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冤家》 第一章 喧闹的传统市场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浪不断。 今天是星期假日,适逢初二,许多家庭会在今日拜门口,所以人潮更显汹涌。 市场东边有许多蔬菜摊,最大的一个摊位占据四个店面,右边一半卖水果、左边一半卖蔬菜,这里从白菜到蒜苗,从豆腐到外国甜椒,各种菜色皆齐全。 菜摊上,五、六个男人里里外外忙着搬运水果、蔬菜,收帐算钱的则归女人掌管。 常客们大都知道,这个摊子经营很久了,从老头家开始到现在,至少有四五十年历史,这些年几个儿子、媳妇慢慢接手,生意越做越大。 游家在地方颇有名气,倒不因为钱赚得多,而是大家族几十口人居然能生活在一起,又相处得融洽愉快,这可不容易,每每开饭时间一到,二、三十个人同时拥上桌夹菜,那股热闹劲儿,羡煞多少人家。 “阿词,豆菜没了,顺便拿木耳出来。” 母亲一喊,游馥词立刻放下手边课本,走到后边的大冰箱旁,打开门,从里面取出妈妈指定的东西,拆装铺摆好,顺道替几个太太结帐,有她接手,母亲得了空,歇歇站半天的双腿。 游馥词的动作很快,算钱找钱,头脑一转,就得了答案,没多久,排队算帐的太太们,带着满篮子的收获离开,菜摊前空出不少位置。 她是天生做这行的料,阿公、阿嬷常常对馥词这样说,连大伯、二伯也不只一次叫她别去上学,留在菜摊里帮忙。 家里几个堂哥、堂姊国中毕业就不再念书,他们常说,与其留在学校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出社会累积财富。 整个家族里,只有妈妈支持她的大学梦。 真的,她想念大学,如果能够的话,她还要硕士、博士一路读上去,她梦想到大都市工作,见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阿桂婶妳好命哦,查某囝仔生得这水,以后免烦劳。”熟客李妈妈对馥词的母亲——阿桂婶说。 “我卡没烦劳,子孙有子孙命,操烦拢是多。” 阿桂婶是游家第三个媳妇,生三个小孩,两男一女,阿词是老二,前后都是男生,老大上高中,功课平平但是头脑很聪明。 “妳真看会开。” “哪没要按怎,世界在变,我甘会当做老古板。” 阿桂婶走到女儿身边说:“这边我来,妳去读册,后天妳不是要月考?”赶赶女儿,她站回磅秤边。 “我听我后生讲,阿词在学校足会读册,常考全校第一名。” “不坏啦,伊自小汉就爱读册。” 回头,阿桂婶见女儿又埋首书中,周遭的嘈杂人声丝毫不影响她的专心,她真是出世来读册。 “沉积物的沉积作用、岩层的褶皱与地层断裂产生断层等,都可以称为地质事件。沉积作用、岩层的褶皱与地层断裂……沉积作用、岩层的褶皱与地层断裂……” 游馥词念念有词,把填充重点背到滚瓜烂熟,这辈子,她没考过低于一百分的分数。 “小市长。” 老远,小学同学关苹对游馥词打招呼。 馥词没听见,她整个脑子里只存在沉积岩、砾岩、砂岩和埋在那些乱七八糟岩里面的化石群。 “阿词,妳朋友来找妳。”妈妈走到馥词身边,推推她,把她的魂推回来。 “小市长,后天要考的科目,妳念完没?” 游馥词没答话,她痛恨“小市长”这三个字。 小六时,为不违背老师意愿,参选校内小市长选拔,没想到居然糊里胡涂让她选上。更夸张的还在后头,为感谢全校师生支持,爷爷和大伯没知会她一声,便用卡车载了五十几篓黑珍珠莲雾到学校大请客,从此全世界都知道她家在菜市场卖菜。 那些天,脸绿过半的游馥词,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说:“小市长,妳们家的莲雾好甜哦。” 后来,听二伯说,那半个月中,生意好得不得了,很多她同学的家长来捧场。 “说啦,妳读到哪里?”关苹催问。 “我还没念完……” 游馥词话说一半,关苹抢着接口:“太好了,我也没念完,范围那么多,谁念得完对不对?听到妳也没准备好,让我松一口大气。” 拍拍胸膛,她敢保证,如果连游馥词都不行,全校就没人行了啦! “第五遍。”馥词在关苹唠叨之后,冷冷地把话说完。 “第五遍?我不瞭妳的意思。”关苹满头雾水。 “我还没念完第五遍。”前后句子一接,就很容易理解。 “妳还没念完……第五遍……” 必苹双肩垮下,若非同窗六载,她肯定用“变态”两字来形容游馥词,因为在她问完所有同学后,没有人说读得完,只有她念过五遍还强调“没念完”。 “晚上念完,应该可以应付后天的考试。”馥词点头补充,确定关苹听到的无误。 “不跟妳多聊,我要回家拚命。” 嘟嘟嘴,就算拿不到第一,第二名总能轮到自己吧!从小到大,别人常将“天才”和她关苹连在一起呢! 挥手再见,游馥词正要把头埋回书本时,路的那端走来宇文睿和他们聘请的管家。 头痛!翻白眼,游馥词最受不了的人就是他,才转身,宇文睿的大嗓门便传入耳膜间—— “游馥词,妳在准备考试?” 废话,不然她拿课本做什么,打蚊子吗? 自从国小六年级后,宇文睿知道了馥词家里在卖菜,每个星期日陪管家——陈妈妈上菜市场,就成了他的一周大事。 “睿少爷啊,怎么有空来?”见到他,阿桂婶出言招呼,他可是大客户呢! 宇文睿家里开玩具工厂,请的员工至少三百人以上,他们有专门厨师为员工打理午餐,在六年级的小市长选拔后,宇文睿得知游馥词家里卖菜,就要求爸妈从游家菜摊进菜。 这几年宇文家的玩具工厂越开越大,赚了不少钱,光在台湾就买了许多笔土地、房产,听说,他们计画到大陆设工厂当台商,总之,宇文家是镇上最有钱的家族,这点大家可以省点精神,不用再去怀疑探听。 “游妈妈好,我陪陈妈妈来买菜。”宇文睿礼貌回答。 “后天的考试你准备好了?”阿桂婶笑语问他。 “我的家教老师有帮我做准备。” 向来,宇文睿考试最紧张的人不是他,而是家里那一大群家教老师,他们拚了命地想把知识灌进他不认真的脑袋里。 因此,月考接近时,他乖乖窝在沙发上面啃瓜子,看家教老师在他面前,用最夸张的肢体动作将课本重点演出来,演得好的科目,他记个七、八成;演得差的科目,勉强记个二、三成,不管怎样,加加减减,他的程度总能保持在中等。 “真好,我们家阿词没人帮她,只能靠自己。” “馥词喜欢的话,可以到我们家,我叫家教老师帮她。”他愿意把所有资源与她分享。 “谢谢睿少爷。阿词,睿少爷说……”阿桂婶转头要对女儿说话,馥词却抢先一步回答。 “国中的课程很简单,正常人不需要家教就能弄懂。”淡淡拒绝,她不给宇文睿留面子。 “阿词,查某囝仔不可以这样说话,没礼貌。”阿桂婶瞪了阿词一眼,叨念两句。这孩子真不懂事,睿少爷明明喜欢她,她怎么老搞不清楚? 虽然说,十三岁谈感情言之过早,但也别不留情面直口拒绝人,来日方长,谁料得到以后? 何况,要真能嫁入宇文家……她能想象阿词十根手指头上戴满钻石戒指,珠光宝气的贵太太模样。 “没关系、没关系。”宇文睿连忙摇手。 有人荷尔蒙分泌得早,有人荷尔蒙分泌得晚,宇文睿是早的那一种,他在小五下学期转进当地学校,第一眼看见在台上领奖的游馥词时,便立刻爱上她,从此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胸中酝酿翻腾。 可是游馥词对他爱理不理,怎么办? 没关系,宇文睿自我解释,她的荷尔蒙分泌得慢,对感情的事情尚不了解。老爸常说,当一个成功的男人,最重要的是具备耐心,因此,他耐心等待她成熟、耐心等待她发现身边这个男人帅得不象话。 他走到游馥词身边,拉起她的手,把妈妈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放在她手心。 “我妈妈说,这种味道最适合少女。” “我用不到。”推开香水,她不随便收礼。 “妳早上起床喷一点,整天心情会不错。”他不介意教育她慢慢成为女人。 “你要害我到学校被训导主任记警告?” 送他一个横眉竖目,馥词回到小板凳上,拿起生物课本,继续完成她的第五次。 宇文睿自讨没趣,耸耸肩,走到阿桂婶旁边。 “游妈妈,我妈妈刚从法国回来,她说这是最适合淑女的香水,送给妳。”少女、熟女都是女人,适合的东西差不多吧! 女儿不收,妈妈收下,乐观的宇文睿幻想,游馥词会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擦香水,那……不是擦到他的好意了吗? 悄悄的,他笑出一脸贼,没望见游馥词正用一种观赏智障的同情眼光看他。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宇文睿跟在游馥词身后上公车。 他根本不用和一群人挤公车,他家里的奔驰又大又宽敞,早晨没睡饱的话,还可以躺平补个眠,到学校后揉揉惺忪睡眼,跟众家美女说哈啰,赢来几个媚眼。 只不过又臭又挤的公车上面,有个叫作游馥词的雌性生物,这种生物……让人难以抗拒。 “不行。”没有抬头,游馥词拒绝得很自然。 “为什么不行。”宇文睿反问。 “这个位置狗狗和小白不能坐。” 她的眼睛仍盯着英文课本上的单字,今天要复考音标。 “狗狗?小白?”哦,瞭。“是不是叫作小白的狗不能坐?” 宇文睿自以为解释完美,没再征求淑女意见,径自在游馥词身边坐下。下午回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妈妈养的狗给放生。 “我和妳一样讨厌狗,狗那种毛绒绒的样子,看见就让人鼻子过敏。”他再度解释,解释间,有意无意凑近她,嗯……她身上的痱子粉味道好香! “小白不是狗的名字。”游馥词不耐烦地抬眼瞪他。 有没有见过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低等动物?没看过?好,围过来,她身边就有一只,这类没在史前时代绝迹的物种,存留到人口爆炸的现代社会,唯一的功能是消耗地球资源。 “不是狗的名字,是谁的名字?” “小白是小白痴的简写。”简写懂不懂?就像tv是电视的简写一样。 小白痴……不对哦,她在骂人。 “可不可以再请教,小白痴的定义是什么?”宇文睿死皮赖脸的,他的自尊心和游馥词的荷尔蒙一样,尚未成熟。 “请了六个家教还考不了前十名的男人。”她回答得既快且利。 饱击性够强吧!可惜,宇文睿的智商无法理解讽刺。 他偏头想想,再想想,又想想,努力想想想……哦哦,懂了,她在激励他,她希望他立志向上,考进前十名,成为一个有用的好男人。 她肯定是有一点点喜欢他了,不,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否则她不会对他用心良苦、苦口婆心、苦苦相劝,她希望有一天,苦尽笆来,公主、王子两人在城堡里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为了妳,我会全力以赴,在这次月考中夺得前十名。”握起右拳,他的决心要在她面前下。 游馥词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谁要全力以赴是他家大事,与她无关,与她有关的是…… 他怎么不坐开一点,别打扰她念书?投出白眼,要是长得出獠牙,她不介意咬他两口。 “妳常常用特殊眼光看我,我知道妳感觉我很特殊。” 他的自以为是让游馥词想跳楼。 那叫特殊眼光?不,那叫憎恶! 没来得及投出另一个“特殊眼光”,宇文睿紧接下来的话,真的让她非跳车不可。 “我很高兴,我送妳的礼物,妳很喜欢。” 喜欢?有吗?他哪只眼睛见到她流露喜欢?“我把礼物送给别人了。” 没将礼物丢掉,是她不想因为浪费,下辈子投胎到非洲当难民。 “我知道,原子笔妳送给阿草,笔记本送给李民杰,立可白送给苏易汉,马克杯送给关苹。” “所以我没收下任何礼物。”结论一出,游馥词松口气,幸好他的记忆力不在智障临界点。 “妳纸袋没送人,妳带回家了,我很高兴,妳喜欢我的礼物。”那是他亲眼目睹,骗不了人的事实。 纸袋……没错,那天袋子送不出去,刚好便当盒漏油,她便把袋子拿来装便当盒,可是一回家,袋子就扔进垃圾桶了呀。 翻白眼,她忍不住起身想从他身旁走开,去……跳车。 这时,几个在第二站上车的同校女生,看见宇文睿,立刻走到他们的座位边,堵住她的去路。 无可奈何,馥词悻悻然坐下。 “宇文睿,生日快乐。”带头的女生说。 他生日?馥词看看腕表,十月十八,讨人厌的天秤座!任何东西和他牵扯到关系,就扣上讨厌二字。 “谢谢妳们。” 他笑得满脸碍眼风流,游馥词想朝他脸上射出六脉神剑。 “你要开party吗?可不可以请我们三个去?” “可以,不过为了月考,我决定将生日party延到考后的星期日,到时再请妳们过来庆祝。”他的人际关系好到让人眼红。 “真的吗?太棒了。”小女生拍拍手,笑出春风徐徐。 “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参加篮球比赛,我们都想去帮你加油。” “不知道,不过校庆前后应该有球赛吧!” “我也喜欢看你赛跑,你的腿好长,跑起来好帅哦。” “除了田径以外,我最喜欢球类运动。” “你会打什么球?” “篮球、网球、羽毛球……” “我也喜欢羽毛球,下回有空,你教我好不好?” 就这样,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烈烈讨论起来,周遭还不时投来爱慕眼光,偶尔不小心接触,宇文睿就回给她们一个阳光笑容,于是,整辆公共汽车里气氛和谐。 只有一个人不痛快,因热烈气氛打扰她专心,害她背的单字不时插入一些怪怪字眼。 “husban丈夫……party……腿好长……daughter女儿……网球……教我……” 游馥词抬头,唉,她的第六遍将毁在这个男人手里。 “多少钱?” 走廊上,宇文睿从阿草手里接过一枝断水原子笔,据说那是游馥词用过的,美人用的笔果然不同凡响,闻起来味道特别香。 “一百块。”阿草跩得不象话,好象他不买,自有其它买主抢着要。 “你保证这是游馥词用过的?”他左看右看,牌子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我发誓,这是我亲手向她搜购的。” 阿草伸五指,请上帝为他的商品做认证——笔绝对是游馥词的,买价五元,卖价一百,利润不多,不过百分之九十五,以这种赚钱速率,他将在二十岁之前,成为全台首富,扬名国际。 “好,买了。”宇文睿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给阿草。 “下次有好东西,我再拿给你。” 阿草摊开钱,对着光线照照,确定它是真钞之后,他很义气地勾住宇文睿的脖子,在他耳边附赠情报——想留住老顾客,开拓新业绩,自然得多用点心。 “阿睿,我告诉你,十五班的班长在追游馥词。” “十五班班长?是李帼升吗?” “对啦,那个每次都考满分的变态。” 多元社会想法多,没事以拿第一、超越同学为乐趣的人解释也多,天才变态都适用。 “游馥词不可能喜欢他。”宇文睿反对。 那个李帼升又瘦又矮,球一k就会脑震荡,游馥词那么优,不会浪费时间喜欢软脚虾的啦! “为什么不可能?他们两个人一样变态。” 话出口,阿草缩缩头。哦哦,说错话会得罪老顾客,他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他们旗鼓相当,志趣相投,互相喜欢,很有可能。” “我去警告李帼升,叫他不准喜欢游馥词。” “不要吧!李帼升他爸爸是训导主任,如果你不怕被记大过,才去警告他。” “他爸爸是训导主任,我爸爸是家长会主任委员,你想谁比较大?” 偏头考虑半晌,阿草说:“一个有钱、一个有势,鹿死谁手,不知道。你要不要对关苹下手,叫关苹帮你说好话?” “再想想。” “好吧,需要帮忙时再找我。”阿草把钱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收进上衣口袋。 宇文睿回到座位,拿出小卷标,填上日期,贴在烂笔,哦,不,是游馥词的“旧物”中间,放进他专门搜集游馥词的废弃物的袋子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上一堂课发的奖状——进步奖。 这次他不多不少,刚好考第十名,完全符合游馥词的要求,他相信这张成绩单会让他的家教老师感激涕零,更会让游馥词对自己另眼相看。 教室外面,游馥词和几个女同学走过。 宇文睿冲出教室,笑咪咪地拦截她,“游馥词,这次我考第十名,厉害吧,以后妳不能叫我小白了。” 不叫小白,叫什么?叫hero好了,要是她前面肯加上my更棒。 淡淡扫他一眼,游馥词的冷眼,温度介于南北极之间。 “我说的第十名是全校第十名。” 不过考了全班第十名,值得这么开心?要是考到这种名次,她会直接在地上挖大洞,将自己种进去,五个月后,开花结果,证明没有智商的植物比没有智商的人类,更能造福人群。 “全校第十名……” 不会吧,全校二十七班,要拿到前十名?叫他跳海游到海峡对岸当共匪还比较容易,至少他的长泳能力比记忆力行。 “我知道很困难,你还是继续当小白好了,那比较适合你。”撇开头,抬高下巴,绕过宇文睿,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白?她叫他继续当小白,说小白适合他? 在被游馥词瞪过n次、在被她的无情讽刺砍了无数刀后,终于,厚厚的冰层凿开,宇文睿潜藏在冰山下的自尊心首度见到阳光。嘶!迸射五彩金光,和孙悟空出世时同样壮观,一代伟人就此产生。 用力迈开大步往前行,拿起刚刚花一百块钱买来的烂笔,啪!用力摔到游馥词面前,他要投笔从戎,表示决心。 “妳等着看,我保证以后要比妳厉害一百倍,妳上台领一次奖,我要上台领三次。” “了不起的志向。”馥词没被他的气势吓倒,低头,把上堂课老师画的重点再念一遍。 “我不是开玩笑。”他重申志节。 “不管你是开完笑或是正经的,很抱歉,我没有时间看你演戏。”至于地上那枝旧笔,更抱歉,货既售出,概不退还。 他的投笔从戎没了好观众,高涨气势咻地消气,高个儿垮肩,一下子矮了两公分。 宇文睿走回书桌边,拿出下一节课本,失恋…… 星期一的朝会是颁奖日,学校里大大小小奖项全在这天颁发,从团体的清洁比赛、秩序比赛,到校内、校外个人奖项,得奖人一个个上台领奖。 “本校参加全市篮球比赛,荣获第一名,请篮球队长宇文睿上台领奖。” 宇文睿风风光光从校长手上接过奖杯,敬礼、回班级。