出来,我来同你分享,虽然我的社会经历不足,但我毕竟是女生,多少能提供你一些帮助。” 他失恋?有病啊,他只会让女人失恋好不好,真不晓得她满脑袋在想什么。 “我没有失恋。” 她手中的花生汤圆暂缓他打人冲动,再次,他感觉甜蜜。 这是母亲经常替他准备的甜食,尤其在冬至时,母亲总哄着他说:“吃汤圆长一岁,我的阿靳快要长成青春少年家。”可惜,她无缘陪他走过青涩,在被迫成长的日子里,他有无数话想对母亲说。 “好吧,你说没失恋就没失恋,男人,打死要面子的动物。”她嘟嚷。 什么话?!没礼貌。 靳衣瞪她一眼,接过汤圆,站着吃,不到五分钟全吃光,汉摩拉比法典长得比凡人高是有道理的。 “还有吗?” “还有,你要吗?我下去拿。” 他没回话,进房,先结束手边工作,然后领身走在她前面进厨房。 两人进厨房,他拿起锅子,直接舀汤圆入口。 “喂,那里面有我的份,你不要一个人吃光光啦!” 没理人,花生汤圆一个接一个,十粒装的汤圆全填进他的肚子。 为应和他的自私霸道,亮君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过一阵又一阵。 等她抢过锅子时,里面只剩两口残汤。 “你很差劲,吃东西不会留一些给人哦!我和你一样三点吃晚餐,一样会饿好不好!”她踮起脚尖,向他抗议。 他的回答更叫人气闷了。“下次煮汤圆要记得放红豆。” 什么跟什么啊?她说东他转西,算了算了,失恋男人值得同情,她把碗连同锅子放进水槽中清洗,叨叨念不停。 “我饿扁了,明天没力气起床做早餐,倒霉的还不是你,有什么好乐的。” 亮君将他偶一为之的做早餐举动当成常态,好像她起不来,他就得负责两人的早餐。 “肚子饿,作梦时才飞得起来。”一声揶揄,他取笑她。 手扠腰,亮君牌茶壶新上市。“我每次都飞得很顺利。” 她在他面前挺胸,却挺不出几分气势。 “吃过汤圆,今晚妳会坠机,我是为妳好。”难得幽默,他呵呵笑起来。 他等着亮君抗议,可是……她非但没有,还用中大奖的讶然表情望着他。 “妳中风了?”爱说话女人不说话,原因只有一个--中风导致颜面神经麻痹。 “老板,你笑了耶,是真心笑,不是冷笑哦,你笑起来好帅,一点都不像坏人……”话开了头,她滔滔不绝。 “闭嘴。”她乱讲话,从十三岁起,微笑机能就自他身体中消失。 撇开头,他想离开厨房,但亮君不接受冷落,硬在他边当跟屁虫。 “你应该多笑的,一天三大笑会延年益寿,男人不用担心长鱼尾纹,那是智慧的象征……” “闭嘴!”他回身喊,带屎的表情全盘否认他曾经笑过。 亮君说得正兴起,哪听得进他的恐吓? “我保证你常笑,人际关系会好到不行,到时,别说昨天的粉红老板娘会回心转意,就是前天的臭脸老板娘、大前天的阔气老板娘,都会巴着你不放……” “我叫妳闭嘴!” 这回他加上动作,双手高举,抱起她的腰,将她拎到半空中。 亮君果然闭嘴,她的手扶在他肩上,两人之间有半分钟静默。 靳衣以为自己成功吓阻她,但她接下来的话,害他差点爆血管。 她说:“如果,你还有多余的一点点力气的话,可不可以抱我转圈圈?” 厚!呕吧,更呕的是--他照做了。 拎着她的腰高举,他原地转圈圈,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她的银铃笑声一串串,打进他的心田,拉起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大大的、发自真心的笑容荡开。 他们的笑是小提琴协奏曲,一高一低,却和谐得让人醉心。 “飞啊、飞啊……我飞好高……” 他保持平衡,一圈转过一圈,不在意头晕、不管自己动作是否稚气,眼前,他只在意她的笑颜。 许久、许久…… 他终于放下她,亮君贴在他胸前喘息,笑声未止,断断续续说:“小时候……爸爸转我……像你这样……” 他的下巴靠在她头顶,当她的飞机,他当得惬意。 “下星期五,跟我到南部。” “做什么?” “出差。”他随口丢了个借口。 “出差?” 玩股票也要出差?可见她对这行业了解不够透彻,不过,她会努力的,因为、因为……因为她有一个超好的老板呀! 第四章 清晨,靳衣在她身边醒来,伸展双臂,又是一夜好梦,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声,整整一星期,失眠不再上门。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十三岁搬到日本那年吧!原先是不适应新环境,后来是步步为营,躺在床上担心幸子不知又要搞出什么陷害事件,心中越是有事就越难成眠。再更后来,他发下报复心愿,漫漫长夜里,总在暗自盘算,如何夺取堡藤家的一切,如何掩饰自己的光芒,如何让叔叔一家对他卸下心防。 严重失眠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即便他让女人消耗掉大半体力,仍然睁眼到天明。他有严重的黑眼圈,幸子嘲讽他纵欲过度,他不反驳,只是淡淡微笑。 但,这星期,他睡得相当不错,一点上床、六点下床,中间没有间隔性的醒醒睡睡,亮君身上的痱子粉香,为他裹起场场美梦。 侧眼看亮君,她睡得很熟,不管他上上下下,把她翻来覆去,拿她当虱目鱼干煎,她还是睡得不省人事。每天,都要他拿她当泡沫红茶,摇饼几十下,才能把她摇醒。 罢开始他还会小心翼翼,深怕把她闹醒,后来了解她的嗜睡症,他索性大方起来。 是他要求她把门锁起来的,可是,当天晚上他就后悔了,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没办法,起床拿出备用钥匙,潜入她房间,清晨,回房,不落痕迹。 突然,亮君坐起身,眼睛瞇瞇,两条腿在地毯上轻采,踩踩踩,踩到她的室内拖鞋,套上,进浴室。 门没锁,从半掩的门缝里可以看到她的动作,没错,她正在尿尿。 靳衣绅士地别开头,心底暗笑,上厕所不关门,他很想看看她发现自己时的尴尬,却没想过自己才是偷渡客,不会唱国歌也不会唱“当ㄛ”。 尿尿完,有冲水声、洗手声,不错,她还算整洁干净,至少保证吃她做的菜不会拉肚子。 亮君走出门外,模糊睁眼,隐约发现自己床上躺了个男人,她揉揉眼睛,影像还在眼前,低头,她对自己催眠:“我在作梦,我还没醒。” 说着,脚跨上床,挪挪身体,她把自己挪进他怀里,手环住他的腰,脚勾上他的大腿,大猫咪抱起来比小猫咪舒服百倍。 两分钟后,她的呼吸平稳,再度进入梦乡。 搂搂她,从没想过,小小的身子竟会给他带来莫大归属感。 靳衣晚了二十分钟下床,出门前没忘记把门反锁。 踩着室内拖鞋,走出庭院,他深吸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看花朵在晨曦间招展,晶莹露珠在草尖处等待升华,淡淡的笑浮上,微笑成了他的生活常态。 八点,靳衣做好早餐、整好行李,走到她门前,省去敲门步骤,他拿出备用钥匙打开她的房门,跪到她床前,开始摇泡沫红茶。 摇二十下,她睁开惺忪睡眼,他又等了两分钟,确定她意识清醒,读得懂唇语,才开始和她“交谈”。 “快醒,我们要去赶飞机。” “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锁门了。”她问了一句不搭轧的话语。 笨!这句话她天天问,问不腻?他摇摇手上钥匙,无奈瞪她。 “以后不锁门了啦,锁了你还不是一样进来。”她嘟嚷。 又是同样的话,她缺乏创意。 “我说要锁,妳就锁。”为什么强迫她锁?他自己都弄不懂。 汉摩拉比发威,小老百姓还是乖乖听话。 亮君躺回床上,早餐反正有人做,多赖几分钟吧!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两分。 但亮君的原则不同,他敬她一尺,她就前进两分,他送她三分颜色,她就计划开起染料厂。老板员工之间有了模糊距离,两人都懒得遵守纪律,只有在他大吼大叫而她戴着助听器时,她才会乖乖记起,花钱的是大爷。 “马上起床。” 他扳过她的上半身,强迫她正视自己的唇。 “好嘛。”瘪瘪嘴,她还想温习梦里的大手臂。 “给妳五分钟,我机票订好了,飞机不会等人。” “机票……飞机……啊!我们今天要去出差。”尖叫一声,她想起来了,跳下床,冲进浴室,她……又忘记关门。 飞的感觉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飞机很平稳,四十分钟的航程,亮君始终探向窗外,起飞时,渐渐缩小的房舍道路,降落时,从天堂落入凡间的喜悦,还有比棉花糖更轻柔的云朵,刺眼的金色阳光,她体验了生平第一次飞行。 偶尔的乱流让机身摆晃时,她笑着问他:“要是坠机,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我们会变成怎样?” 他没好气地回答:“直接变成骨灰。” 她笑笑说:“哈!我们坐那么近,到时骨灰一起掉进土地里,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浪漫到不行。” 坠机浪漫?他又瞪她,全天下只有她这种残障人士才会这样认定。 下飞机,饭店派来双b房车接他们,车子飞快在路上奔驰,亮君把窗户打开,让风舞动起她的长发,发香渗进他的鼻息间,干净的气味、干净的亮君,她是干净的最佳代表作。 “牛!牛!”她手往后捞,拉起靳衣的手,直指向窗外。 “天天在吃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浇她冷水。 “不一样,那是会跑会走的牛,你看有牛宝宝,跟在牛妈妈身边,好温馨哦!” “再温馨,还不是要进到妳我的胃袋里。”他好笑。 “以后,我再不吃牛肉。”她手比天,立誓。 “看过活体妳就不吃尸体?”他刻意把话说得恶心。 她才不介意呢!她的心情太好,好到没时间同他计较。 “你看,有滑翔翼,和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好厉害哦,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不到三十秒,她又大喊起来,兴奋溢满心田。 没错,滑翔翼,那是他带她到垦丁“出差”的主要目的,她的发现让他心喜,可他的声调还是冷冷的,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靳衣双手横胸。 “有什么了不起,从上面往下跳,谁都会。” 对他来讲当然简单,大学时期,他迷上这项运动,每个星期假日,都在空中度过。 “才不是,那个要经过特殊训练,不是所有人都能飞上天,一不小心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你不要轻忽,知不知道?”她转脸面对他,郑重叮咛。 她认真的态度敦他发噱,彷佛他是三岁顽童,要母亲时时叮嘱。 “不相信我?好,我带妳去飞。” 他点点前座司机的肩膀,和他交涉几句,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来到滑翔机练习区。 这个下午,他们在空中度过,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们包下所有课程,靳衣带着亮君,遨游飞翔,他坐在她身后,抱住她,为她掌控方向,耳畔间飞过的是风声、是她串串笑语,眼底停栈的是她的崇拜与敬佩。 之前,他不懂得快乐,耍尽心机赢得财富,却赢不来满足快意,而他的快乐在她笑靥中重新学习,他在工藤家接收到的敌意不屑,自她的敬佩中获得弭平。 他乐于宠她,只要一点点宠溺,她便回鲭给他无数好心情。 “你说,快乐像什么?”在天际遨游时,她问他。 他不答。 “快乐是钻石,反射阳光,照亮别人。你被我照亮了吗?”亮君大笑。 是的,他被照亮了。“快乐是日历,随着年纪增长,越用越少。”他回她一句。 “才不会,快乐是传染病,你的快乐用少了,我便传染一些给你。”她说。 “快乐像青春,再多的金钱都换不回。”他用悲观回应她的乐天。 “错、错、错,快乐像灭火器,总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替我们熄灭痛苦。快乐是生命中的惊叹号,带给我们无数欢欣时光。快乐是星星、是月亮、是太阳,点缀我们的生命、丰富我们的视野。” 她说了数不清的快乐,也带给他数不清的幸福,今天,他宠她,她回赠爱溺。 夜里,他们各自躺在床上,东一个、西一个,两人刻意拉开距离。 床只有一张,当初订房时,靳衣压根没想过和她分房睡,反正每个夜里,他早早习惯,有她在怀里。 然而现在,原本累到不行的两个人,在躺上床铺时,竟强烈尴尬,背对背,各自心思。 “我从五岁起,就自己睡。”亮君小声说。 了不起吗?他和爸爸妈妈睡到十三岁,十六岁后,每天清晨,总有不同的女人在他身边醒来。 “可不可以……你去睡沙发?”她的要求无理,可她是女生呀,偶尔无理不算可恨吧? “没必要。”他一口气回绝。 “那……我去睡沙发好不好?”她又问。 “不好。” 他在等着她熟睡,好把她揽进怀里,享受她的干净清新。 “为什么不好?你的固执很没意思。”她翻身,转过一圈半,转到他身边。“虽然我们什么事都没做,被老板娘知道,她们还是会生气吧?” “妳没有老板娘。” 靳衣双手支在脑后,从这个角度看她,看见一个瘦瘦的尖下巴,她瘦得离谱,瘦得不符合他的条件,他喜欢丰满的女人,喜欢圆润的触感,她太排骨,难怪夜夜同床,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我在讲你的女朋友啦!说实话,你很厉害,那么多个女朋友都能摆平,这不是普通男人能办到的事情。”说着,她眼底升起敬意。 他就是喜欢这号眼神,在她眼里,他顶天立地,是母亲一直期待他成为的男子汉,不是米虫,不是教人看不起的富家子弟。 靳衣眼光调向天花板,不过,他的能干关她什么事! “说说看,如果anger老板娘撞到b老板娘在你床上,你怎么办?或者两个老板娘连手去找c老板娘的碴,你选择偏心谁?”她的好奇心取代尴尬,两人开聊。 “她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对她们的情绪,他不关心。 “如果她们发觉你是花心菜头,提出分手怎么办?” “随便。” “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觉得。” “我会替你可惜。” 她替他可惜?这什么论调!“无聊。” “才不无聊,老板娘们一个比一个漂亮,有的身材好,有的脸蛋美,有的气质出众,跟哪个分手都是可惜。老板,如果到最后你想结婚,你会选谁?” 她没把汉摩拉比法典铭记在心,左一声老板娘右一声老板娘,对于他的冰脸,她早已免疫。 “选妳的头啦。” 他吼她一声,声音太大,她的助听器抗议,吱叫一阵,害她只听到前面两个字,这两个字让她吓破胆,两圈半的左翻滚,她滚到床铺下方,揉揉,她退到离床半公尺远处。 “不要选我啦!我不聪明、不漂亮、不懂诱惑男人,而且还是领有残障手册的聋哑人士,你选我,一定要后悔莫及的啦!” 反应那么大?就算听错,也不需要一脸欠收惊的表情,想他钦点的女人一大堆,哪个像她? 不过……说她不懂诱惑男人?她太自谦了,瞧她,摔下床,头发凌乱,扣子掉一颗,软软的白皙春光外泄,玩玩……是种毋需后悔莫及的活动。 