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有效期限》 第一章 “小芬,你爸爸来了,哇,他带了一大束郁金香耶!” 穿著白色小礼服的女孩偷偷拉开布幕一角,往观众席瞧。 “我早和爸爸说好,今天他要上台献花给我。”名字叫小芬的女孩子说道,眉眼间流露喜悦。 后台,十几个女学生依次列坐,尽避登台经验丰富,女孩们仍不免紧张。有人低头默祷;有人蜷缩身子,不断告诉自己——我一定办得到:也有人吱吱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 这是楠园女子音乐学院的毕业表演会,虽只是个小小的毕业发表会,但每年都会有许多音乐公司、国外各校来此招揽人才,前几届一位学姊就因而跃上国际舞台,成为享誉国际的音乐家,因此,每个学生都万分重视今天的表现。 “慕隋,你爸爸妈妈要来看你表演吗?” “我爸爸会来,等会儿你看见一个又高又帅的男人,不用怀疑,他就是我爸。”慕情骄傲地说。 她学小芬,拉起布幕—角,往舞台下方看去,观众万头攒动,她找不到父亲身影,慕情满心钦敬,从小到大,她都以父亲为偶像,崇拜他的儒雅,冷静,崇拜他的工作能力,也崇拜他比任何男人都吸引人的独特气质。总是,她偷偷在父亲背后凝聚视线,告诉自己,将来,要嫁给一个像爸爸一样的男人。 “当然不用怀疑,你爸爸常在商业杂志露脸,我保证,只要一见到,我就能立刻认出你爸。”女孩说。 “慕情真好,有个有钱有势,又帅到不行的爸爸可以炫耀。换成我的话,包准幸福死罗。”小芬凑过来说话。 幸福死?没错,她会幸福死,只要爸爸出现,她愿意原谅爸爸之前所有的不对,甚至要她去向笨蛋慕心示好,她亦心甘情愿。 今天的约会,是慕情和父亲在六年前使敲定的。 那时,她刚从国小音乐班毕业,毕业前的演奏会,全班的家长到齐,独独她的父母亲缺席。 知不知道,她第一名毕业?知不知道,当她演奏完毕,全场家长掌声如雷?当音乐老师上台领她时,老师还告诉观众——再过十年,慕情会是国际音乐舞六卜的一颗耀眼新星。 可惜,这些掌声与喝采,父母亲无缘听闻。 当天慕情回家后,摔掉了琴谱,冲进妹妹慕心房里对她破口大骂,吼叫她抢走爸爸、愤恨她害自己变成孤儿,在她拉扯慕心的头发,动手扭打著她时,爸爸出现了。 爸爸抓住慕情的手,问她为什么这么对妹妹。 於是,憋了十年的怨气,慕情一口气道出。 不敢置信,她在父亲眼里看到抱歉,那是自慕情懂事后,首次看见父亲为她心疼。 案亲搂慕情入怀,和她打勾勾,约定:“你高中的毕业演奏会,我一定到场。我会送你一枚钻石戒指,十八岁的大女孩该拥有一枚钻石戒指。” 因为父亲这番话,慕情拚死拚活。别人练琴两小时,她练八小时;别人念书睡觉,她练完琴先睡三小时,再读书至天亮。她比任何学生努力勤奋,成就自然非常人可比,於是国中和高中,慕情皆以第一名毕业。 和父亲约定的日子在经历百般努力后,终於来临。 往昔,她以父亲为傲:今日,父亲将冈她而荣耀。 整整身上礼服,她被安排做压轴演出,稳住呼吸,她的心在狂跃。中场休息结束,下一个出场的是小芬。 “加油、加油。”同学们为小芬加油后,坐回门己的位置。 慕情拿起琴谱,手指停在乐谱上方,闭眼,她假装自己正在舞台正中央,深吸气,手指落,清亮的琴声在耳中响起,那是她的音乐,她为父亲架构出的完美世界…… 终於,同学一个个上场,后台变得空荡荡。 终於,她听见司仪念出她的名字,慕情——慕恋父亲的心情呵! 放下乐谱,她在心中默语:爸爸,请你专心看我,你会知道有这个女儿,值得骄傲。 走出舞台,热烈掌声响起,慕情知道,这其中也有着父亲的掌声,他肯定拍得比别人更用力、更认真,他和天下望女成凤的父母,心思相同。 然而…… 两个小时后,表演厅里空无一人,家长都带著子女到户外拍照留念。 偌大舞台上,黄色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幽暗空荡的舞台上,慕情重复同一首曲子,一遍又一遍。 她想,也许是会议延迟吧,多等一下好了;接著她又想,也许是塞车,台北交通并不是太好,再等—下吧。 就这样,一下一下又一下,慕情等到希望成空,等到心灰意冷。 他不会来了!慕情告诉自己。 停下曲子,挺直背脊,像以往所有的表演会结束时一般,她合上琴盖,走到舞台中央,深深鞠躬。 斜身站立,她的侧面留给观众席,深深的寥落与墨绿色长礼服相辉映,抚抚光洁手臂,有些冷,冷心、冷意…… “我努力了……真的好努力了……”咬住唇,她强迫自己微笑,几次不成,下垂的眉毛悄悄带出不甘愿。 案亲对她爽约不是第一回,今天若是慕心上台,他想必会排除万难,准时到场吧! 因为他心目中只有一个女儿,而她的名字不叫作慕情。 他不当她是女儿,她又何必拚命地扮乖讨巧?他根本看不见啊!那么……不讨巧,她该做什么?她该快乐、该为自己而活,没错,她应该快乐! 背上包包,转进长廊,随手,慕情将乐谱扔进垃圾桶里。不要音乐了,不再妄想替代爸爸的梦中情人…… 她走得很快,没刻意计算时速方向,仅仅让双腿快速摆荡,在她回过神时,已站到专柜前方。 “小姐,我能为你服务吗?” “可以,我要钻耳洞、鼻洞、舌洞和肚脐洞……”如果心脏上方也穿了洞,就能减轻疼痛……她愿意! 这是家新开的pub,由几个大学生合资的,本单纯想依自己的意思弄个舒服空问玩玩,没想到开幕两个月,竟门庭若市。 —组近舞池的沙发上,正坐着三个小老板,几瓶啤酒散放在桌上,他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他们不但是好同学,还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哥儿们,自幼稚园起,国小,国中、高中,一直到考进全台第一学府,他们没考虑过散党,不过,过了七月,情况将有所改变—— 他们要分散列世界各地留学,学法律的阿k申请进入哈佛法学院硕士班;念财经的老皮将进史丹辐:而小威选择到英国念剑桥,没办法,这叫作传统,剑桥是他爷爷、父亲、叔叔一家族亲戚的母校。 这次分散,再谈相聚,不晓得会是几时的事了。 “阿k,你的班机,确定了没?”小威问。 “下个月二号。”阿k回答。 “要不要趁我们还没出去,找时间办个party,好让你向那票拥护者说拜拜?” “不用了。”戏谵的笑容里看不出真心。 乾净,整洁的雅痞k,怎么看都和这喧闹环境格格不入,适合他的场所应该是高级餐厅、歌剧院或音乐会,而不是这类疯狂的pub。 阿k的家族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重量级家族,政商两道,都有牵涉,从小,阿k被特意塑造成绅士,举手投足间自与一般人不同,然他的本质并非如此,所以他的温驯中,总带著淡淡的嘲讽。 “阿k才不需要那票高贵的拥护者,他要的是一只能解放他的小野猫。”老皮笑笑说。 “小野猫?你当这里是流浪动物之家呀?”小威推他一把。 “说不定,我们没在门口贴上禁止携带宠物入场的字样。”老皮说。 老皮没说错,阿k受不了良家妇女、名门淑媛的虚伪做作,尤其在确定未来五十年,他非得和淑女同绑在—个屋檐下后,他再不容许任何乖乖女插手他短暂缤纷的爱情生活。 “咦?!你们看,说小野猫,小野猫就进场了。” 小威指指方进门的女孩,二人视线齐聚。 女孩的打扮夸张得不像话,头顶五彩缤纷长发,小脸上的彩妆既浓且厚,胸前银粉闪亮,黑色皮短裙下一双及膝高跟皮靴,皮背心里足件亮银色的小可爱,左边耳朵上戴了……—、二、二、四、五、六、七,七只耳环,手臂上环了圈宽约五公分,雕有兽纹的银饰,肚脐上的圈环也是银色的,映衬出她的满身黑,显得刺目亮眼。 刷满紫会色眼影的大眼睛眨呀眨,望着热闹的屋子,热闹的人,她要她的心也加入热闹里。微微仰头,她走进舞池,身体配合强烈音乐节奏,尽情舞动。 抬腿下腰,俐落的高难度动作与技巧,引人注目。 慢慢地,舞池中的客人皆停下脚步张眼望她:慢慢地,女孩被围在圈圈中央,接受鼓掌暍采。 小野猫跳得浑然忘我,甩头、扭臀,她在舞蹈中解放自我。舞著舞著,她跳上舞台,和唱歌的歌手互动:偶尔抢到键盘手那里,奏出几串激昂音符:偶尔拉起麦克风,抢下几句歌词。 “假如她的目的是应徵工作,我想她成功了。”阿k说话。 对於眼前的小野猫,阿k很感兴趣,撇开厌恶良家妇女这环,他多少带有抗议意味,抗议家族力量箝制,抗议他的婚姻成为选择学习法律不从政的交换条件。 “好主意,我去把她签下来,我保证,有她加入,『青春』的营业额绝对足够应付我们泡马子。”小威说。 “满脑子钱,还没从商就变这么市侩?”老皮取笑。 “别告诉我,你认为这主意烂透了。” “没错,是挺烂的。”老皮说。 老皮和小威争执的同时,阿k的眼光始终没离开过女孩。她明明热得像一团火,她明明在人群中发光发亮,为什么他却感觉到她的孤独? 是她过度沉醉的表情,还是她那身象徵寂寥的黑? “不管,等这支舞结束,我要去和她谈谈,她是个值得开发的商机。”小威坚持。 “你想把这里变成野猫俱乐部?”老皮反对。 对於女人,老皮只有二分法:—“可以上床”和“不能上床”,而这只野猫……太女敕了,他没玩雏妓的癖好。 “反对无效。” 小威有他的商业眼光和固执,坚持的事情非实行不可。 “打个赌,她会—眼就喜欢上我。”转个话题,小威提起高中时代三人常玩的游戏。 那时他们经常自女孩的穿著打扮猜测,她会欣赏哪一型男人?是成熟稳健的老皮、阳光般灿烂的小威,还是雅痞阿k?没猜中的人,要负责当天的晚餐加消夜。 舞曲结束,小野猫没退场的打算,她一首舞过一首,即便挥汗如雨,也没停止的意愿,她的汗取代泪水,为她舞出一地心碎。 不哭,慕情不哭!乖到让人心疼的慕情不哭啊! 早在六岁那年,她就懂得哭泣无用,她知道,盼望和梦想是同义诃,终是落空;她知道,日里夜里希冀的那双大手,不会为她拭去任何一滴泪水。 终於……十几首热舞结束,音乐由快转慢,女孩方退下舞台,默默走到吧台边。 点了酒,几杯下肚,她茫然的眼神望向远方,失却焦点。 她的妆被汗水冲坏,几条黑线从眼眶边划下,粗粗浓浓的眉毛剩下淡淡的两道,她的真面目悄悄探出门。 为著高中时代的旧游戏,他们走到女孩身边,三个一百八十五公分高的男人像一堵高墙,挡住她空茫的视线。 “小姐,有没有意愿为我们工作?”小威开口,阳光股的笑脸,引起在场女士的惊叹声。 慕情略略抬头,视线自小威,阿k、老皮逐一扫过,最后焦距落在老皮脸上。 他的……眼睛有几分爸爸的样子,爸爸皱眉时也是这个样,额上那两三条横横的抬头纹尤其像,还有……还有他的唇……也好像,连他的鼻子……奇怪,她分明没喝醉,怎地眼前男人烙上爸爸的影子? 是眼花吗? 慕情嘟起嘴,揉揉模糊视线,闭上眼、睁开眼,再闭眼、睁眼,他真的很像爸爸。爸爸……他欠她一个戒指……爸爸…… 慕情不理会小威的问题,仰头对老皮说:“你肯给我一个戒指吗?你给我戒指,我就答应你们的所有要求,包括嫁给你。” 慕情疯了!可她不介意自己是否疯狂。她爱爸爸,爸爸不爱她,她爱这个男人,管不著他是否爱她,只要肯娶她、肯给她一个戒指,她愿意为他死心塌地。 老皮冷眼瞧她,不作反应。 “你不想娶我?许多人都说我美丽。” 慕情抬起下巴,盯住很高很高,高得像巴黎铁塔的爸爸……哦,不!是她未来丈夫,如果能够,她要设计他娶她。 “我不嫖雏妓。”老皮轻蔑。 “我不是雏妓。”慕情困惑摇头,不懂他的话意。 “那就别打扮得像个妓女。” 游戏?不玩了!老皮迳自转身离去。 他和爸爸一样,背过她、不理她? 怔怔地,满眶泪水溢出,红红的眼睛、黑黑的眼线,晕开她的心、晕花她自以为是的精心设计。爸爸……果然是不要她的! 那不是汗,是泪水,阿k看得分分明明。 爸爸,请你要我,我会很乖很乖,乖得不教你心烦。慕情傻傻离座,傻傻跟在老皮身后,他走一步,她跟两步,一直跟到他们座位旁。 慕情不死心,“不要娶我的话,请你给我戒指好吗?” 老皮没甩她,自顾自喝酒。 慕情直直凝视他,倔强地不肯离开。 爸爸说过,大女孩是该拥有一个戒指;他长得那么像爸爸,他有义务给她戒指,不管是不是钻石。 在慕情固执地死盯著老皮的同时,身侧的阿k也在研判著她。 十五分钟吧……或者更久,冰冷的心崩坍出一角落同情,阿k拔下自己的尾戒,递到她眼前。 慕情接手戒指,自作主张地认定,戒指是老皮给的:残妆下,春阳笑颜展露,她终於拿到约定中的毕业礼物。 安静的夜晚,小小婴儿床上躺著十个月大的小女婴。 小女婴抱著棉被,睡得安稳,巴哈钢琴曲自录音机里流泄而出,小小女乃嘴含在红红嘴唇里,偶尔几个吸吮。 她叫慕情,她很聪明哦!才十个月,长了牙齿,会扶墙壁走路,也已经学会叫爸爸、妈妈和女乃女乃,还会指著东西要大人拿过来。 可是今晚,她有一点点可怜,爸爸、妈妈和女乃女乃都不在家,只有管家林妈妈陪她入睡,不过,她是个乖小孩,没嫌弃林妈妈的床边故事念得难听。 后来,林妈妈离开她的房间,慕情圆圆的大眼睛止即睁开,坐起身来,一个人拨弄女圭女圭床边的小串珠玩。 玩很久,玩到有些些疲累,才刚眯起眼睛睡去,爸妈就回家了。 他们到她房里,把慕情从婴儿床中抱出来,放进另一个小婴儿。 瘪著嘴,慕情放声大哭。那是她的床啊…… 女乃女乃急急走过来,捣住她的嘴,不教她的哭声,扰醒妹妹。 慕情张开手臂,摇摇晃晃走到爸爸脚边,口里喊著爸爸,想要抱抱,可是爸爸不回头,他的眼睛认真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小婴儿。 她伸手想抱妈妈,妈妈同样对她没心情。 突然,哭声停止,她跌坐在地毯上,不会说话的慕情,仰头,看著无力控制的世界在眼前产生变化,圆滚滚的眼睛盯著床边珠珠,发傻…… 是的,慕情的世界在她十个月大时起了重大改变。 那时爸爸的外遇女友生下慕心,母亲为维护家庭完整而忍气吞声,无怨无悔接手私生女的教养责任。 为讨好爸爸,前六个年头,母亲待慕心比待亲生女儿更好,她想藉此重获丈夫的心,盼望丈夫看见自己的宽容大度而心存敬爱。 谁料得到,慕心的母亲在慕心六岁那年去世。 她—死,父亲的世界跟著崩溃,顾不得妻广女儿,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不去配合任何人演出“家庭和乐”。 案亲的崩溃引发骨牌效应,强撑门面的母亲跟著崩溃,至此,亲情、家人全成了泡影,慕家只剩下朱门豪宅撐架子。 想著过往,慕情的手心捏得死紧,握住一枚白金戒指,那是像极爸爸的男人给她的,慕情记不得他的名字,但她清楚,他有爸爸的抬头纹。 按下门钤,等门的林妈妈被慕情的装扮吓一大跳,好好一个女孩,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 她连忙扶住慕情问:“大小姐,你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重要吗?你明知道不重要的,没有人会在意的,对不对?” 从今起,她再不当乖巧讨好的慕情。 “傻气,你没见林妈妈在等门吗?”林妈妈亲昵地拍拍慕情的脸,不胜欷欧。这个家庭中,两个女孩都不快乐! “只有你在乎我,其他人都忙得不得了,对不对?” 慕情说对了。爸爸忙著在慕心脸上追寻属於外遇的恋爱回忆:妈妈忙著恨爸爸,忙著虐待慕心;女乃女乃忙著向菩萨请求赎罪:那么,她该忙些什么? 以前,她忙著拿好成绩,巴结爸爸、讨好师长:现在,她要忙著……堕落…… 说得好!她要忙著堕落、忙著快乐、忙著掏空感觉……哈,棒吧!这是一个忙碌的家庭,所有人都忙到不行。 “你吃饭没?我去帮你煮点东西好不?”林妈妈问。 “不用,我好饱,我肚子里有满满的东西,我算算……”慕情扳动手指,认真计算,“有两杯长岛冰茶、一杯血腥玛丽,还有那个红红蓝蓝的……糟糕,我忘记它的名字了,没关系,我记得它的味道,下次请你喝。” 慕情打了一个酒嗝,在林妈妈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往楼上房问走去。 “大小姐,小声点,先生在楼上。”林妈妈提醒她, 爸爸回来了?!他居然回到家里,却下去参加她的演奏会,为了这个约会,她整整等了六年啊!她认真了爸爸的承诺,没想到爸爸只是随口说说。 “对,妈妈不在家,他是得赶快回来,抱抱心爱的小慕心,检查她有没行被虐待得太严重。我的爸爸好聪明,聪明的懂得利川妈妈不在家时,缅怀美丽的外遇。难怪大家都羡慕我,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好爸爸。”在讽刺爸爸同时,她也讽刺了自己。 拍拍子,她笑开怀,歪——斜斜朝上爬,—不小心,滑落两个阶梯,撞出巨大声响。痛……还好,抵不过心闷胸痛。 “大小姐,别闹了,时间不早了。”林妈妈忙扶住慕情。 “很晚吗?” 失却力气起身,慕情索性坐在台阶上,揉揉眼睛,努力想看清楚腕上的手表指针。 “四点钟,快天亮了。”林妈妈回答她。 “四点钟……平常这时候,我正要起床念书,你会帮我泡一杯牛女乃、煎一颗荷包蛋……林妈妈,请告诉我,为什么替我做这些事情的人是你,不是我爸爸,也不是妈妈?我是弃婴吗?没有人要我的,对不对?” “说什么傻话!你当然是先生太太的女儿。” 林妈妈心疼地将慕情抱在胸口,大人间的感情纠葛,受伤的总是小孩,慕心可怜,慕情也不好过。 “没关系,我长大了,以后你不用为我念床边故事,说实话,你的故事念得有点糟糕。”皱皱眉,吸进喉问哽咽,慕情靠在林妈妈怀里,咯咯轻笑两声。若这行为算得上撒娇的话,那么这是她身为女孩为数不多的经验。 “不是毕业演奏会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模样?”林妈妈叹气。 “是啊,我钢琴弹得很棒哦!表演完我犒赏自己去逛百货公司,你看,你看,这是我今天新穿的洞洞,漂不漂亮?”她把耳朵凑到林妈妈眼前。“他们说紫金色眼影足今年最流行的颜色,我买一大盒,还有还有……” “你长得够漂亮了,不需要作怪。” “错,我太丑,漂亮的是慕心,她十足美女,她和她母亲一样美丽,美得让爸爸忘记,他另外还有—对妻女。哈哈,我要是再弄得更美一点,说不定他就会看到我。” “傻情情……” “我傻?错了,我聪明得很,才一个晚上,我就学了不少英文歌,我唱给你听哦。” 说著,慕情握起拳头,放任嘴巴前面充当麦克风,扯起喉咙大声歌唱:“hohohoiloveyou……youaremy……” 如愿!歌声吵醒一屋子人。 女乃女乃披著晨缕走出来,慕心自房里探出头,慕育林则直接走到她身边,问她:“这么晚,为什么吵吵闹闹?” “吵吵闹闹?哦,没办法耶,那是遗传,我遗传到妈妈,每天不吵吵闹闹过不了日子,怎么办?” 慕情踉舱起身,双手攀住爸爸的颈项,有浓妆当面具,她乐得说出真心。 “为什么穿成这样?” 皱眉,慕育林简直不敢相信他所看见的,这是那个乖巧懂事,毋庸父母操心的资优生慕情? “我……”她低头看看。“你觉得不好看吗?我懂,你比较喜欢我白天穿的小礼服,叮惜我把它扔掉了,从今天起,我要改变造型。” “你暍酒?” 眉皱得更紧,隐隐约约,慕情看到他的抬头纹。 上次慕育林回来,慕情还乖乖地在琴室练琴,一身的朴素简单,几时起,她学会酗酒,变成街上的小太妹? “你不是告诉过我,高中毕业就算是个大女孩,我长大了,总要学学大人做的事情吧!” 原想叛逆的,但一个冲动,慕情趴进慕育林胸前,环住他的腰。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见慕心赖在爸爸身上时,她就很想躺躺看,想知道靠在父亲怀里会是什么感觉。 哦……原来是这样,暖暖的、实实的、女安全全的,不用害怕外面风风雨雨、下闲担心明天的钢琴比赛成绩……好舒服哦!难怪慕心一有机会,就霸占住爸爸的怀抱。 “你喝太多了,先去洗澡,然后上床睡觉,有事明天再谈。”慕育林推开慕情,摇头。尽竹下悦,他仍是一贯温和。 不过是拉开一点点距离,慕情就冷得发紧,冷气席卷了温馨,她又落人孤零空地。 “明天你还在家吗?不在了吧!”慕情尖锐地说。 就算在家,他也只会留在慕心身旁,听她说话、唱歌,哄她睡觉。 “我会在家。”慕育林回答她。 “在家几天,直到妈妈回来的前一天?”慕情讽笑。 “慕情,你在说什么浑话,快向爸爸道歉。”女乃女乃下楼,摇摇她的手臂说。 “不对吗?你不总是在躲避妈妈?我不懂,既然恨她,为什么不办离婚?放过她、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她……无尽期的追逐希冀…… 慕情的手抖得厉害,第—回当叛逆女孩,忤逆父亲……她不习惯。 “去问问你母亲,是谁个肯放过谁。”慕育林恼了,他对慕情说重话。 “哼!你终於说出真心话?这才是重点,她恨你的背叛,你恨她的不成全,你们仇视彼此,却又不得不装出家庭和睦……好虚伪丑陋的大人世界!” 她平生首遭指著父亲大声说话。 往常,她习惯乖乖走到他身边,轻声告诉爸爸,她爱他、想他;她习惯向父亲报告,自己表现出多少奸成绩、老师如何夸奖她,好换得他的微笑,然后静静退出他和慕心的两人世界。 但,爸爸从没对她讲过除了“很好”之外的话。 慕情心知肚明,父亲足在敷衍她,她却时时自我欺骗,爸爸只是不善表达感情:慕情告诉同学,爸爸足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她哪里不晓得,在慕心房里,他总唠唠叨叨对慕心说个不停。 一天一点,慕情骗自己,骗得越来越凶。 她给自己无数藉口,说爸爸不疼她,是报复妈妈不爱慕心,并非自己不可爱:说慕心得自闭症,需要爸爸更多耐心,而她不同,她是正常且出类拔萃的傲人女儿。 她的谎话说得太凶,严重到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然后,昨天,空荡荡舞台上,慕情戳破自己的谎言,痛极,但她没有流泪,只剩心碎。 “去休息吧,你这个样子,我们无法沟通。”慕育林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我们沟通过吗?假设‘很好’是沟通的话,那么,我们的确曾经‘沟通’。” 币起微醺微笑,这是父亲对她说过最多话的一次,她伟大的、崇拜的父亲呵,总算认认真真听进去她说的话,努努力力地回答了她。 “算了,我们没有办法谈。” 慕育林返身往楼梯上方走,搭住慕心的肩膀,他要送小女儿回房。 “请为我停两秒钟。”慕情的沉重语气,留住案亲的脚步。 勇敢地,她自我镇定,走到父亲跟前。“你知道你今天错过什么吗?你错过我的毕业演奏会。” 案亲回眸,瞬间想起自己的承诺,下意识想出口抱歉。 慕情却抢先一句:“伤我,是你用来恨母亲的手段之一吗?” 她的话问住了父亲,他怔怔站在原地,闭眼,泪淌; 慕情再度走出家门。 第二章 慕情爱看飞机,童稚时期,爸爸常带慕心到这片草原上看飞机。 一次,她运气好,跟上了。 她坐在旁边,听见爸爸告诉慕心:“想爸爸的时候,抬头看看飞机,爸爸就坐飞机回来看你。” 她不晓得,慕心有没有抬头看过飞机?但她经常仰头望天,可惜,父亲没有因为她的“经常”回到她身边,解除她的思念。 也许答案在於——她不是慕心吧! 后来,慕情够大了,她能自己骑脚踏车来此处,带着长笛,面向湛蓝天空,吹奏乐曲,每首美丽的曲子都是她送给远方父亲的礼物。 慕情没想过,对父亲的崇拜几时才会结束;她只知道,这辈子,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的事,是父亲能回头看她。 是不是很可笑?