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苦之暗恋》 第一章 颜育箴爱苏博承五年半,没有间断过。 颜育箴和苏博承的妈妈是死党,她们相约一起恋爱、一起结婚。两个女人无话不谈,从老公、婆婆、妯娌到难缠小泵,任何一个人物都能让她们聊掉整个下午。 有鉴于电话费太贵,两家男主人索性在购买房子时,选择相同社区比邻而居,从此,一家煮菜两家香,一家骂老公,两家共赏。 两个女人一起出门购物、一起看韩剧、一起挑保养品、一起唱ktv,一起在一起。 靶情越陈越香,最后连生小孩也互相约定起来,只不过受孕期难控制,两个孩子,前后相差五个月,换言之,苏太太大月复便便时,颜太太正好在孕吐,两个无聊孕妇,吃太饱、睡不着觉,竟学起古人,来个复古式的指月复为婚。 于是,从出生那天起,颜育箴就是苏博承命定的小新娘,她爱他,是在娘胎中便注定的事情。 育箴和博承从小穿情侣装、戴情侣帽,他们连尿片都能共享,这么亲密的关系,恐怕不是平常人可相比的。 对于这种关系,颜育箴满心欢迎,苏博承却痛苦难当,毕竟没有几个男孩子愿意在打球时,带个只会拍手加油的跟屁虫。 兔宝宝幼儿园里,晨会音乐响起,小朋友从四面八方涌向操场,拍手踏脚,一天开始,欣欣向荣。 颜育箴偷偷模模躲在厕所外面,帮苏博承把风。 眼看苏博承把李凯升的围兜兜丢进男生小便池,当水冲下来,整件围兜兜变得湿透时,他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她知道苏博承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李凯升是坏蛋,他用彩色笔在博承桌上乱画,还模仿他签名,害苏博承被老师罚站。 她是正义使者,当然要帮助好人对付坏蛋。 走出厕所,苏博承对她的把风不领情,还瞪她一眼,恐吓说:“要是妳敢告诉老师,我就扁妳。” 她连忙说:“我不告诉老师。” 她当然不告诉老师,她爱苏博承嘛!她爱他已经五年半了呀!每天跟在他后面,他一个口令,她一个动作,从没违反过意愿。 值得庆幸的是,苏博承只比她大五个月,尚不懂得出难题为难人,否则要是他要求育箴从楼上跳下来当超人,十年后,中华民国肯定多了一个残障青年。 “去升旗!” 他说,她做。 颜育箴进入操场,边走边回头望,苏博承没跟来,他直接进教室,坐在里面吹冷气。 朝会结束,小朋友喝茶、尿尿、进教室,不到两分钟,有人在厕所里面发现新大陆。小朋友冲出厕所喊老师,大、中班老师过去处理。 颜育箴太小,不知道东窗事发这句成语,更不晓得避风头的用处,于是,不叫作麦哲伦的她,硬被小朋友拉进“新大陆”。 事情闹得有点大,整校喧哗吵杂,原本在吹冷气的苏博承走出教室,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颜育箴让一群人围在中间。 她很无辜,被逼着用夹子夹起围兜兜,泡进水桶里,要用很多水,才能把尿尿洗干净。 “颜育箴,妳为什么把李凯升的围兜丢进小便池?”老师铁青着一张脸孔,威声恐吓。 “我没有……” “说谎,中二班的老师看到妳没去升旗,躲在厕所边偷偷模模。”老师一面骂,一面在水桶里加进大量洗衣精。 “妳平常不是调皮小孩,为什么做这种事情?妳把李凯升的围兜弄脏,他不是很可怜?” 颜育箴一语不发,抬头,大大的眼珠子在小小的水池里滚来滚去,想哭。 “做错事还哭,进教室罚站。” 老师一吼,颜育箴的眼泪顺势滚下。 她低头,乖乖跟在同学老师后面进教室,裙子被轻扯两下,回头望,是苏博承,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话—— “妳敢告诉老师是我丢的话,我就扁妳。” 他的命令是岳母手上的绣花针,一下子,“精忠报国”四个字刺上育箴的肩背。点头,她带着视死如归的绝然表情,走进教室。 这堂课,小朋友唱歌做康乃馨花,预备在母亲节送妈妈。 育箴被罚站在教室后,不能做劳作,只好嘴里跟着小朋友唱歌—— 五月里开满了康乃馨花,美丽的康乃馨送给妈妈…… 这次的母亲节,她妈妈没有康乃馨可拿!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一圈,好不容易等到下课,老师才让她回座位。 苏博承走近她,把自己做的康乃馨扔到她桌上。 她看他,他看窗外,骄傲的用对她,说道:“帮我把康乃馨拿去丢掉,丑死了!” 话说完,他大步走出教室。 育箴拿起康乃馨,轻轻抚模她的“礼物”,怔愣的表情好像……像……像被绑上刑场的文天祥,辛辛苦苦念完正气歌,准备从容就义时,竟发现刽子手心脏病发,敌人弃暗投明,他……无罪释放…… 傻傻的,她笑得好开心。 颜育箴爱苏博承,爱了十一年,越挫越勇。 颜育箴的妈妈买一套小西装,苏博承的妈妈买一套小礼服,一个送媳妇、一个赠女婿,两家人看未来的小亲戚,越看越有趣。 颜育箴的老爸从小学老师升到教务主任,两家人开香槟庆祝。 苏博承的老爸在大陆开了第五家“苏师傅”,赚进人生第一个亿元人民币,两家人办流水席,请街头巷尾吃大餐,还邀请附近游民共襄盛举。 这些个晚上,博承穿颜家的西装,育箴穿苏家的礼服,两个小孩子并肩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百年好合是大家的共同用语。 暑假快过完了,颜育箴在家里面打扫房间,准备新学期的制服书包。 新学期,新开始,已经发育的她像换毛小鸭,满脸痘痘,加上五百度的近视,说她好看,简直是自欺欺人。 不过,她够高了!将近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站在同学身边,随便都高上半颗头颅。 育箴的窈窕曲线慢慢在制服下面呈现,很多人说她的两只脚好看,可以去卖丝袜赚钱;妈妈也安慰她,再长高一点,她有本钱竞选中国小姐,只不过,不晓得中国小姐收不收豆花公主。 苏博承就不同了,他尚未发育,整个人又黑又矮又瘦;他不爱念书,成天在社区篮球场奔跑,再不就是骑脚踏车四处逛,把自己弄得满身汗臭。 不过再臭,他都是育箴的白马王子。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心脏大声小声撞;看见他的人,她的眼睛亮出两朵梦幻玫瑰。哦……爱情…… 这个年龄,早熟的她已经在看言情小说“撒旦的第十二个新娘”,而他还在读“冬眠的小灰熊”;她开始拨弄窗前风铃,细诉相思,而他还在抓青蛙吓老师、抓蜻蜓喂蟾蜍。 正常而言,育箴应该看不起他的幼稚,可是,很难,尤其他一句“妳不……我就扁妳”出口,她全身便像被电流电到般,爱情流窜。 她的爱情与生俱来,是从胎教时期就做好的基础训练,这种潜意识像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很少,沉在水面下的部分大到让你咋舌。 叩、叩。小石子打在玻璃上。她放下擦到一半的书桌,打开窗户往外看。 是苏博承! 他的脚踏车后座夹着一颗蓝球,身边几个同伴仰头朝育箴做鬼脸。脸红了红,她笑望他。 “下来。”他对她勾勾手。 唉呦,动作暧昧哦! “我马上下去。” 风把她的刘海吹开,阳光照映在她的小脸上,红扑扑的脸庞含羞带怯,她是韩剧里的女主角,水汪汪的眼睛中净是喜悦。 提起长长的丝袜美腿,她一步步跨下楼梯,出家门前,先拐进厨房,用塑料袋装起冰毛巾和一瓶用保特瓶装起的冬瓜麦茶,这些全是她特地为博承做的准备。 打开门,未站稳,博承便丢了一袋东西给她。幸好她的运动神经不错,手一捧,接住他丢来的礼物。 别怀疑,所有从他手上扔过来的,她都以“礼物”视之,即使它的名称叫垃圾。 “要给我吗?” 当!眼瞳开出两朵盛艳玫瑰,感动哦! “我的暑假作业。”冷冷的,博承说话。彷佛他是皇帝,她是他身边的小爆女。 他要借她功课抄? 就说吧!他心里有她、他时刻为她着想、他欣赏她一如她爱他,盯着眼前的“巨人”,一首歌曲在她脑中响过——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天降恩慈,她的爱情在她人生的第十一年出现奇迹,他爱她,好多好多…… 多?我们很难理解抄个功课能有多少恩典,不过,少女情怀总是诗,就算不是七言五言,至少也是首打油诗。 “谢谢、谢谢……” 紧紧抱住他的包包,尽避她的暑假作业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写完,但爱情的好意谁嫌多? “谢什么?有时间说废话,不如快点把它拿进去写完,要是妳害我明天交不出去,我就扁妳。” 等等、等等,她先想清楚他的话……要是妳害我明天交不出来,我就扁妳……意思是,他的暑假作业没做? “你要我帮你写?”育箴问。 “废话。”他的头高高昂起,没见过这么笨的女生。 “哦,好,我马上进去写。” 领完圣旨,叩谢皇恩,她往屋里跑,跑三步,想到什么似的,倒车回原点,她追着博承的脚踏车喊:“等一下,等一下。” 奥滋!车子停下来,几个同伴不等博承,径自往篮球场方向去,博承转头,满脸不耐烦。 “这是你喜欢的冬瓜麦茶和……”和她的爱心毛巾。育箴把小塑料袋递给他,脸悄悄红起。 看他面无表情地收下,育箴微微一笑,挥挥手,转身回家。 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评语是“无聊”,见她绕进家门,博承打开瓶子,喝一口冰凉的冬瓜麦茶,厚……很爽! 这天晚上,育箴没睡,国语数学自然社会,所有功课都做好后,已经将近半夜两点,最辛苦的是书法和作文,夭寿哦!这么一大堆,也不早点送过来。 可怜的颜育箴,可怜她第二天眼眶下的黑圈圈。 颜育箴爱苏博承,爱了十八年,一心一意,贯彻始终。 这年,他们要考大学,苏博承的功课勉强应付,不被留级是祖先连手庇佑,而从小就写两份作业的育箴,经常勇夺全校前三名。 三年前,育箴放弃北一女,进入博承的私立中学就读,她最感辛苦的不是学校功课,而是学校里复杂的感情问题。 知道吗?十八岁的育箴长到一百六十八,身材纤细,增一分腴,减一分瘦,婀娜多姿的体态迷人。她脸上的痘痘不见了,换成粉女敕粉女敕的雪白肌肤,七百多度的近视眼镜让每日抛取代,她俨然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多少男生送花送糖,企图博取她的注意。 这种追求让育箴苦恼,不得不摆出一张死鱼脸逼男生退缩,她的头永远向上仰角四十五度,四分之三的黑眼珠摆在眼球上半部,走路时腰杆挺直,像几百年前的从军木兰。 然她的骄傲,碰上苏博承时立即垮台。 在苏博承面前,她的讨好跟小心翼翼太明显,全校师生无人不知,颜育箴爱苏博承,而且是单恋。 柄二上学期,学校分好坏班,颜育箴坚持到b段班和苏博承当同班同学,否则宁愿转学;自然,苏博承也作出同样坚持,坚持如果颜育箴和他同班,他也要转学。 想想,学校会介意一个b段班学生离开,还是稳上台大的优等生离校?不用怀疑,颜育箴再度获得胜利。 至于苏博承,在苏妈妈的眼泪攻势下,他不得不妥协,但他妥协的条件还有一点——颜育箴必须负责他的功课和考试作弊。 这两件是小事,育箴早在八百年前就做惯了。 再来谈谈十八岁的苏博承,他在国二时吃了红茄冬炖鸡肉,身材迅速往上飞窜,从一百四到一百八,从又黑又瘦的矮黑人到又高又帅的白马王子,不过短短几百天,他的异性缘始于荷尔蒙开始分泌那年。 对他好的女生多到成排成列,女生们还组团结盟,收集大家写给他的情书,选出好的作品辑印成刊,并举办“承友会”,定期讨论他的生活行为,互换心得。 这些女人中不乏有人怀抱嫉妒情绪,她们认为能追上苏博承是种莫大肯定,想想,能赢过学校里的骄傲孔雀,还不值得自我肯定? 这天下午,苏博承躺在床上,手支脑后。 斑三的他还能无所事事,也算是了不起人种,他的两条长腿在床边抖啊抖,嘴里喝着育箴送来的冬瓜麦茶,说老实话,不晓得为什么,这个味道他百喝不腻。 一口一口接一口,若不是确定这种东西不喝不会手脚无力、全身发抖,他会认为育箴在里面加入毒品,害他一天天上瘾。 想到颜育箴,博承头痛,她根本是快干胶,从小一直黏他,黏到他过敏成疾。她没别的对象好注意了吗?为什么两颗眼珠子非得往他身上瞧?他不晓得自己前辈子做错什么,这辈子得来受这种报应。 倒倒保特瓶,冬瓜麦茶没了,他移动身躯,辛苦自己往厨房方向走去。 然后,他听到妈妈和颜妈妈对话,他不是故意偷听,是声音自动跑进他耳朵里,成了他不得不接受的信息—— “育箴她爸的意思是,如果她考上台大,就留在国内念书,不出去了。妳也知道,她爸是那种死头脑的公务人员,从小就希望女儿当律师,我很难说得动他。”颜妈妈说。 “不怪妳老公,是我们家博承问题多,他不肯好好念书,留在国内,恐怕考不上半间学校。” “博承很聪明,我从小看他到大,以他的资质,念书不是难事,妳记不记得去年育箴爸爸学校帮学生登记分数,不过是改了个计分方式,结果东错西错,把全校老师弄得焦头烂额,后来博承设计一个计算机程序,轻轻松松就把问题给解决,妳说他天不天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不想念书,这几年唯一能看的分数是英文,他一心一意想往美国跑,我们拿他没办法,只好着手替他找学校。” “找到学校了吗?” “申请到了,学校风评还不错,他爸捐了点钱,学校留名额给我们,我还是希望育箴能陪着过去念,有育箴在,我放心一点。” “我也想啊!可是育箴她爸,唉……” “我才烦呢!要是博承在外面给我招个番婆仔当太太,我怎么办?到时,我肯定活活哭死。” “放心,先哭死的一定是我们家育箴,我再找她爸谈谈,如果育箴坚持出国的话,也许她爸肯让一步。” “拜托妳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是一定要当亲家的。” “没错、没错,我们安排那么多年,怎么能出错?” 两个女人双手交握,不晓得是谁给她们这么坚定的意念,她们要当一家人,绝对! 博承的信息接收够了,漂亮眼睛一瞇,他不是个任人安排的男人,回房拿本簿子,走出客厅,他向两个妈妈打声招呼后往外走。 “博承,你去哪里?” “去找育箴。” 挥手,他不回头。 找育箴?两个女人相视微笑。 “等等,我给你钱,妈等一下要和颜妈妈去逛街,晚点才回来,你顺便带育箴去吃饭。” “不用太早回来没关系,颜妈妈会很晚才回去。” 颜妈妈笑得很开心,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女儿被吃干抹净。 收下大钞,博承脚步加快,一分钟不到,育箴的窗口让石头砸中,然后比一分钟更短的时间,她站到他面前。 “这是明天要交的作业。” 把功课递给他,几年训练,她已经练得“两”手好字,让老师看不出来,她有代笔嫌疑。 收下作业,他右手插进裤腰带,问:“妳的程度可以考上什么大学?” “爸希望我上台大法律,不过,我认为什么学校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话说出口,她红红的颊炸出两酡鲜红。 “不准,妳要是考不上台大、念不了台大,我就扁妳。” “我……你为什么希望我上台大?” “因为……因为我和人家打赌,赌妳念台大。” 他随口编一个理由。很不错了,他要她做事从不给理由的,要不是这回事关重大,给她理由?哼!他才没那个闲工夫。 “那、那、那……” 她念了台大,要是他考不上台大,一北一南,相思……她不敢想象。 “等妳考上,我请妳吃牛排。”祭出重赏,他用眼尾余光瞄她。 吃牛排?那是他说的话吗?不会吧!他要请她吃饭?十八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奇迹出现! 为了这顿饭,豁出去了,了不起未来四年,她周周下乡探访情郎,隔空爱情不也挺美丽? 点点头,她笑了。“好,我尽力。” “很好,去念书吧!专心一点。” 他叫她专心一点?他好关心她哦! 头脑清醒的育箴遇上博承,清醒度立即降低,她想他的牛排、想他的关心,熬夜念书时,心里装的全是甜蜜。 丙然,两个月后,她高中台大法律系榜首。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他要去美国?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他们的距离不是从台北到台南的四小时车程,而是台湾到美国,十六小时的长途飞行? 没人告诉她,当她在台北思念他时,他将在美国沙滩上欣赏天体营中的美少女。 没人告诉她,当她拚死拚活,要求自己进台大同时,他已经作好单飞准备。 站在机场大厅,育箴眼睛比核桃肿三分。 她哭了五个小时,悔恨自己答应他的要求。台大再好,没有他,心灵空虚、灵魂无依,空荡荡的感情……呜呜……寂寞冷清! 博承身边围了一群人,送行的亲戚朋友、苏伯伯的公司员工,送花的、送礼的喧喧嚷嚷,没弄懂的外人,误以为是总统要出访邦交国。 “妈……我想出国念书……”育箴拉拉母亲。 母亲无奈望她。“是妳自己打定主意念台大。”她暗示过她了呀!只不过碍于爸爸的规定,没人敢告诉她博承申请学校的事情,怕影响她考试成绩。 “我不要念台……呜……大……呜呜……” 美国人多物博,美国女生胸部比头脑大,美国女人交男朋友速度比穿比基尼快。 怎么办?怎么办?博承一到美国,肯定被美国女生迷惑,忘记家乡的青梅正熟,酸着一颗心日夜等待。 “不要哭,于事无补。” 颜妈妈轻拍育箴,希望她暂且停下眼泪,别让记者误会她是空难家属。 “我后悔,我要重新选择。” “不可以。”苏爸爸接口。 “美国是民主法治的先驱,到美国念法律一定比台湾行。” 育箴感激起自己不是念中文系,否则到美国念中文……是什么歪理? “育箴,妳是我们家最懂事的小孩,想想妳到美国念书要花多少钱,弟弟还在念高中,我能不存点钱给他上大学吗?”颜爸爸语重心长。 他没说错,颜弟弟不爱念书,将来肯定上私大,私大学费贵,颜家爸爸只是小小鲍务员,不是大老板,没本事把孩子一个个往国外送。 “等我毕业赚大钱,再送弟弟出国。” “傻孩子,妳要弟弟长到三十岁,等妳赚到大钱才升学吗?”妈妈说。 “我……” “妳乖乖把台大念完,要是功课够好,可以申请奖学金,到美国念研究所啊!”爸爸想到折衷办法。 “没错,要出国,多的是机会,乖育箴,妳先去和博承说再见。博承最孝顺,他会常回家看妈妈,届时,你们又可以见面了!” 育箴哭着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往前走两步,她走进博承的亲友团中间。 “育箴来了,快,大家让开,让小两口聚聚。” 苏妈妈开口说话,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这条路不是鹊桥,却把相隔迢迢的牛郎织女星牵起。 小两口?苏博承痛恨这个称呼。 他并不真的讨厌颜育箴,尤其是在她成为校花之后,可他讨厌被认定,认定他和她非得发生事情,讨厌她黏他,黏得理所当然。 当不满与日俱增,甩开她变成重大事情。 越靠近他,育箴越想哭,红红的眼眶是泄洪中的石门水库,下游地区居民请严加防范灾情,土石流的红色警戒区,尽速疏离。 “表嫂,不要伤心嘛!有没有听过『小别胜新婚』?” 博承的小表弟凑过来,嬉皮笑脸的表情和育箴的愁眉苦脸成对比。 “没听过,我只听过『十年生死两茫茫』。” 说着,她哭得更伤心了,豪雨成灾。 “那有没有听过『分别是为了下次再相聚』?” “没听过,我只背过『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她要哭死了!她一定会哭死!还是同一句老埋怨,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竹马要远走他乡? “自从爱迪生发明灯泡之后,蜡烛已经被人类淘汰不用。”表弟小小声说。 “不管有没有爱迪生,思念是千古不变的悲情。”育箴坚持伤心。 “那么可怜?要不要举国降半旗默哀三分钟?” “你不懂……”抽抽答答,她哭不停。 “别难过,苏妈妈要到美国看博承时,带妳一起去好不?”苏妈妈舍不得媳妇的眼泪。 “乖,妳先在台湾念书,等过阵子博承安定了,再回来接妳。” 苏爸爸这句安慰有点不伦不类,彷佛眼前正在上演的片子是烽火儿女情。 众人的安慰声,传不进育箴耳朵里,她越哭越凶,恨不得连肝肠都哭出笼。 “不准哭,再哭我扁妳。” 终于,博承开口,他的话抵得过一千人的安慰。 魔咒下,育箴迅速将泪水、鼻水吸回月复腔,滚进胃壁间做回收工作。 “我没哭。” 育箴否认刚刚的泄洪动作,否认思念需要蜡泪相衬。 “妳好好留在国内,把四年大学念完。”博承规定。 母亲的眼光让他担心,深怕她心软,又把育箴送到他身边。 “我知道。”育箴不敢违背他的意愿。 “妳有本事第一名考进去,最好有本事第一名毕业。” 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好好念书,给我顺顺利利从台大“毕业”,不要动转学念头。 “我会。” 她接收到的意思却是——认真念书,不要乱交男朋友,等我从国外回来,爱情继续。 “我毕业后,可不可以申请美国的研究所,陪你?”她轻声问。 “妳要到美国念研究所?”他挑着眉毛问。 “可以……吗?” “随妳,不过话我先讲明,说不定四年后我决定回国念书,妳碰不到我,是妳自己的事。”博承冷冷地说。 换句话说,四年后他回国,他们再聚守? 难得的,脸庞透出阳光,他的话,勉强安慰了育箴。 她揉揉眼睛,在他眼前举四指宣示:“我不出国,我在这里好好等你。” “随妳。” 不理睬她,博承转身出走,跨两步,很不放心地偏头想想,再度折返,走到育箴身边说:“如果妳不用功读书,跑到美国看我,我一定扁妳。” 恐吓完,他后退三步,再转身,走入海关。 育箴愣了愣,然后想通他的意思,瞬地,甜蜜笑脸展露,她猛地朝他挥手,“我知道,我会好好用功读书,不胡思乱想,以第一名成绩毕业!” 博承这一走,就是八年。 第二章 博承是晚啼公鸡,非到二十岁才了解朝闻道夕死可以的痛快感,于是开始认真向上。 大三那年,他向父亲贷了一笔款项,筹备计算机公司,他们上市的软件很快地席卷美国和欧洲大陆。 研究所毕业那年,他公司的计算机软件已占了世界市场的百分之八强,年利润破二十亿,美国人崇拜英雄,苏博承这个亚洲商人的传奇在美国广为流传。 再说说育箴,她乖乖的由台大法律系毕业、乖乖进入研究所、乖乖考上执照,也乖乖进人事务所,成了一名年轻律师。 育箴的成就让家中长辈骄傲,连不爱念书的颜家小弟也受感染,在第二年重考时,考进姊姊的学校,成为育箴学弟。 两个优秀的颜家子女,让颜家爸爸在学校里走路都有风。 春假,育箴请几天假和弟弟回家,才四月初,南台湾热得让人想往水里泡,所以,小弟一回家就不见人影,只能从他黄昏回来时晒红的皮肤猜到,他一整天都在海边受太阳肆虐。 育箴毕竟是女生,她成天留在家中陪妈妈,往往一杯冰凉通透的冷饮,一本厚重原装书籍,便花掉她一整个下午,她尽量不让身体挪动,教热浪不至于在她身上造成影响。 啜饮一口冬瓜麦茶,这是她最擅长的饮料,她调的比例完美,不甜不腻、香甜爽口。 