下床,玩她变成睡前不错的康乐活动。 走近她,他把她压靠在墙边,语调暧昧:“我不介意妳领残障手册。” 热热的呼气在她耳际吹拂,滑过她的颈项。 现在是夏天,还不需要开暖气设备啦!亮君缩紧肩膀,手推开他的下巴,她拿他当吸血鬼看待。 “你、你不要乱碰我哦,我不想当你的老板娘。” 亮君手在胸前打xx,拒绝态度坚决。问题是,她越坚决,他就越想玩她。 “没办法,我没带老板娘出差,只好将就将就,拿妳来替代。” “不行啦,不行啦,我、我……”她急着找话搭。“我是圣女贞德投胎转世的,你不可以乱碰我。” “我若是硬要碰呢?” “你会害我被火烧掉。”她恐吓他。 圣女贞德是因为被男人碰触,才被活活烧死?她的历史观念有待加强。 他大笑。 “我是认真的,以后我要童女怀孕,生下耶稣,所以绝对不可以和男生乱来,要恪守贞洁,懂不懂?” 借口更好笑了,靳衣再装不出冷酷,笑弯腰,他拔去她的助听器,一把将她丢上床,跟着,他上床,将人收入怀里。 她挣扎半天,摆月兑不了他长手长脚的禁锢,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的眼睛读唇语。 “不要乱动,不要说话,乖乖睡觉,不然我就让『童女怀孕』。”轮到他恐吓了,他的恐吓比较起她的强而有力。 “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说。” “是不是我不乱动,你就不逼我做老板娘?” “对。” “再问一个问题?” 他不回答,她自顾自问:“我们真的是来出差的吗?” “是。”他言简意赅。 “为什么我们整天都在玩,没有工作?” 她问住他了,不过胡乱塞给她答案,是他的习惯兼常态。 “我要投资旅游业。” “哦,所以我们要考察各个观光景点?” 这时候,他除了回答“是”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垦丁是个不错的考察景点,尤其是飞行伞,好玩极了,只可惜地面上没有乳牛和黄花,不然由上往下看,一定更美丽。” “我下次带妳去瑞士铁力士山,那里有牛有花。”一不小心,宠她又成习惯。 “真的?我爱死出差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闭嘴,睡觉。” 压下她的头,让她顶靠在自己胸口,半瞇眼,他不认识胸口间那涨涨的滋味,是幸福滋味。 盼啊盼,终于盼到月休日。 一大早,亮君拿着薪水袋,先到银行缴贷款,再回家,把房子整理干净,然后逛一下午的街,买了个很棒的礼物,在七点钟时归营。 她想,老板大概还待在工作室里赚钱,没有她喊门,肯定记不得晚餐时间,细心的她,为靳衣带回一袋卤味、咸酥鸡和东山鸭头,全是高油高热量的东西。 另外,她还买了两杯女乃茶,这是为了响应老板的特殊偏好。 特殊偏好?对男人而言,喜欢不算特殊偏好……而是常态,所以,老板娘们不管是温柔娇媚,或聪明体贴,她们总有一个共同特征--胸前伟大。 想到这里,亮君低头看自己,哈!难怪老板总是对她凶巴巴,不怪他,怪自己发育不全,在他眼里,她不是女人。 虽然老板对她凶巴巴,皮皮的她,还是适应下来,他们常聊天,也算相谈甚欢,尽避多数时间是她在滔滔不绝,而他被迫收听。 他给她一大堆规定,她只遵守两件,一是绝不向老板娘透露他的职业,二是工作室是他们共同的秘密空间,不能让外人得知,除了从日本来的松岛叔叔。 第一个规定她能理解,老板大概是害怕老板娘们知道他很有钱后,会向他勒索,所以不让人知道他有工作,至于第二点……随便啦!她就拿工作室当秘密花园,和老板有共同的秘密,这代不代表她是公司里,最受重用的员工? “我回来了。”走进屋里,她习惯对空气说话。 咦?客厅里有人?走到靳衣身边,她低头九十度大鞠躬。 靳衣瞄她一眼,低头,假装专心看报表。 他有问题,靳衣确定。 问题不大,却让他惊吓不已。什么问题呢?问题出在亮君。 昨晚,拥她入怀,睡前,想起她今天休假,欣喜自己能找到一天安宁,没想到,从她走出家门那刻,他开始心不在焉,工作情绪欠佳,脑袋三不五时飘上有她的画面。 勉起撑了一上午,后来他分析自己,大概是长时间习惯被噪音骚扰,临时适应不来没有女人的唠叨。 于是他打电话找anger,没想到她一进门,他就受不了她身上那过分浓郁的香水味,频频皱眉,上床,始终进不了状况,anger试了又试,最后体贴地放下一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关系,我下次再来。” 好胜的他,受不了激将法,硬是磨枪上阵,把自己弄得人仰马翻。 在anger餍足离开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自己的反应和几个星期前相差太远,他身体健全,心理是无障碍空间,问题出在……人不对。 没错,就是人不对,anger的声音太嗲,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是她的矫揉造作让他提不起胃口。 再拨电话,靳衣找来avril,他要求自己进入状况,闭紧眼睛,幻想画面,在骄傲自己的成功之际,靳衣猛地发现,自己幻想的画面人物居然是尹亮君! 好不好笑?他居然幻想尹亮君?她是发育不良的小女生耶,他幻想她?几时起,他得了恋童癖? 再说,他抱了她几十天,从没有过非分念头,他不过喜欢童年的味道,恋上她的干净罢了,怎么弄一弄,把她弄成幻想人物? avril走后,他再无心工作,到楼下等她回来,他想有必要弄清楚想法。 “你没工作吗?这样不好哦,我不在就偷懒不赚钱,等到月底付我薪水付不出来时,你就惨了。”她笑笑,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拿碗筷盘子。 惨了?她以为她的薪水有多少?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在身上随便模两模,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满地“毛”。 “我想你没吃饭,帮你带东西回来,这些是高油高热量,偶尔吃吃可以,常吃会得心脏脑血管疾病,少碰为妙。” 看到食物,他才想起自己饿坏了,拿起筷子,不等人招呼,在胃袋受了一个月的荼毒之后,这些食物成了人间美味。 “你很饿?是不是中午没吃?不用问也知道,我帮你准备的午餐还在锅子里,你动都没动,蔬菜的颜色都丑了,我只好把它丢掉。这样浪费食物实在很糟糕。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她问,他不答,反正不管他有没有听过,她都会把故事从头说一遍,逼他听进耳里。 “有一对浪费的双胞胎姊妹,她们为保持身材,常常把食物丢进垃圾桶,几年后姊姊死掉,妹妹花钱请人带她去观落阴。 到了地狱,她看见姊姊坐在几十桶馊水中间,在吃发臭食物,妹妹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这是她在世间时浪费的食物,现在要把它们全吃完。 妹妹看了心生不忍,问她:『妳还要吃那么多桶啊?』姊姊说:『不!我只有手边这桶,剩下的,都是妳的。』 你说,可不可怕?所以人生在世不能浪费食物。” 笔事未说完,垃圾食物全吞进肚子里面,他满足地喝着珍珠女乃茶,人生再没有什么比吃饱更爽的事情。 扬扬空空的碗筷,他笑说:“我全吃光,没有丢掉。” “我说的是中午那些。” “那些是妳丢的,不关我的事。”他的推卸功夫不错。 “不是这样算的,那些是你的份,不是我的。” “东西是谁准备的?” “我。” “谁丢的?” “……我……” “还有什么疑问?” 再喝口珍珠女乃茶,qq的口感在唇齿间散布,滋味美妙。 他笑望她,忘记自己要追究的答案。亮君就在眼前,饱饱的胃、饱饱的眼,他的人生在这刻满满的,是餍足。 “就是你们这种推论方式,难怪坐在馊水桶前面的都是女人。”她闷声说。 “别忘记,阎罗王是男性。” “男生主控人间世界,又要控制地狱天府,女生要出头天,真的很困难。” “那是什么?”他指指她买回来的礼物,转移馊水话题。 “枕头啊,我帮自己挑的礼物,用我第一份薪水买的。” “这里的枕头不够妳躺?” 他拿过她的枕头细看,那是个ㄇ字型枕,做成一只粗大手臂形式,这东西他看过,日本人发明的,专供单身女子使用,听过可以增加安全感。 “你不觉得它的造型特殊?老板说,这可以让我增加安全感,就像小时候睡在爸爸妈妈怀抱里的感觉一样。” “以前没有这个东西,妳睡不着?”他反问。 “也不是这么说,是、是……还不是你害的,上次到垦丁,你逼我跟你一起睡,睡完后……我觉得、觉得效果还不错……就就……” 一句话,她讲得零零落落,不过他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上回她同他睡,睡得很舒服,认为有双手臂躺很愉快,于是买来替代品。很简单嘛,干嘛说得这么拖沙? “以后睡觉不要锁门。” “为什么,是你规定我要锁的。” “晚上我去陪妳睡觉。”他决定化暗为明。 “陪我睡觉?”她尖叫。 “有什么不对?是妳自己说效果不错。” “是效果不错啊,可是……我又不想当老板娘……” “有什么差别?又不是没睡过。” “也对啦……可是……为什么呢?” 睡就睡还有为什么,女人就是太闲,无聊到满脑子胡思乱想,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偏偏要追出原因,弄得大家都麻烦。 “这是员工福利,妳不想要吗?” 员工福利……没人不要吧?老板都这么说了,外商公司总有外商公司的制度作法嘛,妈妈说过入境随俗…… 第五章 开会?靳衣冷笑。 还是不放心吧,不放心他是否如传言般浪荡。 十几年了,叔叔婶婶用了各种不同的方法测试他,然后满意地把测试结果呈送给爷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要爷爷认清楚,他这种人不堪委以重任。 他满足了叔叔婶婶的愿望,一次次让爷爷沮丧,成功地让自己被排挤于家族事业之外。 他要不要工藤企业?当然要,不过,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要,况且他要的不是一部分,他要全部全部, 从小,他就是这种个性,越不给他的东西,他越感兴趣,越要逼他接手他不要的事物,他越是躲得老远。妈妈说这是独生子的叛逆,爸爸更改妈妈的话,说这是独生子的骄傲。 是的,这是他的骄傲。他不要别人施舍,他要动手争取,只要他累积足够能量,而那天,即将来临。 每半年一次的会议,让他看出工藤家族已是腐败机器,外表光鲜亮丽,内部处处存在危机,叔叔甚至开始替幸子找企业联姻,企图借重别人的力量,拯救庆田。 好笑吧,是不是过度天真?自己不肯改革,却期待别人为自己效力,六十岁男人的天真教人啼笑皆非。 “这种笑很丑,看起来心机重重,一点都不符合你的气质。”亮君放下刚烤好的饼干,走到他面前,打量他的表情。 什么叫作不符合他的气质?心机重重是他主要的人格特质。 不说话,拿起饼干。厚,又是有机饼干,他恨透有机食物。 “早上你去哪里?我起床看不到你。” 她习惯起床看见他,习惯微笑迎接他的屎脸,习惯他对未清醒的自己吼叫几声,替她戴起助听器。 “看到我要做什么?”喝口红茶,他把眼光调回计算机前面。 多奇怪的语法,“看到我”、“做什么”,看到他哪有要做什么?就是看到他很正常,没看到他,很奇怪而已啊。 “你在生气吗?不要气啦,我有好东西给你。” 拉拉他的衣袖,她企图破坏他的专心,她越是这样,他就越不理她,没办法,他有“独生子的骄傲”。 他设定十分钟时间不理她。 “我没有做错事情哦,早上你不在,我主动帮你做了报表,还努力把家里整理的干干净净,你哪里不满意,可以告诉我,不要摆一张臭脸对我,好像我做错很多事情。问题是,就算我做错事情,你也该告诉我,我才知道自己哪里需要改进,你不言不语,我会担心,是不是无意之中,我哪里得罪你,让你郁气在心,告诉我嘛,不要不跟我说话……” 他扫过计算机屏幕下方的时间显示,一分半钟。 “这么大的房子里面,就你跟我两个人,你不说话、我不发声,很恐怖呢!不晓得的人会以为我们这里是鬼屋,没有人气、阴森森……我整个早上,老觉得有人在我耳朵边边讲话,吓得我赶紧拔掉助听器……” 五分十七秒,他倒要看看她有本事一个人自言自语多久。 “幸好我临时想到一件事,马上又戴起助听器,三不五时侧耳倾听,不然就糟糕透顶了。” 不是怕听见鬼叫吗?又戴助听器,自找麻烦。 “记不记得上回我没听见门铃响,被模特儿老板娘骂那次,这回我可学乖了,而且我想,老板娘们很多天没来,这几天总该出现了吧,要是她们再不出现,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当他是野兽,时间一到非得交配,否则断子绝孙?按键盘的手增加几分力气,十分钟缓慢度过。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你又一头栽进工作室不理我,我很可怜ㄋㄟ,你理理我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如果你不仔细听我说,把消息漏掉,我会被骂到狗血淋头。” 她的“重要事情”没吸引他的注意,她……算了。 九分二十三秒,终于安静,嘟起嘴巴,亮君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双手撑起下巴,认命。老板被钱吸去三魂六魄,她只能等计算机上的数字放人。 停了?耳根获得短暂安宁,她撑不过十分钟,这个数据是否可以证明她是正常人之一?扬眉,他坚持等十分钟到,才开口。 三、二、一,时间到,没转身,他冷冷投出一句话。 “什么重要事情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是天籁,一传进她耳膜间,亮君立即跳到他身边,欲开口,想想不对,让老板仰她鼻息对不起“长辈”,于是拉来椅子,坐到他身边。 “真高兴,你终于听到我的声音。” 他当然听得到,他又不是她,先天不良后天失调,耳朵养分全被喉咙吸收,一个功能过大、一个功能不足。 “告诉你哦,今天我接到七通电话,有两通是同一个老板娘找你的,三通是不同的老板娘找你的,还有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生打电话来,我以为她是你的新老板娘,结果她说不是,她说是你的堂妹,问你最近生活是否顺利,她说有时间的话,要搭飞机来台北看你,希望你届时在家。 最后一通是日本的松岛叔叔,他说有人要从日本来看你,要你自己注意小心。关于这句,我想,大概是我听错,松岛叔叔指的人应该是你的堂妹,亲人来看你应该很快乐才对,干什么要小心应对? 可是我问了两次,他都说同样的话,我想,也许是日本和台湾有时差,松岛叔叔正在睡觉,头脑有点不清楚吧,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把话传给你,你自己去判断是非正反……咦?你怎么又不说话,是不是又分神?” 她一张嘴巴开开合合没休息过,就算他开口,她听得见吗? “要不要我再把话重复一次?” “不用。”