通常十八岁的女生,早已月兑离恋父情结:唯有她,不曾放弃,致力追逐父亲的注意儿。 拿起长笛,吹奏安平追想曲、吹雨夜花、吹许许多多早期台语歌谣。女乃女乃说,那是几十年前,她常在床边,为父亲哼唱的催眠曲。 有回,她在琴室练习安平追想曲,回身,竞发现爸爸站在琴室门口,态度认真。那次起,慕情勤练台语歌谣,在父亲离家时、在想念父亲时。 嘿嘿……就一只鸟仔同啾啾在号伊……哭到三更半瞑……找没巢……呵嘿呵…… 哀怨乐音扬起,她的心是悲凄孤鸟,无依无靠,寻不到家、寻不到安身立命之地…… 远远的,阿k看见了一幅不协调的画面。 她身著低腰牛仔裤、红色细肩带凉衫,再加上五颜六色的头发,和浓得近乎夸张的彩妆,这种女孩不该出现在这里,吹著长笛,曲曲哀怨。 他见过她——在两天前的夜里。 老皮说她是雏妓,她哭著向老皮要求一枚戒指,现在,他看见那枚戒指串在白金项链上,贴在她的颈窝处。 阿k走近她,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听著曲子。 她的吹奏技巧很好,不像业余人士。她脸上表情如痴如醉,仿佛沉溺在重重悲苦问。 不协调!这不是现代女孩喜爱的音乐,更何况是只小野猫。而且……说也奇怪,他老在她身上看见孤单。 一架飞机划过天际,女孩放下长笛,静静眺望天空。这架飞机是否乘载了她的父亲?带回她的思念? 她的长发飘得很高,像一面色彩艳丽的旗子,在夏天的风中飞扬。 后来,这幕一直停留在阿k脑海,尤其住异乡孤独的夜里。 “嗨!你好。” 他邪邪的笑,像个不庄重的痞子。 瞟他一眼,慕情不喜欢这个男人,软趴趴、满脸的没担当,他和爸爸相去太多。 “我不好。”哼一声,慕情站离开对方三步远。 “你不好?心情差怎会在这里吹曲子自娱?虽然你长笛吹得不怎么样,但勉强入耳。” 逗她发火,让他很开心,这种开心很单纯,单纯到……近乎无聊。 吹得不怎么样?笑话,他该去看看她的副修成绩,许多人以为她是双主修呢! “你懂音乐?”慕情看不起他,轻鄙写在脸上。 “懂一点。” “我的曲子,只懂‘一点’音乐的男人,无法欣赏。”收起长笛,她不想与痞子打交道。男人合该与爸爸一样,庄重沉稳。 “错,好的音乐要让每个人感动,而不是让少数特定对象喜悦。” 说著,他站起身,抢过慕情的锟制长笛,就口,几个聒噪音符响起。 慕情气得想踢他两脚,若不足他的身高太高,她的腿没买保险也没套上钉鞋,她不介意在他腿上留下乌青。 斜眼,在她瞪人之际,他缓缓坐回草地上,接著耳热能详的流行歌曲自他口中吹出,生动活泼热情,勾得她两条腿隐隐想舞跃。 点点点,不由白主的,脚踩上节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她的手脚随音乐启动,在他的鼓励眼神巾,慕情放开自己,在广大草地上跳舞,不守规律、没有舞序,想跳什么就跳什么。 他吹得很起劲,她舞得很用力,夏天的热风催动他们汗水淋漓。 讨厌他的痞?没错,何止讨厌,更正确的说法是——憎恶,但他的音乐有魔力,带动她的身体、她的四肢,让她尽情舞动。 音乐下停,一曲接下一曲,慕情跳了又跳,转了又转,直到腿软,再站不住脚,才仰倒在单地上,大笑不止。 “呼……” 喘口大气,蓝蓝的人、白白的云,汗水带走伤心,慕情暂时忘记爸爸妈妈的不幸婚娴。现在的她,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女生,只有快乐开心。 “怎么样,我没说错对不对?音乐是用来感动所有人,而非少数人。”阿k说。 “你的指法很丑,吹气的打法也个对。”慕情挑剔。 “可是我让你很快乐。” “我不觉得自己快乐。”她纯粹为反对而反对。 “我能提供更好的方法,让你快乐。” 他的笑脸邪恶得让人想捶上几拳,没见过男人比他更惹人厌恶。 “你的办法不管用。”捣住耳朵,慕情不听他的方法,一口否决他的“提供”。 “是吗?很多女人相当喜欢我的方法。”懒懒的,他翻转过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直觉地,她想逃,一个好女孩不该和男人这么亲昵。 但……她改变了不是?她要堕落、她要沉沦、她要彻头彻尾当个坏女孩,因为坏女儿比好女儿容易赢得父母亲重视。 在慕情下决定不逃的同时,阿k的吻封缄庄她的唇办。 四唇相交,她感受到男人的凌人盛气,那是种她无法匹敌的力量。 他的大手拙住慕情后脑,唇舌在她唇间辗转舌忝吮,那是专属於小女人的芬芳,没有熟练技巧,却甜蜜得让人不忍释手。 吻是种令人陶醉的亲密,她沉醉在他的气息里,忘记他是个讨人厌的痞子。 模模糊糊地,她的身体融入他的体温,她潜意识地靠向有他的那一边,投降……任由他的唇不疾不徐对她勾引,任由他纠缠她的香津…… 张眼,她看见蓝天更蓝、白云更白,蓝蓝白白在她心中交织出一张不甚清晰的爱情网。 终於,他松开她,转身倒往草地另一边,喘息著,他不懂自己,一个青涩的女生为何能让他不能自己? 力图镇静,他恢复痞相,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说话:“怎样?我提供的快乐不错吧!” “soso,此上次酒吧那个男生差一点,比宾馆那个又好一些,你们男人玩来玩去就这几招,变不出什么新花样,”她嘴硬地编出许多经验。 丙然,她的话成功激怒了他,锐利的冷冽眼神瞬间闪过。 不过,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一向很强。 翻过身,他突地捧住她的脸,住她唇上狠狠亲吻后,坐高,居高临下地对她说:“那么,你该加油了,有那么多次经验,居然还表现得那么生涩,小心男人对你失去兴趣。” 说著,他自胸前掏出纸笔,写下自己在美国的地外,递给她,“若你需要技术指导的话,我是个不错的老师。” 抬超下巴,她比他更骄傲。“想当我技术指导的男人满街跑,我不用将就你。”反射动作,慕情就要将纸条撕去。 阿k迅速伸出手,阻止她的动作。 “我和老皮很热,如果你想得到他的资讯,恐怕需要我的帮忙,噢,对了,老皮就是那晚,你哭著向他要戒指的男人。” 撕纸动作戛然停止,老皮的五官浮上她脑海。爸爸的眼角、爸爸的抬头纹、爸爸的嘴唇……慕情的表情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甜甜笑容漾起。 那是无从解释的眷恋,依赖与爱慕明明白白写在她的脸上。 “你说真的?没骗人?”她凝眸问;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答。 迟疑只有三秒钟,她折起他的地址,收进牛仔裤口袋。“我会去找你。” 收拾好自己的长笛,她起身离去,临去前,没忘记再向阿k叮咛一句:“我一定会去找你。” 她离开了,在包裹著热浪的夏天里,五颜六色的发旗在空中飘扬, 冬天,院子树下升起一盆温暖炭火。 爸爸抱住小女儿缩在摇篮里面,羽绒被将父女两人包裹得密密实实,小女孩光溜溜的脚丫子,三十五时从棉被里钻出来,煨在火盆边边取暖。 小女孩仰头看爸爸,她不太会说话,可是,单单一个眼神,爸爸便理解她的想法。 “肚子饿对不对?蕃薯再几分钟就熟了,心心必须学会,想得到最好的东西,要有耐心慢慢等,很多时候,好东西都是有耐心的人拿走的。” 小女孩点点头,红红颊边带普暖暖的笑容? 二楼琴室的落地窗内,—个稍大的女孩停下冻得僵红的手指,呵呵气,红通通的手指头,不满足於短暂温情。 倚窗,她看见妹妹和爸爸,看见他们的亲昵,突然,强烈催促她加人楼下的温暖。 迟疑了一下下,但温暖太诱人,她走到柜子前面,拿起一座奖杯,忘记加上外套,跳著脚跑入庭院。 她笑著递出奖杯,说:“爸爸,上星期日的钢琴比赛,我得到台北市第一名。” 火光跳在爸爸的颊旁,她看见父亲温和的微笑,简短一句“很好”,便打发了她。 慕情站在旁边,不死心,想等著爸爸再跟她多讲几句话。 可是没有了,爸爸低头,专心对怀里的小女儿说:“心心,想不想学钢琴?我想你一定可以弹得比姊姊更棒,找老师试试好不好?” 慕情高举奖杯的手垂下,笑凝在嘴边,再也伸展不开。 慕心笑著点头,但当她抬头看见姊姊吓人的脸色时,连忙急急摇头,回答父亲,她不学钢琴。 爸爸注意到慕心的变化,弯弯的嘴角抿成直线,冷眼扫过慕情,微愠:“连你也学你母亲欺侮心心!” 倏地,慕情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个错误,她转头,带著委屈,退回自己的房间…… 慕情让恶梦吓醒,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酒吧里。 周遭人群喧哗,高亢乐声响亮,调情男女双双对对,舞池中人们恣意扭动身体。 “我以为你醉死了,这里有不少男女乐意提供你舒适的双人床。”阿k坐在她身边,啜饮海尼根。 他修长的手指自她耳边抚过,抚弄她皙白颈项,也把玩起她那一大串叮叮咚咚的白金耳环,和她手臂上的玫瑰剌青。 今天她画了蓝色眼影,厚厚—阁,金色亮粉贴洒在眼角处,裙子仍然是短得引人垂涎,粉红色小寸爱几乎要套不住诱人春色,而那双高跟皮靴总让人怀疑,她会在下一个舞步中摔跤, “你人在台湾却给我美国住址,想传达什么讯息?狡兔三窟?” 这些天,慕情不只一次在酒吧里碰见他,她讨厌他探究的眼光、讨厌他痞得让人无法忍受的轻佻,更讨厌他那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奸似将她看了个透彻。 拿出粉饼,她替自己补上厚厚一层蜜粉。她的真面目不轻易示人,真性情不让人知晓,她足坏女孩,坏到无可救药的女子。 “放心,保证明天起你绝对看不到我。” “你要走了?离开台湾?恭喜恭喜,台湾少了一个败类,治安满意度将上升五十个百分点。” 抢过他的杯子,慕情喝下他的啤酒,不咳不呛。她牢牢记住,自己坏透了。 “败类?你以为我是做什么的?” 慕情审视他,一身发亮的黑色皮夹克,带著邪气的眼尾眉梢,这个好看男人能做什么?牛郎? 慕情来不及回答,一个带著几分醉意的男人突地凑近,带著浓烈酒气的嘴巴在她面前打开,猥亵的舌头当众舌忝舐嘴唇。 “五千块赚不赚?”男人凑近问。 挺挺胸,慕情告诉自己不害怕。斜望老k,他双手横胸,好整以暇地看戏,没英雄救美的意思。 不救她?好啊,她自己来,反正这里人那么多,她不信对方敢对自己怎样。 胸中一句句不害怕,色彩缤纷的脸庞鼓上勇气,但两只脚却在桌面下抖个不停。 抓起酒杯,她将酒全数洒在对方头上,“你破坏行情了,五千块想买我?哼!拿镜子去照照你的猪头吧。”她冷冷回话,表现得像个久历江湖的落翅仔。 “臭婊子,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五千块买你,我还嫌脏、怕病咧!”说著,粗厚手臂便往她身上招呼。 凌厉定在阿k眼睛里,带著嗜血的凶狠表情踩上前,他先对方一招,折手扭肩,将闹事男子的头紧紧抵压在桌面,痛得他鸡猫子怪叫。 “你是谁?报上名来!”男人挣扎。 要他报名?哼!不要命的家伙,手一推,他将对方推进就近的这景陶缸中,清醒清醒。 “下次欺负女人前,先看看左右有没有男人。” 阿k的冷酷吓坏对方,那气势……不是平凡男子所拥有…… “将他带出去,好好招待。”阿k使个眼色,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将闹事者架出户外。 眨眨眼,慕情怀疑,他是她认识的那个痞子?她拉下他的肩膀,看清楚他的脸……嗯,刚刚是眼花?不对,她才喝几口酒,醉?还早! “你是这里的老板?还是……懂了,你的工作是黑道大哥。请问,女人可以加入黑帮吗?是不是要杀人立信,才能进入帮派?” 醉汉被抓出门“请客”,慕情胆子大了起来。 “你不怕我?” 有趣,她和自己认识的名门淑媛完全不同,正常人在了解他的真面目后,反应通常是退避三舍。 “出来外面混,什么都怕,要混什么?”慕情轻笑,学足浪女口吻。 被坏了吧!要是爸爸看见这样的她,会不会再对她多说几句话? “有道理。” 阿k冷不防一笑,不痞、不邪,反而带了几分严厉! 说不出来的感觉让慕情张口结占。 说实话,他不喜欢慕情的门气,更不喜欢见她堕落,她的蛮不在乎、无所谓和好女人所没有的勇敢,皆没道理地触怒了他。 敝哉!不是才觉得她的勇敢有趣吗?不是只对猫女感兴趣吗?为什么她表现出落翅仔的样子,居然严重影响他的心情? 他转身,欲离。 “等等,你说过要告诉我有关老皮的资料。”拉住他的手,慕情不放人。 “你迷恋老皮?”他反问。 “没错。” “为什么?” “不为什么,迷恋就是迷恋了,没有道理好讲。” “调查他做什么?” “我要嫁给他。” “他不会娶你,他出生名门。” “又如何?”她家的门扇,铁定也是出自名家手法。 “只有我这种黑道小角色,才有闲时间英雄救美,他恐怕没心情,也没时间陪你玩爱情游戏。”这次他头也不回,率先转身离开。 他不说?没关系,她说过,她会去找他。 “慕情,你就不能穿正常—点的衣服出门吗?” 是多日不见的母亲说话,慕情没理人,继续往前。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样子?跟阻街女郎有什么两样?” 妈妈在慕情前脚跨出大门前拉住她,慕情回头,脸上的唯一表情是不耐烦。 “什么叫作正常?像你这样吗?心情好的时候打牌:心情不爽的时候打慕心。不高兴不敢当爸的面发泄,一味委曲求全,以为自己很可怜、很了不起,以为自己是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阿信?” 慕情挂起浓妆面具时,出口不敬变得容易。 “你在批判我?”她不敢相信,一向温驯乖巧的女儿会用这等态度待她。 “批判?我哪有权利批判谁?是你要求我正常的,问题是我找不到‘正常’的范例来学习。爸活在一段死掉的爱情里面,永世不得翻身,只能从慕心的容貌中怀念旧爱,从宠溺慕心的行为里获得短暂满足。不正常的爸爸、不正常的妈妈,我们这个家庭谁是正常的?”慕情咄咄逼人。 “住嘴!”妈妈扑过来,—巴掌打在慕情脸上。 第一次挨打,慕情捣住热辣辣的脸颊,不怒反而冷笑, “或者我该学慕心,成天下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搞白闭。被打的时候,用耶稣的宽容精神来赦免你,骗自己一切都是宿命。对不起,我们家不正常,如果我太正常,我会看不起自己。”慕情冷言。 这些话她从不想讲,不想伤人,那根本不是她的性格。 慕情清楚爸爸的爱是情非得已、是苦衷、是谁都改变不了的问题,也知道妈妈的残忍,是让爸爸的爱情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说这些刻薄话时,她的身子在发抖、她的心在打寒颤,她也恨自己去说伤人恶言呀……可是,她是挣月兑不了枷锁的困兽,头一转,慕情不想面对自己。 “慕情,这是我把你养大得到的报偿?你竟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我的?” 妈妈追到她身前,两手握住她的肩膀,逼女儿面对自己。 “我们总是用你不想要的方式来回报你,对不对?爸爸辜负你的爱情,我辜负你的期待,慕心辜负你的宽容,我们这个家真是个悲剧!”她啃噬自己的感觉。 心悸,话出口皆是苦恸。 “你几时变得这么尖锐?以前你又温和又懂事,你体贴我、心疼我,是什么改变你?” 她改变了吗?她终於褪去温柔外壳,成为全新的慕情?这样很好啊,她不想再当慕情,想月兑离自己,用一种自己厌恶的面貌来面对自己。 推开母亲,她急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母亲却坚持不放行,扯著她的皮外套,把她拉回客厅。 “放开我,我已经长大,有自主权了。” “你的意思定你行权堕落?所以你每人暍得烂醉回来,仑身烟味、酒味,臭气冲天,不弹琴、不读书,连大学寄来的入学通知书,也不去理它?”母亲朝她大吼。 入学通知书寄来了?!茱莉亚音乐学院?!那是她花了多少心血才争取到的名额!而现在,不重要了…… 之前她想过,在父亲送她毕业礼物时,回赠他这张人学通知书,可是她没收到礼物,自然不用回韵相等荣誉。 “把通知书扔掉。”慕情忍痛决定。 “你不出国念书?” “不念,读不读书都是一样过日产。” “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中什么是最重要的?” 慕情别开脸,念书重要吗?婚姻重要吗?认真想想,什么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没有吧!一张嘴有得吃就能活了,一副身子没腐没烂就能使用了。重要?想太多苦了自己而巳! “你非要自毁前程?老师说你会是个成功的音乐家。” “爸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他不快乐:你是个成功的贵妇,你也不快乐;我就算当上成功的音乐家,谁能保障我的快乐?对不起,成功我不需要,也不层要……” 慕情还是要走,即便她心——吐明,在那个让人沉沦的世界当中,她依然得不到快乐。 “慕情,你敢走出去……” 母亲的威胁没说尽,慕情已经拉开大门往外。 “停下来!我叫你停下来!”她不顾形象,扯起嗓门大吼。 慕情没答应,又往前走几步。 母亲心急,冲到她面前,想扯下她的假发,却—把扯落她的耳环,瞬地,血从慕情的耳垂处喷了出来,母亲慌了手脚,她低头看著自己染上鲜血的手心,吓坏了! “不用害怕,比起你打慕心,这算是手下留情。”慕情讽刺母亲。 “你非得和我作对不可吗?” 错了,慕情不和任何人作对,她是和自己作对。回望母亲一眼,慕情面无表情,回身往楼梯方向走。“你赢了,我不出去,但是你不会一直赢的。” “慕情,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要不要,都给我准备好,下个星期,我亲自送你出国!”母亲在她身后咆哮。 慕情洗净一张素白小脸,血在耳垂处凝结。 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她不敢看自己,那是个脆弱单薄、不堪一击的女人,她痛恨慕心的单纯柔弱,顺带地痛恨起这样的自己。 第三章 不晓得母亲闲什么方法求回父亲,总之,父亲回家了。 敲敲门扇,慕育林走进女儿房间,他发现慕情的房间很冷,没有女圭女圭玩偶、没有饰品书籍,空荡荡的墙亡—片纯黑,不像女孩子的寝室。 慕情穿著一身黑色睡衣,更显苍白瘦削,她坐在镜子前,动也不动,抚著串在项链上的戒指。 慕育林走到慕情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丝暖流拂过,润泽了她枯瘠的心灵。受宠若惊呵! “慕情,谈谈好吗?” “好。”没了张牙舞爪的装扮,她温顺配合。 坐在床边,父亲拉过椅子坐在她面前,如果对象是慕心,他会坐到她身边,搂住她说话,而不足面对面,以公事化的1吻、公事化的表情吧! 慕情不是个爱计较的女人,但她却总是处处籼慕心计较父亲的眼光,而计较的结果都相同——落败、失望、难过…… “你母亲说,你不想念大学。” “对。” “为什么?很多人想进茱莉亚却没办法,为什么你要放任机会飞走?” “我觉得没有意义。” 她念书,是为了爸爸:她考第一,是为了爸爸:她比赛夺冠,也是为了赢得爸爸的青睐。 可是,她学聪明了,了解到不管多么费心努力,都得不到她想要的。 “任何付出努力的行动,都不会缺乏意义。”慕育林说。 “爸,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钢琴?”喟叹一声,慕倩试著说明白,口气不若戴上面具时的强烈激昂。 “为什么?” “你告诉过慕心,她的母亲弹得一手好钢琴,” 童稚时期的慕情很笨,知道爸爸喜欢慕心的母亲,以为只要自己有本事多像“她”几分,爸爸就会疼自己人心。 “你……”愕然,他没想过女儿的心情。 “我偷听到的,我常躲在背后偷听你和慕心说话,幻想我是你抱在怀里的女孩,想像让爸爸抱住、宠爱的感觉是什么样。”放下自尊,她的高傲不在父亲面前显现。 “对不起,我不知道。” “小学学校表演时,我骗老师,爸爸来看过我了,只是他太忙,一听完我的演奏就匆匆离开。 后来,我告诉同学,我爸爸要开重大会议,不能来欣赏我的表演,不过他在家里帮我弄了庆祝酒会,等我回去庆祝拿到冠军。 再大一点,同学越来越聪明,我的谎言再也哄不了人,於是,我学会沉默安静,甚至还刻意讽刺别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比赛,为什么要父亲到场? “爸,为什么你总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缺席?” 不是质询、没有愤然,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陈年往事。 “对不起。” 他居然向她说对不起?他下足应该走过来,将她搂进怀中,告诉她,不会了,从此我会以你为生活重心,爱你、看重你?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声对不起,以口气和表情告诉她——对不起,我没办法不偏心、没办法爱你,就像我没办法爱你母亲一般。 他的回答让慕情好受伤,酸涩苦水却只能吞入月复中。 “爸,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的对不起?耸耸肩说:‘没关系的,反正我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亲?’还是告诉你:‘无所谓,都过去了?’爸爸,我好抱歉,这些假话我说不出口。” 翻身上床,她用棉被盖住自己,同时盖住鲜血淋漓的一颗心,阻止泛褴成灾的伤心。 慕育林在棉被外说话:“我很抱歉错过你的毕业表演会,那天凌晨,你问我,伤你,是不是我恨你母亲的方式?不是的!我不恨你母亲,我只是无法爱她、无法与她相处,也许我太自私,但爱你母亲,我无能为力。” 所以……他也无能为力爱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生下她,软她看尽案爱却享受不到亲情? “慕情,你够大了,能看得出我在躲你母亲,也看清楚我活在自己弥补不来的爱情当中,无法自拔。如果我告诉你,对於这点我努力过,却没办法改变,你相不相信?我了解你的母亲,她有她的苦,我帮不了她,就如同我帮不了自己。” 不懂、不懂,她真的不懂,爱情很美丽的,个是吗?为什么爸的美丽爱情却会让全家人陷人苦痛? “不要恨慕心,不要愤怒她抢走我,更少你还有母亲,她没有。” 错!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忙著和嫉妒搏斗,输了十几年,输得忘记自己是个妈妈。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毕业礼物,里面有我的手机号码,等你从朱利亚毕业时,拨这个电话给我,通知我一声,我保证到场,保证不再缺席。 