曾经……曾经有一个矮黑人的后裔,只要拿到这样一杯饮品,就心满意足,两道浓墨的黑眉敞开,散去额间-点无奈。 她迷恋苏博承。 这种迷恋在科学昌明的现代找不到原因,有人说爱情的发生始于费洛蒙的吸引,问题是,她喜欢他,比荷尔蒙分泌期早上十几年。 还喜欢他吗? 当然,对他的喜欢,她从没间断过,不过,二十七岁的熟女,已聪明得学会隐藏迷恋情绪,二十七岁的熟女心情,再不是隔着一片清透玻璃,任何人都能轻易窥见。 微微一笑,她从窗户往下望。 以前,博承总是从下面抛上来一颗小石子,她冲下楼,他要求她做一件事,大部分是做功课、做美劳,少部分是要她同他一起出去玩,毋庸怀疑,那个少部分绝对是苏妈妈对他提出的“无理要求”。 苏妈妈对育箴很好,就是博承在美国交女朋友,也不对她隐瞒。 她老是拉着育箴的手,信誓旦旦说:“育箴,妳放心,我一定会破坏他们,叫博承娶妳,我只承认妳是我的媳妇。” 可惜,苏妈妈的信誓旦旦,在博承自美国传回订婚消息时破功,她和育箴母亲一路坐火车北上,在育箴的公寓里,抱头痛哭半个多小时,一次次对她说抱歉,抱歉耽误她多年青春。 苏妈妈的哭声让育箴室友坐立难安,最后不得不抱起书本,跑到同学家里借宿。 那夜,育箴用最认真的神情对苏妈妈说:“我明白博承从没喜欢过我,感情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了解追求各自的幸福没什么不对。” 她的话替博承解套,从此,他在美国是否再交新女朋友,他是否和未婚妻走入礼堂……所有有关他的事,再也传不进她耳朵里。 “育箴。”妈妈轻敲她房门,将她从回忆间拉回。 “来了。” 视线从窗外收回,放下她的冬瓜麦茶,走向房门,打开门,育箴微笑问母亲: “妈,有事?” “我蒸了芋头稞,妳帮我送一些给苏妈妈。” “好。” 说着,她随母亲一起下楼。 “育箴,妳在台北没交到男朋友吗?” “嗯,我的工作比较忙……” 她开始找借口,最近母亲催她交男朋友的情况越来越急,甚至三不五时找人替她作媒,这让她很头痛。 “忙是忙,但终身大事也很重要啊!要知道,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子妳就过了三十岁,到时想找到好对象会更困难,不是我在说,台湾男人纷纷外销到大陆,弄到后来,我们台湾的女性同胞都嫁不出去……”颜妈妈唠叨不止。 又来了!自从苏博承决定和大陆小姐订婚,妈妈便对对岸同胞深恶痛绝,一下子家里所有东西全漆上绿色,成了泛绿联盟一员。 翻翻眼,她无奈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仔细看看身边有没有好对象,一有可以嫁的男人出现,马上拉起他挤上婚姻列车。” “妈知道妳身边的都是些老男人,不过,妳可以去参加什么未婚联谊会之类的活动,听说现在的年轻人很流行这套。” “是,遵命。” “不要敷衍我,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不是工作事业,而是婚姻家庭,就算当女总裁又怎样,回到家里还不是要放段,相夫教子。” “照妳这么说,女人为什么要结婚?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家庭,赚钱已经够辛苦,还要替自己找一大堆工作来为难自己,岂不是太白痴?”她笑笑回顶母亲,并不真心。 “结了婚,有事情可以多个人商量。” “我的人缘不错,好朋友有几个,可以在我有困难时提供意见。” 走进厨房,妈妈的芋头稞摆在桌面,刚蒸好,香喷喷的味道让人垂涎。 “不一样啊!朋友来来去去,丈夫是妳的,永远都跑不掉。” “谁说永远跑不掉?知不知道每个月妳女儿要帮多少对离婚夫妻争取权益?” 拿起盘子,她到冰箱门取来两瓶冬瓜麦茶。虽然他不在……但送茶到苏家是她改不掉的坏毛病。 “都是妳的话,反正我说破嘴皮子,妳就是不想结婚。” “好好好,我保证回台北马上参加联谊。”端起盘子,育箴叹气,要求自己忍耐,反正再要听到这些话,又是几个月后回家的事。 “要说话算话。” “我知道。”她加快脚步离开家门。 一走出庭院,她松口气,甩甩头,把头发甩到背后。 走近苏家花园,博承常骑的脚踏车仍停在院前,擦洗得晶亮,那是苏妈妈对儿子的爱心。 她记得那些年,博承不在家的时候,她曾过来这边,拿起刷子,陪苏妈妈清洗脚踏车,洗着洗着,耳朵里一边听取苏妈妈说起博承的生活点滴,一边幻想自己坐上脚踏车横梁,由他载着,风里、雨里,他们并骑。 年轻真的很好,不用多思多虑,任由不可能的想象在心底酦酵,至于现在……幻想可以,但有时空限制,只能在深夜、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叮咚一声后,苏家的佣人来开门。 这些年苏家的经济状况不错,他们早有本钱搬到更好的社区居住,不过念着这里的老朋友,和住边的熟悉环境,苏爸爸苏妈妈坚持不搬家。 “请问,妳找谁?” 不认识她?是新请的佣人吧! 苏爸爸身体不好,去年轻微中风,便很少往大陆去,他本想把大陆厂交给儿子,只可惜博承不愿意接手,只好把公司交给弟弟的小孩,庆幸的是新一代人才辈出,把大陆厂经营得有声有色。 有了老公长时间陪伴,难怪苏妈妈老说,她这个董娘当得真幸福。 “我叫颜育箴,是你们的邻居,请问苏妈妈在吗?” “哦,是颜太太的千金,太太在,请进来。” 佣人让身,把育箴请进院子。 育箴朝她点头,走向客厅。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不管苏博承在国内或在国外。 “你哦,年纪越来越大了,也不赶快结婚让你爸妈抱孙子,想想自己是独生子,延续苏家香火的重责大任都系在你身上。” 苏妈妈念一句、叹一口气,演得和歌仔戏里的苦旦有得比。 “不是爸爸不开通,你和周蓉蓉都是独生子女,除非她肯跟你来台湾,否则你们的婚事,别谈了吧!” 育箴脚步迟疑。博承回来了?或……只是电话闲聊家常?驻足,小小犹豫,佣人在她身边,推开厅门等她进屋。 “谢谢。”点头,不用猜了,答案就在面前。 苏博承回来了!八年当中,他回国过几次,他们却连一次都没见到面,也许是他的大陆女友让她心里有疙瘩,也许是害怕尴尬,总之,她没出现在他眼前,一次都没有。 育箴进门,他朝她望一眼。 解释不来那眼代表的意思,偷偷的,她轻吁口气,岁月带动成长轨迹,隐藏自己的情绪,足她最成功的学习。 “妳是颜育箴?” 他问她,态度和多年前的矮黑人一样不客气。 扬眉,挺直腰背,她自信地朝他微笑,像对……对待客户一样。 “苏博承你好,我是颜育箴。”她态度大方,甩除从前的忸怩不安。 “妳很不一样了。” 说着,博承抽走她手上的冬瓜麦茶,打开瓶盖,就口喝下。 熟悉的甜美味道入喉,畅快。在异乡的土地上,几度怀念,这个味道里有他的童年。 “我该一直一样吗?” 不让焦虑出笼,尽避头发没扎在脑后,她提醒自己,她是专业律师,面对任何状况,都该冷静沉稳。 耸耸肩,他没回答。 掠过他,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不再是妳生活的重心,对他视而不见,妳可以办到。 然后,她办到了,从他身边走去,流连的眼光收敛。 不过,她不看博承并不代表博承没看她,他认真地观察着她,她更漂亮了,比当校花时更添几分魅力。 她脸上没有化妆品,却仍衬出她的青春美丽,中国女人不易显老,在国外,金发美女到了二十六、七,不是毛孔粗大到让人心惊,就是鱼尾纹多到能夹死苍蝇,而她,皮肤好到让人吃惊,二十七岁的老女人不靠化妆品,出门还能不吓到路人,算是厉害等级。 而且,她散发自信,不再是撞上他的视线,就脸红成煮熟虾米的青涩女性。 有趣,时间果然能改变人,不管是外表或心境。 再喝一口冬瓜麦茶,再次熟悉,他喜欢这个味道,一直一直,他试图寻找类似饮品。 在热恋时期,周蓉蓉亲手找来材料,为他烹煮一下午,可是,没有成功,她烹调不出这种特殊味道。 “苏爸爸、苏妈妈好,妈妈做了芋头稞,要我带一些过来给你们尝尝。” 育箴把东西放下,本想转身离开,但苏爸爸的问话,让她不得不停下来回答。 “妳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妳爸怎么没叫老丁去接人?”苏爸爸问。 老丁是苏家司机,在苏家工作多年,他最重要的工作是载两个中年妇女,四处逛街。 “我和小弟是昨天下午一起回来的,爸妈以为我们后天才到,但我的假安排在这几天,再过去就开始忙了。” 育箴恭敬回答,对长辈的态度,她十年如一日。 “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住到下星期二吧!弟会再慢两天才走,如果苏爸要找他下棋,要快点哦!” “妳真了解苏爸。工作很忙吗?” “还好。” 余光闪过,发觉他在看她,育箴的心提得老高,她用微笑来掩饰起伏的胸膛。 “不要光顾着工作,妳爸妈常担心妳的婚姻大事。”苏妈妈拉起她的手说。 她的问话让育箴双颊泛红,似乎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感情还无动静,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关心。 “我想先把事业稳定再说。” “什么事业稳定?事业是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啊!最重要的工作是钓到金龟婿,就像我和妳妈妈一样啊!嫁个好老公,一辈子除了子女,啥事都不用担心。” 贝勾丈夫的手,她笑瞇一双凤眼。 育箴想,她没本事说服苏妈妈和家里的太上皇后,她们这辈子最好的东西不是丈夫而是运气。 想想多少人觅得良婿,以为终身有依,哪想得到,事过境迁,良人变心,争夺家产时,翻脸变色,直将对方当成仇敌。 “现代女性多半要自立自强,社会对女生的要求不比男生少。” 比如她,加班加得不比男人少,开庭败诉一样要让老板海削,身为女人,她有吃苦认知。 话甫说完,育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他”面前从不多嘴,这下子形象……算了,他又不在意她,何必去操形象的心。 吐气,她要求自己表现自然。 帅!她不再是成天抱着言情小说的梦幻女生,她是时代女性的代言人。 “谁说!苏妈妈会看相,一看就晓得妳是旺夫益子相,谁娶妳做妻子,谁就交到好运道。” 她有意无意看儿子一眼!是儿子笨,放手跑掉这个好女生。 “希望。”育箴回话。 可以走了吧?她瞧了眼门外,方自家中逃掉同样话题,哪里晓得这里竟然还有另一个陷阱,不晓得等她过三十岁还没消息,是不是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人,都要问问:“妳为什么不结婚?” “对了,我们博承要回台湾长住,妳妈妈有没有告诉过妳?”苏妈妈见她不耐,换了话题。 “没有。” 他回台湾长住?意思是他们碰到的机会将增加?意思是她回台南就会见到他?心猛呛几下,她有强烈窒息感。 当天天盼望的梦想成真,育箴竟然手足无措!咬唇,偏头,她接触到他似笑非笑表情。 他在想什么?想他又能欺她欺得理所当然?育箴把视线移回,假装那一眼她没瞧见。 “他在美国欧洲的公司已稳定下来,可以放给下面的人管理了,因此他打算回台湾建立新点,进军大陆。”苏爸爸解释。 以他的条件需要在台湾建立斩点,再进军中国大陆? 不会吧!他的名气响遍欧美,真有心西进,海峡对岸会拍手大喊欢迎,何况,他要当大陆同胞的半子了不是? 他大概是顾念家中长辈身体,父母亲年纪渐大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是独子,对父母亲有比一般人来得更重的责任感。 育箴点头,不予置评。 “他已经找到办公大楼,正在征募员工,育箴,妳有没有兴趣换工作?”苏妈妈对凑对这回事还没死心。 “我现在的工作很不错。”她推掉苏妈好意。 “博承说等公司上轨道,要带我们两个老人住阳明山高级别墅,妳看,博承是不是很孝顺?” 她微笑,不发一语,心却翻天覆地。他也要进台北盆地?所以他们碰上的机率不是几个月一次,而是随时随地? 届时,她的戏还能演得顺畅流利?她的自信还能在他面前表露无遗?不……这是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 颜育箴,乐观点,台北说大不大,却也有几百万人口,两人要碰上的机率不会多于百万分之一。 “别听妳苏妈妈说的,到时妳妈妈不住台北,谁有本事逼她搬家。”苏爸爸揶揄妻子。 “谁说不搬,到时我邀育箴爸妈一起住台北不就成了?!” “不,我坚持老话,博承不结婚我们就不搬,我倒要看看是儿子拗还是我们两个老人固执。” 苏家两夫妻越谈越有劲,完全忘记身边还有两个尴尬的年轻男女。 他盯她,盯得仔仔细细,几乎把她当成重大商品研究:而她,被看得耳背发热,却不敢回头证实他的眼光。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形,浅笑,他将突破僵局。 育箴想,她不能不回家了,再扯下去没完没了。 “苏爸、苏妈,我先回去了。”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 她哪里敢,留下来?该怎么和他交谈,谈他的大陆未婚妻吗?算了!正面交锋比逃跑困难。 “好吧!这两天有空,常过来陪陪苏妈妈。” “嗯,苏爸、苏妈再见。”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却要表现出自然大方,但在她不正眼看博承、不对他道再见时,焦虑露馅。 育箴走得相当快,至家门口时,她深吸气、深吐气,用调节呼吸安定心情。 明天好了,就订明天的火车票回台北,让台北的人口拉开他们见面的机率。 育箴的算盘没打响,早上的车票订不到车位,只能订到晚上七点的火车票,整个晚上,她的心揪乱成团,严重程度比她首次开庭,面对强暴犯时加倍恐慌。 她夜里没睡好,闭上眼睛,就看见博承把整个暑假的功课交到她手上,冷冷说:“要是妳害我明天交不出去,我就扁妳。” 可恶是不?要她帮忙写没问题,至少多给她几天时间,可他偏不,往往弄到开学前一天,才把簿子交给她,非逼她带两只熊猫眼去迎接新学期。 后来,年纪越大,人越懂得变通,她学会一放暑假就把他的作业收到自己的书包里。可这一来,由被动转为主动,国高中几年,学校里传得多严重,说她为了追求苏博承,抛段,什么事情都抢着替他做。 谣言传着传着,传进老师耳朵里,为避嫌,她学起博承字迹…… 为了他,她做的事情还少了?背黑锅,被女同学排斥、被男同学讪笑……她所有的笨,缘自于她无聊的单恋。 记不记得她在机场哭成猪头那次?记不记得她为他差点被海浪卷走那次?记不记得她被他的篮球砸出脑震荡那次…… 别算了!真要认真计数,她的愚昧比她接的案件还要多。 “记取教训、记取教训、记取教训……” 她喃喃自语,双手忙着收拾行李。假期结束,等她投入忙碌的工作环境,她会把他的存在彻底忘记。 叩!一颗小石头敲上她的玻璃窗。 心震,手上的内衣滑落。没事、没事,是无聊顽童的游戏,听说街头搬进来一个小霸王,四处骚扰邻居,没错,肯定是他。 把白色内衣捡起来,才要收起,石子敲窗的声音又响,她直觉走近窗口,打开窗户,居然是他…… 他在笑,笑什么?育箴低头,看见握在手上的内衣,厚,拜托!把手背过后面,这叫亡羊补牢,该看的早就全让人家看去了。 博承没有说话,按老规矩,勾勾手,她该乖乖自动下来。 所以,他勾手,她……她跑出房门…… 不对,她慌什么劲儿? 折回床边,把内衣放进包包,再举步,育箴蓦地想起,她干嘛那么听话?以前听话是为着爱恋他,现在还听话未免对不起自己。 唱反调的双腿带她坐下,再拿起一条内裤,折两折…… 他会不会一直在下面等?她起身,悄悄跺到窗边,好死不死,他又往上抬头,这回,他看见她拿一条白色内裤……唉,又是一次亡羊补牢…… 算了,和暗恋无关,纯为礼貌,客人上门,奉茶接待是身为邻居的基础礼貌。 快步走出家门,她在门口见到他。 看她空空的两只手,他理所当然地说:“妳这么慢,我以为是在准备冰毛巾和冬瓜麦茶。” 她的讯息也接收得理所当然,没思考分析,育箴跑回厨房拿来冬瓜麦茶和妈妈为小弟准备的冰毛巾。 当她把东西递到他面前,才蓦地想起,她干嘛那么配合?想缩手,却又觉得不合宜。 说不上来为什么,育箴的“听话”居然让他满意,怪吧?没关系,反正怪事年年有,不差这一天。 旧习惯、老动作,博承把毛巾折成长条,围在脖子上面,说不出口的沁心凉爽,喝口凉水……彷佛多年来寻寻觅觅的,正是这份满足。 对一个年收入近二十亿的男人来说,追求的居然只是一小杯冬瓜麦茶?这种“满足”说出去会笑掉人家大牙。 “走走。” 命令下,他领身往前,育箴再度乖乖跟在他后面。 “听说妳这几年过得很不错?”他先说话。 “谈不上不错,只是照着长辈的希望往前走。” “妳做任何事情都依照长辈的希望?” “我不太有自己的意见。”她承认自己缺乏主见。 “包括我们父母亲的指月复为婚?” 她顿了顿,这件事她的意见比较多,不过他既然搬出台阶,还不乖乖顺着住下走,未免笨得太过分。 耸耸肩,算是给他一个正面答复。 她的答案伤人,可是,正常而言,他应该觉得如释重负,毕竟他生命中的前十八年,脑袋里的重要念头只有一个--把颜育箴赶离自己身边。 奇怪的是,这会儿他居然觉得伤人?怪怪怪,有空去查查黄历,查他是否今年犯太岁。 “听说这些年妳一直没交过男朋友,为什么?”他将新搜集的信息拿来质问她,没考虑过礼貌问题。 “没碰上『可以』的男人。” 叹气,他是她可以的男人,但可以的男人不想要她,不可以的男人她不想要,阴错阳差,蹉跎的不只是青春,还有她停止不了的暗恋情结。 “妳的条件很苛?请问什么叫作『可以』的男人?”更怪,他居然对她心中“可以”的标准产生兴趣。 “我处理过不少离婚案件,很多男人或许体贴、或许多金、或许幽默有才能,我相信那些条件都是促使他们走入婚姻的主要条件,但为什么在若干年之后,这些条件不能为他们留住婚姻?” 说起专业部分,她的自信满满,在这方面,她是个不错的人才。 “问题出在女人。” “律师处理事情若是都像你这么主观偏见的话,世界上就没有正义公理了。”她始终相信司法是人间最后一道正义。 “律师的工作是为正义?妳太高估这个行业了!”他认识太多为了钱,不惜出卖良知的专业律师。 “苏先生,我已经在这个行业里面。” “难不成妳接案件,只选真理这一边?” “至少我觉得它是真理。” 他们说太多话了,多到她的心脏开始感觉负荷不了。相处十几年,他们没有过深谈经验,今天,在她出生后的二十七年三个月零六天,纪录打破。 “那么,妳会是个穷律师。” “所以,我买不起阳明山高级别墅,让我父母亲迁住。”她反刺他一刀。 “妳在酸我?” “嫉妒是人类正常的情绪之一。” 育箴对他一笑。她的勇气可佳,也许是纪录已破,她就像选手拿到奥运金牌般,变得骄傲、无所忌惮。 “我们离题了,说说,为什么优越条件没办法替男人们留住婚姻?”他竟然不介意她的大胆,追问起她的答案。 “当你的其它缺点掩盖过优点的时候,对不起,优点变成不起眼的东西,然多数时候,优点会为婚姻带来危机。” “妳的话太深奥。” “我再解释清楚些,比方你的优点是有钱,将来钱可能是促使你离婚的重大原因。” “怎么可能?!钱是最能留住人心的物品。” “假设你的钱让有心的第三者介入你的婚姻呢?假设你的妻子觉得你对钱的分配不均呢?总有一天,钱会成为你的缺点。再说说男人的外表吧!今天的英朗帅气,成为明天风流外遇的条件;今天的爱情酦酵点,带来明天的心碎。再过几年,对簿公堂时,女人出口『脸皮不能当饭吃』,是很自然的反应。” “我发觉律师是好辩人种。” “人们总是难以习惯真理,我原谅你。”她对他大胆。 “下次妳会告诉我,我结不了婚的最大原因,是我的条件好过多数男人。”他挑眉望她。 “你不是普通骄傲。” 育箴盯住他的眼睛。有趣,这是她第-次正视他的眼睛--在他看她的同时。 “如果骄傲是种重大过失,我愿意鞠躬向社会大众道歉。” 他对她幽默?!他们之间的纪录不断不断改写,不晓得这种情况用糟糕来形容是否贴切。 “道歉是政府要做的事,不是尔等小民的工作。”育箴回他。 “会不会妳看太多婚姻失败的例子,对婚姻失去信心?” “也许,不过我始终不理解,当婚姻的存在弊端比正面意义大时,为什么有无数青年男女情愿前仆后继?” “说的好。” “你替我鼓掌?不会吧!你是一条腿跨进坟墓的男人。” “我还不到八十岁。” “我指的是婚姻坟墓,过几年,你和你的大陆新娘结婚,你们将改变习惯,不再过情人节。” “谁规定夫妻不能过情人节?” “相信我,你们宁可过扫墓节。” “婚姻悲观者!”他批判。 她笑笑不答。她的乐观随着她的暗恋,一点一点深埋。 “我想,我离过扫墓节的日子还很久,因为我和蓉蓉解除婚约了。” 他竟然对她说了?!这件事没人知道,除了他和蓉蓉,现在多了一个第三者。 他解除婚约?育箴做不来正确反应,安慰他?告诉他,婚姻失败率多过成功率? 她只是傻傻站在他身边,傻傻看他。 这天天气晴朗,育箴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乌云,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悄悄地取消了晚上的火车票。 第三章 不晓得“他和周蓉蓉解除婚约”这件事代表了什么意义,育箴没分析思考,自己可以从中取得几分可能性。她只是单纯地殷勤,殷勤地煮冬瓜麦茶、殷勤地冰毛巾,也殷勤地替母亲跑腿,到苏家送东西。 其实,只要稍微具备理智,她便会察觉,这种行为让她回到过去,她又是那个不顾一切,只求他看到自己的蠢女生。 但是,没办法,一个类似他骑车经过的脚踏车声、一颗小石头,或者一阵麦香,都会让她不由自主联想到他,不由自主地做些不合实际的幻想。 “十七岁的妳做这种事,可以原谅;二十七岁的妳再存幻想,不单单是可笑而已,哈哈哈!”她对镜中的自己笑三声。 吧干的笑声,笑不出开心,只笑出尴尬。 真是要命!她变笨了,在他出现的同时。 呼--她吐气,长长的气鼓动颊边长发,吹出一阵小型波浪。 她应该早早跳上回台北的火车,早早回到工作岗位,处理多到吓人的离婚案件,再警告自己,婚姻是种容易造成后悔的事情。 叩!小石子打上来,她转头望窗外。 “镇定、镇定,先检查自己手上有没有拿内衣内裤。”她喊完话,低头看双手。 “很好,妳没有,现在去拿六法全书,打开,抱在胸前,走向窗边,让他知道妳正在忙。” 她嘴巴喊一个口令,手脚执行一个动作。 “不、不好,还是一手拿档案,一手拿录音机,然后对他微笑,用手势要求他等一下,代表自己忙到不行。” “当然,妳还有选择,妳可以匆匆跑到窗边,告诉他--对不起,我正在讲电话,马上回来。没错,这样看起来比较自然,两手拿满东西看起来很做作,有点演戏意味。” 终于,她决定好剧情,站到窗边,头往下张望。 人呢?喔!不是他,是街头小霸王。淡淡失望升起,她垂头走回床边。 “姊,开门。”不一会儿,小弟在门外叫。 她懒懒抬头,懒懒站起身,懒懒开门,南台湾的天气总是让人分外慵懒。 “姊,妳一个人在房间里跟谁说话?”他们家的隔音设备差,秘密藏不了。 “没啦,我在……” “在模拟法院辩护?” 博承的声音自小弟身后传来,育箴吓一大跳,原本下垂的懒眉毛,一下子神采奕奕了起来。 “你怎……怎么……来了?” 她结结巴巴,遗失平日的利落。以这种态度面对客户,她大概接不到半个case。 “妳老了。”博承批评。 “我……我老?” 什么鬼话?!在律师界她算是年轻美少女呢!居然说她老?他的眼睛被蛤蜊肉糊住,分不清楚事实。 “以前妳的动作没那么慢,我石头一丢,妳会在三秒内出现在窗口。” “我……我在工作,没……没听到小石头的声音。”她扯谎。 “好,下次我挑块砖头丢。” “好啦!你们有话慢慢说,先把赌金给我。”小弟向博承伸手。 他合作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千块给小弟。 “谢啦!傍你个良心警告,和我打赌老姊的事,你稳输不赢。”说完,他晃晃手上的钞票,招摇离去。 “你们赌我什么?” “赌妳看到我会吓到说话结巴,妳害我损失一千块钱。” “我……” “前天我们聊得不错,妳自信又意气风发,再加上妳的工作经验,我赌妳不会说话结巴,但小弟说,从小到大,妳被我严重欺压,见到我,一定会一口气提不上来,结结巴巴。他赢了,妳输掉台塑牛排一客,剩下的资金,我只能请妳吃巷口的芒果刨冰。” “我很少……很少结巴,我只是……只是……”她在心中搜寻恰当字眼。 “我了解,我的纪录很差,看到我,比妳面对罪犯压力更大。” “谁说我看到罪犯有压力,有压力的人是他们。”抬高下巴,触到她的专业领域,她果然意气风发。 他点头,了解,她是正义使者嘛!“我口渴。” 听到他口渴,唉……她又乖了。 痹乖下楼、乖乖开冰箱、乖乖把他的最爱献上。 他咕噜咕噜喝下大半瓶,不确定自己喝下的是童时记趣,还是记忆箧里的熟悉。 “用这种速度喝糖水,你早晚得糖尿病!”她努力要求自己回复正常。 “放心,我的体质好,胰脏强健。” “找我有事?” “出去走走。”他不是要求,是命令。 自信的律师小姐会拒绝,并要求他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但暗恋她的小女生,会将他的无礼视而不见,眼前的她是……又输了!输掉的不是简单的一千块钱,是对他无止无尽的妥协。 于是她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两条长腿交叉,离开家门口。 他的影子很长,长长地落在她的头顶上方,变成一张捕梦网,由上而下,网住她的思维和身量。 缩在他的影子下方,她不想离去,于是亦步亦趋。 育箴喜欢这种感觉,彷佛她躲人他的护翼,成为他的责任之一,她不晓得这条路有多远,只想一直走下去,不管是天边或海角,只要他在前面,跟随是她的唯一意愿。 他停下,她实时收住脚,却仍然在他转身时,碰上他的前胸,仰角五十度,她不矮,是他高得太过分。 “以前,我常在这里打球。” 他弯腰捡起篮球,不晓得是哪个小孩遗忘的,弯腰运球,几个箭步,他灌篮得分。 他回头,育箴不在原来的位置,她站到球场边的榕树下,那里是小时候他逼她罚站的地方。 每次他不满意母亲逼他带育箴出门玩,就约几个朋友到这里打球,男生很恶劣,老拿球k她,弄得她满脸泪痕又不敢哭出声。 看她被修理得差不多,他才恶声恶气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妳又不会玩球,干嘛那么爱当跟屁虫?” 最后,她被赶到榕树下面罚站,看他们玩球,直到大家一哄而散,她才巴巴地跟在他后面回家。 慢慢长大,她的学习能力、变通能力增强,知道与其罚站,不如把时间拿来帮博承写功课,于是,他打球,她写作业,终于稍稍平息博承心中不平。 风把她的头发吹开,再严酷的太阳,都无奈何于榕树的宠溺,它执意替人们架起浓荫,执意替育箴燥热的心,带进一丝凉意,吸气,瞇眼,她喜欢这个场景。 放下球,他走到她身边,飞机从天空划过,他们同时抬头。 “妳哭的样子很丑。” 看见飞机,博承联想到她第一次送他出国。 “你骂人的样子也不怎么赏心悦目。” 育箴回答,他们想起同一幕回忆。 “我不晓得,为什么女人能哭成这样。”他说一句。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喊『扁人』喊得理所当然。”她顶一句。 “妳真的变了。” “我变聪明了,不再对一个矮黑人迷恋。”首度向他证明过去,她下足勇气。 “我矮?从国二起,我就远远赢过妳。” “很公平,我赢你前十三年,你赢后半段的十三年。” 话匣子打开,育箴结巴不再,他们同时发现,和对方聊天很愉快。 “未来五十三年,妳想翻盘的机率等于零。” “谢谢提醒,不过未来五十三年,我改比别的项目了。” “不管是哪一项,我的本质好、先天条件佳,妳要赢我,难度太高。” “真骄傲,不过,这次我要比脑袋,你最好确定你不会比我早得老人痴呆症,听说商人狡狯,为了设计别人,天天用脑过度,脑部病变的机会是正常人的两倍半。” “妳的数据有问题,我倒是听说律师天天和人辩论,情绪易激动,心肌保塞的机率是我们平常人的好几倍。” “找我出来,是要我陪你诅咒彼此?” “不,我找妳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同妳商量。” “商量?不会吧!你的字典里面除了命令之外,还有商量?” “妳小看我的字典了,我的字典里面有谦逊和善、有宅心仁厚、有体贴入微………” 他的四字成语未用完,她已笑弯腰。 “你的字典里有没有双重人格、睁眼说瞎话、说谎不用打草稿?” “我想……我错了,当初我不应该叫妳念法律系,妳见识到太多人心险恶,不知不觉间,近朱为赤,近墨成黑,妳失却当年的温柔甜美。” “温柔甜美?我都不晓得自己这么好,那么请问,你怎能对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孩做尽迫害?” “所以我弃暗投明啦!我现在的态度不错吧?” “好个弃暗投明!你知不知道,在弃暗投明之前,有个很重要的工作应该进行?” “说说看,我不是太清楚。” “入狱服刑,这不是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世界,想改过向善,必须先经过法律制裁。” “我不过是男孩子的小小调皮。” “却伤了纯洁少女的心。” “好吧!请问,要判刑多久,对了,当时我不满十八岁,请法官从轻量刑。” “就判两个星期,但可易科罚金。” “请问我要缴纳多少罚金?” “两千块大银。” “没问题。” 他拿起钱包抽出里面的两千块给她,育箴收进口袋里。 “这下子,连刨冰基金都没了。”博承说。 “这次,法官请客。”育箴笑瞇眼。 他很少觉得她美丽,几乎都是男同学提起,他才发觉大概真有这么回事。他只觉得她熟悉,熟悉到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约莫是她从小黏他黏得太紧的缘故吧!但,眼前,他是真的觉得她漂亮,没有经人提醒,是单纯的直觉反应。很难想象这么漂亮的女生,居然乏人问津! “要不要走了,吃冰去?”育箴问。 来不及回答,博承视线中出现一对小学生。中高年级吧!女孩的长发在身后扎成长辫,个子很高,至少比男孩高过半个头,又黑又瘦的小男生牵着脚踏车,一边走-边回头骂人。 “连颗篮球都照顾不好,妳跟在我后面做什么?”小男生怒气冲冲。 “对不起,我一定可以找回来。” 女孩头低低,明明是高个头,却缩得看不清脸。她穿着一袭粉蓝色小洋装,粉色的裙襬上还镶上蕾丝花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妳不知道天气很热吗?要我到处乱跑。” 男生头抬得高高,胸挺得直直,脸黑不打紧,白色的t恤也黑得看不清原色才叫厉害,骄傲的态度让他看起来俨然一副小巨人模样。 “对不起……” 她开始揉起眼睛,彷佛下一秒钟就要掉泪。 “要是球丢掉,看妳怎么赔,那是nike的,我表哥特地买来送给我的。” 他全身上下都是市场牌,nike是他所有东西中最了不起的名牌。 “对不……啊!我看到球了。” 女生往前跑几步,跑到篮框下,捡起球,巴结地送到男生面前。 男生收下球,怒火明显消退两分。 “下次我再也不要带妳出门了。” “对不起嘛!不然我帮你写功课。”女生拚命讨好他。 男生想了一下,彷佛在考虑还有没有办法从对方身上挖到更多好处。 他没想到,她倒替他把好处送上门-- “我家冰箱里有一个慕斯蛋糕,你要不要到我家吃?” “有没有可乐?” “有,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小女生拉起他的手,轻轻摇,轻轻撒娇。 他瞪她一眼,把球交给女生,拍拍车后座。 “坐上来,我载妳回去。”意思是--我同意。 小女生眉开眼笑,准备坐上去,突然,博承迈开大步,走到两个小朋友前面,育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往前追。 “小弟弟,你不可以对女生那么坏。” 他态度突而严肃,唬得小男生一愣,不晓得怎么回答。 育箴替男生缓颊-- “你以前对我的态度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没错,所以哥哥要教你,这是前人经验,你一定要仔细听。” 博承眼睛直盯着男孩,身旁的女孩居然站到他面前,替他“抵挡”眼前的坏大人,但小子很英雄地将她往后推,大步一跨,把她挤到身后,用一种不算保护的姿态护卫。 “你要说什么话,快说!” “你要是对她太坏,将来长大想向她求婚,会觉得很尴尬。”博承说。 “我才不要娶她。”小子酷酷地说。 “等过几年,她越来越漂亮,变成班花校花,你的想法会改变。”他斩钉截铁。 “她再漂亮也不会比林芳燕漂亮。”小子比博承更斩钉截铁。 博承不晓得谁是林芳燕,但可以约略猜出林芳燕才是他心中的女神。 “世界上的事很难说,以前我认定绝对不娶这个大姊姊,因为她又丑又高,每次考试还敢考得比我好,但我现在后悔了,想向她求婚,又想起以前的可恶,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他在说什么?他要向她求婚?日正当中啊!她怎会被闷雷打到,打得整个人呆呆蠢蠢? 玩笑!这肯定是玩笑!颜育箴,不准认真! “为什么不好意思?你就跟她说……” 小子转头以女孩为模特儿,问:“喂,我要娶妳,给妳三秒钟时间回答,要就点头,不要就摇头,没什么好考虑,一、二、三,说!” 育箴还在发呆,女生已经乖乖地点头,小子得意洋洋对博承说:“看,不是很简单?” “谢谢你的建议。” 博承果然转头,向育箴重复小男生的话:“喂,我要娶妳,给妳三秒钟时间回答,要就点头,不要就摇头,没什么好考虑,一、二、三,说!” 育箴仍在恍惚当中,她轻声问:“为什么?” 博承没说话,小子抢先说:“老女人比较麻烦。” “不是麻烦,是深思熟虑。”博承替育箴说话。 他耸耸肩,跨上脚踏车,回头,语带恐吓地对女生喊:“快点儿坐上来,不要再把我的球弄丢,不然妳就知道。” 小女生百分百合作,一下子,两人消失在篮球场。 目送他们,博承回头,对育箴说的话里没有恐吓-- “妳不是说要吃冰,走吧!” 她浑噩不明,脑袋里明摆的是他的“玩笑”,从小到大,他玩她玩得够多够过分了,现在这…… 她应该生气的,可是面对他……唉,无能为力。 她被拉进冰店,他点了两碗芒果冰,然后直盯着出钱的人笑。 “做什么?”育箴的回神功练得不好,恍惚还在。 “可不可以招待我吃到饱?” “钱是你的。” “不,钱是妳的,是我欠妳的。” “欠我?” “对,这两千块清算了我们的过去,包括我吃掉妳好几桶的冬瓜麦茶、包括妳替我写了十二年的功课、包括我把妳弄哭的几百次……等等。” “你这两千块是英磅吗?” “不对,是台币,妳应该很开心,它不是越南币。” “谢啦!” “所以我们之间一笔勾消了?” “我从没把它记在账本上。” “所以接下来的事,比较容易谈?” “我们有重要事情待谈?” “有,我想请妳嫁给我。” 他重复刚才的玩笑?!不会吧!偶尔的疯言疯语能被人们接受,长期疯狂,就要找医生、用药物妥善治疗了。 不过,千百个愿意,她愿意嫁给他,不管是不是玩笑,不管他是否短暂疯狂,她愿意! 有前面经验做基础,头昏指数下降,她试着应付,应付得好,她赢得梦寐以求的男人;应付不好,她输掉自己的梦想。 “可以啊!傍我道理,说服我。” 行吧!她的态度越轻松,让人越觉得她胜券在握,这是她面对对手的一贯态度,虽然她对博承向来无能为力,但是偶尔逼自己演演戏,多少能让自己达到水平。 “我知道,妳的父母正在逼妳结婚。”他说。 “应付他们,我自忖有余力。”育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 “我的父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了解,他们似乎不晓得你已经和周小姐解除婚约。” “对,他们不清楚,他们希望我结婚,把蓉蓉带回台湾,帮忙打理新公司。” “很正常的期待。” “这几年我父亲身体不好,我希望回国照顾他们,更希望他们搬到台北和我同住,可是他们坚持等我结婚才搬上去,我说不动他们,更不可能要求蓉蓉配合,把他们骗上台北,于是我想到妳。” 他停了停,等待她反应。 懊怎么反应?育箴耸肩,问他:“我是不是应该感激,谢谢你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继续往下说:“妳和我有相同问题。” “没有,我父亲身体不错,我不要求他们搬到台北和我同住。” “你们姊弟的发展在台北,父母亲总会一天天老去,我不认为妳不想尽孝心,到时候,妳将在父母和工作间面临选择。” “你想告诉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他略过她的问题。“上次我们谈过,对于婚姻的存在性,妳不以为然。” “你要告诫我,这是错误观点?” “我和妳一样,不认为爱情婚姻有所代表。” 她有没有听错?他不认同婚姻?心沉,她认真了一辈子的爱情,是他不认同的东西,她是不是该一头撞死? 她找借口不认同婚姻,为的是怕压力,怕大家急着将她推销出去,没想到,她的嘴巴替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再也挣月兑不去。 “所以?”育箴问。 “所以,我们是很好的搭档,我们结婚,在阳明山买一栋坪数大的透天别墅,请我们的父母亲一起搬上来住,我们各有独立空间,出入不会打扰彼此,又可以时时照顾到父母。” “然后?” “然后,妳的工作照旧,我的事业继续,我不会影响到妳的生活,妳不会妨凝我,我们还同时躲过父母亲的逼婚。”他的说服力强。 “于是……” “于是皆大欢喜,我们的相处像室友,但妳不必付我房租,有困难时我们可以互相支持帮助,我们不用担心婚姻是否干扰未来,若真有意外发生,得借重妳的专业领域时,不必另外找人协助。” “前半段我懂,后半段那个……专业领域那边,是什么意思?” “万一,我碰上喜欢的女人,真心想结婚,妳还可以赚一笔律师费。” 他的话刺到她了,他要的是短暂借口不是永久关系,他的合约里保障了他的新爱情,却让她的爱情身陷危机。 “表面听起来,我处处获利,但事实并非如此。” “妳觉得哪里不合理?” “第一,你想借口婚姻把父母骗上台北去,于是借重我和我父母亲的力量,完成你的意愿,万一你有新欢,想离弃旧爱,我还得无条件同意,然后拎着包包,把我那双住边豪宅的爸妈领回台南,到时,我会被我爸妈活活骂死。 第二,结过婚的女人身价是跌停板,我已是专坐冷板凳的壁花,要是再沦落成壁纸,这辈子,我的前途只剩下黯淡。 第三,就你的认知里,我是对婚姻不以为然,我不认为我该亲身落实我不以为然的东西。” 她违心违情,违背想嫁他的意愿。她逞口舌之能,只因他的保障条款戳到她的痛处。 “我是个公平的男人,妳仔细看上面的条文。”他从口袋里面抽出一纸合约,放到她面前。 “这一条,我们各有自己的房间,不会打扰到谁,所以妳只是搬个家,没有其它改变。 再看这一条,我们双方,不管谁有对象想结婚,另一方都得无条件签字离婚,如果是妳有新情人,我也会无条件终止婚约。 再看这条,离婚后,我会付妳一笔合理的赡养费和一栋房子,让妳的父母亲继续留在台北住豪宅。 至于,被长辈责备这件事,恐怕不是妳一个人独享,我想我也跑不掉。” 他在说服她了!别要矜持,答应他了吧! 就是条件再烂,能换到一段和他同居光阴,都值得骄傲回味。她在心底对自己喊话。 “那我……可不可以多加一个条件?”她问。 她同意了!育箴这号表情他从小看到大,每次她有委屈却不得不妥协时,总是眉头微皱,嘴角歪歪,挤出一边酒窝。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和周蓉蓉的故事,我就签约。”她大胆说。 他一顿,不回话,低头,一口一口吃冰。 她搞砸了?他要后悔自己的提议了?育箴一颗心蹦蹦乱跳,跳得又狂又乱。 笨蛋!她居然把盼了二十几年的机会推出窗外,居然亲手把梦想戳破,她一定是白痴,她一定是低能,没错,她是,否则她不会容许自己做那么荒谬的事。 他越不说话,她越焦急,低头,她学起他吃冰,一口一口,吃得比他更快更急。 终于,他抬头,把合约推到她面前,说话。 “快签,不签的话,我就扁妳。” 熟悉的台词出现,博承和育箴相视而笑,很自然地,她签下合约,谁教她对“扁妳”这个词缺乏免疫力。 久久,他们各自与碗里的冰奋战,然后,一句淡淡的话传进她耳里--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妳,我和蓉蓉的故事。” 不过是轻描淡述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像被泼进一壶蜜浆,说不上来的甜滋味在心中芬芳,那大概是……是今年的芒果长得特别好,蜜了口、渍了心…… 第四章 她结婚了!恐怖吧?不过请七天假期,她就替自己找到好男人嫁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厚着脸皮再向公司递假条,老板的反应是瞪她一眼,然后放她去享受蜜月。 享受蜜月?算了吧,她忙得天昏地暗,买家具、搬新家、安顿四位爸爸妈妈、带他们认识新环境……忙得好像真有结婚这回事。 不过,育箴忙,博承更忙,除开婚事、家事,他还有新公司要忙,所以直到她销假回事务所上班为止,育箴同他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其它时间里,是他一天一封e-mail,通知她该做什么事情。 与其说她是他的妻子,不如说她是他的秘书更为贴切。 博承的设想周到,房子是三层楼的,每层楼一百坪左右,都有客厅、书房、餐厅、厨房,和三四间卧房,且各有独立的楼梯通向户外。 一楼是博承的父母、管家、复健师和司机同住。 育箴的爸爸办理提早退休,他和妻子、儿子住二楼,房间太多,小弟一个人不客气地占掉三间房,一个睡觉、一个读书,另外一间辟作工作室。好笑吧!他连工作都没有,居然先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三楼是育箴和博承的天地,从搬进去那天起,她最喜欢的家具是墙上那幅巨型婚纱照,照片里,他拥住她,她笑得开心。 她想自己是怪物,明明知道一切全是作假,还演得那么幸福,也许潜意识里,她在期待着假戏真做。 下班,育箴回到家里,不意外地,博承没回家,他忙的程度不是正常人能想象的。 “很公平,他赚的钱比人家多,付出的心力当然要等比级数增加。”她自号口自语。 放下包包,育箴匆匆忙忙搭电梯到一楼、二楼,向两家的爸爸妈妈打过招呼,聊聊家常,吃过饭后再回到自己家中。 又是空屋!她对自己阿q一笑,独居的日子长了,她从未感觉过孤独,反而是结了婚,竟在自己家里感觉寂寞。 “一定是房子太大的关系。”她打开cd,让房子里增加一点声音,驱赶空虚。 “懂了吧!当有钱人,住豪宅也是不容易的事。” 回房间,卸下妆,把头发往上扎,抱住衣服朝浴室走,她不停对自己说话-- “苏妈妈说,住在这里不错,空气好,也不觉得吵闹,晚上睡觉很舒服,偏头痛的毛病好多了。苏爸爸说,很快的他就用不着复健师了,每天光在花园里来回走一圈,运动量就足够。” 打开莲蓬头,刷地,水冲上她的肩膀,在泡泡间,她还是喃喃自语-- “爸爸妈妈爱上外面的花园,计划在上面种花种菜,推广生机饮食,不晓得苏妈妈苏爸爸能不能接受他们的推广。小弟提议好几次,想带同学回家开party,让大家了解,有个富豪姊夫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幸福……幸福吗? 他落实合约上面所有条款,他不干扰她,她不妨碍他,他们各过各的生活,他们只是室友,偏偏她想对这个假婚姻要求更多。是她错吗? “清醒清醒,在这里,妳的获利比付出多,有什么好抱怨?想想妳父母小弟,凭妳的能力,给不了他们这样的生活环境。” 微笑,她逼自己快乐、逼自己不理会寂寞。 出浴室,换上宽松的居家服,她走进厨房烧开水,为他熬上一锅冬瓜麦茶。她发现,即使他们没见上面,他依旧在上班前,带走她为他准备的冰茶水。 “颜育箴,别把注意力摆在博承身上,想想自己的工作。妳该怎么帮吴小姐争取孩子的监护权?首先,从两人的工作比较起,吴小姐从事幼教工作,教育是她的专业领域,她最了解这年龄孩子的需求,而吴小姐前夫的工作是挂名经理,经常在外面跑,就是晚上也不例外,也许在经济上,他的收入比吴小姐多,但养大一个孩子,钱并不是唯一必备条件……” 突然,开门关门声响起,那是…… 背着音源,悄悄地,她笑得开心,低头,关上炉火。 转身,她漾开灿烂笑靥。 他回来了,婚后第一次碰面,她要不要对他说“哈啰,好久不见”? 走出客厅,走到他身边,迎着他的脸,她讨好巴结-- “你回来了。” “嗯。” 他没看她,今天他的心情恶劣,dink打电话来,说蓉蓉的病情更严重了,药物控制不了转移的癌细胞。 “要不要吃饭?我可以……”她的关怀未开始,即被阻止。 他倏地回头,不耐的浓眉皱起,她认得,那是矮黑人表情。 “妳不用担心我有没有吃饭,记住,我们只是室友关系。” 笑容悄悄退位,下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又要说对不起,和小时候一样,但是,他没给她机会,砰的一声,房门关起,他把自己锁入房内。 迅速转身,育箴小跑步回房间,食指放进嘴里啃啃啃,啃掉一层指甲屑。 冲到镜子前面,她看住镜中眼眶翻红的自己,呼吸、呼吸再呼吸。 “无所谓的,本来就是妳不对,是妳忘记你们之间的关系叫室友,忘记你们的同居成立,是因为一张契约,是妳笨了,不是他的错。” 拿起面纸擤掉鼻涕,她鼓励自己,没事,待会儿将雨过天青。 拿起公文包,她找出里面的数据,跳跳跃跃的是文字,鼓鼓噪噪的是心情,她没办法定心。 