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滋味》 第一章 夕阳在幼幼身后拉出一道纤细黑影,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背着沉重书包,走进市区。 这里是屏东垦丁,九月份的太阳像凶猛的老虎,晒得人们汗水淋漓。 对瘦小的幼幼来讲,背上的书包实在太大,她的纤细肩膀几乎承受不来那沉甸甸的重量,被汗水濡湿的及肩头发贴盖住她的右半脸,青春气息没在她身上显露痕迹。 远远的,她停下步履,左眼视线停留在街头女人身上。 那是她的母亲。 她穿著清凉小衣,短裙被风一吹,露出性感内裤,五吋高跟鞋、鲜红耳环,三十几岁的成熟女人对路过男人频频挥手招呼。 不久,一个肥壮男子搭上她肩膀,婬魅笑容扬起,一对陌生男女彼此相依走入巷内。 比起父亲,其实她更痛恨母亲! 幼幼只露出半边脸庞对人,淡淡的嘲讽浮上她左脸。严格来说,她并不美艳动人,充其量不过算是清丽而已,但她有一双大眼睛,闪动着智能灵气,总是这双大眼睛吸引人们注意,也总是这双大眼睛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重神情。 “我恨妳!”轻轻地,她对女人背影说。 转身,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二十分钟后,她将回到家里,至于那个家……哼! 走进小巷,饭香、菜香阵阵传来,晚餐时间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做饭,那才是家的温馨,不像她的家,只有处处可见的空酒瓶。 “幼幼,下课了?” “嗯。” 透过小小纱窗,她看见苏妈妈正在炒菜。 苏妈妈一家在五年前搬进村里,听说苏爸爸原本是大老板,后来为朋友作保受到拖累,朋友跑了,苏家工厂、家产因此全被银行拍卖。 破产后,苏爸爸精神状态不稳定,时好时坏,情况好的时候常坐在门口晒太阳,拉着过路人猛说话;情况不好的时后,骂人、打人,动不动就对苏妈妈拳脚相向。幼幼常见村里大人出手帮忙,合力用绳子将苏爸爸捆绑。 前年农历春节,家家户户在围炉,苏妈妈和女儿却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寻人。苏爸爸失踪了!全村总动员,遍寻各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他! 大年初二,警察上苏家敲门,告诉她们苏爸爸找到了,他的尸体被海水冲回岸边,死亡日期大约两天。 丧事办妥后,苏妈妈便和女儿相依为命。苏妈妈在饭店里找到厨房的工作;女儿也在高职毕业后,顺利进入飞云牧场。 两份薪水支撑,家庭不再艰辛,她们多了余力帮助别人,幼幼就是她们经常相助的对象。每每幼幼父亲把薪水赌光,下一餐没着落时,苏妈妈的女儿琇玟就会邀幼幼回家吃饭。 “幼幼,可不可以帮我跑一趟杂货店,酱油用完了。” “好,我放下书包就去。” “来,苏妈妈拿钱给妳。” “不用,昨天爸爸有给我生活费。” 虽只是少少的五百块钱,但她是个懂得回馈的女孩子,了解食人三分要还人五分的道理。 “那点小钱妳留着吧!肚子饿了就买点东西吃,瞧妳瘦伶伶的,哪像个十七岁少女?” “没关系,苏妈妈,妳等等,我马上回来。”语毕,她先回家放下书包,小跑步跑进杂货店。 “阿枝婶,我要一瓶酱油。”甫进杂货店,幼幼向人打招呼。 “替阿倌来买酱油是不是?”阿倌是苏妈妈的名字,村里的人都这样唤她。 “是啦!阿枝婶快一点,菜在鼎底了。”幼幼笑着催促。 “好啦!” 放下酱油,阿枝低头找钱,把钱交给幼幼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到门口,拉住幼幼,在她耳边小声说:“幼幼,晚上小心一点,听说妳阿爸今天输了不少钱,心情不好。” “嗯,多谢,妳知道他在哪里吗?”幼幼问。 “听讲伊在阿昆仔的厝,喝酒喝整下午。” 那么,要更小心了。她阿爸不是坏人,然酒和赌彻底改变了他,他变得贪婪猥琐,喝醉酒时,甚至会对人暴力相向,母亲就是这样,被他打出家门的。 十年来,她晓得母亲在哪里,却从不出面相认,对她,幼幼有恨,恨她缺乏母爱、恨她留自己下来。 “我知,多谢阿枝婶。” 从杂货店出来,幼幼快步往家的方向跑去,心中暗自盘算,也许该向苏妈妈拜托,求她收留自己一晚。 揉揉手肘上的瘀青,阿爸上星期打的痕迹仍未褪去,同学的指指点点不断,她不希望旧事一再重演。 转进巷口,一个不注意,幼幼的头发被人用力揪住,她半边头皮发麻,反射性地,她握住抓她的手,一接触到那只手,她立刻明白抓住自己的人是谁。 声音微微颤抖,幼幼哀声说:“阿爸,你不要生气,要打我回家再打,让我先把酱油带去给苏妈妈。” “哼!真厉害,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竟去帮人家跑腿,妳跟妳阿母一个样子,甘愿便宜外人,也不让妳老子好过。” “阿爸……” “不要叫!”文泉扯住幼幼,用力将她往家中拖去,一整天的鸟气,他急需找人发泄。 锵!酱油掉在柏油路上,咖啡色酱汁洒开。 踢开家门,文泉抓起幼幼往地上掼。 她被摔得七荤八素,来不及蜷身保护自己,皮带便抽了上来,每个刷落都是彻心疼痛。含住申吟,她的经验告诉自己,发出声音会刺激阿爸,教他打得更起劲。 就这样,小小的屋内,气氛诡异。 打红眼的父亲、受虐的女儿,两人均安静无语,只有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刷刷刷,一声比一声刺耳。 护住头脸,幼幼缩趴在水泥地面,像碰到敌害的穿山甲。她的学生裙襬被抽掀开,露出皙白大腿,粉女敕的肌肤刺激了文泉。 他停下皮带,怔怔蹲在地上,大手在幼幼腿上轻轻抚模。 真美……心痒难耐,他用力抓起幼幼的头发,迫她往后仰,一个用力,他扯掉她胸前扣子。 他要做什么?幼幼让父亲的眼光吓着了。那双充满的眼睛……是野兽!不是阿爸! 推开父亲,她一退再退,退到墙边,背紧抵着泥墙,双手紧抓住前襟。 “真水……”他舌忝舌忝下唇,直盯着她的大腿。 幼幼慌地扯下裙襬盖住自己。 “不要动,让阿爸好好看妳。” 挤到幼幼身前,猝不及防,他用力拉开她的手,将它们架在幼幼头顶上,充满的眼光在她胸前梭巡,邪婬笑容在幼幼面前扩大。 “不要!阿爸,我是幼幼,你的亲生女儿,你看清楚!”幼幼急喊。她太瘦小,受控的双手挣不出他的箝制。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妳阿母,是伊甘愿去给别的男人玩,不给我机会!痹,听话,给阿爸亲一下,查某囝仔本来就该替妈妈还债,啧啧……阿爸好久没碰女人了……” 他根本知道她是幼幼,不是藉酒装疯! 幼幼失去最后一丝希望。人伦不在、天道不循,所有卑劣的、骯脏的事情,全发生在他们家中。 文泉的手袭上幼幼的胸,欲念促使他龌龊行动。 “不要!” 幼幼开始反抗。不!她上进、努力,她拚了命想月兑离这个家,怎能放任自己被欺凌? 不!她不要身体烙上骯脏印记,不要让他的兽欲变成她一辈子抹煞不去的可怕回忆。 幼幼用尽全力踢开父亲,才爬两步,就让父亲给逮回来。 啪啪啪几声巴掌,打得她头昏脑胀,充满酒气的嘴巴贴上她的脸,忍着头昏,意志力不准她妥协。 她反抗、她尖叫,她不介意逆伦、不介意伤害眼前男人。 她向父亲拳打脚踢的后果,是换来更多疼痛,但她不怕,她要保护清清白白的自己。 嘶——衣服被撕开,幼幼的身体让文泉欲火更燃。将女儿压在地板上,他试图拉扯她的底裤。 幼幼拉扯父亲的头发,企图将他扯离自己,但没成功,只换得更多痛击。 啪的一声,木门被打开,苏妈妈睁着眼睛,不敢相信。 “死文泉!你竟然敢做这种代志!” 她抓起满地空酒瓶,和着尖叫声,一个个砸向他身体。 不久,幼幼身上的箝制消失,她扶地坐起,眼睁睁看着父亲落荒而逃。 文泉逃出家门,苏妈妈低身替她整理衣服,安慰道:“别怕别怕,没事了,苏妈妈在这里。” “我没事……没事……”她喃喃自语,一再说服自己,她没事。 “对,妳没事,这个家不能再住了,那个阿爸……别认了吧!”苏太太心寒,多年邻居,竟是个畜牲不如的烂东西! “我不认,我没有阿爸,没有阿爸会对女儿做这种事情,他不是。”摇头,寒心,这个家她不要了。 “对,他是禽兽,没有资格当妳阿爸。” “他是禽兽……没有资格当爸爸……”幼幼重复她的话。 “乖,东西收收,跟苏妈妈回家,从此妳当我的女儿,我照顾妳。” 苏妈妈将幼幼抱进怀里。这女孩乖巧、懂事,那个男人没资格拥有她。 “苏妈妈,告诉我,为什么我有这种爸妈?”她不解。难道真是她前辈子恶事做尽,此生该来还清? “是老天爷弄错!像幼幼这种好女孩应该有好爸妈。” “不是我错?是老天爷弄错?” “嗯。”苏妈妈点头。 抱住苏妈妈,连哭泣她都不敢放任自己。 “是老天爷弄错,是祂的错,我没有做坏事。”幼幼一再地重复。 从这天起,幼幼正式住进苏家。 夜里,她和琇玟共挤一床;日里,除了上学,她打工赚钱,试着还苏家恩情。至于在村里不小心碰上父亲时,她将他当成坏人,逃避。 季阳大学刚毕业,他放弃继续深造,回家接手世新企业。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套句他常说的话——他的基因中有着乖巧与稳定,所以大哥、二哥不爱的企业,只好由他乖乖接手经营。 姜家老大姜冠耘一独立,立即月兑离家庭,出发到南部垦丁,实现他开设牧场的梦想;老二姜亚丰是股市之神,他对钱就像狗对毒品一样敏锐,他们两人要的是江山自己打,不想承袭,于是年龄比人家小、投胎比人家晚的季阳,连选择说no的机会都没。 然事实上,他工作能力超强,领导的开发部门短短几个月便交出亮眼成绩,父母亲看好他,估计他绝对有本事让公司在几年内扩大数十倍,成为国际知名企业之一。 暑假过后,他奉父母命令南下垦丁,准备说服大哥、二哥放弃牧场经营,回台北公司工作。 他认为说服二哥比较容易,他是股市之神,只要有几台计算机,到处能工作,不管是在垦丁或在台北都一样。 想说动大哥可就麻烦了,牧场是他的命,四年的努力工作,让他的牧场成为全台第一,加上最近刚涉足的观光行业,他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带回大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本想说服哥哥的季阳,一下车就让垦丁的太阳说服。 在垦丁,晴朗的天空里没有一丝白云。纯朴的风土民情、缓慢的生活步调,才十天,他开始评估装设视讯设备、遥控公司部门的可能性。 拿起照相机,他拍下垦丁居民。榕树下,三三两两悠闲的下棋老人,庙庭前,打瞌睡的香肠摊老板,还有抱着小孩聚在市场前聊天的太太们。 这是一种他未曾接触过的生活,在那个人人汲汲营营于名利的都市里,已消踪匿迹的曾经。 这十天,季阳过得很丰富,他认识牧场里的多数员工,比如令人印象深刻的小书,她的自然漂亮,是都会女子买再多化妆品,都妆点不出的美丽。 还有一个,是他打算列入女朋友名单的女子。 她叫作苏琇玟,长得英气而端丽,大方、不矫揉造作、开朗的性情让身边所有人感到舒服。 若拿她和小书相较,小书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力的女孩,但他会选择和平易亲切的琇玟深交。 上个星期,他约琇玟到大鹏湾玩水上摩托车,她大叫大笑,疯得可以,战果是——晒月兑一层皮。 今天,他们约好到琇玟家里晚餐,她想看看这些天里他摄取的镜头,他则想了解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她这种开朗的女性。 微微一笑,他转进小巷弄。 一座倾圮的四合院矗立在眼前,琉璃窗缺角,屋顶上的燕尾却仍然昂立,尽避木门上油漆斑驳,曾经鲜丽的门神仍尽忠职守。这曾是有钱人家的庄厝吧! 进门,几个盖着木盖的陶缸横放墙边,经年累月对抗风雨的木匾悬挂于厅门,岁月模糊了字迹。 季阳进入厅堂,风尾随,带起一阵清凉。这是古老建筑的好处,不用冷气机、不需要电风扇,只要一把扇子,慢慢摇,就能摇出一季凉爽。 厅前木桌染满灰尘,几盏残烛倒在桌面,缺脚的雕花木椅靠在墙边。旧时王谢堂前燕,凄凉尽现。 走出厅门,他发现墙边几株瘦伶伶的藤蔓植物,虽乏人照料,却也开出几朵金黄花朵。 季阳趋近看,拨开绿叶,意外地,在里面找到一颗葫芦瓜,很小,小得很可爱,它的身量不到他平日所见的五分之一,轻轻碰,不大的葫芦瓜竟已熟透,摇一摇,里面的种籽带出韵律。 当他考虑要不要拔下来时,一个女孩匆匆闯进来。 乍见季阳,她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地反应过来,双手合掌,她拜托着。 季阳没弄懂她要请托些什么,见她眼光朝四周飞快搜寻一圈,选中墙边的陶缸,身形俐落,她翻进水缸中,抬起木盖往自己头上盖挡。 看不出她两条手臂瘦巴巴,竟抬得动厚重木板!包有趣的是,这个发育不良的小女生让他联想到绿叶下的小小葫芦瓜。 不迟疑了,他低身弯腰,拔下叶间的葫芦。 啪跶啪跶,拖鞋打着后脚跟的声音随着男人的脚步逼近,传进他耳里。 季阳转身,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脏兮兮的白色短衣一半塞在裤内,一半拉出来,撩到膝盖的裤管一高一低,下巴上面满满的胡渣,在在显示他的狼狈邋遢。 他靠近季阳,浓浓酒味从他身上飘散出。 皱眉,季阳敛住笑脸。 “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查某囝仔?”他口气凶恶。 季阳摇头,不愿和他多说话。 文泉以为季阳听不懂台语,改用国语对他说话:“你要素看见她,最好告诉哦,吼则哦会告你诱拐业成年护女。” 浓浓的闽南腔让季阳忍不住发笑。摇摇头,他坚持自己的谎言。反正没被告过,偶尔上上法庭,也是一项特别的经验。 “死查某囝仔,给哦出来,要素让我找到妳,哦一定给妳扒皮。” 文泉朝房里吼两吼,没见动静,他进屋,来来往往前厅、屋居,绕过几圈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幼幼躲在水缸里,多躲十来分钟,才推开头上盖子,爬出水缸。一出水缸,她接触到他带笑的眼睛,心猛呛几下。他的眼睛太有魅力! 季阳借机观察她。原则上,她不算美女,过瘦的身体四肢彰明她没受到良好照顾,不过,她的眼睛很美丽,每个流转都耀动人心! “谢谢。”她低头,拨拨头发,让它们平均遮住半张脸。 “不客气。”他有股冲动,想掀开她的发,看看全部的她。 幼幼转身想走,季阳却唤住她:“等等。” “有事?” “刚刚算不算是我帮了妳?” 偏头,幼幼想想,回答:“算!” “身为恩人,我有没有权利向妳索取回报?” “你……你要做什么?”她戒慎地问。 “让我拍张照片。”他摇摇手上的照相机。 “照片?”不会是果照吧?幼幼满脸犹豫。 “只是一张照片,妳不会那么小气吧?” “在哪里拍?”如果他说到他家里,她绝不会答应。 “就在这片围墙边,妳靠着水缸,好不好?”说着,他拿起镜头对焦。 “就这样?” “对。” “好吧。”幼幼走到墙边,拍拍学生裙、拉拉制服领子,稍作整理。 “可不可以麻烦把头发拨到后面去?” 幼幼盯着他,认真摇头。这是她的坚持! “好吧!对镜头笑一个。”季阳妥协她的坚持。 幼幼没笑,怯生生地望向季阳。他在镜头里看她,她在镜头外观察他,彼此互望,望出两人不解的好感。 “拍好了,谢谢妳。”手指比出ok,季阳冲着她笑。 “不客气,我要走了,再见。” 挥挥手,幼幼离开,跑几步,又折回来,沉吟须臾,她指指季阳手中的葫芦。“那个……不能吃了。” “我知道,我没打算煮它。” “不煮,你拔它来做什么?” “晒干,在上面刻字,放在桌面当摆饰。”季阳回答。 “刻什么字?” “还没想到。”他实说。 “哦……那没事了,再见。” 不过,这回她还是没走成,因为季阳二度喊住她:“等等。” 迅速转头,幼幼望向他。 “我想到要刻什么字了。妳叫什么名字?” “幼幼。” “又?哪个字?” “幼儿园的幼。” “幼幼。”一个很符合她和葫芦的名字,小小的、发育不良的代称。 “你要刻我的名字?” “对!纪念助人为快乐之本的一天。” “嗯。” 点点头,幼幼没反对,微笑,她向他挥手。这次她走成了,一向沉重的脚步带上轻快,她心中飘起一抹幸福。 “我告诉妳,季阳真的很好!他既风趣又亲切,一点都没有老板的架子。” 提起季阳,琇玟嘴巴停不了。季阳好、季阳妙、季阳季阳季阳呱呀呱呱叫。 “嗯。”幼幼捧场,听得专注。 “他说找一天带我去骑马,他很厉害,才来牧场没多久,就能骑在马背上奔驰。” 骑马……哦!浪漫浪漫…… “嗯,他很厉害!” 幼幼不晓得季阳是何方人物,但几天下来,从琇玟姊的口中,她听说了会玩的季阳、待人体贴温柔的季阳、处处替人着想的季阳……幼幼彷佛认识了他一辈子! “我们大老板人冷淡、二老板脾气坏,所以季阳一到牧场啊,马上得到所有员工的爱戴。猜猜看,我们里面有多少女生暗恋他?” 扠起腰,不介意情敌有多少,对于男朋友有人欣赏,琇玟的骄傲比妒嫉多。 “不知道。” “告诉妳,除了小书之外,我看呀,所有女生眼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啰!” “不管多少人眼光在他身上,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只在妳身上。”幼幼的说法满足了琇玟。 “不和妳聊了,我要去洗澡换衣服,他快到我们家了。” “好,我去帮苏妈妈的忙。” 说着,幼幼走进厨房。今天的晚餐很丰盛,新鲜渔产、蔬菜、鸡鸭,苏妈妈用最大的心力招待客人。 “幼幼啊,妳觉得小老板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家?” 苏妈妈熄火,转身问幼幼,眼底写着担心。 “如果他是这种男人,那么他配不上琇玟姊。”幼幼说。 “妳是知道的,自从苏爸爸过世后,村里常有人闲言闲语,说琇玟身上也许带了精神病,那种病……会遗传!” “妳别理会旁人说词,人都是这样的,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却习惯把事情加在别人身上。” “好长一阵子,我很担心,遗传这种机率,谁都说不得准。” “苏妈妈,妳是好人,好人会得天佑的。”没有不耐烦,幼幼声声劝慰。 “可是……” “妳是杞人忧天,琇玟姊那么开朗,她像妳,不会有问题的啦!” “希望如此。妳把菜端到前面,我再炒个笋子,妳摆好菜后,顺便帮我去阿枝婶家里拿两瓶汽水。” “知道了。” 幼幼乖乖把菜端上桌,碗盘一个个排好。也许它们比不上大餐厅的佳肴,但明摆着用心。 布好菜,门铃声响起,幼幼上前开门,门外是—— 他怎么寻到这里的?一时间,幼幼无法反应。 “幼幼?妳住在这里?琇玟是妳的家人?真是巧合!” 季阳几个句子,让幼幼将事情串连起来。 “你是季阳?” “我是姜季阳,不过妳应该叫我季阳哥。” 耸肩,她不习惯喊他哥哥。“你早到了。” “我了解,但第一次拜访,基于礼貌,早到总比迟到好。” “琇玟姊在洗澡,你要不要等她一下?我出去买点东西。” “妳要买什么?” “到杂货店买汽水。” “我陪妳去。”他提议。 “嗯……好。” 幼幼考虑一下下,回厨房向苏妈妈说一声,然后和季阳走出家门。 走在路上,街灯拉长两人身影,电视机声从几户人家里传出,在这晚餐时间,平日的小孩哭闹声,全数消失。 “下午追妳的男人是谁?”季阳问。 “我可以不回答吗?” “可以,如果妳想这样对待恩人的话。” “你在胁迫我?” 偏头,幼幼朝他一笑,浅浅的笑容竟带出他的快乐。 “随便妳怎么说。” “他是我爸爸。” 幼幼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认父亲,在他对自己做过那么恶劣的事情之后。 “你们长得不像。”季阳说。 “我应该觉得幸运吗?” “我要是妳的话,会跪下来感谢神明。” 幼幼又让他逗笑了,就像琇玟姊说的,他既温柔又体贴。 “糟糕!”季阳突发一语。 “怎么?” “如果我和琇玟交往成功,他有可能是我的岳父,岳父控告女婿诱拐未成年少女……哇!肯定会上社会版头条。” 这句话,他尝试为幼幼制造出另一个笑容。可惜,努力失败。 低眉,幼幼酸酸的笑挂在嘴角,“你放心,他不会成为你的岳父。” “为什么?” “我不是琇玟姊的亲妹妹,只是她们母女好心收养的女孩。” “好心收养?” “我原本住在她们家对面,我爸爸是酒鬼也是赌鬼,我的母亲被他打出门,我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办离婚,总之,她再没回来过。” 幼幼没想过在他面前自卑,彷佛他这个人习惯接收别人的伤悲,也或许琇玟姊说得对,他的亲切容易得到真心爱戴,于是她交给他最真实的自己。 “了不起。” 他居然对她说“了不起”?拥有酒鬼父亲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这是哪国的思考模式? “告诉我,我又哪里值得跪下来感谢神明?”幼幼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这样的家庭,妳可以活得正常健康,那不叫作了不起,叫什么?” 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诚恳,件件都让幼幼觉得自己果真了不起! 我们周遭常有一种人,他的同理心特质让你容易对他吐露心事,彷若他能包容你所有心事。对幼幼来说,季阳就是这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正常健康?”幼幼反问。 “等妳不正常的时候叫我来参观,我就承认妳不正常。” 这个话题至此结束,他们走进杂货店,买汽水,返回。 “说话吧!我喜欢听妳讲话,不习惯沉默。”才三十秒,没有她的声音相陪,季阳开始觉得无聊。 “我不晓得如何跟陌生人说话。”幼幼软软顶他。 “我是陌生人?好!我承认妳不健康又不正常。” 从她手里拿走汽水,这是绅士作为——不让小姐劳累。尽避她只是小女生,不在他的追求行列。 “你用什么标准判断我的正常度?”幼幼笑问他。 她很少对男人微笑,但这个男人总叫她一次一次破例。 “正常人不会将对自己处处有利的男人,归类为陌生人。” “你对我有利?不会吧!你要把下午那件恩情重提几次,才觉得满意?”爱讨人情的人常教人不耐烦,可幼幼没将这种情绪反应在季阳身上。 “我说的『有利』不是指下午那件事。” “请教你,你『又』做了哪些对我有利的大事情?” 他扬扬手中的汽水,笑说:“我为妳做劳动服务。” 话一出,两人同时笑开,清脆的银铃笑声荡在夜空中,幼幼的快乐因这个男人产生,而季阳的喜悦来自幼幼的快乐。这个晚上、这个时空,他决定为这颗瘦伶伶的葫芦瓜,制造无数欢乐。 