你不用担心联络不上我,这个电话是慕心专用的,就是在开会当中,我也会优先接电话,你在美国寂寞的时候……也打这个电话给我……好吗?” 慕育林盯住棉被看了一阵子,见慕情没回应,轻喟,退出房间。 棉被下,慕情的眼泪湿透床单,话说得再白、再透,都更改不了事实——他爱慕心的母亲,一世不悔。 大人的世界她无权插手,她只希冀能得到一点点父爱。 倾听父亲离去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在长廊那头,慕情推开被子,跃身而起。 看见梳妆台上的盒子,她迅速打开,里面有一枚钻石戒指和一组电话号码。 爸爸说——你在美国寂寞的时候,打这个电话给我。 真的可以吗?她和慕心一样,有了优先权…… 为了这个的权利,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另一段历程。 默读手中住址,慕情连连对了几次。好大一问豪宅,是某某帮派的秘密基地吗?痞子黑大哥是帮派中的重要菁英? 会不会她敲门,一堆剠龙刺凤的先生小姐冲出来,拿乌兹冲锋枪对著她问:“是谁派你来的?” 这个想像画面让她从头抖到脚,齿间相互碰撞。 拿出粉饼和眼影,慕情在脸上涂抹,仿佛涂得够厚、够艳,别人就看不见她的软弱。 抬手,手上的银圈圈锵锵敲出清脆,坠链在胸前摆荡,拉拉大腿正上方的超级迷你裙,这身装束替她招来无数眼光,想招摇,够了! 说来好笑,从计画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后,慕情便舍弃这身打扮,洗黑发色,礼服套装,端庄得让人无法与现在作联想。 今天来见痞子黑大哥,慕情担心他认不出自己,又把这身行头整理出来,重新挂上,独独缺了五彩头发。 再过几天,学校将开学,她办理了注册手续,公寓也租好了,离学校很近,走路就能到达。 新家具、新钢琴摆进屋中,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乾净,原本母亲想帮她请个佣人,可慕情坚持不要,她说自己有能力应付,就这样,送走母亲,一只简单背包,一张住址,她来到痞子黑大哥家门口。 按铃,没人应门,里面的大哥小弟全往哪里去了?出任务、当杀手,还是……奉命绑架高层官员? 越想越心惊,慕情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想太多,你以为自己是电影导演吗?少傻了,活十几年,你见过哪个警察飘车,抓坏人抓到连命都不要?”慕情自言自语。 她来回徘徊,脚步踩著莫札特的f大调奏鸣曲节奏,是轻快的快板。走了很久,从f大调到海勒奏鸣曲,从快板到中板再到慢板,她踩酸了自己的两条腿,最后索性坐在他屋前台阶上: 手腕支著下巴,她的等待超过三个钟头,不过她耐心还有,学音乐时人,别的东西可以不多,但耐心是必备条件。 她开始估量要不要先去找间旅馆休息,万一,他今晚不回家的话。 拿出包包中的地图,她的英文不坏,地理观念尚可,按图寻路不会出问题,否则她怎能一路找到这里,问题是……这里离最近的旅馆有段路,走过去……算了,再等等吧! 这一等,却等坏了,毫无预警的倾盆大雨当头浇下,她还没考虑好如何闪人,就承接一身湿意。 要命,她的烂身体一淋雨就要发烧,美国看病多麻烦啊! 背起行囊,她决定放弃,先找地方救命要紧。看看左右,踩下阶梯,尚未站稳,一部保时捷停在她面前,男人下车,和她同样狼狈。 两人站在雨中同时看向对方,他先笑,她也跟著笑了,两张笑脸和雨景不协调。 “小野猫。”阿k开口叫她。 “喵——喵——”这是她的回答。 “我捡到一只落汤猫。” “不对,是落汤猫自投罗网。”慕情说。 “我应该请你进门吗?” “有风度的绅士都应该这么做。”才说完,一个喷嚏喷出,用狼狈来形容她,太客气。 本想回答她,小野猫不是绅士风度的表现对象,可是她的喷嚏喷上他某一根中枢神经,从此,他变得不对劲。 “进来吧!” 他低头寻钥匙开门:她跟在他后头进屋。 “你的小弟呢?没人服侍你吗?还是说,你是地位最低等的小弟,留在这里整理房子,等待大哥驾临?”她讪笑他。 “错,我是大哥大,手段凶残的那一种。”他皮皮的笑容当中显得不认真。 “你有多凶残?”她硬起脖子问。 他向前凑近一步。“需要我在你身上做试验?” 她不准自己俊退,不准输,大哥是混的,落翅仔也是混的,不过……混的方向不太—样, “对弱女子下手?你未免太过‘凶残’!』慕情冷哼。 慕情有潜力能得奥斯卡奖,她明明挫得半死,就是有本事让自己看来无所谓,不过,她必须承认,两条腿已承受不住因过度恐惧,迅速膨胀的胆子。 “大哥先生,有没有浴室,借洗一下澡。”“浴遁”不错用,起码有片磁砖墙壁支撐她虚弱的双脚。 瞄她一眼,他没看破慕情的伪装。 “小野猫,走吧!” 他领头走前面,这男人恐怕很沙文,事事要抢在女人前头, “我不是野猫。” 阿k没甩她,迳自往前。 这个豪宅至少有八十坪,一楼除开客厅外是厨房,二楼有一问套房和书房,再上去,居然没有了?虽然这里大得个像话,却是设计给一个人住的。 “把你身上的东西给我弄乾净,那些叮叮当当的物品都不准挂在身上。” 他讨厌她的环环链链,尤其是肚脐环和金色眼影最刺眼。 “若我不照做呢?” “我会把你丢出去,别忘记,外面还在下雨。” “如果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老皮的资料统统给我,我连浴室都不借,立刻走人。”就是猫女,也有猫女的骨气。 “没问题,他现在正在美国念书,你可以请回了。” 要求他当绅士?没问题,他用对待淑女的姿态请她下楼,虽然这种方式用来对猫女有点太慎重。 “他念哪一所学校?”慕情追问。 “不知道。”摇头,他喜欢她的表情,至少她的沮丧看得他很舒服。 “告诉我他的本名。”有名字,她就能上网查询。 “不晓得。”哦、哦,原来女人希望落空的表情这么精采丰富。 “没办法,我不习惯野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把满身装饰除去。“知道了!一件不留是吗?” 狠狠瞪眼,慕情赌气走进浴室。 半个小时后,阿k在书房的卫浴间清洗好自己,进厨房为自己泡了杯蓝山咖啡,也帮她热好一杯五百西西的牛女乃。 投身沙发间,他静待慕情。 丙然,乾乾净净的慕情没叫他失望,她青春美丽,姣美的五官引人垂涎。 “我的?”慕情指指桌上的咖啡。 “不对。”他把牛女乃推到她面前。 “你以为我还没断女乃?” “我认为你钙质不足。”他笑著拾手,比比两人的身高差距。 “长那么高有什么好?浪费粮食。”一跳,她打了下他的手臂。 “顶天立地总比仰人鼻息强。” “了不起哦,当黑道大哥也叫作顶天立地?” 捧起牛女乃,热呼呼的牛女乃多少安慰了她空虚的胃壁。 “你很饿?” “不饿。”她否认自己的需求。 “你饿了!”他否认她的否认。 “我说不饿。” 慕情嘴里说不饿,眼睛却直盯桌面上的几块手工饼乾。 “很好,你不饿,我饿了。” 语毕,他恶劣地拿起饼乾在她眼前大嚼特嚼。 饼乾的香味,刺激她辘辊饥肠,食欲被挑动,她想吃却不敢动手抢。 饿饿……不,饼乾是种难吃的纯粹发胖物品。饿饿……不,不吃嗟来食。可是,还是好饿……再多的道理都阻挡不来她的生理现象。 算了,坏女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物种,跳高,她扑到他身上,抢夺他手中最后一块饼乾。 他手长脚长,慕情就是眺到沙发上也抢他不到。 —个扑跃,地戎功眺上他的肯,手脚并闲,她在他身上份演无尾熊,硬要自他手中咬下一口饼乾。 背上有她,他的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背著她,一转二转,五十坪的客厅够大,大到他爱怎么绕就怎么绕。 慕情被转得晕了,趴在他背上尖叫连连。 “我要摔了、我要摔了……坏大哥,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是你自己说不饿的。” “我刚刚不饿,现在很饿。”尤其在玩过“云霄飞车”之后。 “问题是我也饿,客随主便吧。” 接著,他更可恶了,居然上下跳动,震得慕情心肝肺全移了位。 慕情手脚并用,拿他的背当尤加利树爬,她巴住他不放,闭起眼睛,任他怎么跑、怎么跳、怎么转,她都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和腰际…… 二十分钟后,他半躺在沙发里,她累瘫在他的大腿上,他剥下饼乾,一口一口喂她,她闭起眼睛,吃得心满意足,发出小猫满足时的咕噜声…… 甄仕怀,绰号老皮,二十三岁,身高一百八十六公分,不喜欢甜食,喜欢成熟女人。 蚌性成熟稳健,是世宁建设小开,就读史丹佛商学院,他的女朋友数日以n计数,交往时间,有一半以上必须用零点几个星期来算,他并非花心难搞,而是没有碰上真心想交往的女人。 低头,跟在黑道大哥背后,慕情默背著未来老公的资料,用记谱的方式。 “嗨,你好,我是慕情,我们见过面的。”慕情练习著开场白。 不好不好,缺乏特色,再换一个。 “你好,认不出我了吗?记不记得在『青春』,你给过我……” 话未模拟完,额头撞到墙,抬头,手心贴在额上,她怒视“高墙”。 “知不知道,高大的男人应该负责交通安全。”慕情指控。 “是你没看见我背后的红绿灯。” “我怎么看都是绿色的。”她强词夺理。 “你在念什么?”他转换话题。 “哪有?”慕情打死不认帐。 “不要喃喃自语,旁人会以为我带精神病患出门。” “我像精神病患?你的白内障更严重了,快去看医生,否则会有失明的危险。” 戴上面具的慕情大胆且口齿伶俐,不管说什么话都毋庸负责任,反正小野猫和慕情没有血缘关系,那种感觉就像永远不会被警察抓到的小偷,不但有恃无恐,还暗地沾沾自喜。 “是吗?好吧,我承认自己视力欠佳,那么前方三十公尺处的男人,肯定不是你梦中的那个。”手横胸,他佣懒靠上街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慕情往前方望去,红红绿绿的假发下,涂上厚眼影的大眼睛眨个不停,她要求眼球组织认真些,替她看个清楚。 好像……好像不太对!向前大步迈去十五公尺。真的不太对耶!咚咚咚,她的小短腿跑起来,直到停在老皮面前。 以前,他像爸爸的眉毛好像浓了一点,像爸爸的嘴巴又宽了一点,还有,他的皮肤比爸爸黑一点,鼻子嘛……高一点。 东边一点、西边一点,许多的“一点”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的爸爸了。 怎么可能啊!那天他看起来明明就像爸爸啊……不过是更换了一颗外国太阳,居然就变得不像了! 用力揉眼,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美国太阳,可……左看右看,他就是不像爸爸……大大的失望写在她脸上。 这个男人好坏,没事戴一张爸爸的人皮面具哄她开心,她开了心却又让她伤心。 眨眨眨,眨出两颗豆大泪珠。她以为追上了一个像爸爸的男人、以为自己会嫁给爸爸的分身,怎么他变得不像了? 对老皮而言,这是个新奇经验,从没有女生看到他的俊容后,会表现出这般彻底的失望,这层新鲜让他对慕情多了几分好脸色。 阿k淡淡—笑,拥住她的肩膀。“不要哭,你的妆糊掉了。” 糊了就糊了吧,她的失望比妆糊了更严重。 “你特地带个女人来哭给我看?”老皮笑问阿k。 对慕情,老皮有印象,但难不成她从台湾追到美国来,就只是为了对他掉泪?他又不需要孝女白琴来哀悼英才痛失。 就阿k而言,女人眼泪往往令他不耐烦,但怪怪的,小野猫的眼泪,和其他女人不同,一颗颗泪水像带了强烈的腐蚀剂,在他心中腐蚀出大洞,闷闷的、空空的。 下意识抬起手指,老k在她脸上模模碰碰,想寻到开关处,切去她淌个不停的眼泪。 慕情不想对人解释,缓缓往相反方向走去。 阿k向老朋友挥了挥手,跟在慕情身后。 “喂,是你约我出来的……”怎么又走了……后半句话,老皮没时间说,阿k也没心情听。 将话吞下肚,老皮若有所思地凝视老友背影,那个背影……是他看错吗?怎会带上忧心?那不像冷静沉著的欧阳清。 慕情走得飞快。 在纽约街头,和高大的外国男子穿身而过,东方女子显得特别娇小,似乎几个人就足以将她淹没。 阿k奔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小野猫,你要去哪里?” 慕情抬起下巴望他,她想找个安静地方哭个过瘾。 “你的怀里安不安静?”她可怜兮兮朝他问。 他懂她的意思,微笑,手臂张开,说:“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心跳声,这里不是太吵。” 慕情没回答,把头缩进他怀里,手圈住他宽宽的腰际,哭得万分精采。比起她的哭声,他的心跳不过是小意思。 抱住他,她哭了很久,来来往往的过路人,难免朝他们多看几眼,他皮皮地回他们一个耸肩和帅气笑容,不在意别人看法。 “他长得不一样了。”她哭到觉得有必要做解释时,才抬头。 什么。 “我认识老皮十几年,他一直是长这个样子。” 他还是一贯的痞,痞得让人想踹他几脚,也不想想哭泣中的淑女多么需要安慰。 “他真的一直长得那么丑?”慕情问。 老皮丑?!这句话她要有胆放大声量说,恐怕会遭来横祸。 “以正常人标准,他不算丑。”阿k憋住笑意。 “他比我爸爸丑多了。”苦苦的,慕情说。 “我会向老皮传达你的意见。” “算了,传不传达不重要,我不想再看见他。” 慕情吸吸鼻子,拭去最后一滴泪。对於父亲的崇拜,这辈子她都断不了,不过还好,爸爸说,等大学毕业要来看她表演,爸爸还给了她一组号码,她可以时时刻刻打电话给他…… “你还好吗?” “不算坏吧,暗恋结束,我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抹去颊边潮湿,慕情振奋精神,挤出笑脸。 “你要专心做什么事?跳钢管舞?” 心猛地抽了几下,回台北把pub收起来的念头自阿k脑中一闪而过。 他在想什么?收了一家,整个台北、台湾、全世界有多少家pub等著她去光顾?当一个人想堕落,谁有本事阻止?! “不错啊,那是艺术工作。” 慕情不置可否,反正他认为她是野猫,就由他去认定吧! “别玩过头,把自己的人生给玩掉了。”他的关心隐藏在警告里, “不会吧,黑道大哥鼓吹别人不要学坏?这叫不叫只许州宫放火,不准百姓点灯?”慕情嗤之以鼻。 当他胸口被眼泪染上的一片粉红映入她眼中时,慕情噗哧一声,笑开。 顺著她的眼光,老k往下看,痞痞一笑,“下次要画大浓妆,记得用不掉色的化妆品。” “我记得了。”她指指自己的脑袋瓜。 “好了,接下来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送她去搭飞机吧,幻想破灭,小女孩该回归自己的生活圈了。 “我们大玩特玩一整天,好不好?”慕情问他,语气中带了一丝爱娇。 “然后呢?” 他没想过这句话的背后意义是:—他想要和她有“然后”, “然后自然是分道扬镳,难不成你想参与野猫家族?”慕情笑笑,反问。 往后,在回忆这段野猫历险记时,她会庆幸自己,身边有一个痞痞的黑道大哥相陪。 野猫家族……理性出头天,阿k明白,自己不可能和一只野猫有太多交集,几个片段记忆已是足够。 握住慕情柔柔女敕女敕的手心,奔向地下铁站,在最后交集中,他要为两人制造欢笑。 第四章 慕情要大学毕业罗! 前夜她打慕心的专用手机号码给爸爸,告诉他,下个星期的毕业演奏会,她是压轴,还没毕业,已经有几个乐团和音乐公司找上她,希望她能加入,她还在考虑当中。 爸爸告诉慕情,等他和母亲飞到美国时,再跟她参详参详。 这四年,她和爸爸的关系近乎亲昵,她不常打电话,一年当中,她只在父亲生日,圣诞节和几个特殊节日时骚扰父亲、 她很认分,知道这是慕心的专属电话,不该侵占太多,但即使通话次数不频繁,她依然可以感受到父亲的看重。 四年孤独的异乡岁月,在父亲的看重之下,慕情过得充实愉快。 昨夜,她在电话中听见爸爸对秘书郑重吩咐,空出下星期行程,他要到美国欣赏大女儿表演,顺道看看女儿生活四年的城市。这声吩咐,隔著电话筒,让慕情热泪盈眶,父亲终是看见她了呀! 拿起梳子,坐在化妆镜前,慕情告诉自己,这次回家前,她要绕到法国探望已婚的慕心,真心真意对她说—— 对於长辈的爱情,我们无能为力,我很抱歉,从没拿你当真正的妹妹看待,从现在起,我们来当一对好姊妹吧! 拿起包包,慕情准备出门,电话突然响起,电话那头,母亲声音愤怒。 “慕情,你立刻回来。” “妈,怎么了?”慕情满头雾水,下星期就是毕业演奏会,现在她怎么能够回去? 气如果你还当我是母亲,马上给我回台湾。”母亲话说完,转头对另一个方向吼叫…… “是你亲自答应参加情情的毕业表演,现在不能去了,我叫她回家,你自己告诉她去!” 电话猛地被挂掉,慕情心情沉人谷底。爸又要爽约? 好吧!她亲自回去面对父亲,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慕情望一眼月历,扣掉时差,五天,够她来回了。 飞机上,慕情暗自忖度,到底发生什么事,爸爸要临时爽约?他不是空出假期了吗? 一年前,父亲执意将慕心嫁给他觅得的好男人时,母亲叫她回国过,她不平父亲为什么把最好的男人留给慕心。当时,慕情不若母亲生气,反而暗自庆幸,从此她可以独占父亲所有注意力。 行程间,慕情惴惴不安,回到台湾,甫进家门,竟听到一屋子哭声。 “妈,怎么了?” 她跑到沙发前,搂住哭得不能自己的母亲,环视周遭,怎么公司的员工全来了?是公司发生大问题,爸又不在台湾处理吗? “我眼皮跳个不停,直觉有事将发生,我叫你爸别飞到法国去,慕心嫁出门,自然有人对她负责,毋庸他事事操心,他偏下听我的话。我和他吵架、打电话叫你回来,他根本不理会我,一心想飞往法国。” 母亲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柔肠寸断。 “就为这个事?妈……没关系的,也许慕心临时有事,需要爸爸帮忙,现在交通……” 慕情以为母亲在计较,微笑著轻拍她的肩膀,自从父亲注意到她,慕情不再对慕心吃醋了。 “怎没关系,心心会发生什么天大事儿?不过是哭几声,博取同情,你爸爸啊,就是吃她那一套,眼巴巴硬要赶过去,我们原本说好要一起到美国看你表演……” “妈,爸从法国转机,一样能赶得上我的毕业表演。”慕情劝慰。 “不能了,你爸再也赶不上,他死掉了,被那个小狐狸精害死了!”突地,母亲声嘶力竭大喊。 什么?!母亲的话在慕情脑海里绕了两圈。怎飞一趟法国会……笑容僵在嘴角,她视线绕过悲恸的女乃女乃,和哀戚的叔叔伯伯们。 “大小姐,总裁搭乘的飞机失事,目前情况不明。”陈经理向她说道。 总裁搭乘的飞机失事,目前情况不明……总裁搭乘的飞机失事,目前情况不明……心飞入北极,两行热泪被地心牵引。 爸又失约……四年的努力与期待……慕情满脑子混沌。 “他若肯听我的,嫁到法国的人是你,不会是事事烦人的心心,那哪会发生这种事情?!为什么他要把好的东西、好的人统统留给慕心?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赔进去,他在惩罚我当年的不退让吗?他为什么看不到我的心?!” “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老女乃女乃哑然。 慕情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母亲的痛、女乃女乃的伤,一寸寸分割她的知觉。 她以为情况将会好转的啊!她以为毕业回国后,可以在父亲羽翼下享受身为女儿的乐趣!她以为……以为……以为老天要把父亲还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呢?心心出嫁,不是该轮到她了吗?为什么要出现意外?为什么让她措手不及?为什么?! “大小姐,公司那边……”马副理对著屋子里唯一没有嚎哭的女人提出问题。 鲍司怎样?爸爸没了,谁需要公司?!谁要谁就拿去吧!只要能把爸爸还给她,她愿意用全世界交换。 痛在胸臆间翻搅,搅碎她的期待与幻想。梦碎了,期盼不再:永别了,她心心念念的父爱。 突地,她起身,冲进自己的房间。 不要!她不要!伤心在她的生命占去太多比例,她不要再接收伤心,她只要得意, 面具,请给她面具,一个又厚又重的面具,戴上面具后,她可以叛逆嚣张、可以让人看不见她的胆怯私心虚,可以……假装得意…… 坐到化妆台前,颤抖抖地双手捧起蜜粉,一层、一层……她扑了又扑、补了又补,浓浓的腮红、重重的眼影,用美丽面具掩去心碎疼痛。 办好父亲后事,律师宣布遗嘱,果不其然,爸爸将公司股份全给慕心,只将房地产和现金留给女乃女乃、母亲和慕情。 慕情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慕心是他最锺爱的女儿。 母亲几乎疯狂了,她对著慕心哭吼怒骂,不过,这回爸爸大可放心,他亲手挑选的女婿会挺身出来护卫慕心。 慕情学习母亲,把愤慨全抛向慕心,她放弃所有财产,走出家门,那个家——她再不回去了。 浓浓的妆、厚厚的粉,她为自己打理一头金发,那些洞洞环环太久没戴,洞口已密合起来,本想再穿一次,但心够痛了,不需要身体上的疼痛来增强效果。 踩著五寸高跟鞋,一身红色紧身衣,她走进“青春”。 这里是她出国前常来的那家pub,四年没回台湾,她以为店收起来了,结果居然没有,真是惊喜! 这回,她没上台、没跳舞,只是要了杯酒,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啜饮。 手指在颈问坠链徘徊,那是两枚戒指,一个是爸爸给的,一个是像爸爸却又不像爸爸的男人给的。项链陪著她在异乡生活,陪著她度过快乐与寂寞。 爸爸呵,他终究还是缺席,还是没参加过她的任何一场表演、比赛,他是个最失职的父亲,可偏偏……她爱他、崇拜他,比所有女儿更甚。 泪在落,落在混乱的液体里,一颗一颗。 pub另一端,欧阳清身边围著一群女人,和两个死党好友。 这是他单身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将要在家族安排下,娶个家世相当的女子为妻。 讽刺的是,直到现在,他连未过门妻子长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只隐约听说她是个女强人。 “k哥,不公平,你只暍安娜的酒,不暍我的。” 女人过度虚假的声音,让欧阳清不耐烦,但他没表现出来。 说实话,他不介意娶进门的妻子是谁,因为他不看好婚姻,一如他不看好爱情,若非家人坚持,他实在不想麻烦自己走一趟礼堂。 “k哥,明天的洞房花烛夜,需不需要我们几个姊妹去敦新夫人几招,教她如何来取悦你?” 女子的说法逗笑了一桌子人。 他感觉厌烦,却仍挂上一脸痞子笑。向来,他的无害笑容,总让对手轻怱他的实力。 没错,他就是这两年迅速在台湾崛起的法律界新秀,几个重大案件经由他的手而擭得平反,在许多人心目中,他不单单是个律师,更是再世包公。 於是各大知名企业,纷纷捧上大笔金钱,抢著聘他为公司的法律顾问,他成了当下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家k哥娶的是女强人,你以为对方是小可怜啊,个怕死的话就上罗。”