他截断她。 “那就好,我真怕再重说一次,很累的呢。” 说话会累?真是奇迹了,说话不是她最热爱的休闲娱乐? “还有一件事,你、你……我知道这种问法不礼貌,毕竟每个人的身体自己最知道,可是、可是……” 他停下工作,转头问她:“可是什么?” “可是我是好员工啊,关心老板的身体是天经地义,所以……你真的不要紧吗?” “请问,我哪里要紧?”他不耐烦。 “你很多天没找老板娘回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她居然这样子问他,真有“隐”,问题还不是出在她身上,自从闻过痱子粉,他就对香水提不起兴趣,自从吃过排骨,他就觉得肥肉很油很腻。 说“隐”?不要命的女人,制造了他的“隐”又来追问他的“隐”,若不是他够君子,道德良知不容许他对残障人士下手,她早早尸骨不存。 见他不说话,亮君确定,老板的确有“难言之隐”。 蹦起勇气,她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大概是你最近压力大,男人嘛,多少会有这种困扰,而且自尊心强,拉不下脸看医生,所以啊,今天我上菜市场,特地绕到药局替你买了礼物。放心放心,我没有挪用公费,纯粹是友情赞助。”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蓝色小药丸。 “我去帮你倒水,服用后,我帮你打电话给老板娘。” “尹亮君!”他大叫。 她摀起耳朵,抗议。“我说过,我听得到,不要那么大声嘛!” “要我说几百次,妳才会记得妳没有老板娘?” “我记得了嘛,有刻在汉摩拉比法典上面,下次不说就是。” “刻在汉摩拉比法典上面不够,连查士丁尼法典、拿破仑法典上面部给我抄几遍。”撂下话,他抓起她的肩膀丢向门外。 用力关上门,他看着散在地板的药丸,怔愣三秒,大笑。 门外,亮君听到他的笑声,摇头苦恼。“唉,男人憋太久,真的会疯掉。” 不到十点,靳衣洗好澡,把亮君拉回房间,他笑得暧昧,害亮君身上的鸡皮一层冒过一层,层层相连到天边。 “老板,你今天那么早……累了?” 她干笑两声,退开两步远。老板很不对,少笑的男人冲着人直笑,通常意味着危险。 “是啊,早睡早起精神好。”他同她打太极。 上工两个月,她越来越不怕他,看来他得狠下心,才能阻止她一天比一天加倍的胆大妄为。 所以,汉摩拉比不管用?没关系,中国五千年悠久文化,法典治国,多的是名人,发明五马分尸的商鞅怎样? “可是我的生理时钟,不习惯早睡。” 再退两步,他还是酷酷的不爱理人比较正常,“亲切”的他看起来很恐怖。 “古希腊人认为健康的心灵,寓于健康的身体,妳不是常要我养生吗?”她退他进。 “也对,不过那么早躺在床上很无聊,你不爱聊天,都是我在说话,而且……而且……我的故事说光了,所以……所以……” 她每讲一句,退后三步,幸好房间够大,否则她会退到隔壁老王家。 “放心,在床上可以仿的事情很多,我乐意一项项教妳。” 嫌他不爱理人不爱说话,他现在不是说了吗?冷笑一声,他不是吸血鬼,不会生吃活人,干嘛抖成那样。 “我可不可以不要学习?” 她听得懂他的隐喻,这下子不只脚抖手抖,她全身都发出七级强震,摇摇摇,她头昏眼花,脑前庭不平衡,想吐的感觉一吋一吋涌上。 “不行。” 他怎能容忍一个“不求上进”的员工?所以今晚,她学定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员工福利,查士丁尼法典上面记载,不接受老板的好意,老板有权让妳知道拒绝别人好意的后果。” 又笑,她会被他笑出胆囊破裂。 “可是……” “没有可是,别忘记礼物是妳送的。” 靳衣拿出蓝色小药丸,在她面前晃呀晃,从不晓得让女人发抖是件这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笑瞇双眼。 “你要现在服用药丸?” “当然,这东西不便宜,浪费了不好。” “那,我去帮、帮你倒水,再、再打电话给老板娘。”她吞吞口水,一句话分三四段说完。 “我说过这是员工福利,她们又不拿我薪水,福利不用嘉奖到她们头上。”话说完,他倒出纸袋里面的五颗药丸,仰头喝水。 靳衣巧妙地把药丸藏到舌下,然后推亮君进浴室。门关上,他转身,吐掉口里的药丸,这下子惩罚到她了吧! 靳衣好整以暇地躺到床铺上,两只手支在后脑勺,想象她在浴室里面掩面偷哭的情况,变态大笑。 “洗干净一点,我喜欢香喷喷的女人。”泼桶冷水,他的快感无法形容。 透过想象,他快乐得像个孩子,看着紧闭的浴室门,恶作剧的念头正炽。 “没有热水了,我不能洗澡,全身汗臭味很重,我今天拖地,洗厨具,全身油腻腻不干净,你打电话找老板娘好不好?”她在门里哀求。 “来不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她们来,我已经烧成焦炭。” “不会啦,你一通电话,她们会火速赶来。” “是妳自己买威而刚回家,又不是我强迫妳买,自己做事要自己收拾后果。”他越逗越开心,索性起身贴到门边,听取里面的动静。 “我是为你好。”透过门扇,她在门里大喊。 “礼物是妳送的,我要和妳分享。” “没有人送礼物连自己的身体都送出去。” “有啊,很多员工想要加薪升级走后门,很乐意把自己送出去。” “不要啦,我对自己现在的薪水职位很满意,不想走后门。”她的声音带哽咽。 靳衣心想够了,放她一马。 突然间,他发觉不对,一股热泉涌上,多日不见的浮起。不会吧!扁隔着门和果女对话,就能挑起兴趣? 念头闪过,他冲到垃圾桶边,清数里面的药丸,一二三……四,完蛋,少了一颗,那一颗在哪里,他蹲在地板床铺间寻找蓝色身影,五分钟后,他确定没有。 别怀疑,药丸在他肚子里。 怎么办?想“纡解”的念头正盛。 他深呼吸、他喝水、他自我鼓励,没事的,段誉吃了延庆太子的阴阳和合散还不是凭自制力,打死不碰木婉清,他也可以的。 他嘴里说可以,心底却没把握,毕竟他没学过凌波微步,内力基础也少得可以,心跳迅速,面色潮红,发抖的人物换对象,口干舌燥,欲火上升,他玩火玩出危险。 靳衣在房间里面来回,不管有效没效,他都需要找点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再说说浴室里的亮君,在靳衣突然安静下来时,她的心思飞快转动。 他怎么了?怎突然没声音?是找到解决方法,还是听从她的建议,打电话给老板娘?她迅速冲掉身上的肥皂泡沫,想出门看看究竟。 想到……啊!药剂师说一次吃一颗,他一口气把她买回来的五颗全吃掉了,听说威而刚是治心脏病的,老板会不会药量过重,反而引发心脏病? 她……成了杀人凶手? 想到这里,再顾不得衣衫不整,亮君打开浴室门往外冲,门外的男人正在做分心运动,好死不死两个人撞到一块儿。 当肌肤接触剎那,不用多加言语,直觉促使靳衣抱起亮君,往柔软的床铺间倒去。 抗议无效,谁教查士丁尼法典上面有规定,规定玩火者要自己收拾残局。 他的唇凑上,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亮君想反抗的,可是小蚂蚁碰上食蚁兽,结果只有一个--蚂蚁死、食蚁兽饱,这是天地规律,无人能破坏。 于是,这次的员工福利,爽到大老板。 睁开眼睛,亮君审视身边男人,他很好看,五官比大部分男人整齐。 他是双面人,对待老板娘时是温柔体贴,这类时间她很少面见,面对她,他总是冷冷酷酷不爱说话,原以为,他爱摆老板架子,但长期相处,她猜,那是他的原始性格。 至于老板娘前的他,总像隔了一层薄纱,教人看不清真假,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是,她不喜欢那样子的他,宁可他生气咆哮,对着自己又吼又叫。 她有被虐狂吗?不晓得,不过昨晚……说实话,是他脸庞又苦又闷的表情吸引她留下。 第一次,她的确不舒服,初为女人,痛苦付出是代价之一。第二次,她慢慢习惯,亘古的韵律,缩绝的节奏,领她进入不曾相熟的领域当中。 第三次、第四次,她恋上他的味道,恋上他在她身体制造的一波波绚烂缤纷。最后,药效渐褪,他拥她在怀中入睡,交缠的身体相互依偎,直到月沉星稀,黎明取代黑夜。 助听器拿掉了,她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听不见窗外啾啾鸟鸣,但他的体温在她掌心下清晰,他的心跳微微呛着她的脸颊,鼓动胸口起伏,他们在生命的泉源处交融。 她的生理时钟弄乱了,闭着眼睛入不了眠,心里想的是清醒后两人应有的反应。 “是妳自己要送礼物给我,不关我的事。”她模仿他的说话口气,自言自语。 “不对,我有叫你找老板娘来呀,是你不采纳忠言。”这回她用自己的声音。 “妳送蓝色小药丸给我,分明是想自己当老板娘,说实话,昨晚是不是妳故意设计?” “冤枉啊!青天大爷,我是替你的身体着想,书上说一个正常男人,一星期会发三次春,你已经连续三星期没呼唤异性同胞。” “我的生活我自己控管,不用妳操心。” “可是人家就是担心嘛……”话说到这里,她换成第三者角色开骂。“对哦,尹亮君,妳是白痴还是爱管闲事的三姑六婆,人家一星期要几次人家自己管,干嘛妳来啰嗦,弄到这等情况,妳讨好了吗?说不定他起床火大,把妳赶出公司,妳下个月的贷款要怎么缴?听障属于次等公民,离开这里,妳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她的自言自语吵醒靳衣,他没动作,只是安静细听。 “而且……离开他,妳铁定会想念他吧!他虽然爱要凶,可是人很好,才第一次见面他就借妳钱还银行,这种愿意对陌生人付出信任的人少之又少了。” “信任?才怪。”他出言,算准她听不到。 信任是他性格中的稀有因子,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亲人朋友。至于借钱给她,那是金额太少,他根本没看在眼里,而他估准她太笨,没勇气落跑。 “我煮的菜不好吃,他还是愿意听我的劝导,为健康将就,这样一个不主观、肯接纳别人意见的好主管,要到哪里找?” “为健康将就?想太多。”他冷哼一声。 大错特错,他是最主观、最自我的男人,他几时肯听别人意见?通常他表现出随和听从,纯粹为不让别人对他设防,至于将就她煮的菜……他是懒得为这种小事和她啰嗦。 “他慷慨大方,工作认真,不嫌我唠叨……” 他三不五时吼她闭嘴,还叫作不嫌她唠叨?看来问题出在她身上,她不仅耳朵有病,连感官接收器也出现问题。 “他有一百个优点,不喜欢他很难耶。” 这两句话,亮君用他最喜欢的崇拜口吻说。这回,他没再心生反对,手微收拢,让她更贴近自己。 “可是……我怎么可以喜欢他?” “有什么不可以,我准许妳喜欢我。”他回答。 “我要是喜欢他,会让一大堆老板娘围攻,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谁敢?”怒意从眼珠里迸射,锵锵锵,雷霆万钧。 不过是一个假设,让他对“前女友们”发出敌意。 “何况他是大老板,人家会骂我高攀,妈妈说找老公要门当户对,才能互相体贴,像我这种人应该去找个卖公益彩券的男人,怎么能找四肢健全,帅过偶像明星的大老板谈恋爱,这种爱情绝对会在最短时间内阵亡。” “迂腐陈旧,没大脑。”他的批评很难听,幸好她听不到。 “唉,还是不要想太多,一切照旧,把昨晚的事件当成意外,也许经过两三天他就会忘记。” “妳当我和妳一样笨?”他不爽她口中的“忘记”。 “没错呀,就像上次,我要他想起前一次的老板娘是谁,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一样,很快的,他会忘记这次的威而刚事件,忘记被他拿来冲散药力的女人。” 对哦,他经常是转身便忘记前一刻躺在他床上的女人是谁,凭什么他认为自己会特别记住她? 她哪里和别人不同了?除了瘦一点、笨一点、蠢一点、多话一点、条件比别人差一点之外,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 靳衣没想过,的确是这些东一点、西一点、差一点、少一点、坏一点,让她在自己心底特殊。 “好了、好了,别再想这些有的没有的,还是先想想,等下起床,怎么应付尴尬场面比较实际。偷溜下床好了,趁他还没起床,先到菜市场买菜,等他醒来,也许他根本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听说吃了药丸的女生都是这样。” 说到做到,她仰头,他立刻闭眼,她拉起他的手想移开,他偏偏不让她称心如意。 挪动身体,他硬把她压在身下,对于她这种“龟息法”的处理方式,他不认同。 连试几回,她没有成功,只好另谋他法。 “好重哦……不然,我也装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嗯,好办法。可是……万一,他记起来,想对我负责,要我嫁给他呢?” “妳想太多。”嘴角向上挑,他是不结婚的男人。 “伤脑筋,这样不对,那样不好,头痛死了,算了算了,不管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解决。” 缩在他怀里,她决定由他作主清醒后的尴尬,到底他们会用什么下床法,随便啦! 她放弃了,闭上眼睛假寐,往后的问题由他接手。 十分钟后,他挪动身体,假装起床,他亲亲她的发际额头,看着她两扇长睫毛扬呀扬,不敢张眼。 装睡?最好! 他的吻直接贴上她眼帘,然后鼻梁、唇边,最后封住她的红唇,先是浅尝后是欲罢不能。 然后,延续昨晚,他们有了第五次。 这下子,亮君不用担心清醒后的尴尬,因为再清醒已是傍晚时分,傍晚是晚餐时间,用过餐,害怕肥胖的都市人通常会来个饭后运动做健身,靳衣自然不例外,所以第六七八九回……在连续不断的运动之后,再没人去讨论责任问题。 即便不讨论,亮君也知道,不一样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一样,她回不到过去,她无法假装没有爱情,她的心悄悄酦酵,酦酵出一个空间,装载着她的臭脸男人:至于靳衣,他依然嘴硬,依然排斥爱情婚姻,但他不排斥在一个笨到不行的女人身边清醒,不排斥同她分享欣喜。 第六章 她的爱情像种?,原本埋在泥土里,睡得安安稳稳,没预估过冒出头的一天;突然间,春阳露脸、春雨滋润,一下子工夫,以等比级数成长。 昨天才冒了芽,今天就抽上绿叶,后天便迫不及待蔓延,然后在没人发觉的春天,开出朵朵鲜艳。 她爱上他了。 莫名其妙地,想起他,就忍不住发出幸福微笑;望住他的背影,想起他的怀抱,心中饱涨的是缱绻柔情。 当然,她像多数女生一样,对爱情有憧憬、期待,认定爱情自是一步步走向婚姻,然后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然而,矛盾的是父母亲给她的门户观念,或多或少,造就她的忧心忡忡。 “你觉得爱情是混合物还是化合物?”饭吃到一半,亮君突然问他。 他愣了一下,继续扒饭,不对无聊问题作反应。 如果她要他做国际股市分析,他很乐意为她的孜孜好学放下筷子,详细解惑,但她问的是爱情,这种事,她应该拿遥控器坐到沙发里,让韩剧替她解答谜题。 “女人希望爱情是化合物,把两人的感觉放进稀盐酸里,通电,经由排水集气法,收集。 