第二章 季阳和琇玟的感情加温加热,他天天到苏家晚餐,假日带琇玟到户外玩,他把苏妈妈当成自己的长辈,把幼幼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他宠幼幼、疼幼幼,无时不刻想替她延揽快乐。 “哈啰!我自己带汽水来。” 扬扬手上可乐,无意间,他发觉幼幼的嗜汽水,比所有女生严重。 “耶!汽水!” 接过他手中汽水,幼幼欢呼。不晓得是生活中辛苦太多,需要甜食来冲淡苦涩,还是当苦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需要甜味来为生活添味。 琇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碗饭,看见欢呼的幼幼,她笑弯腰。 “好了,吃饭啰!” “我去拿杯子。”幼幼放下汽水,转身进屋。 “她还是个孩子。”季阳说。 “别不满足,两瓶汽水换到她孩子似的欢呼,是你赚到。我和妈妈花了多少努力想把她变成名副其实的孩子,还办不到呢!” “怎么说?” “辛苦的童年,让幼幼比同龄女生早熟,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身上的抑郁让我怀疑她年纪比我大。” “妳和伯母都是好心人。” “辛苦的人总是比常人更能体会辛苦。”她的童年不比幼幼幸运几分。 “问妳一件事。”季阳突然想起。 “请说。” “几次,我想把幼幼右半脸头发拨开,她都躲开了,为什么?” “她的右半脸有两个香烟烫伤的痕迹,受伤当时没有立即治疗,后来结成丑陋的凹凸疤痕,她不愿意大家看见,怕人指指点点。” “是意外吗?” 他试着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即便他了解,香烟疤是意外的机率太小。 “那时我们还没搬过来这里,不过后来从邻居口中,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事情。听说幼幼七岁那年,她父母亲打架,幼幼母亲盛怒之下,离家出走;幼幼父亲满肚子怒气无处发,常打幼幼出气,那两个香烟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从那时起,她的头发就披在脸上?” “嗯,没人劝得动她撩开头发,就算再热的七月天,她都任头发披泄,伤口不仅烙在她脸上,也在她心间留下印痕。” “我以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看来情况并不是这样。” “你幸运,不见得人人都有你的运气。”她调侃他。 “我是个大方的男性,不介意把幸运分享给妳。” “谢啰!” 攀上季阳肩头,她轻轻在他颊边留下一吻,甫出客厅的幼幼撞见,慌地缩回身,摀住狂跳的心脏,靠在墙边喘息。 笨蛋,这很正常啊!他们是男女朋友,亲密没有不对,季阳还说过要娶琇玟姊为妻呢!别大惊小敝。 深呼吸,她在他们两人分开的同时,脸上刻意挂上笑容,走出前厅,在桌面摆上杯子。 “吃饭啰!饭前要洗手。” 扬扬手,幼幼没话说,临时找来一句填充心悸,然后迅速转回厨房。 “我去洗手。”季阳说。 “跟幼幼进去吧,厨房是最近的地方。”琇玟推他进厨房。 苏妈妈进浴室打理自己,厨房只有幼幼在。她拿香皂搓搓洗洗,慢慢平复解不清楚的心情。 “嗨!”季阳的出现,吓了幼幼一跳。 “你吓到我了。” “是妳提醒我饭前洗手的规矩。” “我不提醒你,你就想不起来饭前该洗手?不是吧!琇玟姊说你是名大学的高材生。” “琇玟没骗妳,我是资优生,疟蚊孳生的孳。” 幼幼笑弯腰,偏头问他:“你喜欢逗人笑?” “不是我的错,是妳的笑容太甜美。” “那……”幼幼话没说完,季阳把话截去-- “那就对我发誓,发誓在我面前,不让笑容缺席。” “这事不能随便答应。”幼幼摇头。 “为什么?需要和妳的颜面神经开过会才能决定?” “对,颜面神经今天休假,等它上班时,我再和它敲定时间开会讨论。” “这么麻烦?缺乏效率!”季阳批评。 “没办法,颜面神经隶属公家单位,行政效率差应该被理解。”幼幼恋上他的声音,喜欢听他说话、同他辩驳。 “有道理,除非我当行政院长,否则车子丢掉绝对找不回来。” 幼幼用一声“哈”来响应他的幽默。 “你们洗好手没?” 琇玟从外面采进头,季阳和幼幼相视一笑,相继走出厨房。 “来,来,大家快坐下。” 苏妈妈忙着招呼客人,几次的接触让她的担心释放。季阳的确是个好男人,他不介意悬殊家世,对琇玟从无轻视。想到女儿的幸福,她觉得再苦也值得。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琇玟和季阳谈论牧场里的趣事,苏妈妈和幼幼仔细倾听。 没到过牧场的幼幼,用想象力勾描出一个乐园,乐园里有蓝天、有如茵绿草,还有无数笑声。 饭后,苏妈妈到邻居家串门子,季阳和琇玟在厨房里洗碗筷,幼幼则拿出学校的功课来读。 她的成绩相当不错,老师常说她考上国立大学的机会很大,只不过,她明白机会从不属于她,所以她不妄想,能念到高中毕业,不错了呢! 接下来,她要赚钱还苏妈妈和琇玟姊的恩情,也许她能拜托季阳替她在牧场里找到工作,也许她能加入充满笑声的大牧场。这样的人生,称得上幸福! 笑意挂着,连默书都没忘记她的好心情,努力振笔疾书,她没注意时间流逝。 琇玟和季阳洗好碗出来,看见认真的幼幼。季阳凑近她,打扰她专心。 “妳喜欢地科?”翻翻她手边的书,季阳问她。 “不,我喜欢的是考满分,明天老师要小考。”幼幼实说。她不爱国文数学、不爱理化英文,她只爱尽心尽力考一百分,从别人的羡慕眼神中,弭平她的自卑。 “考满分哪里好?” 从小到大,他不把精神花在学业成绩上,只做自己爱做的事、学习自己喜欢的事物,对于人生,他抱持着潇洒自由的态度。 “考满分可以确保我交出去的每一分学费没有浪费。” 这些学费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分一角都不能随意浪费。 “这些话妳应该拿到全国大学去做演讲,我保证所有替子女付学费的家长,会对妳感激涕零。” “是吗?演讲有没有车马费可领?” “妳真……务实!” 季阳顿了一顿,回答,心中赞同起琇玟的话--幼幼早熟得过分!然她的早熟让季阳肩膀挺直,想替早熟的她扛起生活压力。 “务实是不好的生活态度?”幼幼反问他。由他的表情看来,彷佛她的人生观偏差到需要送辅导室好好辅导。 “不尽然是,但它是一种……一种辛苦的生活方式。” 季阳拍拍自己的脸,软化表情,用肢体动作向幼幼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我想,若人们有机会选择,大部分人愿意选择务实,不情愿奢华浮靡。”幼幼强调自己想法正确。 “我不赞成妳的观点,也没办法同意,没人做过这类的统计分析表来支持妳的理论。” 琇玟戳戳季阳肩头,笑问:“你打算留在这里和幼幼抬杠?我是不反对啦!不过要是你害她明天考坏了,可得负起全部责任。” “什么责任?替她付清地科这部分的学费?小意思。”季阳反问。 “你错了,哪有那么容易,我明天要考三科,学费会让你付到破产。”幼幼接话。 “要我破产?没那么简单,把书放下,我乐意花一整个晚上时间,修正妳的错误观点。” 碧执坚持容易让人讨厌,幼幼在尚未发展出讨厌情结之前阻止他。“不要害我,你和琇玟姊去谈情说爱,少在这里阻止一个奋发向上的优秀青年。” “这个建议……我接受,不过我还是要纠正妳,考满分不应该是种目标,它仅仅是过程而已。” “谢谢你,请问,我现在可以享受我的『过程』了吗?”挥挥手,她送走季阳,在他身后,眼光驻足。 深吸气,她驱走不该存的非分心意,告诉自己,只要他们在一起,她便幸福。 苏妈妈感冒,向饭店请假在家中休息,她想省下挂号费,硬说喝喝水感冒就能解决。琇玟下班后,感觉她情况不见起色,坚持带她去看医生。 幼幼放学回家,看到桌面上的字条,放下书包,赶紧去翻冰箱。冰箱里没什么菜,晚上季阳要过来…… 想想、想想,好吧!她拿起水桶出门找菜。 这是幼幼的独门绝活,以前父亲记起时才给她几百块钱过日子,要不是靠她的找菜功夫,恐怕老早饿死了。 走进李仔伯的菜园,里面种了不少蔬菜。前两个月,李仔伯被儿子接到高雄住,菜园没人打理,星期假日有空时,幼幼常会过来浇浇水、整整菜园,顺便带点收成回家。 弯身,她拔些空心菜和几株高丽菜苗,还在藤蔓间找到两条丝瓜。 被啰!接下来是海产类。 她走到近海边,月兑去鞋袜。挖蛤仔是她拿手绝活,顶着太阳,寻寻沙地上的泥孔,几个拨弄,蛤仔乖乖上手。 海参得到潮间带去找,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种红色小海鱼,清掉内脏,刨去鱼鳞,裹上粉油炸,那味道比咸酥鸡棒上好几倍。 幼幼的动作快,六点半不到,她把食材带回家,清清洗洗,汗水将她的头发黏贴在脸颊。 没空理,她开火,下锅,虽然做不出名厨料理,但她的手艺不错,家常菜绝对让人竖起拇指,称赞一番。 四菜一汤,嗯……锅底有点油,打个蛋、和上面粉,她把红萝卜刨丝,拋进去搅拌。 敲门声响起,她匆匆关掉炉火,跑到门口开门。 门外是季阳,他两道浓眉弯弯,开心得不象样。 “琇玟姊带苏妈妈去看病,你先坐着等她们一下。” “那晚餐……我出去买点现成东西回来。” “放心,饿不着你,再炸个萝卜饼,就可以开饭了。”幼幼笑说,她的颜面神经开过会了,决议出--在他面前,笑容不缺席。 “妳做饭?我明天会不会上电视新闻被采访?”他对她缺乏信心。 “吃我做的饭会上新闻报导?你以为记者太闲?” “如果我们全体中毒、送进医院就会。” “你看不起我。” “没有,我只是……信心跑到关岛度假。” “谢谢你的抬举哦!”朝他挤眉皱眼,她转回厨房。“汽水摆在桌子上。”她看见季阳提袋子上门,没多想,认定里面是汽水。 “我没带汽水。”季阳说。 “哦……”没带就没带,没人规定上这里吃饭要自备汽水两瓶。 “幼幼。”他一喊,幼幼转头。 “嗯?” “妳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带了礼物来。” “琇玟姊马上回来,你可以直接交给她。” “礼物不是给她的,是给妳的。” “给我?我不缺东西啊!” 能吃饱、有地方睡觉,她的生活富裕得不得了! “才怪,我觉得妳样样缺。”季阳拉起她的手,将纸袋塞进她手中。 带着怀疑,幼幼从袋里抽出东西,那是发箍和一套粉红色小洋装,顿时,酸涩涌上鼻子,人生中第一份礼物,来自“他”! 不敢想象的奢侈尽在袋子中,真是她的?她有资格收下?抬头,雾蒙蒙的瞳眸望住季阳。 “不要太感动,我是有目的的。”尴尬两声笑,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太莽撞,一不小心,易伤小女生的自尊心。 “什么目的?”幼幼问,双眼仍然迷蒙。这个人,除了亲切体贴、除了爱当她的恩人外,他还想替自己做多少事? “替我看好琇玟,别让其它男人追走。”他说得似真似假。 “琇玟姊不会被别人追走,她喜欢你,非常喜欢。” 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哽在喉间,幼幼弄不清楚感觉来源,略过直觉,要求自己尽心尽力,为季阳和琇玟扮红娘。 “妳的琇玟姊很受欢迎,我常回台北工作,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呢?”他努力让礼物合理化,不希望幼幼被它们诱发自卑。 “不会的,我保证。”幼幼五指朝天。 “我成功了。”拉下她的手,他才不想她保证什么。 “成功?”幼幼不懂。 “我从妳嘴巴里拿到保证了,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什么?” “意谓琇玟哪一天没想清楚,跟别人跑掉,妳必须当人质抵押在我身边,我怎么样都划算。” 说这话时,季阳没想过会一语成谶,更没想过自己的预知能力,绝对够上街头帮人模骨看相。 “没问题。”她情愿抵押在他身边,也情愿为他和琇玟姊的爱情做见证。 “要不要去试试新衣服?” 季阳鼓吹她,期待在她身上看见少女的青春。 “不要,新衣服会弄脏,我要等到重大节日才穿。”把纸袋抱在胸前,她匆匆回房,把它们压在箱底。那是她的心肝宝贝,生命中不多的善意。 再出门时,她拉起季阳的手,走进厨房。“我来教你炸萝卜。” 她不欠人,即使她可以给的东西不多。 开火,等油热,她拉起季阳的手握住汤匙,像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把萝卜面糊一匙一匙放进油中。 不久,萝卜面糊膨胀,鼓鼓的萝卜饼在锅中跳舞,兴奋的心情和幼幼一样。 “火关小,不时翻动,免得它烧焦,看起来丑丑的,就不好吃了。” “妳比我想象中专业。” 起锅前大火,逼出油,迅速捞起,关上火,季阳欣赏着幼幼熟练的装盘动作。 “有没有开始崇拜我?” “有,崇拜。”季阳夸张说。 也许是因为脸上疤痕,幼幼的朋友很少,她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人倾听她的心事、在乎她的情绪。 在各处,她习惯默默承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默默接受他人的鄙夷,一如那颗发育不良的小葫芦,默默在无人角落处生存。 假设小葫芦是幼幼,那么,她身边那堵墙出现了!季阳为她挡风挡雨,乐意在午后倾听她的心情,小葫芦有了知己,渐渐地,对未来,她出现憧憬。 他沾满面糊的手拧上她的鼻子,在上头留下一片痕迹。 “你才不崇拜我,你在嫉妒我。” 打开水龙头,她用手捧水,洗掉他的恶作剧。 “没办法,谁软我炸不出漂亮的萝卜饼。”季阳笑答。 掏出手帕,季阳勾起她的下巴,为她吸去脸上水渍,吸完左脸,推开头发,他看见上面的伤疤,也看见长期被头发盖住的苍白右脸,和被太阳晒过的健康左脸,成了强烈对比。 他愣住、她吓坏,下一秒,她推开他,迅速把头发拨回原位。 “对不起。”幼幼说。 她抱歉,抱歉让他看见丑陋疤痕,她并非故意展现自己的不完整。 “妳没有错,不必说对不起。”季阳面色凝重。 他愣住是因为心中突生的怜惜多到让他措手不及,不是鄙夷,更不是觉得恶心。 “我……” “把伤口藏起来不是正确作法,那只是小伤口,没人会介意。” “我想盖住的不单是脸上的伤,还有这里未封合的缺口。”她的手压在胸口。 “头发有这么大的功用?” 话落,季阳和幼幼同时沉默,他们各自想着心事,半响,他们抬头,同时开口-- “我……”季阳发言。 “我……”幼幼迟疑。 “妳先说,”季阳展现绅士风度。 “我会告诉你全部故事,如果你不介意冗长无趣的话。”她决定信任他。 “我下星期回台北,替妳找到好医生,把伤口补平;至于妳心里的缺口,它会过去,我保证。”他向她祭出保证。 “嗯。”幼幼信他,她敞开心胸,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巷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苏妈妈和琇玟姊。 幼幼轻快说:“你没带汽水来,罚你摆碗筷。” “没问题。”他毫无异议。 吃饭啰!美美的夜幕降临,尚不懂爱情的幼幼尝到幸福甜蜜,她深信她的墙会一直矗立,为她遮风挡雨。 “下次,妳排假,我带妳回台北,台北有许多有趣的东西。” 季阳回台北前一晚,他和琇玟手拉手,在夜空下散步。他喜欢这份静谧,到垦丁后,他爱上这里。 “台北有你的家人,他们……会喜欢我吗?” 再怎样,她也只是个乡下姑娘,对他的父母而言,不及格吧! “他们喜欢与否不重要,我喜欢才是重点。”季阳额头靠上琇玟的,两两相碰,碰出无限亲密。 “你有多喜欢我?”琇玟反问。 “喜欢不是量词,我不能回答妳我的喜欢有三十公升或两百平方公分。不过,我对妳有种特别感觉,妳和我所认识的女人不同,妳自然率真、坦白不做作,我珍惜和妳在一起的感觉,我不确定这份感觉能维系多久,但我认为,只要两个人彼此努力,也许会出现不错的结局。” “你说的结局是婚姻吗?我母亲劝过我,我们都太年轻,应该多体验生活,别把精力拿去处理婚姻。听说,婚姻会让两个相爱的人焦头烂额,然后开始否定起彼此的感情。” 琇玟将事情想得单纯,总认定当感情变成爱情,自然要走向婚姻。 “我同意妳母亲的提议,年轻的心不安定,年轻的人缺乏容忍性,我们可以在交往中对彼此做考验。”他没想过婚姻,至少在目前。 “嗯,我同意你、支持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性。” 贝住季阳的脖子,献上深情一吻,她愿意为他奉献所有。 街灯为他们的感情制造场景,朦胧的昏黄、朦胧的美,他们的感情在垦丁开始,海风见证他们的心,星辰为他们点缀美景。 许久许久,琇玟发出一声带着满足的喟叹。有这个男人愿在她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人生怎会还有缺憾? “回去吧!你明天还要早起。”拉拉他的手,琇玟依依不舍。 “我先送妳回去。” “不了,再几步路就到家,我喜欢看你的背影,跟我说拜拜吧!” “好,拜拜,头发。”他亲亲她的发际。 “拜拜,额头。”他亲亲她的额问。 “拜拜,眉毛。”他亲亲她的眉。 就这样,他的吻由眼睛、鼻子……一路往下,直到两人的唇再度胶合紧密、再度满足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去。 望着地上长长黑影,琇玟期待下次再聚。 她走入巷内,嘴里轻哼歌曲,爱情常让人一再腌渍甜蜜。 夜深,僻静巷口只有琇玟独行,她不害怕,因为心中满满地挂着季阳的身影。家门在眼前,她低头寻找钥匙,突然,一记重击,她失去了意识。 不断看墙上钟面,快一点半了,琇玟姊怎还没回来?夜读的幼幼心不在焉,收妥书包后,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 季阳不曾那么晚送琇玟姊回来,难道是他将回台北,两人离情依依? 但季阳是体贴的男人,他会顾虑明天琇玟姊还要早起上班…… 随着指针行进,幼幼心情愈发不安,她在客厅徘徊,时时向窗口张望,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引得她心颤。 走到门边,拉开大门,她索性在门口等,回眸看钟面,探身望向巷口,该响起的脚步声却始终不闻。 突地,她听见啜泣声。 是谁?幼幼神经紧绷,循着声音走去,竟一路走向自己家门。 里面一片漆黑,可哭泣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伸手推门,一个男人撞上幼幼,两人同时回头。是爸爸?! 他急急拉上裤腰带,见到是幼幼,他也吓了好大一跳。 “妳怎么在这里?妳不是在……糟糕,弄错了!”他一甩头,迅速走出巷口。 弄错了?什么意思?他弄错什么? 心跳沉重,突地,幼幼联想到什么似的,进屋,啪!打开屋内灯光。 地板上,琇玟蜷成一团,她的衣服被撩开,血迹在大腿间和地板烙下点点斑斑。 不要!千万别是她想象的那样!太龌龊、太骯脏了!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幼幼扑到琇玟身上,搂她、抱她。请救救她,谁来救她们…… 幼幼但愿爸爸“没有弄错”,甘愿换成自己躺在地上残破,她不要见到这番景象…… “我怎么办?”琇玟回抱幼幼问她。 怎么办?是啊!她怎么办?她答应为季阳守护琇玟姊,她怎能眼睁睁看事情发生,却毫无应对能力? 哪个好人啊!请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他是疯狗!他泯灭人性!他不是人!妳只不过是被一条狗咬到,妳会没事、妳会好起来的!走!我们去找医生,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幼幼哭着替琇玟穿上衣服,哭着替她整理头发, “我脏掉了……” “脏的人是那个坏蛋,不是妳,我们会想到办法解决,妳会好起来,季阳要和妳谈很多很多爱情,妳忘记了吗?不要放弃,求求妳不要放弃。” “我这辈子完了,活与死对我已经没有分别……” 琇玟的话让幼幼想起苏爸爸,他也常常对人说:“我这种废人,活与死对我已经没有分别。” 同时间,苏妈妈的话萦回:“自从苏爸爸过世后,村里常有人闲言闲语,说琇玟身上也许带了精神病,那种病……会遗传!” 不对!苏妈妈是好人,琇玟姊是好人,上天没道理对她们过分!幼幼用力摇头,拚命甩掉恐惧,甩掉她满眶热泪。 “琇玟姊,妳听我说,不会没希望的,妳忘记季阳吗?不管碰到什么事情,他都会支持妳、照顾妳的。” 她没听进幼幼的话,停止不来的泪水一再宣泄。 “我完了……我死了……我毁了……”琇玟全身发抖,死的念头不断在脑中回放。 “不会!妳不会!”幼幼抱住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十七岁的肩膀不够宽,包容不了沉重负担。 扶起琇玟,幼幼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要地上怵目惊心的血迹来提醒自己,她是个悲剧,而她这个悲剧伤害了所有想对她好的人。 琇玟很重,压垮幼幼的肩膀和意志,但她没有权利说无能为力。 撑起琇玟,缓缓走回苏家,她帮琇玟洗澡、她在她耳边不断说话、她握住她的头发,慢慢吹干。 “没事的,我们把它当作一场恶梦,梦醒了,一切过去,我们回到原轨。”幼幼尝试自欺欺人。 “发生什么事?”苏妈妈打开门,惺忪睡眼中净是怀疑。 看见苏妈妈,琇玟跳离椅子,扑到母亲胸前,哭嚎:“救我!妈,妳救救我,我完了!” 女儿的态度让苏妈妈惊惧,她试图推开女儿,可是琇玟紧抱住她,不肯放手。她的身子在抖,她需要攀上浮木,救自己一命。 “幼幼,妳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看看琇玟、看看苏妈妈,她泪水滚落。是她的错,她是罪魁祸首,若苏妈妈不心慈收留,那只禽兽不会弄错,琇玟姊的世界不会顷刻间摧毁。 双膝落地,未语先泣,好不容易“对不起”三个字出口,幼幼的世界再度因为双亲天翻地覆。 第三章 琇玟不能上班、不能出门,她关在家里面,情绪不稳。 三天了,苏妈妈和幼幼留在身边陪她,寸步不离。 神志清楚时,琇玟搂着幼幼哭着说:“我该怎么办?我还可以做什么努力?无法挽回了是不是?千万不要告诉季阳!” 神志不清时,她常常抓起手边东西砸幼幼,吼她是恶魔,是她把厄运带到自己身上。 短短三天,三个女人迅速消瘦,浓浓黑眼眶说明她们饱受折磨,无奈命运降临,她们不愿接受,却别无他法。 第四天,学校月考,幼幼不能再请假。带着忧虑,她出门上学。可是才进教室早自修,她就让教务处一通电话急召回家。管不了月考,她匆匆忙忙收拾书包,赶回家里。 “怎么了?怎么了?” 