一头红发的女孩贴在欧阳清胸口说话。 “女强人?那……k哥将来日子可‘幸福美满’罗!你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给忘了吧?”他右手边的女孩说话。 欧阳清没回答,静静和朋友对饮,小威、老皮朝他讪笑摇头,对他们而言,娶个强势女子,会是件辛苦差事。 欧阳清了解他们的意思,耸耸肩,没办法,那是他在选择念法律时,答应下的条件,事情很单纯,他不过在履行合约。 “咦?”老皮视线对上独饮的慕情时,皱眉。 “怎么啦?”小威问。 “记不记得那个女孩子?不晓得是她太爱哭,还是我老撞见她在哭?”老皮指指慕情方向。 单单一眼,欧阳清心被勾动,淡淡的幸福感漫上。 是她!为暗恋老皮,只身追到美国的女孩子。 分手那天,他带著她享受快乐,她的笑声清脆悦耳,每每在他梦中响起。他没刻意回想,她却时常在记忆间浮现。 推开身旁女人,欧阳清走到慕情身边,夺下她的杯子,关上她的泪。 慕情抬眼,对上他痞痞的笑,不用思考,她记起他的一言一行,彷佛四年间,她一直在复习著两人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四年时间很短,短得不过是一眨眼。 又在地球这端碰上他,冲动依旧,她还是想踢他两脚,踢掉他讨人厌的痞笑。趁著两分酒意,慕情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踢他。 “我讨厌你的笑,一看就知道不是正派人物。”慕情说。 金丝野猫嘲笑再世包公不正派?!欧阳清笑得更让人讨厌了。 “这几年你在哪里混?为什么那么久不来我们的店?”圈住她的腰,他的唇在她颈窝边细语。 话出口,欧阳清掹地想起,回国两年,自己经常在夜里到pub来,这里不缺乏经营人才,他的行为未免诡异。认真想透,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在等她,等她再度光临。 敝!的确很怪,野猫满街跑,他干嘛对她特别注意?! “这家店了不起吗?全台湾有多少店比这里更高级,我为什么要专门混这里?” 看著他笑眯眯的双眼,为什么全天下人日子都过得愉快,独独她总是盼呀盼,盼著希望到来,然后在希望成真的前一刻,破灭…… 她是不是做了太多坏事?是不是老天故意要罚她? 慕情手指头在他宽宽的肩上敲敲按按,这首曲子她练了义练,一遍一遍,她在镜子前做演练,告诉大家,这首曲子要献给她最崇拜的父亲,可惜…… 听不到了,爸爸总是错过她生命中的精采时刻…… “你又不说话!看著我,你在想谁?”欧阳清捧住她的脸,把她涣散的魂魄拉回。 “黑道大哥,你可不可以娶我?”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敦欧阳清怔愣住。“你习惯在pub里面,找男人娶你吗?” “这样子不行吗?我的行为违法?” “好吧,给我一个理由,说得通,我就娶你。” 欧阳清心底有个小小部分在暗自窃喜,这回小野猫没冲到老皮面前,要求老皮娶她。 “因为我没有资格得到最好的丈夫,我只适合黑道大哥。” 尽避喝醉,她仍牢记,最好的男人合该和慕心配对;最好的事业应送到慕心面前;最好的父爱……她不配拥有。 她是次等人类,只能分得到次等货品。 痞子笑开,他只看见话前的轻浮,没听出语气背后的沉重。 “说得好,龙配凤、猫女配大哥,我们是天生绝配。” 口吻嘻嘻哈哈,戏谵又不认真,他皮皮地从慕情酒杯里取出吸管,摺摺叠叠,摺出一个塑胶戒指,套在她的中指问,问她:“你喜欢结婚进行曲吗?” 慕情点点头。 瞬地,欧阳清拉住她奔向舞台,抢下歌者的麦克风,玩笑地说:“各位,今天是我结婚的大日子,请大家举杯为我们祝福!” 慕情随他上台,欧阳清走到电子琴后面,弹奏结婚进行曲——soldododosolresido…… 他的曲子弹得有点破,但慕情打心底感动。 第一次有人为她演奏音乐……不!认真算,这并非第一次,他们的“第一次”,在那个看飞机的晴朗下午。 慕情盯住“大哥”的眼睛里充满晶莹,酸楚心脏裹上蜂蜜。 无所谓罗!没有法国首富可嫁,黑道大哥也不错,至少他对她有一份在乎与认真。 也许是气氛太美、也许是场景够浪漫,慕情发誓,她在欧阳清眼里看见了爱情。 年轻男女,为舞台上相互凝视的两人而欢欣,人人感染到他们的浪漫,纷纷拥抱亲吻,醉人的音乐、醉人的舞步,在热情的pub里面,带出心悸。 乐手弹奏出柔和曲风,欧阳清走近慕清,拥她入怀,软软的身体、软软的甜蜜,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两天,时间不长,却总让他怀念。 “不去阻止他吗?”小威转头问老皮。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皮说。 “是吗,你确定他不是喝醉?别忘记,还有场婚礼在后面等著,”小威不赞成老皮的论调。 “谁有本领阻止他行动?”老皮反问。 “也对,我们拚了命,也没办法阻止他娶何丽云。”小威耸肩。 “你想婚礼会如期举行吗?”小威转头问老皮。 “会吧!这次的联姻有太多的经济企图,我想欧阳伯父不会放任阿k率性。”老皮就事论事。 “既然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站在好朋友立场,他决定出手,走到台上,小威分开两人。 “阿k,你明天要结婚了,别再玩弄少女,她看起来不满十八岁。”小威面对阿k,话却是讲给慕情听。 是吗?!他的结婚进行曲只是寻开心,“在意”不过是想像而已? “我以为有戒指、有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婚姻就算成立。”慕情说。 “小妹妹,你看得太严重了。”小威解释。 慕情望向欧阳清,他没作表示,单是痞痞地看著她。 两个艳光闪射的女人跟在小威身后上台,—左一右搂住欧阳清臂膀,红红的唇彩在他衣领间留下瑰丽。 “k哥,有我们姊妹俩陪你过单身派对不够,还要拉只雏鸟来分羹啊?” 疯狂的单身派对?他要结婚?是啊,世上有谁会对她认真。 点点头,了解,慕情没多说话,缓缓转身,不挥手、不道再见,走出身后的热闹世界。 她呵,竟是连黑道大哥都不配! 雨抂下,浙沥浙沥,湿透慕情衣衫。 夜深,来往行人渐稀,背靠在pub墙上,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还眷恋屋里的热闹吗?不对,是没他处可去,慕情请律师将自己的财产捐掉,她告诉女乃女乃和母亲,她要出门去找人嫁,可是……黑道大哥不屑要她……咬咬唇,小小的脸庞净是苍白凄凉。 欧阳清从pub走出时,一眼便望见倚在墙边的慕情。她的长发湿答答地贴在颊边,很狼狈,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欧阳清靠近问:“你晓不晓得世界上有种东西叫作雨具?” 慕情抬头,知道是他,复垂下头。不过是个寻她开心的男人…… “要去哪里?我送你。” 她沉默。 她是只怪野猫!欧阳清叹口气,大手落在她肩头。 轻轻地,她拂开他的手。 “你打算在这里淋一夜雨?” “不,只要找到一个男人肯娶我,我就离开。” “为什么非要找到人娶你?” 因为她迫切需要证明,证明世界上有人需要她,她不足看不见的空气。 慕情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定向两个迎面而来的男人,挤出可怜兮兮的微笑问:“请问,你们可不可以娶我?” 慕情的狼狈,让对方以为自己碰上疯子,推开慕情,快步离去。 慕情不死心,追上前,加大音量重复问:“请问,你们可不可以娶我?” 这回,对方加深了力道,将她推倒在人行道旁。 泪水模糊视线,她赖在人行道上,像个六岁孩童,肆无忌惮地哀泣。 欧阳清看不下去,拉起她,把她带到骑楼下。 “走吧,你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我长得很糟糕吗?” “没错,糟透了。”欧阳清拨开她黏在脸庞的长发,褪色彩妆在她两颊划出道道斑驳。 “总有人不介意我的长相。”她对他也对自己说。 “明天再找人嫁不好吗?”欧阳清敷衍她,拉过慕情的手。她的手很冰,冷气侵上他的手心。 “不好,我告诉所有人,今天就要把自己嫁出去。” 她是认真的,并非赌气。爸爸为慕心安排好丈夫,不为她安排,没关系,她自己来。 “找到好丈夫要花点时间。”明明是心疼,他却仍是一脸无所谓的痞。 “好丈夫不见得会爱你,我不需要好丈夫,只要一个男人。”她要一个男人来证明自己必须存在。 甩开欧阳清的手,慕情走向路边游民,蹲在身边,轻声问他:“你娶我好不好?我会弹钢琴,娶了我,我帮你赚钱,养你、照顾你,让你不受风吹雨淋,好不好?只要你娶我。” 游民满是胡渣的脸拾起,张口笑,一排参差不齐的黑牙齿露出来。 “你看,我有戒指,只要你娶我,我就把戒指给你。” 她拿起颈上的链子,在他面前晃晃。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一把抓住她的链子,用力扯下,转身跑开。慕情来不及呼痛,链子已经在对方手中。 欧阳清的动作比他更快,挡在前面,一个左勾拳,将对方击倒,伸手抢回慕情的链子。 欧阳清回头,他以为自己会撞上一张哭得不像话的丑脸,意外的,并不,慕情呆呆看著逐步远去的老游民,手贴上颈间的剠痛,她连安慰自己都不懂。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蠢事……” 骂人的话语,在拉开她的手,看见颈子上面两道深深的伤口时停住。 “想哭就哭吧!”欧阳清将慕情揽进怀里。笨野猫,连哭都要人数。 “我不哭,我要把自己嫁出去。”摇摇头,她卯上他了,她不相信自己没本事出嫁。推开欧阳清,今夜她一定要替自己找到男人。 她表情绝然,彷佛不达目的不死心。 “好啦、好啦,我娶你。”他妥协了。 话出口,欧阳清让自己吓到。他—向是自仰的男人,怎么—个晚上两次,他把自己“许”了出去?!上回有小威出现,拉回他的理智,这回…… 在凝眉深思后,他决定将就冲动。 有何不可,毁约就毁约,反正当时签下合约有一大半是身不由己。宪法赋予人们选择事业与未来的权利,即便父母,亦无权剥夺。 娶小野猫起码证实他婚姻自主,至於家里想要的商业利益,就让要的人自己去争取。 “骗人,明天你就要结婚了。”放羊的孩子难令人信任。 “那只是个玩笑。”欧阳清轻轻笑开,眉问豁然开朗。 再度拉她入怀,硬硬的胸膛包容软软的小猫。怪了,明明是不熟的两个人,但他就是觉得她的身体嵌进自己怀里……契合。 “你不要玩我,我不信你。”她在他胸前摇头,大大的宽敞靠出她的瞌睡虫。很累……几个日夜不休不眠为父亲办理后事,她的面具……戴得好累。 “我没有玩你,你手上戴著我的戒指。”欧阳清拉起她的于,塑胶吸管做的戒指还套在慕情指间。 “你一转头,又要告诉我,那些话不算数。”慕情对他没信心。 “我不会再说这种话。” 她没抬眼,否则她会看见他眼中不常出现的认真。 “如果你说了呢?”他的身体足一片又宽又厚的羊毛毯,圈得人安全舒适。 “你要我发誓?”他低头问她,姿态像个好男人。 “不要发誓,我只想确定,你认为娶我当妻子是奸主意,不是想玩我。” “好玩的东西很多,我不用选择玩你。” 话越说越真,娶她的念头在心底扎了根。怎会这样?大概是她用了超级肥料,让感觉瞬间茁壮。 即使眼睛累得睁不开,她还是要说清楚:“马上到教堂结婚,我才信你。” “好吧,我们去网咖做一张结婚证书,再找两个身上有印章的人替我们做见证,白纸黑字,留下证据,你总能安心吧!” “好。”慕情知道,应该把脸从他怀里移开,开始行动,可是这个胸膛又宽又舒服,舒服到她不想移动脚步。 “走吧!”约莫猜出她的疲累,痞得让人想踢一脚的欧阳清居然抱起她。 抱她进车,进网咖,抱她到路边酒店,找到两个携带印章出门的男女,见证他们的婚姻。 整个过程里,慕情醒醒睡睡,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只晓得他忙得让人同情,忙得让她窝心。 也许她替自己找的丈夫不是世界极品,也许他在世人眼光中不算人流,但她相信,她会好好努力,让自己成为可人娇妻。 第五章 欧阳清让一串吵死人的电铃声、敲门声、手机声加电话声吵醒。 不用怀疑,门外那群跳脚的人类,都是欧阳清的亲戚朋友,程序无误的话,今天是他的婚礼,他应该整理好仪容,和门外的人潮一起去迎娶新娘。问题是……人生意外难免。 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小“误差”……卸妆后的她,比上妆时更年轻。 小女人睡得无知觉,缩缩身子,往自己怀里靠来,仿佛要求他为自己挡去扰人噪音。 欧阳清以为习惯夜生活的女人,晚睡晚起,赖床贲属正常,他不知道,慕情的嗜睡是为了办理父亲的后事所积下来的劳累,也是因为时差尚未调适过来。 起身,他走到门边,打开电路盒,拔掉门铃线路,回房,经过电话旁,顺手把电话线扯下来,还给屋子一片宁静。 这是他为新婚妻子做的第—件体贴,不晓得这种行为能不能让他登上好男人排行榜。 躺回床上,身旁的小女人偎偎偎,偎回他身侧,细细的手脚圈上他粗粗的腰,拿他当人肉抱枕,完全不认同男人的冲动,睡得安心妥切。 微微一笑,她的脸是他帮忙卸的妆,认真回想,他弄不懂自己的心理,多少次夜里醒来,身旁女伴的残妆,没带给他异样感觉,怎么她的浓妆硬是让他受不来,四年前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 他喜欢乾乾净净、清清香香的慕情。 对了,他的新婚妻子叫作慕情,只瞄一眼身分证,他便牢牢记住,慕情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威估计的十八岁,所以娶她,他不用负担诱拐末成年少女的罪嫌, 慕情慕情,慕恋爱情,很诗情画意的名字,偏生了这样一副叛逆性情。 收收手臂,他让慕情贴近自己。不知道她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小野猫,一出现就牵动他的心。 牵动他的心?!有吗?他被牵动了?! 或许吧!她总是在他面前哭泣,总是在落雨的夜里狼狈委屈,媒体说他是正义使者,看不惯有人被欺凌,所以他用了最夸张的方式收容她。 “起床。”他摇摇新婚妻子,将她推开些许距离。别怪他狠心,可以的话,他不介意让她睡到明天天明。 慕情没反应,扭扭身子,又把自己扭进他怀里。 “起床,快发生暴动了。” “九二吗?”她喃喃问。 “恐怕比九一一更震撼人心。”他的表情和口气根本和他的话语内容不相符。 “想睡……”揉揉眼睛,抬头,高大男人在她头顶上方。 他是谁?慕情瘪嘴皱眉。 “你忘记我了?昨晚是你自己硬要嫁给我的。” 噢!想起来了,慕情笑靥绽放。是啊!她替自己找到丈夫,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跟定他了。 “我们会不会……太疯狂?” “现在才问这种话,来不及罗!”他好笑地敲敲她的额头。 “是有点晚。”慕情认同他。 “先去梳洗一下,我好带你逃难。” “逃难?你的仇家找上门?”慕情瞪大双眼问他。不会吧,才新婚就要当寡妇,她的命运真的多灾多难到这等程度? 仇家?算吧,爸妈要是见他没参加婚礼……不晓得奈何桥踩起来顺不顺脚? “对!动作不快一点的话,我们两个人下场……”他用了啧啧两个字作形容词。 “好,给我两分钟。” 慕情合作,进浴室、出浴室,换上他的休闲衣服,欧阳清没想过一个女人动作可以快到这等程度。 “你刷牙洗脸好了?” “好了。”点头,她用衣袖抹去嘴边牙膏泡泡。 “很好,迅速确实,带你这种人逃难,一定不会成为负担。” 他笑开,手在她黑色长发上揉揉,昨夜她发丝上的金色,是喷上去的,搓搓洗洗便回复原样,他喜欢原来的慕情。 她该不该把这话当成赞美?她不是别人的负担,也许她有点内向,有点孤傲,也许她一直在意是否得到父亲的注意,但她从不是个制造困扰的人物。 “你有护照吗?”欧阳清从衣柜里拿出老早收拾好的行李,原本他计画和新娘子到法国度两个星期蜜月,这下子新娘子换了人,行程恐伯多少要更动。 “情况很严重,必须逃出台湾?”慕情问。登时头脑里面浮起几幕电影画面,乌兹冲锋枪、扫射、血流成河……褪下面具的慕情不复勇敢。 “算是吧!”他嘴边衔个轻浮微笑。 这种人连紧急时刻还是满脸蛮不在乎,慕情不晓得该不该后悔,后悔跟了一个天天在刀口舌忝血的危险人物。“你惹上的人物很不简单?” 他在慕情眼里看见恐惧。怎么?他的小野猫被吓坏了?原来野猫的勇气只能在温和男人面前呈现,她和他想像中有了些微差距。 把她的头压进胸膛里,让她听听自己沉稳的心跳呼吸,他用暖暖的温度告诉她——没关系,有他在。 “没有人用简单形容过‘他们’,不过,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够不够温暖?当然,暖毙了!二十几年来,慕情期待爸爸对她说的话,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吐出,怎不感人肺腑。 “如果我们出去跟他们把事情说开,情况会不会比较简单?” 慕情的建议太……“正派”,不该从野猫嘴里吐出来,要不是认识她够久,他可能会以为她出生家敦良好的家庭,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想起“大家闺秀”四宇,冷汗从欧阳清额顶冒出。假假的笑、假假的高贵,连端丽的站姿都假得让他想逃。 东比西比,他喜欢这只路边捡来的小野猫,快乐就大笑;伤心就泪流不止;单恋的时候,大胆追人追到美国去:有需要的时候,一个粗糙的吸管戒指就能把自己嫁掉。 “在你准备和他们讲道理前,必须先和……” “先和他们的枪讲道理?”慕情接了一句民视八点档台词。 先和他们的枪讲道理?小威、老皮几时改卖枪械?哦哦……了解,她认定他是黑道大哥,认为媲美九一一的事件是黑帮仇杀,难怪她的手抖得那么凶、难怪她洗脸不超过两分钟,完全违反女人生存法则。 这时,欧阳清和慕情同时听见门口的嘈杂人声,有人想到妤办法,找来锁匠开门,一时间,所有人拍手欢呼。 “我们从后面安全门逃跑。”拉起她的手,欧阳清指指后门。 “嗯。”慕情合作,老公足自己选的,就算从此亡命天涯,也是命定。 回握他的大手,拎起自己的包包,慕情的头脑开始运转所有可能和想法。 “等我一下。” 双双走到门外时,欧阳清想起什么似地,冲回房里,将簇新的结婚证书摆在客厅桌面,然后快速离去。 坐在头等舱里,第一次,慕情觉得黑道是种高收入、高所得行业,若非带了不为外人道的神秘色彩,恐怕它会成为全国就业人口最多的行业。 “小野猫,累不累?”好男人该体贴,欧阳清打算学著当好男人——为这只在心中占著特殊比例地位的小野猫。 “还好,离上次作梦不到三个钟头,要不要跟我谈谈,你为什么被追杀?”慕情好奇。 “不想谈。”痞痞的拒绝,他猜测她下一步的举动。 “好吧,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隐私,就是夫妻之间也一样。”她点点头,同意夫妻隐私、财产分开制。 就这样?和他想像中相距甚多,他以为她是勇於争取、敢言敢怒的女人,怎么一个随口拒绝,就让她却步?不对,这不是野猫性格,除非是他错将家猫当野猫看。 “谈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也会拒绝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种公平他能接受。 “我从一个很少人注意的角落走出来。”她是不受重视的,也许成就曾带给她光环,但这个光环家人看不见,意义失却。 “那个角落长什么样子?”她的乖巧和配合,教他再次失算。 “不要同情我,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子。” “你以为我把你想成什么样?” “单亲家庭、暴力家庭,三餐不继,年纪轻轻就出来混太妹,诸如此类。” “你不是吗?” “不算,我家里经济富裕,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贵妇人,去年妹妹的婚礼还登上头版新闻,我刚从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是人人眼中的娇娇女。” 每听她多讲一个字,欧阳清眼睛就瞠大一寸。这是他的小野猫?不会吧?他居然娶了自己最痛恨的女人品种。 “你为什么打扮成……” “那是我的面具,我用另一张脸到不同的世界中寻求肯定。” 没有挂上面具的她,不敢走出封闭世界,不敢离开熟悉环境,更不敢在陌生人面前放肆,是这张面具替她寻到人生另一番风景。 “你需要什么肯定?能从茱莉亚毕业的绝非泛泛之辈。” “想听我的故事吗?” “说说,反正旅途寂寥。”他表面说得淡然:心底已满腔好奇。 “在我还没出生时,我父亲有了外遇,他是真心爱那个女人,问题是……我母亲也真心爱他,她努力为丈夫改变所有缺点,努力为他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女人,可惜我父亲不承情。” “爱情悲剧。”所以不相信爱情、婚姻是正确的。 气当外遇生下女儿,他们面对面约法三章,父亲放弃爱情,母亲把妹妹接回家里。从此,爸爸成为居家男人,天天回家,天天抱著小孩念爸爸经,爸爸妈妈有了共同话题,那段时间他们相处和谐。 从此,他们再看不到我。爸爸疼妹妹,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他的爱情;妈妈疼妹妹,因为她成全自己的婚姻,慕心是他们共同的宝贝。” 当时,她只能躲在门后,偷看著一家和乐…… 想著想著,慕情忍不住眼眶泛红。 “你不好受?” 岂止不好受,那些年她常躲在棉被里,幻想自己是垃圾堆中捡来的弃婴,她甚至暗自发誓,有一天,她要飞出这个家,寻找亲生父母亲。 “感受是过去式……不记得了。”她在说谎。每每想起爸爸,她依旧心痛如绞。 “后来呢?” “慕心六岁时,她的亲生母亲去世,父亲失踪几天,再出现时,他向母亲坦承,他说他们一直有联系,说他们本来约定,等孩子长大再续前缘,所以他待母亲好是为了赎罪。 他说慕心的母亲死去,他已如同行尸走肉,他要求母亲放手,让他带慕心离去。 我母亲自然不肯,从此,父亲很少回家了,就是回来,也专挑母亲个在的时候:而母亲只能自我沉沦,她不再是慈母,她虐待慕心、忽视我,胸中的恨让她无法平衡。” “如果你是你母亲,会怎么做?” “不知道,或许离开吧!亲手杀死爱情,不再相信。” “你的作法,比较不辛苦。” “对,妈妈选择最累人的方法,留下婚姻,却得不到父视谅解。” “小野猫,好好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相信爱情,今天,我们在一起愉快,便在一起;明天不舒服了,分手是最不伤人的方法。”欧阳清出言警告。 “你想传达什么?哪一天你不喜欢我,我该自动离开?”他的话具腐蚀性,将她心匠腐蚀出点点小洞。 “我很公平,当你不再喜欢我,也可以主动要求我离去。” “你认为爱情是神话空虚?” “对,我相信现实。” “哪个现实让你觉得娶我是正确决定?” “严格说来,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冲动决定的正确性。”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家闺秀。” “我以为所有男人都喜欢大家闺秀。” “并不是所有人,大家闺秀想法单纯,往往跟一个人,就决定自己的一辈子。我是个需要自由的男人,害怕窒息感,恐怕无法留在同—个女人身边太久。欢则聚、厌则离,这种规则没有太多名门闺秀愿意遵守。” 他老实刦析自己的性情,然眼前的大家闺秀,并未让他觉得太多反感。 原来,对他不能说永远……记住了,她会小心翼翼,不让生生世世的念头冒出心问。 “你喜新厌旧。”慕情批评他。 “我不否认。” “哪一天,你觉得我不再新鲜有趣,会主动告诉我吗?” “会,我不是委曲求全的男人。” “很好,我也是公平的女生,当我不再喜欢你时,一定在第—时间告诉你。”她盗用他的话,惹得他笑不停。 “告诉我,为什么当年你执意想嫁给老皮?” “他长得像我爸爸,笑的时候像、生气的时候像,连沉稳的气度都像,而且,他送我这个。”她从领口翻出戒指。 “后来你追到美国,发现他居然变得不像了,才突然哭起来?”她想追逐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父亲,用以弥补长期缺乏的父爱。 “对,我吓一大跳,怎么场景更换,他居然变得不像。好了,我把秘密全部告诉你了,可不可以向你交换一个秘密?” 严格说来,她对痞痞的黑道大哥并不认识,只知道他笑得让人讨厌、他总是漫下经心,还有……他能吹一点长笛,在美国有个秘密总部,其余的?没有了! “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突地凑近她,热热的气息堆在耳畔,惹得她满面羞红。 “你脖子上面的戒指,是我给你的,不是老皮给你的。” 什么?戒指是他的?“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那天……” “那天你暍醉酒,又哭得凄惨,基於同情,我拔下尾戒交给你,当时你的表情好像捡到黄金。” “你说真的?” “不信的话,翻到戒指内圈,你会看见英文字母k字,k是我的代号,另外那两个,一个叫老皮、一个叫小威,我们三人有相同的戒指,只不过里面的英文字母不同,他们的分别是p和h。” 慕情依言,取下项链中的戒指,细细审视,果然,上面有个k字, “你为什么把戒指给我?” “我是绅士,舍不得女人哭。”他说得无所谓。 “只要看见女人哭,你都会把戒指给她?” “对,这是身为男人的基本礼仪。” “为什么老皮和小威不这么做?” “老皮是铁石心肠,要他拿出戒指只有一种可能——他确定娶你;小威则是惹下太多桃花债,躲都躲不掉,怎会自投罗网。” “你却是游戏人间,对什么事都蛮不在乎,像你这样,身边要戴多少戒指,才够分给世间伤心女子?”眉眼间,慕情有几分落寞:世间毕竟没有多少个男子,像爸爸那般专心专情,但专情一定是好事吗?恐怕不见得。 “你放心,会上pub哭花一张脸,到处求男人娶自己的女人,只有一个,她的名字叫作慕情。下次你休了我之后,会不会故计重施,又往pub找男人结婚?” “也许吧,在pub钓男人,品质不错,下回可以再试试。” “谢谢夸奖。” 慕情望著他,眉峰挑挑,欧阳清笑得春意盎然,这种男人,不能翻出真心去爱…… 她在跑,跑得又急又快,前面爸爸脚步太大,每每一个跨步就让她卯足劲追半天。 不过……总算,在汗流浃背之后,她就要追上爸爸了,拚命,再跨三步,伸手,她将抓到爸爸衣角, 她累歪了,喘得很急,但她不让自己歇腿,追追……再追一步,只要再一步…… 突然,飞机从空中落下,大大的飞机爆出火花,慕情没看清楚状况……爸爸呢?不见了?! 她东张西望,为什么心心在哭?妈妈又打她?不对,妈妈也哭,她哭得更凄厉摧心,她没力气追打慕心……缓缓向前,一具熏黑的尸体躺在眼前。 爸爸……她想哭的,想扑上前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老在最后关头爽约,为这次表演,她下了多少工夫啊…… 可她没哭,走近爸爸,她在他腿上弹奏曲子,一回一回…… “小野猫,没关系,我在这里。” 是谁在叫她?蓦地回头,慕情看见她的黑道大哥,一脸不正经的皮皮笑容,他张开手臂,在远远的地方迎接她。 那个怀抱很温暖,很宽阔,他能为她带来安全感…… 站起身,她又开始跑起来,越跑越快,这一回,她会追上他……终於,她扑上,她拥住,可是……空空的手,空空的清冷,他消失了。 不见了,他也不见…… 恍然回头,他站在她背后,拥著另一个女人,笑脸对她说:“哈罗,她是我的新对象,你可以离开了。” 她哭泣,泪淌下,怔怔地看著他的怀抱,想在里面停留。 “不会吧,你爱上我了?笨野猫,我不是告诉过你别相信爱情。” 慕情往前两步,他却退开老远,这次她晓得再也追不上他…… 笨……她笨得好严重,她笨得永远在追求追不到手的东西,笨呵…… 怱地惊醒,慕情发觉自己躺在丈夫怀里,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飞机上。 “不用怀疑,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旅程。”欧阳清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我怎会睡在你身上?”说著,撑起手肘,慕情要坐回原位,他却一把拥她入怀,再次,她贴近他的温暖。 “你从一入睡就睡得不安稳,我怕吵醒别人。”他淡然笑著。 要是慕情够仔细,会自他眼中看见关心,但慕情不敢看他,不敢错觉爱情,这个男人不能爱,想爱,得先学会不痛心,目前她的道行不高,不能轻易尝试。 “对不起。”缩回贴在他胸口的双手,她的腼腆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又足漫不经心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连同她的头,压回心脏上方,他们是夫妻,对於妻子,他有权霸气。 “不用说对不起。想不想谈谈,梦到什么?” “不想。”对於自己的愚昧,她不愿多谈。 “那我们来谈谈未来的三个月。”他同意她的夫妻隐私论。 “你要在国外避三个月风头?三个月后事情就摆平了?”慕情反问。 欧阳清原本计画度两个星期蜜月,不过,基於突发的逃婚事件,他想留给父母多点时问处理善后,於是他打算趁这趟到美国,将教授委托的案件一并处理。 “应该可以摆平。”他看好父母亲的能力。 “这次要住在上回的房子里?” “不,我们住饭店。”他不想那么快就被老爸逮到。 “为什么?怕被对手逮到?” 欧阳清笑开,他在取笑她的口气,彷佛他果真是十恶不赦的大黑道,他考虑著,是不足该找一天好好向她解释自己的职业。 “你猜对了,我是不想被找到。” “不介意的话,先住到我念书时租的房子好吗?那里我还没退租,我也可以找时间回学校,领取毕业证书。” “你没领毕业证书?” “临时发生一点状况,我没参加毕业典礼。”这个意外,彻底粉碎了她多年的追逐,不过眼前,她的心太沉,不适合讨论这个意外。 “好,住到你的房子里。领毕业证书时,需要我陪吗?” “不用。” “怕被我挖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的秘密你全知道,在你面前,我是透明人。” “是吗?没有其他的?会不会突然跳出一个男性密友,出面质询我的存在?”他开玩笑。 “放心,我的交游没你广。” “不会吧!才新婚,你就开始清算我的过往?” “你的过往很复杂吗?黑道大哥。” “你认为黑道大哥,生活背景简单得起来吗?”欧阳清反问。 “也对,我问得太多。” “你后悔吗?” “不后悔,反正我们之间只是一段,不是永恒,随时要准备分手,不是吗?”慕情话中有苦涩。笨蛋才会去追求别人给不起的安全感,她已经失败若千次,没道理逼自己一再尝试。 欧阳清觉得更怪异了,明明是自己的性格与要求,怎么话自她嘴里吐出,会在他喉间哽上不愉快? 幸而空中小姐送来餐点,他们停止交谈。对於彼此,他们不过比陌生人进一层,再深入,未免交浅言深。 慕情感受到他的不愉快,却弄不清原因。 低眉,她安安静静吃掉自己的东西,虽然飞机上的餐点实在引不起食欲,不过,她已经饿了好几天,不介意入口的是什么东西。 偏偏头,望一眼他的侧脸,再次,她叮咛自己,这个男人不能谈爱情! 第六章 她的公寓不大,近乎单调的空间缺乏装饰品。 两个小房间,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客厅中间除了三脚钢琴外,没有别的东西。厨房也是小小的,没有餐桌,平常她都搬了张椅子,就著厨具吃饭。 “你的房子很不女性。”这是欧阳清对它的评语。 她懂他的意思,一般女性的房间多少有些小布偶、蕾丝桌巾等,她这里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没有多余东西。 “你先洗澡,我去买点东西煮给你吃。” 打开柜子,她整理一套新的沐浴用品,递到他手上。 “好。”接手她的东西,欧阳清没反对,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的确让人疲倦。 “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一句随口话,敲动她的心弦。有人为她等门?悄悄地,感动爬满心间。然,下一秒,慕情提醒自己别太认真,更提醒自己,蝴蝶总为每朵鲜艳舞跃。 点头,微笑,她态度恢复。 一个小时后,她煮了碗海鲜面,进房间叫欧阳清吃饭,却发现他果身站在衣柜前,单单在腰下围起浴巾。 慕情直觉想逃,可是……这男人是她的丈夫啊!何况,屋子就这么大,能逃到哪里。 “你还没整理好?”慕情讷讷问,偏过视线。 “我想找地方放行李,—不小心发现,你的衣服实在是……” “乏善可陈?”没错,她只穿黑色农服。 “你那些五颜六色的怪衣服呢?” “我说过,那些只是意外,并非常态。”她轻轻地解释。 “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双手横胸,欧阳清笑眼望她。大家闺秀不符合他的需求,但她……可以再谈。 “希望不会让你大吃一惊。”说著,慕情走到衣柜旁,替他打理衣服。他带的衣物不多,要待三个月,恐怕她得找个时间去帮他添购,天要冷了。 大剌剌地,他接手她送过来的睡衣,没进浴室,他不避讳地直接在她面前拉下浴巾、穿衣服。 尽避偏开视线,慕情的脸还是红到耳根,像熟透的番茄,让她差点中风。 “可惜。”他爱透她的羞涩,尽避他总认为女人的羞涩,是种带了性暗示的做作,但他喜欢。 “可惜什么?”不敢抬头,她低眼,认真整理他的衣服,少了浓妆作掩饰,她缺少追求男人的勇气。 “你少吃一餐丰盛。” “有吗?”不动飞机餐的人是他,不是她。 “有没有听过秀色可餐?”捧起她的脸,他逼她看自己的果胸。想避开?他不容许。“怎样?好吃吗?口水流满地了?” 他笑得放肆,没见过男人比他更无赖。 “我不饿。” 慕情伸手,贴在他的手背,想抓下两只大章鱼,可是,恶劣的章鱼巴上猎物,不肯松开。 “多少‘吃’一点吧,你长得太矮小。” 突然间,欧阳清觉得用蛮力征服女人,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慕情无奈,垂下手,面对一个身强体健、孔武有力的男人,她的挣扎纯属多余。 “对於肉类食物,我……过敏。”慕情撇开脸,对帅哥过敏是种要不得的病症,可是,她病发了,而附近的医院客满中。 “你吃素?不行、不行,吃素的女人不能带给我幸福,快告诉我,你已经改变心意,我不想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创下离婚新纪录。” “你想控制我的食欲?” “不,我要你习惯肉食,并且……食髓知味。” 轻轻一个痞笑,他将她塞进自己怀中。该死的契合感填充,满满的、满满的快乐充斥。看来……娶小野猫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低头,头碰上她的额头,大家闺秀的腼腆、大家闺秀的羞涩、大家闺秀的被动,接在这些“大家闺秀”之后,依正常情况,他应该叹口气,拂袖而去,然后再一次向自己肯定,他这种人不适合大家闺秀。 可是,今天有点反常,他非但不想转身离去,还想就这样抱住她、环住她、贴住她,不放手。 “你要做什么?逼我吃肉?” 那种眼光,是不是叫作缠绵缝绝?她咬咬下唇,尴尬卡在两人中问。 “可以吗?”欧阳清问。 这是徵询。欢爱前,他从下徵求对方同意,对於眼前的反常,他只能说……婚姻很容易改变一个男人,尤其是娶到小野猫的男人。 “妈妈没数过我,我不会。” 摇摇头,但不论她怎么摇,他的额头始终顶在她额间。她可否解释成,他对她……不放手? “这是技术问题,很容易克服。” 吸引力增加,他的鼻子摩蹭上她的。 “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 暖暖气息喷上她的睑,沐浴乳的芬芳环圈住新婚夫妻。 “放心,有熟人带领,你不会太辛苦。” 他的唇滑往她的颊边,濡湿的唇让她阵阵心悸。 “大哥,在新婚夜向妻子宣扬自己的性经验,缺乏道德。”不过是贴近,她已经觉得不能呼吸,偷偷深吸气,闭眼,解释不来这种滋味与感觉。 “你宁愿我骗你?” 慕情点头。她曾以为男人都像父亲,宁显负尽身边所有人,也要坚持自己的爱情。 收拢双臂,他与她更贴近,一个小小的用力,他将她抱高,坐在五斗柜上。 “傻瓜,唯美爱情只出现在偶像剧。”又一次,他否定爱情。 “即使拚命追求,也求不到吗?”慕情小声问。 “对於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追?”他反问。 “对啊……我总在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喟然,难怪她始终徒劳无功。 “没关系,至少你拥有我。” 他俯身吻住她,热辣辣的吻盖上她的心,慕情想问,这个“拥有”的时效性有多长?然,蓦地她忆起,他说过,他害怕窒息……面对这种男人,她的手中不该藏有绳结。 小小的手攀上他的背脊,她说服自己,别再去追求不存在的东西。 爱也好,欲也罢,不过一时兴起,只要拥有眼前片刻,何必去操心未来噬心? “小野猫,你很美丽。”他的吻落在她纤白颈项上。 “谢谢。”他对所有与他同欢的女人,都说过相同的话吧! 褪去她的衣物,他的手在她背脊问眷恋…… 男人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那是亢奋? 慕情不懂,她一向自矜自持。 清凉空气抚上她不著片缕的单薄身子,她微微颤栗。 细心的欧阳清环起她,将她抱往床上,轻轻放下,邪魅笑容扬起,他是女人克星。 “会痛吗?”她问。 “这种问题对男人是侮辱。” 语毕,他低头吻她,唇齿相交,他的舌在她口里采访,寻找她的蜜津。 火苗一簇簇往下点燃,她的心、她的胃、她的所有知觉,因这道火焰烧灼。心在狂奔、呼吸紊乱,欢倩呵…… 他不信身下的小野猫未曾经历过洗礼,他任由自己的高昂主宰,若千个灼吻,他膜拜了她洁白身躯上的每寸美丽。 黑色床褥间,白得诱人的胴体,对於他,这是全新经验,一个看来乾净清纯的小野猫,魅惑著他的。 捧住她的身子,一个掹力贯穿。 突地,他定格的动作和她进出的眼泪一样尴尬。 “你……”天,他娶到濒临绝种的稀有动物了,明天他要去翻翻世界纪录,看看小野猫的名字有没有刊登在上面,标题是——全球最后一个高龄处女。 吞下疼痛,她不晓得这种时候大部分女人会做什么事情,但她急切想做的,是抹去他脸上的讶然。 “你还要坚持我的问题侮辱到你了吗?” “不要怕,我有补救方案。” 接下来,他很用心地实行起他的“补救方案”。 他又吻、又舌忝、又揉、又搓,硬要将她的神志驱逐於外,他要她意乱情迷、要她不能自已、要她满心满意问,只有身上的他。 慢慢地……她勾住他的脖子;慢慢地……她诚心奉献所有的自己;慢慢慢慢地……激狂带领她尝遍新婚乐趣。 至於那碗海鲜面,抱歉,今晚的主食是红肉,不是胆固醇偏高的海鲜。 “你还不懂吗?你老是追求不存在的东西,这是最愚笨的行为。” 慕情看著正在痞笑的欧阳清,困惑地问自己,是否真笨得彻底? 偏过脸,右方,爸爸扛著小小的慕心,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问奔跑,他们的笑声响彻云霄。 她想加入,但一堵看不见的玻璃阻挡她的去路,她在玻璃窗外大喊,爸爸笑著对她摇头,“离开,这里不是属於你的地方。” 她回身寻找欧阳清,他身边靠著艳丽女子,他拥著她、吻著她,无限温情,一时间,她不晓得自囚乙该何土厶何从。 背过身,她想从另—端离去,却发现四周都是断崖峭壁,—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身后,爸爸、慕心、欧阳清和美艳女子的笑声一波波传来,他们的快乐彰显出她的苦痛。 闭眼,心在扯痛。跳下去吧,跳下去后再也感觉不到痛……双腿一纵…… 慕情尖叫,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她猛烈喘息。 身后,男子一双黝黑的凌厉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的背影,带著深思和研判,不同於平时的轻慢。 她经常被恶梦吓醒?她在害怕什么? 抹开泪水,慕情蜷起身子,头埋人手臂中间低泣,须臾,扪眉,她吸吸鼻子,轻声的对自己说:“慕情,勇敢点,你可以应付的。” 回身,再躺回床铺时,发现身边人影,动作梢梢暂停,半晌,紧绷的情绪松弛。“笨慕情,你结婚了,忘记了吗?” 轻轻趴到他身上,慕情就著裔外月光,细细在心中描绘他的形象。 “慕情,你应该满足,虽然爸爸把最好的男人给慕心,上帝却把次好的男人留给你。”只不过,她能留住这个次好男人多久?一年、半年、三个月或更短?慕心不是乐观的女人,长期的不安全感软不会她放心。 她居然说他是次好的男人?!欧阳清不满,难不成她心里喜欢的男人是她父亲留给慕心的那一个? 慕心?慕情?故事中,她们是异母姊妹…… 欧阳清在心里搜寻有关这个名字的所有资料,他记得,飞机上,慕情告诉过他,慕心的婚礼还上过新闻头条,冲著这些资料,他有本事挖出慕情的十八代祖先。 动作轻巧,慕情怕弄醒他,她的手圈住他宽宽的腰,脸贴住他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 那年,她借酒装疯,躺进爸爸的怀里,寻求一份安全,几度夜里醒来,只有空空荡荡的夜幕陪著她落泪,现在,有了专属怀抱,眼泪再不会寂寞。 忍住哽咽,任泪水漫过他胸间,多年的下平有人疼借,多年的遗憾有人爱怜,这种感觉很棒…… 如果,如果将来她有了女儿,她就要这样子,夜夜抱菩她入睡,她要她贴在自己身上,为她唱催眠曲,不让她认识害怕…… 她还要哭多久?哪有人拿眼泪当自来水洗脸?美国又不像台湾老缺水,爱哭也得分程度好不好?洞房花烛夜哭成这样,人家会误以为她不幸福。 在欧阳清想出声干预时,突然,他听见她的声音,她居然……在唱歌? 我戴著面纱和镶著假钻的头缀参加这场期待已久的化妆舞会 我知道这将是我唯一的机会与你熟悉却又陌生地相对…… 或许是这个流行戴面具的社会而我也尝尽了被忽略的滋味 你终於温柔地走向我跋走灰姑娘的自卑……任我旋转任我陶醉…… 摘录自梁弘志的化妆舞会 她的歌声很好听,这是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的事情,时光荏苒,她的声音依旧清亮,也依旧带著淡淡寂寞。 她的面具在他眼前卸下了一部分,另外一个部分呢?是无人探究的空间? 不管怎样,她的自卑、她的被忽略,都是他拢在手中的责任,她只能在他怀中旋转陶醉,她的泪水只能在他胸怀中获得包容。 拌声低了,胸前的小女人偎在他胸口入睡,叹息,欧阳清带著满足和他不太熟识的幸福感,环住他的新娘子。 他很忙,从住进她家中的第二个白天起,他就有打不完的电话和处理不完的文件。 意外地,她发现他精通英、日、法语,而且法律常识丰富到吓人。 有回,她笑着问他:“当黑道大哥,到底需要具备多少特珠能力和专业知识?” 当时,他急著出门,只是匆匆吻吻她的额头,回答说:“下回我拿哈佛的毕业证书给你瞧瞧。”接著,驾车出门。 他们结婚一个月了,慕情不晓得他在忙些什么, 常常,天亮,她清醒,他已经出门。在等过一整天,为他开门的刹那,瞥见他皱皱的眉头。 他告诉她:“你不用替我等门,这样我会有压力。” 为了避免他的压力,她为他在保温锅里备下饭菜、为他准备好换洗衣物,然后在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时,迅速冲进房间装睡。 一个小时后,他躺上床,扰醒她,一晌贪欢。 慕情不晓得是否所有夫妻都以这种方式互动,她只能单方面配合。 她是乖巧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她乖巧巴结,不制造混乱,安静等待被人看见。她试图变坏过,可三岁定一生,她的一生定在乖巧那一方面,就是想制造意外,也难以持续。 这种日子不会太难过,她本就独自生活,从小到大,有一架钢琴,她就能抚平心情,何况这里是她生活四年的旧环境。 而且,值得高兴的足,她不再作恶梦了,有他的臂膀、他的胸膛,她替自己找足安全感。 只不过……隐隐不安埋在心底,她不知道这段婚姻能维持多久,不确定下一个新鲜感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欧阳清身上。 得而复失的感觉很糟糕,她不愿意太早尝到。 烫平清的衣物,她喜欢在他的衣服上面汲取他的味道;换过床单、拖完地板,她知道他是个有洁癖的男人,她心甘情愿为他做所有一切,只因为……他提供的安全感太诱人。 想起夜里,他的爱恋、他的狂烈,这个男人很难让人不爱呵……爱?她爱上他了?!对啊,爱上他比不爱他容易。 不对、不对,她忘了,不可以爱他,那会让他有窒息感……可是,已经爱上怎么办? 有了,偷偷爱,不敦他知道,不让他察觉威胁感。 丢下才洗一半的碗盘,她要山山门替他买衣服,把爱他、不爱他这种麻烦问题丢诸脑后,为了待在他身旁,她乐於服从所有规则。 脑海里勾勒他的形象、心匠幻想他的声音,活生生的欧阳清在她生命里。有他,她的脚步轻快;有他,她的心情开朗。 下地铁,步行一段,她到常去的店里买衣服。 当全心全意爱著一个人的时候,为他做所有事都是快乐的,挑选衣服时,快乐;幻想他穿在身上时,快乐;付钱时也不例外。 回程,行经她常光临的咖啡店,偏头望向窗内…… 咦?那不是清?好巧,居然在这里碰上,向前,她想打声招呼,可是他的表情让她却步。 这个男人真是她丈夫?!