新的感觉不再分得清是你或是我,它被命名为爱情,它的存在,能化解所有不愉快,能让两个个性回然不同的男女为对方将就。 它存在,心情只有一种,是喜悦欣然,也是幸福美满,只不过,这种化合物消失得很快,你必需透过不断不断努力,来延长它的寿命。” 对于亮君的话,他不置啄,虽然比起平日的唠叨,这些话多了几分可听性,不过还是偏属小女生言语。 谴会把简单爱情用复杂的语言来陈述?那么闲的话,不如把自己弄得美美站到街头吸引男人,直接亲身做实验,比较有建设性。 “有经验的大人们,总告诫爱作梦的小女生,爱情是混合物,是许多成分组合而成。那些成分中有『条件』,比方容貌金钱、社会地位、价值观念等等,也有『感觉』,像不讨厌、看得过去、舒服、想亲近等等,把『感觉』、『条件』凑在一起,调合搅拌,便组织出爱情。所以每个人的爱情本质都不一样,你觉得他的爱情不叫爱情,他觉得你的爱情失败率高于成功机率。” 看住沉默的他,亮君猜想,自己又多话了,男生通常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然,意外地,他回答了她。 “不管爱情是混合物或化合物,妳只要记得,别对它过度看重。”靳衣说得不轻不重,对于自己不相信的东西,他也不愿她相信。 “为什么别看重?爱情主导婚姻,婚姻的有效期限端看爱情的组织成分,而婚姻是人生很重要的部分不是?所以我们必须看重爱情,不能游戏人间,总有一天,你会对以前的作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伤害太多女人。” “幼稚。”他的批评不留情面。 相信爱情,够蠢;把爱情拿出来讨论,更蠢:而她要求他看重爱情、预估他会为自己行为后悔,则是蠢上加蠢,蠢到她活着根本是种浪费粮食的表征。 “是不是我听错,你在骂我吗?”亮君反问。 “没听错,我是在骂妳。”放下筷子,他认真看她。 “为什么骂我,我说错了?” “是说错了。第一,爱情不会主导婚姻,主导婚姻的是经济,是外在环境与条件,妳的想法不成熟。” “谁说谁说,没有爱情怎么持续婚姻?”她硬要争辩。 “那些在大陆包二女乃却不愿意回台湾结束婚姻的男人,请问他对谁有爱情,是大老婆还是外遇?”靳衣问。 “外遇吧,他宁愿为一个女人,抛下旧家庭、旧习惯,我想他的爱情不在妻子身上。”亮君回答。 “很好,那二女乃的爱情为什么不能主导男人进入婚姻?男人和妻子的爱情没了组织和成分,为什么婚姻有效期限不过期?”她的死脑筋,逼靳衣多费唇舌。 他的问题让她语顿。“我想、我想……” “妳想的不是真理。” “真理是什么?” “真理是--婚姻不靠爱情维护。” “那么婚姻靠条件维护?” “对,有没有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况且,光靠爱情维护婚姻非常危险。” “不懂。” “爱情是短暂存在的事实,随便两阵风就能把感觉因子刮得无影无踪,如果没了爱情婚姻便不再继续,那么天底下的婚姻,最长期限不会超过一年。” 他试图教懂她,爱情是种无足轻重的生活次用品。 靳衣的话让她心惊,意思是……他们之间,扣除掉婚姻的可能性,短短一年,他们的爱情将由初生走向凋萎? “你的爱情从不超过一年?” “一年对我而言,已经太长。”他实说。 她的表情让他不爽。皱什么眉?她只适合笨表情,何必强学忧愁!直觉地,他伸出手,揉开她的纠结眉头。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在亮君心里渗入暖流,将她结冻的感觉恢复些许活络。 “如果经过一年,女生觉得爱情尚未结束,怎么办?” “随便她想怎么办。” “如果她想继续呢?” “我无所谓,只要她别把『浪费青春』这种罪过加诸于我,确定我们绝无可能,她想见面就见面,想温存就温存,我没有意见。” “意思是,你不主动赶人?” “女人自愿上门,我何必下逐客令?” 靳衣笑笑,暗骂她笨,如果他下逐客令,她哪有从a排到z,多到吓人的老板娘? 靳衣的话让她既伤心又放心。 她伤心,因为他们之间碰触不到婚姻,因为她的条件不合格,因为他的爱情保鲜期不超过一年,而贪新鲜的他,时时有新爱情。 她放心,因为他不下逐客令,只要确定两人绝无可能性,她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 “所以你不赶我走?” “当然,我会付妳薪水,把妳养在家里面,不让妳出去风吹雨淋,我这里是响应政府任用残障员工的好公司。”他开玩笑说。 她听不见他的玩笑,低头翻挑碗里的米粒。 原来,夜里的浪漫单纯是员工福利;对他的用心叫作尽忠职守。她的爱情隐在工作之后,他们从未喻越过那条线,他们是永远的劳资关系。 他够坏了,坏到让人咬牙切齿,偏偏女人敌不过他的坏,愿意飞蛾扑火,不求回报,只求瞬间迸发的火热。 靳衣察觉她不对,挑起亮君下巴,审视她的眼睛,企图从里面读出讯息。 一分、两分,许多分钟过去,两人不说话也不互动。 “妳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有,妳在想经过这几天,我们应该有所不同。”他猜测她的心意。 “有不同吗?”她反口问他。 “妳希望不同?” “我当然希望不同,但我也清楚,我的『条件』不够,而你的婚姻是要有条件做强力后盾,不是?”她老实回答。 她的老实在他胸口压上重石。 靳衣的爱情经验老道,多年来,从未让女人情绪影响自己,但亮君的喜怒挂上他的心,这让他很不舒服。 靳衣感觉窒息,十三岁搬回工藤家的压迫感再度回来。 天下女人都一样,婶婶、幸子,承欢床侧的女生,包括眼前这个看起来笨笨的女生,全是心机动物。 靳衣寒起脸,抛下一句:“妳有这层认知最好。” 望住靳衣背影,他生气了? 亮君恐慌,怎么办?她说错话、做错事,还是……弄错了“希望”? 她放下筷子,再吃不了饭,一面收拾残桌,她一面想着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 煮一锅汤圆好了,再不……烤点饼干,啊,有了,他说过他喜欢她身上的痱子粉香…… 但……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爱上一个人,期待同样回馈,是件需要极力弥补的“过错”?手停在半空中,亮君怔忡。 在亮君的讨好巴结下,靳衣情绪逐渐缓和。 他们回复以往相处模式,她说些不着边际的唠叨言语,他摆着一张酷脸爱听不听,偶尔一个温存动作,让她倍感宠幸,让她觉得爱情甘之如饴。 除此之外,有两件事让亮君觉得好幸福。 首先,他不再工作到深夜,不再一上床就领她“攀越世界第一高峰”,偶尔他会陪她散步,带她出门逛逛贵死人的精品店,虽然,她不肯买东西,但他的宠溺已经传进她心底。 再者,这段日子以来,不再有老板娘拜访,而且,她的电子耳听见他拒绝一个老板娘的约会。 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不再是来者不拒,代表她可以取代那些气质佳、高贵大方的优质女性? 不管原因是什么,亮君太快乐,就算爱情期限真是一年,她都要尽情把握这段精华期,为自己创下一段又一段的美丽记忆。 在计算机上敲敲打打,亮君快速整理靳衣要的数据,离开位置,她送到他跟前。 她被他训练得很能干了,不但工作有条理,速度快,效率也进步许多。 “我弄好了。” 数据停在他鼻子下方二十公分处,靳衣没看她,一手拿过数据,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亮君拉到自己怀中。 “你……”话没问出口,她发现他的两只眼睛还盯在屏幕上,一瞬不瞬。 闭嘴,她决定让他先把工作完成再说。 窝在他怀里,亮君不敢动,鼻问嗅着他的气息,细细品味她的爱情,那是让人舒服的味道,只在他身上散发,不是古龙水、不是男人味,是他申请了所有权的专属气味。 这个味道让她夜夜好梦,这个味道让她倍感安全,花心男人呵,坏到让人恨,却也坏到让她不舍得不爱。 靳衣仍然专注,即便怀里抱着一只无尾熊,偎着她的体温,他手上依旧做着残酷的掠夺事情,一点、一点、再一点,他拿走工藤家的庆田百货,四十七个百分比的股份,加上爷爷手上的二十六,他稳坐董事长宝座。 不过,他是极骄傲男人,他不屑靠爷爷手上的股份往上爬,他要亲手取走叔叔和婶婶手中那部分,要他们在发现错误时,再无法补救。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也许在庆田里面多制造些许“危机”,也许在叔叔转投资的企业里闹点风暴,让缺钱的叔叔再低价抛售一些股票…… 不管怎样,他是胜利在望了,这份……算是光荣吧,他想找个人分享。 低头看怀中的女孩,他有对她说,有自她眼里看见毫不掩饰的崇敬,但……算了吧,再过一阵子,再过一阵子,他会带着她回日本,向她展示这些年他努力夺取的一切,告诉她,他不是普通男人,风流、雅痞只是他的保护色。 带她回日本? 是的,他有这个打算,口里,他否决爱情;心底,他将她当成唯一,唯一的伴、唯一的知心,他是个心口不一的男人。 结束掉最后工作,他关上计算机,拿起她整理好的数据,一页页看过,称许的笑意挂在嘴边。 她是个矛盾女人,既精明又迷糊,既多言又腼腆,既自卑又自尊。 她对工作精明,对生活细节迷糊,她对他多话,对陌生人安静羞怯,她为自己的残缺自卑,又为自己在“外商公司”的成就自傲。 换个角度想,他何尝不是矛盾男人? 他在亲戚面前放纵浪荡,表现出无可救药,他在女人面前优雅温柔,风流多情。他的坏脾气、真面目,只让怀里的小女人看见,她分享了真实的他,在她面前,他不虚伪作假。 “醒醒,妳睡着了?”摇摇亮君肩膀,他勾起她的下巴。 “没有,我怕吵到你,不敢乱动。” 她说这句话,他该为她的乖巧给予掌声,但他了解,这只是她的一面,她的另一面当中,她不把他的话当话,不把他的脾气当回事,不乖到令人发指。 “想不想到日本?” “到日本?要穿和服吗?听说和服里面不穿内衣裤,对不对?” 她的回答永远在常理之外。 “我没要妳穿和服。” “为什么,我不是要去你家吗?去你家不用入境随俗吗?你妈妈会不会做寿司给我吃,还拚命鞠躬,感谢我照顾你?” “妳从哪里听来这些?” 皱眉,喜欢上这个看似乖巧的多话女人,没有一点耐心,谁受得了。 “日剧呀,难道里面演的全是假的?哦嗨优口哉一妈思,你说,我的日文道不道地?”拉住他,她说不停。 “闭嘴。” 他的口气在温和范围内,是她的热中,冲掉一些他对日本的不乐意。 “我同学说日本又干净又漂亮,满街都是pansonic,日本的女人比台湾的女人温柔,日本的男人比台湾的男人酷,我本来不相信这种论调,但自从我认识你之后,就相信了。要不是知道你是大老板,我会误认你是某个偶像团体的酷成员。” “闭嘴。” 他又喊,口吻跳过温和面,直接跳往喷火级。 “我想你像爸爸多吧,听说日本爸爸很古板,要求子女做到什么,子女都要马上做,不然的话……呵呵呵……” “我叫妳闭嘴。”三度大喊,她总算听到他的要求。 “不要那么大声嘛,我有戴助听器……” “才怪,去检查一下妳的助听器,看看要不要换新机种,妳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换新机种?听说日本的电器又好又便宜……” 还说,他投降了。 “我不带妳去了,想去自己去。”这句话,他音量不大,她偏偏又听得见。 “为什么?你说要带我去,说话不算话……” “因为妳太爱说话,日本是个无法忍受吵闹的国家。”他随口说说。 “真的吗?日本不像台北?” “当然不像。” 日本拿什么跟台湾比?台湾人温暖多情,日本冷漠虚伪,台湾处处好风情,日本只有勾心斗角的人们。对日本,他有一千个不喜欢,若非那里是父亲的生长故乡,他会完全否认地球上有个叫作日本的区块。 “听说那里的关东煮很棒。” “没有7-eleven卖的好吃。” “听说日本的球迷很疯狂。” “比台湾的球迷赢不了多少。” “日剧很好看、日本歌很好听。” “那是没头脑的人说的话。” “你……你不喜欢日本对不对?” “对。”他不掩饰。 “为什么?那是你的国家,你姓工藤不是?” “我在台湾长大,我的母亲是台湾人。” “我能理解你喜欢台湾的情结,毕竟这里是你第二个故乡,可是讨厌日本……很怪的感觉。是不是在那里,有人欺负你?” 一语中的,迷糊的亮君居然抓对方向,让他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但他嘴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回事。 “谁敢欺负我?” “我不知道谁敢欺负你,不过,要是有人真敢欺负你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妳做什么?妳有胆去替我讨回公道,还是替我去找人打架?”他瞧不起她。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好人,欺负你是重大错误,虽然表面看起来,你有点凶、有点坏,虽然你或多或少有缺点,但你的心地很好,真的。欺负你这种好人不公道。”她说得诚恳认真。 他是好人?不!在所有人眼里,他的缺点罄竹难书,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是无可救药的享乐主义者,更是血统不纯正的杂种,他这种人被冠上“好人”二字,是辱没了这两个字的定义。 不过,亮君的态度说服了他,他的确是好人。 搂她紧紧,嘴巴咧到耳际,不过是一句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夸赞言语,却让他全身上下几千万个毛细孔偾张,血液顺畅。 拉掉她的助听器,把她的眼睛塞进怀里,他的下巴靠近她头顶,接下来这句,只有他自己可以听。 “尹亮君,虽然妳长得不怎么样,头脑普普,工作能力马马虎虎,整体说来,只有头发还可以,可是我喜欢妳,真的。” “你在说话吗?我听不到。” 亮君感觉头顶上方有震动,推开他,看着他的嘴唇问。 “对。”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人敢欺负我。” “为什么?” “因为我很凶。” “那就好,你要记得,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 她又让他感动了,塞她入怀,抱她,更紧更紧。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当时,靳衣出门,亮君在花园里面浇花。 门铃响,亮君从镂空的铁门问看见工藤幸子。 “对不起,让妳久等,请问妳是……” “妳是尹亮君?”来人没自报姓名,反而问起亮君。 “我是啊,我们认识?” “我是幸子,工藤幸子呀,高中的时候来台湾念半年书,当时妳是班上最照顾我的同学,记不记得?”幸子的温柔语气,令人备觉亲近。 “哦,我有印象,妳念没多久就回国了对不对?” “对啊,我不适应台湾的生活。” 当年爷爷突发奇想,认为不管怎样,她必须学习和工藤靳衣相处,好接下老一辈的棒子,于是将她送往台湾,希望她的温柔体贴能让工藤靳衣慢慢接纳她。 