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上台,从校际游泳比赛、青少年铁人比赛,到篮球队代表领奖,得到的奖牌、奖杯金光闪闪,照映他帅帅的璀璨笑脸,新一代校园传奇人物诞生。 男同学眼光中带着羡慕,女同学则是倾慕,他功课不是顶棒,却是全班得票最高的班长;他不是高中第一志愿的预定人选,却是老师、同学心目中的模范生。 他的人缘奇好,走到哪里都有学姊、学妹递情书,兄弟哥儿们一大群,他的领导能力是学习能力的十倍强。 站在排头,他朝排在左后方的游馥词笑出一口白牙。自从发下豪语,他做到对游馥词说的宣示——她上台领奖一次,他便要上台三次。 把手中奖杯往前伸,特意和她手上没啥特色的奖状比一比,他显然领先她许多,骄傲加得意,他要她看清自己的了不起。 “喜不喜欢?送给妳。”他向来大方,尤其对游馥词。 “我拿那个做什么?” 眼光扫过他手上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奖杯,那种代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运动奖项,她才不屑。 “放在床头。”宇文睿回得理所当然。 奖杯上刻有他的名字,若是她每晚看几次,说不定久而久之,她会习惯他的存在。 “拿来打小偷?” 不用了,他们家一带治安良好,他留着自己用,窃盗集团对有钱人兴趣较高。 “我很厉害对不对?” “厉害。”话简单,但眼神复杂,馥词从上而下瞄他两眼,鄙夷意味很浓。 宇文睿还想再对她多说两句话,但司仪喊“向左向右转,进教室”,他不得不带起队伍,往教室方向走。 行进间,他不时偷看馥词,同样是短发,她的头发就是比别的女生乌黑亮丽;同样是百褶裙,她的裙襬就是比别的女生春风摇曳,想不出来为什么她可以这么特别、这么美丽;想不出来,为什么她可以让他那么入迷…… 这一年,游馥词十三岁,宇文睿十四岁,他对她迷恋、她对他不屑,他们对彼此的态度成反比,他越爱她,她越厌弃他。 走进长廊,同学们一哄而散,宇文睿紧跟在她后头,长长的手替她挡掉拥挤人潮。 馥词知道,但不想对他的动作有所响应,因为宇文睿太无聊,妳给他三分颜色,他的染房就大张旗鼓,重新开幕。 她讨厌他的纠缠、讨厌他三不五时出现在她身边,更讨厌他不成熟的幼稚性格。 “游馥词,黄老师要妳上课前把几何题目先演算一遍。”李帼升凑到游馥词身边,硬把宇文睿挤掉。 “你做什么?搞侵略啊,你以为这里是卢沟桥?看清楚,这里不是十五班。”宇文睿朝他耳边大叫,吓得李帼升摀起耳朵,跳脚。 “你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你把我们班的队伍弄乱了。”宇文睿振振有词。 李帼升回头看看身边,哪里有队伍?早散了好不好! “我有事情找游馥词。” “有什么事,我帮你转告。”宇文睿的鸭霸,纯粹为游馥词,在多数人面前,他既温和又热情。 “我人在这里,不需要你转告。”游馥词瞪他,拉起李帼升往走廊边边、人潮稀少的地方走去。 她、她、她她她……她居然拉着男人的手,唉呀呀呀,潘金莲和西门庆自顾自欢喜,无视可怜的武大郎。 望住他们离去背影。怎么办?宇文睿瞪大眼睛,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像条濒死的大肚鱼。 不行,大肚鱼临死前要搏出一击,两步、三步,他冲到他们身边。 “你们在聊什么,好象很愉快?” 鸭霸为游馥词,态度逆转也为游馥词,哪一天,他得到性格分裂症,不用怀疑,绝对和游馥词有关系。 “我们在说补习班的事情。”比起游馥词,李帼升对他的态度好得多。 “你们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吗?补习班在哪里,我也要去。”宇文睿献上热脸。 “你以为你想上就能上?对不起,想念我们班要经过测验,依你的程度嘛……省省。”游馥词的冷中和他的脸部热度,让他不至于中暑衰竭。 “欢迎你来参加测验,我相信你有希望。”李帼升语带含蓄。他的基础礼貌不坏,不像游馥词,最毒蛇蝎美人心。 “好,你给我地址电话,我晚上去报名。”宇文睿兴致高昂,相信自己绝对考得上。 乐观对于一个人的人格性情,有绝对绝对的益处,至于对分数程度,恐怕没有太多帮助,所以晚上的测试,宇文睿过得了才有鬼。不过,宇文爸爸的捐款让他轻松进入补习班,和游馥词同桌学习。 第二章 升上高中,让游馥词最快乐的事是——终於摆月兑宇文睿的纠缠。 这回宇文睿的父亲再有钱,都没本事将他弄进女校第一志愿。 松口气的游馥词总算在没有宇文睿的校园里自由呼吸,感受属於自由的惬意。人生美丽,美丽人生,蟑螂老鼠离开她的生活环境。 不过,她的快乐只维持短短一星期,一星期后,宇文睿背著书包,在游馥词的校门口徘徊。 学校教官出来问他两次话,宇文睿恭敬礼貌的态度,让教官不至於刁难他。 然后,下课时间来临,英挺帅气的阳光男孩站在校门口,很难不让人投注关怀在意的目光,几个活泼大胆的女学生凑近,拉住他问东问西,一时间女校校门口形成观景。 “你来这里找人?”高挑女孩问话。 哦,帅帅帅,帅到不行的帅,看看他结实的肌肉,能猜出他是体育健将;看看他脸上的阳光,经纪人公司没找上他,是眼睛月兑窗。 “对,我在等我朋友下课。”宇文睿笑眼回答。 说话间,红红双唇间露出白牙,迷人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你朋友不能自己回家?”再靠近一点,男人的汗臭味,在他身上转变成性感,偶像明星,请你没事靠边站。 “她家附近治安不好,我来保护她。” 哇塞,保护耶,真正的男人、英雄……在一群女生的崇拜眼神中,他从 “我们家附近的治安也不太好,可不可以……我们一起走。”勇敢女生月兑颖而出,拉拉他的手臂,哦哦,心动! “可是,我先答应别人了。” 宇文睿说谎不打草稿,要是游馥词知道他要来,恐怕会直接从校园后方翻墙逃回家。 “那,我们约明天好不好?”另一个勇於表现自我的女生站出来邀约。 宇文睿的女人缘有目共睹,走到哪里都有本事把女生变成苍蝇。 晓不晓得,打出生躺在育婴房时期,他一哭,所有的女娃儿皆会揭竿起义,跟著他大放大鸣,只要他安安稳稳睡,便没有女娃儿会哭闹,出声吵到他。於是,护士阿姨们了解,只要摆平他,整间育婴室就会成为宁静天堂。 这个特点,让宇文爸爸充分了解,他的儿子将来要靠女人扶持,才能成为伟人。 假设宇文睿当明星,他的fans绝对是女性;想做政治人物,他的得票率要靠女人来提升;当商人,卖女性用品绝对会大赚特赚;做运动员,被女性封锁的体育场中,会听到她们声嘶力竭大喊——宇文睿、宇文睿万万岁! 约明天?好吧,明天馥词有第八节课,他只上到第七节,馥词的课程表,可是他花不少心力、透过关系要来的。 “明天四点十五分,我在对面麦当劳请大家吃汉堡,想来的人就过来,我会在。”他谁都不偏颇,公平到让人尖叫。 “好啊、好啊,明天不见不散哦!”一群女生像得了乐透头奖,兴奋地拍手欢呼起来。 这时,游馥词缓缓从校门口走出,虽然一拥而出的人潮很多,但宇文睿就是有本事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总在他的视线中心处。 “我朋友来了,明天见。” 潇洒挥手,他不带走云彩,云彩却绕著他,久久不散。 游馥词在老远的地方就看见他,说他不引人注目是谎话,一个高大男人,身边围著雀跃的幸福女人ss(幸福女人是复数要加s,至於加两个s,原因是人数众多,需要用倍数来彰示)这种情形,国中三年,她看过上百次,丝毫不觉陌生。 “嗨,你在新学校适应得怎样?” 他笑盈盈,耀目阳光射进,他是阳光男,她是黑暗女,明明是不搭调的两个人物,他偏要黏过来,金光闪闪闪痛她的眼睛——刺眼。 如果他不出现,她会适应得更好,馥词没回话。 “我们学校不错,老师不太凶,你们呢?第一志愿的老师,会不会把分数看得比天高。”对於她的相应不理,宇文睿免疫。 “我正是希望这种老师教我,所以拚命念书,挤破头考进这里,你有意见吗?”转个弯,绕进巷子里,看看四周,没有同学,馥词陡地站住脚,转身怒目望他。 “没有……我是觉得人生这样子,太辛苦。” 她好凶,凶得好……漂亮,你看她,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她的脸颊泛出粉红光彩,美女丰姿现身江湖,他喜欢恼火的游馥词。 “我高兴辛苦、乐意辛苦,我偏好辛苦人生,行不行?宇文睿,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只想整天嬉笑怒骂,快快乐乐过一辈于。 “我和你不同,你可以躺著当植物人,反正有人养你一生,我的人生操在我的手上,成败与否,全看我自己的作为。”她义正词严训他一大顿。 “你太严肃了。”宇文睿还是一脸笑意,完全没感受到自己正在挨骂。 “没错,我很严肃,我不理解,这么严肃、无趣的我,为什么会引起你的兴趣,能不能请你别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干扰我枯燥无味的生活?” “我想帮忙,让你轻松点,不然生病了,你怎么办?” “谢谢你的好意,只要你停止出现,我保证让自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是无赖,她的愤怒传不到他脑海。 “我不放心。” 哪国鬼话,她的身体要轮到他来放心?她喘气、喘气又喘气,呼……假若她真的精神躁郁,绝对跟眼前这个男人有关系。 “游馥词,我想办国中同学会,你要不要参加?”换个话题,宇文睿引她说话。 同学会?不会吧,毕业还不到三个月耶! “没空。”她否决。 “我父亲说,良好的人际关系,比考一百分更重要。” “那是对你们这些世家弟子而言。” “你这样不对,你应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打开眼界,你会知道一味把精力花在读书上面,不值得,读书不是人生唯一的路。” 才上高中几天,宇文睿说起话来居然有条有理,游馥词是没戴眼镜的,否则你会在地上踩到碎镜片。 “我知道读书不是唯一的路,但它绝对是一条正确道路,至少比你整天开party搞人际,来得正确。”话说完,她转身走。 “不要走,不想办同学会可以啊,你别生气,我很乐意妥协。”他习惯跟随她,不论她是否欢迎。 “你想办就去办,千万别为我妥协。”速度继续,她一路吼一路向前走。 他的脚步比她大很多,他跨一大步,她踩两下,想追上她,轻而易举。 “你不生气,我请你吃冰。” “不要。” “我请你看电影。” “没时间。” “逛书店呢?我们去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诚品书局。”他追著她说话,追得游馥词不得不停下脚步,反身再次面对他。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和你『一起』去做某件事,真心拜托你,你空闲时间太多的话,去找那些围在你身边、对你傻笑的女生,和她们一起去吃冰、看电影、逛诚品,不要烦我?” “哦,我懂了!” 他懂?意思是——他愿意停止纠缠? 游馥词站定、回身,心情松弛,几年来的折磨,将在此时此刻划下句点,值得大肆庆祝。 “很好,你懂了。” 首度,馥词对他微笑,重担卸下,人生自此无负担。 “嗯,我知道你在吃醋,其实你该早点告诉我,说不喜欢一大群女生围绕我。我发誓以后不会了……不过,我明天约你们学校的同学吃麦当劳,已经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反悔,这是最后一次,好不好?我本来的意思,是想替你打好人脉……”他迳自说个不停。 他的“知道”让游馥词傻眼,两颗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浓浊的呼吸声超过五十分贝,瞪住他的双瞳燃起熊熊烈火,紧闭牙关喀喀作响。 “游、游馥……词?”发觉她表情不对,宇文睿的声音挂上迟疑。 重重跺脚,她吐尽怨气:“杀了我吧!” 狠狠转身、狠狠跑掉,狠狠狠狠……狠狠的无奈在心中刨削…… 本以为最坏的状况就是这样,一天一次,至少不再是国中期的时时刻刻,她鼓吹自己往好处著想,反正被缠惯,她老早培养出超强容忍力,所以,随便他啦!游馥词要求自我以宽容慈悲的态度对待宇文睿。 大人们不是常常说,族群融合是很重要的课题,早晚天才也得学会适应白痴,并承认他们是地球中的弱势族群。 有了心理喊话,馥词对宇文睿的态度渐趋和缓。偶尔,她接手他递过来的汽水、巧克力;偶尔,她答他几句无聊话题。 虽然她尚未发觉,习惯是种可怕东西,会慢慢蚕食鲸吞一个人的意志力,但她已经注意到,在宇文睿不出现的日子里,身边少了烦人唠叨,却多出几分空虚寂寥。 然后,更坏的状况出现了。为这件事,游馥词气到想吐血,可是,拿这件事来处罚宇文睿,显然不厚道。 让我们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叙述。 事件的开头是——高二的宇文睿接演一支男性洗面乳广告,从此,平面、立体广告密集打,一夕之间,他成为最受瞩目的新生代偶像。 你会问,不过是一支广告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的确,不过是一支广告而已,但仔细想想,就算不上电视、不当明星,宇文睿本身就是桃花极重的抢眼人物,再加上密集播出的广告,很快地,他变成家喻户晓的明星。 错不是错在他的家喻户晓,错在他已经家喻户晓,还四处招摇。 他天天在第一女中校园外面等游馥词下课,为求她一笑,花招百出,差只差在他的名字不叫作周幽王,否则他一定会燃起烽火台,博美女一笑。 至於贾宝玉那套撕扇子逗笑法,他试过了,可惜游馥词没有晴雯的怪癖,所以他没得到微笑,只享受到白眼外加一句无聊。 想想,这种在马路上的招摇行为,能不引人侧目、不让人认出他的“家喻户晓”? 最糟的部分不只於此,更糟的是,游馥词和宇文睿的照片登上八卦杂志,她不懂明明是在吵架的画面,记者怎有本事拍摄出暧昧,还在文字注解上用“深情款款”四字。 走在校园里,处处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情况严重地影响她的心情和学习专注度,让她破天荒地考出全校第二名的成绩。 懊死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烂男人,居然破了她的人生纪录。 懊死的宇文睿、该死的臭杂志,该死的该死的……厚,第二名啦,她想去跳淡水河、跳乌龙江,跳……双肩垮下,江东父老,你们全去躲起来,她一个都不想见。 “嗨,今天过得好不好?” 老位置、老问候,宇文睿的笑容没感染出她的奸脾气,想拿刀砍人的手蠢蠢欲动。 “怎么了,不快乐吗?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你心情好转。” 拉起她的手,他利用身高优势,将她拖入私家轿车内。 游馥词搭他们家的高级轿车早已经搭习惯,正好,她想找人开炮,有个隐密的私人空间会更好。 车门关上,她的火气直接扑上他的脸,烧掉他满面笑容。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到我们学校站岗?你造成我很大的困扰,知不知道?”扔掉气质,她什么都不顾。 “不会啊,我和你们学校的教官处得不错。” “不错?根本是大错特错,请你有一点点自我意识,你现在是大明星,每个举动都引人注目,你可以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你,但是,抱歉,我做不到,我无法忍受别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你害我没办法专心读书、害我没办法考好试,我、很、愤、怒,你懂吗?” “懂。”他合作地点头,脸上还是挂满笑颜。 “你懂,所以……”她期待他回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显然不明白她的提示。 “所以你应该……”她加重语气。 “应该?哦,我懂。” “说说看你懂什么?”她对他的“我懂”不具太多信心。 “你不喜欢我当广告明星,没关系,明天我请律师把广告买回来,以后不会有人在电视上看到我。” 丙然,她没猜错,他永远听不懂她要什么。 “谁在乎你要不要当广告明星,我只不过希望你、恳求你,哀求你,不要到我的学校外面站岗,不要让人猜测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ok?” “不站岗,我怎么接你下课?” “我认得回家的路。” “不行,一个女生在外面乱逛很危险。” “有你陪,比我一个人在外面乱逛更危险。” “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谢啦,你不在,我会更安全。”他们一言一语往来,口气越说越僵,音调越拉越高。 “少爷、小姐,你们不要吵架。”坐在前座的司机出声打圆场。 “我不会和她吵架。”宇文睿说出事实。 “我才不屑和他吵架。”她答的也是事实。 “对嘛、对嘛,吵架会把感情吵散掉,现在你们就这样,结婚后情况会更糟糕。”弥勒佛司机趁红灯时,回头对他们笑笑。 “江伯伯,你说真的吗?” 听进江伯伯的话,宇文睿痛改前非,认真向前辈请教。 “我不骗你,以前我和我老婆就是这样,结婚前小吵,结婚后天天吵,越吵越凶,好几次差点吵到离婚,要不是我儿子、女儿在旁边哭,叫我们不要吵,说不定我会变成单亲爸爸。” “那我绝对不和馥词吵。”宇文睿立誓。 “对啦,我们当男人的多忍让,我老婆也说,女生脾气不好,和她们的生理期有很大关系,我们别太计较。” “也对,说不定今天刚好是馥词的生理期,难怪她那么冲动。” 江伯伯说得认真、宇文睿听得更认真,一搭一唱问,把游馥词的火山引燃,火山灰迅速窜升。 “请你们不要在我面前,光明正大谈论我的生理期……” 游馥词话没说完,宇文睿弹指,拍拍江伯伯的肩膀说:“江伯伯你真神,她真的是生理期来耶!” “我结婚十几年,好歹比你有经验,以后有任何关於女人的事情,问我就没错了。” “好,我一定不耻下问。” 什么跟什么?游馥词咬牙切齿,就是生理期没来,也会被他们两个气到血崩。 