满地破碎物品吓傻幼幼,她进房,看见琇玟被捆绑在床上,动弹不得。苏妈妈累瘫在床脚,泪水沿皱纹滑落腮边。 旧事重演,那些年所受的苦再次出现。为什么她命运多舛,始终逃不开厄运轮回? “苏妈妈……”幼幼心疼她的泪、恨自己的亲人,然再多的恨与心疼,都支撑不了这个家继续走下去。 “她要去跳海,她竟然和她爸爸一样要去跳海,我根本拉不住她。” 看见幼幼,苏妈妈双手摀起脸庞,痛哭失声。 “也许不是,也许她只是想去吹吹风,记不记得?她经常和季阳去海边玩。” “我没办法……我再没办法欺骗自己,我们送她去疗养院吧!” 她妥协,不再管邻居的闲语闲言,既然事实摆在眼前,她认了! 前天,她们带琇玟坐车到高雄看医生,医生说她情况严重,必须住院控制,她们不信,硬是领药回家,以为自己的耐心和爱心可以救回琇玟,但短短三天,她们的信心崩溃。 “我们再试试吧!我不去上学,我在家里陪琇玟姊,不要把她送进疗养院,妳知道的,那里的人情况严重,要琇玟姊和他们朝夕相处,她会害怕。” “我听说有些私人疗养院设备不错,还可以让家人陪同,我想……” “苏妈妈,我们再试试好吗?” 幼幼不想妥协,回身,她到床边抱住琇玟姊。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她罪孽深重,她愿用一生弥补。 凝视琇玟无辜眼神,幼幼心疼,缓缓替琇玟松去绳子,抱她、护她,她愿扛起责任,不论责任有多沉重。 “她留在家里,我会胆颤心惊,害怕哪天警察上门,告诉我,她的尸体在海边被发现。我已经失去丈夫,不能再失去她!” 是啊!她怎能失去琇玟,她是她的根、她的命…… “我陪她,每天、每分、每秒,我不让她走出我的视线范围、不让她出意外。” “当年,我也有同样想法,自以为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哪里想得到,不过一转眼,天人永别。” 苏妈妈的话让幼幼无语以对。 苏妈妈低头悲泣,幼幼轻拍琇玟,对她喃喃细语:“琇玟姊,我们好担心妳,快好起来,好吗?季阳马上要从台北回来,他会心疼妳变成这样,妳舍不得他心疼的,对不对?” “季阳要从台北回来……”琇玟重复幼幼的话。 “对,是季阳,季阳要回来,妳必须变回健康的琇玟姊,让他开心,好吗?”她哄琇玟。 “季阳……季阳……季阳……” 琇玟喊了几声季阳之后,眼睛倏地瞪大,发了狂地伸出十指抓住幼幼的头发,拚命拉扯。 “为什么跑去跟季阳告状?为什么要告诉他我被人欺负?为什么?为什么?妳想破坏我们对不对?妳嫉妒我们的爱情对不对?” 琇玟尖叫,歇斯底里,她拉住幼幼的头用力撞向墙壁。 砰!巨大的声音扰醒陷入沉思的苏妈妈。 “琇玟,放手!看清楚,她是幼幼,是妳最喜欢的妹妹。别告诉我,妳连幼幼都不认得……”苏妈妈哭喊着,急着从女儿手中救下幼幼。 一时间,房里乱成一团。 “我没有告状。”幼幼头皮发麻、头晕脑胀,琇玟的力量很大,她松不开她的手,只能任由琇玟抓她的头去撞墙壁。 “妳说谎,不然妳跑哪里去?跑哪里去?”濒临疯狂的琇玟,扯住幼幼的头发不肯放,一撞再撞,企图撞去心底层层不堪。 “我没告诉季阳任何事,我去学校考试,我今天月考,妳忘记了吗?”急切问,幼幼对琇玟大喊。 琇玟没听进去幼幼的话,手勒住幼幼的脖子,任苏妈妈怎么用力都拉不开她。幼幼脸色慢慢发紫,她呼吸不过来,愧疚的双眼望住她的琇玟姊,渐渐感觉到黑暗冰冷。那是死亡的感觉? 她看不见了,黑暗漫过眼睛,突然她觉得庆幸,原来解月兑的感觉是这么的轻松美好? 霍地,琇玟放手,她圈住自己,缩进床底。 新鲜空气大量涌进肺部,幼幼拚命咳嗽,支起身,她看见琇玟痴呆地缩在床底,不动不语,默默淌泪。 “为什么是我?我不是坏人,为什么是我?”琇玟自问。 “不应该是妳,应该是我。我错,我是罪魁祸首,我该死、该遭天谴,琇玟姊,请妳处罚我……” 幼幼心碎,爬到床前,匍匐在琇玟脚边。她好抱歉,真的真的抱歉! “琇玟别这样,幼幼没错,错的是我们的命。”苏妈妈选择向命运低头。 “我的命?不对!这不是我的命,我的命是要嫁给季阳,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少女乃女乃,不是这样的,哪里弄错了?谁来告诉我?”在床底,她自语。 “琇玟姊,妳是对的,妳的命好,妳要嫁给季阳,和他生帅小子,你们要携手到老,这些话妳告诉我很多次,记不记得?”幼幼伸手,把琇玟带出来。 “嫁给季阳……对,我要嫁给季阳……嫁给季阳……嫁季阳……” 她走到镜子旁,拿起梳子缓缓梳头,对着镜中自己,她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回身,激昂的情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她缓缓吸气吐气,眼光里有短暂澄澈,伸手抚抚幼幼瘀青的额头,轻声问:“我又发疯了,对不对?” “没有,妳只是失控。”幼幼否认“疯”字。 “不是失控,我生病了,我和爸爸一样是疯子。” “妳不是疯子,妳比谁都健康,只是情绪感冒,吃吃药,打打针就会痊愈。”幼幼忘记疼痛,跪在地上,抱住琇玟的腰说。 “医生要我住院……疯子才住院的。” “不喜欢住院,我们就别去,只要妳每天多想一些快乐的事情,病马上会离开妳。”不管自己的话有多荒谬,只要安慰得了琇玟,幼幼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妳骗我,有段时间我们几乎以为爸爸会好起来,可是,他死了,到最后,我也会跳海死亡,那是我们的宿命。”幽幽地,她预告自己的未来。 “我不准妳死,苏妈妈不准,季阳更不会准,妳必须好好爱护自己。”幼幼说。 “爱护自己?” “想想苏妈妈、想想季阳,妳的幸福就在手边,怎能轻言放弃?”幼幼仰头望她,泪眼相对。 “对,幸福在伸手可及处,我没道理放弃,我要合作吃药,不乱想,我要……”她鼓舞自己。 “住院吧!琇玟,我们去住院,让医生给妳更多帮助,说不定妳会好得更快。” 苏妈妈插进话,琇玟的说法让她燃起信心,也许换个治疗方式,能阻止曾经发生的悲剧。 “可是……”琇玟犹豫。 “当年我们若是让爸爸住院,说不定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苏妈妈下定决心。就算这真是她的命,她也要试图改变。 “不一样?”琇玟自问。 “对,不一样,妈妈还有点积蓄,我陪妳去疗养院,陪妳在最短时间把病谤治,再回到这里时,妳将获得新生。” “新生?” “对,新生。” “但季阳回来找不到我……”想起季阳,琇玟不想离去。 “就让幼幼告诉他,说我们到美国叔叔家,等妳病愈,我们马上回来。” 那个“叔叔”,是自从她丈夫去世后,就躲着害怕受牵连的人呀!她说过,这辈子再不提这个无情义的亲戚,但为了女儿,没什么不可以。 “可以吗?” “当然。” “那……幼幼,妳帮帮我,别让季阳知道我被欺负,别让他知道我是疯子。”拉起幼幼的手,她乞求。 “我不说,我保密,等妳身体好起来。” “要保密,不可以说出去……”琇玟重复又重复同样一件事。 这个晚上,清醒的琇玟、伤心的苏妈妈和满怀补偿意念的幼幼共同订下计谋,幼幼暗地发誓,不管怎样,她都要圆满起琇玟姊和季阳的爱情梦。 苏妈妈和琇玟搬到中部山区一间私人疗养院,那里风景很好,苏妈妈来信提到,这几天琇玟病情控制得不错,没有再出现暴力的情况,这是最好的消息。 她们忙着适应新环境,幼幼也没闲着,她一方面编了满肚子故事,准备向季阳解释琇玟姊的失踪;另一方面,她正式休学,四处找工作,她要把钱汇给苏妈妈,让她经济无忧,好好照顾病人。 她深信,总有一天,新生的琇玟姊会重新获得幸福。 绷了几天的情绪稍稍解套,琇玟姊的病情和找到工作的欣喜,让幼幼沉重的呼吸终有机会喘息。 未来不管生活是否艰辛,她都要努力,琇玟的健康是她使尽全力要达成的目标。 哀抚额上瘀伤,青紫未褪,幼幼相信,总有一天它们将了无痕迹,一如发生在琇玟姊身上的意外一样,不留记忆。 走进巷口,幼幼看见父亲,晕陶陶的步履歪斜,显然又喝醉了。他没有半分惭愧,自得其乐地高唱山歌,琇玟的泪、苏妈妈的无奈,一幕幕浮上幼幼眼前,对照凶手的逍遥自得,幼幼好恨! 是的,她恨他,一天比一天更甚。 童年时期,他和妈妈吵架,幼幼是两人的共同出气筒,爸爸打完妈妈打,后来母亲忍受不了这种生活,逃出家门,幼幼的苦难正式开始,伤痕累累不足以形容她的生活,颊边伤疤谋杀掉她所剩不多的自尊心。接着他对她的强暴未成、他对琇玟不仁道的欺凌……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做出这一切? 恨翻涌着她的心,幼幼无法思考、无法厘清错与对,她一心一意想着恨。 好啊!天不行道,她来,她不介意背负弒父罪名,她是应该杀他,用他的鲜血来祭她满腔恨意。 理智退位,幼幼随潜意识前行,回到苏家,走进厨房,拿起菜刀,轻轻往自己家走去。 打开纱门,见父亲半躺在藤椅上,抖着脚,抽着烟,哼哼唱唱着不成曲调的婬秽曲子。 看见女儿,文泉咧开嘴,露出满口嚼槟榔的斑驳牙齿,两条腿在宽松短裤下面抖个不停。 “幼幼来,今天阿爸赢钱,给妳吃红。”他掏掏口袋,抽出几张一百块,伸手,送到女儿面前。 幼幼盯住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冷声问他:“那天晚上,你对琇玟姊做了什么?” “我?哦……不就是男女之间最快乐、最销魂的事情嘛!”他不觉羞愧,反而瞇起眼睛,回味那夜。 “人渣!” “我是妳老爸,妳敢骂我?” “你不怕天打雷劈?” “这种事天天有人在做,也没看见有谁被雷劈到?如果妳也想尝尝好滋味,我可以教妳,保证妳回味无穷。呵呵……” 把脚抬到藤椅上,他抖得更凶,低头,他把百元钞票叠好,递给幼幼。 幼幼咬牙切齿,再忍不住,刀瞬地在他递钱的手背划过。 剧烈疼痛驱走了文泉的醉意,手缩起,他整个人退到壁角,看见淋漓鲜血,对幼幼咆哮:“夭寿死囝仔,妳给恁爸杀!” “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才不知道养妳有什么意义!死查某囝仔,我养蛇咬死自己哦?也没想看妳那个没责没任的老母做伊去,放我孤人辛辛苦苦养妳,妳今日竟然要拿菜刀杀我?” “你不比她好几分,你们全是社会败类!” 拿刀的手前进两寸,她自怨自艾,恨自己身上流着这对男女的血液。 “我是社会败类,妳呢?十七岁就敢拿刀杀人,要被判死刑的,妳知不知?” “你的兽欲毁了琇玟姊一辈子,她发疯住进疗养院,你得意吗?骄傲吗?”再往前进,刀子横在他胸前。 “那是妳的错,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她?我以为是妳……”文泉振振有词。 “你居然以为有权利对女儿做这种事情?你是人还是畜牲?” 幼幼举高刀子,用力向前砍,文泉躲过她的刀,仓皇间,抓起椅子挡在前面,幼幼目露凶光,摆明要他死,怯意上升,文泉颤栗频频。 “我有什么错?我生妳、养妳,供妳吃、供妳住,妳全身上下哪一个部分不是我的?”死鸭子硬嘴巴,他不认错。 “可耻!下流!” “妳要怪就去怪妳阿母,她要是乖乖留在家里,我会找上妳?是她甘愿便宜别人,不甘愿让丈夫疼惜,伊该死,妳更加该死!” 敝她、怪妻子、怪天怪地,他就是不怪自己,是天地造就他的堕落、是人世无情,他没错,一点点都没错。 “这种话你说得出口?你没资格当父亲,你是垃圾。”豁出去了,他不在乎良心,她又何必在乎人伦?杀他,她有一千万个正当理由。 刷刷刷,刀子在眼前飞舞,手臂撞上木椅,痛彻心肺,可她无所谓,杀红了眼,她一心一意逆伦。 刀子拿近,几次与木椅交锋,一痛再痛,幼幼不怕,只要能杀他、能杀他…… 砰!椅子重重打上她右手腕,打得她腕部月兑臼,松开刀子。但幼幼不死心,用左手捡起刀子,文泉趁空档,一溜烟逃出家门。 幼幼紧追在后,不放过父亲。 文泉一路跑一路喊叫:“救命哦,不肖女要杀老爸!” 他跑得快,幼幼追得更快,她把痛觉驱逐出境,翻红眼光里是满满的不甘心。 文泉的叫声喊来不少邻居,可刀子在幼幼手上,没人敢出手,终于,一个男人扑上来,夺下幼幼手中的刀子,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追人。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幼幼使尽全力挣扎,她扭动身躯,用力捶打腰间大手、低头想咬去箝制。仇人就在眼前,她不要放过他! “冷静点,幼幼,是我!”季阳大喊。 熟悉声音拉回幼幼的理智,恨意暂且退位。 缓缓仰头,她看见季阳的眼睛,冰冷心脏回暖,融化出一摊摊泪水。 他回来了,终于终于回来,短短七日,恍若隔世…… “我要杀了他。”宣示似的,她说。 “我知道。”他看见她的椎心疼痛。 “你不知道,我要杀他,一定要杀!”她转头,对缩在人群后面的文泉吼叫。 “杀老爸,妳是厉害。”文泉吼回来。 “你有种做下流事,怎不敢站出来?” “文泉,你是做什么歹事?” 文泉被邻居问得尴尬,回口骂幼幼一句:“妳这个不肖女。” “我不是你女儿。”幼幼恨恨地说。口里骂父亲,心中恨的却是自己。 要不是她拒绝爸爸,琇玟姊不会遭殃;要不是苏妈妈为了庇护她,留她住下,琇玟姊不会被错认。她悔、她恨,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满身罪孽。 她这种人打从出生就是罪恶,她是社会最污秽骯脏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让她承担所有不幸?为什么要让琇玟姊代过?她恨透幼幼这个女人! “妳好胆,我先叫警察把妳关起来。” “警察制不了你这种烂人?我自己来!”幼幼嘶吼。 看热闹的民众回身望向文泉。是啦!他是坏胚子,爱赌爱喝,连老婆、女儿都出价典当,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摇摇头,他们对幼幼充满同情。 “文泉,你做人嘛卡差不多,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早晚会到。” “生囝仔不是用来虐待啦!” “没能力做老爸,就不要生囝仔。” “幼幼我自细汉看到大,伊是足乖巧的。”邻居纷纷对他发出不平。 邻居的评语让文泉无地自容,他恨恨地在地上吐一口痰,指天指地,咬牙切齿地说:“疯婆子,跟妳老母同款啦!以后行在路边,不要讲妳是我的女儿。”文泉狠狠瞪幼幼一眼后,护着伤手,转身离去。 幼幼泪水流不尽,汩汩落下的是伤心。天理何在?为什么世间不存公平?琇玟姊的凄惨、她的悲伤,尽头在哪里? “我恨他、恨他、恨他!”她真的恨。 “我了解。” 季阳搂住她,把她的头压进自己怀里,锁着、包围着,不让人再有机会欺凌,他怜惜她的心碎,疼惜她的悲情。 “我没办法不恨他,我要恨他一生一世……”幼幼低喊。 “我懂。” 抱起幼幼,季阳猜测她的深沉哀痛,压抑狂怒。他也想杀人,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一件,而是在他怀中瑟缩的幼幼。 缩在季阳怀里,她一动不动,激昂在心中汹涌。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弒亲逆伦,现在她懂了,当心下坠到一个点,人再控制不了自己。 季阳胸腔里的心脏,发出笃笃笃的沉稳声音,一声声平息了她的恨意。 是的,理智回笼,她想起琇玟姊的事不能在季阳面前揭穿,想起自己不能被抓进监狱关,她需要赚很多钱给琇玟姊治病,她的莽撞解决得了自己的忿忿不平,却帮不来季阳和琇玟姊的爱情。 没错,发泄一时怨恨,揭开所有真相的同时,伤害的人不单单是她自己,还有辛苦努力痊愈的琇玟姊。 “不要怕,只会痛一下下。” 季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幼幼才发现,医生正在替她包扎手腕。她不怕痛,从小被太多棍子养大,她的皮比一般人来得粗厚。 幼幼不想离开他胸前,虽然明白这动作有多暧昧,可是……让她贪图一下安全感吧! 缩缩肩膀,她偷偷在心中向琇玟姊致歉,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季阳误解她的动作,以为她痛得太严重,圈住她的手紧缩,并向医生叮咛:“小力一点,女生很怕痛。” 这里是乡下小诊所,一个医生包办所有科目,当护士要季阳把幼幼抱到内诊台时,幼幼怀疑地望着他。 “幼幼,医生要帮妳检查,我不能进去,但我会在这边等妳。” 她不想要,可是季阳表情坚决,要她接受检查。 低头,她任由季阳抱她进去,隔着门帘,他在外面徘徊,医生的低语、护士的浅言,他想听进去每个字句。 这时,里面传来幼幼的呼救和护士的倒抽气声,顾不得太多,季阳直接冲进去。 “怎么了?” 幼幼的衣服被褪去,只留内衣,小小的身子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瘀青。那是琇玟失去理智时的杰作,横横直直的刀伤、锉伤、瘀伤,在皙白的肌肤上构出惨不忍睹的景象。 “该死!”季阳拉起棉被为发抖的幼幼盖上。是他!他直觉认定凶手是幼幼的父亲。 “我不是故意的。”幼幼被季阳的口气吓到,频频摇头,望住他的双眸中蓄满畏惧。 “我知道,我没有责怪妳的意思。” 圈住她的肩膀、圈住她纤细身体,他亲亲她的额头,努力向她传达--没事了,我在妳身旁。 医生拍拍季阳,要他到外面谈。 贝起幼幼下巴,季阳认真对她说:“护士小姐会帮妳穿衣服,我先出去,就在外面,没走远。” “嗯。” 当季阳和医生面对面,他们心中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情况怎么样?” “我想,如果是有人想强暴她,很显然他并没有成功。” 这是个好消息,但季阳并没因为这消息多高兴几分,幼幼的伤口在他脑间鲜明。该死的人渣,竟然对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她奋力抵抗,所以留下满身伤痕?” “有可能,不过除了手腕上和手臂的几处伤之外,大部分不是新伤,包括她额头那片瘀肿,和发间凝血的撕裂伤。” “换言之,这不光是今天的事?”可恶,他不过才离开几日。 “对,可能是长期虐待。” 他不怕幼幼上的伤痕,只担心她记忆中的缺口,那是难以缝合的痛。 “这件事会在她心中留下多久阴影?” “我不确定,你可以带她去大医院找心理咨询师,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认为足够的爱与关怀,才能协助她尽快走出阴霾。” “我懂了。” “我开一些内服药和药膏给她,后天你再带她回来,我帮她看看腕伤。” “好。” 抬眼,门帘拉开,幼幼在护士的陪同下走出来。 “谢谢医生。”季阳打过招呼,走到幼幼身边,扶着她,慢慢走出诊所大门。 几次,幼幼张口欲言,又缩回去。季阳看见,对她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没关系,不想谈的话,我不勉强妳。” 他的体贴她接收到了,他是个好男人,总能接纳别人所有不幸。一时间,幼幼有股冲动,想把事实告诉他,由他来陪伴琇玟姊度过黑暗期,可是琇玟姊疯狂的坚持让她却步…… 这件事,让琇玟姊痊愈后,亲口对他说吧!他是个最懂体谅的男人,一定能包容加诸在琇玟姊身上的所有不幸,对她更加爱护。 “我不想谈我父亲,我想谈琇玟姊。” 吞下哽咽,她勇敢迎向他的视线。 直到这时,季阳才想起来,回到垦丁知道琇玟整个星期没上班,便急匆匆赶往苏家,想找琇玟问问,没想到会碰上失控的幼幼……他竟然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对了,琇玟为什么没上班?” “她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好意外的答案。 “把话说清楚。”季阳说。 “你走的那天,家里来了访客,他是苏爸爸的弟弟,专程返乡探亲,他发现苏妈妈和琇玟姊的生活辛苦,当下决定带她们回美国。” 她偷偷观察季阳的表情。浓眉皱起,他在生气? 肯定是吧!换了她是琇玟姊的男朋友,也会觉得不舒服,毕竟连通知和商量都没有。 “琇玟姊不想去,可她叔叔坚持,苏妈妈也觉得要是琇玟姊能继续学业,未尝不是件好事。琇玟姊很伤心,她试过打电话给你,可是你没开机。” 事实上,那通电话是幼幼打的,事情刚发生时,她曾想过向季阳求救。 “是我的错。”当时他可能正在开会,他不习惯在开会时间被干扰。 “她上星期四离开台湾,要我转告你,爱她、别忘记她,只要一有机会,她会马上回来和你团聚。” “所以妳一个人住在苏家,自己上课下课、自己生活?”没了阻碍,幼幼的父亲才敢光明正大上门? “我不上学,我必须养活自己。”幼幼丢给他一个惊人答案。 “妳剩下不到一年的学业,没道理喊停。” “书念不念无所谓,生活才是最实际的事情。” 他懂了,没有了苏妈妈的支持,幼幼的生活顿成困难。 “生活的事让我们大人操心,妳乖乖回学校念书。”他自愿担起“大人”的责任。 “不要,我要工作赚钱。” “为什么?为妳无聊的自尊?” “无关自尊,我觉得与其把精神放在背书上面,不如拿来赚钱。”盯住季阳,她坚持。 许久、许久,他吐气妥协。 “好吧!妳想赚钱就赚钱,不过工作由我安排,不得有任何异议。” 第四章 季阳对幼幼很好,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要幼幼跟到哪里。他甚至发布命令,任何人想找幼幼,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 幼幼没有住进员工宿舍,季阳在自己房子里隔出一间卧室,让她搬进去。 幼幼在主屋吃饭,他是幼幼的人事主管,想找季阳?没问题,去看看哪里有幼幼,季阳肯定在那里。 他所有举动,都教人猜疑两人间的关系,可他不去澄清,他要幼幼得到最好的照顾,至于别人的看法言语?随便。 合上日记,幼幼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在里面写下不能对人言语的心情。拿出信纸,她领到薪水了,她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寄给苏妈妈。 亲爱的苏妈妈: 琇玟姊身体好一些了吗?医生有没有说过她几时可以离开疗养院,过正常人生活? 她有没有常常谈起我或季阳?有没有时常想起从前过往?好多好多事情,我都想知道,写信告诉我好吗? 我告诉季阳我们编出来的故事,他相信了,也祝福妳们能适应美国的生活,他告诉我,会等琇玟姊回来,请妳把这个讯息传达给琇玟姊,好吗? 季阳安排我到飞云牧场堡作,在这里,我很安心,不必担心害怕那只禽兽突然出现,这里的工作不累人,薪水福利不错,我胖了一点点。 