爷爷没想过,真正不接纳对方的人是她,她不容许有人踩上她的地盘,不容许一个外来者分享她的幸福。 然而,她表面的柔顺温婉让大家把矛头指向靳衣,认定是他不能融入工藤家族。 和靳衣同居的半年里,高尚的工藤幸子没了大人在身边监督,获得全然自由,她跟着同学进出黑店,玩得昏天暗地,她认识许多人,除了夜店小姐、学校同学,各种三敦九流的男人女人都有。 半年后,在一次的意外间,她怀孕了,吓得父母亲连忙赶到台湾处理善后,并将她接回日本,结束和靳衣大半年的闹剧。 幸子回日本后,她认识的女孩一个个找上门,借口找幸子,事实是想钓幸子帅气英朗的堂哥。 罢开始,靳衣拒绝她们,后来他发现,她们是叔叔婶婶布下的眼线,他们想确定他是否如外传般风流、无可救药,想确定他是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只会搞男女关系,于是他改变态度,对所有女人来者不拒。 慢慢地,他的恶名声传播得更远了,叔叔婶婶对他的防线也慢慢松弛。 “妳特地来找我吗?”亮君天真问。 “不对,这里是我堂哥家,我堂哥是工藤靳衣,妳不知道对不对?” “哦,老板是妳的堂哥?对哦,你们都姓工藤,我实在是太笨,居然没想到。快进来坐,老板出去,马上回来。” 他出去买……他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想到这个“惊喜”,亮君脸红心悸。 她的表情?幸子隐下怀疑,继续和亮君聊天,想自她身上得到有关靳衣的讯息。 “我太久没来,不晓得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她们边走边聊。 多数时候,幸子是受欢迎的人物,她的气质外表皆属上流,只要立场不和她对敌,她可以做出最佳表现。 “妳专程从日本飞来看老板?” “也不尽然,我马上要结婚了,对象是台湾人,有些婚礼事宜要讨论商量,所以,我和爸妈一起过来。” “妳要结婚了?真好,恭喜恭喜,我去帮妳倒杯水。” “不用麻烦,老同学难得见面,我想和妳多说说话。”拉住亮君的手,她不让她走, 趁靳衣不在,她需要更多的“内部消息”,而这些消息,有赖旧时同窗提供。 “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世界真的好小,我老板居然是妳堂哥,以后有了裙带关系,他可得对我好一点。”亮君笑说。 “其实,我蛮担心他的。”开门见山,幸子不打算花时间和她说风凉。 “担心?为什么?他很好呀!” 他哪里不对劲吗?亮君细想,如果说人变得温和讲道理需要担心的话……那……嘻嘻,就让他多被担心些吧,亮君在心里窃笑。 “我堂哥有许多女朋友,年轻嘛,好玩是男人本性,家里的长辈不太想管他,随他高兴啰。” 这个话题,亮君无法接口,她谨记自己的地位身分。 “他的女朋友中,最有可能和他结婚的是余瑛洁,她是立新集团的千金,妳知道的,企业家族多半以联姻方式扩大事业版图。但最近,他不找瑛洁了,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吗?” 她观察亮君表情,从小住在大家庭,察言观色是她最擅长的工作。 幸子的话撞上她心坎,那位余小姐就是他口中的“条件婚姻”吗?心酸了酸,她咬住下唇,假装低头沉思。 有鬼!这是幸子的认定。 “妳不知道吗?回想看看,说不定他们之间,有什么细节妳没注意到。”幸子催促她开口。 “我怎么会知道,老板的女朋友那么多,我连谁叫余瑛洁都不知道。”她硬是把余瑛洁归类到他的“普通朋友”之列,不愿意承认她是他的特殊烟亲。 “就是个子高高,将近一百七十五,站起来和堂哥看起来很登对的那位。” 亮君的怪异表情,让幸子愉快。她对靳衣有意思吧,就不晓得她是单恋,还是郎情妹意,双心双属。 “登对”?他和余小姐登对吗?那么她和他站起来,会不会登对?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亮君脑海问浮现。 “说说话吧,亮君,妳得帮帮我。” “老板很多女朋友都很高呀,我实在不晓得……” 亮君的支支吾吾让她不耐。“算了,我换个方法问。最近,他有没有和哪个女人走得比较近?” 和她算不算走近?但他们中间,只是两阵风就刮得无影无踪的“普通关系”。 “没有。”语调涩涩的,她别开头。 “没有其它女人找上门吗?还是他不找女人上门?”她声音加进急迫,控制不住的情绪发作。 她有病的,在兔子事件之后,她需要靠精神科医生的药物来控制情绪,虽然她有一段时间不发病了,但想起靳衣,想起他阴沉沉的声音--妳想知道谁是凶手吗?宠物会在死后七天回来告诉主人,谁杀害牠…… 幸子的情绪搭上云霄飞车,忽高忽低。 案亲的苦恼在耳边响起,他恨恨拍着桌子吼叫:“我认为是靳衣在背后搞鬼!” 妈妈掩面哭诉:“这么大笔的亏空,公公若是知道,我们肯定会被赶出家门。” 幸子尚未掌握证据,但直觉告诉她,这是工藤靳衣的诡计,他想夺走她的地位,是很多年前就开始的事情,他奸诈狡猾,表面和你虚与委蛇、和和气气,私底下,却满心算计,所以她才会找来朋友监督他。 多年过去,在大家放松戒备同时,事情却一件件发生,彷佛有只大手在背后操纵。他们开始怀疑,问题出自工藤靳衣,再加上,他突然拒绝所有女性,这让他们嗅出他即将有大动作。 这次,藉由幸子的商业联姻,他们来到台湾,想找到确切证据。 “我没看到任何女人。”亮君离她远远。 她不懂幸子生气什么?生气老板没有和余小姐在一起?有必要吗?都是成年男女,感情的事情由自己负责,旁人担不了千系。 亮君被她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 “或者,平时他和今天一样常出门?”她的口气变得咄咄逼人,和十分钟前的亲切判若二人。 “我真的不知道,老板他……” “他见过哪些人,电话很多吗?”截下亮君的话,幸子变得狰狞可怖。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亮君被弄急了,不晓得怎会陷入这等情境。 “他每天在家里做些什么?他有没有在暗中捣鬼……”抓起她的手,幸子捏得她好痛。 “我不懂妳的意思。” “不用逼她,想问什么,冲着我来。” 不知几时,靳衣站在客厅入口,他半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堂妹。 幸子闻之转头,亮君也看向身后,松口气,她随即起身,躲到靳衣身后。 这个求救动作太明显,明显到让幸子的怀疑获得若干证实。 第七章 靠在靳衣身后,亮君稍稍心安,说不上来的恐惧让她微颤。 是怎么了?她们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气氛怎会弄僵?她弄不明白,幸子突如其来的态度改变。 靳衣回身,对上她眼底的焦虑,说不上的心惜涌上,揉揉她的头发,他试图给她安心笑容,第一次,他学会用微笑安慰人。 “没事的,妳不要担心。” “嗯。”亮君点点头,手仍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妳回房间休息,不准戴助听器偷听,不要乱想事情。” 他不想亮君知道自己的处境,更不想她知道有人敢“欺负”自己,在亮君眼中,他是强者,强者自有强者风范,何况,情势逆转,他不需要再作戏委屈。 亮君偷看幸子一眼,忧心仍在。 “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好奇怪的说法,明明是大男人和小女生的对决,靳衣是稳站上风那边,她怎么就是隐隐感觉有事情要发生,不安浓烈。 “妳想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反问她。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在会比较好,我愿意陪你。” “妳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是真的不知道。 “妳怕我被一个身长不满一百六的女人给吃掉?” 他刻意轻松,事实上,他并不轻松。从小到大,每次和幸子的对决都是最累人的战争,他宁愿面对诡谲多变的股票市场或商场,也不愿意面对这个外表和善,心机深重的做作女人。 “她……会吗?” “笨蛋,当然不会。”他挺直腰身说。 “那……你小心。” “傻气。”他在骂她,但口气净是宠溺。 亮君迟疑地走向楼梯间,突然,靳衣的大动作,让两个女人当场愣住。 他跑到亮君身后,拉住她,在她颈间戴上一条钻石项链,然后宣誓般地往她唇上吻去,从此,欺负这个女人的权利在他手中,谁都不准侵越。 “这个……” “给妳,好好戴着,不准丢了。” “好。” “快上楼,我要和我的『堂妹』好好谈谈。” 她依言上楼。而靳衣直到听见她关上房门时,他才转身正视幸子,半倚楼梯,他又是痞子靳衣。 “妳来做什么?”他问。 几百年前他就放弃和她好好相处的念头,这个女人城府太深,他够狡猾了,她却丝毫不逊于他,约莫狡狯是工藤家的人格特质。 “你很清楚我来做什么。” 和人们斗心思,她没落败纪录,这得归功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和温柔甜美的嗓音,在众人的眼光中,她合该纯洁无瑕,天真单纯。 “来看妳那个倒霉的未婚夫?我想妳跑错地方,他不住在阳明山。”他讽刺她。 “我的未婚夫不倒霉,娶我是他最明智的抉择,至于你,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办办你和瑛洁的婚事?” “这么关心我?真让我受宠若惊,谢啦!妳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欧阳颖川身上,看看他伟大的经营能力,能带给妳父亲几分帮助。” “果然是你!”她尖尖的手指指向他。 “现在才猜出来?啧啧,我太高估妳的聪明,我以为在第一次的跳票风波中,妳就猜得到是我在搞动作,没想到妳后知后觉到这种程度,工藤幸子,妳太让我失望。”多年交手,这次赢的真是痛快。 深吸缓吐,幸子不准自己在他面前输,他是个小杂种,根本撼动不了她在工藤家的地位。 “你的小把戏,我才不费心猜疑,很快的,等颖川插手,我们就能轻易解决这些莫名其妙的不顺利。” “我真希望妳有更大的把握,就当是亲戚一场吧,我给妳个小小提示,明天开盘,请仔细盯牢庆田的盘面。”微笑,他的自信让幸子心惊。 “你要做什么?” “但愿妳伟大的未婚夫,能帮叔叔婶婶度过难关。” 话至此,够了,他优雅地转开身,不晓得楼上的笨女人有没有窃听他们的对话,会不会开口要求他和“堂妹”好好相处。 应该不会!她才被幸子的真面目吓到不是? 她输了吗?输了吗?不!她绝不输给来路不明的杂碎,冲到靳衣面前,她拽住他的袖口,高贵的笑容扬起。 “我以为你的品味和大伯父有所不同,没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都喜欢低三下四的女人,身分低也就算了,居然爱上听障人士,真不晓得爷爷知道,会作何反应?” “我的婚姻和妳不同,不需要任何人的看法反应,不需要条件说明,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他的婚姻爱情,谁都别妄想干涉。 “当然当然,谁敢干涉你,我只不过觉得有趣,在我安排的那么多女人中间,不乏有地位、学历、美貌、家世,没想到,你独独从当中挑到一个最不起眼的女人。 当初,妈妈和我打赌,赌你看不上亮君。我逆向操作,赌你的爱好特殊,说不定大家都瞧不上眼的,你偏偏爱上,何况我这位『老同学』有种特殊天分,对于演戏特别认真。结果是--我赢了,你爱上亮君,一个我们认为成功机率等于零的女人。” 只要能打击到他,她不介意说谎。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靳衣反制她,厉声问。 “还不清楚吗?意思是,我成功地创造你的爱情;意思是,亮君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出自我给她的剧本;意思是,你爱上的是我的创作力,而不是尹亮君。听懂了没?”挥开他的手,她往门外走。 “工藤幸子!”大步一跨,他跨到她身边,不准她离开。 “需要了解得更清楚些?好吧,我挑明说。 首先,你不会不知道你身边那些女人,全是我一手安排的吧!而亮君当然是其中一个,她的条件不算好,但是她擅长演戏,加上她的天生残缺,很容易让人心生同情而深陷进去。 这个成功案例再次证明,『楚楚可怜』绝对可以替女人控制男人,你以前不是常不屑我的『楚楚可怜』?现在,理解它的威力了吧!” 他不语,心已澎湃汹涌。 “我不介意你去问她,问问,我们是不是高中同学?当然,我想她会否认,因为我们谈过你我之间的心结。假如她极力否认的话,我建议你,去静心高中查查毕业纪念册,二年十六班。”仰高下巴,幸子带着得意笑容离去。 幸子的话在靳衣心底翻搅,他以为自己能沉淀,以最平和的态度找亮君谈,但,对不起,他没办法。 愤慨在他心中酦酵、膨胀,当所有的事情往坏的方向做联想,他即刻联想出一个夸张剧情。 难怪,没人找她,她自动上门,原来这是一场设定好观众的生活剧。 难怪,她会为他和幸子的交谈忧心,她也怕幸子出卖她吧! 难怪,她懂得用痱子粉、汤圆来讨好他,那些事情他全写在被幸子偷走撕碎的日记本里。 尹亮君的确是演戏高手,只不过她千算万算,算不到幸子会将她的事全抖出来。 几个欲加之罪,让原本对亮君心存感动的男人,产生化学变化,憎恨在瞬间萌芽。 其实,聪明的工藤靳衣只要肯定心想想,就会发觉幸子的话漏洞百出;只要他稍梢维持理智,就能了解,演戏不是尹亮君的能力之一。但他被蒙蔽了,被从小到大所有不愉快经验蒙骗,骄傲的他再禁不起别人往他的爱情上踩一脚,来不及检视伤口,来不及确定伤口是否存在,他便急着反击。 他走到亮君房前,用力敲门。 半晌,没人响应,才想起自己叫她不能戴助听器,乖……也是她的演技之一? 推开门,他看见亮君坐在窗边抱着枕头沉思。 她在想什么?猜想幸子的出现,会不会打乱她的戏码?不用了,烂戏拖棚早该下档,别拖着让观众痛恨。 “谈完了吗?你还好吗?”看见他,亮君跳起身,冲到他跟前。 她的小心翼翼为着什么?她的恐惧又为什么?靳衣冷笑。 “你怎么了?” 伸手,她试试他额头温度,他也和自己一样,被幸子的强烈情绪吓到?奇怪,幸子怎变成这样?她以前不是这种人呀。 “听说,妳和幸子是高中同学?”他的声调很冷,可她读的是唇语,唇语里读不到冷淡。 “嗯,我今天才知道,以前没想过你和幸子是堂兄妹……” 她不否认,却强调她们今天才知道彼此?她比幸子预估中更会演。 他直盯她,摇头、再摇头。 可笑,自傲聪明的老狐狸居然被一只看似单纯的兔子欺骗,狂怒在胸间狂炽,他不打女人的,却想狠狠挥她一拳,她的欺骗,骗的不仅仅是他的感情,还有他的自尊骄傲。 “你又生气了吗?” 手抬起,亮君想安慰他。没想到,啪地!他打掉她的手,用力过猛,她踉跄几步,低眉,发现自己的手红肿一片。 他的暴力吓得她说不出话,握住自己的手,她忘记疼痛,一心挂记的是他脸上的愤懑。他恨她?为什么? 当靳衣视线接触到他送给亮君的“惊喜”时,想也不想,他用力扯下她颈间项链,往地上掼去,不作解释,他大步走出她的卧房。 