人越老脸皮越薄,要是在以前,她肯定贴上前去,一百句对不起,一千句对不起,总要说到他脸上的乌云散尽,说到他的矮黑人表情恢复王子俊容。 走到化妆台,拿出她的合约书,一条一条、一款一款,她念出里面的内容,提醒自己别忘记,他们之间没有她想象中亲密。 念过一次又一次,她念出平静心情。 轻轻吁气,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说不定时光转移,他们会渐入佳境;说不定他是短暂心情恶化症,过了明天,他们将相处融洽,一如月前,在台南故乡的下午,在榕树下、冰店里愉快聊天。 客厅电话铃响,育箴走出去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喂,妳好,请问找谁?” “我是周蓉蓉,请问苏博承先生在吗?” 周蓉蓉?!冷不防的三个字揪起她的心,她被逮个正着。 紧咬下唇,她以为他和周蓉蓉已经成为“故事”,看来身为律师,她的推理能力有待加强。 “请稍等。” 哀抚沉痛胸口,压抑,育箴走到博承门前,敲叩两下。 “你的电话。” 她连喊他的名字都不敢,深怕话筒传进她的声音,害对方误会他们之间,打乱他和周蓉蓉的关系。够懦夫了吧? 博承面无表情,走出房门,略过她,直奔电话。 “喂,我是苏博承。” 一听到她的声音,明显地,他两道浓浓的眉毛下弯,弯出两道优雅弧形。他不生气了? 原来,周蓉蓉是他的消气筒,难怪,一个不认为婚姻具有意义的男人,愿意走入婚姻,她一定是个特殊到不行的女生! 育箴低头,走进房间。 “妳要学会照顾自己,再这样下去,就算用绑的,我都要绑妳到台湾。”他对电话那头说。 来不及关上门扇,他的话钻入她耳朵,是责备,但每句都带着浓浓关怀。 “最好是这样,我不希望两头担心。” 两头担心?一头是台湾的事业;另一头……他的心挂在周蓉蓉身上? 育箴选择当缩头龟,迅速关上房门,再也不听他对周蓉蓉的关心。 把文件摊摆在床上,一张张杂乱无章。无章序的不只是公文,还有她的心情,纷乱…… 她的工作因心情滞碍,她的耳朵不肯专注,自动拉直,窃听门外声音。那是国际电话啊!他们一聊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谁说分手男女不能成为好朋友?他们不就是最好的见证? 或者,他们从未真正分手……念头闪过,育箴心惊。 那么,她原本不定的婚姻不就更加岌岌可危?她假戏真做的梦想不就必须暂停? 不要想!不要再去想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弄清楚,你们只是室友,所以,请专心工作,ok? 用力紧闭眼睛,再睁开,她逼自己进入工作情绪。 “对于监护权的争取……” 门被敲开,好不容易定下的心,又移了位。 育箴走到门前,拉出笑容,打开门。 “我可以进来吗?”博承问。 他的心情好多了,因为刚刚那通两个小时的国际电话? 育箴酸了酸心,涩涩的苦味卡在喉间,吞咽不下。 “请进。”她大方,让出一条道路。 博承进门,看到满床、满地的文件,他回头笑问:“妳在工作还是在战争?” “我的工作和战争性质差不多。”跪在地上,她把一张张档案数据归位, “最近接了什么案子?” “一个监护权争取案、两个离婚官司、两个遗产官司,和两个公司互控产权侵犯,后面这个是大案子。” “听得出来妳很忙。” “的确。”她不否认。 “妳这里太小,我在书房加摆一张桌子,以后工作妳可以到那里去。” “谢谢。” “需要计算机吗?” “我有notebook。” “嗯,很好。”他看看东又看看西,眼睛四下搜寻。 “有话想告诉我?” “今天……很抱歉,下午我接到一通电话,它让我的心情糟糕。” “而刚刚那通电话解救了你?”育箴反问。 “对,刚刚那是……” 不想再听一次周蓉蓉的魅力,她截下他的话-- “其实你不用向我报告是谁打电话给你,因为……我们不过是室友。” 看看育箴,他认定她在生气,才会拿他的话来围堵自己。 “律师是不肯吃亏的人类?” “我退让一步,对手会进攻一尺,情况很像中日甲午战争,中国的软弱割舍掉台湾,我的软弱会让委托者倒霉。所以律师想吃酸、吃辣、吃甜,随便,但千万不能吃亏。”她用长篇大论掩饰复杂情绪。 “这次是甲午战争,下次呢?尼布楚条约?北京条约?” “你的书念得比我想象中好,我还以为有我这个枪手,你从不读书。” “那是妳的自以为是,相信我,我绝不在妳的想象当中。” 对啊!她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即使坎坎坷坷,他们的姻缘线会走到最后;以为尽避他无爱,但她有心,就算爱情发展迟缓,总有一天,它会长得茂盛郁菁。 她笑笑,沉默。 “怎么样?新生活适应得如何?” “现在才来问『新娘』适应如何,会不会有点慢?” “我承认我忙坏了,不过几星期下来,新聘的员工慢慢上手,情况好了不少。” “我知道你忙,放心,我不会在这上面同你计较。” “爸妈说,妳每天都回来陪他们吃晚饭。”博承说。 对这点,他心存感激,本想把父母接到台北照顾,没想到,照顾父母亲的工作竟全由育箴替他代劳。 “嗯,苏爸苏妈认为住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寂寞了点,不像老家,左右邻居常来闲聊,不过,我爸妈找到新乐趣,看看再过些时候,你爸爸妈妈会不会加入他们的新嗜好。” 她找些话错开话题,从来从来,她都不想要他的感激,不过……她想要的东西,他不愿给也给不起。 “什么新乐趣?” “种植有机蔬菜,我妈在阳台上面养一大堆豆苗、小麦草,晚上我才刚被逼着喝下一肚子绿色液体。” “好喝吗?” “有点味道,不过加了蜂蜜,冰冰甜甜的,勉强可以接受。” “下次我去找他们要一杯。” “奉劝你千万不要,他们会食髓知味,要是他们逼你喝精力汤,千万别带回来求我帮忙。” “精力汤很难喝?” “三种生菜、三种水果、三种芽菜和八种谷类打出来,一碗浓浓稠稠的液体,你觉得呢?” “我不吃苜蓿芽,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头牛。” “所以啰,夸奖千万别随意出口,虽然只是善意谎言。” “我妈妈说,上个星期天妳带她们去搭捷运,她们来来回回坐了好几趟,觉得很有趣,这几天逛街都故意不坐老丁的车子出去。” “苏妈妈说学会坐捷运,她就敢一个人跟你到美国去,到时要充当导游,带我爸爸妈妈去看自由女神像。” “我妈妈是传统女性,平时很少出门,一出门容易紧张,这几年我和父亲常年在国外,她还是守着家门,不愿意同我们出国,有时候被我们逼急了,勉强出去,也常担心得睡不好觉。” “我妈妈和苏妈妈很不一样,她喜欢新奇,什么东西都想尝试,有时买到烂东西,回来也高兴老半天,说自己学到宝贵经验,知道什么东西千万不能买。 像前年,她要到意大利,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在夏天去,四十几度高温会让人中暑,她不管,看到便宜的旅游促销活动非去不可,吵了好几天,我爸爸终于妥协。” “我记得那次,当我母亲向我们提出,要单独跟团到意大利玩,我们以为她开窍了,后来才知道她是跟妳母亲去。” “爸爸给妈妈的零用钱不多,在西班牙广场前的名牌街里,她看到什么东西都想买,她懂不了几句英文,居然还敢开口向店员杀价。” “我妈妈则是看到外国人,不敢说半句话,想买的东西摆在眼前,不敢碰,幸好是颜妈妈在,让她带不少战利品回来。” “对啊!那次经验让我妈妈炫耀了好几年。” “我妈妈更开心,直说以后出国都要找颜妈妈同去,有人带头领她往前冲,那种感觉很棒。” “所以,我常说她们是最佳搭档。”育箴下结论。 “很难想象,两个性格回异的女人,居然能当好朋友。” “是互补吧!我妈妈欣赏你母亲的善良细心,你母亲欣赏我妈妈的勇敢大胆,她们可以结伴闯天涯。” “颜爸爸退休后的生活还习惯吗?” “没有学生可以管,他只好管你爸爸,他帮他排课堂做复健,昨天我又听他说要去买毛笔,教你爸爸画国画。” “难怪,我爸说等他成为画家后,要我出钱帮他办画展,” “比我爸好,我爸逼我出钱,买他一幅烂画。” “妳居然敢批评颜大师的作品?知不知道,颜大师是我爸最新的崇拜偶像。” “我爸把图画坏了,不好意思送人,只好逼我把它买下来,你说,那是不是张烂画?” “看他们生活得开开心心,身为子女,也跟着快乐。” “嗯,明天晚上我帮苏爸爸挂好号,要带他去看诊,回到家里可能很晚了,先告诉你一声。” “应该是我陪他去,可是明天……” “你忙嘛!而且我正好顺道逼我爸妈去做全身健康检查,一举两得。” “妳的工作呢?” “不妨疑,我会把工作安排好,别忘记律师是一种实际又看重金钱的人类。”她盗用他的话。 “其实我来,主要是想告诉妳一句话。” “原来我们说了一大篇都只是次要?说吧,什么话?” “我想告诉妳,我很高兴自己的决定,和妳结婚是正确的事情。” “意思是你想续约?” “我们的合约又没打日期。” “意思是我没有调薪空间?” 玩笑话出,两人同时笑开怀。 笑停,他郑重对她说:“育箴,谢谢妳对我父母亲所做的一切。” “不客气。” 她为他做过无数事情,帮他煮凉水、准备毛巾、写功课、背黑锅……多到不胜计数,只有这件,他真心真意向她道谢。 摇摇头,她不想要他的谢谢,她想要的是奇迹,一个让他爱上自己的奇迹,让她的单恋不是永远,让她的暗恋有重见光明的一天,虽然,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伸出手,她给他一个givemefive。他握住她的手,细细小小的掌心里,净是柔软,他微笑,她展颜,今天晚上他们相处愉快,就像台南的下午,有榕树和芒果冰的那天。 深谈那夜后,他们又一个星期没见到面,这对夫妻天天在小别新婚,慢慢地,育箴习惯一个人在大房子里自言自语,习惯面对空虚。 今晚,和两对爸爸妈妈聊过家常后,育箴早早回到三楼,她的工作很多,怕是要加班到天亮。 抱着从事务所带回来的档案数据,走进书房,书房里有博承替她新添的办公桌椅,让她工作起来增添几分舒适。 扭开电灯,她专心工作。 虽说,偶尔不小心,博承的影像会偷偷钻进脑间,但她总能很快地将它收拾妥当,进行下一步进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偌大的空间里,除了育箴的打字声和墙上古董时钟的钟摆声,再没其它声响。 慢慢地,月亮爬上中天,星子西沉,声响变得模糊,人们进入梦乡。 记不记得杨唤的夏夜?在这里没有潺潺溪水歌唱着经过弯弯小桥,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带来几分凉意。 当!电梯停在三楼,博承打开家门,客厅里一盏小灯,是育箴每晚都会为他留下的温馨。 回房洗过澡,他的工作还没结束,拎起公文包,他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是亮的!伸手,他打开厚重门扇,育箴趴在桌上睡着了,计算机跳到保护程序,一排英文字母在画面中,摇摇摆摆。 不自禁微笑,博承看着育箴的睡颜,粉粉的腮边,压出淡淡红色,她是个千面女郎,有时自信风发、有时温柔腼腆、有时热情活泼,只有在睡觉时,没有半分刻意,童稚时期的娇憨羞怯尽现。 好几次,他想问她,小时候为什么对他那么好?难道两家妈妈指月复为婚的蠢举动,真的影响过她? 好几次,他想问她,煮冬瓜麦茶时,她到底加了什么特别配料,为什么硬是比厨子做的,多了几分醇香? 案母亲很满意这个“媳妇”,说有了育箴,简直像是多生一个女儿,既贴心又懂事。她记得爸爸妈妈最喜欢的话题、记得下班特地绕道帮他们带回来爱吃的东西,爸迷上bonjovi,只提一次,第二天,她带回他的专辑。 这样的女儿都不容易找了,何况是媳妇。难怪妈妈老是骄傲,夸耀自己有识人之明,早早替他订下这门亲事。 弯身,他替她储存档案、关机,抱起她,准备将她送回房里。 睡眠受了干扰,她模模糊糊说了声:“小弟别闹,我会晕船。” 她会晕船?!这倒是他头一次听到,不过,他知道她的事情有限,比邻而居十几年,对她所有记忆只有一点点--她很好欺负,而且不会生气。 跨开大步,他决定减短她“晕船”时间,迅速将她送回香闺。 他的动作加大,育箴被震醒。 半开眼、合眼,她以为作梦,梦见自己在白马王子身上,摇摇晃晃,博承圈着自己翩翩起舞,有点陶然、有点薄醉,是酒精吗?她忘记自己喝过酒…… 再睁眼,由下往上,近距离欣赏他,他有个坚毅下巴,就像他坚毅的个性。 这个梦真实得令人陶醉,缩缩身体,她朝他靠近。 暖暖的体温,带着男人气息,这个体温……未免太真实。 偷偷地,往上看一眼,捏捏自己脸颊,会痛…… 天!是真的!眼睛瞠大,嘴巴微张,她全然清醒,这下子,她不再需要晕车药,她得到庙里拜拜收惊。 “你……你回来了?” 她略略结巴,对惊吓过度的人,这种情形常见。 “理论上是。”他笑答。 “可不可以放我下来?” “妳晕船?” 他笑笑,放下她,育箴扶扶床沿,坐下。 “谁告诉你,我会晕船?” 瞬间清醒,她收拾本性,挂起律师面具,律师的首要条件是什么?没错!伶牙俐齿第一。 “妳说的。” “我有吗?” “妳忘记了?没多久前说的。”他答得诡异。 “我……” “妳已经踩上平地,确定不会坠机,可以安心睡觉。” “睡觉……哦……”甫清醒的脑袋正式运转,她想起工作、想起她打了-半的档案……“不行睡觉,我还没弄完,现在几点?” 她跳起身,差点撞上他,他双手扶住她的腰,以防她摔倒。 “嗯,对不起。”退后一步,育箴拉开安全距离。 “没关系,现在一点二十七分,妳打算熬夜工作?” “对,明天要开庭,我希望多做分准备。” “什么样的案子?” “小孩子的监护权争取。我的当事人是一名幼儿园教师,三个月前和丈夫离婚,当时,条件说好,她有探视权,每星期六日可以将小朋友带在身边,但是她的公公婆婆和小泵觉得,她诉请离婚的行为,让他们在街坊邻居面前很丢脸,于是灌输孩子一些很糟糕的观念。” “什么观念?” “比如他妈妈是坏女人,为了外面的野男人不要家庭等等,而且刻意在星期五将小孩子带出门旅行,让她连续几个星期找不到小孩,所以,她决定挺身争取小孩的监护权。” “妳的胜算有几成?” “幼儿园教师的薪水不多,男方虽然只是个挂名经理,但家里有不少祖先留下来的田产,光是出租田地的收入,就够丰富,再加上他有不少人脉,我想他会有很多『朋友』跳出来帮忙他。 所以,我打算从男方的暴力倾向出手,另外,小孩子的姑姑有过吸毒和妨害家庭前科,我想向法官证明,这样的家庭不适合养育小孩。” “假设妳的委托人把孩子带在身边,她有足够的经济养育小孩吗?” “我希望明天的官司是双赢局面,我给男方探视权,并要求他负担部分教养费用,不管夫妻感情再坏,孩子有权利和父母亲在一块。” “听起来,妳的工作不容易。” “当然,你以为钱好赚?这是小案子,要是和大老板打官司,才叫累人,对方光用钱砸你,都能把你砸出满头包。” “那么辛苦,辞职别做了。” “不工作,谁养我?要知道身为单身贵族的重要条件,是经济独立。” “别忘记我们是夫妻,我不介意养妳。” “我不会认真的,这话是你心血来潮的一时心情,我要是听进去,放手得来不易的工作,哪天你把我弃养了,我怎么办?” “我在妳面前,似乎不太有信用,要不要再补签一纸合约,维护妳更多权益?” 他们之间,只能是契约关系?育箴眼神黯了黯,低头,叹息。 “我伤了妳的自尊心?如果是的话,我道歉。”他朝相反方向做联想。 “苏先生,我辛辛苦苦念书念了十七年,最终目的不是摆在你家里当花瓶。”展颜,她为他的道歉,驱逐晦涩心情。 “我说错话,对不起。” “别说了,饿不饿?我煮点东西当消夜。”她走到门前,回身,她问他。 “好,我今天也要熬夜,先吃饱再工作,我来泡咖啡。”他走到她身边,拉起育箴的手,和她同往厨房。 手心酥麻,心口微呛,育箴假装不在意,也假装这个动作自然正当。 “我以为当老板的,只要把工作往下层交代就行了。” “我是苦命老板,妳去问问我的员工,我有没有比他们更拚命。” “当老板拚命是应该的,要知道,大部分的利润都落到你们的口袋里,可不是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劳工阶级。” “听起来,妳很嫉妒老板?” “当然,没有员工的拚命,你们哪里来的牛皮沙发可坐?” 你一来、我一往,到最后,他还是忘记问她,为什么小时候对自己那么好?忘记问她,她的冬瓜麦茶到底加入什么独家配料? 然后,他们抢食了四十颗手工水饺、喝掉几杯不搭调的三合一咖啡,他们一起进入书房工作、一起迎接黎明太阳。 他们的工作属性不同,却有了同袍情谊。 这个晚上对其他人而言并不特别,但这个晚上对他们而言,却特别地将他们二十几年来没什么进展的感情,大大地,向前推进。 第五章 送走大陆客户,博承特意绕到育箴的事务所接她下班,可是,她和同事提早走人,让他无功而返,不高兴指数达十。 博承和爸爸妈妈吃过饭,又到二楼和“岳父母”聊天吃水果,外加一杯黄豆芽浆,再进小弟房里,和他谈了市场软件趋势后,回到家时,已距离下班时间三个多小时。 他现在知道,育箴为了照顾“父母亲”得花多少时间精神。 打开家门,育箴还没回家,客厅的小灯没开,少了育箴,少了几分温暖。他看看手表,九点十分,不高兴指数直飙二十。 洗过澡,他打国际电话给蓉蓉,十点十七分,挂掉电话,转头看门,她还是没回来,愤怒指数上涨三十点。 他坐到沙发前,打开电视,心不在焉。 奇怪,他满脑子里全是有关育箴的画面。 柄小时期,又高又丑的颜育箴;国中时代月兑胎换骨的校花;送机时满脸泪痕的大学新鲜人……她参与了他年轻的大部分生命。 他记不起来,当时,自己怎么对她那么不耐烦? 他千方百计想摆月兑她,却又不时暗地欺负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彷佛欺负欺负她,无聊的日子会变得生动有趣。 在异乡土地里,他经常想起她,尤其在炎热的夏季,他想她的冰茶、想她跟在自己后面,跟到榕树下,认分地在他打球时,默默替他写功课。 这些事情,两家长辈没人知道,她安安静静做了十二年,直到离开台北,他才发现她替他写的功课的字迹,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终于,他知道,为了帮他,她尽心尽力。 他赶走一个跟屁虫,又黏上一个跟屁虫,她是周蓉蓉,大陆高干的女儿,独生女,从小被宠惯。若拿她和育箴比较,育箴的存在是为了让他舒适,而蓉蓉的存在则是增加了他的责任感。 蓉蓉什么事都不会做也不敢做,常常是跟在他身后,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光看他,要求他帮这帮那。从来没当过肩膀的他,不得不站在前面为她挡去风雨,身为柱子让他很有成就戚,于是一天一天,他爱上被依赖的感觉。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但他喜欢她跟在自己后面;他没有尝过眷恋是什么滋味,但他乐于负担起她的一切,于是大三那年,他决定和蓉蓉订婚。 当!电梯停在三楼,钥匙开门声打断博承的沉思,看手表,十一点半,愤怒指数百分百达阵。 抬眉,对上进门的育箴,她的脸庞满是快乐喜悦,一个晚归的、快乐的女人,她在过去六小时中间,和什么人做什么事?他可以猜得暧昧一点,但他不愿意,只能单单生气。 “妳知道现在几点?”他起身,走到她跟前,双手横胸,面无表情。 “别用这种口气说话,会害我误会的。” 她心情太好,不想同他计较,否则一旦想深,想错方向,误以为他的不满源自于关心,更加累积了自己的暗恋情结,一旦合约结束,她将痛心疾首。 自从接过周蓉蓉的电话,育箴谋杀了自己和博承所有可能,不幻想、不作梦,她真真实实、按部就班履行契约。 育箴不晓得,博承和蓉蓉之间的故事将怎么发展,但她知道,他们两人尚未结束,他们静静地在地球两端,期待起另一个发展。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吃醋老公,我是不安于室的婬妇。室友先生,放轻松,我不是去做坏事,而是今天,我太快乐、太有成就、太……不懂节制。” 她的口气轻快,刻意不让真心情流露。 “妳喝酒?” “嗯,是庆功宴,我们叫好几打啤酒,告诉你,我们赢了,我们赢得孩子的监护权,赢下政商勾结,哈哈!我本来以为没希望的,可是,我居然赢了,赢了、赢了!颜育箴,妳真棒!” 借着几分酒意,她搭起他的肩膀,又跳又叫。 “我昨天就知道妳赢定了。” 博承扶住她的腰,一不小心,她脚步踉跄,跌入他怀中,嗯……在炎热的夏季,他的温暖竞教人心醉。 “才不,你不晓得那个坏老公多恶劣,他居然动用关系让幼儿园老板把我的当事人开除,还要他作证,证明她是一个不适任的幼儿园教师,你说,这种男人可不可恶?”她义愤填膺。 博承摇头。看来对于婚姻,她又要增加一层不信任。 育箴的快乐感染他,放弃愤怒,博承答:“下次这么晚回来,不要搭出租车,让司机去接妳。” “是、是、是,亲爱的室友老公,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举双手赞成。想不想知道,你的优秀老婆是怎么赢得这场胜利?” 借口醉酒,满嘴“老公”、“老婆”,她满足自己,虽说不幻想,但,在这纸契约婚姻中,揩点油,不过分吧! “说吧!我洗耳恭听。” 拉过她,他将她按在沙发里,博承作好听故事准备。 靠上他的肩,她仍陶醉在胜利中。 “早上,我到事务所听到消息,我的当事人居然在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游民,心凉掉一半,大家都知道,法官根本不会把孩子的监护权,判给一个毫无经济基础的妈妈,可是,我不打退堂鼓,就算它是一场硬仗,咬牙,我已经接手,绝不放弃。” 她的骄傲成就全写在脸上,笑瞇眼,握住拳,她的坚持不变。 “然后呢?” 他笑笑,手环上她的肩,分享是个不错的经验。 “我爬到办公桌上,大声向我的同事们宣布坏男人的恶劣行径,我要求今天不开庭的人,暂且放下手边的工作,拨出一个早上借给我,我请他们帮我打电话给幼儿园的家长,并说明事情原委,请家长站出来替吴老师说话。” “有人愿意吗?” “台湾社会比你认为的更有公理,吴小姐班上有二十三个小朋友,却有五十一位家长带小朋友出席,别班没上班的家长也来了,他们说要带孩子见证司法公义。 浩浩荡荡一行人,把旁听席挤得满满的,那场面说有多感人就有多感人,更可贵的是,有两位同事拚着工作不要,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昨天吴小姐的前夫带两位市议员到幼儿园,谈吴老师的去留问题。” “这些证人扭转了法官的判决?” “当然,我手上还有验伤单,是吴小姐带小孩子到医院验的,她的前夫不仅打她,还会伤害小孩。吴小姐前夫的恶劣行径,惹火了法官,他裁定前夫要交付两百五十万教养费给吴小姐,并只能在吴小姐的看护下见小孩子,直到小孩子年满十八岁。耶!我们大获全胜!” 说着,她跳起身,用在沙发上弹弹跳跳,顽皮得像个孩子。 “妳的当事人一定很开心。”博承把她拉到怀中,抱她的感觉不坏,他打算继续。 “吴小姐开心,她前夫的姊姊可气坏了,一出法庭,甩手就要打人,幸好让我的助理及时制止。” 伸出手,她模拟坏女人的动作,哈哈!当她的手被接住剎那,简直像电影情节。 “这种不懂得尊重的家庭,不适合教养小孩。” “这个月底之前,他必须把孩子交到吴小姐手中,不然,法院会强制执行。吴小姐这几天打算先到中部找工作,等孩子接来后,远离这个家庭。恭喜我吧!赞美我吧!这个时候我不介意你批评我骄傲。” 育箴拉住他的手,东甩西甩,她用酒精作借口,拉近两人距离,她借酒装疯,把自己疯进他怀里。 在属于男人的宽阔胸膛间,她找到熟悉气息、找到安心泉源……原来……安心长成这样…… “妳的确值得骄傲,我不会再叫妳别上班了,工作带给妳的,除了金钱之外,是更多的自我肯定。” 他没推开她,由着她在自己胸前钻,矮黑人蜕变,他不再对眼前的美女心烦。 她在他胸间轻叹。“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要不是你要我念台大法律系,我大概会跑去念别的系所,就享受不到当律师的乐趣。” “好了,快去洗澡,时间不早了,妳昨天一夜没睡,应该累坏了。”他把她拉起来、往前推,开门,将她推进房里。 回身,她调皮地朝他眨眨眼睛。 “没睡的人是你,别忘记,我还有小瞇一下下,你是一路撑到天明。” 她的话提醒他,他已整整三十六小时没合眼,所以他提早下班、所以他打算好好睡一觉来稿赏自己,结果呢?他为一个快乐到爆的疯女人等门…… 他在做什么?他不是坚持不影响双方生活吗?今天他却管起她的夜归? 她表现不正常、她调皮得像个孩子,因为她快乐、她喝酒,那么,他的不正常源自哪里? 他想想,又想想……然后叹气,算了,今天他太累,想不出一个好答案,有事明天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同袍情谊太诱人,博承迷上和她一起工作的感觉。 同一个空间、两个专注的人,偶尔她抬头,对上他的认真,两人相视一笑,不说话,你懂我、我懂你,不需要言语。 有时工作告一段落,他伸伸懒腰、她关上计算机,两人一起到厨房寻宝,看看-楼的管家妈妈替他们的冰箱补充什么好料,-碗热汤、-块蛋糕,两人的情谊在分食中日渐浓郁。 他们很有话说,她的工作、他的事业都是话题,他们足彼此最忠心的倾听者,他们分享彼此心事,分享对方的成就果实。 这种相处模式让育箴对他放松心情,面对博承,她不再只是单一的讨好表情。 “知不知道,为什么争遗产会争出问题?” 盛一碗酸辣汤,育箴递给博承。 “父母亲在世时,没作好交代?”博承回答。 “这是原因之一,你记不记得前阵子,有几个女儿状告母亲,说她篡改遗嘱,把父亲留下来的财产全数交给弟弟?” “听说过。” “我这次接的案子和那个完全相反,是一个余老先生听信算命的话,算出最小的儿子如果寄在自己名下,他的事业不会发达,可能辛苦一辈子,没办法出头天。于是他把儿子过继给自己的妹妹当养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过继,儿子还是养在家里。说也奇怪,余先生果然从此平步青云,原本的小杂货店变成大超商,再变成连锁店,从一文不名的乡下人,摇身成为富豪大亨。” “他死了,兄弟姊妹不承认小弟的继承权?”博承接口她的话。 “对,过分吧!亲手足耶!” “这是人性。”在商场上,博承尝遍人世冷暖。 “我不认为人性这么差劲。” “那么是妳的问题,妳要加修人类心理学。后来呢?妳的胜算有几分?” “所有收养文件很齐备,我想胜诉机会不大,我再找他的兄姊们谈谈,看看有没有可能庭外和解。” “如果多他一个人,大家会少分多少钱?” “至少要上千万。” “这对许多人来讲,是笔不小的数目。” “对啊!难就难在这里,不过庆幸的是,余老先生的事业几乎都交在小儿子手里,其它几位兄姊没主持过公司,如果因为遗产事件,造成小儿子出走,我想公司会有蛮大损失。” “这是妳的筹码?我认为妳太乐观。”博承反对她的看法。 “怎么说?” “妳怎么知道,这些兄姊对小弟的心结,不是源自于他主持公司这件事?当人们不受上司赏识,很少人会承认是自己能力经验不足,而会认定是别人拍马屁、走门路。” “你清楚员工的心态?” “我是一个不错的上司。” “所以你不开辟门路、不受人奉承?” “我只看成绩,让数字说话。” “在你的手下工作,压力很大?” “有能力的员工不会把它称之为压力,而会将其视为挑战。” “你很自豪自己的员工?” “我用员工的态度严谨,一旦把工作交代下去,我会全心信任他们;当然,如果在限期内,他们不能达到我要求的标准,我会请他们另谋高就;若是超出我的要求,我也不吝惜对他们器重。” “听说你在欧美的公司,经营得不错?” “一直在稳定成长中。” “你不在那里,如何遥控下面的员工,让公司稳定成长?” “这就是我前面的说法了,我信任我的员工,在第戎和伦敦的公司,我用的经理并不是在公司里待最久的人,而是态度最积极进取、有企图心,最能担待的人物。那里是块新市场,我需要能将产品推荐给全欧洲民众的人才。 而在华盛顿和纽约公司的主管,他们具有前瞻性,敢尝试创新,因为美国的脚步快速,所有企业都在创新改变,要是我们的产品没办法跟上潮流,容易被淘汰。” 他说话时散发出来的自信,让她傻眼,他不再是多年前的小男生,他成熟沉稳、有主见,他的独特眼光,让育箴赞叹佩服。 “你全然放手,让他们去玩?不怕把公司玩倒?” “我有视讯设备,科技时代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们每天开会,让我能够掌握公司所有的行政信息。,” “台湾呢?在台湾你用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看他讲话,那种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样子,彷佛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谁都撼动不了他。 “在台湾我们刚起步,首先要让台湾人了解我们在贩售的是什么东西,总不可能打着一句欧美进口,就代表了品质保证,所以,眼前我们正扩大招募业务员,并让他们接受密集课程训练,下个月,他们将出现在各大卖场举办促销活动,到时,我们同步搭配电视媒体的强力广告,这波宣传为期三个月,到时,我们再来做下一系列的评估。” 他讲得认真、她听得醉心,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侃侃而谈的嘴唇,她回到过去的痴迷,他是她的英雄、她的伟人,在她心中,他是屹立不摇的男子汉。 “听起来好像不错,你们公司需不需要律师,帮忙解决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我有律师团。” “多我一个不会怎样吧?” “最后一个空缺让小弟拿走了。” “什么……你宁愿请那个没牌照的颜律师,却不用我这个小有名气的颜律师?!你有没有听过,肥水不落外人田?” “那个名叫小弟的家伙,住在我家二楼,白天晚上,口口声声喊我姊夫,我不认为肥水给他是落入外人田。” “算了,不请就不请,那么你要拍广告,需不需要模特儿?” “妳吗?不!妳太老了,我们的购买群是年轻e世代。”他笑着摇头。 喔!他笑的样子真迷人!一下子,她坠入情网,动弹不得。 “我太老?去外面问问看,我可是律师界的玉女,多少金童想追我,我还不要呢!”她高傲地抬起下巴。 她看他,他也看她。她是不一样了,和童年时期不同,对她的认识彷佛从现在才开始,他想,喜欢这样一个多变女性,不是高难度挑战。 “下次我的产品推荐对象是律师族群时,我再请妳这位玉女出来代言。” “那要多少年的开发啊?说不定到时你又要说:『对不起,妳太老了,我请了另一个法界玉女。』肥水轮来轮去,就是轮不到我跟前,我岂不是很倒霉?” “有我陪妳喝酸辣汤,妳已经捞到最大碗的肥水,还不满足?” “你是肥水?算了吧!我看是水沟水。” 育箴抓起桌上的抹布往他身上丢,他大手一捞接起,顺手又往她方向掷回去,她的体能不好,没接准,啪地,整块抹布平贴在她的脸上。 “苏、博、承,我要告死你,告你家庭暴力、告你欺负良家妇女、告你……” 他没听清楚她的诉状多少条,光看着她的狼狈他就笑到弯腰。 童时欺负她的快感重新回来,他抓起她接二连三丢过来的抹布,一块块用飞盘丢掷法,射到她的发顶上,她越攻击,下场越凄惨,一时间,整间屋子里笑闹声不断。 今天是育箴生日,公婆爸妈办一桌酒席请客,她不好意思推却,用过饭,她收下满怀礼物,提着婆婆送的蛋糕和妈妈煮的猪脚面线回三楼。 到三楼时,发觉博承居然在家,他正在洗澡,育箴没吵他,放下东西也回房间,把自己清洗干净。 再出门时,博承已经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冬瓜麦茶,眼睛盯着屏幕看,看见育箴出门,他招呼她。 “妳来,这是我们公司的广告,妳觉得怎么样?” 便告片里,一个女孩坐在树下,现实与模拟虚境交替,像艾丽斯梦游仙境般的画面闪过,长耳兔、扑克牌王后,最后王子跳出来作一个漂亮ending,广告尾声,旁白出现--“如果妳愿意,妳就是艾丽斯”。 “这是主攻年轻少女的电玩?” “市售电玩大多针对男生,我们想试试市场反应。妳觉得拍得怎样?” “我承认,比我来拍好太多,我的确没能力喝下你的肥水。”育箴笑说。 “不喝肥水,喝麦茶。”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没多想,她低头就口喝水,咕噜咕噜,五百西西的杯子空掉一大半。 “妳是水牛?” 她不渴也不是水牛投胎,她不过是珍惜这份亲密,珍惜他亲手送上来的甜滋味。转移话题,她说:“你吃饭没?我带了蛋糕和猪脚面线上来。” “有人过生日?” “我呀……我今天收获可多了,一只名表、一个包包、一套衣服和一万块大红包,就小弟送的最寒酸,他给我一瓶廉价香水,说!是不是你苛扣工资,迫使员工生活拮据?” “妳生日?要不要出去庆祝?” “免了吧!我们都累了,何况一个晚上吃两餐,我受不来。”说着,她把猪脚面线和蛋糕摆到他面前。 “好吧!不出去庆祝,至少应该开瓶酒,我房里有几瓶红酒。” “藏私!把红酒藏在房间怕我喝啊?” “我怕妳酗酒,万一妳酒后乱性,我怎么办?” “你想太多,你不对我乱性,我就吃斋拜佛、感谢神仙佛光普照了。”她对着博承背影说话。 “我的酒品很好。”他的声音再度传进她耳朵时,人已经站到她身边。 育箴拿来酒杯,把切好的蛋糕放到他手上。 “喂,我还没有唱生日快乐歌。”博承抗议。 “你的歌声?我要考虑一下会不会作恶梦。”她摀起耳朵,吃惊跳开。 “不行,这是我的心意,不管怎样妳都要听进去。” 他压下她两条手臂,硬在她耳边唱生日快乐歌,他的身体凑得很近,近到她的心狂跳不已。 “不要。” “祝妳生日快乐、祝妳生日快乐……” 她的挣扎减少,温柔增加,她在手腕上感受他的体温、在耳边亲近他的气息,他扎人的髭须贴住她细致脸庞,刺刺痒痒。 终于,他的生日歌唱毕,她眼望他的表情,手腕还在他的控制下,育箴没打算缩回。 “不要用这种深情眼光看我,我会误会妳爱上我。”博承把手遮在她眼前。 “爱上你不好吗?”拉下他的手,十指交握,她反问他。 “不好。” “为什么?” “我不相信爱情。” “是吗?高中时期,我记得你享受爱情、悠游于爱情。” “那是虚荣,不是爱情,受一大票女生崇拜,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那……周蓉蓉呢?你在她身上没有尝到爱情、恋上爱情?” 提到周蓉蓉,博承的表情淡然,半晌,他不说话。育箴后悔了,她不该在这时候提出错误题目,她有心弥补,重新找来一个话题。 “我和你不一样,不管是国中、高中、大学或研究所、出社会,我都没企图寻找爱情,因为我既不虚荣也不想受人崇拜,我这个人重不重要,我自己清楚。” 他没受理她的“有心弥补”,将重心拉回她前一个错误。 “记不记得,我说过,总有一天会告诉妳周蓉蓉的故事?” “你不想说的话,不勉强。” 她不勉强他的心、他的情,不勉强他的感觉心绪,她知道对于他的爱情,自己没机会,她只想安静守候、只想默默跟随,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们契合,发现就算没有爱情,他和她相处愉快,不再想解除契约。 “我到美国的第一年碰到蓉蓉,她是个可爱的小女生,也是个被宠坏的独生女,独身到异地,她什么事情都不会,只会躲在我背后,求我替她挡住恐惧,她老是走在我背后,妳常跟的那个位置,大概是妳从小训练我习惯身后有个背后灵,所以她的存在并没有造成我太大困扰。” 听他说话,育箴微笑。她可不可托大,说他的爱情中,她虽不是主角,却有功劳? “她和妳不同,妳什么事都抢着替我做好,她是什么事都等着我去帮她做,长时间下来,我认了命,决定和她订婚。我们的感情不错,在异地互相支持鼓励,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有所依恃。” “你们恋爱了?” “对,我喜欢她,非常;她信赖我,相当。我们在爱情中徜徉,以为就这样一辈子。” “不是吗?” “去年,她生病住院,是肝癌,她的父母亲不愿意她回大陆,认为美国的医疗进步,于是由我来照顾她,那段时间我正忙着开发市场,常常忙得天昏地暗,我请了特护照顾她,她仍然觉得孤单。” “然后……”育箴轻声问。 “然后,她爱上dink,他是医院里的医生,也是个有妇之夫,当我发现这件事时,蓉蓉哭着对我说,她是真的爱他。以前她以为自己爱我,认识dink后,她才晓得真正的爱情不光是依赖和安全感,她说她已经没有多少生命,请我容许她自私。 可不可悲?这就是爱情的原貌。相信吗?在发现她生病同时,我立刻决定同她走入婚姻,我想用婚礼来向她表示不离弃、不让她生病时一个人孤伶伶。没想到,她却用这种方式向我解释爱情。” “从此,你不再相信爱情、你看不起婚姻,却没办法在她有需求时不伸出援手;你无法不爱她,又无法不容许她为自己自私,在成全她同时,你否定自己、否定爱情。”幽幽地,育箴接口他的话。 多好,当年她送走一个享受爱情的男人,多年后,接手一个否定爱情的男人,老天对她真是优渥,硬要将她的暗恋逼进没有阳光的角落。 “妳有透视眼吗?为什么能洞悉我的想法?” “我是个善于推理的律师。”隐去爱情,她说得云淡风轻。 “是的,我否定爱情,但不管有没有爱情,我活得自在逍遥,就像现在。”他笑笑,喝掉杯中的红色液体。 “希望你能一直逍遥下去。”干掉红酒,她悲悼自己的爱情。 “我会。”他说得笃定。 电话铃响,育箴距电话近,顺手接起。 “喂,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是周蓉蓉,请问博承在家吗?” 是他的过去式爱情,育箴将电话交给博承,果然,无法拒绝的男人,声音温柔,这通电话,他讲了一个多小时。 育箴坐在他身边,不吭声,静静地听取一小时温情,听他柔言婉慰、听他对她一声一声体贴…… 酸了鼻子,笑容变得勉强,垂眉,涩意从颊边散开,吞再多口水,也冲不淡苦味。 她喝酒,一杯一杯又一杯,红红的液体,妄图冲散酸楚,却没想过,酒入愁肠,愁添愁…… 当电话挂上,博承发觉酒瓶已空,育箴还在喝,一瓶不够,她打开第二瓶,就算酒不能解愁,起码醉了意识,忘忧。 抽走她手上的酒瓶,博承不认同。 “看,不是我爱藏酒,是妳真的会酗酒。” “生日,难得快乐,要不要,陪我?”摇摇酒杯,她有点大舌头。 “年年都有生日,不必急在一时,何况,酒是越陈越香。” “你不懂女人,二十九岁后,女人最避讳的事情有三件,不化妆、不减肥和过生日,我的过生日权利快结束了,请你慷慨一点,让我喝个够。” 她笑得夸张,明明白白的开心和清清楚楚的痛苦在心中交战,她开心多年追寻,此刻博承就在身旁;她痛苦他的人在身旁,心思却远在地球的另一边,牵扯住一个生病的女性。 育箴不去预估走到最后,开心、痛苦谁占上风,今夜,她想醉。 最好醉得一塌糊涂、醉得乱心乱性、醉得忘记,他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博承望着她因酒精泛红的颊边,她笑容可掬,美到让人怦然心动,为了她的美,ok,举杯。 博承倒满自己的杯子,仰头饮尽。 “冲着妳生日,寿星最大。” 再倒酒,干掉杯中液体,他们越聊越high,简直停不下来,到最后,他们轮流唱歌跳舞,从芭蕾、民族舞蹈,到恰恰、伦巴,再到钢管艳舞,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一路舞到床边,拿起枕头棉被,玩起二次世界大战。 她骑上他腰月复呵他痒,他反身把她压在下面获得短暂胜利……她跳上他的背,玩起蒙古野骑,他是不受控的野马,东跳西跳,企图把她摇下地。 酒喝得更多,他们疯到极点,育箴亲他一下,他不服输硬要亲回来,然后你亲一下,我亲一下,从额头到鼻子再到脖子……四瓣胶合…… 每个游戏都比上一个更刺激,于是,你月兑我的衣服、我拉你的裤子,然后…… 月明星稀,一个不该犯的错误成形,来不及后悔,他们拥抱彼此的躯体,缩在狭小的沙发空间,酣睡。 第六章 一整天,博承心不在焉,他打翻玻璃杯,弄湿档案;他在会议上不知所云,整颗心、整个脑袋想的全是该如何面对育箴。 清晨他醒来,育箴已经出门,他猜,她和自己一样,不晓得如何面对。 他们的合约形同废纸,两个同在屋檐下生活的男女,不可能互不干扰,尤其在昨夜的狂欢之后,他们还能是单纯室友,还能回到过去的疏离陌生? 认真说起,是他先超越封锁线,是他制造两人的亲密空间,谈责任,他必须负上大部分。 昨天,扪心自问,他真的完全没有知觉? 并不,酒精或许松懈他的警戒,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擦枪走火的危机在哪里,为什么他不阻止自己? 是不是,私心里,他在期待发生事情? 再往深层处思考,他为什么期待事情发生? 因为育箴的美丽温顺?因为她的聪明慧黠?还是因为她的体贴善良?原因太多,他找不出正确,然而,他确定的是,自己不后悔。 想过一整天,他终于找到说词,他愿意和她在一起,和她共同面对生活问题,也许他们没有爱情,但可以像亲人般生活。 问题获得解释,面对育箴,他不再怀疑,于是早早地,他下了班。 走出公司,天灰蒙蒙的下起雨来,坐进汽车内,扭开收音机,才知道强度台风登陆,调转车头,他准备到育箴的事务所接她,但是,很不巧,又一次,他没接到人。 打手机,她关机;赶回家,没见到人。 眼看天黑,风雨越增势力,博承的心悬上,摆荡。 他再打电话,事务所没人接,所有人都下班了,为什么她不回家?就是要办庆功宴,也不该选在今夜。 入夜,心更慌了,博承等不及,拿把伞到楼下等她,几次狂风大作,吹翻伞花,淋了他一身湿。 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愿意面对他吗?她想躲起来,假装昨夜不存在? 好好,她想怎样都可以,要耍脾气?ok!不想面对他?ok!只要不是在风狂雨大的台风夜,什么都好商量。 两条长腿在灯下徘徊,博承设想几百个状况,每个状况都被他推翻掉。 终于,出租车灯亮起,育箴纤细的身子从车门后出现。 一见她,博承大步往前,逆风,伞又被吹翻,他索性扔下伞,走到屋前为育箴打开门。 发现他,全身湿透的育箴突地飞奔向他。 不管了、不管了,不管关系是室友或更多,不管她是抢着做事的颜育箴,不是处处要人照顾的周蓉蓉,她需要一个大大的怀抱,需要一个可以供她流泪、让她发泄的空间。 搂住他,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紧紧回抱住她,所有坏状况在博承脑中绕圈圈,第一次,他发觉即便能力再强,她也是个小女人,需要一双肩膀和很多的保护。 她在发抖,全身抖得厉害,他增加手臂力量,收纳她的身体,也收纳她的恐惧。 彼不得雨水包裹他们的身体,他只在乎她的伤心。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醇。 “小孩被打成重伤,都是我害的,我不应该存一念之仁,当时,我想过吴小姐的前夫有暴力倾向,把孩子留在他手上有危险,但我觉得不该咄咄逼人,吴小姐赢得诉讼,让孩子多跟爸爸几天,不会有事的,哪里知道……你说对了,我的人类心理学不及格。” 她说得很快,拉拉杂杂的全是自己纷乱思维,没想过别人是否听得懂,她只想说,一直一直说。 包快地,博承抓住她话中重点。 “是监护权判给母亲的小孩子?” “我想不出,怎么有人可以对亲生儿子做出这种事,既然他不爱孩子,何必在乎孩子判给谁?我不懂他是什么心态,你没有看到孩子,他全身都是伤,用皮带抽的、用棍子打的,他甚至抓他起来撞墙壁,他只是个四岁小孩啊!”搂住他,育箴又哭又喊。 “他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愿意前妻得到,他想用孩子来惩罚前妻的意图,却因败诉不能得逞,所以……他狗急跳墙了。” 博承亲亲她的发际,打横将她抱起,抱到廊下躲避风雨。 “是我逼得他不得不?” “不,是他逼自己,很多行为、性格注定了自己的一生。” 他没放下她,让她坐在膝间,湿透的他抱住湿透的育箴,纯粹因为……她在发抖,而他没让女人在身边发抖的经验,所以,他不打算破例,坐在藤椅上,他拥她更紧。 “不,是我的错,我设想过这个坏结果的,但我选择相信父子天性,没想到……我的选择彻底错误!” 窝在他怀中,她的声音不再高亢,彷佛有了他的胸膛,她得到足够安慰。 “妳有机会弥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下传,止住她的泪水。 “我该怎么做?” “想想妳的专业。”他提醒她。 “对,我告他,告死他、告到他进监狱、告到他永远不能再见儿子。” “对,明天早上,我陪妳去探望吴小姐和小孩,看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帮的,然后妳到事务所,和同事讨论,如何对付这个狠心的父亲。” 拂开她湿淋淋的长发,他介意起她的情绪,他不爱她低落,他喜欢她斗志高昂,他对她这个亲人越陷越深,没关系,反正他决定“撩”下去,决定了他们的契约不会到期。 “去洗个澡,别让自己感冒,告人需要很多体力。” 点点头,育箴环住他的腰,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她爱他,注定是一辈子的事。 “有你真好。” “我是个不错的男人,只要妳不要找我谈爱情。” 他把安全距离标出来。 对爱情,他充满不信任,蓉蓉的故事,让他替爱情贴上黑色标签,连这么好的女人都会背叛爱情,别告诉他哪个女生会对他专一,也许,他和育箴之间不谈爱,能走得更长、更久、更远。 博承的想法和育箴的没交集。 博承的话让她认定,他的爱情是珍贵专一物品,他把爱情给了周蓉蓉,便不再对其他女人动心,换言之,她可以是朋友、家人、同事,可以用任何一种身分留在他身边,但前提是,永远别向他索求爱情。 