馥词忙著生气、忙著对抗他们两个男人的一搭一唱,没注意江伯伯把车子开往阳明山区,金黄色的夕照、红色的霓裳,把盛开的海芋染出醉人风华。 宇文睿拉游馥词下车,她本想出声抗议,但眼前的美景收买了她的脾气,这里是……人间仙境? 象牙塔少女首度出走,突地发现,世间有文字描写不出的美丽。 “你不用担心,我事先打电话问过游妈妈,游妈妈说你很少出门,我带你出来散散心很好。” 宇文睿的本意是邀功,表现自己思虑周详,没想到这句话却引起强烈反弹。 “你以为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都得乖乖配合,因为我们家卖你们家几把菜,连我爸妈你都笼络上了?对不起,答应的人是我妈,你可以去载我妈来郊游,不是我!”背过他,她气呼呼地说。 “好啊,下次我连你妈妈一起带来,我想游妈妈也会喜欢这里,啊,对了,连游女乃女乃、游爷爷都来好了,你觉得要不要顺便办个……” “闭嘴,宇文睿,你在装傻!” 装傻?不是啦,人家只是发育得比较慢,思想欠成熟,等他再过几年就会不一样了啦! 看她发火,不知怎地,他真的好开心,他喜欢这样一直一直看著他。 “我讨厌你,你怎么可以控制我的生活?你怎么可以不顾我的意愿插入我的生活……”她指天指地破口大骂,和眼前这片宁静安详的海芋田格格不入。 宇文睿静静看她发飙,情绪不因为她的火大而起伏,心里想的全是——该怎么安慰她? 江伯伯只说对生理期的女生要诸多忍耐,可没教他如何安慰,虽然她生气显得特别美丽有朝气,可是常生气毕竟对身体不好…… 一个冲动,他把她搂进怀里,大大的手圈住她的身体,“安慰”了她动个不停的手脚,可是嘴巴没安慰到,因为她的嘴还骂个不停。 “我数到三,你要不放开我,我就……” 她的“就”之后没下文,因为他用嘴“安慰”她的唇。 傻了……游馥词傻在原地。他在吻她?该死,他居然夺走她的初吻…… 没有飘飘欲仙、没有忘情陶醉,只有强烈被操控的窒息感,突然间,被安慰的人开始掉泪,扑簌簌的泪水落在他衣襟前,想哭又哭再哭。 她的眼泪吓醒他。是他安慰的方式错误?松开手,宇文睿手足无措、心跳加速。 “不要哭,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她没应他,自顾自哭泣。 “我不去拍广告片了,好不好?” 她不说话,眼泪还在滴。 “以后我不下车等你,我请江伯伯去校门口等你,好不好?” 她不理,伸手抹去颊边湿气。 “以后郊游,我不去问你妈妈,直接问你,好不好?” 她不答,仍然掉泪。 没辙啦!之前的方法即便错误,总是个方式,宇文睿重新将她带回怀里,温柔的大手,耐心地一下一下一下,顺起馥词的背,见她反应没有更糟糕,微笑,他继续。 大大的手心带来淡淡温情,情绪绷了一整天的游馥词,在他的“安慰”中慢慢睡去,在花海间、在他的胸前。 “阿词,阿公的话卡对,查某囝仔考大学做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趁现在年轻,又有好对象,为什么不嫁?”女乃女乃对馥词苦口婆心。 这一年,联考结束,游馥词顺利考上台大法律系,宇文睿什么狗屁系也没考上,宇文家决定送儿子出国念书,但宇文睿一心一意要和游馥词相守一起,打死不离开台湾。 为了儿子的前途与幸福,宇文家竟上门向游家提亲,游家长辈不用说,自然是一口答应,这亲事不知羡煞多少村里少女,偏偏游馥词不领情。 “阿嬷,这大学足歹考,我打拚六冬才考到,我一定要去读册。”游馥词坚持。 “你那固执,你就自己去读,麦开厝里半角银,自今日起,阮游家没你这个孙。”爷爷拗起来,没人敢有意见。 “阿词,你不要那么坚持,你先嫁过去,再和睿少爷商量,说你也要念大学,我想睿少爷那么疼你,一定不会反对的啊!”堂哥阿闻将馥词拉到一旁劝说。 “我为什么非嫁他不可?我不喜欢他!”游馥词越说越火大。 “为什么不喜欢?睿少爷有钱又有势,是谁都想嫁的好丈夫,要不是我比他大三岁,我一定毛遂自荐。”堂姊也凑过来劝解。 “不要,我的人生还很长,才不要十八岁就下定论!”游馥词转头对爷爷说:“我绝对不要嫁伊。” “随便你,你要嫁就嫁,不嫁也要嫁!”她坚持,爷爷比她更坚绝,话说到这里,没了商量余地。 含一泡眼泪,游馥词不甘愿,转身往外冲。 “阿词,你要去哪里?”堂姊追在她身后问。 “我去找宇文睿把话说清楚。”一转眼,她跑得不见人。 游馥词的母亲靠在门边,叹气:“这个查某囝仔,个性这恁倔强,早晚要吃亏。” 是啊!她是倔傲,她是时代女性,为什么有人认为她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由人操弄?她火大,非常非常! 斑中三年的体育课全在英文、理化间度过,但年轻的馥词,体能仍保持在最佳状态,从游家到宇文家,十五分钟路程,她只花七分半就到达目的地。 “馥词小姐你来了。” 下人们笑眼眯眯对她打招呼,老头家上游家提亲的事,从庄头传到庄尾,人人都知道。 “宇文睿呢?”她口气不善,但没过分到迁怒人。 “睿少爷在他的房间,我带你去。”点头,游馥词跟在下人身后上楼。 门开,游馥词死瞪著宇文睿,一瞬也不瞬。 “睿少爷、馥词小姐,我去帮你们准备果汁。”气氛不对,下人退出房间,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人。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音响,喇叭很棒哦。”他献宝似地走过来拉人。 “放、开、我!”张牙舞爪的怒气,恨不得将他活剥生吞。 “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我快气死了!你满意吗?” 满意?不,他从不因为她生气而满意,顶多觉得她生气很漂亮,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放一张cd给你听,保证你听完就不会生气。” 他二度拉人,游馥词仍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 她常生气,但这种等级的怒火尚未见过,宇文睿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生气?” 问题触上引信,火苗燃上,砰,爆裂!她冲上前,两个拳头在他怀间轮番上阵。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你怎么可以装无辜,根本就是你的问题,你这个大坏蛋,一天到晚欺负我不够,还想控制我的一生!?” 欺负她?冤枉哦,他没有、真的没有,他对她是一心一意、贯彻始终,他要她快乐轻松、要她幸福美满,他用尽全力只想对她好、再好、更好。 “你要不要说说看,我怎么欺负你?”他没制止她的拳头,由她在胸前发泄。 “你还敢问,是谁要你对我一见锺情?是谁要你一天到晚在我后面当跟屁虫?你知不知道被同学笑的感觉?你晓不晓得被点名的滋味?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为什么偏偏要挑我?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承受那些莫名指控? “我什么时候闷骚啊?我什么时候勾引你啊?根本都是你的问题好不好?为什么你有问题要我来负责任?为什么你的高兴要建筑在我的痛苦上面?”连珠炮弹打过,馥词的情绪梢见和缓。 “对不起。” 对於这点,他认了。国中时的确有些女生背著他欺负游馥词,可是她高中一年级时,叫他不要乱吸引女生,他有做到呀! 从那时候起,他不办聚餐、不办宴会,不对女生微笑、不抛媚眼,他一本正经学习柳下惠,他请道士帮忙作法砍桃花、斩孽缘,他努力让她看见,她是他的唯一。 “我的人生,我自己规画,凭什么你可以参一脚?我为什么非要嫁给你?为什么非要乖乖当宇文睿的妻子?我不要!我要当大律师、我要上台大、我要做女强人,不要当依附男人的某某太太。” 打拳是种累人运动,发泄也不轻松,被长辈欺压的怒气全数宣泄,伏在宇文睿胸前,馥词哭得乱七八糟,眼泪鼻涕全糊在他衬衫上。 “嫁给我很不好吗?”他轻拍她的背,悄言问。 “不好,我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我要开创自己的事业人生。” “好嘛,这可以商量,先别哭。” 搂住她,他亲亲她的发际,顺顺她的黑发,她哭得很凄惨,比被他夺去初吻那次更可怜。 “怎么商量?我阿公说我不嫁给你,要把我赶出家门,不供我钱念书。”说来说去都是他不好。 “钱我有,你别担心。” “我不是来找你施舍,我是来对你发飙!你这个坏人,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凭什么谋杀我的志愿?宇文睿,我恨死你、恨死你,你是我最最讨厌的臭男生!” 捶几拳,想推开他,却又不舍得他的大手在她肩背问的轻拍安抚。这些年她被养坏了,一烦就赖上他的胸怀、赖上他的搂抱轻拍,他的安慰成了吗啡,在她烦闷时提供慰藉,她上瘾了,即便她说出口最最讨厌,仍舍不得离开有他的温暖。 “我知道了。”他还是笑著,拍她的大手没停止过安慰。 “你才不知道,每次你说知道,哪一次是真正知道过?”对於他的“知道”,她缺乏信心。 “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不想我缠你、不想同学对你指指点点,这次我统统知道,真的。”拥住她的手臂紧了紧。这些年他哪里不知道?只不过善於耍赖的他,习惯装死、习惯骗自己,她的心底和嘴上的表现相异。 “你……真的知道?”仰头,她诧异。 “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让你阿公、阿嬷不怪你,你能顺利升学。” “真的吗?”馥词仰头看他。 他是她印象中的宇文睿?感觉怪异,仿佛他在瞬间长大,长成她不认识的男人。 “我保证。” “你不想娶我了?”馥词再问。 包怪,明明是她不想嫁,这会儿他表明了,她又觉得全身不对劲。 “是你不想嫁,我没办法。”他对她厘清因果。 “没错,是我不想嫁……”馥词喃喃重复他的话。 “来,我送你一个礼物。” 宇文睿拉她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拿出胡桃木做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白金手链,一个r一个s,两字中间用爱心串连。 “这是我跟打这首饰的师傅学的,r是我的睿,s是你的词,我本来打算结婚那天送给你,现在不结婚了,提早给你。” 他细心将链子挂在她的腕间,第一次,她发现他有双艺术家的手,纤长十指拂过她手腕间,带出点点悸动。 “你自己做的?” “对,花将近两个月时间。” “大家在拚功课考大学,你在搞这个?难怪你考不上大学。”馥词破涕而笑。 “没关系,我在美国申请到大学。”大学不是只有台湾有,有心念,全世界有几万个选择。 “你要好好念,别被退学。”这句是叮咛,带著浓浓关心的叮咛。 “我会,等我从哈佛研究所毕业,一定回来找你庆祝。”他夸下豪语。 “哈佛?别开玩笑。”他有本事念哈佛,她就能当上台湾第一个女总统。 “我是认真的,从今以后,我要发愤图强。” “随你去说。”微笑荡开,他的保证确定她的未来。 他为她拂去颊边散发,宇文睿看著她闪著未乾泪珠的睫毛,情不自禁地俯,夺去她人生第二个吻。 第三章 你有没有看过资源回收工作? 它将自各处搜集来的破铜烂铁,加以拆卸组合,变成有实际用途的东蚊瘁卖出。 宇文睿做的就是这行,他不是个高能力男人,但是他的亲和力从小到大,无人能比。所以在大学时期,他轻松组织起一团队菁英。 在草创阶段,他收购经营不善的小鲍司,交付他的菁英团队找出缺点、加以改造,等营运上轨道后,再由宇文睿出面寻找买家,高价出售,从中牟取利润。 大学四年,宇文睿赚得人生第一个一亿,也因为他的“特殊才能”,他成功申请到哈佛研究所,自然他的菁英团队,也全数进入同校,再度同窗,再度发挥有钱大家抢的高度团队精神。 两年后,宇文睿和他的团队登上时代杂志,成为当代风云人物,封面上,他帅帅的笑容,风迷全美仕女青年。 这天,他坐在办公室里,舒服地伸展双腿,轻轻品啜他的曼特宁咖啡,他很悠闲,这是和他的团队工作量相较下的形容词。 “宗朔,你打算怎么做?” 笑望同窗好友,宇文睿神态愉悦,完全看不出他正在谈的,是一笔利润十亿的case。 “我要把尸位素餐的有背景人员,从公司中彻底扫除,就算因此影响股价或信誉受损,也在所不惜。” 林宗朔眉头紧绷,这决定已在心里盘桓许久,再不改造,总麟迟早要让这群人拖垮。 总麟房屋在台湾是三十年的地产界龙头,十几年前,林宗朔的祖父将公司大权和部分持股,分交给四个儿子,这些年,兄弟阋墙,人人只想从公司当中挖到利益,无心经营,於是,公司慢慢走下坡。 前年,林宗朔最小的叔叔,以同情票赢得公司经营权后,财务状况更加吃紧,林宗朔的祖父眼见几十年的心血将成泡影,连忙召回林宗朔,希望他能想办法解决。 他毕竟是新生代成员,面对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和伯叔辈,许多工作进行中,阻碍重重。 肩负著祖父的期望与长辈压力,林宗朔在接下公司一年半后,找上宇文睿——他的高中同学。 “说得很好,有舍才有得,不吐掉嘴里的半口肉,你没办法享受龙虾的鲜美滋味。”宇文睿是最懂得生活享受的男人。 “说吧,你有具体计画了吗?”林宗朔问。 对於老同学的名声、能力,他在台湾听太多,谁想得到一个优雅痞子,在面对敌方时,手段会是这样残忍。 “整合的前置工作是破坏,我将放出风声,让贵公司的股票在最短的时间内跌成壁纸。” “你要总麟在地产界消失?”林宗朔讶异。 “没错,我不认为一个没有价值的旧公司,还有人想争著当董事长。” 总麟最大的问题,是人人想当董事长,明里暗地手段频频,弄得下面的员工不晓得听谁的才算正确。 而“空壳董事长”要面对的,将是几万人的薪水支出,这种没好处的工作若有人想抢,也算奇迹。 “然后呢?”他问得小心,宇文睿的手段太激烈。 “然后,我出面收购你叔伯父亲手上的股票,你打算给我多少资本额来整顿?” “你需要多少?” “二十亿。” “没问题。” “这二十亿,我主要是用来改造总麟的营运,不是拿来买股票。” “我爸爸和叔伯不会无条件把股票送给你,就算是壁纸,摆在家里,多少有纪念价值。” 林宗朔觉得宇文睿太天真,他的长辈们个个是商界中的巨猾老奸,和他们斗,多少要伤身。 “我会用一亿来收购他们手中的股票。” 如果他的对手是狡猾的毒蛇,那么他就是专吞毒蛇的王蛇, “一亿?你太欺负人!”林宗朔怪叫。 “一亿可以贴不错的壁纸罗。” 修长两条腿相交,想起芬娜的温柔,宇文睿薄薄的唇微微上扬。 芬娜是他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她的眼睛像极……她…… “可是……”林宗朔欲言又止。 “你不信任我?”宇文睿嘴角微启,淡淡一笑,怪的是他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威胁。 “真希望我能更相信你。”林宗朔叹气。 “下星期一飞台湾,我到总麟宣布公司倒闭,并分别和你的叔叔伯伯见面,买下他们手中股票,瑞克负责留下公司人才,小英每星期传一次报表给你,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整顿总麟。” “说吧,我要怎么配合你?”事到如今,他只能相信宇文睿。 “先把你和你爷爷手中的持股交给我,然后带你爷爷女乃女乃出国度假,关掉手机,我不希望我的作法让两个老人家心脏病发,三个月后回国,我会给你一间健全完整的总麟。” “好吧,不过我想还是会有人心脏病发。”林宗朔叹气。 “谁?” “我的小律师游馥词。” “游馥词”三个字不在他的预料中,陡然出现,宇文睿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是她……她还好吗? 隐在芽苞内的思念瞬间茁壮、绽放,开出朵朵灿烂粉艳。 “你说你的小律师?她和你之间的关系是……”语调瞹昧,挑眉,他装得若无其事,其实……没事才有鬼。 “你不要乱猜,她是我女朋友关苹的国中、高中同学,一拿到执照就跟在我身边,和我胼手胝足一同对抗长辈家族,我们有革命感情,其他的,没有。”林宗朔伸五指朝天发誓。 对抗长辈家族?那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六年了,她好吗?还是满脑子想分数?她当了女强人、他从哈佛毕业,他们都实现当年诺言……倏地,一个清汤挂面的身影,燃起他温柔无限。 “你认识游馥词?”林宗朔问。 宇文睿没回答,好看的弧线镶在嘴角上方。 林宗朔问不出所以然,耸耸肩,端起咖啡品尝。嗯,宇文睿的秘书有一双巧手,这点馥词及不上。 宇文睿迳自沉浸回忆,没理会林宗朔。 想起她缩在他怀里哭著大喊——我恨死你、恨死你,你是我最讨厌的臭男生;想起她冷冷的无奈;想起她背单字的专注神情;想起她怒不可遏的狂枫,甜蜜全数回来。 曾经,他笃信游馥词是上帝从他身体中抽走的那块肋骨;曾经,他以为不管怎样,她终将属於自己;是她的泪水敲醒他、是她的拳头打散他的信心,於是,他逼自己放手。 这回,命运再度将她送到他身边,他该不该把握? 宇文睿是个不懂得犹豫的男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犹豫了……三分钟,然后作下决定——重新出发! “和你谈个条件、”宇文睿回复,振奋精神。 “说!” “事情成功后,除开该给的利润之外,我要一个人。” “谁?” “游馥词。” “不会吧,你……” 林宗朔话没问完,宇文睿笃定抛出一个点头——是的,他要她! “当时我们和对方签约,这是附加条款之一,假如拆掉这间旧教堂,总麟就算违约。”馥词据理力争。 这纸合约是她亲自出马,和对方签订,馥词答应保留旧教堂,对方同意将土地卖给总麟盖度假饭店,白纸黑字的事情,没道理一个临时政策转弯,就将合约条款视为废物。 “所有人都喜欢钱,等教堂拆掉,一切都无法弥补后,他们自然会拿钱了事。”林副董把事情讲得轻易,仿佛事不关己。 瞪住上司,馥词喘气,她能理解,从头到尾,副董想看董事长笑话,但为私人恩怨赔上公司信誉,值得吗? “若是对方不肯,执意上诉呢?”