我总是告诉自己,往前看,不回首过往不堪,妳也用这些话来鼓励自己,好吗?我相信,日子会渐渐光明,我们眼前平铺的,是条康庄平稳的大道。 最后,祝福我们都平安顺利度过这段低潮期,我期待日子回复过去,我们快快乐乐在一起。 ps:附上这个月薪水两万五千块,希望能有帮助。 幼幼 “幼幼,想不想去海边玩水?”突然,季阳的声音传来。 季阳刚和北部公司开过视讯会议,伸伸懒腰,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带幼幼出去透气。 “好。”幼幼匆促点头,忙把桌上的信纸收进信封里。 “妳在写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她把信藏到抽屉里,细心锁起。 “情书?” “对,就是情书,你不能偷看哦!”在他身边,学会耍赖是最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我是妳的监护人,有权利知道妳的一举一动。”季阳心中极度不舒服。她年纪轻轻不学好,去学人家交男朋友?真是……气死他了! “未成年人也该有自己的隐私权,何况我已快满十八岁了!” 幼幼开朗多了,她本来就是好脾气的女生,只是两个烙痕隔开了她和人群,而在这里,懂得巴结的员工晓得她和小老板关系匪浅,自然主动亲近,因此,交朋友是种自然学习。 “满十八岁很了不起吗?我的十八岁生日蛋糕早就变成粪便排入化粪池了。”不爽、不爽,立法院应该立法,未满二十岁的女生不准写情书、交男朋友。 “十八岁是很了不起,十八岁代表成熟自主和独立,你不能再事事拿我当小朋友,这个不准、那个不许。” “真委屈,我几时对妳这不准、那不许了?妳说不念书就不念书,妳说要赚钱就赚钱,妳晓不晓得自己根本是叛逆青少年?” 要谈委屈,他才多咧!自己的亲妹妹小题为了要赚钱,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她的事还没忙完呢!他又迫不及待接手琇玟的妹妹--一个和小题一样坚持赚钱至上的小家伙。 赚钱也就罢了,还写情书?!这简直……他完全忘记,自己的第一封情书,是在国小三年级时寄出去的。 说的也是,她好象、似乎、彷佛有点点叛逆。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拉拉季阳的衣袖,她微微摇头,甜甜的笑挂在唇角,忽隐忽现的梨窝染上蜜糖。 她不美,却总令他挂心,她一个淡淡笑容,就让他感觉一切均属值得。 “知道就好,以后不准提隐私权,话是我说了算,懂吗?” 呵呵,还说没对她这里不许、那里不准,这不就是现成例子? “可是……信真的不能给你看。”和他的眼神对峙,她用身体护住抽屉里的秘密。 “好吧!不过妳必须先答应我,哪天你们要交往,先带到我面前,通过我的鉴定后,才能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吐口气,季阳让步。 “牧场里,人人都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要是我带男生到你面前,事情传开,你的面子往哪里摆?” “有道理,我们约在外面,去告诉他,我的分数只给有实力的男人。” 他努力摆出长辈姿态,糟糕的是一点都不成功,只换得她的失声大笑。 止住笑,幼幼正经对季阳说:“我认为你应该把事情讲清楚,别让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寻常关系。” “第一,我觉得这种情形很好,至少摆明我是有主名花,不让人再心存觊觎;第二,谁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寻常关系?忘记了吗?我是妳的恩人、贵人,而且有可能是妳未来姊夫。”要找关系?他随便都可以找出一百条。 “好啊!你是姊夫,以后我要求什么,你都不能说不!”叛逆少女姿态摆出,了不起写在脸上。 “对,我是姊夫,妳的生活归我管理。”说着,他把她推到镜子前面。 “你想管我的穿著打扮?”幼幼疑问。 “不是。”季阳撩开她覆在脸上的黑发,露出有烧烫伤的脸颊。“妳看,自己像不像黑白郎君?” 他的形容夸张,却点出事实。长期以头发盖住的半边脸颊苍白、缺乏血色;没被覆盖的脸庞则是健康肤色,两两相衬,她的确像黑白郎君。 “我没办法这样子出门。”幼幼向季阳坦诚怯懦。 “我没要妳这样子出门,我告诉过妳,这回上台北,我要帮妳找一个整型名医。” “找到了?”幼幼问。 “大都会资源多,找名医不困难,我和医生谈过,他说这不是大手术,动两次刀,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动两次刀?需要不少医药费吧?”她不能浪费,琇玟需要用钱。 “妳以为姊夫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反问,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 “姊夫?用来生外甥、疼姊姊的。”她在他面前学会调皮。 “原则上没错,但姊夫还有另一项功能--用来宠小姨子。”搂搂她的肩,他决定宠她,宠……大约一辈子时间。 被宠……感觉真好!回身,她望着季阳问:“你真的认为它会好?” 哀上旧伤痕,伤在她身上,年代久远,久到她无法想象平滑脸蛋,是什么模样? “它没道理不会好。”季阳笃定。 “真的?” “真的。” “那……试试。” “好,试试。” 伸出大手,他等着幼幼的叠上来。 幼幼点头,信任他,她全心全意,小手叠上,贴住他的手背。 有姊夫……真好! 幼幼相当紧张,对于开刀,她没经验。 三个小时,多么漫长的等待,已死的心,死灰复燃。她没想过改变,更没想过代表自卑的卷标,会有除去的一天,握住季阳的手心,满满是漉湿汗水。 “不要担心,妳的紧张对刘医生的执刀技术是种侮辱,他就站在妳面前,妳敢当面侮辱他吗?”季阳轻松对幼幼道。 他有特权,开刀时,别人的家属在外面,他这个“未来家属”则大大方方站在手术台边,握着幼幼的手,话不停。 幼幼听得见他的话,却不能回答,她的脸颊被麻醉了,伸出食指,她在他手心写下“不敢”,回答他的话。 季阳微微一笑,又说:“选择不敢的人很聪明,听说刘医师的脾气大得不得了,动不动就寻病人开刀,妳看,他现在不就拿妳『开刀』?” 他的双关语让幼幼会心一笑。 “你尽量耍宝,要是手术失败,你自己来替她开第二刀。” 开刀的刘医师是季阳的小舅舅,他们只差六岁,因年龄相近,他和姜家三兄弟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甥舅问感情好,玩笑开过无数,从不以为忤。 “这种小手术你敢失败,我马上到外面大肆宣传,让你的诊所在三天内关门,到时舅妈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别怪我。” “威胁我?也不想想手术刀在我手上。”尽避说着话,刘医师缝合的针还是仔仔细细。 “反正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又不是我。” “话是你说的,幼幼,先声明,如果手术处理得不完美,错在季阳,不在我。” 幼幼无法回答,但他们的轻松态度影响了她,她晓得他们都有把握。耳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担心慢慢褪除。 缝上最后一针,刘医师像个艺术家,欣赏起自己的作品,东看西看,他找不到半点瑕疵。 “不错,手术成功,不用担心『懊客』来掀我的招牌。”拉开覆在幼幼脸上的手术罩,刘医师对幼幼说。 幼幼望着他,麻醉未褪,口腔肌肉不灵活,有话想问,却问不出口。 “从这角度来看,幼幼长得相当不错,你觉得她的鼻子要不要垫点硅胶加高?”季阳想逗幼幼开心。 “鼻子还好,我倒是觉得做个苹果下巴效果不错。”工作完成,刘医生配合季阳耍宝。 “颊边多挖两个酒窝也挺好,只可惜她不常笑,这样花钱挖酒窝的经济效益太低。” “没关系,我挖深一点,生气、哭的时候,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们越讨论越认真。 “反正麻醉还没褪,要不要顺便进行?” “可以,不过价钱先说明,不然东弄西弄,弄到后来我得去卖肾还债,不划算。” “亲戚嘛,就五十万,我帮她丰颊、做酒窝、厚唇、点人工痣,七天后,我让你带一个蔡依林回牧场,怎样?” “五十万……可以考虑考虑。” 他们谈得正高兴,似乎非把她做成人工美女不可。终于,麻药渐渐褪去,幼幼用着不清晰的语音说:“额无傲骯嗯翁雷你。” 她说得很辛苦,但没人听懂她的意思。 “妳说什么?妳会痛?”护士问。 幼幼摇手。 “妳不要很脏?” 幼幼还是摇手。 “再说一次好不好?”季阳说。 于是她更用力,重复:“额无傲骯嗯翁雷你。” “我不要……理你?”刘医师翻译。 幼幼手摇得更急。 “我不要当人工……美女?”季阳问。 幼幼用力点头,终于有人了解她的意思。 季阳解出谜底,赢来满堂喝采。谁说最懂幼幼的人不是他? 大笑之余,刘医师眼光扫过,发现自始至终,季阳的手紧握住幼幼的,没放开过。 了然一笑,他想,姊姊的期望要落空了。 手术结束,幼幼在医院里躺了七天。 七天在季阳的时时陪伴中过去,拆开纱布,平平的淡红色疤痕取代原来的凹凸不平,几道缝线横在伤口中间。 刘医生要求幼幼再给他一次机会,保证第二次手术后,小红疤将完全看不见。 对幼幼而言,能变成这样,她已心满意足,摇摇头,感谢刘医师好意的同时,季阳插嘴取笑自己的舅舅-- “你看,人家对你的技术没信心,连试都不敢多试一次。” 刘医师回他话:“幼幼才不是对我没信心,她是害怕你跑去卖肾,往后要牺牲自己报答你一辈子,才会不敢贸然答应第二次手术。” 说说笑笑问,刘医师替幼幼贴好纱布。接着,季阳随舅舅走出病房,办理出院手续。 准备出院啰!幼幼特地拿出季阳之前送的粉红色小洋装。她没穿过粉红色系衣服,粉粉女敕女敕的,双肩上两个小小蝴蝶结停在上面。 这套衣服妆点出很少在幼幼身上出现的青春,拿起护士小姐相赠的粉盒,淡淡施上薄妆,走到浴室镜前,撩开长发,幼幼专心观察,从不认为自己好看的幼幼,竟觉得镜中女子漂亮动人。 办好出院手续,季阳进屋,夸张地望住幼幼。 他瞠目结舌,他抱起她大转三圈、他怪叫连连。 “不可能?这是我们家的小幼幼?什么时候她变成美少女了?是谁拿魔棒将她变得美丽?老实告诉我,是哈利波特的杰作还是小仙女?” 扶住季阳肩膀,幼幼从高高的地方往下望,不管是高处或低处,从任何角度看季阳,他的帅都无人能相比拟。 幼幼开玩笑说:“我终于可以自由控制脸部肌肉,好好大笑一番,知不知道你很恶劣,明晓得我的表情不能太多,还拚命逗我笑!” “我承认自己恶劣,但自首无罪。” 实话是--他喜欢她开心、不爱她伤情;他希望她展望人生,不爱她悲悼过去;他承认自己恶劣强势,不准她慢慢遗忘阴暗,要她快快拥抱阳光。 于是,逗笑她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他深深相信,一旦幼幼累积足够笑声,幸福将随之而至。 “好吧,恕你无罪。”幼幼笑说。 放幼幼落地,季阳拿起床上发箍,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戴上。 “让太阳亲吻妳的右半脸,我不喜欢黑白郎君。” “我也不喜欢。” “很高兴我们两人有共识。” 亲昵地拍拍她的头,宠她的感觉越来越对味。 “谢谢你,以前我没想过把疤痕除去。” “妳没想过的事还多得很,妳必须一项一项去尝试体验。” “比方什么事?” “比如出国,妳想不想到德国?下个月我要去出差,不介意多带一个小苞班。” “德国?你是说真的?”幼幼不敢置信,那是多么遥远的国度呵! “我常说假话吗?妳的表情让人很挫折。” “对不起。”拍拍自己的脸,她做出-脸全心信任。 “不用对不起,只要全心信任我,一切没问题。” “季阳,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我只单单对妳好。” 季阳答话,两人同时陷入尴尬。 他只单单对她好,什么意思?琇玟姊呢?他把她摆到哪个位置? 不对,不对,是她想得太多,他不过开个玩笑,他一向爱逗人笑的,没错,是这样。 “因为我是你的小姨子,对不对?”幼幼终于寻出话,替彼此解除尴尬。 “对!妳是我的小姨子,我不巴结妳,巴结谁?” 搂住她的肩膀,季阳高兴自己从阶梯上安全爬下,不必担心诱拐未成年少女罪名成立。 “哈!我终于了解有恃无恐是什么感觉。” 幼幼干笑两声,将不合宜的想法驱出脑袋。有什么好怀疑呢?季阳最爱琇玟姊,琇玟姊最爱季阳,他们是心心相印的甜蜜伴侣,该获得所有人的祝福。 有了“小姨子”做盾牌,此后,幼幼无条件接纳季阳所有好意。 “妳继续有恃无恐吧!我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赶回牧场。” “有重要事情等你回去处理吗?真对不起,因为我而耽搁了。”她深感抱歉,对于季阳的时间,她似乎霸占太多。 “不是公事,妳回去就知道。”他故作神秘。 风尘仆仆赶回牧场时,天刚黑,季阳一通电话,牧场里面派车出来接人。 下车,一排火炬插在树梢,把整个夜空照得亮晃晃的。 举办宴会吗?幼幼没听说。 “生日快乐!” 突然,一群人冲向幼幼,又抱又亲,一眨眼,手里的礼物堆了满怀,幼幼呆了,张眼望向季阳。 “这没什么,我巴结小姨子,员工巴结我,道理很简单,妳不会弄不懂吧?”捏捏她的小鼻子,他喜欢她发傻的蠢样。 “我的生日?”她没想过生日,年年都这样过去,生日对她,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傻瓜,不要太感动,哭花脸会被取笑的。”搂住幼幼肩膀,收纳入怀,他对宠爱小东西有强烈偏好。 “我不知道生日可以这样过。” “生日还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过,放心,妳每长一岁,就会多见识一种方式。”这是承诺,他承诺在未来岁月中,将带给她不同的生日惊喜。 幼幼被领到长方形桌子前面,大大的蛋糕足足有三层高。 天堂一定和这里没两样。她从没这样快乐过,偷眼望季阳,这个介绍快乐与她相识的男人呵,还要在她生命中制造多少讶异惊奇? “祝妳生日快乐,祝妳生日快乐,祝妳生日快乐,祝妳永远快乐……”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荡在她心底,幸福是什么感觉,她懂、她理解。吸吸发酸的鼻子,她泪流满面。 “妳不可以吹蜡烛。”阿文--牧场员工及时阻止幼幼的下一步举动。 “为什么不行?所有寿星都要吹蜡烛啊!”另一个员工跳出来挺幼幼。 “她满脸眼泪鼻涕,要是全都喷在上面,我们吃什么?”阿文说。 “有道理,为了大家的福利安全,幼幼应该把眼泪擦掉。”有人附和阿文的说法。 幼幼的卫生习惯中,没有随手携带卫生纸、手帕这项,而新衣很美丽,她舍不得为泪水牺牲,犹豫间,季阳递过自己的衣袖,免费毛巾横在她眼前。 幼幼没拒绝他的好意,拉起他的手臂,眼睛、鼻子擦过一回,简简单单的动作,加深所有人认定--三老板爱翻幼幼! 自此,大家认定幼幼是季阳的情人。 “幼幼,生日快乐。”小书从角落处走来,递给幼幼礼物。小书是幼幼在牧场里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也许是琇玟姊那句“告诉妳,除了小书之外,我看呀,所有女生眼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啰。”让她对小书另眼相待;也许是她身上背负和她相同的悲哀,所以她们走得很近,也所以,她知道小书有一段见不得人的爱情。 “谢谢妳,一起来吃蛋糕。” 幼幼切下蛋糕递给小书,小书低眉,好甜……这是爱情的滋味……可惜她的爱情中缺少这一味。 “小书,妳也来了,阿文他们在斗蟋蟀,要不要过去看?”说话的人是小题--季阳唯一的妹妹,她个性率真,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她也是幼幼的好朋友之一。 “妳在这里做什么?” 冷冷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幼幼和小书同时抬眉,是大老板姜冠耘。 “对不起。”小书匆匆道歉,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在冠耘容许的世界中,不准许她快乐。 放下蛋糕盘,小书对幼幼说声“生日快乐”后,快步离开。 淡淡的失望写在幼幼脸上,季阳看不得她失望,上前质问冠耘:“大哥,你在做什么?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干嘛扫兴?” “我管我的员工,你有意见?” “在场每个人都是你的员工,你何必独独对小书不公平?” “好啊!去告诉所有『我的』员工,为公平起见,宴会结束,每个人都回宿舍休息。”他冷冷拋下话。 “大哥,你不要太过分……” 季阳还想说话,幼幼却扯扯他的袖子轻摇头,请他不要起争执,别破坏这个美丽的夜晚。 “看不惯我的过分,欢迎你随时回台北,别忘记,你的员工在台北,不在飞云。”他转身,头也不回。 “大哥……” 幼幼制止季阳追上去。“不要生气。l “他不讲道理。” 壁耘最不讲道理的地方是,他竟然无视幼幼的失望! “他有他的立场和想法。”幼幼尝试替大老板说话,虽然她也常看不惯大老板对小书的苛刻。 “不谈那个,来,我要送妳生日礼物。”季阳转移话题。 “你给我的够多了,一张全新的脸、一套衣服,连我头上的发箍都是你送的!” “那些是对小姨子的巴结,不算礼物,至于妳的生日礼物,在那棵树下,自己去挖。”他拿来一把小铲子,递给幼幼。 “挖礼物?我不晓得埋在哪里,要是不小心把树挖死……” “幼幼,妳太小心翼翼了,走近一点,观察泥土表面,朝有红丝带的地方挖下去。”拉幼幼走几步,他的眼中满是鼓励。 “好。”蹲,她朝第一条红丝带处往下挖。 不久,她挖出玻璃瓶子,拍掉上面泥土,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写着-- 抱喜妳找到我,妳可以许一个愿望,我将为妳达成。 弯弯的眉、红红的心,快乐的幼幼要把快乐送给季阳,于是她合掌,虔诚许下第一个心愿。 “我希望季阳记得琇玟姊,希望他们早一点团圆,希望他们从此幸福喜悦。” “妳太贪心,这是三个『希望』,不是一个愿望。” “好吧,我改变说法,我希望季阳和琇玟姊一生幸福快乐,可不可以?” “勉强通过。”对于这个不贪心的女孩,季阳一心想给她更多。 “那……我要挖第二条丝带啰!” “去啊!”季阳站在原处看她。 这次,幼幼有了经验,挖掘速度更快。她拍掉泥土,跑到季阳身边打开玻璃瓶,抽出纸条和彩券,又是一声恭喜。 “恭喜妳得到第一特奖,有笔五十万奖金,妳想做什么都可以。妳想做什么?去整出一个蔡依林?”季阳笑问。 “我想拿它来筹办你和琇玟姊的婚礼。”没有考虑,幼幼一下子决定。 “我认为妳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这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用途。” “随妳,钱是妳的。” “再挖吧,最后一个了。” “嗯。” 幼幼热能生巧,一下子便把玻璃瓶挖出来,她从宽宽的瓶口倒出一个小葫芦,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拔下来的,葫芦被晒干了,干干的葫芦上刻着“幼幼”两字和两人的初遇日期。 紧紧抱住葫芦,她好幸福。季阳想,要是手术台上她不排斥人工美女,那么两个深深的酒窝,会醺醉在场所有人士。 “我喜欢它、我喜欢它,这个礼物我要自己留着。”幼幼嚷嚷。 她挑选三份礼物中最没价值的一个,季阳不知道该不该怪罪于她的年少不懂事。 “我不抢妳的,不过,妳一定不晓得,它是妈妈了。”季阳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带妳去看。” 十指交握,季阳牵住幼幼,怕她在漆黑崎岖中摔倒,他带着她走到牧场东南方。 黑黑的路上没路灯,她不害怕,一手抱住她的“幼幼葫芦”,一手有他的手握着,牵啊牵,牵上她的安全感。 他们走很久,约十几二十分钟,弯弯的月牙儿,在他们身上投下柔和光晕,手电筒照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拉起两人身影。 他停下,她跟随,在他身边,安全无限。 “妳看。”手电筒指向地上瓜苗, “那是……” “是妳手中的葫芦子种出来的。” “你好厉害!” “我不厉害,厉害的是那些生命,小小的,一颗一颗,毫不起眼,我没想过,它们会长成郁郁青青,浓密一片。” “因为生命有无限可能,对不对?” “对。” “不管道路多坎坷险阻,只要有勇气、挺直腰杆,再辛苦都会撑过去,对不对?” “对。” “那么我不害怕了。” “妳本来就不需要害怕。”有他在身边,谁都伤不了她。 “谢谢你,不管将来我碰上什么事情,我都会记住今天。” “很好。” 季阳环上她的肩。天上的月、地上的绿苗,这夜,他把积极乐观带进幼幼心间。 第五章 “幼幼,我们去骑马。”季阳关上计算机,从窗口望向正在花圃工作的幼幼。 很多人都说他把幼幼系在裤腰带问,要找幼幼,很简单,瞄瞄牧场四周,找个高大男人,就可以看到幼幼他身边。他不反对这种说法,因此事实不会因为反对而不存在。 “好啊,再等我一下下。”幼幼的草没除完,她不喜欢做事做到一半。 季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新帽子,走到幼幼身边,拉起她,避到屋檐下。 “妳要学会保护伤口,它才会回复漂亮。” 他拨拨她的头发,束成马尾,动作轻柔而细腻,没人能想象这个画面,尤其是听惯季阳发号施令的下属。 人生很奇怪,常常是碰到一个人,第一眼,你就确定对他的感觉。认识幼幼,没有道理的疼惜充斥他的心,对她,他有使命,很难解释,但直觉认定,让幼幼快乐,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眼光太深情,幼幼被看得心跳怦然,咬咬下唇,她轻咳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挥挥,挥掉自己无从理解的心悸。 隐隐地,她发觉对自己的不确定,不该有的感觉泛滥酦酵,错误的幻想、错误的期盼、错误的爱意酝酿。 不行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可恶?琇玟姊代她受伤,他是琇玟姊最心爱的男人啊!