脖子被项链刮出的血红伤痕和地板的项链一样沉默,亮君对着他的背影发呆。 靳衣不听解释,不理睬她说的每句话,他甚至将她的助听器摔坏,不准她出门修理。 不死心的亮君不放弃机会,只要逮到他,她就问他:“你在生气什么,告诉我好吗?” 他的反应是不回答加上骄傲不屑,亮君的委屈一天天加重加深,她无法自处,却找不到办法解决。 经常,他找借口赶她离开。 他嫌她工作做得不好、嫌她没“听”他的指令。没了助听器,她只能“听”他的唇语呀!问题是,现在的他,只愿意用背影对她。 上次,他骂得更凶了,拽住她的手臂吼叫:“妳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妨碍我工作,听到没?” 她低声回话:“没有助听器,我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除非,你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脸,读你的唇。” “妳想听到的是我的声音,还是想采查我的秘密?”他冷笑,定罪是人类最容易的工作。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三百六十度的态度转变,是她最辛苦的理解。 “不懂?装得多无辜,妳以为继续演戏装可怜,我就赶不走妳?” “你说过,要一直付我薪水,不让我走出去,受风吹雨淋。这些话……你忘记?”她拉住他的衣袖,走到他跟前说分明。 退到墙边,他鄙夷地说:“妳早算准了对不对?妳一点一点设计我,诱我出口承诺?” 说这些话时,他距离她太远,亮君没读清他的意思,无从回答。不过,下一秒钟,他将她扔出工作室外,恐吓她永远不准踏入,她实时了解他的意思。 他在气她,非常非常生气,为了一个不明原因,气到不行。 委屈,她的委屈在他不愿意看、不肯听的区域里累积堆砌。 前天,亮君讨好地煮一大锅汤圆送到他面前,靳衣看都不看,把它摔到窗外,大步走开。留下她对着草坪问红红白白的汤圆发愣,猜想,他的愤怒是否盖过他对汤圆的偏心。 亮君处处巴结、陪小心,却还是老踩到他的地雷,惹来他一顿怒怨,他比以前暴躁千倍,失了听觉的亮君像惊弓鸟,时时胆怯心惊,不确定自己会在哪个时刻被丢出大门。 不过,她还是对自己说,事事往好处想,这只是他的低潮期,也许幸子的出现带给靳衣她所不了解的震撼,所以,她应该比平常更耐心,帮助他度过这段。 她像对待小孩子般,容忍他所有坏脾气。 他把她抓出青紫?没关系,伤总会痊愈。 他动不动推她离开视线范围?没关系,下次吃饭会再见面。 他老是对她大吼大叫,叫得颈间青筋浮现?没关系,心情不好要发泄出来,才不至于对身体有妨碍。 可是……当余瑛洁出现在客厅时,她再也没本事用“没关系”三个字轻轻带过。 亮君捧住丙汁的双手在发抖,她愿意欺骗自己,他们是业务关系,但,哪个客户会把身体挂在业务身上?飞快地,她离开客厅,把自己关进看不到他们的区域。 “我在想,你是不是不打算娶我?”瑛洁笑笑说。 “我从没说过要娶妳。”淡淡的,他回一句。 “可是工藤爷爷……” 她是工藤爷爷属意的媳妇呀!总有一天,靳衣不能再像眼前,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总有一天,他得回到日本,加入家族企业,成为堂堂正正的男人。到时,他们水到渠成,企业联姻是很正常的走向。 “他想娶妳的话,我不介意喊妳一声女乃女乃。” 他的笑容仍然温柔,动作仍然叫人怦然心动,他是坏男人,明知他对爱情无心,可悲的是,女人无法逼自己对他不动心。 “你真坏,谁爱上你谁倒霉。”捏捏他的鼻子,瑛洁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落寞。 “我从不要求女人爱我,我要的只是短暂欢愉,这点,我从不说谎。” 是啊,他从不说谎,女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风流、他浪荡,他的名声坏到彻底,偏偏太多女人前仆后继,只求他短暂青睐,是谁宠坏他?是他的坏习性,还是女人的多情? “妳想和我在这里讨论爱情,还是上楼,开始男人女人的战争?”他暧昧地问。 灿然一笑隐去瑛洁的苦闷,至少,他仍然迷恋她的。 翻身,瑛洁坐上他的膝盖,褪去自己的衣衫,她的狂野勾起他一抹兴奋。 是了,他需要这样的女人,靳衣将脑中那抹怯弱影子逼退。 抱起瑛洁,走向二楼,他知道亮君站在厨房门后偷看,这种报复让他获得一丝快感。 现在,她总该了解,他不是个能被掌控的男人了。 门后面,亮君泪潸潸,她的乐观不在,疑惑取代。 她是工藤幸子口中的余瑛洁?果然漂亮大方,果然和靳衣站在一起得体登对。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已烟消云灭?他们迷雾散尽,雨过天青,爱情重新澄澈透明? 是不是,他对自己不再保有喜欢情绪?是不是,她的存在已成碍眼?是不是,他对她所有的愤怒,纯粹因为,他想逼她远离? 可是,他说过,只要女人明白两人之间绝无可能,别把浪费青春的原罪加诸在他身上,想来就来、想温存就温存,他不主动赶走任何一个女人…… 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她goaway。 这意味……意味……他即将结束爱情游戏,为婚姻尽心尽力? 不知道,她统统不知道,听不到他的声音,读不到他的唇语,他们中间缺乏联系。 两份不平等的心情,隔开于相异空间里,她猜不到他的心,寻不出他的意,再多的疑虑没有人愿意为她说明。 腿不由她控制,心不由她牵引,不由自主地,她顺着他踩过的楼梯,一阶阶,拾级,想他、爱他,脚步沉重。 门扇没关紧,从门缝里,亮君看见里面的男女,激情。 她撕扯他的衣服,他在她身上制造惊奇,缱绻浓烈的写在他们身上、脸上。 亮君木然地看着眼前一切,泪滑下,一颗、一串……曾经,曾经她以为,那是专属于她的爱情。 余瑛洁脸上满是幸福,同样的表情也出现过在自己脸上吧!现在目睹,是一幕幕的椎心讽刺。 她看见余瑛洁在他耳边低语--“我爱你。” 他从不耐烦听取女人的爱情,他害怕口口声声的爱情带给他压力,可是,他没反弹她,他听了进去…… 所以,很明显了,他对瑛洁比所有女人专心;很明显了,她和靳衣的爱情划下结尾句,而余瑛洁和他的爱情,重新再续…… 仰头,亮君别开眼睛,将视线停在镂花的天花板上。 她东找西寻,明明没有风呀,那是什么东西吹散了她的爱情? 明明没有太阳呀,那是什么蒸融她的心,让她成了无主孤魂,飘呀荡呀,带着受伤痛意? 转身,她该恭喜自己,至少她听不见男女的低语申吟,但她没力气,如果她还有力气,她会先替自己挖个洞,埋葬千疮百孔的心。 当门外的身影离去,靳衣冷冽眼光闪过,他一把推开瑛洁,下床整衣。 “靳衣……你……” “我没兴致了。” 简单一句,他的解释敷衍得近乎可恶。 “是不是你在生气,因为我说我爱你?”瑛洁问。 他不答,大步跨开,他急需找个能让自己冷静的地方。 亮君变了,她变得沉默,私下无人时,也不再喃喃自语,她的安静符合靳衣要求,她的工作效率好到教人咋舌。 她果然被制造成满分员工,可惜,满分员工再没办法带给靳衣生活乐趣。 她精准负责,她的努力让他的掠取包加得心应手,虽然她并不晓得自己帮了他什么。 他们是两道虽没交集却协调的线,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的默契让人讶异,不用言语,他一个眼神,她立即明白配合程序,她尽心力只想给他一个借口--留下她的借口。 就这样,时光走过半年,整整六个月,亮君忘记声音的感觉。 这六个月当中发生许多事,大大影响靳衣夺取庆田的计划。 幸子决定嫁给台湾的商业巨子欧阳颖川,企图挽救父亲在庆田集团的亏空,有个头脑聪明的可敬对手,让靳衣初尝败绩,也让他和叔叔的战争浮上台面。 战争延烧,闹到日本的爷爷知晓,他说不出爷爷的表现是愤怒还是欣悦,愤怒孙子胳臂向外弯,以家人为敌?或是欣悦孙子不是一个光有风流外表的雅痞? 不管怎样,这段日子,他和爷爷见面的次数多了,不管见面目的是为了归劝他放过自己的叔叔,或是适时地给他一些商场上的建议,总之,祖孙问的感情因为联系而增进。 失望不再时时出现于长者脸庞,而桀骜不再是年轻子辈的一贯表情。 欧阳颖川的确是厉害对手,靳衣打听到欧阳双双是他最宠爱的妹妹,他可以为妹妹违抗父母亲意愿,于是,他想过藉由欧阳双双将对手变成自己人,于是刻意亲近欧阳双双。 靳衣的方式显然错误,他的接近让欧阳颖川更拿他当敌人看待,在他弄懂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间微妙感情后,他决定易弦改辙,帮欧阳双双一把,让欧阳颖川理解自己真正的感情依归。 他做了,在今夜,他将幸子对双双、欧阳颖川对双双和自己对双双的部分做了分析,逼着欧阳颖川正视自己的感情。 最后,欧阳颖川大步跨去,临行那一眼,靳衣知道,他不再是用对待敌人的眼光看他,而是用……盟友的眼光看他。 炳,叔叔输了,他确定叔叔输掉公司的管理权,庆田是他的了,努力十几年,作假十几年,他隐藏的狐狸性格替他赢得最终胜利。 他狂欢,他得意,他走进酒吧里,替自己点了一份麻醉,然后轻飘飘、轻飘飘,他飘回家里,飘到亮君床边偎着她的香气,他替两人制造一整夜的高潮迭起。 他睡着,她清醒。 蒙胧夜色透过窗棂,在他脸庞镶上透明光晕。 轻轻拉开他的大手,亮君起身穿好衣服,搬来椅子,坐到他身边。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满心欢愉,有的,只是沉重悲伤,这夜,他喝醉了,将她错当成别人,如果清醒,他绝不容许自己犯下这个错误吧! 半年来,她刻意扮演称职员工,刻意让他忘记,她曾对他幻想过爱情,减少了压力,他总算愿意留下自己,不再口口声声逼她出去,她成功地逆转两人关系,成功地隐藏感情。 今夜,他意外出现,带她重温爱情,她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压平心情,逼自己相信,错误不存。 “我爱你。”亮君说。 是没有声音的唇语,她不惊扰他的睡意。 “我想在你身边,就算你看不到我。”她又说,仍是唇语。 “只要看得见你,听不到也没关系……” 她在床边说话,道尽这半年间所有想说的话语,最后,她纵容自己,偎在他怀间,拥抱温存,并在即将天明前离去。 靳衣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亮君床上,昨夜的印象断断续续,有了催化酒精,什么都变得不确定。 他下床,他冲到厨房,热腾腾的早餐摆在桌上;他跑到工作室,工作室里亮君趴在一堆档案上面睡着,那是一整晚的工作量,所以……她并没有回房,昨晚的记忆纯属幻想。 他松了口气,高兴自己没有踩入幸子的陷阱,他始终是他,没人能左右的工藤靳衣。 第八章 前两个月,她才在自己的小鲍寓里给双双建议,建议双双,能留在“他”身边,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时过境迁,现在轮到她来选择留下或离去,讽不讽刺? 劝说别人容易,劝说自己却是困难重重…… 她怀孕了,在那个他喝醉酒遗失记忆的夜里,生命成形。 她没想过抛弃新生命,但是未来是必须深思的问题,她能否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孩子长大,能否当个称职妈妈,她的残缺会不会导致孩子的自卑? 懊考虑的事情很多,多到让人头痛,坐在候诊室里,她环顾四周,墙边一个梳着公主头的年轻女孩倚着墙,泪水默默。 念头闪过,亮君想学习双双,用一个故事交换故事,她走到女孩身边,问她:“妳为什么哭?” “我找不到未来的路。”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孩回答。 “妳的路很难走吗?”亮君问。 “对。” “那我们同病相怜,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个方向。”亮君苦笑。 “妳同我一样,怀了宝宝吗?” “对啊,生命是喜悦,我宁愿用喜悦来看待生命,可是,眼前我感受不到喜悦。”亮君语重心长。 “我也是,我晓得自己做错事,却不晓得有没有能力弭平错误。”女孩低眉,泪在裙间滚动。 “可不可以,我用一个故事来换妳一个故事?”亮君提议。 “好,不过,我想喝一杯莱姆汁,我没钱了,妳能请我吗?” “好啊。”亮君伸手,牵起女孩,两个陌生妈妈走出医院。 十分钟后,她们坐在餐厅里,啜饮莱姆汁,酸酸的滋味沁心。 “他是我的老板,心地很善良,第一次见面就决定用我,还借我薪水还银行贷款。他是个好人,我们相处得很不错,要不是踰越那条线,我们仍然会继续好好相处。” “哪条线?”女孩问。 “爱情线。我走进去了,他却在线外徘徊,我以为男女在一起是因为有爱,他却不这么认为,他常说,爱情是短暂的化学因素,毋庸认真,他说过对婚姻,他要的只是条件,他没有欺骗过我,他是个好人。” 不断不断,她强调靳衣是好人,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好人! “他那么好,为什么害妳不知道人生方向?”女孩问。 “错在我,风流是他的性格之一,爱情不是他的本意,全是我的顽固。是我执意厮守,执意看女人在他身边来去。看他的快乐,看自己伤心,在痛苦中回忆为时不长的爱情。真要归类错误,我只能说,对不起,是我的爱情太多,多到他不愿意负荷。” “眼看女人在他身边来去,是最痛苦的事情。”女孩叹气,这种心情,她懂,那是种教人窒息的疼痛。 “是啊,可我甘之如饴,只要留在他身边,多看他一眼,就彷佛我已死亡的爱情还会增长一些些。我催眠自己,我是他最好员工,我必须比任何人卖力,果然,他看见我的辛勤,以为我不再妄想从他身上谋求爱情,然后,他留下我,因为我的能干。” “以后呢?妳要继续留下吗?” “两个月前,我毫不犹豫告诉另一个女生,我要留下,现在……我不确定了,他的生活不会因我而改变,他的生命有无数段爱情,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小点,一不小心就被淹没,他看不到我,我听不到他,在于我,这可以忍受,但对孩子不公平。” “不管怎样,妳都要宝宝吗?” “我要他。”这句话和她的心一样坚定。 “我也要他,不管他是不是健康,我要定他……”女孩接口,开启了另一个爱情。 她的故事里泰半是甜蜜,很少辛酸苦涩,然而,一场天崩地裂,一个无从想象的事实打在她眼前,迫她接受,没有选择。 她受了,是苦,不受是痛,她的选择权只在苦与痛之间。 “叔叔叫我深深,他说第一次看到我母亲,他就深深地、深深地爱上她,他希望将来会有一个男人也深深爱上我,可是……『他』却是深深地、深深地恨我,我无力处理他的恨,只能离开,但愿他的恨随着我的离开,深深地、深深地被埋葬。”女孩叹口气,才二十岁,眉宇间却已有了四十岁的萧索。 她的爱情故事让亮君动容,她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深深,答应我,我们要一起走出一条路,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不确定自己走不走得下去,前面的荆棘太多,我需要很多勇气。” 