馥词试著理性。 “上诉就上诉,告诉他们法院见,换个角度想,如果不上法院,公司干嘛花钱请你们这群律师?” “每上一次法院,见一次报,都会对总麟名声造成影响,下回我们想再找别人合作,就没有人会信任我们。” “那就去找肯信任总麟的人合作。好了,会议到此,散会!” 所有人纷纷从位置上起身,离开。 馥词几番犹豫,看看左右同事,到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郑重走到副董面前,她深吸气,董事长突然失踪,到处找不到人,能为这个案子据理力争的人,只剩下她了。 “副董,这是不对的。教堂只有小小四十几坪,保存下来并没有太大问题。何况之前的设计师已经做过全盘规画,教堂不但可以保存下来,还能设计成景点。” “之前的设计我不满意,所以我要改变。”他为反对而反对,那些设计稿是林宗朔通过的,他要趁宗朔不在,胡搞乱搞;在他回国时,看好戏。 “不满意设计稿?不!你真正不满意的是子侄辈骑到你头上、不满意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亏空自如!氨董请想想,若公司真的垮掉,你得到的利益会比眼前多?”她的理智用罄。 “游馥词,你分不清楚谁是上司、谁是下属?”用鼻孔瞪人,副董不爽连林宗朔身边的小角色,都敢出面对他呛声。 “以你的作法搞下去,早晚你没有『上司』这个位置可坐。” 馥词不懂,难道他看不出再这样下去,公司岌岌可危吗?再生气,公司都是他们的,单单为自己的不满情绪去胡整恶搞,最后谁获利? “你在恐吓我!” 双目暴张,他的鱼尾纹注射了肉毒杆菌,瞬间无痕。 “恐吓不敢,我不过是在提醒你。” “谢谢你的提醒,你被开除了!”怒拍桌面,他以气势压人。 “对不起,我是董事长重金礼聘进公司的,要开除也得等他回来,由他亲口对我说。”情绪取代理智挺身而出。 馥词忘记自己只是小律师,却没忘记自己不是被吓大的,想当年爷爷要将她逐出家门,到最后她不也顺利摆平。 “你的马屁董事长啥事都不会做,只会陪老太爷度假,在他耳边说好听话,回不回来都一样。”林副董讽刺自己的侄子。对林宗朔,他有满腔不满,要不是他这个空降部队,董事长的位置,几年下来,他坐得牢稳。 “至少他不会在董事会面前哭哭啼啼,说自己的妻子为公司劳心劳力,生病住进医院里;说他们全家爱公司、爱家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企图骗取同情。”馥词冷笑讽刺。 噁心吧,这种选举时期才会出现的话题,居然在董事会上现形,偏偏这个家族成员,人人有投票权,就是可笑的同情票,也算有效票。 游馥词的话句句刺进副董心里,扎人! “够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警卫!” 他按下桌面电话,想叫人将馥词架出去,但另一个懒懒的优雅声音在门口处响起—— “不用麻烦警卫,看在你为公司辛勤大半辈子份上,我可以让你自己用两条腿走出去。” 大步迈进,宇文睿跨进总麟会议室,开启第一场战争,在商场,他是不懂畏缩的战马。 浅浅笑意,带出他的自信;不经意的目光,带出威权,他的出现,让副董事长倍感威胁。 “你是谁?”副董带著防备姿态问。 对啊,是谁?游馥词也想看看谁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回头,她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小嘴微张、瞠目结舌——不是老年痴呆早发症,是魂飞魄散,神魂不济……她见鬼了。 他、他、他……出现了?一样高、一样壮、一样帅到耀人眼目,而且……一样痞到让人牙龈发麻。 恍惚间,国中、高中的情景重回眼前,说不出快乐或辛苦,只是熟悉、单单纯纯的熟悉。 下意识,馥词把腕间的手链往上推,企图将它推进衣袖里,她不想宇文睿误解她心存想念。 微笑,他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送的链子她时时系在腕间?突然间,信心倍增,他看见两人的未来。 “我是总麟的新老板,我手上刚好握有百分之五十三的股份。”宇文睿笑笑,自我介绍。但即使他的表现随意自在,却频频压迫得对手无法呼吸。 前脚跨进会议室,后脚随之跟进,目光扫描一遍——会议室够大,他喜欢。 “你——不可能!”想唬人?也不事先去探听探听,他可是骗子的祖师爷,不然他的副董事长宝座是怎么来的?可……对方的气势……他被震慑住…… “林老董事长和新任董事长将手上的股票以最低价卖给我,另外,我自股市收购了百分之八。”解释很累,但对於老人家,多少要心存敬念。 “我父亲不会把一生心血送给外人。”否决、否决,他尽全力否决! 两天了,他和馥词一样,联络不上父母亲和宗朔那个小兔崽,他们行踪成谜,只晓得他们出国,他认定这是场阴谋。 “送?no、no、no,这是我花一亿两千万买来的,老董事长对我没那么慷慨。” 宇文睿悠悠哉哉走到游馥词身边,牵起她的手,拉出白金链子细看——思,她保养得很好。 抬头,笑出满口白牙,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架空的六年岁月。 她的手一样白皙、一样细,当时她就是用这只细细白白的手翻著参考书,让他一看再看,看入迷。 “什么?一亿两千万?总麟的股价不只你口中的价值,它至少价值五十亿。”副董不敢相信。就算公司被他挖掉不少利益,可总麟是金山银山,没道理变成…… “是吗?在我宣布破产之后,总价恐怕连两亿都不到。”凉凉说话,总麟他还看不在眼里。 转头,他回眸望她——阳光男孩长大,但阳光仍在他身上,不曾褪去。 “你念完台大了?”他勾起她的下颔,仔细看,他的美人儿依旧对他充满吸引力。 游馥词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也念完哈佛研究所了。”他不忙著处理公事,先和她叙旧。 “我不相信,你根本进不去,除非是宇文伯伯捐一座图书馆。”馥词习惯看扁他。 “哈!被猜中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够别那么聪明?”不反对她,不提自己高分录取,宇文睿习惯附从她每个声音,只要她高兴。 想起公事,宇文睿拨空对副董说话:“把你的东西收一收,公司人事大转变,我要革除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像你这类。” “你说什么?”坐了半生的江山,要他拱手让人,怎可能? “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听错。”匆匆回一句,他的注意力落回馥词身上。 馥词望住他的眼光,带著些许迷蒙。一直以为他会当电影明星,可是在他答应自己不当偶像后,宇文睿花钱买回广告片,再没经纪人说得动他走演艺路线,当时,游馥词后悔过,认为自己断送他的前程。 “我手上还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副董挺胸,强撑起肩膀,想表达自己的“了不起”,虽说眼前男人明摆了比他更了不起。 “如果你有兴趣卖出股票,去找我的经理谈。” 烦!宇文睿不想和他罗嗦,现在是他和馥词久别重逢的浪漫时光。 “我不会卖。” “很好,我喜欢有骨气的人,留著它。对了,抽空看看明天的新闻。” “什么新闻?” “总麟宣布破产。”宇文睿说得无所谓,仿佛从没把手中的股份看在眼里。 “你!”他气极。 “我承认自己霸道,如果东西不能全数掌握在我手上,我不介意把它丢掉,反正一亿两千万不是多大的数目字,拿来买几天的地产界龙头当当,是个不错的经验。好了,你可以出去,我要和我的女朋友互诉离情。” 稍稍发火,对於副董的经常性打断,锐目射过,宇文睿要他不死也只留半条命。 “等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瑞克,带人进来把『前副董』架出去!”口气转换,宇文睿按内线,下达命令。 三十秒钟内,办公室里仅剩两人。 “你是认真的?”仰头,游馥词问。 “对。” “你买下总麟?” “眼前是,以后……放心,林宗朔不会没老板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点耐心,静待后续发展。” “我不能预先知道吗?” “我们不能先谈谈别的?”才见面,离情没诉到,绕来绕去全是别人家公司的事,没意思。 “什么别的?” “比方,我想死你了,你想不想我?”说著,他的大手揽住她,稍稍用力,胸膛靠上一个软软、香香的女人。哦!你晓不晓得“满足”两个字怎么写? “做什么?这里是公共场所。” 她想推开他,但没成功,只在两人当中拉出一个二十公分的距离。 “不管什么场所,都不能控制我对你的思念。” 厚,他比高中时期更不要脸。才要出声抗议,他的唇已堵了下来。 救命,第一、第二、第三,他蝉联她人生中前三个吻,在馥词来不及抗议的情况下。 伸手,想捶开他,但是他的吻技比以前精进,进步到……她推开的意愿薄弱……第三个吻结束,第四个吻继续,要是他念书像吻她那么努力,她会相信,他上哈佛是凭实力。 