苦苦的笑僵在脸庞,她自问,除了妥协,她有没有其它选择? 叹气,乖乖地,她离开他的身体,乖乖地,她退至安全距离,那个安全范围圈圈,只有一个女人可以跨越,她叫作周蓉蓉,不是颜育箴。 育箴在博承怀中清醒。 昨夜她睡不好,翻来覆去,眼睛闭上,全是孩子满是创伤的小身体,她起身到他房前敲门,问他有没有安眠药,或者红酒也可以。 他笑着拥她入怀,悄悄地告诉她,性是最好的安眠药剂。 他的话催眠了她,不去考虑未来或后果,没想过合约终止后的痛苦,她这个律师变得不精明。 他们接吻、他们,他再度进入她的身体,吟唱着人们千古不变的亘古音律。 然后,她在他怀中看着他的侧影,他说话、她倾听,他微笑、她松懈心情,然后,音渐歇,窗外雨暂停…… 交融的躯体诉说事实,他们已是不能被分割的连体婴。 这天,台北市不上班不上课,博承忙得起劲,他送育箴到医院,吴小姐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待抱住她哭哭笑笑。 “伟伟喊痛,他有感觉、他会痛了,以前他一哭痛,我的心就揪成团,眼泪直飙,这次他喊痛,我却幸福得想飞,我想,我一定是哪根筋不对,我真的是疯掉了。” 在她身上,博承知道,法官的判决是对的,这个女人会尽心尽力,给孩子最完整的关爱。 在他们要离去前,伟伟的女乃女乃和姑姑到医院,她们坚持把孩子带回家,说法官判的日期还没到,孩子仍然归他们家。 育箴失去理智,在医院里,拉起嗓子和她们对骂,她说:“孙子挨打时,妳们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半个人出声阻止?为什么妳们容许一个成年男人对孩子施暴?” “不过是小小教训,小孩子不乖,哪家父母亲不会打小孩?” 伟伟的姑姑振振有词,还动手推育箴一把,博承不说话,只是站近,用力捏紧她的手腕骨,冷冷恐吓:“有本事再动她一下,我要妳付出代价。” 他的冷酷表情很有效,果然,她不敢再动手动脚,只对育箴咆哮。 “请问哪家父母管教小孩,会把小孩打到重度昏迷?伟伟才四岁,并不是四十岁,他能犯下什么严重错误,逼得你们用这种方式管教?放心,经过这件事,我会要求庭上颁布禁止令,禁止你们家任何一个人接近伟伟,不怕被关的话,尽量放大胆过来。” “妳故意夸张事实!伟伟哪有那么严重?是他自己哭得太用力昏过去,关我们什么事?妳不要以为自己是律师很了不起,我告诉妳,我们家有的是背景,议员、立委,都有我们的人。” “好啊!我倒要看看哪位立委愿意蹚这池浑水,每一笔证据我都握在手里,我联络了记者,他们马上到,是对是错,他们会在法官之前抢先报导。”对方凶,育箴也不软弱。 听到记者二字,两个母女落荒而逃,陪育箴打赢第一场战争之后,博承忙着替小孩转院、找医生,他利用人脉帮吴小姐找到工作、住处,暂且解了他们的燃眉急。 这天,他没赚到半毛钱,却忙得很幸福,他终于能体会育箴的成就和快乐起源,也承认,法律是社会最后的真理公义。 夜里,她窝在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与他贴近。厉害吧!她的适应力是宇宙第一,才几次,她熟悉他的体温一如熟悉自己的。 抱住她,博承感觉愉快,她是个不错的抱枕,有淡淡体香、有软软声音、有满肚子知识学问、有勾动他的费洛蒙,还有让他攀上世界高峰的本钱,娶到这种女人,就像他赚到一期乐透头彩。 “为什么妳不交男朋友?”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了。” “上次我们讨论的重点是婚姻,这次我们说的是爱情,有人说可以不要走入婚姻,但异性朋友不能断。”这是他身边朋友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我周遭有很多异性朋友。” 分散注意力,她不想在这上面打圈,她的暗恋,天知、地知、她知就够了,不需要他跳进来搅局。 “我说的是更深一层的朋友。”他不教她逃,硬要她在上面绕。 “比方?” “比方像我这种。” “你这种?室友?” “不对,有性关系的朋友。” 这句话,他问得她脸红心跳。没错,她缺乏性经验,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我忙。” “好借口,但我比妳更忙,我还是交女朋友。” “你天赋异禀,哪能人人像你?” “妳不觉得一个人空虚寂寥?” “寂寞是你在美国急于找一只跟屁虫订婚的主因?”她反问他。 沉吟须臾,他缓缓点头。“也许。” “你后悔过吗?” “人生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后悔、不值得后悔的,妳后悔过小时候对我那么好,却处处受我欺侮?” “没有。” 她没后悔过,几次记忆掀起,那段带给她的甜蜜,总能填补他不在时的空虚。她不晓得如何解释自己的怪异,但让二十几岁的她重新选择,她相信自己仍然愿意留在他身边,即便被他欺凌。 “对啰!我和妳一样,我不后悔爱上蓉蓉,和她共处的那段,让我成长。她是高干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不知人间辛苦,在她身上我看到自己,也看到身为男人应该负起的责任。” “于是,你在就学期间,开始经营事业?” “对,那是段艰辛历程,我一方面照顾学业,一方面研发程序,还要四处找客户、征人才。不过,当我赚到的钱为蓉蓉买下第一件毛皮大衣、第一套珠宝首饰时,我觉得光荣骄傲,我终于有本事,为我的女人盖起温室,供她优渥生活,如同她父母亲为她做的一样。” “你的岳父母一定很欣赏你。” “对,他们对我进军大陆提出很多帮助,他们甚至希望我把重心摆在大陆,把父母亲接到大陆同住。” “如果你们之间顺利,也许你已经是个成功的台商。” “不一定,由于我过度忙碌工作,忘记娇女敕花朵除了供她温室,还需要园丁时时照拂,我疏忽她的身体、没注意她的心灵空虚,等到发现时,为时已晚,只能面对她哭着要求我原谅她的任性。” “你原谅她了?” 从他们时时电话联络、从他对她的温柔声调,育箴猜得出,他对她,怨少爱多…… “她生病了,妳没办法对一个生病的女人要求,何况,她曾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物。” 育箴这样算不算豁达大度?她居然和“丈夫”谈论他的前未婚妻,且讨论过程平静。 “假设,她回头要求你,告诉你,她悔不当初,希望和你从头来过,你会怎么做?” 环住她腰间的手硬了硬,他僵住。 育箴暗骂自己,笨蛋!妳的假设让他难堪,抿抿唇,她挤出一丝微笑,手压上他肩膀,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夸张对他说:“笨蛋,当然是说好啊!然后赶紧拉起她的手,走入礼堂,用一只戒指圈住你们两人的下半生。” “我走入礼堂,妳怎么办?”他对育箴有了道义,不愿轻言离弃。 “我哪有怎么办?当然是继续为公理正义奋战,别忘记,我是不认同婚姻爱情也不害怕空虚寂寞的颜育箴,不管有没有温室,我都活得很好,也许哪天,我会站出来为民喉舌,到时我找上你家大门,逼你捐政治献金,先说好,你可不能小气。” 至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是彼此在意的亲人、是提供临时需求的室友,谁在意? 育箴的话掀起他的不满,不舒服的感觉高涨,他在生气。 “怎么了?不想捐政治献金?知不知道你这号表情很像矮黑人。”她拉拉他的脸,意图把他的臭脸挤回去。 “什么矮黑人?” “你小时候啊,像猴子一样,又黑又矮,明明比我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偏要半仰脸,好像自己很伟大……” 话转开,他们不再针对蓉蓉发话,这让两人气氛重新轻松。 翻过身,他把她压在自己身下,矮黑人长大,长长的手臂能圈住小小的她,宽宽的胸怀有本事替她架起安全港,虽然港口里缺乏爱情,但他愿意用其它物品填平不足。 博承对她很好,真的。 他们一起上班下班、一起聊天吃饭,偶尔他会驾车载她到山边、海边,观松涛、听海浪。 他们都不是浪漫的族群,可是他们一起成就许多浪漫事情。 她捡一袋袋松果,替他串起门帘,每次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松果轻敲他的发缘,就像山间微风,轻抚。 他用沙子,为她盖起城堡,还挖了护城河,让强弩攻打不进,城堡里面,公主生活得安安心心,城堡里的王子为她高唱情歌,一曲又一曲。 可惜,黄昏涨潮,将城堡连同护城河淹没。 中秋节,全家人在院子里烤肉,两家人、小弟的同学和他公司员工,热热闹闹几十人,欢笑声、歌唱声,把宁静的高级别墅区,燃起跃动生命。 坐在摇椅上,育箴和博承仰头遥望天际,圆圆的月亮、圆圆的传奇,圆圆的中秋圆了每个人的心。 “在想什么?”育箴问他。 “美国没有中秋节,但每年中秋,妈妈不忘记寄来几十盒中秋月饼,中国留学生会在那夜聚集,像这样,唱歌跳舞说鬼故事,蓉蓉不喜欢吵闹,我们就坐到角落,聊聊天,说说思乡愁。” “你会想家?我以为你是海阔天空的人物。”育箴靠在他肩膀,他口中那段,是她无缘参与的青春。 “台湾是我的根,离了枝、断了叶,不过一季又是郁郁菁菁,但人不能缺根,那是生命营养所系。” “记不记得你出国那年?大家哭成一团,只有你满心欢喜,我以为你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 “谁哭成一团?就妳和我妈好不好,我妈哭,我能够理解,一直到十九岁,我妈还认为没有她半夜起床帮我盖棉被,我会感冒生病。 至于妳的眼泪?我实在搞不懂,没人在身边欺负妳,不是更自在逍遥吗?怎么会哭得那么凄惨?” “没办法,十九岁有十九岁的蠢,那时我自以为迷恋你。” “后来呢?不再迷恋了吗?” “后来你离开,我清醒,知道爱情不过是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育箴说谎,不过,谎说得多了,会练就一身脸不红、气不喘的高段功力,会让人信以为真,教人看不清真心。 她想,假设说谎是一门独家武功,那么她成为武林盟主的日子指日可待。 “说得好,我喜欢妳的批注,爱情莫名其妙,我们是聪明人士,聪明得不去沾染爱情。” 有她的话做保障,搂住她,他心安理得,不怕负担,他喜欢这个和自己心意契合的女性。 “你的公司上轨道没?” “慢慢稳定了,最近有不少企画案要推,包括那支广告,我想妳会有-大段时间,走到哪里都看得到我公司的名字。” “这是个重视宣传的时代。” “没错,圣诞节要宣传、情人节要宣传、父亲、母亲节也要宣传,好像没了媒体,人类文明将往后退一大步。” “我赞同你的说法。” “对了,这个送给妳。”他从口袋里拿出首饰盒。“他们说,情人节不送太太礼物很过分。”博承口中的“他们”是店里面的营业员。 “情人节?从七夕到中秋,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太忙,忙得忘记把它交给妳。” “是吗?不是在评审考察,看看把礼物送给我是否值得?” “律师真是不浪漫的人种!” “再批评我吧!下次你的公司出问题,别来央求我出手帮忙。” “不怕,那一群人会急着排队递名片,要求我让他们帮忙。”他指指小弟的同学,一堆子准律师候选人。 “有钱真了不起。” “这是个经济挂帅的社会,有钱人说话自然大声。” “越说越过分,别忘记,你们这些有钱人的财产,要我们连同警察帮忙守护,不然几次绑票,再多金山都会被掏空。” 育箴打开盒子,是一条钻炼,不特殊、很普遍,是所有男人临时起意,便可以在百货公司里买到的东西,不需要特别动用脑筋。 然,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没有意图、不求回报,只是希望她快乐,这份心意,教她感动。 “喜欢吗?” “天下女性,没人拒绝得了钻石。” “真的吗?我以为妳是特殊例子。” “我哪里特殊?” “第一,我很少看妳装扮自己。” “我很邋遢?” “妳不够女性,套装、发髻,妳在糟蹋自己的美丽。” “那是我的职业的关系,你总不能要我穿雪纺纱洋装,细跟鞋,烫着一头法拉头,十指涂满红蔻丹,金炼、钻腕叮叮当当上法庭提诉讼案吧?”她提出反驳。 “即使是上班以外的时间,妳也很少打扮自己,总是穿戴简单就跟我出门去,我发觉妳连结婚戒指也没戴。” 结婚戒指?她能戴吗?一个假装的身分,她能留住多久?她不愿意将戒指当成说谎工具,宁愿细细收藏,将它摆在盒里,和她的童时记忆摆一起,假设它是一段美丽曾经。 “你的戒指太贵重,我怕弄丢。”她随意找来借口。 “第二,不管再帅的男人站在妳眼前,妳都不多看一眼。” “帅男人?什么时候?”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有不少上得了台面的员工登场,妳连一眼也没多瞧。” “你期望我在婚礼上当花蝴蝶,对帅哥猛抛媚眼?” “我以为女人和猎豹一样,对于条件好的男人,嗅觉敏锐。” “你对女人的认知不多,女人不是猎豹是花朵,只对蜂蝶散发香气,愿者上钩,不愿者离。” “不,在我眼里,妳是猎豹,对于想要的东西专心一意。” 他看出她的本质?知道她的嗅觉总是为她寻出有他的方向,只要给她一个小小机会,明知道机会对自己害处多于益处,她仍然永往直前不畏惧? 育箴心狂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玩笑说话:“那么你千万小心保重,不要被我啃得尸骨不存。” “放心,妳是猎豹我是猎人,我手上有最先进的武器,想啃蚀我之前,妳要先小心自己的毛皮。” 又是一语中的,她的毛皮、她的心往往在他面前一败涂地。她怀疑,他是有心抑或无意。 接手她手上的钻炼,他替她戴上。 “现在妳是我的驯服兽,从此乖乖听令行事,我会把妳喂得肥肥胖胖的。” 育箴的回答是哈一声笑,突然,烟火放起,红红绿绿的星坠镶在夜空天际,替月亮增丽。 将育箴收进怀里,抱她的举动变得自然快意,他喜欢她在自己的护翼里,一如喜欢和她谈论不停,他对她越亲近,就越不愿意分离。 悄悄地,他在她耳际说:“这条项链不适合妳,下次,我再挑一样适合妳的礼物。” 育箴心暖烘烘,嘴却违意。 “不用了,你可以折合现金。” “请问妳,律师是最现实的人种吗?” 她没回答,一声巨响,育箴措手不及,吓一大跳,博承笑笑说。 “原来律师还是有害怕的东西。” 大手盖在她耳朵边,他们同时仰头,小弟和同学施放的烟火,一次又一次划亮半个夜空。 第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多,育箴老觉得疲倦,往往一个不小心,眼瞇瞇便打起瞌睡,害她在会议厅里,被老板海削。 接下来感冒了,她没时间看医生,想想自己是健康宝宝,多喝水、多补充维生素就会没事,哪里想得到,让她吐到差点去掉半条命。 连吐三天,她瘦掉半圈肉。中午,才闻到便当味道,她就冲到厕所大吐特吐,吐掉早餐残余物、吐掉胃液加胆汁,她觉得五脏六腑全要从嘴巴中呕出来。 好不容易吐净胃液,她趴到洗手台漱口,漱掉嘴里的酸臭味。她的胃一向强健,没道理让小靶冒打败,难不成是sars? 又是一阵呕心,她压住喉间,猛咽口水。再吐,恐怕连胃都要跳出来。突然,她发觉指头间,一颗小圆球在她喉咙处上下滑动。 心惊,育箴对镜子细看,真有东西,圆圆的、用力压会滑动……哪一型感冒会让女人长出喉结?不会吧……她没听过这种病例。 不祥的念头从脑间闪过,看看腕表,十二点半,要等下班才挂号看医生吗? 还是不要!晚上,她约了博承吃饭,他说发现一家日式餐厅,东西做得很道地。 好吧,下午请假看医生,育箴决定下得很快,走出洗手间,拿起包包,递出假条,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答案。 两个小时后,她从医院出来,不晓得该哭还是笑,背靠在医院墙边,双手摀住脸,头痛欲裂。 拔掉发髻,痛的感觉没有丝毫减轻,揉揉眉心,怎么办? 她没想过自己居然怀孕,更惨的是,还挑在这个非常时期。 胡涂,两个月月经没来,她有本事忙到忘记,若不是孕吐太凶,她会不会一路忘到小孩落地? 坏消息二,她的甲状腺上长了东西,超音波照过,医生说组织看来似乎不太好,于是替她做切片检查,先检查是良性或恶性肿瘤,检查报告下个星期才会出炉,眼前,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担心;一是不理。 不过,医生建议,不管良性或恶性,拿掉会比较安心,因为即使是良性也会转变成为恶性,若真坚持不开刀,每个月要去做一次同样检查,持续半年,才能放心。 问题是,动手术必须进行全身麻醉,麻醉对胎儿会产生影响,而且,万一是恶性肿瘤,必须同时拿掉两边甲状腺,开刀后,她将终生服用药品,药的副作用对胎儿……她不敢往下想。 她怎能在这时候选择开刀?!除非她不想要孩子,可,她不想要吗? 她没想过他会来报到,更没想过一个生命将架起他们的桥梁,可是,没想过,并不代表她不期待啊! 在擦枪走火那夜,她期待过新生命,期待他的存在让他们的契约更形合理,她猜测也许为了伴随baby成长,她和博承的契约会无限期延长,就算他和周蓉蓉之间不成过去、就算他的爱情再不分赠,能留在他身边,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她理解满足二字如何书写。 她是律师,应该把理智摆在感情前面,冲动不正确,用生命换取生命应该多加思考,这是重大事情,她必须想清楚,别骤下决定。 她需要一个人同她商量,找博承吧!他总能在她心慌意乱时,摆平她的焦虑,在她不确定时,给予勇气。 她该找他谈,谈谈孩子、谈谈未来,谈谈他们的生活是否该为一个新生命乱序。 拿起手机,她拨他的号码,他关机了,拨到办公室,秘书说他接到私人电话,匆匆出门,没交代要去哪里、几点钟回来。 打电话回家,爸爸妈妈、公公婆婆都没事,而三楼家里没人接。 于是,她失去他的下落。 育箴不想独自面对空荡荡屋子,便跑到百货公司逛街,她很少做这种事情,这种有钱有闲的少女乃女乃工作。 拎起包包,满柜的化妆品服饰引不起她的兴趣,她走到儿童馆,柔柔的粉红、粉蓝、粉黄,温暖她的心。 看到婴儿床,她感动;看到女乃瓶、婴儿沐浴用品,她幸福;每模一样小东西,掩不住的笑容在脸庞漾开。 她真想“骤下决定”,决定把孩子留下,至于脖子上那颗东西,往好处想吧!说不定它会自动消失、说不定它是良性,说不定在她生小孩时一起拿掉,她省了一次麻醉药品。 儿童馆里的东西每项都可爱,每走一步,它们就鼓吹她一次,生命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于是,律师的理智缺席,她买下两套婴儿服,一黄一蓝,小小的兔子绣在前襟,她开始幻想小婴儿的笑容,不知道是像她多一些,还是像博承多点。 看看腕表,五点多,希望博承在家,提起纸袋,育箴搭车回去,进家门前,她低头对纸袋说话。 “麻烦你,用你说服我的力量,说服博承吧!” 拿起钥匙,打开大门,走进,她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女人。 微笑的嘴角合起,兴奋之情冷却,恐惧漫上心间,一件她无法控制,不是谈谈就能解决的事发生了,隐隐约约,她知道不对。 莫名想逃、想哭,可是女人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无从遁形。 女孩站起身,面对育箴。 “妳好,我是周蓉蓉,妳是颜育箴?之前妳接过我几次电话。” 周蓉蓉?!手上的纸袋滑下,婴儿服从里面掉出来,育箴脑中一片空白,她回头来找博承?她侮不当初、希望从头来过? 懊死的自己、该死的乌鸦嘴、该死的一语成谶,她为什么要猜测她会回头?为什么不猜猜博承爱上自己? “妳还好吧?”周蓉蓉定来,模模她的额头。 育箴看出她和自己的不同,她是小女人!她温柔体贴,和自己这只猎豹截然不同,蓉蓉脸上身上全写满博承的爱情,而她……只有脖子间,挂上一条象征被驯服的项圈。 蓉蓉虽然生病,虽然清瘦,却依然美丽动人!难怪他要受她吸引,难怪异乡土地,他决定和她一起。 回神,她忙对蓉蓉解释:“妳好,我是……” “我知道,是博承的室友。”蓉蓉接口。 室友?!他这样向她介绍自己?!原来,不管他们之间上过多少次床,不管他们是否有条新生命作桥梁,她是他的契约新娘,不变;他们的室友关系,不变:他对蓉蓉的爱情……同样不变。 育箴钻进牛角尖,月兑不了身,一缕缕丝线、一张张破网,捆绑得她想喊救命,偏偏喉咙哑了,肿瘤压迫她的神经,痛苦从心间涌入喉头,卡着、哽着、苦不堪言。 “博承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的合约关系,我觉得台湾同胞好先进,这些观念,我们内地很少人有。” 连这个都对她说,他对她一点都不保留。 苦笑,育箴低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收妥。 “妳买小宝宝衣服?” “嗯,送人的,我同事生小孩。”给个借口,她着急回房。 “育箴。”蓉蓉喊她。 她回头。 “有事?”她强自镇定。 “博承在洗澡,他说,找到不错的日式餐厅,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吃饭。” 不错的日式餐厅?她以为只有他和自己的聚会,原来并不,她只是配角,专用于衬托红花的绿叶。 “我有点累,想休息,你们去好了。” 强撑的微笑痛苦,心脏在急速压缩,她急于闪躲,顾不得礼貌,育箴反手关上门,把自己关进无人空间,受伤猎豹要缩起身,在安全处舌忝舐伤口。 她又吐了!药物帮不了忙,医生说孕吐是自然现象,过了这两个月自然会转好。 晚餐,育箴笑着对博承说她不舒服,要他自己带蓉蓉出去吃,他们这顿饭吃很久,将近十点钟才回来。 育箴没休息,侧耳听见门开门关声,她的心被每个声响撞痛。 晚餐愉快吗?小别新婚,他们要谈的离情很多吧?吸吸鼻子,呕吐感瞬间膨胀,她放下手边文件,冲进厕所,大吐特吐。 移位的心肺肝肠,寻不着原位摆放,拂开散发,她趴在洗脸盆边喘息。 “妳真的不舒服?我以为妳不高兴。” 博承的声音在浴室门口响起,她苍白着一张脸回头,苦笑回答:“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因为蓉蓉搬进来,她认为妳不喜欢她。” “对不起,如果我的表现不好,原谅我吧!我……我身体不舒服。”冲掉马桶水,漱漱口,她捧着虚弱的胃走出浴室。 捞起她的腰,他把她抱进床边。“妳怎么了?” 浓浓双眉皱起,她真想将之解释为关心,不过,她还算聪明,了解他的关心只放在隔壁那个生了病的女人身上。 “我感冒、胃有点发炎,没事的,药吃吃休息休息,明天就会没事。”