她怎能不顾一切掠夺?别忘记,她的存在是为了守护他们的爱情,是为了补偿罪恶。 没错!别胡思乱想,妳是他的小姨子,他待妳与他人不同是理所当然。 “你在看什么?” 微笑,幼幼假装自己没心虚。 “我在看妳。”他答得坦荡。 “我很好看吗?”眨动灵活双眼,她真正能登得上台面的,大概只有那双大眼。 “谁敢说妳不好看!”眉扬,就是新好男人,也有鸭霸的一面。 “有你这个恶势力在身边,谁敢说实话?拿我比比小书和琇玟姊吧,我实在看不出自己哪里好看。” 小书很美,她的外形美、她的忧郁美,在幼幼的认定中,小书是美的代言人;而琇玟姊,则是她一生追随的偶像。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美,我不认为妳比谁逊色,对自己有自信点,妳的人生需要更多的自信来支持。” “像你这样吗?” “对,我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所有决定,相信我的决定将导致成功。” “我见过许多男人,只有你能对自己这么笃定。” “笃定没什么不好,把情绪花在自卑上面才是浪费。” “嗯。”幼幼同意他的话。 “我们去骑马吧!” 拿起帽子,他亲手为幼幼戴上,系起帽带,调调整整,直到他觉得满意。 握住幼幼的手,这双手他已经握得很自然习惯。 走在他身侧,幼幼突然问:“你想念琇玟姊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讶异自己竟没预计中想念。不寻常!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不是吗?他应该日日想、夜夜思,没道理只在幼幼提及时想起。 然而,他还是回给幼幼一个正面答案。“我想。” “我也想,但我知道一个理论。” “什么理论?” “思念是一座山谷,你越想填平它,它就越见深壑。” “妳在建议我,对琇玟的思念不闻不问。” “不,我建议你把它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思念时汲取你和琇玟姊在一起的快乐,期待重聚。” 点头,他揉揉她的头发,笑说:“我接受妳的建议。”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被琇玟姊什么特质吸引?” “她的爽朗率真、她的大方活泼,她有着和都会女子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以前认识的女生气质特殊?”她没谈过恋爱,不晓得男人看女人的标准在哪里。 “我认识的泰半是富家千金,挥金如土、自我中心,她们要男人对她们时时呵护,不管是否发自真心;她们以男人对她们的将就度来判定爱情,却不晓得这种判断方法往往是造成分手的主因。” “她们是种让人不太容易了解的生物。” 幼幼摇头。她怀疑男人的处处妥协会带来什么快感?光是牧场上下对她的包容客气,都让她难以习惯,她宁愿大家对她和对小书一样,她不喜欢特权、不喜欢与众不同。看来,她没有当千金小姐的命! “所以见到琇玟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很不同,之前,不做作、不摆架子的女生,我很少见。” “琇玟姊是值得你爱的女生。” “我了解。” “你要好好爱她,别忘记她,更别爱上别的女人。”表面上她叮咛季阳,事实上她是藉由叮咛,断绝心中不时升上的奇异感觉。 “妳要不要对我施个锁心咒,让我对所有女人视而不见,一心一意只想着琇玟?” “可以吗?这种咒语要到哪里学?”她问得认真诚恳。 锁心咒,锁得了男人想飞的心,一定也能锁住自己月兑缰的心情! “妳还真以为有这种咒语?笨!” 揉揉幼幼的头,季阳爱上这个动作、爱上对她亲昵,至于为什么,因为……因为她是他的亲戚。 “没有吗?”一丝可惜浮在脸上。 “当然没有,有的话天下会大乱。” “为什么?”幼幼反问。 “要是有这么便利的东西,人人不需要费心经营爱情,不管虐待攻击、不管是否欺凌,只能专心一意对待一个人,不能离开、不能结束,岂不是太不公平?” “可是,有了爱情锁心术,男人不外遇、女人不制造家庭悲剧,所有小孩都能在安全自在的环境下长大。” “换了妳,妳愿意无条件接受妳不爱的人,舍弃妳想爱的人,只因为一个咒语?”季阳问。 幼幼沉默半晌,最后的回答是-- “我想,小书被下了这样的咒语。” “对于别人的爱情,多数外人都无能为力,妳帮不了她,只有她能帮自己。” “对于你和琇玟姊的爱情,我可以插手的,对不对?我可以替她维护,对不对?”她不是外人,是亲戚,亲戚的权利不同于外人。 “妳不要太有自信心,她离开两个多月了,没有半点信息,我不确定她对我是不是像妳对她那么有信心。” “是你要求我对自己有自信的,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她爱你,千真万确,盘石不移。” “但愿,但美国是个开放社会,说不定金发帅哥早早收走她的视线。” “不会不会,我向你保证。”她好认真,唯恐他不信任。 “妳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因为妳当不成我的小姨子,就对妳态度不同的!”季阳对她开玩笑。 幼幼却当真了,她变得惊惶焦躁。“我是不是小姨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一直爱琇玟姊,一直一直。” 他被她的认真态度惹笑,回答她:“好啦!不过有条件交换。” “我同意。” “我还没说什么条件。” “总之我同意,不管是什么条件。” “我要妳留长头发。” “没问题,可是为什么?” “我喜欢帮妳绑辫子,不喜欢绑马尾。” 他的理由很奇怪,可她无异议。 马房到了,季阳找来一匹雌马,扶幼幼上马,跟着他也上马,坐到幼幼身后,驾驭马、驾驭风,季阳的技术值得称赞。 风里,两人的笑声传入云霄。幼幼不乐见的爱情,在两人之间暧昧酦酵。 牧场里来了新客人,季阳没带走他的“裤腰带”,便直直迎向前厅。 幼幼愣了愣,被扔下的感觉不好受,怯怯地,她走往前厅,看看来者何许人也。 门外,她撞上小题,两人携手同行。前厅大门没关,季阳和女人热情相拥的画面落入两人眼底。 幼幼的脚步陡然停下,和她牵手的小题受到连累,也跟着停下。 “幼幼,妳在做什么?”小题回头,瞪住呆立不动的她。 “她是谁啊?”幼幼迟疑问。 “她是我未来的三嫂啊!”小题理所当然地回答。 “什么意思?” “哥没跟妳说过吗?她叫章于坊,三哥昵称她《章鱼烧》,她是我哥的大学学妹,也是我妈帮我三个哥哥内定的嫂嫂当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内定嫂嫂?什么意思。” “笨蛋,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和哥哥们一到垦丁后全爱上这里,不想回台北,不管爸妈怎么说,没人理会,最后爸妈没办法,只好替他们三个人找了三个未婚妻,希望可爱的妻子能拉回他们的心,顺带把他们的人带回台北去。” “他们都订婚了?” “当然,不过仪式不大,没闹上新闻媒体……等等,幼幼,妳那是什么表情?妳不是斩钉截铁告诉我,妳和三哥不是那种关系?我可是很相信妳,没理会别人的谣言哦!” 幼幼没答话,怔怔望向里面。他们的热情、他们的拥抱,是久别重逢的快乐吗? “幼幼,回神。”小题双手压住幼幼的肩膀摇晃,企图摇出她的意识。 “我、我很好……”她喃喃回答。 “妳最好是很好,否则我一定跟妳断交,看我哥对妳这个假妹妹比亲妹妹还好,我已经很吃醋了,要是妳敢掠夺于坊的三嫂位置,我肯定翻脸!” 幼幼摇头苦笑说:“我怎么会呢?”他身旁轮不到她呀! “不会最好,我们进去吧!” 小题拉起幼幼,又要往前,她却摇头拒绝。 “我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完。”匆促间,她推开小题,转身往相反方向跑。 她跑过办公室、跑过厨房、跑进她的瓜园,蹲在季阳亲手架起的瓜棚架下方,双手摀住脸庞,低声啜泣。 心疼得不象样!隐隐抽、重重痛,没有缘由,泼上的酸楚拧了她的眉。 说谎!什么单单对她好?他对所有人都好,说谎!说什么都会小姐做作矫情,他不也选择都会小姐为妻? 他怎么能用那么诚恳的态度对她说谎?他的眼神怎能处处写着坦诚? 幼幼的泪水漫过脸庞,迎风摇曳的瓜叶拂不去她的心哀。 是她错吗?他不过拿她当妹妹看待,她怎真恃宠而骄起来?就算是为琇玟姊抗议,也不该是心酸心涩! 不心酸心涩,要怎样?生气吗?拜托,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吧! 三嫂、订婚……一个个刺人字眼戳痛她的知觉……幼幼对自己的心哀无能为力。 幼幼,妳很坏!不准伤心!晓不晓得伤心是种背叛?妳背叛琇玟姊的信任,会下地狱呀! 妳有什么资格伤心?季阳对妳的种种好,全是为了琇玟姊,那是她该得的幸福,妳掠夺她的机会,怎还有脸谈伤心? 伤心是错误,妳应该生气,气季阳辜负琇玟姊的爱情,妳该向他据理力争,要求他回心转意。 所有的错全在妳,妳要是不住进苏家,狼心狗肺的爸爸不会弄错目标,妳自己毁了就毁了,怎又牵连琇玟姊一生? 要是妳连她的爱情都保不住,还有什么颜面见她? 捶捶自己的头,她自问:妳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在季阳身上贪求爱情? 倏地,“贪求爱情”四个字重重敲上她的脑神经。 不、不行、不可以!妳没有!妳没有的对不对?妳并没有在季阳身上贪图爱情。妳喜欢他、敬他,因为他是妳的姊夫,妳并没有幻想过他爱妳,只是单单纯纯崇拜他…… 幼幼慌了,她被莫名其妙的四个字定了罪。 “幼幼,妳躲在这里做什么?” 季阳拍拍她的肩膀,她像被芒刺刺到般弹跳起来,迅速退离他三步之外。 没有!她从不幻想他爱自己,她非常清楚,季阳属于琇玟姊,不属于她。 乍见幼幼满脸泪痕,季阳的心绞成一团,痛的感觉蔓延,没有经过思考,纯粹的反射动作,他将幼幼锁进自己怀内。 湿湿的唇吮干她的泪,顺着她的泪、她的颊、她的唇……胶着的唇、胶着的心,混沌…… 一个不在预计之内的动作,同时控制两个人。那是什么感觉?和了酸的甜、增了苦涩的甘,幼幼无法拒绝,只想沉沦…… 她纵容自己暂且忘记琇玟,容许自己自私地品尝感觉,他的气息、他的温暖,她梦中的情人呵! 终于,他的唇离开她,但双手仍将她牢牢抱紧。 “答应我,不准哭,再也不准哭。” 他知道他的要求不合理,但他不管,因为每次见她哭,他都有拥她入怀的冲动,都有想吻去她泪水的冲动,就像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在他怀中,许久许久……幼幼的理智一点一点回笼,罪恶感迅速增生,她的自私、她的纵容,她是多么可恶的坏女人! 弯弯的柳眉皱起,幼幼推开季阳,郑重问他:“你怎么可以吻我?”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对象是自己--妳怎么有权接受他的吻? “那是……是惩罚,惩罚妳爱哭。”他找来借口。 他没深思过自己,为什么每次对她的温柔,都要费心寻借口。 “如果我不哭,你就不吻我?”是不是他不吻她,她便停止幻想?后面两句,幼幼没教问号出口。 “对,人格保证。”季阳说。 幼幼点头,这个答案牵强,但至少它能镇住溃堤的罪恶感。 “告诉我,妳为什么哭?”季扬找来话题,解除尴尬。 “小题说那个叫章鱼烧的漂亮女生,是你的未婚妻。” “妳为这个伤心?” “对,如果她是你的未婚妻,琇玟姊怎么办?你爱她,她爱你,你们应该携手走过一世纪,不应该让任何原因破坏。”幼幼嘶喊。 “妳对她真忠心!”季阳让幼幼的激烈吓一跳,她向来温和。 “她到美国之前,要求我照顾好她的爱情,这是我的责任义务,我必须认真做到。” “放心,妳没有渎职,于坊并不想嫁给我。”幼幼的忠心竟让他怏怏,不过,为了宠她,他决定教她安心。 “可是小题说……” “于坊和我一样出生在强权家庭,有对想主导我们婚姻的父母亲,我们反对这种作法,但反对无效,只好表面妥协,私下再想办法。她是我大学学妹,我们谈过,先接受订婚协议,替自己多争取几年自由,直到我们各自寻到喜欢的伴侣。” “可是你们……很亲热。” “我们是哥儿们,从小一块长大,她不当我是男人,我也从没拿她当女生看。” “所以,你不爱她?” “爱,亲情那种。” “所以你不会在她掉泪的时候……吻她?”她阻止不了小心眼和计较。 “她是半个男人,不会流泪。” “万一呢?” “那么,我的肩膀会借她靠一靠,当然要在她哭得很惨的情况下。” 季阳的答案让幼幼很满意,微笑出现,阳光露脸,心酸暂时蒸发。 “没事了?”季阳对她的笑颜问。 “没事。” “可以去见见我们的客人啰?” “客人?谁?” “章鱼烧啊!妳可以借机向她证实,我说的话是不是句句属实。” “我才不需要向谁去证实你的话,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她信他,笃定。 就这样,一场风波淡去,他们谨守分际。姊夫、小姨子,幼幼坚持他们之间,只是亲情。 洒满花瓣和亮纸片的红色地毯,缀满气球与鲜花的会场,小花童的笑闹声、宾客的鼓掌声,处处喜气洋洋。 这是-场婚礼,整村子的人全到齐,连里长都被邀来当证婚人,光是牧场的员工,就坐掉一半椅子。 幼幼站在门外,不安地拉拉礼服,碰碰颊边淡到几乎看不出的伤痕,她有期待,也有焦慌,幸福的是,季阳的手始终握住她的,没放开过,就像她躺在手术台那次。 结婚进行曲响起,她勾住季阳的手缓缓往前行,期待着牧师问她那句--“幼幼,妳愿不愿意嫁给季阳为妻?”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她和季阳同时回头,苏妈妈推着轮椅上的琇玟姊往里走。 琇玟姊脸颊瘦削,空茫眼神望住新人,苍白手指指向幼幼,未控诉,她已心寒。 “妳对不起我,妳窃取季阳对我的爱……” 苏妈妈声泪俱下,对幼幼说:“幼幼,妳怎能这样残忍?我对妳不好吗?要不是妳,琇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模模良心,我们哪里对不起妳?供妳吃住、疼妳惜妳,妳竟然用一场婚礼来羞辱我们!” 突然间,宾客里出现骚动,幼幼的母亲站起来,凉快的薄纱里面,只有一套鲜红色比基尼,她叼着一根烟,冷笑说:“我早说过她是坏种、黑心肝,和她那个死鬼爸爸一模一样。” 这时,所有人议论纷纷,突地,一只咖啡色的米酒瓶被拋进来,幼幼的父亲出现。 他醉醺醺,步履不稳、歪着身子,扭啊扭的扭到她身边,大声说:“闭嘴,今天是我女儿结婚,谁都不准闹场!” 然后,他看见琇玟,涎着脸,走到轮椅旁,勾住她的下巴问:“喜不喜欢我带妳玩的游戏啊……” 琇玟掩面大哭,现场乱糟糟,幼幼回首,发现季阳不见了,拉起裙子,她想逃,可是没走几步,她便摔倒在地,把满地花瓣压成泥。 案亲张扬的嘶喊着:“我强暴她了,呵呵,我强暴她……” 琇玟的哭嚎、苏妈妈的尖叫、幼幼母亲车灾乐祸的冷笑……一波波袭上幼幼的耳畔…… “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声音让震天价响的爆吼阻断…… 幼幼醒了,她吓出满身冷汗,冲进浴室里,用冰凉的水洒满脸庞。 对着镜子,她一次一次对自己说:“我不爱他,我不能爱他,季阳是琇玟姊的爱人,他们应该圆满。一 宣誓似乎已经不够,她扭开桌灯,拿出信纸,模仿琇玟的笔迹写下两行字-- 季阳: 请教教我,如何告诉你我有多想你,我的梦中天天有你…… 从此,替琇玟写信给季阳,成了幼幼的重要工作之一。 写完信,拿出日记,接在虚伪之后,她面对自己的真心。 每个月底,幼幼总会失踪两天,刚开始,季阳尽量不追问,可是到后来,幼幼的闪烁其词让他受不了,于是,他决定跟踪。 从她坐上公车开始,季阳就驾车尾随其后。进入屏东市区,她下车,走进街道旁,遥遥地,她望向远处清凉女郎。 幼幼站了很久,不觉脚酸,她的眼光没离开过那位女子。 季阳等得够久了,他停好轿车,走到幼幼身后。 靶觉身后有人,她回头,出现眼前的季阳让她吓一大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心脏狂跳。 “我跟踪妳。”季阳实说。 “为什么跟踪我?” 要是他始终不出声,她没发现,这一跟,他会一路跟到琇玟姊的疗养院,到时,她怎么圆自己的谎言?想到这里,幼幼顿时汗水涔涔。 “我对妳的二日失踪记很感兴趣。” “你……你可以直接问我。”幼幼讷讷。 “我一直在等妳主动开口告诉我。” “对不起,这是……我的隐私。” “我记得关于隐私权的部分,我们已经讨论过。”他坚持青少年不适用隐私权。 她看他,他回看她,这回,他没意思妥协。 “好吧,找个地方,我们坐下来谈。”幼幼拉起他的手,走到附近冷饮店,面对面坐下。 “她是……”说起母亲,幼幼语顿。 “我在等。”季阳用眼神鼓励她。 “她是我的母亲,十六岁嫁给我父亲,婚后两人感情不睦,我的幼年在他们的吵架声中度过。我没上幼儿园念书,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到附近幼儿园里,荡着秋千,望着云,我没手表,不晓得时间,总是能拖就尽量拖延。” “妳在拖延什么?” “我不敢回家,要是回到家,他们其中一人在,而刚好余怒未消的话,我会被打得很惨!厉害吧!才四、五岁,我就懂得趋吉避凶。”她的话中有淡淡苦涩。 有很长的一段青少年期,她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被生下来,承担他们的愤怒? 大手包住小手,季阳心疼,喂她一口女乃茶,他只给她吃甜,不给她其它滋味。 “知不知道,他们只有什么时候才不吵架?” 季阳摇头。 “两人都喝醉酒的时候。”幼幼公布答案。 “两夫妻都酗酒?” 勇嗯,当他们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我就会数着地板上的空酒瓶,拿来水桶,装满瓶子,走到杂货店换钱。换完钱,我会偷五块买柠檬糖,装在口袋里,把剩下的钱带回家,放在电视机上面,他们醉胡涂了,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喝掉多少瓶酒。” “收回扣?了不起!从小就显露出当奸商的特质。” “没办法,我太喜欢柠檬糖的味道,酸得让人瞇眼。” “下次我买柠檬原汁请妳。” “不稀奇,我曾经拿柠檬当橘子吃。” “妳疯了?” “不是发疯,我需要一点刺激来告诉自己,我还有感觉、还活着。” “什么事情让妳觉得自己已死?”他预期,更沉重的故事即将揭晓。 “我七岁那年上国小了,有天从学校下课回家,撞见他们吵架,他们吵得很凶,我爸爸拿空酒瓶往妈妈头上砸,血从她额间冒出来,两人都吓傻了。 妈妈的反应不是呼救,而是跑到厨房拿菜刀,追着要杀爸爸,他跑到外面躲起来,妈妈一怒之下,收拾行李离家出走。 后来我从邻居婶婶口里知道,是爸爸赌博输了,对方要他押出一个人,他们本来想把我押出去,可是我太小,人家不愿意收,爸爸没办法就要押妈妈,让她到茶室接客。” 这段故事季阳隐约听邻居说过,在幼幼发狂杀伤亲生父亲那天。 “爸爸回家后,气到不行,吼骂我没把妈妈留住,他把我绑起来,吊在横梁上,用皮带狠狠抽打我。那些伤都不在了,只有脸上的香烟疤还留下,造就你认知中的黑白郎君。”幽幽叙述,她不敢翻出情绪,生怕一个波动,泄露秘密。 “他太可恶!如果妳愿意,我花钱雇两个杀手,砍手剁脚,把他塑成一个坐不了赌桌的小圆球。” “放心,除非没头,否则他绝对会在赌桌上寿终正寝。”对父亲,她还不了解吗? “他有头才怪,有头脑的人不会对亲生女儿做这种事。” “没办法,我是无脑男的女儿。” “是妳太倒霉。” “不过,遇见你,我的霉运终止。” “说得好!后来呢?” “后来我在父亲有一顿没一餐的养育下长大,高一那年,我在上学途中看到我母亲,她正在街边拉客。不管她有没有被爸爸抵押掉,她还是逃不了堕入风尘的命运,可不可悲? 我没认她,但有空时,就会来看她,遥遥望着、想着,她是我的隐私,我不希望你们碰在一起,我希望能保有我的自尊心。” “这是妳月休的工作内容?” “对。”幼幼回答。 点头,他妥协,拿出手机交到幼幼手上。“我不反对妳来看她,不过,带着我的手机,我要随时找得到妳。” 他没想过去限制谁的行动自由,可是限制幼幼让他觉得安全,至于为什么?他放弃思考这类问题,因为问题总会在绕到琇玟身上时打结。 “好,你不能再跟踪我了。” “这是条件交换?” “是。”幼幼坚持。 “好吧,谁叫我有义务让妳予取予求。” 苞踪结束,她送季阳到汽车边,挥手送走人,看看腕表,她错过火车,只好等下一班次,她往火车站方向走。 第六章 时序匆匆,幼幼来到飞云牧场已一千多个日子。 她很快乐,若要她写人生回忆录,她会让这里占去大半章节。 迷恋亚丰的渟渟来了,爱上傅恒的小题走了,对爱情失望的小书离开后,冠耘老板也带着新婚妻子远赴美国,牧场里人事异动,和三年前多有不同。 幼幼脸上旧疤经第二次手术后,已完全看不出痕迹,恢复状况比预期中好,当时季阳还开玩笑,说要帮她报名选美比赛。 在季阳的护翼下,幼幼受到最好的照顾呵护,随着时光流转,单薄瘦削的她渐渐显露出一股成熟女子的韵致。 琇玟的病时好时坏,好几次幼幼以为她能出院了,没想到隔几天她又来一场暴力或自杀事件,延后疗程。 有时候她经常提起幼幼、季阳,有时候又似乎不记得他们。她不断给人希望,然后又叫人失望。 幼幼寄给苏妈妈所有薪水,每个月定时探望,希冀弭平过往。幼幼压抑感觉,努力扮演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尽自己该尽的义务。 对季阳,她有遗憾,但她把它们留到午夜梦回;醒时,告诉自己,她的作法最正确。 幼幼和章鱼烧成了好朋友,章鱼烧教幼幼英文,她教章鱼烧做菜。对英文,幼幼有几分天分,三年下来,居然也通过中级全民英检,考试通过那天,季阳特地订酒席,办场谢师宴,替幼幼感谢老师指导。 至于章鱼烧对做菜……甭提,幼幼不理解一个能认识艰难单字、文法的女人,怎会分辨不出糖与盐? 对了,她的葫芦瓜延续无数代,占地面积逐年扩大,慢慢成为牧场上观光菜园的一部分。 每年,幼幼从当中选颗最小、发育最不良的葫芦,晒干,在上面刻自己和季阳的名字,填上日期,收进抽屉里;再挑选一颗硕大肥美的,晒干,刻上琇玟和季阳的姓名,送给季阳,祝福他们的爱情。 她想藉此提醒自己,她的爱情微小,不足以登上台面。 代笔情书越写越顺,情书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己的心情,她利用月底上台中,将只填收信人地址的信投进邮筒。 几次季阳追问琇玟的地址,幼幼总是耸耸肩,把信封递给季阳,说信是琇玟住台中的阿姨转寄过来的,上面没有琇玟的地址也没有她阿姨的,对于回信,她无能为力。 