严肃的表情、严肃的动作,他的五官结满寒霜,没有痞痞的笑容,不是漫不经心,他和她认识的欧阳清相去太远。 会不会……是不相同的两个人?可,他是黑道,自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正常啊!如果他不愿意自己看到这一面,她何必强行介入? 乾笑两声,她决定离开。 这时,欧阳清和同桌女子走出咖啡厅。 对於同性,人总有那么一点好奇心,慕情偏头望她,她是个褐发女子,有著深刻五官、明丽眼眸、修长姣美的身材,和高大的欧阳清站在一起很相衬。 女人不断对他说话,美丽的唇靠在他耳边,他听得很认真,过马路时,他扶著女人的后腰…… 心紧了紧,慕情咬住指甲,不要紧、不要紧的,她告诉自己,那是内方人的礼仪、是绅士风度的表现,不应该多存想像。 她站在原地,逼自己压抑心酸。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不过是男女之间的正常社交,也许他们是多年老友,也许他们是公事同袍,吃醋未免无聊。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时,对街冲出三个持枪男子,朝著欧阳清一阵扫射。 危急间,欧阳清拉著女子冲入咖啡厅,不过是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对慕情却成了一辈子的痛。 —阵噬心疼痛,松开提著的衣袋,低头看手臂,慕情才惊觉自己受流弹波及,血自衣袖里渗出来,她穿黑色衬衫,并不明显,但血腥味刺激著嗅觉。 他们不是针对她,她已经受伤,那么……天!被当成目标的他,会伤成什么样? 慌乱问,慕情急著找到他,狂跳的心诅咒自己。 她要失去他了,就像失去父亲一样,总是在她追到安全感时,就有人遭殃,都是她害的吧!是她……她的不祥在出生那刻便已注定? 一部黑色车子驶来,三个男人迅速翻身上车。 慕情下意识冲进咖啡厅里,满地的玻璃碎层和哀嚎人群,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害怕自己看见熟悉的脸孔、 愣愣地,她四下张望。他呢?他到哪里去了?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老天!如果她得到安全感的条件是失去他,那么,不要了,她不要了……从此她安分、她不追求,她还他自由……只求老大别带走他啊…… 警笛声响起,救护车来了,慕情纠结的心哽在喉间,血的味道充斥,唇齿抖得太厉害,她腿软,失去他的痛苦在胸腔里扩散…… 然后,那一幕回来了,她跪在棺木旁,额贴上冰冷木头。 他们说要验dna,她说不用验,那是他,她最崇拜的爸爸,她看了他一辈子的背影,即使化成焦炭,她也不会错认。 她又要抱住一具冰冷尸体吗?也许那个怀抱依然熟悉,可是失却温度,不复温暖。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慕情猛地回头,是他……他没事! 太棒了,他没事! 跨过满地碎片,她扑进他怀里。 靶天谢地,他没事!他好好的!他的怀抱一样温暖!她没有失去他呀!感恩呵上天,拿走她所有幸运吧!她乐意交出全部,只求有他存在,她再也再也不贪不求。 慕情抱得他好紧,不松手,紧咬的下唇,咬住她满心不能言喻的喜悦。 “你为什么在这里?” 同样的问语,同样的严厉口气,直到现在,她方才听见他的愤怒。 “我……”僵住的语气里带著怀疑。他生气?为什么?为了她形容不来的快乐?他不乐意她保有他、不乐意她因他快乐? “你在跟踪我?”欧阳清问。 “没有,我只是……”她急急想解释,害怕自己让他产生窒息感,他说过他受不住束缚。 解释方始,他身旁、躺在地上的女人申吟声响起,欧阳清蹲,抱住女人,他的注意力、他的温柔全给了她,亲亲她的发际,温温的笑容、温温的安慰,他告诉她没关系,他会和她并肩一起。 “不要怕,救护车到了,再忍忍。”温柔……一个陌生而温柔的欧阳清。 她是他……多心不对,但慕情猜测他们之间的交情不同。 “我会死吗?”女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宣告自己的勇敢。 “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得笃定,在冷冽的眼睛里,慕情看见愤然。 “谢谢,我真爱你。”女人窝进欧阳清怀里,慢慢陷人昏迷。 她爱他?她在大庭广众下示爱……而他没反对她口中爱情,乐意被她的爱情束缚,恐怕他们之间不仅仅特殊。 “你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不准你有事!”语毕,欧阳清抱起女子,冲出门外找救护车。 慕情追逐他的背影,看著他为她疯狂、看著他为她焦忧,那是失控的欧阳清,一个慕情不认识的男子,他没有随意轻松、没有痞到让人哭笑下得,这才是真正的欧阳清? 终於,他们一起上了救护车:终於,他们一起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终於终於,他亲口对女人说爱,她亲耳听见…… 这意谓著什么?结束?分离?或者是要求她主动离去的暗示?该不该听懂他的暗示,或者她该装死,像母亲一样,保住自以为是的婚姻幸福? 伫立街头,慕情看著救护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嘈杂人声在她耳边渐渐淡去。 现场连线、电视转播,受伤的人——被拾上救护车,警察接手事发现场……这些情况全都进不了慕情眼中, 在她眼前晃啊晃的,是他忧心忡忡的背影,是他质问她的愤怒,还有面对褐发女子……他的温柔。 “小姐,你受伤了。”医疗人员走到她身边,皱眉看著她臂上的鲜血,血流得太多,从臂膀问婉蜒而下,几道沭目惊心的血痕在地上凝聚成一片湿红。 “我受伤了。”她喃喃重复对方的话。 原来是受伤,心才会痛得那么紧啊……低头,慕情在地上看见自己的纸袋,那是她特地为他挑选的衣服,她绕过去拾起,抱在胸前,这些衣服他没穿过,她闻不出他的味道。 护士拉开慕情的衣袖,露出伤口。“子弹卡在里面,很痛吗?” 痛……不会,痛的是心口不是伤口,那里的组织坏死,不觉得疼痛。 慕情摇头,她的心在计较欧阳清眼中的怜惜,他喜欢“她”比她多……一如父亲爱慕心比爱她多。 她为什么那么不可爱?为什么她只能是男人眼中的—点点,不是全数? 是她的问题吗?她不够乖?她不够聪明认分?她不够听话伶俐? 哪个人啊,谁来对她说说分明,分析她仿错过多少事情,为什么她该命运乖舛,为什么她总寻不到知心疼惜? “我们要送你到医院动手术,把子弹拿出来。”医护人员说。 医院?欧阳清也在医院里……他会在病房前面盼望徘徊,等待医生为他带来好消息,然后一丝安心笑容浮现,和她一样,感激上苍没带走心中挚爱。 不!她不去医院,不然欧阳清又要误会她跟踪,摇头,用力从医疗人员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 “我不痛,真的,一点都不痛。”她频频摇头,频频后退,双手紧抱住纸袋,那是欧阳清的,她为他精心挑选了整个下午。 “放心,只是小手术,不会痛的。”他们安慰。 “我没关系,回去上点药水就行了,我会自己包扎伤口。” 她不去医院、不看他们,她乐於当鸵岛,今天晚上他回来,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去问、不去想,那么,她便能保有她的丈夫、她的安全感。 “不行,子弹必须取出来。”对方坚持。 慕情同样坚持,她转身逃跑,可是失血过多,头昏脑胀,她看不清道路,下一秒,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昏厥。 第七章 棒天清晨,欧阳清回到小鲍寓,前前后后寻一递,他找不到慕情,只找到洗了一半的碗盘。 他们来过?他们带走慕情,威胁他退出这宗案子? 懊死!他从不对婬威屈服,可是当事情扯上慕情…… 当初教授邀他加入这件弊案调查,他跃跃欲试,若不是时间卡在和何丽云的婚事中间,他就打算接手。 计画临时变更,他很高兴自己没错过这件案子,却没料到对方居然大胆到当街对他动手,甚至带走慕情! 强行按捺下心惊,对手已经狗急跳墙,很快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但,他能不顾虑慕情吗? 教授常夸他是个不凡男人,在越危急的时候,他越镇定。但这回他镇定不了!他在屋里来回乱绕,小小的二十几坪公寓绕不了几步路,就撞上尽头。 不行,他不能像只无头苍蝇,这样救不了慕情,他必须定心、冷静,话虽如此,谈何容易? 这时,门喀一声打开,欧阳清迅速闪入门后,直到发现进门的人是慕情,他才松一口气。 她是安全的,没有人动她、掳她,焦躁的心在最短时间内摆回定点,深吸气,他回复沉稳,“你去哪里?” 没有严酷、没有愤怒,是平直单调的冷漠门吻,欧阳清提醒自己冷静,这不是吵架的好时机,眼前有太多事情等著他去处理,可是,他不屑的口吻反而带动慕情更多心惊, “我去……” 她昏倒了,自医院里醒来时,发现手术已经动过,匆匆忙忙办理出院手续,走出医院才发觉已是隔日清晨。 一路上,她担心欧阳清在家中等自己,担心他生气、担心他质问她去哪里。不过,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他和自己相同,一夜未归吧! “我去帮你买衣服。”这个藉口很糟糕,服饰店不会在早晨营业。 “衣服呢?” “我忘了拿。” “你在说谎。” 慕情抬眼,没见到看惯的笑容,刻板脸孔上,她读不出他的心思。 “对不起……你饿了吗?”转身,她急著去为他做早餐。 “我不饿,我想弄清楚,这些天我忙,你在做什么?”几度按下的火气,在接收到她的谎言时爆炸。 “没什么,我弹琴,做家事,对了,前几天我同学校一趟……”她急急想解释,但他的眼神摆明不信。 她以为他听不见,在回家打开门的同时,她快速奔向房间的脚步声?她以为他看不出她捣著棉被在装睡?他只是不明白,基於何理,她要窥探他的行动?窥探?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为什么出现在咖啡厅?” “我要去帮你买衣服……” 话出口,他嘴边的冷笑提醒她,同一个藉门,她用两次,第一次说时,他不相信,第二次出口,他更不可能信。 低头,慕情放弃解释。“对不起。” “你不打算说实话。” 实话?再多的实话听进他耳中,也都会成了谎话吧…… “你跟踪我,想探听什么?” 他判定她的跟踪罪名,那么她有没有跟踪都不重要,对不对? “有话想问我吗?”欧阳清问。 慕情摇头,能问他什么? 他说过不喜欢被等待,不喜欢被窥探,不喜欢被束缚,他不喜欢的东西那么多,任何一个不小心都会引发他的怒气,她怎能乱问问题? 她只想保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只想保住她积极追寻的安全感。 “你不想知道昨天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有人要对我下手?” 又摇头,慕情不问,她要凭自己的想像做最简单的臆测,臆测黑道大哥被怆击是很平常的事情,她要自我认定,他和那个女人只是泛泛之交而已,这个臆测会让他们的未来,容易继续。 “你不想知道我抱在怀里的女人是谁吗?” 欧阳清向前凑近一步,她的头垂得更低。 不知道、不知道,她压根不想知道。 知道了,势必摊牌:知道了,她想保有的安全感就会消失不见。不要知道,请不要逼她知道,谁说蒙在鼓里不是种幸福? 慕隋没忘记过那年,爸爸在家里对母亲摊牌,他告诉妈妈,这辈子他只爱一个女人,再不可能喜欢上别人,要求妈妈放手,任他自由。 他的坦白谋杀了妈妈自以为的平淡幸福,妈妈变得残酷、变得无心,她不疼慕心、不爱慕情,她生活在仇恨中,不准任何人快乐。 所以她不要摊牌、不要知道真相,他想爱那个女人就去爱吧,偷偷模模去爱,只要瞒著她,哄著她,她乐意为他做尽一切,保有他生命中,属於她的一小部分。 “你没私下猜疑,她是我的工作夥伴或情人?不想了解我们是否谈过恋爱?你很想知道的,对不对?”欧阳清不解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见她安然无恙,他应该放心才是,可是她的态度让他火大。 让慕情跟踪的想法盘踞心头,那种窒息感,欧阳清无法忍受,他痛恨被控制,这是他从小到大致力摆月兑的感觉。 他要摊牌了?!马上要摊牌了?!接下来他们会吵架,大吵特吵,吵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婚困是一场悲剧……所有人都来逼她放手…… 不要,不听,她一句话都不听,慕情捣住耳朵,她只想维持现状,只想夜里有他、梦里有他,别再敦她哭著惊醒。 欧阳清拉下她的手,逼迫她正视自己。“小野猫,我警告你,永远不要试图控制我,我不是你可以控制的男人,还有,不准对我说谎。” 被家族力量控制,已让他无法喘息,他不需要再增加—个名为妻子的女人来进行控制。 “我懂,我真的懂,以后不会、不会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几句话,她认下不该她的罪,热泪盈眶。 她的“乖”稍稍平抚他的愤慨,缓气,欧阳清停止欺侮她。 “所以你承认跟踪我?” 他是个律师,习惯搜足罪证,逼对方就范,现下,慕情是他追逐的猎物。 回望他的眼,慕情暗自问,是不是认了,会令事情简单?他期望,期望她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於是她点头,认罪。 “很好,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他问。 这回,慕情决定说实话:“我去医院……” “你整个晚上在外面,找遍各地医院,想找到我和艾蕊丝?” 想摇头,但他冷淡的眸子中写著警告,警告她别说谎,想出口的话在口中绕圈圈,咽下肚,垂头,她又认了。 白痴!单身女子深夜在外面乱闯有多危险?!想到这里,火气上升,出口,就是一阵不客气—— “你这么努力不就是想知道我和艾蕊丝的关系?我要告诉你了,你又不敢听,真受不了你们这种大家闺秀的做作!” 他一向自持,在面对所有恶劣场合和强势时,都能冷静以对,偏偏碰上这只小野猫,冷静失灵,他必须不断控制心情。 傍她一个面具吧!那么她就能大声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俯首,慕情找不到面具,找不出反驳的勇气。 “我讨厌你的虚伪、痛恨你的假装,说实话,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她不过是要一个男人的专心对待,很难吗?慕情有爸爸、有亚瑟,为什么她无权得到? “说话啊!敢想为什么不敢说?”欧阳清咄咄逼人。 蓦地,话冲出口,慕情踩不住煞车。 “是不是只要我出口说要,就能得到想要的?那么我要老天爷给我一个爸爸,我要订下你的生生世世,我要那个女人离你远远的,我要像所有的家庭主妇般生儿育女,我不要遵守你的规则,不要害怕你受束缚,我只要做自己快乐的事,”她一口气吐尽。 “你很贪心。”冷眼望她,她和他熟知的大家闺秀一模一样。 “所有女人在爱情里都会变得贪心。”这辈子她没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件快乐的事,爱他,是她自己唯一主导的幸福。 “爱情?你爱上我什么?我给的结婚证书,还是床上功夫?我们在一起不过几十天。”他轻哼。 他看不起她的爱情?那么明显的蔑视呵…… “谁规定爱情的发生,时间是重要元素?”心在冷却,恍惚问,她看见他们逐渐背道而驰。 慕情的话带来压迫,这个局面从不在他想像中,他早说过他的原则,合聚怨离,谁都别想勉强谁,而今,她的贪心让他不屑。 “第一,我不是你爸爸,给不了你父爱;第二,我从不让女人来预约或操纵我的生生世世;第三,我要和谁相处是我的事,至於你想生儿育女当家庭主妇,对不起,你找错对象。”他说得绝然。 意思是……他不想当她孩子的父亲,“你忘记我们结婚了?” “你认为婚姻可以提供多少保障?在我眼中,证书抵不过一句承诺。” “婚姻不就是承诺吗?”慕情追问。 “不是。” 一句回答,欧阳清将慕情打入地狱。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还以为她手中握有爱情、婚姻,安全、知心……说穿说透,不过足一场空虚…… 转过身,欧阳清背向她,目光抓住他的背影,她像追逐父亲般追逐他的脚步,喘……喘透心肺,她晓得,无论追得再快、再辛苦,仍将一分一寸失去他的踪影、他的情。 他感觉窒息了!他不要她了!他要挣月兑她的束缚远离…… 不,不要啊!请不要……她后悔所有的“想要”、后悔自己的“贪心”、后悔不遵守规定,好后悔,她愿意吞下所有推开他的话语。 一个冲动,慕情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用力牵扯,她手臂上的伤口进裂,慕情不在意,她只在意他还要不要再进家门,要不要勉强留在婚姻里。 闭眼,不听话的眼泪咽下喉问,带出酸涩。 “对不起、对不起,我糊涂了,我胡说八道、胡思乱想,我把简简单单的逻辑弄拧,我知道你要的,乐意配合你想要的,我们一向合作愉快,对不对?往后,我会小心翼翼,不踩你的地雷,遵循你的意见。你爱和谁一起就和谁一起,我不说傻话、不作非分之想,这样子……可不可以?” 慕情说得又快又急,退回壳里,她只想维持住眼前。 翻出底牌,这段话,让她成为爱情中的弱势族群,往后,将就和妥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这段话,也让欧阳清的火气在瞬间融化, 叹气,他回转身,将她抱人怀里。原谅她了,谁让她那么乖义那么可怜兮兮。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发生同样的事情。”他下通牒。 慕情点头,承担。 在她点头之后,欧阳清决定从轻量刑。 “这阵子不要出门,要买东西的话,托楼下房东帮忙。” 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这几天,我很忙,也许不会天天回家。” 又点头,他的话她照单全收。 “你一个人在家,要是有陌生人来敲门,别开门。” 慕情还是点头。 话交代完,欧阳清望她一眼,拿起电脑,准备离开。 走出这里,他还会再回来?拉拉他的袖子,慕言又止。 “有事想说?” 张口欲言,挤半天,乖乖慕情没有他痞痞的笑容相伴,说不出半句。 “说话,勇敢一点,我喜欢你的野猫性格。”他抚模她及腰黑发。 “她还好吗?伤势严重吗?” 欧阳清抬起慕情的下巴,凝视她的眼睛,想自里面解读讯息,但里面的讯息太复杂,他读不出仔细,只能看出她真诚盼望艾蕊丝没事。 “艾蕊丝丝没事。” “谢天谢地。”这句话山山自肺腑真心。 欧阳清的手机声响,接起。“艾蕊丝?你起床了,我马上过去,不行,受伤的人不能喝咖啡,我帮你带牛女乃。” 口气恢复轻松,眉角再度飞扬,他的好心情很明显。 他要去陪艾蕊丝?那么……他是连背著她、欺瞒她都不愿意……好个正大光明…… 凄然微笑飘上,慕情俯身替他拿起地板上的手提电脑,将他送出家门,送到……另—个女人身边,谁教她是弱势? 月兑缰爱情缚上层层枷锁,埋在深层地底,天日与它无缘。 慕情真的很听话,她没出门半步。 必在家中,小小二十坪的地方,从客厅转到厨房、从卧室绕到书房,心情纷乱。 时时刻刻,她在脑中构想,欧阳清和艾蕊丝在一起的言笑,想他们的感情,想他们的默契,想他们一直在一起。 夜里,她早早上床、早早抱住枕头,入眠很难,但她不想让他误以为她正在窥探他、试图控制他。 昨夜,他们谈到德国心理学家佛洛姆的话。 佛洛姆说——不成熟的爱,所遵循的法则是“因为我被别人爱,所以我爱别人”。成熟的爱所遵循的原则是“因为我爱别人,所以我被别人爱”。 这两句话在施与受之间打转,慕情问他:“世界上有一种人,她认真去爱别人,却得不到回报,难道她该为了‘成熟的爱’,继续要求自己付出不断?” 欧阳清听完大笑,他取笑她的佛洛姆是个过时的心理学家。 欧阳清说:“这是个经济挂帅的时代,任何事情都强调投资报酬率,不管爱谁都是危险行为,只有爱自己才是正确。” “可是只有自己爱自己,不寂寞吗?”慕情反问。 他回答她:“找—群不爱你,却能令你快乐的人留在身边,热热闹闹的空间会让人忘却寂寞滋味。” “我是那个不爱你,却能令你快乐的人吗?”慕情在问这句话之前,培养了若干勇气,却在话出口后,勇气丧失,缩起脖子,不敢接受答案。 幸运地,欧阳清没给她答案,他反覆思索慕情的问题,重点摆在“不爱你”那个部分。 一时间,两人间净是沉默。 背过欧阳清,慕情在心中计数,意图算出,自己还有多少魅力留下他。而欧阳清烦恼的,却是自己模不透的心情。对她……当真无爱有欲? 慕情扭乾手中拖把,用力太掹,扯动了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发炎了,医生叮嘱她,要她隔天回医院换药,但欧阳清不想她出门,她便乖乖留在家里,仟伤口去发炎。 不过,隐瞒住“想要”,她的乖有了代价,他不再气她、不再对她质疑,他又能痞痞地笑、又能陪她聊天诉心。 她爱赖在他怀里,享受暖暖的体温,享受—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这东西,她寻寻觅觅了多年, 那天的事彷佛从未发生过,要不是手臂上的伤痛著,她乐意遗忘所有不快,他还是她的黑道大哥,她仍是他的小野猫,他们之间或许爱情不长久,但不至於在眼前结束。 cd唱盘里,海顿的奏鸣曲正在进行,慕情拖著地板,口里随音乐轻哼,表面上她轻松惬意,实际上,轻松底下的,是一颗不安的心。 她有恐惧,恐惧下一个莫名其妙的爆炸落下,她努力维持的,全部不见了。 叮咚,门铃声响。 他回来了?这么早?是艾蕊丝终於痊愈,他可以将时间多分些给她?挂上笑容,她迎向前。 门外的男人……慕情怔愣,该不该称呼他们为不速之客? “小野猫,你这身打扮太良家妇女,我几乎不认得了。”小威率先开口,大大的手拍上她的红肿。 吃痛,慕情的眉头皱成直线。 “你们怎么会来?”她讷讷问。 “应该是我们问你,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小威老实不客气,主动踩进屋内。 “这里是我租的公寓。”慕情回答,侧身让小威进门,下意识把受伤手臂藏在身后。 “别告诉我,阿k是吃软饭的家伙……咦?等等,你该不会就是那个该死的慕情!” 小威想起欧阳清特意留下的结婚证书,没人料到,他居然在结婚前夕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这招够掹,掹得小威跟老皮在开啤酒庆祝时。没忘记互相讨论,这样一出夸张剧本可以卖价多少。 “我是慕情没错,至於该不该死,恐怕不是我能决定。”摇头,她的笑撑得好辛苦。 “阿k到最后还是娶你?