随口敷衍,收起要同他商量的事情,那对他……并不重要…… “明天请假一天吧!” “不行,下个星期我有庭要开,我还有很多资料没整理出来。” “请假一天好吗?我有事情想和妳商量。” “我可以现在商量。”收收档案,她坐正身体,等待他。 “这件事有点麻烦,我想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说嘛,我现在精神还可以。” “妳精神可以?才怪!”他拉过椅子和她面对面坐下。 不抱她、不搂她、不拥住她的肩膀说话了?因为蓉蓉在隔壁是吗?酸一阵阵,腐蚀…… “别吊我胃口,你不说,我会整晚睡不好。讲吧,我在听。”心脏无力,她理解等待法官宣判的罪犯,如何度过难熬夜晚了。 “蓉蓉的病情加重,医生认为情况不乐观,她希望在死前为父母亲做最后一件事情。” 这件事让他心情沉重,他是个重承诺的男人,曾经,他答应陪蓉蓉走完最后一段生命、答应给她一个婚礼,现在,她出现要求他兑现承诺,没有借口允许他不实现诺言。 “什么事情?” “举办一场婚礼,让她的父母亲看见她风光出嫁。” 说这些话,他心中反抗挣扎,他不想放弃眼前的生活、不想放弃育箴,可是蓉蓉的哀求……她的生命只剩下半年,他怎忍心拒绝? 整个晚餐间,他心事重重、他反复思考、他决定难下,到最后,是蓉蓉的无助和育箴的独立让他作出选择。 没有他,蓉蓉黯淡的生命将更加艰辛;没有他,育箴仍然精神奕奕,为前程打拚。 他的决定没有想到自己,纯粹以两个女人的角度作考虑。 “新郎是你?” 育箴猜他没办法拒绝蓉蓉的请求,猜这场婚礼是他梦寐以求,所以他满心乐意,为蓉蓉、为她的父母亲完成这件事情。 他不作正面回答。 “之前dink决定和他的妻子离婚,给蓉蓉一个婚礼。” 她猜错了?她的推理能力一天比一天下滑?不!育箴的第六感告诉她,蓉蓉的到来,不会光是送来请帖。 “然后呢?” “dink的妻子怀孕,他给不起蓉蓉婚礼,他们讨论很久,决定分手,蓉蓉不愿意自己短暂的生命破坏一个家庭,而那个家庭正要开始孕育新生命。” 男友给不起婚礼,前未婚夫给得起,于是回头来找他? 她要怎么置评?周蓉蓉是太自私或太天真?博承是太爱她或太笨?笨……提到笨,她自己赢不了他几分。 若是够聪明,她大可以告诉他--蓉蓉真善良,要是她知道我们这个家庭也要孕育起新生命,也许她会放弃想法,放弃找你举办婚礼。 可惜,育箴笨,她笨在处处对他体贴。 她想,若自己横在他们中间,未来几十年,他心有遗憾,遗憾自己不能陪蓉蓉走完最后旅程。 育箴笨,笨到清楚他的爱专属一人。 她想,就算她留得住博承的人,却留不了他的心,他的人在她身边,岁岁月月,愈看她愈憎恨。 所以?,她决定让自己“聪明”,放手爱情,任他自在、任他倾力追逐他的爱情。 “她真善良,我能理解你为什么爱她。” 她笑得勉强,瞠瞠眼睛,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经手的合约那么多,结束一个合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想想,真讽刺,同样是新生命,dink的孩子为他的母亲保留住婚姻,而她的小孩却要她用生命去博取。她的运气不好!真的很不好! “她是个好女人,妳也是。”博承说。 他用“好女人”来央求她解除约定? 不需要的,她会赞成他一切决定,一如多年以前。 她起身,从柜子里把合约拿出来,交给他。 “合约结束了。” 她错了,以为故事正发展至高潮,哪里想得到,不是高潮,是不在预料中的结束。惆怅吧!留下未完续曲,她不晓得有没有能力独自编写下去。 他不收合约,手背后面,不想终止他们之间,是真的。 “妳仍然可以住在这里……我的意思是,妳会和蓉蓉相处融洽。” 他的要求近乎过分,她的表现还不够大方?他怎还能要求她和周蓉蓉相处融洽? “你高估我了,我不会和她相处融洽,就算只是契约婚姻……重新适应自己的单身身分,我需要一点时间和距离。” 退后三步,是的,她需要距离,远远的,在看不到他的距离外,然后像过去八年一样,在都市角落里,用忙碌、用生活,把她的爱情压缩在箱底,压得它透不过气、压得自己全然麻痹,忘记曾经……曾经她的生命以爱情为中心。 “育箴……我又伤害妳了,对不对?” 他不给她距离,走向前,博承一把将育箴拥进怀里。是不是他的决定错误?是不是他该重新评占?说不定育箴没他想象中坚强,说不定,会有其它办法解决窘况。 “有一点,不过,我很坚强,也许三天五天、也许两个月,我会恢复正常,不过这次,我不哭了,你说过,我哭的样子很丑。” 再度推开他,她退两步,退到墙边,距离总是要保持住,因为合约已经终止。 “如果妳想哭,我不会恐吓妳,这次我会用宽容眼光看待妳的美丽。” 她不哭的样子比哭更丑,强忍的泪在眼眶间打转,她用力憋忍,颈间动脉浮现。 “谢谢你的宽容,不过,我二十七岁了,我有自己的事业、生活圈,再不久,我会有自己的生活,也许结婚、也许当妈妈,二十七岁的女人再软弱,我不会原谅自己。” 向前走,他就是不给她距离,将育箴压制在墙间,捧起她的脸,他威胁她。 “我喜欢看妳哭,不哭的话,我就扁妳。”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笑开,悄悄地,她拭去眼角泪湿。 “这句话的有效期限过去了,它再影响不了我。” 又哭又笑,她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分离,再见,是很难出口的话语。 “真可惜,不然我可以复习过去,看看爱哭的妳,和老被我欺负的妳。” “复习过去有什么好?我宁愿望眼未来。” 虽然,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只隐约猜得到,她的未来没有他、没有爱情、没有快乐和幸福,可是,她被迫选择,只能前行、不准后退。 “育箴……这次,妳又被我欺负了。”他说。 育箴忍控不住的泪淌下,摇头、再摇头,她摇得很用力,一个冲动,抡起拳头,她一拳拳捶向他的肩。 “可恶,你非逼我哭不可?你不是贾宝玉,我不是林黛玉,哪有那么多眼泪相欠?”她的坚强,一寸寸被他击垮。 “对不起。”搂住她,他但愿她更用力。 “你坏透了,不过是两千块钱,扣掉一碗芒果冰,剩下的,你以为能买到多少个原谅?” “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我才慢慢适应有你的日子,才慢慢适应睡觉时身边多一个巨人,你说从头来过就从头来过,有没有想想,我的适应很辛苦?” “对不起,这几个月,我很幸福。” 他说幸福? 那么她可否要求他改变主意,告诉他,有个baby愿意为他带来更多幸福?唇启、唇合,说不出口的话含在嘴里。蓉蓉的病颜、他未竟的爱情……她怎能出口要求?! “有话想告诉我?” 凝视他的脸庞,她叹口气。 “多给我一点时间准备,不要要求我马上搬出去,我最近很忙,我有很多消息需要消化,我……我……需要时间想个好说法,面对我的父母亲。”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弱。 “我陪妳一起面对。” “谢谢,我可以三天后再跟我父母亲谈吗?” “几天都没关系,我在乎的是妳的心情。” 他说在乎她的心情?她该不该为这句话高兴,或者庆幸自己,这段同居生涯,她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赢得他一段记忆。 “我会好好的,我保证。” 伸出五指,她笑望他,微笑痛苦,但她坚持不让他尴尬,因为,她爱他,二十七年了,盘石不转移。 育箴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个夜晚,她的心中,想着的全是躺在博承房里的两个人。 他们是不是……是不是爱情复燃,感觉常在? 那个她躺过的柔软床垫,是否正上演缠绵悱恻? 他们是否低声私语,谈着分离的日子? 痛苦敲击她的知觉,来来回回,她的赤脚在木头地板间踩过千百遍。 收拾满地文件,她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进箱中,几个月的生活点滴回到脑海中,说好不流的泪水,泉涌。 “来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衣服,三两下就收拾完,为什么……” 话到一半断掉,她想起,来的时候心情愉悦,走路快、说话快,连搬家退房的动作都快到让她惊讶于自己的工作效率。 要走了,每个动作都是牵绊,都是流连,盼着慢过一分是一分,盼着自己成为武侠小说主角,多待一会儿,情势逆变,高手相助,反败为胜。 叹气,高手不在人间,好运用罄,这段相处已是她生命中的奇迹,贪心过分,不贪心委屈。 育箴翻空所有的抽屉,把自己的东西全数收起。 打开衣柜底层,拿出小铁盒,育箴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铺间,那些全是他的东西,他不要的弹弓、他的小球、苏爸爸替他做的筷子枪、他考坏的考卷……还有一枚他替她戴上的婚戒……育箴收集所有他不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 一项旧物、一个故事,她可以细细数出。 比方小球,她记得,他本来拿在手上玩,她跑过去撞到他,球月兑手,滚到路边水沟。 心慌,育箴顾不得水沟肮脏,低,用手捞起,当她把球洗净,用香水喷过送到他眼前时,他一看不看,背过身去。她接收了小球,骗自己,那是他送的礼物。 再说筷子枪,博承拿她当标靶,橡皮筋射到她脸上,登时,她的脸红肿一大块,眼泪扑簌掉下,她不敢放声大哭,但还是让大人听见哭声,两个妈妈同时跑来。 博承来不及恐吓她,乖觉的育箴在长辈询问时,认分说:“我不会玩手枪,橡皮筋弹到自己。” 后来,他良心发现,把枪丢给育箴,成了她的珍藏品之一。 她总是在替他圆谎,造就出一身说谎本事,现在,她又非得说谎,只是这次的谎让她痛心疾首。 抱住小铁盒,她怔怔坐在床沿,回想他们的性情、他们的过去,炎热的午后、清凉的刨冰,她为他写功课,写得满心幸福;她为他挨骂,带着壮士断腕的悲情。 她以为她专心为他,终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再不肯离开她,哪里知道,他的爱落不到她身上,她只能当他的旁白。 她坐在床边,姿势不变,从子夜到午夜,从午夜到清晨,露重雾浓…… 天蒙蒙亮起,育箴挪动身躯,迅速整理好自己,打算在没人发现的时候离开家里,走出房门,却见到蓉蓉。 “我的时差调不过来,害博承整个晚上被我吵得没办法入睡。”她嫣然一笑,举举手中的杯子,她问:“这个是妳煮的冬瓜麦茶吗?” “对。”点点头,她不想再被误会自己不喜欢对方。 轻叹息,原来昨晚睡不着的人不只有她,蓉蓉也会烦心吗?担心自己的存在破坏她的计划?育箴轻摇头,不会的,只要是博承想要的事,她都会抢在面前做,不叫他为难尴尬。 “妳煮得很好喝,以前博承要我做好几次,我都做不出这味道,妳可以教教我吗?我希望能替博承多做一点事,他对我太好,我对他太坏,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但愿自己能将余下的时间,带给他很多快乐。” 她误会蓉蓉了,她用小人之心度人家的君子月复,原来这次出现,蓉蓉并非全然自私,她想要弥补博承对她的爱情,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好不满? “冬瓜籼麦茶的重量是二比一,煮好后,放下妳的爱情。”育箴语带双关。 “爱情?是什么东西?”蓉蓉不懂,偏头,育箴看见她的单纯神情。 “是玫瑰花。”玫瑰花是她的爱情,她爱了他一辈子,偷偷喂了他几千次爱情,他把她的爱情吞进肚子,却回馈不了她同等心情。 “我懂了,玫瑰代表爱情,我必须在茶里放下玫瑰爱情与专心,难怪我老煮不出妳的味道,原来我始终没放下我的心。” “以后,妳愿意为他放入爱情吗?”育箴问。 “我会,对dink的心,我回馈了;对博承的情,我将尽心偿还,用我仅存的生命。” “这样很好,我想博承会感动的。”微微一笑,育箴给她支持笑容。 “他感动我的地方才多,妳想听吗?”拉起育箴的手,蓉蓉认为自己会和她成为好朋友。 “不,现在不行,我必须去上班,不工作的话,我会饿死。”她试图轻松可爱,但她做不来,天真可爱是蓉蓉的专利、受人怜爱是蓉蓉的专利,至于她的专利是……埋藏一段没人知晓的爱情。 “好吧,早点回来,博承说妳想搬出去,我真希望能和妳多相处一段时间,如同博承说的,妳是一个很棒的女生。” “我尽量。”点点头,育箴挥别善良的蓉蓉。 这天,她没去上班,她像幽魂般在马路上乱走,乱序的心、乱序的她、乱序的身体,让育箴的不舒服涌到胸口,儿童馆的童装引不起她的兴趣,过往的人群熙攘,她仍然孤寂,地球仍然转动,她的心却停摆。 没有思考、缺乏逻辑,空空的大脑只想哭泣。 她走累了,两条腿抗议,不想回去,却也不想横生枝节,让博承蓉蓉多有想法,所以再不愿意,她还是走回豪宅--一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地方。不过,在进屋前,她下了另一个决定,她打电话给老板,说:“我愿意出国。” 打开门,博承和蓉蓉坐在沙发上,他们有说有笑,谈论念书那几年,共同的经历让他们很有话聊,育箴解释不来他们脸上的笑意,只好归类它们,说它的名字是爱情。 知不知道爱情和暗恋的差别?很简单,一个摊在阳光下,一个在阴暗中躲避;一个双方开心,一个暗地品尝甜蜜;一个随时燃起热情,一个冷冷清清。不管是日里夜里,爱情中影子成双成对,暗恋中花落人独立。 “育箴,妳回来了,尝尝我的冬瓜麦茶,我试了一下午才成功。”蓉蓉跳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饮料。 她喝了,尝不到甜蜜甘醇,只尝到苦涩心碎。 蓉蓉奉出她的爱情,博承得偿宿愿,爱情来到他们之间,即便光阴不长,浪漫无限。低低头,育箴想回房,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她的世界与阳光无缘。 “妳还是不舒服?”博承走到她身边,试试她额头上的温度。 “好多了,只是有点累。”推开他的好意,她不想自己误会,把同情错觉爱情,那只会让她更坠无底深渊。 “能一起出去吃饭吗?”他不准她推,坚持把手落在她的肩膀。 “我想睡了。”育箴退一步,退出他的关怀圈。他坚持,她固执,在他的爱情面前,她的暗恋将被消灭。 “不吃点东西不行,我帮妳带回来。” 强打起精神,她对蓉蓉微笑。“我真的吃不下,蓉蓉,帮忙把我的份吃掉,妳太瘦了。” 必上门,锁上门,今夜她的房间不欢迎任何人。 第八章 博承、育箴两人排排坐,面对凝肃的四位长辈,话难言。 这些天,他们两人谈过又谈,夜里促膝说到天明,他们找不到两全齐美的办法,从不对他坚持的育箴坚持自己需要距离,于是,她要出国工作,他留不住她。 一纸合约摊在家长面前,看过,他们气到说不出半句话。 “之前,我和蓉蓉之间有些问题,所以迟迟不谈婚姻,但为了早点把爸爸妈妈接到台北,不得不出此下策,把您们四位拐上北部。”博承说。他作好准备,让自己成为矛头。 “你们年轻人居然是这样子处理事情?育箴,我一直以为妳懂事聪明,怎么妳也跟着博承胡闹?!”颜爸爸指着女儿说。 “对不起,当初,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提议,将来我和小弟的发展都会在台北,把你们留在台南老家,实在没办法放心,所以……”当箭靶是育箴的工作,她不习惯让博承代劳。 阻下育箴的话,博承拉拉她的手,把她推到自己身后,他是成年男人,照顾育箴是他的责任。 “对不起,问题在我,我很自私的要求育箴同意我的想法,我认为你们四位从年轻感情就很好,要是能住到一块儿,互相照顾,会让我们更放心地朝事业上冲刺,我说服育箴同意我,没多加思考未来问题。” “不管怎样,你们进过礼堂,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么可以说离婚就离?”苏爸爸说话。管他,是合约也好、是欺骗也罢,反正就算是错误,他们也乐得将错就错,育箴这个媳妇他们要定了。 “对啊!左右邻居都知道育箴是我们家的媳妇,我也承诺,过两年生了小孙子,要回南部办流水席请客,你们临时给我玩这个,我没办法接受。”苏妈妈耍赖,每次儿子碰上她耍无赖都会妥协,这回她打定主意,要任性。 “育箴,妳要想清楚,女孩子不比男人,结婚再离婚会失去身分,往后有谁肯娶妳?”颜妈妈对自己女儿苦口婆心。 “没有男人肯穿破鞋。”颜爸爸气疯了,口不择言。 “我本来就打定主意不结婚,不会有爸爸说的问题,而且、而且我们……我们之间,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咬唇,育箴说谎。 她的话引起轩然大波,博承看向她,她那副壮士断腕的决绝表情和童年时期替他扛黑锅的表情一模一样。 又来了!她总是抢着挡在前面,总是不计受伤地维护他,她不是说,迷恋他是童年蠢事吗?既然是蠢事,她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去做,她的智商有问题,她的头脑要找外科医生洗干净。 “什么?!你们不是真正的夫妻,别骗我们,你们住在一起那么久,而且你们的感情很好,这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苏妈妈跳出来否决育箴的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像亲兄妹,怎会不好?也许小时候我们有点别扭,现在我们都长大懂事了,这段时间,博承提供我许多工作上的帮助,我也努力给他精神支持,所以我们相处融洽,是自然而然的事。”第一个谎说出,第二个谎自然顺口。 “不管,我不要别的媳妇,我就是要育箴留在这里,不然,我们一起搬回台南。”苏妈妈拉拉好友,强上儿子。 “我不做媳妇,当您的女儿也不错。”育箴婉声说。 “别跟我讨价还价,老公你怎么说?如果博承娶别人,我们就回老家。” “有什么问题,反正我们四个老人互相照顾习惯了,你们年轻人要怎样随便你们。”苏爸爸不看儿子。 “爸妈,蓉蓉是个不错的女孩,你们见过她,也喜欢她,不是吗?”博承说。 “那是以前,现在,我只要育箴,你不要想拿别人来换。” “爸爸妈妈,如果你们真的为我们两个好,就该同意这件事。” “离婚会对你们两个人好?强辞夺理!” “我们事务所在美国有一个分部,每年都会提供机会给愿意出国深造的员工到那里工作,我可以一面上班,一面在附近大学拿学位,那对我的未来有很大帮助。 老板跟我谈过几次,以前我不敢同意,是因为小弟还小,你们又住在南部,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担心自己赶不回来,现在,你们都在台北,还有博承、苏爸爸、苏妈妈肯替我照顾你们,我才敢放心答应老板,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同意我们离婚、同意我单飞。 至于博承,苏爸爸、苏妈妈,你们很清楚,他心里真正喜欢的女人是蓉蓉,你们硬把他和我绑在一起,我不快乐,他有遗憾,最可怜的是蓉蓉,一个误解夺走她的一生幸福,这样公平吗? 好吧!就算我们当听话小孩,十年、二十年,为你们守住这段婚姻,结局会圆满吗?两个不快乐的孩子,你们乐见吗?所以,真心为我们好,你们应该赞成我们的决定。” 话说完,育箴看看周遭的家人,众人皆沉默无语,凝重的表情在大家脸上,同时也写入博承的脸庞,吞吞口水,她想她说服大家了,起身,她离开客厅,走出大门,转往旁边的电梯。 博承在她身后离去,大步跨过,他进入电梯拉住她的手臂,表情严肃。 “我说错话?”育箴不懂他的怒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挡在前面,替我圆局?妳认为我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我没这样认为,我只是觉得,要留下来的人是你们,如果把问题建立在你身上,蓉蓉不好做人,你夹在中间也不好过。反正,我是要离开的,就算对我的作法不谅解,时间距离隔开,我容易获得原宥。” “笨蛋!”大手伸到她脸颊,轻轻地,他把她揽进胸前。 “帮你做事,还要被骂。”抛开那颗不明肿瘤,假设肚子里的不是小孩,只是胃涨气,她刻意装得不在意分离,假装这是她最爱的结局,骗博承也骗自己,这叫作皆大欢喜。 “这么笨,不被骂,妳要吃亏一辈子吗?”揉揉她的头发,不想她走、不要分离,她的话逼他正视未来,是不是他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这个念头吓到他了,他在做什么?蓉蓉才是他爱、他要的人啊!他和育箴之间是合约、是默契、是早就注定的结局,为什么他要心痛、要质疑?这是不对的! 况且,蓉蓉还在生病,他允诺了她,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呀!昏了,一个对自己、对别人处处把握的他,竟然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我认命了,反正我总是在你面前吃亏,我上辈子一定欠你很多。”在他怀中,她悄声说。 乐观、正向思考、往好处想,至少她拥有他一段、至少他的空窗期由她填满、至少他看见她委屈、至少他知道她专心为他,这么多的“至少”让她确定,未来不管她是否在他身旁,他会记得她、记得她的心。 “育箴。”电梯到三楼了,他没走出去,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下降。 “嗯?”背对电梯门,她没看见他的动作,窝着他、贴着他,她知道自己能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不要出国。”他的请求近乎可恶,没办法,他习惯在她面前自私。 “为什么?”她眷恋他的体温,不想从他怀间退位,但愿电梯上上下下,再不开启。 “虽然不住在一起,但我想看见妳。” “你会看见我,也许过年、圣诞节,我会回来,就像你以前。” “一年一次?我不爱当牛郎织女。” “你当然不是牛郎,你的公主在你身边,不用想念、毋需怀念,你的爱情真真实实摊在你面前。”这些话逼她面对现实,育箴退后两步,看着他的脸,未分离先思念。 “答应我,妳会好好的。”他的手搭上她的肩。 “如果我不呢?”偏头,藏起伤心,她笑得毫无心机。 “妳敢不好,我就扁妳。”他的拳头贴上她的额。 “你忘记我已经对这句话免疫?”摇摇摇,她摇掉他的拳头。 “我可以试着让疫情扩大。” “好吧好吧,别恐吓我,我答应让自己好好的,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说看。” “送我上飞机时,哭出一张大花脸。”