不管怎样,这些信表面上似乎是维系了琇玟和季阳间,日渐薄弱的感情。 然而最近,幼幼开始觉得疲惫,她厌倦压抑、厌倦虚伪哄骗自己她不爱季阳,更厌倦假装她对季阳的殷勤相待无动于衷。 她累了,很累很累,强撑她继续下去的,是一股不曾稍减的罪恶情结。 从冷冻库里面取出桔子冰、放进嘴里,酸涩在口齿间扩散,逐渐地,麻痹她每一根神经。拧起眉,她享受心碎。 这是幼幼的变态吃法,她将小桔子洗净,剥去绿色外皮,冻进冷冻库里,等变成小冰球后,含在嘴里,又冰又酸的桔子在她口里;心底,融出一阵阵噬心酸楚。 她可以不虐待自己,可以任由季阳在她的生活中,无限制地放入蜂蜜糖浆,可她不敢,更无权享受。 她任由甜蜜沉淀,只啜饮上面的酸涩,企图借着味觉提醒自己,酸才是生活原味。 “妳的胃不想要了?” 季阳从后头走来,手一拍,巴上她的后脑袋,甜甜的亲密感,昵上她的背。 总是这样,她才教会自己适应酸,他就出现,硬在她的酸涩中添上蜂蜜。 “我……” “喜欢酸也不是这种吃法。” 他把她冰进冷冻库的小桔子全数倒入垃圾桶,大大的手掌在她嘴边摊平,幼幼合作地吐出嘴里的桔子。 “那是我两小时的辛苦成绩。”她看着垃圾桶里的金黄桔子抗议。 可惜在他眼中,叛逆青少年无权抗议,尽避她不再是青涩年龄。至于青少年有权做什么?有权……嘶……有权,啊,对了,有权玩乐! 拉起幼幼的手,季阳带她走出厨房,今天他要带她去玩风浪。 “这证明妳太闲,从明天起,妳的工作量增加。” 说着,他从口袋里找来糖果,除去包装,塞进她嘴里。又是甜!她会被她喂得贪得无厌,就怕哪天,失去他……她失去人生。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玩香蕉船,上次妳落水,落得很开心。” 没错,他要她开心,不爱她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愁眉,更不爱她老在探望过母亲后流泪。 若不是怕被冠上希特勒头衔,惹来群怨,他会立下一条员工规定--在职期间,不准有探亲行为。 把幼幼塞进车内,他替她系上安全带,细心调整最舒服的角度。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宠我?” 叹口气,她说的是真心,他却听出满心欢喜。 “我高兴宠妳、乐意宠妳,宠妳是我的人生目标之一。” 以宠她为人生目标?好主意!不是随口说说,季阳打算认真执行。 “你能宠我到什么时候?” “到『明天过后』,如果我们是幸存的一群,我会继续宠妳。” 他带幼幼去电影院看“明天过后”,电影描述地球发生第二次冰河时期,来不及逃走的人们几乎被冻死或因缺乏食物而活活饿死,电影最后一幕,幸存下来的人类站在高楼上,向来自南半球的救援直升机挥手求救。 “你的提议是个重大工程。”她幽幽回话。 咬咬唇,良知提醒她,这样是不对的,他的宠爱是琇玟姊的专有物,她无权掠夺。 “我喜欢完成重大工程后的成就感,妳放心,我包揽的工程中绝无弊案。” 季阳的话惹笑幼幼,暂且放下良知,她随着他的快乐而快乐。 望眼车外,灿目阳光在大地覆上金黄,处处可见的生命力鼓舞着人们,在这种阳光区域,没有人应该忧郁,敞开心胸接纳欢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季阳将车停在冷饮店前,降下车窗,问幼幼想喝什么。 不假思索,幼幼回答他:“金桔柠檬不加糖。” 季阳点点头,对小姐说:“请给我两杯水果茶。” “喂,我说要喝金桔柠檬。” “我听到了。”点头,季阳没改变计画,付了钱,关上车窗,车继续前行。 “我不喝这个,只喝金桔柠檬。”摇头,她和他杠上。 季阳笑笑,在下一个红灯时,举起杯子,指指当中的果粒问:“这是什么?” “柠檬。”幼幼嘟嘴回答,如果那一小片也叫柠檬的话,那……牧场里那棵菩提树就可以称作森林。 季阳转动杯子,指指杯中载浮载沉的小颗粒问:“这是什么?” “金桔。”她闷闷答,又是菩提森林论。 “那不就得了,金桔柠檬全在里面。” 他把吸管插进去,递到幼幼手上。没错,他就是看不得她吃酸。 记得上个月她闹胃痛,进了一次急诊室,照胃镜时,她怎么都吞不进胃镜,弄得泪水淋漓,一颗颗全滴入他心底。当时,他在心中咒骂,发明胃镜的科学家太没人性! 医生说幼幼只是胃酸过多,但他拿幼幼当胃癌处理,世界各地的高档胃乳全进了她嘴里,从此,季阳视酸如仇,酸甜苦辣四种,他只准幼幼保存一味。 “我不喜欢糖水。” “我喜欢啊!” 有没有听到?他的霸道令人发指,向来,他只对她颐指气使,不对小题、不对于坊发作,难怪小题老说幼幼是他的洋女圭女圭,说季阳在满足童年时期的扮家家酒情结。 “可是……” “别啰嗦!我问妳,妳最喜欢的茉莉花香是怎么样的?” “甜甜软软的香。” “妳上市场挑水果,熟透的水果是什么滋味。” “甜甜香香……可是糖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她指出糖类的坏处。 “那是对胖子而言。” “我够胖了。” “妳?哈!” 瞄瞄她不合格身材,任凭他费心灌溉耕耘,他就是没本事把她种得像葫芦瓜那样。 他的评语伤人,嘟嘟嘴,幼幼不回答他。 十五分钟后,海边到了,金黄色的海滩上停着几艘香蕉船,幼幼见了,忍不住笑开。 下车,他牵起幼幼的手,又问:“告诉我,香蕉是什么味道?” “松松软软香香甜甜……” “答对了!遍纳结论--甜是人生最好的滋味。” 俊朗笑颜展开,月兑掉鞋子,他一把抱起幼幼往前冲,暖暖的沙子、暖暖的太阳,暖暖的天地间,季阳试图为她建造温暖人生。 窝在床上,幼幼拿起小说随意翻阅。 上星期她去看琇玟姊,医生说她的药减量了,病情控制得很稳定,若一切顺利的话,也许幼幼该开始着手计画琇玟姊的“载誉归国”。 她不编剧,也很少看小说,东编西编,编不出合理剧情,参考用的小说堆了满地,她就是找不到适用的部分。 “幼幼,妳在睡懒觉吗?太阳晒啰!”季阳进屋,他的擅闯闺房,她很习惯。 他走近,啪地一掌打上她的,然后躺到她身边,翻起小说看。他对她的亲昵……没办法,她必须习惯。 “我没赖床,我在看书。” 翻身,她在下面,他在上面,她仰头和他说话……嗯……对不起,又是习惯。 三年当中,好的、不好的,无数习惯养成,她习惯赖在他身边、习惯他时时出现的亲昵体贴、习惯他的指挥、习惯他的一切一切。 “妳打算跷班?”拨开幼幼头发,审视她,他的幼幼越来越美丽。 “没有,还有二十五分钟嘛!反正……” “反正过了二十五分钟,妳直接跑去打卡,就有借口不吃早餐?” 她的小心小眼,他模透透啦! “我……”想起她的“丰盛早餐”,幼幼重重喘气。 “别模鱼,快起床。” “能不能打个商量?” “说!” “晓不晓得,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知道。” “你知不知道二十一岁的女生,不会再有机会长高?” “知道。” “那我可不可以不吃那一堆早餐,白白浪费粮食?” 双手合掌,眼中挂上期盼,只要他一个好字出口,三年梦魇将成过往,尤其在小书离开后,她的早餐换人摆弄,没人替她做手脚,扎扎实实的一大顿,救命哦! “我了解二十一岁的女人不会再长高,但也知道二十一岁的女人有机会长胖。加油吧!早餐在桌上向妳招手。” 拉起她的手,季阳将她往外面带。 逃不过……唉……有时候被当成“重大工程”并非好事。 坐到餐桌前,两颗散蛋、五百西西鲜女乃、水果沙拉、松饼,和一大盘据说可以养脑袋的核果。呕……她好想吐! “快吃吧!一日之计在于晨。” “你不是要回台北开会?” “改期了,下个礼拜我带妳一起去。” “不用啦!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好。” “妳想赶我离开?”挑挑浓眉,他问。 “不是,我……” “妳就是。”不用法官、律师,他直接判定她的罪行。 “好吧!我是。” “妳以为承认无罪?错!就是只身上台北,我也会找到『值得信赖』的人,天天盯着妳吃早餐。” “我相信看过我的早餐,有良知的人都会为我一掬同情泪。” “这是苦刑?”季阳指指两人桌上的餐盘。 “没错。” “我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是厨房技术不好,没关系,过几天我解聘他们,另外找名厨来做。” “我不是说东西不好吃,是量太多。”幼幼急急澄清,不想害人害己。 “会吗?我不也吃相同分量。” “你是男人,我是女生,哪能有你的好胃口?” 季阳的回答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吃饭,她都可以妥协三年,他就不信她妥协不了今天。至于明天?量太多是吧?好解决! 叹气,认命,幼幼低头解决那盘水果沙拉和两颗土鸡蛋。 “季阳先生,于坊小姐在办公室等你。”牧场职员走到季阳身边说。 “于坊来了?我去找她。” 听到救星出现,幼幼忙跳起来,往办公室的方向冲。 提起幼幼的衣领,他及时把她拉回餐桌。“别跑,把东西吃完才准跟过来。阿文,盯着她把东西全吞进去。” 他对幼幼霸道惯了,也承认这是坏习惯,可是……他并不想改,因为控制她,有趣又好玩! 一待季阳离去。幼幼立刻对阿文说:“不公平对不对?他自己可以不吃完,我就不行,我好可怜!” 她的可怜哀歌唱了十分钟,东西半口都没塞进肚子里,阿文急得跳脚,他还有事等着去处理,忍不住了,瞄瞄厨房、瞄瞄门外,趁左右没人,他迅速拿起幼幼的餐盘,三两下将食物吞进肚子里。 “好啦!妳的可怜结束,快走!” 轻声欢呼,她给救美英雄一个热烈掌声,匆匆跑出她的阿鼻地狱。 特地绕到花圃里,摘下几枝向日葵,打算送给于坊,整整排排,排出一把花颜朝外的火炬,她常戏称它是奥运圣火,将会代代延续。 季阳说他喜欢这个想法,于是,在牧场开辟两分地种植向日葵,每到花季,金黄葵花成为牧场里最受欢迎的观光景点。 季阳说:“向日葵之所以美,不在于它的花色鲜艳,它美在永远追逐太阳,不放弃光明希望。” 当时,她笑着问他:“如果我当向日葵,你愿意成为我追逐的太阳,教会我永远不放弃希望吗?” 捧着火炬,幼幼走近办公室,甫近门口,她听见章于坊和季阳对话,她不晓得这时候闯进去是否不礼貌,也许在门口稍待一会儿,等他们聊完再进去!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推托的,反正我爸妈那关,我铁定过不了了。”章于坊拍桌子急说。 “他们是催得紧,不过大哥、二哥刚结婚,我有不错的借口。” “可惜,我没有大哥、大姊,我死定了!” 于坊又急又气,她不想嫁给哥儿们,可惜那个梦中情人不知道死到哪里去,至今尚未现身,也不想想,再几年她踏入三十关卡,届时,她不想随便乱嫁,恐怕也由不得她。 她的焦虑让季阳好笑,噗哧一声,他的良心被狗啃掉。 “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我百分之百敢确定,我爸妈有足够说服力,说服你爸妈在年底之前为我们举行婚礼。” “如果t这样……” “不可以『如果』不准『如果』,婚姻是大事,你不要用这种轻忽随便的态度看待。”于坊恐吓他。 “妳希望我怎么办?” “拜托你积极一点,把那位苏大小姐找出来,拖她进礼堂,逼她嫁给你。” 于坊的说法让季阳一愣。好久了,久到他不再期待琇玟来信,她的影像在他脑海间渐渐褪去,他几乎不再记得两人之间的曾经。 是什么坚定他非得和琇玟共结连理? 是了,是幼幼的深切提醒。她告诉他不可以乱交女朋友,要专心一意等待琇玟,幼幼说她是纠察队,会时时盯住他,不许他风流。 幼幼的长期叮咛让他自己和身边人认定,他爱琇玟爱到不能自己,千年万年,他会守住思念,期盼重聚。 还爱琇玟吗?季阳自问。多年过去,他没自省饼的心,给不了他一个确定。 不爱?不,那年他们相约爱情,在蓝天下,在碧海间;然而,他爱她吗?感觉已淡…… “想什么?我在同你说话耶,认真点!” “对不起,我闪神了。” “少用笑脸敷衍我。说!你有具体计画吗?” “没有。”两手一摊,季阳说。 “你至少想想办法找到那位神秘情人。” “美国那么大,我无从找起。” 他不想找,想法定形,是的,找人的心情在光阴里转变。 “那,另外找个你喜欢的女人?” “妳自己也说,只能期待梦中情人出现,无法主动制造梦中情人。” “你和我不同,你是男生,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娶谁都一样,你看冠耘哥,随便娶只张扬凤凰,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于坊的自私很可恶,季阳没认真她的话,他随口开玩笑:“到时我真没有对象的话就娶妳,反正妳是最合适的女人,他说我喜欢妳,妳不讨厌我,而且……” 门外,幼幼被石化了,他们讨论的每字每句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琇玟姊不出现,谁都无能为力,而最痛人心的是,他说他喜欢于坊,她是他身边最适合的女人,他们…… 转身,她听不下去,高举火炬的双手垂下,花瓣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金黄心碎,风来……吹散金黄,掩没心碎。 口中的酸尝尽,剩下的是苦涩,吞进肚中的苦,一吋吋啃噬她的心…… 季阳的话总绕在她耳边,他告诉于坊,她是最合适的女人。 这段窃听让幼幼正视事情,三年了,季阳有权利放弃等待,哪段爱情能对男人要求三年,或者更多?况且,琇玟姊并不在他身边。 当琇玟姊不再是他们相处的原因,她将何去何从? 留下来,给予“姊夫”和“好友”深切祝福? 她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幼幼决定拉开距离,学习不和季阳在一起,她不要一旦失去,生活跟着失去动力。 她是务实的女人,当感情不能被幻想时,她聪明地逼迫自己不去幻想。 于是,她突然忙碌起来,彷佛人事主任重用起她,让她时刻不得空闲。 她处处避开季阳和于坊,时时向自己确定她是员工、他是老板,维系他们之间的,是一纸薄薄的工作契约书。 她试着在他进屋前入睡,不给他机会询问,也试着将他的身影自脑中驱逐出境。 她成功了吗?显然不,当想他、爱他、期待争取停驻在他身边分秒,成为生活中的惯性,她想改变惯性,谈何容易? 坐到菩提树下,她想念季阳,明知道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她还是坚持用思念取代相见。 这棵树是冠耘先生为小书种下的,小书经常在这里作画,在这里幻想两人之间不存在的爱情。小书离开牧场后,菩提树下空荡荡,少了伤心人。 幼幼靠到树干上,脸贴着粗粗的树皮,嗅闻着植物芬芳。 回想以前,她和小题常劝小书认清爱情,她不肯听,到最后……不,他们之间走不到最后。 她和季阳之间有爱情吗? 恐怕没有。 季阳对所有人都亲切,不管是于坊、小书或渟渟,他不是暴躁的亚丰先生、不是冷酷的冠耘先生,他是牧场里最有同情心的老板,所有员工都爱戴他、暗恋他。 听于坊说,他在台北总公司也是这样,走到哪里,不时接收爱慕眼光。 他终要回到台北的吧!那里才是他主要的工作场所。 综合所有观点,他可能是琇玟姊的情人、可能是于坊的丈夫,就是与她无缘。 他对她,不过是姊夫对小姨子的爱怜,虽偶尔擦枪走火,两人之间燃起暧昧,但终究是偶尔,爱情是种常态,不该偶尔出现,对不? 所以,他们之间不是爱情、没有爱情,她压抑的部分不叫情。三年了,她否认爱情的次数和憎厌自己的次数一样多。 “妳在躲我。” 于坊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回首,于坊大大笑容对上幼幼,而季阳就在她身后五步处。 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酸在齿缝间流窜,她分明记得没吃酸啊! 幼幼摇头。三年前琇玟姊刚离开,她有权要求季阳为琇玟姊守情,然三年了,妳怎能要求他对一封封不能回的信函忠诚? 不,这种要求太过分! “我没有。”幼幼直觉反驳于坊的话。 “要不要我举例?第一,这几天,妳没找我学英文,以前我来,妳一向霸住我不放,要不是我确定妳没同性恋倾向,我会认为妳对我心存爱慕。 第二,我来这里三天,三天中,妳没带我去模贝壳、没带我逛夜市,妳的待客之道变得差劲。 第三,吃饭时候妳不同我说话、休息的时候妳刻意回避我的眼光。说话!我哪里对不起妳,让妳这样对待我?” 于坊一掌拍向她,拍出两人间的旧情谊。 “别介意,幼幼不单单对妳,她对我也爱理不理。”季阳凑过来说话。他坐在幼幼身旁,拉拉于坊也坐自己身旁,一手揽住一人,他给予女人同等公平。 “我没有爱理不理,我只是……” 只是正视自己的妄想,可以这样回答吗?当然不行。 “只是……什么?”于坊催促她答。 “只是我在计画未来。” “未来?” “嗯,我不能一直留在牧场里。”临时,幼幼编出借口。 “为什么不能?”季阳反问,口气不善。 “总有一天,我会老得不适合劳力工作,我该找个较有发展性的职业。”幼幼说, “什么叫发展性?可以做到老死的工作吗?那么我告诉妳,世界上没有这种工作可找。” 季阳莫名发火,恶劣的口吻让于坊怔愣。幼幼的想法没错啊!他在不爽什么?她从没见过“未婚夫”发泄这种不理性情绪。 “总是……比较……” “比较高级的工作?妳看不起劳工?”季阳的指控,可以用无理取闹形容。 不过,也由于他的“无理取闹”让于坊看出端倪,这两个人……突然间,她心情大好,想到年底不用被迫结婚,呵呵……心情欢唱。 于坊是乐于分享喜悦的女人,于是她出面打圆场。 “幼幼,要不要听听我的童年往事?”于坊问。 “要。”幼幼说。 “不要。”季阳抢答。 他要就“留不留在牧场”这件事严加讨论,哪来时间理会于坊的童年往事? 于坊不理他,反正他不是她说故事的对象。 “小时候,我父母亲常对我说:『于坊,妳要认真念书,将来接手妳爸的公司。』 我不懂为什么要我接手公司,我又不喜欢当商人,我喜欢弹琴、喜欢跳舞、喜欢当艺术家。 母亲说我的梦想不切实际,大部分艺术家经常饿肚皮,她告诉我,总经理、董事长是人人向往的高级职业,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 “问题是妳不喜欢啊!”幼幼接口她的话。 “对,但我乖惯了,我习惯照父亲的安排走,尽避那个工作老让我觉得疲倦泄气,所以,我常来这里,想趁机呼吸自由空气。” 也所以,她不想嫁给季阳,却也不敢向父母亲挑衅,只能希望季阳变卦,让她的生命寻到转折。 “自由是有钱人最缺乏的东西?” “不是有钱人均缺乏自由,是有钱人的乖巧子女不准自由。”她侧眼望望季阳,继续往下说:“我放弃艺术,选择商学院,后悔;我当了经理,成天光鲜亮丽,后悔;我常想,我到底要什么?” “妳要什么?”幼幼听得专心。 “我要婚姻,要一个爱我宠我的男人,我要他为我弹琴唱歌,告诉我--妳可以做任何妳想做的事情,不必介意事情本身是否够高级。” “妳想说服我,工作中最重要的是快乐,不是发展性?” “妳没想过婚姻?”于坊不问反答。 “婚姻?”怎可能,她的担子太重,人生太罪恶。 “对,一个爱妳、疼妳、肯宠妳宠到无法无天的男人。”她意有所指地瞄瞄季阳。 于坊的暗示,季阳接收到了,他在心里整理对幼幼的感觉。 仰头望天,是一贯的蔚蓝。想起初遇那个下午,想起那颗瘦伶伶的小葫芦。是不是自那个时候起,他便介意起她的情绪?是否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强制她的悲伤缺席? “一个爱我的男人,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幼幼问。 这个问题,于坊常自问,即便她被塑造成人人称羡的女强人,她仍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角落,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是的,爱情是她最想得到的答案! 于坊没回答幼幼,同样望眼蓝天,蓝天上,弹着情歌的王子坐在云端,他在微笑,他还记得她?他会回来吗?十五年了,一年比一年,她想他更甚。 幼幼的话没获得响应,偏头,她习惯性地靠到季阳肩上。 天蓝得耀眼,她的心却无法澄澈,琇玟姊的苦,季阳的情、于坊的婚礼,一件一件,她乏力的心,无法将他们兜在一起。 第七章 幼幼接到长途电话,电话里,苏妈妈的声音哽咽:电话外,幼幼欲哭无激。 缓缓蹲下,她躲到桌子里面,把自己蜷成一圈,在炎热的夏天竟感觉寒冷,她用两手将自己抱紧,仍制止不了双腿发抖。 琇玟姊自杀了?! 努力多年的结果,居然是她不通知一声,执意走自己的路? 早知如此,何必逼她欺骗?何必给她存了希望,又教她希望幻灭? 她在这里那么努力维护她的爱情,琇玟姊怎么说不要,就随手拋弃? 她的辛勤、她的压抑,到头来只是场笑话? 她明白自己无权埋怨琇玟姊,她是始作俑者,该苦该痛,皆是命定。只是……怎么办呀?她要怎么办?怎么办? 再多声怎么办都问不出一个正确答案,她头痛欲裂。 捶捶额头,她不晓得该怎么对季阳开口? “惊喜!琇玟姊回国了,可她自杀未遂,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或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了许多谎,但这些谎纯粹是为了你和琇玟姊好。”再不然“哈啰,琇玟姊为了想见你一面,诈死回国,你看她多爱你。” 不可能!这些话没有一句能成立。 想到季阳,阵阵收缩的是心痛。三年谎言,一旦揭穿,会是怎生结果? 幼幼鼓吹自己勇敢,她对自己说:“妳不能躲在这里假装事情没发生,该面对的、该动手解决的事情那么多,妳怎有权利畏缩?” 可是,她的肩膀瘦弱,挺不起来啊! 牙关打颤,惊惶的泪水漫淹。她情愿死的人是自己,她真的情愿! “幼幼。” 季阳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幼幼不敢回答、不敢见他,想象他的愤怒、他的悲恸,她想拋下一切,转身逃开。 身子缩得更紧,她往桌子里头更靠进去。 “幼幼?”拉开椅子,他在桌下找到幼幼,满面怀疑。 她沉默,脑问勾勒他的愤怒。 “幼幼,妳怎么躲在这里?” 伸手,他将她抱起,走到沙发边,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心疼她的眼泪,也心疼自己的不舍。 不得不面对了? 幼幼苦笑,她一再提醒自己,酸涩才是生活原味,至于他带来的甜是奢侈品,她无权放纵自己。 “我……” “不想说就别说。”他纵容她,纵容到过分,只求她不伤心,其它的,无所谓。 能不说?不能!她记取他的宠溺,理解他的纵容即将到此截止。 “琇玟姊不在美国,她住在台中……” 在季阳怀里,幼幼对他的心脏说话,这个开头话题不高明,可她想不出其它说法。 