真不可思议,原来到pub钓男人,是个不错的主意。”小威说话不客气,虽然他不赞成老友娶何丽云,但更不赞成他随便在马路边捡女人。 忽略掉小威的讽刺,慕情要求自己不在乎。 “阿k……哦,我说的是欧阳清,他在家吗?”老皮问,他人还在门外。 “他不在,晚一点……大概会回来。”她对他的行踪没把握。 “方便在这里等他吗?”老皮是持重男人,令人耳目一新的慕情,让老皮对她另存看法。 “嗯,不好意思,请进。” 请老皮进屋后,慕情到厨房里泡咖啡。 客厅里,小威抓著老皮讨论这位“慕情”,讨论她的手段和她前后判若两人的姿态。 小威离开座椅四处逛,从房间逛到书房,再逛回客厅,这里不大,但女主人的用心处处可见,当他逛到装满比赛奖杯的玻璃柜前,瞠大双眼。 “不可思议,小野猫竟然是茱莉亚的高材生,你信吗?” 他拉起在沙发坐定的老皮,逼他逐一看过令人讶异的东西。 “所以,用外表度人是很肤浅的行为。”老皮说。说话的同时,他忘记自己曾经拿慕情当雏妓看待。 “我不相信,你想会不会是她假冒慕情的名字,到处招摇撞骗?”他怎么也无法将小野猫和音乐家联想在一块。 “你问我?去问阿k吧!和慕情相处的人不是我。”摊摊手,老皮回到位置上坐下。 “你忘记,最早小野猫想嫁的人是你,嫁给阿k算是……退而求其次吧。”小威凑到他身边说话。 “这句话,你最好别在阿k面前提。”不管怎样,老皮觉得这个“慕情”对於阿k,肯定特殊,否则他不会在婚礼前夕端出乌龙大餐。 相交十几年,他怎下懂得这个死党?欧阳清是个痛恨被拘束的男人,这回肯接受家里安排,让他们跌破眼镜。虽然清对婚姻缺乏期待,然一旦决定,不易更改。 他们不晓得慕情是何方神圣,但能让欧阳清临时变卦,不会是个普通人,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慕情是他们见过的小野猫。 走出客厅,慕情把茶端上,小戚起身,她掹地后退,迅速把手臂藏在身后,这个动作太夸张,夸张得让老皮蹙同。 “你是慕情?”小威问。 “是。”她乖乖作答; “有什么可以证明?” “身分证、护照……毕业证书可不可以?”她想起刚到手的毕业证书。 “你确定自己是慕情,并非冒名顶替?” “慕情这两个字很特殊吗?为什么要冒名顶替?”她不懂,偏头问小威。 “是没什么特殊。”小威同意她的话。 “我想……想请问,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慕情在厨房里猜想许久,还是想不出原因。 “上星期,我来美国出差,在新闻上看见发狂的欧阳清,於是找上他哈佛的教授,探听之下,他给我这里的地址。” 炳佛?原来那日的话并非戏言,他果然是哈佛的高材生,突地,她发觉对於丈夫了解太少。 “所以,你们找到这里……” “很快的,他的父母和未婚妻也会找上门。”小威接口。 未婚妻三个字直接敲上脑门正中央。他有未婚妻了……一个全家族认可的未婚妻……那么她握在手里的结婚证书,到底有几分效用?如他所言,抵不过一句承诺,不过儿戏? 见她惨白神色,老皮浮上同情,他走向前,安慰地拍舶她的肩膀,这一拍牵动了她的痛觉,低吟一声,尚且不及反应,老皮迅速抓起她的手臂,将宽松夹袖往上推。 赢弱的手臂,雪白纱布上的血迹已成墨褐色,纱布旁的肌肤又红又肿,轻轻一碰,慕情便痛得龇牙咧嘴。 “你的伤口发炎,应该马上看医生。”老皮皱zc摇头,这个女人不会照顾自己。 “没事,过几天就会好了。”慕情想收回自己的手,老皮不让。 “不可能没事,你有没有听过蜂窝性组织炎?那会要人命的、”小威恐吓。 “这个伤是怎么弄来的?”老皮问。“别诬赖是阿k打的,我不相信他会打女人,除非是女人太过分。” 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算真是阿k打的,也是女人太坏,这就是男人问的“义气”。 “是我自己不小心。”摇头,她一次次试图缩回自己的手,但老皮力气大得吓人。 “不管怎样,你必须看医生。” 不由分说,老皮拉著慕情往外走,说不通感觉,就当作是……朋友妻不可不顾吧! 慕情答应过他的,才几天就不安於室? 欧阳清气得在客厅里团团转,明明是焦心,他偏表现出愤怒;明明对人对事,他都沉稳得一脸无关紧要,偏偏碰上慕情,他就慌了阵脚。 当钥匙插孔的声音传来,欧阳清压下狂怒,冷冷地替自己倒一杯水,冰水自喉问滑下,严厉尽敛双瞳。 “你回来了?” 慕情见到他,忙迅速进屋,想投入他怀抱的身子,却在他面前硬生生停住。 他……生气了……他生气她出门?刚刚她应该再坚持些,看不看医生无所谓的。 “你答应过我不出门的,为什么出去?” 慕情好怕他这种口吻。“对不起,我……” “你的对不起时效有多长?三天?五天?” 冷峻眼神、肃然口吻,让慕情下意识退后两步,摇头,她认识他的部分……真的不多。 “你去哪里?说!”他口气咄咄逼人。 “我们带她到医院换药,她的伤口发炎得太厉害,再不看医生,要准备截肢了,不晓得一只手的女人还能不能弹钢琴?” 小威凉凉插话,打破尴尬,阿k很少发火,尤其是对女人,这一回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 伤口?他向慕情投过一瞥。 “我、我去帮你们泡茶。”低眉,没有面具的小野猫,连话都说得特别小声。 “你的手不想要了?”老皮阻止她的动作。 “那……我……”她要把自己塞在哪个缝缝里,才能躲开他的怒气? “你去休息,医生说的。”小威把药袋交到慕情手上,推她人房间,接下来的讨论,她不适合当观众。 房门关上,老皮率先开口。 “你的事情在台湾闹翻天,两个政商家族变成媒体的追逐焦点,尤其是新娘子何丽云,还有那位没人见过的慕情小姐。有人说慕情两个字是化名,也有人说她是专门玩仙人跳的高手……众说纷纭。” “促成豪门婚事的人不是我。”欧阳清推卸责任的能力不弱。 “至少你没反对,何况在没碰上慕情之前,你打算乖乖受控的,不是吗?”老皮点出重点。 “那又如何,我后悔了。” 这段日子,欧阳清想过很多,自己本就是痛恨被控制的性子,一次次他为“习惯”将就妥协,一次次他的真性情被填压在家族形象里面。 也好,就由逃婚这件事情当开端,让父母族亲看清楚,他的年纪已经大到不接受安排。 “先给你个心理准备,伯父母已经注销你的结婚证书,你和慕情的婚姻不算数。”小威拍拍老友的肩膀说。 “注销?凭什么?” “不知道,反正所有台湾同胞都知道你的婚姻不成立,这时候,如果你带慕情回去,她躲不掉媒体。”小威说。 “你建议我不回台湾?” “就算你不回去也躲不掉,枪击事件已经传回台湾,我想你的家人会在短期内找到你。”老皮实说。 “有更好的建议吗?” “有,让慕情把伤养好,将她锻链成神力女超人,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她绝对不会好过。”老皮说。 “她受伤?”这件事他全然不知。 “你不知道?你们不会是同床异梦吧,她只是你摆月兑何丽云的一颗棋子?”突然,他开始同情起慕情。 “把话说清楚,她几时受的伤?”欧阳清急问。 “听说是在枪击事件当天,她受流弹波击,当天受伤的民众除了艾蕊丝,还有八个人。”老皮把话说明。 所以,她那天晚上留在医院,并不是跟踪他和艾蕊丝,而是受伤?他错怪她了? “哦!对了,这是她上次留在医院忘记带回去的东西,那个洋医生对慕情有好感,眼巴巴特地为她保留下来,你都没见到,当我告诉医生慕情已婚时,他的表情有多精采!”这时候,小威还有精神说笑。 欧阳清打开纸袋,是几件他尺寸的衣服。她果然是去替他买衣服!再—次,证明他对慕情的误解,罪恶感迅速泛褴。 “好啦,我们先走,基於好朋友立场,我们会试著帮你劝劝伯父伯母,请他们先别到美国找你,让你好好的把贪渎弊案官司打赢,到时扬名国际,他们面上有光,你想谈慕情的事情,起码手上多上几个筹码。”老皮说完,挥挥手,和小威离去。 送走好友,欧阳清看著纸袋里的衣服。当律师首重客观,对慕情,他却主观得过了头。他的客观呢?他似乎总把不公平加诸在她身上,望望紧闭的房门,欧阳清叹气。 第八章 欧阳清进屋,慕情正拿著粉饼,想替自己画出大浓妆,她有许多话想对他说明白,可是没有伪装,乖巧依顺的慕情,勇气不多, “小野猫,不要上妆,我喜欢乾乾净净的你。”欧阳清抢走她手上的粉饼盒。 一时间,四目相对,想对他说的干言万语,全化作一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跑出去。” “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拉起她的手,伤口让纱布挡住了,但纱布掩得住伤口,却掩不住他的心疼。 “我不要你生气。”缩回手,这个伤老是提醒著,那日里,他的怒气。 “在你眼中,我常生气?” 她点头,复又摇头。 他不常生气,只是任何一次生气都让她产生极度恐慌,恐慌他要离开她身旁,她不想他走,不想两人的关系消失太快。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常生气,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 还能说吗?他告诉过她永远不要相信爱情长久;他说,大家闺秀想法单纯,往往跟了一个人,就决定自己一辈子;他说他是个需要自由的男人,害怕窒息感,无法留在同一个女人身边太久…… 他的名言是欢则聚、厌则离呀!她怎能说她担心分离?前车之监仍然印象深刻。 “清……你厌倦了吗?” “厌倦?” “嗯,厌倦两个——的生活,厌倦同一个女人的旧面孔,或者厌倦婚姻带来的束缚感。” “我是喜新厌旧,可是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我们结婚多久?” “到今天满一个月。”她是鲁宾逊,在他给她的山洞中,一道道刻下岁月痕迹,只不过她每道都刻在同一条线上,一天一回,那道痕迹顺著她的爱情日积月累,深深地烙在她怕伤泊痛的心。 “满一个月,要不要……去庆祝满月纪念日?”欧阳清提议。 他的提议让慕情讶然,半晌,她讷讷回话:“又不是生小孩。” “只有生小孩才能庆祝满月?我就爱庆祝结婚满月,怎样?有疑问吗?”他痞痞地说。 “我以为结婚男女只过扫墓节。” 欧阳清听得哈哈大笑,他的笑容是阳光的、灿烂的,带著真心,去除淡淡戏谵。 “你说吧,人类是种多么奇特的动物,眼巴巴的追求、示爱,好不容易熬到进礼堂,从此舍弃情人节,只重视清明。” 他的痞笑,鼓舞了她的勇气,她又敢在他面前高谈阔论,毋需面具。 “贪心是全体人类的共同特徵,婚前羡慕已婚者的幸福:婚后又怀念婚前的自由无束。” “没错,你开始怀念婚前的自由了吗?” “我不是你,我是良家妇女。” “了解,那种让人恶心的做作女人。”他表情夸张,面露嫌恶。 “谢谢你的夸奖。”皱皱鼻子,慕情对他的话认真。 “我喜欢你当小野猫时的勇敢、直接。” “是你不要我当野猫的。”她指指桌上的粉盒。 “我只要你当我一个人的野猫。” 这句话带出占有欲,欧阳清没发现自己的想法开始转变。 然慕情发觉,他说要她当他“一个人”的野猫。 “可不可以……思……” “我的小野猫说话可不会吞吞吐吐,”他笑著将她抱上膝间,嗅闻著她秀发的芬芳,下颔贴在她额问。 “我想说,如果你的喜新厌旧症不是太厉害,而我这张脸还算有人缘……当然,我会尽量不去束缚男人,努力当你的小野猫,不会处处流露出良家妇女的做作……” “小野猫,我的耐心不多,你想绕完地球一周,才告诉我你的重点吗?” 捧起她的脸,那份战战兢兢惹得他想发笑。 “我想,要是一切情况都不坏的话,你愿不愿意……让这个婚姻的有效日期拉长一点?不要以为我想霸住你,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的生活很有趣,虽然多少有不愉快的时候,可是不孤独的感觉真的很好,你难道不觉得身边有一个人……” “给我理由。”欧阳清截下她的话。 “理由?”她迷糊。 “延长婚姻有效期限的理由。” “嗯,我喜欢夜深人静时,你长长的手,把我全部圈在怀里。我喜欢站在高高的你身边,好像你能替我顶起一片天空。” “如果我不够高、手不够长,你也会要求我把婚姻期限延长吗?”欧阳清问。 这个问题,慕情想得很认真,歪著头,从头到尾打量他全身,三分钟吧,三分钟后,她认真点头。“我会。” “好,成交!” “那我们可以过结婚周年纪念日罗?”她的眼睛进射出光芒。 “可以。”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过更多个周年纪念日,对不对?”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越要求越多,欧阳清明知道这是陷阱,还是奋不顾身往下跳去。 为什么?因为她脸上那抹春阳。 “只要不和扫墓节冲突的话。” “不会的。” 洗了三温暖的情绪,从谷底爬上天堂,慕情说不出满心欢喜,这回她的脚步够快,追上她搜寻已久的安全港湾。 攀上他的颈子,狠狠搂住他,她要他分享她的快乐。 没想到这一用力,扯出痛感。 “唉呦。”慕情倒抽一口气。 “怎样?伤口痛吗?” “没关系,一下下就不痛了。” “不行,我带你去换药。”他口气不善。 “我才刚换过。”她小小声反驳。 “才换过药还会痛,走,带我去看看那个庸医在做什么,不会照顾病人的伤口,只会照顾病人忘记带走的东西吗?”这话醋意十足。 “你说……”慕情不解。 “没错,就是那包‘我的’衣服。下次买衣服不要到那家店,不要经过那间危险的咖啡店,美国人合法拥有枪械,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流弹打中。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冤枉的,他在向她说抱歉——用他的方法。 “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马上带你回台湾,见我的岳母和小姨子。还有,不准胡思乱想,艾蕊丝是我的研究所同学兼工作拍档,她只喜欢女人,不爱男人,下次见了她,别靠她太近,上次,是我找到斩证据……” 他在向她解释艾蕊丝的存在?够了,这样就够了,她只想确定她的安全感不会逃跑。 拉拉他的衣袖,一朵含泪梨花望著他。 “你看,我就说别化妆,不化妆的女人哭起来多可爱,也不用担心弄脏我的衬衫。”说著,他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为她顶起一片天?他愿意。 这一夜,不,是未来若干个夜晚,他愿意为她顶起所有星辰。 相拥的两人,倚窗而立,雨过天晴晚风轻。 误会冰释后,慕情和欧阳清的生活恢复。 他仍然忙碌,但再忙,都会抽空回家陪她吃晚餐,他不再认为她的等门是风筝线,时时牵制他想飞的心。 堡作渐入佳境,整个案子进入司法程序,欧阳清的照片与名字时时出现在头版新闻,要不是慕情对新闻时事不甚关心,她会发觉,原来枕畔的轩昂男子是个知名律师,而非黑道大哥。 慕情臂上的伤口几乎全好了,成天,她整理家里,作饭、弹琴、练习乐器,偶尔回母校和敦授老师见见面,聊聊天, 教授认为慕情不往舞台方向发展是个错误决定,但,她是个幸福女人,倘徉在聿福中的女人,容易无心事业。 门铃响起,慕情开门。 门外是个她意想不到的人物——亚瑟·威廉斯,慕心的丈夫,一个法国商人,听说他是法国首富,也是爸爸心目中最佳女婿人选。 慕情见过他几面,在爸爸发生空难那段期间。 “我可以进去吗?”亚瑟问。 “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事,我们站在门口说就好了,我先生……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作客。”拒人千里,对於维护她的婚姻,慕情小心翼翼。 “你结婚了?” “是的。” “我没想到。”宣布遗嘱当天,慕情当著所有人的面,放弃财产,并叫喊著要出去嫁人,果然短短不到三个月,她结婚了。真是够倔傲的女子! 假如他知道慕情是在夺门而出那一夜,就成功将自己嫁出去,恐怕表情会更生动个十倍。 “这三个月,我们在台湾请人四处找你,却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没想到你人在美国。”亚瑟打量慕情,她和他印象中浓妆艳抹的女子不同,是婚姻政变她的偏激乖戾吗? “找我做什么?”冷冷地,她在身边筑起一道防卫性高墙。 “你可能不知道,你母亲进了精神疗养院。”亚瑟说。 “怎么可能?!” 柳眉微皱,苦闷堆上心头,这号表情他常在慕心身上见到,她们两人,果然是姊妹。 “你离家出走那天,你母亲就崩溃了,之后,我们送她到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得了躁郁症,祖母年事已大,没办法照顾她,我和慕心又急著回法国,才将她送进精神疗养院。” 怎么会?她不过离开三个月,竞发生这些事!她的家庭……正式瓦解? “妈妈情况好吗?”她焦心。 “上个星期我到台湾,处理你父亲公司的问题,趁空,我陪慕心去看你母亲,比起上次,她精神好多了,能认得出慕心,还抱住慕心,请求她原谅。哦,对!我遇见她的主治大夫,姓蒋,听说是你母亲的老朋友,他们认识许多年,你知道他吗?” 慕情点点头,是蒋晋峰叔叔吧!印象中的蒋叔叔是个颇有权威的精神科大夫,年过五十,尚未结婚,他的脾气温和、性格体贴,对母亲很好。 每次母亲和父亲问发生问题时,经常是他在居中协调支持,好几次母亲告诉她,要是没有蒋叔叔帮她,她早活不下去了。 “蒋先生说再过几个月,你母亲就能离开疗养院,不过,她需要盲人在身旁照顾,慕心想带她回法国,可是蒋医生认为刚出院就到异国适应新环境,不是个恰当作法,何况,你母亲对蒋叔叔很依赖,恐怕她不愿意离开台湾。” “我知道蒋叔叔的疗养院在哪里,我会回去,谢谢你通知我,也谢谢你照顾她。” “她是我的岳母,照顾她是理所当然。” “女乃女乃呢?” “她搬进老人院,在那里结交到不少好朋友,身体和精神都不错,慕心要带她回家,她直说不要,说老人院里热闹,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林妈妈呢?” “慕心劝她好几回,要她和我们一起回法国,可是她宁愿守著你们的老家,她说,万一你回去,看不到家里有人会伤心。这次是她要我们试著到美国来找你,地址也是她给的。” 亚瑟的话说到这里,慕情眼泪正式落下,泪渍上衣襟,几点黑圈圈扩散。总是总是,林妈妈悄悄地在为她打算担心,她是自己的第二个母亲啊! “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妹妹?还记恨她?”亚瑟问: 记恨?不,受父亲宠爱不是心心的错,她从没恨过心心,相反地,她羡慕她,羡慕她的命比自己好。 摇头,慕情吞下酸涩。 “她不会不好,有你在不是吗?爸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婿。” 在念书时期,慕情打电话给父亲,经常是几句话说著说著,爸爸就讲到慕心身上,因此,她知道这位好女婿对妹妹做了多少好事情。 “事实上,我上个星期回台湾,才和慕心冰释误会,重新得到她的原谅。” “误会?心心从不会误会人,她只会谅解人。” “你真了解你妹妹,看来你比她知道的更关心她。” “谈不上关心,只是……”是同病相怜吧!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们各有各的伤情。“不管怎样,我相信你不会让她吃亏。” “你也认为她是个容易吃亏的女人?” “是吧!” 表面上,处处占便宜的人是慕情、被夸赞的也是慕情,可是她一心一意想的是,当当爸爸怀里那个老是吃亏倒楣的小女儿。 “放心,我不会让她有机会吃亏。对了,慕心怀孕了,我不想她千里迢迢到处奔波,所以她没来见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尽快回台湾看她,慕心很担心你:我会在美国停留三天,你想跟我一起回台湾的话,这是我的饭店住址。” “谢谢你带给我讯息,我不会私你一起回台湾,我要等我先生把这里的工作告一个段落再回去,蒋叔叔和林妈妈那边,我会先打电话联络,不好意思,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以为我们是亲戚。”强势的亚瑟破例对她一笑,为慕心,他努力塑造温和男人的形象。 慕情想了一下,甜甜的笑容漾起,同意他的话。“是啊,我们是亲戚。” “不管怎样,给我一通电话,在我回国以前。”伸开双臂,他将慕情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用一种对待家人的亲昵。 “嗯!我会的。” 离开他胸膛,慕情怀疑,同样是宽宽的怀抱、同样是可以顶住天空的身高,为什么这个怀抱只能带给她安慰,却带不来安全感?因为他不是她的黑道痞大哥吗。 欠欠身,亚瑟转身离开她的视线,直到现在,慕情才发现,自己始终没将他请进门。 进屋,慕情想立即打电话回台湾,把情况问明。 “美国果然比台湾开放,不用关房门,就可以当众做起爱做的事情。” 刻薄声调传来,慕情吓了一跳。在这里,鲜少人对她说中文,当然,欧阳清例外。 “对不起,请问你是……” 慕情退缩,看著眼前个可一世的贵妇,不理解对方脸上的忿忿不平。 “假洋人不懂得中国礼仪,不知道看到长辈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反而要求长辈无对她说明。” 她不看慕情,对著身旁的年轻女子说话,却字字句句指向慕情。 “对不起,我是慕情,请问……” “我就说她是慕情吧,满脸的轻佻,一看就知道家教不好,也只有这种狐媚女人,才会勾引男人放下一切逃婚。” 话说到这里,慕情隐约猜到对方身分。 “您是清的母亲?”小心翼翼,她问。 “没错,我是阿清的母亲,她是阿清的妻子,你呢?你是谁?阿清在外面的点心?” 妻子?她说的是妻子……天,慕情不能呼吸了! “我……”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慕情无力招架,虽然她明白这里是自己的家,她们无权在此处嚣张。 “要不要请先进来里面坐?”慕情手忙脚乱,领身往屋里走,不敢看她们,匆匆抛下一句话:“我去泡茶。” 必上房门,她用深呼吸抵挡门外的恶意声浪。 “丽云啊!不是妈妈爱讲身家门风,什么气质的女人会教育出什么气质的孩子,我可不希望欧阳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代,所以媳妇不能随便挑选,至於爱情啦、风流啦,咱们守分女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太计较。” “我了解,但清的意思很明白,他根本不要和我结婚!” “错,他是一时间不明白,才会著了坏女人的道,放心,这一切行妈妈替你撑腰。” 迅速上妆,慕情翻出自己的结婚证书,再绕到厨房,倒出两杯果汁,走进客厅,恪守礼仪。 “坐下,我们当面把话谈清楚,”欧阳太太指挥。 “好,这是我和清的结婚证书。”慕情把证书递出去。 “别拿那张儿戏的证书出来唬人,我们早去注铺过,不算数。” 欧阳太太将证书推到桌下,这张教人生气的东西,她不想看。 “不可能不算数,我们有证人、有主婚人。”依照中华民国法律,这样的婚姻该受到保障,不是吗? “什么证人、主婚人?不过是路边拉来的醉汉,凭我们家族在地方上的地位势力,怎可能让莫名其妙的不明女人嫁进来?搞清楚,三代的政治世家耶,我们的形象可以随便毁坏吗?我们家只娶丽云这种端庄娴淑的媳妇。” “问题是我们已经结婚。”慕情重申。 “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话?我说你们的婚困注销了,要不要我来解释何谓注销?” “注销……不是该由当事者提出来的吗?我们结婚后,清并未回到台湾办理……” “你在向我卖弄你的伶牙俐齿?省省吧!我不吃你这套。” “这跟吃不吃哪一套无关,重点是,这个婚姻是‘事实’。” 她的话激怒了欧阳清的母亲,一拍桌子,她气得要走人。 何丽云拉下她,轻声劝解。 “妈,别生气,真要生气,应该气我们家的阿清,说来说去都是他不对,不应该欺负人家少女。”何丽云望了慕情一眼,估计她最多不超过二十岁,对付小女生有对付小女生的作法。 “你说你是慕情对吗?”何丽云放段,用和缓语气对慕情说话。 “是的,我想你对这两个字并不陌生。” “是不应该陌生,只不过清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太多,多到我没办法记清楚每个名字。” 软软还慕情一钉,何丽云本来就是女强人,再难的阵仗她都打过,不至於连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女生都摆不平。 她赢了,这一钉成功地插进慕情胸口,痛得她喊不出救命。 “事实上,这不是清第一次逃婚,他第一次逃婚是在四年前,那时我刚怀孕,两个家族原本打算让我们先办理结婚登记,没想到,他—声不响申请哈佛大学研究所,逃到美国,那段时间,他和不少女人同居,我看管不到。”说起假话,她不脸红气喘。 他们之间有孩子?!不,不是的,她在诓骗她。 “你说谎,如果有孩子,他会负责任,你为什么不带著孩子到美国找他?”她根本在说谎,她不要听进一字一句, “你恐怕不太了解我的身分背景,又或者,你根本不知道清的出生环境、家世背景,对不对?” 慕情没作答,但何丽云从她的表情中获得答案。 “清是台湾第三大政商家族的新生代,所谓大家族并非指人口众多,而是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都是国内重量级的政治人物或商业钜子。算来算去,只有清的性格最反叛,从小他就反抗家里对他做的安排,不从政,不学商,一心一意想当律师,这件事让我婆婆非常生气,毕竟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家族事业总要有人接手。於是,族中长辈挑中和清一起长大的我,我善於经商,如果你有阅读商业杂志的习惯,就会发现我的话句句属实。” 慕情静静听她叙述,原来清来自这样一个“伟大家族”……这些他从没有向她提过,他在防什么?防两人分手后,她以此作要胁? 心泼上冰水,她冒出一身疙瘩,对清的信心动摇,慕情不再确定自己曾经确定的。 见慕情脸色苍白,何丽云噙上一抹冷笑,继续往下说—— “幸而,清是个努力向上的男人,即使他没选择从政营商,仍然在法界闯下自己的天空。” “法界?”他不是开pcb的黑道大哥吗?他到底有多少事情没教她知道?一个孩子、一个显赫家族,连身分、工作都对她隐瞒? 在他心中,她真是这样一个可怖女子,需要他严加防范到这等程度?慕情眼眶翻红,何必呢?她答应了他好聚好散的原则,就不会去破坏定律呀!他为什么还拿她当贼防? 善於察言观色的何丽云,确定自己踩到她的罩门,忙加上一把—— “他也没告诉你,他的职业是律师对吧!我以为就算他不讲,你也会从最近的媒体新闻得知,他和同学艾蕊丝为调察美国官员贪渎案子,遭到枪击的事件。 唉……不过,隐瞒身分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告诉过其他女人,他是音乐老师、是武术教练、是警察……当年他追求艾蕊丝时,自称是调查局干员,把人家骗上床,若非国情不同,现在艾蕊丝哪可能跟他共事。” 艾蕊丝?清说过,她是同性恋,他们之间不可能……哦,原来、原来又是另一个谎言,她自认为的爱情,竟是在重重谎言下产生的幻象。 “其实他的身分不重要,他连自己有个四岁孩子都没告诉你,他又怎会向你提到那些微枝末节?”何丽云神色自若,一点都看不出她在作假。 “他的孩子……”慕情溃不成军,寒意自脚底窜起,她全身发冷,冷到不能自抑。 “冬冬很可爱,三岁就会背abc,大家都说他的聪明遗传到清,不过,我倒觉得,他最像清的部分是他的反骨,每次我说东,他就偏往西。”她演足了骄傲母亲。 “孩子这么大,你们没再谈过结婚?” “我前面说过,每次谈到结婚他就逃,然后抗议似地,随便找个女人结婚,我不想公婆老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音讯全杳。清害怕被约束,如果不谈到婚姻,他可以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甚至是居家好男人。加上我工作忙碌,哪有时间老和他玩我追你跑的游戏,不过是一张证书,我并不那么在意。若不是公公婆婆认为孩子要赶紧报户口,准备上小学,压根不会有这次的逃婚事件。好了,这就是我和清的故事,你还有任何疑问吗?” “他给过多少个女人相同的结婚证书?” “怕是数不清了,很抱歉,我知道这个回答很伤人,但我没办法不说实话。” 数不清?大概吧!去趟网咖就能列印出结婚证书,一只塑胶戒指、两个烂醉如泥的酒客,这种婚礼好办得很,偏偏她这个蠢女人,还拿它当浪漫,时时回味。 “我懂了,”真的懂了,她恋栈的爱情婚姻只不过是一场戏,现在,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即便凄凉,终要散场。 “那你……”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谢谢你来。” 无力送客,慕情再次做出非大家闺秀的不当举动。 迳自走回房间,对著镜子,慕情放任自己大声哭泣。 泪水冲去勇气、洗出软弱,哭花的脸斑驳出片片破碎爱情,所有事情都吻合了,还要质疑些什么? 对一个拿吸管编织婚戒的男人,她怎能心存期待? 爱情……他的爱情不真心,他的爱情纯粹游戏……问题是,愚蠢的自己却陷入游戏,无法自拔。 只是一场游戏啊!应拿它当游戏看待,不该要求真心,是她过分、是她坏。 慕情的表现很反常。 她在公寓门口徘徊,一听见欧阳清上楼梯的脚步声,马上冲下楼,跃入他的怀抱。 “怎么了?”推开她,欧阳清审视她的表情。 “我想你,整整想了一天!” 她的想念会成为他的束缚吗?会吧!不过不管了,她不再在乎他的厌烦提前来临。 欧阳清没说话,搂搂她,亲亲她的额头。 慕情仰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和他的嘴巴……明明是个无情男子,怎能看起来那样专情?又为什么明明知道他坏,却又割舍不下对他的爱情? 摇头,是爱情痴还是女人傻,总是愿挨愿打,无怨不悔? “我做了很多好菜,粉蒸肉、红烧蹄膀、麻婆豆腐、鸭肉烧……都是你爱吃的,我还买了一瓶红酒。” “有事庆祝?”隐隐约约,他觉得慕情态度不对。 “有啊!庆祝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另一个好女人,让你对我‘喜新厌旧’。”勾住他的手,她把自己贴到他身上,将眼角泪湿偷偷留在他的衣襟。 她的“新”是多少“旧人”的泪水堆积?她不愿意成旧、不愿意泪流,到头来却不得不痛心疾首。 “放心,除非你对我五花大绑,企图控制我的自由,否则我不会对你喜新厌旧。”揉揉她的头,他恋上对她亲密。 进入屋中,慕情为他月兑去外套,拉他到桌前坐下,为他夹一筷子鸭肉,这是身为小女人的快乐。 “告诉我,你喜欢小孩子吗?”他的儿子……叫冬冬或东东吧,不晓得和他有几分相像? “不讨厌,你怀孕了?”他讶然问。 这是他的态度?慕情解读他的表情——他不讨厌孩子,却害怕她为他怀孕?为什么?因为那会让他们的婚姻变得难以收拾? 他可以和全天下女人结婚,但不跟她们生小孩,独独不跟何丽云结婚,却和她共同拥有小男孩,是不是矛盾?这种矛盾事,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偏偏偏偏她爱上他,一个复杂而矛盾的男人。 “怀孕很正常啊!我们是夫妻,天天在一起,身体没问题,自然会受孕。”她瞠大眼睛,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吃惊。 孩子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代表责任义务和一大堆免不掉的麻烦,欧阳清斜睨她一眼,不好,小猫咪太瘦弱,不适合怀孕,更不适合为孩子过度操劳,所以,孩子?再等等吧,除非小孩子等不及,只好另当别论。 “你的表情很怪哦!你说你不讨厌小孩,而我非常喜欢小孩,就算真有小孩,也是我一手带,不会麻烦到你。”她娇嗔。 “真有小孩,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她的回答让欧阳清轻松。 可是他的轻松却紧绷了她的心。 “对啊!我只是想计划生一个小孩,不然,生活很无聊。” “我们还年轻,不需要急著生小孩。”他否决她的论点。 “万一情况失控,你不会要求我把孩子拿掉吧?” “小孩应该在我们提供得起最佳环境时才生下来,否则对他不公平。” 欧阳清的回答让慕情失望,一个享誉国际的名律师,竟然说他提供不起最佳环境?他到底要期她到几时? “我是说万一,万一他就是要来呢?”慕情不死心追问。 “现代科学发达,有的是方法可以阻止意外发生。” 欧阳清的意思是避孕工具,慕情联想到的却是堕胎,因为他的话,慕情心情沉入谷底……算了……反正,不会有这一天…… “不谈这个话题,没有酱油膏了,我去买。” 说著,慕起身,他压住她的手。 “不用,我随便吃吃就要回办公室了。” 他们得到更多资料足以将对手一网成擒,这回他们逃不掉了,想至此,他嘴角勾起微笑。 “加班?只有你一个人?还是有谁陪你?” “艾蕊丝。” 哦,是艾蕊丝陪他加班,难怪他神情愉快、 这叫作左右逢源,在现任妻子身边吃晚饭,到前任妻子身边用消夜……儿子的母亲则在家乡毁殷企盼,他的女人缘好得令人眼红。 起身,她坚持:“没关系,你继续吃饭,我一下子就回来,粉蒸肉没佐酱,很难入口。”就像爱情,不谈长久,便失去美丽意义。 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匆匆回房拿了小包包往外走,模模口袋里的名片和护照,她该回台湾尽自己的责任了。 欧阳清凝望慕情的背影,今天她很怪,筷子在菜肴里面翻翻挑挑,失却胃口。原来他不是爱上她的手艺,而是爱上有她在的晚餐桌上。欧阳清索性拿出电脑工作。 时间悄悄流逝,待欧阳清做完手边工作,发现慕情尚未回家时,已经将近十点。 “买酱油膏买这么久?” 欧阳清起身到公寓楼下溜了几转,再回到屋中拨几个电话。她土哪里了? 走进房间,两只戏子和结婚证书并放在化妆台上,欧阳清趋前拿起,一个是他给的白金戒指,一个是他摺傍她的吸管戒指,这是什么意思? 打开结婚证书,一张纸片飘下,欧阳清弯腰拾起,只见上头写著—— 你说过不喜欢了,分手是最不伤人的方法,那么在“不喜欢”未出现之前结束,留下的是不是只有美丽?我们的一段结束了,希望你的下一段更精采。 她离开了,放弃两人的婚姻了?为什么?为了他不想马上有小孩?不对,不会这么简单,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一次再一次,她搅乱他的平稳。 懊死,谁准许她离开的?谁说分手是最不伤人的方法?他明明就受伤…… 他不想她走,想她留、想和她在一起,是一段、一段接一段,接起他和她的生生世世……天!他竟然爱上她了…… 天崩地裂,不相信爱情的男人,在爱人远离之际,领悟爱情。 尾声 北部山区,已经进人春天,仍颇有寒意。 几株梅花盛绽,一对母女在树下伫立。点点花办落下,伸出手,小肮微隆的女儿接下满掌粉红。 “我以为你会反对。”母亲叹气。 “你有权利寻找自己的爱情。”慕情轻语。 慕情回国,看见蒋叔叔对母亲的尽心尽力,那份殷勤,不单单是朋友间的关心,於是东串—点、西串一点,慕情为两位长者串起爱情。 “当年,你父亲不也是追寻自己的爱情,他有什么错,值得我用尽心力恨他?”摇头,昨日种种,再回首,不胜砍献。 “想不开吧,真要计较错误,错在不肯放下,若是尽早放手,也许我和心心都会不同,但哪个女人愿意轻易放于婚姻;”抚抚自己的肚子,她不重蹈覆辙,她放手,她留美丽,也把整颗心留在爱情里。 “我苛待心心,也没厚待你,对不起。” “妈,都过去了,心心很幸福,你也要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好好经营,别再让幸福变调。” “我会的,你呢?” 这两个月,慕情留在疗养院里照顾母亲,现在母亲的病痊愈,她是该认真考虑离去了。 “世界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回家吧,林妈妈在家里等你。” “不,我说动林妈妈和心心一起到法国,心心快生产了,需要人照顾,在异乡,有亲人在身旁,感觉会比较好。” “只剩你一个人,那么留在这里,帮帮蒋叔叔的忙。” “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交谈间,蒋叔叔拿来一件毛衣,披在母亲身上,嘴里叨念著:“感冒才刚好,别又犯上了。” 慕情微笑,怎么蒋叔叔这份心意,从没人知晓? “妈,你和蒋叔叔先进去,我再散步一下。” “好,别走远。” “嗯!”点头,慕情从蜿蜒小路往池塘边走,那是一个人工湖,蒋叔叔特地为妈妈开凿的——为了妈妈喜欢湛蓝天空,他便拓印一份,送给母亲。 蒋叔叔说,他喜欢妈妈很多年了,却不敢心存奢求,这回爸爸的死、妈妈的病,让他看清楚,很多事不积极,容易来不及,於是坦心交情,他赢得母亲的感动。 来到湖边,慕情坐在草地卜,乾乾的小草历经寒冬,展现春意,几株绿意冒出头,提醒人们冬尽。 是生生不息呵!生命总在转弯处看见奇迹,如同她月复中生命,以为情尽缘断时,他出现,告诉她——有我在这里陪伴你,你不孤单。 人人都说慕情独立自主、能力强、天分高,谁晓得她怕死了代表孤寂的独立,她喜欢被一群人哄著、宠著,也许笨一点、无能一点,也许得不到别人的欣羡,但得到的疼爱足矣。 她一辈子都在追逐父母亲关注、丈夫重视,到头来,仍然孤零,幸而一个孩子,带给她新契机。 带著淡淡微笑,再回想,她竟记不得自己曾经怨过欧阳清。 恨他吗?不,若风流是他的天性,她怎能抗议? 怨命运错配?不,她怀念和他在一起的美丽,那时,窝在他怀里,听他说著各国见闻记趣,她偷偷在心里,打破对黑道大哥的刻板印象。 没忘记过,和他抢一块饼乾的快乐、没忘记过他痞痞的笑容带给她多少喜悦,她的正统音乐,他的快乐音节,不互相违背。 对这一个男人谈怨?不,她不怨,真的不怨。 “你应该带一支长笛。” 那是……他的声音?!慕情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发现只是幻想,落空的心情太沉太重。 “不然,至少带一把提琴,否则我怎么替你制造快乐?” 是他……她没听错……泪满眶。他来做什么呢? “你是只差劲野猫,要离开也不会向主人辞行,问问主人会不会伤心?” “你会伤心吗?” 坚持不回头,现在的她没有面具,应付不了厉害的律师。 “我本来以为不过是只小野猫离家出走,哪里谈得上伤心,谁晓得,你从我这里偷走太多东西。” “我偷走东西?”肩微微颤抖,泄露心情。他是坏男人,光声音就让人不自主投降。 “一颗心、一段回忆和一份我不晓得曾经存在的爱情,你把坏东西留傍我,让我日夜烦躁。”他的指控一项比一项更不合理。 “不懂。”她摇头,律师是种强辞夺理的物种。 “你留给我的东西有思念,它叫人茶饭不思:有怀念,它让人辗转难眠;还有空虚,它让人时时记起怀中曾有一个柔软躯体,它让人想起抢食饼乾的乐趣,它让某人的十根手指头老在琴键上飞跃,它让我想你想得心碎……” 话至此,他说不下去了,喟然,并肩坐在她身旁,大手揽住她的肩,终於终於……空虚抛弃。 慕情缩缩身躯,却缩不出他的控制势力。 “能填补空虚的女人不只我一个,你大可寻找下一段恋情,赶走不堪回忆。”是被抛弃的难堪让他立志寻到自己吧!可惜她不是艾蕊丝,在经历过创痛后,还能若无其事留下。 “假的!”他够蛮横,硬把慕情整个人自草地上栘到自己身上,从小被训练的绅士风度,在摆月兑家族控制后,一并丢除。 “我不懂。” 如果她还穿得下窄裙、化得上浓妆,她乐意狠狠踢他一脚,告诉他,野猫的爪子多少具有杀伤力,可惜在准备做母亲的这段日子,她用爪子向上帝换取柔软棉絮,预备为儿子打这起温暖窝居。 “有儿子是假的,和艾蕊丝的恋情是假,逃婚若千次是假的,我向女友隐瞒身分是假的……何丽云说的每一句话郡是假的,除了我是律师、正在办案这件以外。这是录音带,我要求她把向你讲过的谎言,一字一字给我录在里面,并加以澄清。” “她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说我在我们的公寓里装了针孔摄影机,将她说过的谎言全录下来,如果她不愿意澄清的话,我非常乐意籼她对簿公堂,毁谤罪名事小,她这些年自公司挪用公款事大。” 有胆和国际名律师作对的人,全世界找不出几个,要不是为追查何丽云的罪证,他怎肯让慕情多等上两个月? “你恐吓她?” “不行吗?我还觉得自己手下留情,太过於妇人之仁,你同意吗?要不要我再替你出几门气,小笨猫。” 他是雄狮,惹到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说我什么?” “说你是世界宇宙无敌大蠢猫,别人几句话就哄得你乖乖自动离开。我没告诉过你,我在黑道打滚,是你自己认定,而我没多加解释,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二方面是觉得虚荣;”他滔滔不绝。 “被认定为黑道大哥,你觉得虚荣?”果然是律师,黑的都能抹成白色。 “我没想过,有一天,愿意嫁给我的女人不是看上我的家世背景,而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你爱我,不因为我出生政治家族,你说我该不该为这件事情感到骄傲?” “可是……何丽云说……” “我懂,她是在商界打滚的女强人,你自然斗不过她,但你应该向我求证,为什么自作主张,怪怪地煮一桌子丰盛向我饯别?要不是房东告诉我,你那天访客特别多,我才有线索追出问题所在。笨小猫,你晓不晓得把丈夫当废弃物随手乱扔,是不道德的?”抱她、拥她,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怀里。 回来了,空虚的怀抱再度满盈,他又能安然自若、又能沉稳平静,她是他的磁石,失去她,他的人生迷失方向。 欧阳清又说:“我想过要告诉你事实,计画将美国那件官员贪渎案办好后,带你到法国度蜜月,顺便再拜访你那个结个婚,都会登上头版新闻的妹妹时,告诉你我的真正职业和身分。” “为什么……”话未问完,他猜透她的心意。 “原因有三,一,法国比较浪漫;二,你对法国不熟,要偷跑很困难;三,有慕心相亚瑟帮忙抓人,你就算气得想跑掉,也没办法。” “你知道慕心和亚瑟?” “不是每个姓慕的女人结婚时,都会登上头版新闻,我找到他们,才探听到你的住址。慕情,回来吧!我不说道歉,因为错的人是你,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不正确,你错在对我不信任,所以,是你错。” 被强势吧!没办法,律师本色。 “清……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何丽云。”慕情叹气。 “还有什么?我的家庭?放心,我的父母『已经』了解,他们的儿子长大了,不会再事事遵照他们意愿行动,婚姻就是其中一件。”否则,他们将失去一个享誉国际,对他们政治前途大有助益的儿子,“慕情,听清楚,再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爱你。” 要不是时空隔开距离,她势必让他的深情言语拖进爱情陷阱。 “现在我们之间没有问题了。”这种小问题,要解决不过是弹指之间,他的小猫咪笨,处理事情的能力等於零,才会惹出一段分离,从今以后,不了! “有的。”慕情坚持。她推开他,拉出一小段距离,望住他深邃双眼,离开他不容易,想到要再次分手,苦涩涌上心底。 “你要的是情爱浪漫,我却要长治久安:你期待冒险刺激,我要求安全稳定;你乐於尝试新奇,我偏偏习惯守旧。我努力过,却无法摆月兑大家闺秀阴影,小野猫只是我的面具,我常在下意识问想绑住你,却又不愿意你被拘束,和你在一起,我辛苦、你也不会快乐。” “谁说的?我讨厌被全世界拘束,却不介意让你时时牵住;你的守旧在我眼里是处处惊喜,我只对你身上的新奇乐於尝试;你爱当大家闺秀?无所谓,我愿意将就成为居家男人,只要你承诺,不会随时一脚把我踢开,独自躲到角落流泪。”他说得丝毫不犹豫。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慕情诧异他的言语。 “我不是随口说说,我在对你承诺。” “为什么对我?你身边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 “我原本以为自己容易口渴,拚命四处买饮料喝,没想到只要一瓢清水便能解决我的口渴,所以我不再花钱买饮料,我只要你。” “不缓筢悔吗?” “可能会吧!但我直觉相信,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野猫……让我抱你睡一下好吗?我快三百年没睡好了。” 抱起慕情,他运起凌波微步,跑跑跑,跑进自己的后车厢里,搂住她,头靠在她香香甜甜的颈项间。 “为什么没睡好?”他的气息侵入她鼻问,安全感回归原位。 “因为没有一个笨女人在我身边作恶梦。”他说得含糊不清,慕情没听懂。 “你说什么?”她推推他问。 “没什么。”欧阳清嘴角隐含笑意。 “先别睡,我们还有事要沟通。” 他的回答是打哈欠。 “你……你还没有向我们的宝贝打招呼……” 声音变得小了,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 算了,下次吧!只要他不介意孩子妨害他的自由,应该不至於父子阋墙。 全书完 编注:欲知慕心与亚瑟的精采情事,请翻阅草莓系列001“富豪奢华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