亮君抓起她,把靳衣送给她又扯断的钻石项链交到深深手上,那是她的护身符,她愿意将它交给一个比她更需要运气的女生。 “勇气,我给你,我附赠一把斧头,让妳劈荆斩棘。” “我……不……”看着手中项链,她摇头。 “可以的,将来妳碰到比妳更需要勇气的人时,把它送出去。” “好,我收下,等哪天我的勇气足够,我再把它送出去。” 挥别深深--一个期望被深深眷爱的女人。 亮君走出餐厅,亮晃晃的阳光洒满她一身,她鼓舞自己,会好的,离开他,学会思念,何尝不是好事一件? 送出护身符,她的运气摆明了坏,因为她居然碰上工藤幸子。 幸子身边,两个类似保镳的男人,左手右手架着她,彷佛要强迫她什么。 聪明的话,她不应该多事,可是两个大男人对付小女人,于理,说不过去呀,所以听不到声音的亮君,还是挺直背,大胆走去。 “幸子,需要我帮忙吗?”她转头看看身后的警察局。 “是妳?工藤靳衣玩腻妳了?他一向把女人当新衣,随心情高兴搭配,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上妳?因为妳最特殊,玩过那么多女人,他还没玩过聋子,感觉肯定特别。 炳!这次玩聋子,下次玩疯子,再下来玩智障,哈哈哈哈,工藤靳衣热爱破纪录,谁都猜不出他是心机深沉的怪物,龙生龙、凤生凤,怪物生杂种……”幸子语无伦次。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抬眼,她问幸子身边男人,他们回了一串她读不懂的日文,最后,他们用简单手势告诉她,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妳会得到报应的,所有所有爱上工藤靳衣的女人都会得到报应……”幸子嘶吼。 她没说错,是得到报应了,孩子、茫茫未来,她的报应就在眼前。 “妳们这群拿烂苹果当宝的贱女人,妳不只是聋子更是瞎子、白痴!” 她承认她是白痴,听遍、看遍他的过分,她仍然坚持他是好人,坚持不爱她不是他的错。 终于,保镳架着幸子离开,亮君低眉思索。 明知道幸子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她还是把幸子的话听进去,原来,她之于靳衣只是颗口味特殊的糖果,一旦发觉味道不过尔尔,他便毫不犹豫把糖吐进垃圾桶里。 原来,她的残缺带给他的是特殊感觉?那么,她是不是该感激自己的“特别”,让她有机会像正常女生,品尝爱情滋味? 幸子的话解答了靳衣的翻脸无情,解释了存在她心中半年的疑问,最后一击,她被彻底击溃。 进屋,略过沙发上的男女,她知道视而不见是最好的打招呼方式。 径自走往二楼,三两下,她把东西扫进行李袋中,坐在床边,本想等他们回房再离开,她是怯懦的女人,连说再见,都没勇气承担。 但,她想起对深深的嘱咐,想起她承诺过同她一起走出康庄大道。是的,她不该这样离开,至少一句再见,一句对自己负责任的再见。 喝口水,在脑中预习想对他说的言语,一遍、三遍,她借预习增进勇气,然后提起包包,走出房门,走到他跟前。 他和柔媚的女人站在厅前相互依偎,亮君站在他背后,轻扯他的衣服,小声问:“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他不说话,回头看她,他的视线看进她的眼睛,看透她的灵魂,他对她够凶了,可是,她的眼神永远澄澈清亮,不带恐惧。 “不会太久,五分钟,可以吗?”她要求。 半年了,他们没有过交谈,第一次开口,她向他要求五分钟。 “妳回去。”靳衣转头,把女人带到沙发边,拾起包包,将人推到门外。 他真的很坏,不懂得尊重女性,但……怨谁?是女人求他别尊重自己,而这群女人当中,有一个叫作尹亮君。 “说吧!”待女人离开,靳衣一脸不在意地开了口。 被久也够多次了,他在她面前和无数女人演出亲热戏,然后在她转身时,把女人赶下床沿。 这种行为无聊透顶,但他贪看她的落寞神情,他要她的落寞向自己证明,他没有被她吸引,没有落入幸子陷阱。 这个证明幼稚无趣,可是成熟稳重的靳衣居然一遍遍重复,乐此不疲。 “我要走了。”简单地,她说。 四个字叫靳衣陡然心惊,自赶不走她那刻起,他就摆起赢家姿态,告知她也通知自己,在这场靶情游戏中,他没有失落情绪。 他笃定在幸子的安排中,陷落的人是亮君,不是自己,更笃定亮君偷鸡不着蚀把米,她没掳获他的心,却遗失自己心情。 然……她竟然主动提出离开?他的心空摆。 他反口问。“妳能去哪里?” “总会有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她会尽全力整理“那个地方”,让它适合孩子安居。她是母亲了,身为母亲无权软弱。 “为什么?因为幸子发疯,妳不用继续执行任务?”他讥刺。 “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是幸子……我碰到她了,她的情况不好。” 丙然,她们还在联络。挑眉,他嘲笑:“妳们的感情真不错。” 亮君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不过,那不重要了。叹气,亮君续说:“她说了一堆话,有些歇斯底里,不过,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对不?” “把话讲清楚。”他命令。 讲清楚?她怀疑自己能讲清楚。 “她说你有无数女人,她们的条件比我好,你会看上我,纯粹是因为我的残缺……” 停顿三秒,她又开口:“当然,也许还有其它成分吧,诸如,我容易控制、我离不开你、我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我笨到老是错认爱情,笨到看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条件天差地别,笨到以为只要待在你身边,就能自我满足……” 话至此,泪跟着流下,仰头望他,糟糕,她还是爱他呀!他那么坏,他对女人毫不尊重,可她就是爱他怎么办? 忍不住,她踮起脚尖,环住他的颈项,狠狠的,用力的抱住他, “没办法呀!我这么笨,有什么办法?虽然你爱很多女人,虽然你只是觉得我好玩,虽然知道我们两人差别那么大,我还是爱你爱到不能自己。 我一天爱你一千遍,十天二十天、一百天,我的爱比天上星辰更难清数,爱你很辛苦,不爱你更辛苦,不管爱你不爱你,我都辛苦到想哭。我想骂你,从头到尾是你的错,要是你别给我『员工福利』,或者我不会那么容易爱上你,爱你比所有你交给我做的工作都难上千倍万倍……” 她一路哭一路说,恢复了半年前的多话性格。 最后一次了,请纵容她的多话吧;最后一次了,请容许她在他怀中无赖哭闹吧;最后最后一次了,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温暖怀抱,她要牢牢记取,一刻不忘。 她在怀中,柔软依旧、香甜依旧,吻她的不减当时。 但……为什么她要当别人的棋子?为什么她要为目的接近他?为什么她不像其它女人,拙得令他一眼就看清真面目?又为什么要让幸子跳出来,点出她的真正身分,让他在幸子面前败下一城? 几个“为什么”阻止下他的,工藤靳衣是克制力超强的男人,他提醒自己要理智,不让怀间温暖眩惑意志,握紧拳头,青筋在颈间浮现,他抑制想回抱她的强烈念头。 他告诉自己,她又在演戏了,没错,她妄想以退为进,可惜,他是狡黠狐狸,不会一而再被兔子欺。 必住,靳衣将她推开,冷冷的眼神间透着不屑轻鄙。 从他的眸子闾,亮君读到讯息。咬住下唇,她是自取其辱了,退开两步,她后悔自己的情不自禁。 “对不起,我又做错。”颔首,她无地自容。 贝起她的下巴,他逼她正视自己。 “妳的确做错,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更不该自以为聪明,认为能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不是能蒙受欺骗的男人,妳那套上不了台面的演技,可以收起来了。” 上不了台面的演技?摇头,她困惑。 “别用可怜兮兮的眼光看我,也许它对别的男人有用,对我……省省吧!妳想走随时请便,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我?希望我留下妳?想以退为进,测测妳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对不起,在『女人』角色方面,妳早被取代,至于员工角色,做得比妳好的,大有人在。” 包头昏了,她不过想来跟他说声再见,也许有些些情绪失控、有些些情不自禁,但,她哪里有目的?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一定和我一样头昏,我不和他计较,不为他的口气生气,我要好散好聚,不要在这里替两人制造难堪。 他可以不喜欢我,那是他的权利;我也有我的权利,我有权利为自己选择未来,有权利把他留在过去,高兴的时候想起,不高兴的时候假装忘记,对,我可以假装忘记……” 亮君泪眼蒙蒙,提起不大的行李,她一路说话、一路往外走。 她要很多很多声音,告诉自己,她还活在有人类的世界里,她不是孤单的,世界上有人和她相同,有着不堪回首的爱情。 记不记得双双?记不记得深深?她们同样为爱情苦,也同样相信,她们会劈荆斩棘,走出康庄。 门关上,亮君的声音消失,一下子,空旷的屋里填满寂寞,靳衣从东走到西,从楼下逛到楼上,他难以坐立。 亮君的声音在他脑间摆荡,她的每句话在他心底制造不安纷乱。 不,不要心动、不要动摇,那些话不是她说的,是幸子给的剧本,亮君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全是依照幸子的意思进行,她一定拿了幸子不少好处,她一定、一定…… 突然间,他的一定变得不确定。 不对!幸子疯了,她再没有能力为亮君写剧本,若不是幸子的剧本,那么那些话是……是……是她的真心或凭空捏造? 等等,亮君刚说幸子告诉她“他喜欢她,是因为她的残缺”? 骇人想法传进脑间,如果这一切全是幸子的计划……如果幸子存心要他难过,谋杀他的快乐是最佳的作法,而他的快乐来自--亮君。 没错!只不过几句话,幸子成功地掠夺了他半年快乐。 是这样吗?是她又赢了自己一次,成功地挑拨他的心,仇恨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 不、不会的,他的判断力一向精准,他不会容许自己出这么大的差错! 可是,他真的不会出错吗? 亮君说爱他很辛苦,却仍然无怨于辛苦,亮君说只要待在他身边便已满足,亮君说……说了很多很多,会不会有可能,是他出错? 天!堡藤靳衣,不准慌,想清楚,到底是亮君仰或幸子在说谎,想清楚真正的问题症结。 就这样,他不再四处走动,他静下心来坐进沙发,用他判断股市起伏的精准重新检视这件事,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他在心里拟定想法计划,再起身,他挂上自信。 他t会弄清楚的。 阴霾吹散,阳光穿透进来,暌违已久的笑意映上靳衣脸庞。 没错,他已经想好厘清步骤,首先,先找到松岛叔叔,确定他有没有替自己刊登广告,然后找到幸子把事情谈明白;至于亮君,没问题的,她是“障胞”,台湾的无障碍空间不多,她能去的地方有限,等他确定了所有事情,找她还不容易。 很可惜的是,这一次他又判断错误,第一次错误,他错失半年幸福,第二次错误,让他以为此生再也觅不着幸福。 两年时间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尤其是带着悔恨的男人,靳衣不再雅痞、不再风流,对许多人而言,他是冷酷无情,不予人情面的铁腕男人。 他迅速发展事业,他成了工藤家最好的继承人,他的表现让长辈欣慰,让媒体崇敬,当所有人都满意他时,他却不满意自己,非常非常不满意。 他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被幸子玩弄无数次仍然学不会防备,他恨自己对所有女人都好,独独对自己最爱的女人残忍。 他用工作自虐,用寂寞自惩,两年过去,恶名昭彰、处处留情的工藤靳衣再没和任何女人有牵连。 有人说他大彻大悟,学会爱情不过是过眼烟云,也有人说他总算懂得身为男人,事业比爱情重要千倍。 事实上,他是懊悔,懊悔真正的爱情曾经走到身边,却被他的偏见推远。 几乎每一天、每一个空档时间,他都想起亮君,想她的多言、想她的干净清新、想她身上的香味,更想他们共度过的每个日夜。 他想她、爱她,却从未亲口对她说过,然后,莫名其妙的误会,他的主观不容她辩解,造就两年苦痛深沉。 是的,他痛苦极了,他动用所有力量翻遍台湾每吋土地,却翻不出他的曾经。 想她,一分比一分深;爱她,一秒比一秒浓烈。他生病了,生了一种名为爱情忧郁症的怪病。 他想自己是受了诅咒,从前他玩弄爱情,现今他受爱情玩弄,真要认真评论,只有活该二字可解。 “总裁,李伊爵士到了。” “请他进来。”靳衣喝水,没滋没味,失了亮君,他对人生失去品味。 “工藤先生,我亲自把合约送来。” 李伊爵士是靳衣的新合作对象,他们计划在法国开设百货公司,每间占地都比“老佛爷”大,除了卖法国最有名的香水服饰和名牌之外,并在里面设置美国、澳大利亚、中国、印度、南美专柜,出卖各国风情。 “劳您大驾,不敢当。”他客气有礼,和所有人保持疏远距离。 “你客气,我明天就要回法国了,临行前,想和你谈谈。” 审视疲惫的工藤靳衣,李伊爵士怀疑,他真是深深想找的男人? “合约书当中,还有不完备之处?”他拒人千里。 “不,无关公事,是私事。” 当他和深深提起台湾行,要和工藤靳衣见面时,深深惊呼一声,怀疑他口中的工藤靳衣会不会是“宝宝”的爸爸。他没刻意求证,因为在下飞机,初见工藤靳衣第一眼时,他就晓得自己没找错人。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私事必须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欣赏这个,不过,看在我即将离开的份上,勉强看一下吧!” 爵士拿出妻子和小孩玩乐的照片同他分享,照片中除了爵士的妻子女儿外,还有个年纪约一岁多的小男孩。 靳衣接手,不明白爵士的举动。 没有道理地,小男孩吸引他全数目光,他的轮廓五官极其熟悉,教他的视线不舍离去。 爵士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小男孩和你长得相像?” “是很像。”他抑下自己的不解,把照片递还给李伊爵士。 “这个小男孩和我们家有很大渊源,两年前,我和妻子间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她在走投无路时碰上小男孩的母亲,当时,两个女人同时怀有身孕,她们互相依恃照顾。我的妻子身体不好,生孩子时几乎送命,幸而男孩的母亲悉心照顾,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嗯。”