她的话震惊了季阳。 怎么会?是她信誓旦旦告诉他,琇玟去了美国叔叔家,还有那么多封信为证…… 信?那些寄自台中的信?等等…… “那些信是琇玟寄自台中?” “不,那些信是我代笔,每一封、每一封。”头更低,她无地自容。 “那些信的确从台中寄过来,我看过邮戳,妳并没有去……我懂了,月底那两天,妳说去见妳母亲,其实是骗我的?” “是的,那两天,我人在台中,只在等车空档,去偷看我母亲。”她实说,不再隐瞒。 幼幼竟然骗他!一个又一个谎言,重重的,在季阳的脑间猛敲。 他痛恨被欺骗,认为欺骗是种严重的人格侮辱,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性格盲点,没想到,他以为被自己成功掌握的幼幼,居然事事骗他! 认真清算,从她走到他身边开始,她住进牧场、她要求他对琇玟忠诚、情书……她这个人真实的部分有多少? 拳头紧握,牙关紧咬,他面目狰狞。 “她为什么在台中?”为怕自己冲动,推开幼幼,离她三步,他冷声问。 轻轻一推,她受伤了,伤在心底,伤在她不能替自己申冤。 “她被我父亲欺负,精神状况不稳定,苏妈妈送她去疗养院休养。”幼幼回答,双肩垮下。她惭愧,对于谎言。 “欺负?什么样的欺负?”季阳声调上扬。 “她被性侵害……” 狠咬住下唇,血自嘴角流下,没有痛的感觉,只有浓浓羞愧,压得她无法喘息,那是她最最不愿意回想的片段。 “为什么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告诉我?”话从他齿缝间迸出来,他的愤慨到达顶点。 “我……”她无语。低头,头痛、心痛,但再痛,她都痛不过琇玟姊。 “妳不让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却又在我耳边一遍遍提醒,要我别忘记琇玟,我不理解妳的意图。”语气冷肃,他不再是她认识的姜季阳。 她鞠躬又鞠躬,错误很多,她全数承认,但分开他们不是她真心所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分开你们,我只是……” “只是想趁机取代她的位置?我懂了,妳一方面要求我对琇玟忠诚,阻隔我和身边所有女人,一方面借着『琇玟的妹妹』这个特殊身分,留在我身边,希望获得我的注意力,进而……” 进而让他爱上她?季阳恨自己的推论,更恨自己如她的希望,一点一点爱上她。 他爱上她?震惊在季阳心底!他爱上她?一个城府深、心机重的奸诈女人? 不!他怎能爱上浑身上下充满谎话的女生。 不!没有!他没爱上她!从来都没有!他仓促否认自己的心。 “我没有。” 这是天大的指控!她没要他注意自己,没想趁机取代琇玟姊的位置,有情有爱,她都牢牢压制,不叫它们见天日啊! “不管有没有,我可以告诉妳,妳不会成功,就算没有琇玟,我也会娶于坊,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妳。” 瞬地,他用伤害幼幼来反驳自己的心,将她留在对岸,相隔千里。 是啊!这点她清楚了解,不管怎样,他的身边人都不可能是她。 她从不敢奢想,她守分、不逾越,她知道伤心遗憾是自己的事,无权传染给别人…… “我懂。”点头,不传染遗憾悲伤,爱他是她的事情,与他无关。 “妳是失望吧!妳知道我不是个容易被摆布的男人,以前我拿妳当琇玟的妹妹宠爱,现在……不可能了,因为妳是一个复杂可怕的女人。” 他下了多重的评语呵!幼幼不笨,他的话字字带上恨,她听懂了。 他否决三年来两人之间的幸福快乐,他否决称赞过她的每项特质,现在,在他眼里,她是个复杂可怕的女人。泪悄然滑落…… 疲惫的感觉更甚,她连呼吸都累,更可悲的是,她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自己的累,目前最重要的是琇玟姊。 瞪她一眼,转身,他不想看到她,尤其是现在。 “请你不要走!”幼幼冲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涕泪纵横。 不再了,她的泪已留不住他的脚步,他的疼爱只存在从前。甩月兑她的手,他对她不屑。 不!她不能放掉他的手,再次拉住,她恳求:“可不可以暂且不管我的复杂可怕?先去看琇玟姊吧!她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什么意思?”斜眉怒眼,他不给她半分好脸色,然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喝盐酸自杀。” 之前琇玟有几次自杀纪录,都被苏妈妈及时阻止,没造成大伤害,这回……她成功了,成功地将自己和幼幼推入地狱,不见光明。 自杀?季阳抓住幼幼的肩膀。“把话说清楚。” “你想知道哪一段?”他要听实话,她招。 “每一段、每个细节。” “我们能先上路吗?” 她对季阳的要求从不曾失败,而这回,他否决。 “我怎能确定这不是另一个谎言?” “它绝不是谎言,我只担心你现在不上路,会终生后悔。” “我的确后悔,后悔相信妳。” 言语的杀伤力比刀子更可怕,一句话,让幼幼痛到极点却无法皱眉头。深吸气,要她话说从头,她遵命。 “三年前,你回台北前一天晚上,带琇玟姊出门约会,夜深了,左等右等,我等不到琇玟姊敲门,打开门,我向巷口探头,却听见琇玟姊的啜泣声……”一点一点,她还原当年真相。 那夜,他记得,他本想送她回家,她说想看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呢?” “医生说,琇玟姊罹患重度忧郁和躁郁症,有暴力和自杀倾向,苏爸爸的前车之鉴,让苏妈妈决定陪琇玟姊住进疗养院,希望将病治疗好。这些年,我们耐心等她好转,期待她出院,回到从前,不再伤人伤己。” “继续。”季阳命令。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瓶清洁用盐酸,她的食道、肠胃严重灼伤,医生正在开刀,苏妈妈刚刚打电话来,可不可以请你先放下对我的愤怒,我们一起到中部看她?也许……也许这是最后一面……”话落,泪滚下。 冷冷地,他瞪她。 泪水感动不了他,却酸腐了她的心。 季阳望她一眼,嘲讽说:“最好不要让我发现这又是个谎言。”打开抽屉,随手拿起车钥匙,他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幼幼清楚,他们之间完了! 完了?叹气,幼幼苦笑,她们之间没有开始,哪里来的完了?是她太高占自己了。 季阳不肯看她,连一眼都不肯,他的怒气张扬且明显。 他气她、恨她,毋须言语说明,他开车的神情凝肃,泛白指节一如他偾张的气焰。 “我想……”幼幼的话在他的冷眼后退缩。 要不要告诉他,这几年琇玟姊的生活,好让他对琇玟姊多几分怜惜? 吞吞口水,她不准自己退缩,这些年的努力,全是为着琇玟姊的爱情, 他恨她也罢、怨她也罢,随便,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开开心心,至于她…… 尝酸是本能与本分。 低头,不管他听不听,幼幼都要向他说明。 “刚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受惊过度,看医生、吃药便会好转,哪知道她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哭喊你的名字,问我们为什么她的幸福是泡影,一个风吹转瞬不见;有的时候她记不得谁是谁,她打人咬人、她冲到海边,吵闹着要跳海自杀,这一些,全在苏妈妈心里烙下伤痕。” 季阳没回答她的话,但他肃然的脸庞中,出现一丝表情。 幼幼转向车窗,继续述说:“我们没办法将跳海事件当成突发状况看待,当年苏爸爸经商失败,他的情况和琇玟姊一样,在那个年头,没有人愿意承认他发疯,硬说他是时运不济、霉运上头,宁可相信他被神鬼附身。 后来,他的尸体被海浪卷上岸,从此,阴影存在。苏妈妈担心遗传,害怕琇玟姊走上苏爸爸的路,再次面对死亡,那三天是我们最难过的三天,反复煎熬,最后,我们决定送琇玟姊进疗养院。” 季阳不说话,他咀嚼幼幼口中的曾经。 他笨笨的被箝制,笨笨的附和她的要求,这些年,他不曾利用自己的好人缘为自己制造机会,一个风流男子,因她口口声声的琇玟姊,放弃随处可拾的情缘,不愿意自己的痴情形象在她面前破坏。 没想到,哈!一切只是谎言,亏他自以为把她“照顾”得很好。 “琇玟姊的情况好好坏坏,不管好或坏,她时时惦记着你,想着你们的曾经与过去,她爱你,不管是健康或生病。” 既然知道琇玟惦记着他,她仍对他隐瞒事实,这代表什么?代表她想取而代之?哼!他竟然听信她的言语,拿她当亲人照顾。人人都赞他聪明,没想到……他是自信过了头。 话题结束,他还是不理她,幼幼喟然。 “对不起,三年中,我有强烈罪恶感,几次想对你说实话,却总在最后一秒钟选择沉默,我想过,当你知道事实真相,肯定会勃然大怒,可是……” 可是她宁可赌一赌,争取机会留在他身边,享尽他对她的爱怜?女人!再一次,他对女人看透。 “你生气是对的,换了我,我也受不住,只是眼前,为了琇玟姊,请你暂且拋下愤懑,专心待她。” 暂且拋下愤懑?她拿他当什么?转赠物品?在她想要的时候,刻意隔开他和琇玟;在她自觉罪孽深重的时候,又急急把他往琇玟面前送?他有那么好摆布吗?她要他怎么做,他就全数配合? 饼去东一句琇玟姊、西一句琇玟姊,她套他,套得理所当然,现在老招新用?他不愿再笨。 “这些年,她被疾病折磨,日子过得辛苦,几次,她熬不过,闹着自杀,幸而苏妈妈及时阻止。” 琇玟几次自杀未遂,她连提都没向他提过? 重点出在“未遂”吧,所以她装作不关己事,要琇玟自杀成功了,才逼得她不得不向他吐实? 冷笑,她比他想象的更具心机,这种女人太恐怖,他居然当她单纯可怜,居然发誓要将她这辈子不足的幸福给弥补完全,笑话! “这次,我们以为她几乎要痊愈,我和苏妈妈甚至讨论要装潢旧房子,迎接琇玟姊回来,到时你们又可以在一起,我们恢复过去的日子,一起快快乐乐吃晚饭、喝汽水,餐桌边笑声连连。 吃过饭,我念书,苏妈妈到隔壁邻居家聊天,你和琇玟姊到海边散步,晚上你送琇玟姊回来,她迫不及待把我拉进房里,一点一滴转述你的话语、她的崇拜,然后我陪着她架构未来……” 那段日子离他们真遥远……回来吧!她愿意从头来过,若能预知结局,她愿意受伤的人是自己。 好个“架构未来”,真实是--她推开琇玟,忙着替自己架构未来,忙着把琇玟赶出他的未来。 幼幼的话令人动容,但季阳不信她。她有那么好心?要真希望他和琇玟在一起,就不会哄骗他三年,让琇玟在他心中模糊! 不会了,他不再对她心软,一个处处谎言的女人,他怎还心存期待? 踩下油门,季阳伸手将音乐加大音量。 他不想听她说话?望住他的眉眼,幼幼凄然。她想过分离,真的,她设想过无数场景,却没想过是在他不谅解的情况下。 他恨她,肯定!为了琇玟的伤、为了她的多年欺骗,他的恨有理。 这段日子,她寻上千干万万个理由,告诉自己无数次,错是她父亲,不在她,可……她终究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在她受尽宠爱的同时,罪恶感日日爬入梦中,指责她的非分…… 既然连她都说服不了自己无罪,她怎能乞得季阳的宽恕? 不说了,闭上眼睛,她祈祷上苍,把幸福还给琇玟姊,至于她,她愿意用生命中所有的幸运,向上帝交换季阳和琇玟姊的快乐。 幼幼和季阳到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 苏妈妈一看到幼幼,立刻跑过来抱住她。她崩溃了,恐惧成真,女儿终究走上丈夫的路。 “幼幼,我怎么办?” “别怕,没事的,她会好起来。”话在口,她的心却不确定。 “我怎么生出一个这么自私的女儿?她只替自己着想,从来没想过我。”苏妈妈心力交瘁。 “别和琇玟姊计较,她在生病,病得胡涂、病得身不由己。”从来,她都是琇玟的亲卫队员。 “她的病折磨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妳我啊!她怎就是弄不清楚?”她吶喊!她比谁都努力、比谁都认真过生活,为什么她的命运比任何人差劲?! “苏妈妈……”幼幼无语。 “我气自己把她教得娇弱、不堪一击,我应该告诉她,人生到处是风雨。”这会儿,她又恨起自己。 苍白的头发、枯槁的面容,几年不见,她比季阳印象中老十几岁,是什么造就她的衰老?沉重生活?琇玟不乐观的病情? 季阳更气幼幼了,若她肯把情况说明,由他出手相助,或许情况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都是她的自私,推演出这场结局,真要认真论较,她犯下的罪行不比她父亲轻。 一层一层,他将原罪归到她身上,他用恨来抹煞对幼幼的爱,否认他们之间存在的“习惯”,是爱情的种类。 “伯母。” 季阳走来,苏妈妈看见他,吓一大跳,转眼望向幼幼,无声询问。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他们有权见面的,对不对?”幼幼轻语。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引发苏妈妈的哀恸,也将季阳对幼幼的恨增温到沸点。 造出今天这个局面,她居功厥伟,不是吗?不公平地,季阳把错误全推往幼幼身上。 “今天不会是最后一面,我有本事把妳脸上的疤除掉,就有本事把琇玟的命救回来。” 季阳浓浓的讽刺幼幼很清楚,低眉,她不语,承受。 手术室前,她来来回回,阿弥陀佛念过千百次;心虽被季阳的话刺出干疮百孔,却顾不得疼痛,她忙着要求上苍垂顾她的琇玟姊。 扶苏妈妈坐在椅子上等待,望着幼幼的身影在眼前徘徊,她的焦惶不安,让季阳想起去年冬天。 幼幼的焦虑和当时一样,同样的手术室外,同样的来回徘徊,不同的是躺在手术室里的人。 那次,是她的父亲出事情,他喝醉酒躺在道路中间,夜深,过往的车子没看见,他被车辗了过去,送到医院时已陷入昏迷。 她在手术室前走得很快,一面走,一面倔傲地对季阳说:“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我知道。”他伸手揽住她,把她嵌进怀中。 “我恨他!恨死他!”她对季阳哭喊。 当女儿的怎能对亲生父亲充满恨意?偏偏她就是,他恨他老在她的生命即将平顺时出来搅局。 “他活着对社会无益,他是害虫,只会腐蚀人心。”幼幼一口口数落他的罪状,可恨的是,那些罪行把他和她锁在一起,她拚了命都卸不去责任。 “我懂。”他心怜她所有苦。 “他死了比活着好。” “嗯。” “他是垃圾、他是败类,他根本不应该来世间一回。” “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是我的父亲?”话落、泪下,“为什么他出事和我有关系?为什么我们要挂上血缘?为什么他要生下我,害人害己??” 幼幼问季阳十几个为什么,他无解,唯一的答案是--他将照料起她,让她一生再无悲苦。 然……眼前她的焦虑依旧,他却不愿意再给予答案,他认定自己看透她的卑劣虚伪,他不受控制,再也再也…… 手术室的灯熄灭,幼幼冲到苏妈妈身旁,扶起她,到门口等待消息。 终于,在她狂跳心脏将涌出胸腔时,医生出现。 “医生……”苏妈妈向前。 “苏琇玟的家属?” “是。” “她的声带、食道有严重灼伤,往后可能有段时间没办法吞咽、发声,眼前我们先替她做气切,至于食道重建手术,恐怕要到北部的大医院去做,那里的医疗资源比较丰富。还有她的胃,情况不是太好,我们帮她做一部分切除手术,还要观察她的复原情形。” “意思是……她不会完全好?”苏妈妈往后踉跄,季阳急忙扶住她。 挤出一丝笑容,幼幼转身面对苏妈妈。“至少、至少她活下来了呀!至少我们确定她还在,确定下一秒钟,她都会比这一秒更健康。” 乐观是季阳教会她的,从不同角度看事情也是季阳教导,她是好学生,将他说的每个字句都牢记力行,可惜,这位老师对她已失去信心。 “她在恢复室,你们可以进去看她。”医生说完话,离开。 幼幼扶起苏妈妈往里走,每个步伐都是艰辛。 恢复室里,季阳静看着床上女人,她瘦得不象样,颊骨突出,手背血管条条清晰。 她是琇玟?他几乎要认不得她!这三年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心抽痛,季阳责问自己,为什么不对幼幼的掩饰提出问题?为什么要对她相信?他的相信造就琇玟三年悲苦,错了,他承认。 握住琇玟苍白的手,幼幼无声祈求,她慌、她乱、她心情彷徨。 然再焦慌,她不忘提醒自己,没关系,下一秒会比这一秒更好。这时候,若她失去信心,谁来陪伴苏妈妈和琇玟姊走过这条漫长辛苦的道路? 苏妈妈双眼泪水垂落,未来?她根本不敢想象。眼看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她背过身,抱住幼幼,禁不起伤心。 “幼幼,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走下去。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要往哪里去筹?卖了我,也卖不了这个数啊!” “别怕,总会熬过来,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这次事件让琇玟姊正视自己,病反而好得更快。” “我只想到她醒来,发现自己被救,不晓得要暴怒成什么样子?” 虚软的双腿撑不起她的身子,苏妈妈站不住身,频频摇头,季阳发现她的脆弱,忙将她扶到恢复室外的椅子上休息。 再回到恢复室,季阳看见幼幼跪在病床边,握住琇玟的手喃喃自语: “请不要放弃自己,我们努力多年,妳说要新生,说要摆月兑命运锁链,妳说过好多话,难道全忘记了?” 季阳听不见幼幼的低言,走到她身边,冷冷问她:“妳也会有罪恶感?” “我有,一直有。” “难道妳的罪恶感逼不了妳说出真相,宁愿放她在这里过辛苦日子,不愿意教我知道,好让我助她一臂之力?幼幼,妳怕什么?怕我把全心全意放在琇玟身上?怕我对妳不好?我真恨妳的自私!” 相识多年,朝夕相处,他竟认定她是性格贪婪的自私女人? 酸漫过心问,算了,随他去认定,谎言戳破,她了解,本来就没有“可能”的两人,再增添仇恨,更是不可能了……点点头,幼幼揽下全数指控。 仰头,对他,一句轻轻的“对不起”出口。 她不晓得这三个字能弥补什么,但她决定,在每个眼光接触同时,她要向他说一句对不起,说到……再无眼光接触时。 “我不接受。”哼笑一声,他用不屑回答她的对不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送给我的小葫芦。 后面这句摆在心底。是的,一句对不起,还尽他的怨,一句谢谢,回顾甜蜜,等说完这些,他们之间……再见…… 第八章 病房里宁静沉寂,苏妈妈、幼幼和季阳各占据一张椅子。 一盏小小的灯光点亮在病人头顶上,窗外月色朦胧,昏黄光线投射窗户 手术后,第二天夜半,琇玟终于醒来,睁眼看见自己躺在雪白病床,动动手脚,意识尚在。她活着? 张口,发不出声音,唯觉喉间疼痛一阵阵,泪水狂泄……她不想活啊!为什么救她回来? 他们看不见她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吗?他们没想过她这种人,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不要,她活得卒苦,她一心结束这一切,为什么他们不遂她的愿?为什么这世界处处和她作对…… 她的移动扰醒幼幼,看见她的泪,她转身喊人。“琇玟姊醒来了,苏妈妈、季阳,琇玟姊……” 是幼幼?她的欢欣鼓舞看在琇玟眼中,刺目! 墙灯啪地被打开,母亲和季阳的身影跳入她眼帘。是谁带季阳到这里?咚--心落进黑暗地狱,她不要他看见自己的狼狈……逐步,愤怒升起…… “醒来就好,谢天谢地,妳没事了,妳把妈妈吓坏了。”苏妈妈一边说一边哭。这不懂事的孩子呵!是她心头一块肉,她总算向上苍抢回来了。 琇玟没听进母亲说话,只是单单盯着季阳,摇头再摇头。 她说过不要见他,她想把最美的形象留在他心中,而非眼前模样,她要他想起苏琇玟三个字时,伴随着的,是她的美丽爽朗,不是眼前委靡颓丧。 匡锵!琇玟构筑的梦想随着季阳的出现而出现裂痕。 “好久不见,妳好吗?” 手贴在她额间,季阳温煦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他的丰采翩翩比以往更甚,这么好的男人,她要拿什么匹配?是谁害惨她?是谁故意带他过来,害她专心构建的画面成虚幻? 下秒钟,她不受控的脾气发出,季阳就要吓得转身逃走,然后,他会拚命否认认识过自己、他会努力把他们的爱情推出记忆、他会遗忘她,永永远远…… 坏人!是坏人企图谋杀她的爱情。 倏地,她的柔弱转换,狰狞表情浮上,她恨恨盯住幼幼,一瞬不瞬。 是她!她是坏人,她故意带季阳来! 幼幼想看她的笑话,想耻笑她是疯子,没人爱她,没错,就是她,她老早就怀疑幼幼经常不在,妈还骗她,说幼幼去赚钱供她养病,原来呵,骗人的!她根本是跑去通风报讯,蓄意破坏她在季阳心目中的形象。 坏幼幼、丑幼幼、不听话的讨厌幼幼,她是坏女人,血液里流着坏因子,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万恶渊薮…… “琇玟姊……” 当幼幼声音出现,琇玟拚着一口气,迅速扯掉身上管线,像爆发的狮子般,跃起上半身,伸手,用尽全力,向幼幼挥过巴掌。 巴掌挥过,她力量失却,再度陷入昏迷。 场景失控,幼幼傻了……巴掌不痛,痛的是残破的心,琇玟同他一样,怪她恨她? “妳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找医生。”季阳扶住虚弱的苏妈妈,对幼幼喊话。 她回神,匆匆跑进护理站求助。 一阵兵荒马乱后,医生将他们赶出病房,重新替琇玟插管,苏妈妈也被送进隔壁病房中,打点滴休息。 病房外,季阳幼幼面面相觑,四目接起。 幼幼说:“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人生无限希望。第二个对不起、第二句谢意,她在心底预计分手日期。 “她恨妳。”季阳面无表情说。 “她有权利恨我。”点点头,幼幼不辩解,承受。 “妳为什么总有本事让对妳好的人恨妳?” 一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 为什么她总有本事让对她好的人恨她?是她做人失败,或她的道德品格缺陷?她不晓得。琇玟姊老说,世界处处和她作对,她真想回她一句--世界也从未善待过她,一次都没有。 侧眼,透过玻璃望眼屋外天空,漆黑的夜里只有几点星星,想起垦丁,想起牧场上并躺在屋顶的一双身影。 