她伸出十指,指着他的脸。 “妳趁机报复?”他张开大掌,包住她的手指。 “是你欠我的。” 他还想说话,电梯门开,蓉蓉等在门外,她一手拉住一人,笑问:“我还以为电梯坏了,上上下下不见它开门,怎样?你们爸爸妈妈有没有好生气?” 轻轻地,他握住她手的五指松开,悄悄的,她的心又受伤了。 育箴走了,所有人都不对劲,苏爸爸、苏妈妈连做复健,两个人都要斗嘴老半天,弄到最后,竟是以“都是谁宠坏儿子”作收场。颜家两老还住在这里,却是怎么住怎么不顺意,寄人篱下的感觉很糟,却又害怕女儿在遥远的国度里担心。 博承是个重诺负责任的男人,他细心照顾蓉蓉,不单为她找来特别护士,还为陪伴她,把视讯设备装在自己的家里,尽量不出门。 他们的婚礼只在大陆举行,参加的亲友团人数不多,苏妈妈是团长兼团员,从头数到尾,一根手指刚好数完。蓉蓉的父母亲感恩博承的宽容与接纳,把女儿交给他,完成了他们最大心愿。 婚后,蓉蓉住进育箴的房间,她不解为什么新婚夫妇不能同床,再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呀!博承却以她身体不好、他的工作量大为由,坚持分房。 博承没仔细分析过自己的坚持,他给了一个理由,便认真地相信起自己的理由。他努力让日子过得平静、努力让埋在心底隐隐蠢动的情绪消弭,可是,只要一想起育箴,他的平静变得益发困难。 他常想起她,想她在美国的生活是否顺利、想她的同学同事有没有给予她支持鼓励、想她哭泣时,有没有人出借肩膀……出借肩膀四个字让他红眼,莫名的占有欲强到令他害怕。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突如其来的空虚让他顿觉生活索然无味。 秋去冬来,蓉蓉的身体益发不好,前阵子强撑的精神在婚后显得委靡,她常常睡睡醒醒,胃口不好,迅速消瘦,成天,她在医院和家中绕,她不愿意在医院中等死,博承只好替她找来最好药物,支持她走到最后。 蓉蓉唯一能替博承做的事只剩下煮冬瓜麦茶,她加了爱情,可是博承却戒了茶瘾,他不再喝冰箱里的冰水、不再对冬瓜麦茶成瘾。 今天,dink打过电话来,询问蓉蓉的病情,接到他的电话,蓉蓉眉宇间显得温柔甜蜜,消瘦的手指绕着电话线,殷勤。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谁都对爱情无能为力,她爱他,前生注定,能和他多讲几句话也是好的。 博承走进客厅,她匆匆向dink道再见,挂掉电话。 “在和dink讲电话?”博承问她,温柔的举动里没有醋意。 “嗯。”看着他的表情,她心中有怀疑。 “他有没有提到,对妳的病情,是否有更好的疗法?” “没有。博承……我能问你一句话?” “妳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太特殊,还是……以前,你常说爱我,可是,当你知道我和dink的事情之后,没有生气发飙,只是告诉我,有任何需要一定要找你,然后默默离开。” “我的表现不对?” “我以为你会大发雷霆,痛骂我一顿。” “在妳爱上dink时,妳对我什么感觉?” “我有很重的罪恶感,我常睡不好,想着被发现时,你的愤怒。” “那就对了,妳已经处罚了妳自己,我何必愤怒?” “可大部分的情人分手,都不是这样的。” 蓉蓉的话让他想起送机时,育箴对他说过的话,当时他不顾来往人潮,只凭直觉行事,抱住她,他不放手,直想将她一直拥在怀前。育箴说:“我们为分手做了最佳典范,要是所有情人分手都像我们,就不会有伤害、自残等等悲剧。” 他才不想做典范,他只想留下她,走回他们共同生活这段,只不过,他的理智提醒他,蓉蓉在家中等他。接下来,他像个唠叨的老太婆句句叮咛,彷佛育箴是个二十七岁的低能儿,非要一再交代不可。 “一下飞机就打手机联络我的经理,他已经把妳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任何问题尽避找他,要是谁敢欺负妳,妳记得我的手机号码,随时打给我。别忘记,欺负妳是我的特权,谁都不能踰越。” 就这样,他送走了育箴,却迎回了思念,他想她,天天。 “博承、博承,你怎么了?”他回过神,发现蓉蓉在叫他。 “没什么,想起一件没处理好的公事。妳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你并不爱我。” “我没把妳照顾好,让妳觉得不舒服?” “我觉得你习惯照顾我、习惯当我的天、习惯看我对你的崇拜,除此之外,你对我,爱的成分稀少。” “我不这么认为。” “我有证据,你对我和dink之间不吃醋,是证据一;分手后,你还能推心置月复当我是好朋友,是证据二;再聚首,我们没有干柴烈火,为彼此燃烧激情,是证据三……我想,我们如果有爱,也成过去。” “现代人的爱情观太复杂,我相信我愿意和妳在一起,负担妳的一辈子,那就是爱情。”他不是女人,不会把重心摆在爱情上面,在他心中,责任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你也愿意和育箴在一起吗?你也想负担她的一生吗?”她的话问住他。 “妳不要胡思乱想,我和育箴跟妳想象的不同。” “我本来也这么想,直到你最近的表现……她很久没跟你联络了吧?你表现得像个丢失晚餐的狮子,烦躁不安。” “我是工作忙,妳想太多。” “是吗?可是我发现一样东西,应该是育箴忘记带走的。”弯下腰,她从茶几下面拿出铁盒子。“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以前我常做不出你想要的冬瓜麦茶,我来的第二天清晨,在冰箱找到它,我问育箴要怎么才能煮出你爱的口味,她说在茶里加上爱情。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不知道。” “是玫瑰花。没想到吧?!我们试了好几种材料,没想过竟是玫瑰,我认为,她爱你。” 把盒子交给博承的同时,她温柔地压压他的手背,笑说:“我想我弄错很多事情,要是我能早点发现,也许就不会把情况弄得一场胡涂。当时,我的父母希望看见我完成终身大事,而我想弥补对你犯下的错误,所以我赶着到台湾,想在生命最终完成这两件事,却没仔细观察你和育箴的感情。 我很抱歉,一错再错,破坏你的幸福,答应我,不要固执,等你看过铁盒子里面的东西,想清楚自己的感觉,如果你爱她,别顾虑我,马上飞到美国把她找回来,我希望在生命终点,看见你比我幸福。” 将盒子交出去,蓉蓉请特护送她回房间里。 打开不过一秒钟,博承立刻把盒子关上,他不想在这里看,他想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静静翻。 他搭电梯下楼,在院子绿荫处的摇椅里坐下。 今年中秋,他和育箴在这里并肩,他送育箴一条不适合她的钻石项链,那是个不用心的礼物,她知道,但没表示意见,他们聊到别处,谈天说地,他们有无数话题。 打开铁盒,那是喜饼盒子,年代久远,但她照顾得很好,没见什么生锈。 筷子枪、小球、坏掉的弹弓、橡皮擦、褪色的康乃馨、旧日记……还有结婚钻戒,很多东西他早已遗忘,但是他知道那些全是自己的东西。 博承拿起自己的日记,打开第一页,他对功课的敷衍很严重,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今天下雨,不能出去打球,心情很烦,妈妈叫我陪颜育箴玩,我才不要,我又不是女生。 下面用红笔写的部分,不是老师的笔迹,是小女生秀丽的字体-- 虽然下雨,但是我很开心,妈妈带我到苏妈妈家里做饼干,虽然博承不想陪我玩,但是他吃掉全部我做的饼干。 我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要是妳害我拉肚子,我就扁妳。”我笑了,他当然不会拉肚子,我的手洗得很干净,饼干做得很用心,苏妈妈夸奖我,说我将来会变成一个大厨师。 其实,我不想当大厨师,只想当博承的贤妻良母,每天等他下班、帮他拿包包,煮饭给他吃,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博承翻开第二页,同样,上面的铅笔字是他的,下面的红笔字是育箴的…… 今天颜育箴的爸爸当上教务主任,请我们全家吃饭,吃完饭还开香槟庆祝,我不知道当教务主任是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我妈要我穿上讨厌的礼服,更讨厌的是,他们说我和颜育岁穿的是情人装,所以我故意把香槟喷到她身上,好爽。 爸爸升官了,我们请苏家吃饭,苏妈妈说我们两个穿的是情人装,我听了好开心,我想等我们长大,变成情人,一定是很浪漫的事情。 到那时,他不再老是生我的气,我不用常常躲起来伤心,我做他喜欢的事,他讲我喜欢的话给我听,我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的快乐才想到一半,博承的香槟喷到我的衣服,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才想哭,他就在耳边说:“要是妳敢哭出声,我就扁妳。” 我慌慌张张把眼泪吸回去,告诉他,他看错了,我是在笑不是哭。对啊!只要能在他身边,我当然只有快乐,没伤心呀! 一页页翻下去,每篇都是琐碎的事情,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不管是记得或忘记,他在日记里面看到的,全是她毫不遮掩的爱意。 育箴说过,她爱他是小时候的蠢事情,现在长大,她变聪明懂事,再不做无谓的事情,可是,认真想想,她还是做了,她同意一张对自己毫无益处的合约书,合约结束,她又抢着向长辈说明自己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她隐瞒自己和他的关系,只想帮他顺顺利利娶进蓉蓉。 她告诉蓉蓉在麦茶里加入爱情,有没有可能,是她希望蓉蓉对他专心一意,别让他再次否决爱情? 想,再想,他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情。 他不嫉妒蓉蓉和dink,蓉蓉说,那是因为他对她没有爱情,那么他无法忍受一个支持育箴的肩膀,是不是代表他对育箴有爱情? 他不愿意和名正言顺的妻子同房,却乐意和他的契约新娘同床,是否代表他对她们已经有了不同批注? 早些年,他在蓉蓉身边,经常想起育箴的冬瓜麦茶,最近这段日子,他更是无时无刻思念,而和育箴同居的日子,他总在蓉蓉打电话来时,才想起自己太久没主动联系,这是不是代表,蓉蓉和育箴在他心中的天秤早已失衡? 他了解,用比较法测验爱情并不正确,但他在这方面缺乏正确经验。 他爱蓉蓉?不确定了!他爱育箴……问题未成句,光光育箴二字,甜蜜的温馨感觉涨满心间。爱她,似乎不必再花精神确定。 育箴的小弟从门外进来,看见博承拿着育箴的藏宝盒发傻。 他走近,问他:“姊夫,有没有一千块?” 他没改过对博承的称呼,爸爸妈妈念了他几次,他只好笑笑说:“好啦!我去认周蓉蓉当干姊姊,他还是一样当我的姊夫。” 爸爸骂他叛徒,妈妈说他投降敌军,对周蓉蓉,他不得不同情。 “一千块做什么?”他口里问,手已经伸进口袋拿出一千块钱。 “打赌。” “赌什么?” “赌我姊姊的事情。” “赌她什么事?” “赌她爱你。”说着,赌局末分胜负,他已经抽走博承手里的一千块,原因是i-谁和他打赌他老姊的事情,都是稳输不赢。 “你怎么知道育箴爱我?” 把钱折一折,小弟把钱收进口袋里,这种外快蛮好赚的。“因为我聪明。” “意思是我是笨蛋?” “我没这么说。” “你有这个意思。” “我们心照不宣不好吗?” “给我几个证据。” “这种事还需要证据?白痴都知道好不好!” “你是要当律师的人,连证据都给不起?你比蓉蓉还差劲,起码她给我好几个理由,说服我,我爱的人是育箴不是她。” “她真给你证据,证明你爱姊不爱她?”看来,他真要去认认干姊姊了。 “她是这么说的。” “好吧,我随便给你几个,第一,在中国,没事女人不会用假结婚来为难自己,除非她真心爱上假老公,希望有朝一日弄假成真;第二,我姊是懒到不行的懒惰虫,要不是太爱一个人,她不会眼巴巴去讨好别人的爸爸妈妈,除非她真心将他们当成自己的父母;第三,懒虫不下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道理要她上班下班当孝媳之余,还天天煮上一壶『爱情』?” “你也知道爱情的事?” “我们家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我姊头壳坏去,爱一个笨蛋爱到忘记自己年华逐渐老去,还坚定心情不愿转移,以为终有一天海枯石烂,她的爱情会浮现清晰。” “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事情?” “拜托,我姊是有自尊的好不好,何况你们后来相处融洽,我以为你头脑开窍,谁晓得还是顽石一颗,唉……没救……”耸耸肩,这年头真是话不说不明、灯不点不亮的时代吗?亏他以为现代人联想力强、创意丰富呢! “再多告诉我一些有关育箴的爱情好吗?” “姊夫,我拿的是一千块不是一万块好吗?剩下的自己想,恕不奉陪。”摇摇手,他走进家门。 “家门”,呵呵,很快的,他们住这里又要名正言顺啰! 分析组合、拆解重组,他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听过的话,一句句剖析,他百分百确定自己的爱情。 起身,他神情轻松快意,大步,走回屋里,寒风影响不了他的心情,枯叶在他眼里均成诗意,原来呵……这就叫情! 尾声 下雪了,抬头,望着天空落下的片片雪花,一片片落在她发梢肩胛,来自副热带地区从没见过雪景的育箴伸手,接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融化。 她记得有次苏妈妈心血来潮,要在家里办圣诞舞会。 她帮忙布置会场,一个下午,连同佣人三四人,他们装饰了圣诞树、他们在窗上喷白雪,厚厚的雪在窗棂众出一季冬天,她们笑逐颜开,说说闹闹,未到圣诞,气氛已经被她们炒热。 博承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喊冷,苏妈妈给他倒来熟女乃茶,他一面喝一面瞧她,瞧得育箴心里发毛,以为他又要生气了。 没想到他只是抢过她手里的喷罐,接手她的人造雪,后来她什么事都没做,就跟在他身后,看他把雪喷上玻璃窗,不断发出赞叹。 缩缩身子,她冷得厉害,和冷有关的记忆很多,她总是挑有他的部分回想,奇怪,约莫是她功力衰退,明明用了过量的工作来逼迫自己,却还是压制不下对他的思念。 想他,一天比一天更甚。 肚子变大了,她的行动有些缓慢,上次产检,医生让她听宝宝的胎心音,意外的,居然听见两个不同的频率。照了超音波,发现他们居然是双胞胎,他们的心跳很快,医生说他们是两条健康的小生命。 幸运的是,后来的几次切片,育箴确定了喉间的圆球是良性瘤,她大可拖着,拖到孩子生下来,再动手术将它切除,这是坏消息群中的好消息。 哀抚月复中的小生命,她告诉自己勇敢是必备东西,一个单亲妈妈、两个小贝比,他们要面对的辛苦比平常家庭多上几倍。苦笑,无所谓,只要他幸福,一切值得。 在美国的这段日子,她知道所有关于博承和蓉蓉的事情,是小弟说的,爸爸妈妈了解她的心,尽量避免去提到博承,不管她装得再若无其事都一样。 而苏爸爸苏妈妈则不断寄东西给她,吃的穿的、保养皮肤、健康食品,他们一定以为她到蛮荒地区工作。 从小弟口中,她知道他们在大陆举办婚礼,却没在台湾办理户口登记。知道蓉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医生每天都要到家里,为她做支持性医疗。她还知道,博承为了她,把工作带回家里,除非必要,否则不出去。 他在他们的书房里工作?不晓得他在做事时,蓉蓉有没有在旁边陪他,夜深了,有没有为他下一碗面,慰劳他可怜的肠胃? 他舍不得蓉蓉帮他做家事吧!博承说过,蓉蓉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总是跟在他身后等他为她支起天空,她和她不同,她是野草,蓉蓉是家花,野单家花的待遇不同,他待她和蓉蓉也不同。 小弟问她:“姊,爱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她回答:“因为他心里没有我。” 小弟问她:“妳怎么确定他不爱妳?”她说:“爱情是种主观认定,而他认定的女性名字叫作周蓉蓉。” 是的,她有自知之明,从出生那刻,他们的母亲想替他们结下指月复情时,他就极力反对,如果他能爱她,早爱上了,不会等到一纸合约结束,他突然发觉自己对她有爱。认命认分,是身为野草最该做的事情。 包冷了,缩缩手,她抬起冻僵的腿走回自己的小鲍寓,雪飘得更急,眉间、发尾净是白雪。 突然,她站定,那是……幻觉?她没带火柴,当不成卖火柴的小女生,可是她竟看见自己的梦,就在眼前。 摇头,她伸手拨开睫毛上面的霜雪,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她的梦境更清晰了,她看见他朝自己走来、看见他大大的笑容,和长长的手臂。 “我昨天晚上睡得不错。”她说。 “这样很好。”点点头,一个少笑的男人在她梦境中频频微笑。 “中午我在办公室还偷偷打瞌睡。”自从怀孕,她的嗜睡情况没有好过。 “然后呢?”他问,向前走两步,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 “然后现在六点半,我不认为自己又睡着了。”低头看看腕表,她想,等她抬头,他会消失不见,可是,并没有,她抬头,他还在。 “然后?” “我既然没睡着,就不应该看见你。” “妳常常看见我,在梦中?”博承问,笑容更加扩大,他彻底破坏自己的形象。 “不行吗?这样犯法?” “应该吧!侵犯肖像权。”手迎向前,他抱住她,真真实实的怀抱,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他在她身边,不是肖像不侵权。 “你的解释不对,我是律师,这种事你应该请教我。”在他怀里,她的感觉实实虚虚,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说不清想法,唯一念头是--想待在他身边,永远。 “好吧,请教颜大律师,如果离婚证书没有送到户政事务所登记、没有见证人,只有简单两个夫妻口头说说,那么这个婚姻还有没有法律效力?”他在她头顶上方说话,拥住她,多月的思念成疾,她是最好的药剂,药到病除,健康恢复。 “当然有,口头说说是没有任何效力的。”育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经大脑,纯粹反射,她忙着感受他的心跳、他的温暖,彷佛这个怀抱,她睽违了几十载。 “如果婚礼连证书都没有,也没办理登记,那么婚礼算不算数?” “只要有公开仪式、两个以上的证人,婚姻就算合法。”还是职业性回答,思考暂时停摆。 “那么很糟糕,我犯了重婚罪,请问妳愿不愿意出面,替我辩护?”亲吻她的额头,这时,他才发觉,爱她,好重要,难怪小弟要批评他是笨蛋,花了十几年、绕过地球大半圈,他才找出这个重点,他的一千块,花得好划算。 她总算听懂一小部分,抬眼,她焦虑问他:“你犯法了?谁要告你?别担心,给我资料,我会尽全力帮你。” 她焦虑的表情暖了他的心,在零下十度的寒夜里,她没注意自己已经冻成棒冰,只一心替他忧虑,说她不再爱他?谎话!说她认清以前的动作是蠢,谎话!她根本从头到尾都爱他,没有跑过票。 “笨育箴。”再次圈紧她,他的心温暖超过三十度,融化了无情天地。 有很多话,他想对她说,说他终于理解爱,说他爱她一如她爱他、说幸福是两个人的事,没有她,他抓不住身边幸福…… 可是,这些话不是现在的工作,现在的工作是吻她、亲她,把她带到温暖的灯火下,最好有一个燃着熊熊烈火的暖炉,旁边再来一棵圣诞树,然后他会在圣诞树下,告诉她一个故事,一个圣诞公公驾着雪橇,为他带来爱情的故事。 身为男人,行动力要够,想到应该立刻去做,所以,他亲她、吻她,冷清清的街道、黯淡的灯光,因他们的浓烈爱情而浓烈。“告诉我,有没有想我?” 低头,他在她胸前别上一朵镶了钻石的玫瑰,这个礼物比钻炼适合她,她在他的饮料中放入爱情,他在她心间贴上爱情,公平。 “想……不、不想,你来,蓉蓉怎么办?” “蓉蓉交代,要我比她更幸福。” 他答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任她想破脑袋都理解不来。 抱起她,不顾她的讶异,他坚持先替她找到一份温暖。 “妳变胖了,原来妳没想过我。” “才不是,是你两个小孩的重量……”话出口,她才想到蓉蓉,想到他们之间……已经是过去,懊恼在她脸上成形。 “妳怀孕了?这么重要的事妳居然瞒我?!妳真的真的很欠扁!”把她塞进车内,他加足马力往前。 车内,收音机播放着圣诞歌曲,耶稣诞生,在寒冷的冬夜还是有好事情会发生。 这个圣诞夜隔了三年,大大的房子、大大的暖炉,大大的圣诞树上有大大的闪亮星星。 这个房子里什么东西都大,就是树下的两个双胞胎小小的,两个男生,在舅舅的腿间钻来钻去,咯咯笑不停。 礼物堆满树下,四个老人家在沙发里说笑,小孙子一个动作都能引发一场笑意,壁炉前,育箴拿着蓉蓉的照片,靠在博承怀里,笑容可掬。 “蓉蓉,我答应妳的事情做到了,我很幸福,也给了育箴幸福。” “我很怀念最后那段日子。”育箴说。 那段日子……是啊!值得怀念,他们带着蓉蓉上山下海,一点都不拿她当病人看待。博承上班的日子,一个孕妇驾起车,把癌症末期的女孩带进各个休闲农场,摘水果、抓土鸡,好像两个停不下来的过动儿。 蓉蓉拖过了医生给的期限,她的脸上重新红润,闲暇的时候写起心情札记,那段日子,他们几乎以为奇迹来临,他们由上苍手里抢回蓉蓉的生命。 不过,在两个小子出生后一个多月,蓉蓉过世了,她走得很安详,她的父母亲来到台湾,看着女儿的心情札记,感激两家人为女儿做的事情,听说,这本札记在大陆印制成书上市,不过短短几个月,竟成畅销书籍。 笔事在这里,走进尾声,但博承和育箴的爱情并未因为故事结束而停止,他们的爱有蓉蓉见证,生生不息。 全书完 编注:别忘了,《暗恋难为》还有“史上最强之暗恋』、“史上最呛之暗恋”、“史上最猛之暗恋”、“史上最辣之暗恋”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暗恋难为1:史上最强之暗恋 暗恋难为2:史上最苦之暗恋 暗恋难为4:史上最猛之暗恋 暗恋难为 3:史上最呛之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