他回答敷衍,对于别人家的恩人,他不感兴趣。 “男孩和我女儿的生日只差十二小时,你可以想象,刚从产台下来的孕妇有多虚弱,她却不眠不休在我妻子身边照顾她,无视于自己的身体,由此,你可以知道,她是个多么古道热肠的女人。” 迸道热肠?算了吧,是笨蛋、是不自量力、不懂得对自己好,这种蠢事就是像亮君那种笨到底的女人才会去做。 笔事听到这里,靳衣渐入情境,因为李伊爵士的恩人,和他深爱的女人一样笨。 “最重要的是,她打了一通越洋电话给我,把我彻底骂醒。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她是听不见的,她有听障,助听器又被人摔掉,换句话说,她只是拿起话筒,不管接电话的人是谁,就乱骂一通。然而,她的话,对我是当头棒喝。” “等等,你说她听不见……”这是他特地找上自己的原因吗?没错,爵士不是无聊男人,要不是关系到自己,他不会特地跑这趟。 “她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一个叫宝宝、一个叫贝贝,两人同时抓周、同时摆满月酒,同时过生日,两个孩子从小靶情就非常好。”他不理会靳衣的焦心,自顾自地说话。 “那个蠢女人的名字是不是叫作尹亮君?”难怪他找不到她,原来她早早不在台湾! 爵士仍不理他,能让一个冷静男子跳脚,也算小小成就呢! “两个小孩感情好,妈妈的感情更好,所以宝宝和他的妈妈跟着我们一起回法国。人家都说女孩子学讲话比较快,可是宝宝居然比贝贝还早学会叫爸爸,他一天到晚冲着我叫爸爸,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我一手夹一个绕圈圈……”见靳衣火大,他有虐待人的快感。 “李伊爵士,很抱歉,我还有事,不送。”起身,靳衣径行打开房门送客。 “你不需要我的情报?”挑眉,他问。 “我需要的任何东西,我自有办法得到。” “别那么自信,我住的地方叫作法国,不是台湾或日本。”他坐在椅子上不走,不相信他不妥协。 “你认为法国人不爱钱?” 不走?行!他走。 靳衣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王国。想玩?他不奉陪。 “有个性!”望着他的背影,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浮上爵士脸庞。 尾声 靳衣找征信公司调查亮君,和她消失的两年当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调查报告让他咋舌。 这个残胞居然一个人偷偷怀孕不教他知道,居然身上没几分钱,敢和陌生女人跑到南部乡下过生活。 随着数据一路追踪,靳衣找到她生产的小医院,知道孩子的血型和自己一样,是难搞的ab型。 扁从这两点,他推论出孩子绝对是他的,也推论出,醉酒那夜的春梦是真不是幻。推论结束,靳衣付诸行动,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亮君找回来。 巴黎近郊。 一幢城堡式建筑矗立在近两百公亩的森林中间,修剪整齐的树木在后院排成迷宫,人工湖边几个天使雕像,有的躲在女神身后,偷偷向人间张弓,有的展开双翼相互嬉戏,湖中央,海神驾起蛟龙拿着三叉戟,威风凛凛。 这里是私人产业,隶属李伊爵士。 靳衣走过碎石铺成的小径,往城堡方向前进。 石子路在他脚底下沙沙作响,在走近门边时,他听见一连串唠叨,那是他耳熟能详的声音,听着听着,他咧开嘴,隐瞒不了的快乐迅速膨胀。 绕过主屋,他在屋后绿荫间找到一对母子,只消一眼,根本不需要dna,他笃定孩子从头到脚,每一吋肌肤、每一根手指,全带满自己的遗传基因。 呵!爸爸?不错的身分。儿子?他又多了一项财富。 “宝宝,这是不对的,不能贝贝有什么东西你都要呀!贝贝的爸爸是有钱人,她当然可以买很多很多玩具,重点是玩具是贝贝的,她想分你玩的时候,你才可以玩,她不想分你玩,你不可以硬抢,这是强盗的行为,懂不?” 错!天错地错的教育方式,别人不给的东西,凭自己的能力抢有什么不对?像他,不就从叔叔身上抢回自己的东西?好儿子,有他的人格气质!悄悄地,他对儿子竖起大拇指。 “如果你要买玩具,可以跟妈妈说呀,等妈妈领薪水再带你去买。” 她那点薪水能买什么?说大话!他儿子要的东西,她哪里买得起。 “还有呀,你不能老冲着爵士喊爸爸,那是贝贝的爸爸不是你的,虽然你们常在一起,还是要分清楚什么是谁的东西,懂不!” 对于这点,他赞同她的意见,爸爸和妈妈一样不能随便乱喊,真混淆了,要订正多么困难。 靳衣走近母子,才几个跨步,就闻到他最喜欢的痱子粉香,那是他浓浓的乡愁,浓浓浓浓的眷恋…… “宝宝,妈妈跟你说,你长大以后肯定是帅小子,到时,会有许多女生喜欢你,你千万要记得妈妈的话哦,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下定决心,认真对待对方,不要三心两意,今天喜欢这个、后天喜欢那个,这样……很伤人心。” 居然对不满两岁的小孩说这些?她不只聋了,连神经都有问题,你看,小孩子已经受不了她的唠叨,歪起头,想睡觉。 不过他知道,这些话,她是想对他说的。 靳衣轻喟,走到她身后,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妳。” 生平首遭,他向女人说抱歉。 瞬地回头,亮君的眼光在看见他时,吓出一脸惊心动魄,他属第十七层地狱的魔鬼头,七月半放出来,专为吓人用。 宝宝因为她的大动作惊醒,皱皱的浓眉缩紧,表情和眼前的“鬼”有几分类似。 “你、你、你……”她结巴,一步步往后退,舌头察觉牙齿在发抖。 “我来了。”他接下她的话。 “你不要来。”转身,她拒绝和鬼打交道,孔夫子说过,要敬鬼神而远之。 她护儿子,也护起自己的助听器,她不要再进入无声世界,儿子马上要学说话了,她要把他讲的每句话听得清楚明白。 “我要来。” 她说不要就不要,他算什么?向前再进一步,他吓得她更凶。 “你来做什么?和我抢孩子吗?不要啦,反正你的精子很多,想帮你生小孩的女人更多,你不要来抢我的,好不好?不劳而获是种坏品德,你不可以老靠掠夺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想要,就自己去制造才是正确。” “我不靠制造业起家,我是商人,商人是种以掠夺维生的人。”抢又怎样?犯法吗?来关他呀! “你的意思是……真的要和我抢宝宝?”声音逐渐地低沉,望住他的双眼满是委屈。 她爱宝宝很久了,他抢走宝宝,她会痛不欲生,会痛到想跳楼、想烧炭自杀、得忧郁症。 “不行吗?” “如果不行呢?”她小心翼翼问。 怀里的宝宝居然在这时和她作起对,他伸开双手,朝靳衣喊爸爸,要求他抱。 幸好幸好,儿子的头脑像老爸,不像笨妈妈,一眼就认出谁是爸爸,手伸,他顺理成章接过儿子,瞧,这不就“抢”过来了? “儿子是我的,妳说行,我是他爸,妳说不行,我也是他老爸。” 他的口气恶霸,但逗着儿子的脸是温柔的,食指让儿子抓住,靳衣低声对儿子说:“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很好,男人要靠力气起家,不能像只软趴趴的肉鸡,不错,力气够大,将来才有能力继承老爸的事业。” 他感染了亮君的自言自语,对儿子说话,满足无限。 “你……你……你真的很坏。” 泪滚下,亮君背过身,她再也不要当他是好人了,不要替他找一百个借口,说他情非得已,更不要欺骗自己,说他是好偶像,值得自己日夜思念。 莫名的揪心拉扯他的知觉,她不爱哭的,是什么造就她的伤心?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感受危机?不!弄错了,他不是要替她带来危机,他要带来的是幸福、是快乐和感动。 扳过她的肩膀,粗粗的掌心替她抹去泪水,没安慰过人,他的劝慰比骂人还糟糕十倍。“不准哭!再哭我就把孩子抱走。” “不要啦,宝宝是我的心肝宝贝。”她踮起脚尖,高举双手,不断往上跃,企图抱回宝宝。 他也学起她的动作,把宝宝举上天空,这是一副很诡异的场景,被抱高高的婴儿以为大人在同他玩,乐得咯咯大笑;把儿子抱高高的爸爸也笑得挺开心,他一面恐吓身旁女人不准哭,一面用人力云霄飞车,高高低低摇晃儿子:然而另一边,怎么都抢不回儿子的女人,却哭得涕泗纵横。 “妳还哭?”这个女人真难搞,已经“安慰”她了,还哭得那么伤心。 “我不哭,你会把孩子还给我吗?”她委屈问。 “好吧,只要妳不哭。”他的承诺一下,亮君连忙把泪吞进肚。 “很好,孩子还给妳,不过妳太瘦了,我先帮妳抱一下。” “不行吗?” “如果不行呢?”她小心翼翼问。 怀里的宝宝居然在这时和她作起对,他伸开双手,朝靳衣喊爸爸,要求他抱。 幸好幸好,儿子的头脑像老爸,不像笨妈妈,一眼就认出谁是爸爸,手伸,他顺理成章接过儿子,瞧,这不就“抢”过来了? “儿子是我的,妳说行,我是他爸,妳说不行,我也是他老爸。” 他的口气恶霸,但逗着儿子的脸是温柔的,食指让儿子抓住,靳衣低声对儿子说:“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很好,男人要靠力气起家,不能像只软趴趴的肉鸡,不错,力气够大,将来才有能力继承老爸的事业。” 他感染了亮君的自言自语,对儿子说话,满足无限。 “你……你……你真的很坏。” 泪滚下,亮君背过身,她再也不要当他是好人了,不要替他找一百个借口,说他情非得已,更不要欺骗自己,说他是好偶像,值得自己日夜思念。 莫名的揪心拉扯他的知觉,她不爱哭的,是什么造就她的伤心?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感受危机?不!弄错了,他不是要替她带来危机,他要带来的是幸福、是快乐和感动。 扳过她的肩膀,粗粗的掌心替她抹去泪水,没安慰过人,他的劝慰比骂人还糟糕十倍。“不准哭!再哭我就把孩子抱走。” “不要啦,宝宝是我的心肝宝贝。”她踮起脚尖,高举双手,不断往上跃,企图抱回宝宝。 他也学起她的动作,把宝宝举上天空,这是一副很诡异的场景,被抱高高的婴儿以为大人在同他玩,乐得咯咯大笑;把儿子抱高高的爸爸也笑得挺开心,他一面恐吓身旁女人不准哭,一面用人力云霄飞车,高高低低摇晃儿子;然而另一边,怎么都抢不回儿子的女人,却哭得涕泗纵横。 “妳还哭?”这个女人真难搞,已经“安慰”她了,还哭得那么伤心。 “我不哭,你会把孩子还给我吗?”她委屈问。 “好吧,只要妳不哭。”他的承诺一下,亮君连忙把泪吞进肚。 “很好,孩子还给妳,不过妳太瘦了,我先帮妳抱一下。” 请问,这和“不还”有什么不同?孩子还是在他手上呀! “你不会偷偷把他带回家吧?”亮君问。 “不会,我会光明正大把你们带回家。”他答。 什么?光明正大?意思是……他要同她打官司,赢的人把孩子带走,财大气粗的他,笃定能赢得孩子? “你不要打官司好不好?我没有很多钱跟你上法院,我可以答应你常来看宝宝,等他大一点,会自己照顾自己时,再让他一个月去跟你住两天,你觉得呢?”她是能缩能伸的好女性,哭不行、硬不行,她找到新的谈判路线。 “不行,我要你们每个月、每天都和我住在一起。”他已经说了两次“你们”,要是她还听不懂他的意思,他考虑将她扔进水池,逼她清醒。 “你要宝宝跟你住一起,那我怎么办?” 苞一个听障沟通是不是很辛苦?连连几次,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瞪眼,他粗声粗气说:“妳当然要跟我回去,难不成妳真喜欢留在这里和别人分享丈夫?” “我跟你回去?怎么可以。”亮君脑袋里一团过期优酪乳,酸酸、糊糊。 “为什么不可以?”他反问。 “我回去,你女朋友怎么办?” “妳哪只眼睛看见我有女朋友?” “有啊,很多。” “我告诉过妳,她们是我的女朋友?” “她们不是?” “当然不是。”他说不是就不是,有意见的话,拖出去砍头。 “那她们是什么?” “是伴。” “就是纯上床、纯发泄,不牵涉感情的那种朋友?” “随妳解释。” “可是……你不是讨厌我吗?” “妳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讨厌妳?”这句话,他辩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从没有亲口说出讨厌,只有用动作表现。 “你不讨厌我吗?可是你的……” “闭嘴,废话少说,要不要跟我回去?”他不让她继续往下说,话说通了,就要把以前他犯下的错误,从头解说一遍,那样太浪费时间,他是精明商人,不做浪费成本的工作。 “你要我回去做什么?当伴吗?” “伴妳的头,我有这么说?”啪地,她的后脑勺挨了一记,不痛,但也无助于清醒。 “不当伴当什么?” “还有什么?自然是宝宝的妈妈、我的妻子,连这个都要想好半天,笨!” 他不等她想通了,抱起小孩,他酷酷地往大门处走,不怕亮君不跟,因为他有最佳人质。 “当妈妈、当……妻子……”不会吧……他的意思是说,说他爱她、他要娶她?三步并作两步,她冲到他身后,拉扯他的西装外套问:“你是说你爱我吗?” “妳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这种废话?”他恶声恶气地回她。 “你不是说要我当妻子?是我听错?” “连这么简单的话都会听错,妳的助听器可以去换一台新的。” “再说一遍好不好?让我再听仔细一点。” “不好。”他一口拒绝。 “那我不要走了。”她站在原地,赖着不动,她投下赌注,期待至少小赢一回合。 “随便,反正孩子在我手上。”他作势再向前走两步。 “孩子给你好了,你的经济比我好,孩子跟你会比跟我幸福。”她把全数的资本都压下去。 他吐气,无奈,回身,大步跨到她面前。“妳到底要怎样?” “回答我的问题。”她固执道。 “不准问我爱不爱妳那些蠢话。”他先订合约。 “好。” “说吧,妳要问什么?” “告诉我,快乐像什么?”一个问句,她把他带回共游垦丁的记忆。 “快乐是钻石,反射阳光,照亮别人。我被妳照亮了。”这句话,他用心记下了。 “快乐是日历,随着年纪增长,越用越少。”亮君回以当时他说的话。 “快乐是传染病,妳的快乐用少了,我传染一些给妳。”他说。“快乐像灭火器,总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替我们熄灭痛苦。快乐是生命中的惊叹号,带给我们无数欢欣时光。快乐是星星、是月亮、是太阳,点缀我们的生命、丰富我们的视野。” “那么,见到我,你快乐吗?” “笨蛋,妳以为我千里迢迢跑到法国来做什么?当然是来寻找遗失已久的快乐。” 靳衣伸出大手,一把将亮君拥入怀里,密吻封住,许久许久,又是一个诡异场景。 爸爸在笑、妈妈脸红,而宝宝受不了压迫感,在哭…… 全书完 编注:欲知欧阳颖川与陆吟双(欧阳双双)之情事,请翻阅草莓070《折翼天使系列》四之一“失宠天使”。 同系列小说阅读: 折翼天使2:遗弃天使 折翼天使3:孤单天使 折翼天使4:负伤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