那次他刚从台北回来,七日不见,一见到幼幼,他迫不及待拉她到屋顶,说:“我真想念垦丁的星星。” 幼幼说:“听说每颗星星部有属于它们的故事。” 他说:“对,我来告诉妳一个。” 他指指西方天际一颗闪烁不定,深邃眼眸望着她。 “有一个叫作阿芙洛黛的女神,有天和她的爱子约洛斯在幼发拉底河边散步,这时,碰到怪物提风的袭击,在慌乱中,两人化身为鱼逃走,为了害怕彼此走失,阿芙洛黛将身上的丝带系在鱼尾上。这是后来双鱼座的故事。” “我们躺在这里,提风会不会突然跳出来袭击我们?”幼幼突发一语。 季阳想想,扯下领带,把她和他的手绑在一起,告诉她:“这样就不怕走失,不过我保证,即使妳走失,我也能把妳找到。” 现在……他情愿她走失,是吧? 低头苦笑。“对不起。”幼幼轻声喃语。 他听见了,背脊一挺,刻意忽略,转身,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在季阳安排下,琇玟转到台北大型医院就医,一方面,他可以照顾琇玟;另一方面,他也能回公司工作。 三个月下来,琇玟的复健堡作进行得相当缓慢,庆幸的是,自从有季阳的时时相伴,她的情绪稳定许多,不但肯乖乖定时吃药,也乐意和新的心理医师沟通。 这天下午,苏妈妈从季阳替她购置的公寓里过来,带着亲手做的饭菜,来和幼幼换班。季阳推琇玟到病房外面四处逛逛,她进病房时,只有幼幼在里面。 “琇玟呢?在做检查?”苏妈妈问。 “不是,季阳刚来,推她去超商买东西。”幼幼答。 琇玟迷上逛超商,每次去都要买一堆东西回来,季阳乐于宠她……宠?他一向擅长宠人,他不也说过要宠她一辈子? 含一颗乌梅,酸瞇眼,她提醒自己,这才是专属于她的滋味。 “季阳是个好孩子,当年我还担心两家的家世,想他会不会看轻我们,唉,我真是小人之心。”苏妈妈摇头微笑。 是啊!他们的和乐融融、他们的喜悦、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回复以前,这是幼幼最想要的结局,怎能心含酸意? 祝福是她最该专心的事情。点头,她要祝福、要感激,感谢上帝听到她的声音,把琇玟姊该有的福气归还。 “这几天,我常想,若我们一开始就让季阳知道琇玟姊的病情,说不定琇玟的病早好了。”幼幼说。 “也许,但每次她想到季阳就大吵大闹,哭喊着妳去告密,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妳忘记妳放弃学校月考回家那次,她差点儿掐死妳? 还有这次,她屋里屋外找不到妳,又喊又叫,认定妳跑去告诉季阳她发疯,我拦不了她,幸好护士小姐进门替她打镇定剂。我以为打完镇定剂,她睡一觉醒来,就会没事情,哪知道她去偷清洁工的洗厕剂……妳说在这种情况下,谁敢把真相说出去?” 苏妈妈叹气,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季阳是这种有责任的男子,她们怎会绕过一大段冤枉路。 “不管怎样,事过境迁,我有信心琇玟姊会痊愈。” 而她,任务完成…… “幼幼,妳怎么啦?”苏妈妈揉揉她紧皱眉心。 “我没事,我很开心,这些年的辛苦总算过去。” “妳是好孩子,苏妈妈全知道……这些年多亏妳,要不是妳……” “苏妈妈,不要说这些,那是我该做的,始作俑者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妳不需要为他的行为背负一辈子罪。” “我但愿不需要,可惜我是他女儿,这个事实,我一辈子都躲不掉。” 琇玟姊的苦难过去,她的苦难降临,人生很公平,它给每个人生命制造高潮低潮,她的幸福享尽,遗憾正式入侵,看来,她要准备更多更多桔子,以防万一。 “幼幼……” 苏妈妈想说些什么,但病房门被打开,季阳推着满脸笑容的琇玟进来。 看见幼幼,他把脸撇开。 三个月了,他不对她说话,开口,顶多是讽刺;他不看她,望她,顶多是冷眼轻鄙。拉拉唇角,她装作不在意。 琇玟把一束新鲜向日葵送到幼幼面前,向日葵……曾经他为她种下一亩花田……宠她的男人别过身,遗憾的滋味比桔子更酸涩。 琇玟在纸上写下字句,递到幼幼面前-- 幼幼,季阳送我的花美不美? 幼幼点点头,微笑,她在心中低语--谢谢你为我种下的两分葵花田。 “它和妳一样美丽,知道吗?向日葵之所以美,并不因为它的花色鲜艳,它美在永远追逐太阳,不放弃光明希望。妳不可以放弃希望哦!未来妳的身边有一颗太阳,在他身旁,妳只有光亮没有阴影,只有幸福没有痛苦。”幼幼说。 琇玟点头,她的幸福来自季阳,她深信。 幼幼的话勾出季阳一段记忆--属于他和她的记忆。 那年七夕,他带她到花店挑选鲜花,送给她作为情人节礼物,幼幼要了一把向日葵,绑成火炬,她说那是奥运圣火,他向她解释向日葵的美丽。 回忆侵袭,季阳皱起浓眉,撇开记忆。 这算什么?故作大方?在她掠夺不成之后。 季阳找尽借口恨她,那是因为,每每夜深人静,他发现在她的种种过分之后,他仍无法将她的影子排除脑后。 他时时想起两人间的一切,她的笑声、他的喜悦、她的伤情、他的心疼;三年光阴把他们的生活、幸福紧扣在一起,而今,尽避她卑劣自私、尽避她谎言连篇,他仍无法不爱她…… 别怀疑,他爱她,三个月的时间够长了,足够他翻出自己的心,彻头彻尾检视一遍,但责任感重的他了解,琇玟是他眼前重要的责任,不单单因为他们过去曾经拥有一段,也为着她对自己的爱太明显。 至于幼幼,他错了,他不该让她入侵自己的心,她不值得他投注情爱,她的可怜是假的、她的自卑是假的、她的可爱也是假的,事实上,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一次一次,季阳用诋毁她来摧毁自己的爱情。 幼幼,我爱他,永世不改。琇玟在纸条上,勇敢表白。 “嗯,他值得妳真心对待。” 有他在,我不害怕手术。 轻轻地,幼幼在她耳边低语:“他会为妳撑起一片天地。” 她的话勾动琇玟的幸福感,她牵起季阳的手,偎在脸畔,甜甜的笑着。 往后她有专人为她的生活注入甜蜜无限,她想盗用季阳的话告诉琇玟--甜是人生最好的滋味--尽避她无福拥有。 “我先回去了。” 低头,幼幼对大家说话,在经过季阳身边时,她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 他背脊挺直,别过脸,不看她。 第九十七个对不起,之前,他回给她九十七句嘲讽,这回他用视若无睹作响应,她是否该乐观认定,这情况叫作渐入佳境? 恐怕不行,她从不是乐观女性。 季阳陪琇玟说笑,他讲给幼幼的星座故事,一个个说入琇玟心底,幼幼猜测,他有没有用领带将两人的手绑起,说他不会失去她的踪影? 摇头,幼幼暗骂自己,妳在做什么?嫉妒吗?少傻了,妳有什么立场嫉妒?他们相爱是多少年前就知道的事情,妳不过是个篡夺者,过了几天好日子便食髓知味,误以为他该用关注相陪? 别过头,不去看他们的快乐,她的世界是酸和苦涩的相互融合。 季阳特别找来照相机和小礼服为琇玟拍照,他的巧手在她脸庞刷呀刷,欲刷出一张璀璨笑颜。 苏妈妈笑弯腰,嫌他技术不好,接手粉饼。 曾经呵曾经,曾经他的大手为她拨去头发,说:“妳是怪女生,没有女生喜欢当黑白郎君。”他的大手很巧,会为她系帽带、为她梳头发、为她抹去恶梦阴影。 曾经呵曾经,他为她留影,在一堵砖墙旁,一株瘦伶伶的葫芦瓜苗边。 现在他的大手有了专心对象,为她制造的惊喜沦为记忆。嘴是笑的、心是哭的,脸上的晴天和心底的雨天相映衬,她是最矛盾的女人。 “幼幼,要不要一起来照相?”苏妈妈招呼幼幼。 她摇摇头,退到门后。 看他为她们拍照、看苏妈妈替琇玟季阳留影,那是属于一家人的快乐,而她,不属于这家人当中。 他的手勾住琇玟的腰,脸颊贴住她的,微笑。 那里,在腰间部位,很温暖吧!幼幼喜欢那种感觉,暖暖的、熨在心间,不管是十二月或七月天,她喜欢他的手在她腰上,支撑幸福感觉。 咬咬唇,她在心底搜寻与那双大手有关的记忆。 “好了、好了,明天要开刀,早点休息,季阳、幼幼,你们回去吧,明天还有得折腾。” 苏妈妈催促两人回去,季阳走近琇玟身旁,轻轻一个拥抱,带给她勇气。 幼幼挥挥手,走出病房,跟在季阳身后。 他的脚很大,像小船,一步一步踏着笃定脚步,向来,他习惯拉着她的手走路,所以她只能看到他高高的肩膀,看不到他的脚后跟。 向来,他走着走着会对她回眸一笑,所以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整张脸,看不到他的后脑勺。 换了一个角度,幼幼看见以往没见过的季阳。 吸气,她快步追上他的脚步,并肩,她仰头,他冷冽的表情冻伤她的勇气,满肚子的话结上霜,化作一句短短的“对不起”。 九十九,他要还她一记冷漠吗? 丙然,他的反应在预期中。 “我要走了。” 幼幼说完话,停下脚步静待他的反应。季阳继续往前行,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转弯,她看不见他。 他根本不在乎她留不留?走不走? 好笑,她居然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反应,至少、至少……至少什么?至少回她一句--“妳早就应该离开?” 咬住下唇,用力,她在上面印出一排唇印。 低着头,缓缓走出医院,一步一步,累瘫了,然疲惫的心仍不断想起他的好、他的善待,和他的温柔眼神。 泪水泛滥。她好蠢,明知道没有奢侈本钱,怎能纵容自己在他的羽翼下学习浪费?她恣意享尽他的爱怜,一旦放手日来临,她分不清楚自己是心疲还是身倦。 “什么意思?” 医院大门外面,季阳一句冷冷问话,幼幼瞬地抬眼。 他没走?他等她?他有反应?幼幼傻了。 “说话!”温柔季阳换上严厉。 “我要走了。” 用手背拭去泪,她的坚强补给站关门,她多希望能窝进他怀里,像从前。 “去哪里?”他气自己仍对她心存关心。 “还不确定。” 意思是她要离开牧场?季阳皱眉。“明天琇玟要进手术房。” “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让手术成功的,对不?”她对他信心满满,一向。 她拿他当开刀医生?她对他未免太具信心。 季阳没回答她。 “我很高兴当了你三年小姨子,也高兴有今天的结局。” “妳的话纯属真心?” 很伤人的问句,幼幼淡淡笑过,劝自己不介意。 “对于谎言,我……” “我听够妳的对不起,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妳说谎的理由。” 白痴!你不是早早知道她的理由?除了自私自利、除了想取代琇玟得到他的关心注意之外,还有什么理由?你在鼓励她编造另一个谎言欺骗你?你甘心被她的理由一骗再骗?季阳在心中责备自己。 理由?不,她不想说,不想把问题推到琇玟身上,他们历经多少艰辛、隔开多少距离,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最不需要的东西是嫌隙,而季阳,不需要实情,他只要好好爱琇玟姊,便是完美结局。 摇头,她没有理由。 “对不起。” 说足一百句对不起,她不确定是否平得了他的怒气。挥挥手,她郑重道:“我走了。” 她安静等他挥手再见,一分钟、三分钟……时间长到她几乎放弃的同时,他开口。 他说:“随妳。”然后大步离去。 终于,她真真正正失去他,三年的光阴正式从指尖流过,她失去他、失去幸福。泪如雨下,闪闪车灯在眼泪后面晕成一片,她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她的世界,她的未来遗失在匆促人间。 “妳该欣慰的,至少琇玟姊将得到妳所失去的东西。” 昂首,再见! 今年冬天来得早,北风一到,寒流跟着来,幼幼缩缩肩膀,从补习班里面走出来。 骑着脚踏车,飞快踩着,她特意绕小巷子,避过红绿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路边的7-eleven。 辛苦吗?她不否认,但每个月底,当她把钱汇进苏妈妈的帐户时,她觉得轻松快意。有季阳在,也许这些钱对苏妈妈没有大帮助,但当钱寄出,她觉得压在心头上的重担正一点一点慢慢减轻。 或者她必须穷其一生做偿还动作,但没关系,至少她能确定自己在盖棺那刻,心中大石不再。 所以,她清晨送早报、早上在麦当劳、中午过后到补习班教幼儿英文、晚上在便利超商,日子辛苦,她不在意。 她最大的乐趣是含着冰桔子,想象季阳和琇玟姊的幸福。 “怪物,妳再这样吃下去,早晚要挂急诊。”周亦汉说。 他是幼幼超商里的同事,从她到这里上班,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币急诊?不稀奇,这种事她做过,那时有一个“姊夫”在她身边跳脚,尤其在她几次吞胃镜吞不进去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只差没对护士说:“胃镜拿过来,我吞!” 他说过要宠她一辈子,但他后悔了,没关系,剩下的半辈子,幼幼用他宠自己的记忆来填平。 “喂,星期日公司要举办郊游,妳参不参加?”周亦汉凑过来问。 “不要,我有事。” “妳有多少事?我每次打电话给妳,妳都不在家,我真怀疑妳留给我的电话是不是假号码。” “我在上班。” “哪有人一天工作二十小时?”他埋怨。 就有,像她这种务实女人。 走进熟食区,幼幼开始工作。 “前几天有人来探听妳,我忘记告诉妳。”隔着两个架子,周亦汉对幼幼说。 她没听见,她很专心地回想过去,那一片蔚蓝天空、茵绿草地,那阵阵不止息的涛涛海浪…… 人是种奇怪动物,小时候,她一心一意想离开屏东,没料到真离开了,却月兑离不了思念,思念她的葫芦园、思念她的向日葵花田,这时分,它们都枯萎了吧?不过,到明天春天,新芽探出头,又将是一片盎然绿意。 “幼幼……有人……” 周亦汉又喊她,他是个热心聒噪的男人,没有心机、不失善良,但有时候,幼幼很难适应他,尤其在她专心回想过去的时候。 决定不理他,她继续手边工作。 偌大身影自幼幼身后悄悄走近,她没发觉,一面整理茶叶蛋,一面想着生活片段-- 小题兴匆匆跑来,拿一袋食物,对她说:“我三哥真是金脑袋,难怪爸妈老说将来公司要由他接管,妳看,他要成立贩卖部,把旅客的钱统统留下来。” 后来,果真如小题说的,贩卖部赚大钱,一年挣进近七千万的盈利,他建议冠耘先生,将这笔利润提拨十分之三做为员工福利。 那是一笔吓死人的福利,为了它,牧场里的人员个个卯足劲工作,打死不离开飞云牧场,于是飞云生产出全台湾最优秀的乳类、肉类制品,飞云成为全台湾最著名的观光区。这套经营理念,让冠耘先生成为世界各国竟邀的对象。 他也会把小题口中的家族企业,给经营出不凡成绩吧? 肯定没问题,琇玟姊能嫁给这种男人,她衷心恭喜祝福,至于自己……没关系,她有三年记忆,她不贪心。 回身,幼幼被巨人挡住去路,抬头,她说不出话。 是季阳!一个她日日想念的男人。 他来做什么?她偿还的仍然不够?她始终没对欺骗作出交代?她……说不定只是偶遇…… “我……对不起……” 好象再找不出其它的话可说,除了一句句说不完的对不起之外。 季阳审视幼幼。她瘦了,她的手压在胃间,是胃痛?几个月不在她身边,她又拿酸到不行的桔子当主食?浓眉高皱,他不满。 他不满的事情很多,从苏妈妈口中知道她说谎的原因开始,他就不满幼幼情愿他误解,也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委屈;他不满,她宁愿对一本不会回她话的日记本写满她爱他,也不愿意亲口对他承认爱情;他不满她那个蠢到不行的罪恶感,时时督促她违心。 是的,他看到幼幼的日记,偷窥不道德,但若太道德,他便无法明白幼幼既矛盾又痛苦的情结,也无法解开自己的心结。 于是,他懂了,她爱他一如他爱她,三年当中,累积的不仅仅是习惯,还有分割不开的情怀。 看着他的表情,幼幼心惊。他在生气?为什么?为了偶遇一个自私的骗子? 她承认,是她做错,她躲得不够远,下次她该选择的工作地点是马祖、金门,而不是台南。 “对不起,我不知道……” “妳欠我一个理由。”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自己。 她的离开,比他所想象的更难过痛苦,这些日子,他没办法专心工作、没办法专心照顾琇玟,更甚至,他连睡觉都没办法专心。 她的影子总在他面前绕来绕去。 她笑问他:“是不是生命有无限可能?” 她哭着缩进他怀里,问他:“为什么我要有这对父母亲?” 那次,她的母亲因牵涉贩卖人口被拘提。 还有她抱着“幼幼葫芦”睡觉的甜蜜、她窝在他怀里幻想未来的温馨…… 一件件不怎么起眼的过去,却不断回到他眼前提醒,提醒他爱她,不单单是曾经过去,他还要未来与延续。 “我……什么理由?” “说谎话的理由。”理由他知道了,他要的是她亲口说出。 “理由重要吗?重要的是结局,是你和琇玟姊快乐在一起。” 摇头,她不说理由,态度和之前一样。 她估错了,没有她,他便快乐不起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她躲进水缸那刻起?他以她的名字,为手中瘦拎拎的葫芦起名时?还是提着两瓶汽水,和她说说笑笑踩着月光回家时? 当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与她抬杠比和琇玟谈情有趣,只是直觉她是个特殊小女生,他用小姨子拉近两人距离,用一个模糊的姊夫身分做尽他想对她的宠溺。 “伯母说妳每个月都会汇款到她的户头。” 他就是追查这些款项,追到台南市,再由她每隔一段时间用7-eleven宅急便寄去的礼物,猜测出幼幼在超商工作。 然后一组专人到台南市每个超商访查,终于,他查到幼幼的下落、生活和工作情况。 在苏妈妈的储金簿中,他看见幼幼一笔笔汇进去的薪水,从她进入牧场堡作时就开始,然后,他理解,为什么有了薪水,她还是穷到连一条牛仔裤都买不起。 “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是妳该做的?” “当年要不是琇玟姊收容我,我会流落街头。” “妳的举动全是报恩,包括逼我对琇玟忠贞?” “我逼你?这不是你喜欢想要的吗?不是你把我留在身边最重要的原因?”幼幼反问,她模糊了。 不是,他留她,是因为他想要她留,不为任何人、任何事。 “妳很笨。”季阳批评。 心机深?他高估她了,她只是一个笨到不行的女人,他从苏妈妈口中知道所有事实证明,她是个不聪明的大笨蛋,想说谎圆谎却越圆越糟糕。 “我没聪明过。”幼幼承认,否则她不会弄到喜欢的人全恨上自己。 “妳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说谎了吗?别忘记,妳不聪明,想骗人,我一眼就能瞧出端倪。”他执意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没有原因。”摇摇头,她不说谎也不实招。 她仍然坚持?笨蛋! “妳以为自己是长了翅膀的天使?”季阳问。 她认定只要坚持自己恶劣,就能彰显琇玟的无辜可怜,让他全心全意待她?笨透了! “我不是天使,我是专给人带来厄运的恶魔,若是没有我,我父亲不会错认琇玟姊是我,她不会被侵害、不会生病,更不会发生一连串事情。 要是没有这段,说不定你们已是老夫老妻、儿女成群。不过,老天开眼,你和琇玟姊有了结果,幸福可以预期,我祝福你们。” 叹口气,他拉起她的手。“琇玟去世了。” 季阳本想告诉她,他爱她,放手过去,让他们开启未来。 可眼前时机不对,他的胸膛将承接起她的泪水,季阳相信,琇玟的死对幼幼的影响,不会只是短短三、五天,她要的是耐心与时间,没关系,他会一直相陪。 他的话敲上她的脑神经。怎么会?那不在她的想象中,最苦最难的那关,他们度过了不是吗? “不可能啊!就是手术失败也不会致命啊!”幼幼低喊。 “手术失败,她没办法开口说话,然后……她自杀,而且成功了,在妳离开的半个月之后。” “不应该是这样子,我们都尽力了。” 幼幼频频摇头,瞬地,希望又成失望。 “没错,我们尽力了,但事情不是尽力,就会按照妳的安排下去进行,妳不能否定,世界不在我们的掌握当中。 所以妳父亲的错不该由妳负责、妳母亲的罪恶不该由妳承担,妳是妳,他们是他们,妳的人生是用来开创无限可能,不是用来替他们收拾荒诞。” “可是……我很努力,一分耕耘该得到一分收获的呀!” 摇头,泪流。她是一个坏农夫吗?老是弄错时序,错失一季丰收? 握住她的肩头,季阳将她收入怀中,熟悉的感觉回笼,丝丝甜味渗进心头。 “琇玟死前,有段时间是清醒的,她要我来告诉妳,她不让我知道她生病的决定是错误的,她很高兴我陪她走完这段,还要我转告妳,要幸福。” 拿出琇玟写的纸条,他把它递到幼幼手上。 看着它,幼幼泪眼模糊。 “这是错的,她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幼幼仰头说。 “我也但愿这是错的,可惜并不。” “她辜负我们。” “她有她的苦,我不怪她。琇玟死后,伯母去观落阴,我并不相信这类怪力乱神的事情,但她回来告诉我,琇玟过得很快乐,知道女儿快乐,她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收拾情绪,她重新生活。妳也一样,停止责怪自己吧!想想,至少妳已尽心。” 叹口长气,季阳说:“我不喜欢都市的夜空,光害太多,看不到星星。” “我也不喜欢。”幼幼哽咽说。 “我们回垦丁吧!”他要替她找一块地方疗伤,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说着,他扯下脖子上的领带,一端系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绑住自己的。 他说过,不管她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回到原点,没有过去,遗忘谎言,如果有错,把它们留在昨天。明天,新的开始、新的恋情…… 年底,为了逃避和季阳的婚姻,性急的于坊随手在路边抓个男人进礼堂,让人讶异的是,居然误打误撞,让她寻到真命天子,展开一场爱情奇遇。 苏妈妈用季阳给她的钱,在台北开了一家牛肉面店,生意兴隆,房东康伯伯对她很照顾,时常下楼帮忙。 而幼幼和季阳的爱情,像他们悉心培植的葫芦苗,长得郁郁青青,一季比一季丰收,隔年夏天,他们在瓜棚下结婚,瓜架上刻满爱情字样的葫芦瓜,任宾客自行摘取,他们愿意天下人和他们共同享有爱情。 全书完 编注:欲知姜亚丰与薛渟渟的情事,请翻阅贪欢系列389《酸甜苦辣系列》四之一“甜滋味”。 欲知傅恒与姜小题的情事,请翻开贪欢系列405《酸甜苦辣系列》四之二“辣滋味”。 欲知姜冠耘与姜小书的情事,靖翻阅贪欢系列453《酸甜苦辣系列》四之三“苦滋味”。 同系列小说阅读: 酸甜苦辣1:甜滋味 酸甜苦辣2:辣滋味 酸甜苦辣3:苦滋味 酸甜苦辣4:酸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