宇文睿这个董事长做得好轻松,刚上任第一件工作居然是带前董事长律师去吃饭!?看来,他非把总麟弄倒不行了。 “我一定要赶快联络上董事长。”游馥词说。 宇文睿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怎么都不像个正经老板,把公司交到他手上,无疑是死路一条。台湾正值经济不景气时期,找工作不容易,她不想把手中饭碗砸出去。 “你找不到林宗朔,他现在大概在北极吧!” 他回答她的喃喃自语,切一块牛肉,把鲜美多汁的肉块喂进馥词口中,他迷恋上宠她的感觉。 “他跑到北极做什么?” “度假啊,你不晓得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囫圃吞枣,随便两三嚼,馥词飞快把食物吞下肚。这些年,她习惯了快速的都市生活,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快快快,连三快,在台湾你只有比别人快,才有生存机会。 “公司倒了,他哪里来的路可走?” 不晓得董事长故弄什么玄虚,没事先通知,人失踪,公司拱手让人。 “别替他操太多心,我会吃醋。”宇文睿说得似真似假。 “少无聊,说正经事比较重要。你真的要接手总麟?” “真的。父亲说我成年了,不能整天无所事事穷鬼混,於是帮我买下一间公司,让我玩玩。”宇文睿胡说一通,在尔虞我诈的工作环境间久待,说谎是种自然而然的学习。 “玩玩?你疯啦,几万人的生计让你放在掌心玩?你这个富家子弟实在令人发指。”低吼一声,若非此地是高级餐厅,她肯定要跳起来揍他几拳。 “不要我玩?好,我明天宣布总麟破产,让刚刚那个老头子手上的股票变成计算纸,我很期待他脸上的表情。” 宇文睿发觉逗弄馥词很有趣,不晓得年轻时的自己为什么没发现。 “不行、不准、不可以,总麟不能让你乱玩。答应我,你要用全部的精力经营它,至少在董事长回来之前好好做。若是到时候你玩腻了,可以找董事长谈谈,让他把公司买回去。”馥词始终认为卖掉公司,是林宗朔一时精神不济。 “这样好吗?再卖回去,我父亲会骂我没志气。”他贪看她炯炯有神的眼睛,馥词的认真努力,让她全身散发魅力。 “你什么时候有过志气?不管,这段时间我会盯牢你,你继续照公司之前的方针去做,不要弄出大变动,多听听各部门经理的建议,我想撑个十天半个月应该还可以,” 他没志气?有空,他应该请馥词把这句话说给时代杂志听听,免得那些记者一天到晚追著他访问,闹得不安宁。 “游馥词,你变丑了。”掠过她的声音,他再度玩她。 “你说什么?”馥词皱眉。 “我说你变丑了。你什么时候近视的?为什么戴这种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这身打扮,难怪林宗朔舍她就关苹。 “这样看起来比较专业。”她不希望所有人只看到她的美丽,忽略她的才能,於是丑化自己是馥词踏出社会的第一步。 “原来律师的专业需要靠眼镜来维持,了解。”点点头,宇文睿细细品尝牛排鲜美,不以为然藏在潜意识里。 “除了眼镜,我们可以找到其他事讨论。”馥词想谈“正经事”,不是无聊的旁枝末节。 “好,不谈眼镜,你的衣服也丑得可以。印象中,台湾的织染技术不错,你为什么穿全黑套装?”没有攻击字眼,却是句句批评。 “谢谢你的指教。”咬牙,馥词端起假兮兮的笑容,她的容忍度减少。 “你的头发放下来比盘上去好看。” 这回,他不只动口也动了手,大发夹一扯,馥词的直发披泄而下,很少花时间整理的长发,没让染烫剂摧残过,显得健康乌亮。 “眼镜、衣服、头发都嫌过了,你还有哪里没嫌到?”假笑端得有点辛苦,爆炸在边缘处等待。 “你鞋子式样太古板,丝袜颜色不好看,整体而言,只有手上的白金链子还不错。”顺应要求,宇文睿把她从头到脚审评一次。 “宇文睿,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要怎样。” 瞪他一眼,她手心伸出,摊平。“发夹还给我。” 他不肯。“我不过想平衡逆差。” “什么逆差?” “印象逆差,用白话文说——我想找回从前的你。” “无聊。”她低头,打开文件夹。 宇文睿把果汁凑到她嘴边,馥词就口喝掉——那是对他的习惯。她没去深究果汁是否沾上他的口水。 “馥词,念大学时你有没有交男朋友?”他提问。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闲?”她没正面答覆,但他得到答案,快乐。 “可惜,台大的男生有眼无珠,看不到眼前摆著一个大美女。” “大部分男人看到的是我的智慧,不像你,只看到我的衣服、发饰和丝袜颜色。”绕了弯,她骂他肤浅。 “这是我的特异功能——分辨女子本质,规画战术,义无反顾向前追。”他的口气痞到不行, 馥词握住笔的指节微缩,说不清的怪异感受在胸前掠过——是酸?不对,有点涩,这种感觉不该在这种时间出现,他又不是她的谁。 游馥词皮笑肉不笑回他:“要不要我恭贺你,相交满天下。” “你想错了,我不是滥情男人,不支持一夜观念,要是感觉不对,我绝不和对方进一步发展。”他澄清自己的品性。 “要不要夸你一句有原则?”馥词冷笑。想到在她的一吻、二吻、三吻中间,他插进许多女人的香吻、想到她间接和一群陌生女人接吻……哦,不行了、不行了,她想吐。 “认真算算,我交过的女朋友不会超过十个人。” 眼观她双颊变色——他又成功挑起她的恼怒、他又有能力支配她的情绪……宇文睿好快乐。 这算不算变态?也许哦,可惜他的心理医生在美国,没随行同他到台湾。 “了不起。还有呢?” 十个女人?纯洁的她,居然和十个女人共用一个肮脏男人?馥词想发飙,若不是多年的人际训练,她会拿把牛排刀插进他的任督二脉,用叉子穿过他的琵琶骨,教他终生成为废人。 “我觉得你错过青春,有点笨。” 宇文睿说得越认真,她就越生气;她越生气,他就越开心。 突然间,宇文睿发觉,年少的自己不是真傻,而是下意识挑惹她,因为她生气的模样,实在好漂亮! “每个人的生活目标不一样。你追求享乐,我要成就;你的人生图画是乱七八糟的印象画,我的人生是一幅精致的丹青水墨,所以,请你别用自己的价值观来评估我。”她用说教来压抑自我。 “你应该去看看苏富比拍卖,印象画的价格很高,不过,你要是喜欢中国丹青,没关系,我可以买几幅送给你。”牵拖几下加装傻,宇文睿模糊她的谈话重点,他估计,她会更生气了。 丙然,馥词身体向前倾,龇牙咧嘴,朝他低声怒吼:“宇文睿!炳佛没把你的脑袋训练得足堪使用吗?” “你又生气?别生气啦,下午我带你到新光三越买东西,打扮得漂漂亮亮,女人心情会大好。”要白痴,宇文睿在行。 他计画下午把游馥词带开,好让他的团队进驻总麟。至於从几个伤兵老将手中拿到股票,他预计分几个晚上进行,顺利的话,他将在半个月内正式控制总麟。 馥词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说:“你要是肯花一个下午,听我向你报告总麟的营运状况,我的心情才会大好。” “一定要吗?那很无聊呐。”总麟的营运报告他看过不下十次,再听她重复报告,他肯定睡著。 “一定要。”她坚持。 “好吧,我妥协,但是先陪我去买换洗衣服,不然晚上睡觉怎么办?” “你没做任何准备就回台湾?”他未免太……靠稳。 “我只打算回来宣布总麟破产。你知道的,我对事业没有野心,也反感我老爸的安排。”他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 丙然是败家子。看在与关苹多年好友的情分上,馥词决定倾全力相助,留下总麟,让关苹继续当她的企业家夫人。 “不行。”她一口气否决他的企图。 “我知道不行啊!看到你,我立刻改变心意,我要留下总麟,成为你的最佳上司。”他装傻功夫更臻成熟。 成为她最佳上司?救命,她的窒息感加剧,突然间,台湾空气污染指数向上攀升到致癌点,馥词决定送他回饭店,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空间。 “你订了哪家饭店?”她问得无力。 看她一眼,宇文睿笑得诡魅。“可以住你家吗?” “不行,孤男寡女……” “好,不勉强你,我忍耐点去住饭店,做两天戏给我老爸看,等结束总辚,五天内我就飞回美国。” “你……”游馥词瞪住他的双眼冒出烈火。几万人的生计他居然看不进眼里?挣扎、挣扎、再挣扎,她丝毫不晓得自己的表情取悦了对方。 “好,你暂时住在我家,但是等董事长回来,谈好交易买卖,你立刻回美国。”馥词妥协得青筋暴张。 “成交!” 击掌约定后,托起她的纤腰,宇文睿战略转弯,他掳获美人心的成功机率是百分之两百。 第四章 下午,逛了五个钟头的百货公司,买齐宇文睿的西装衬衫、领带和生活必需品。这期间,她几次提及公司营运,他却丝毫不感兴趣。 提起大包小包,挤进她可怜的小march,好不容易把草包巨人载回家里。 回到家中,东西未放下,宇文睿先对她的公寓大肆批评一番。 “你这里装潢色调太冷,不像女人的房子。” “你又知道了?你进过多少个女人的房子?”顶他一句,馥词推开客房门,把纸袋塞进“他”的房间。 “你嫉妒?”宇文睿笑笑,不客气地在她的冰箱里东翻西翻,翻出乾枯黄葱、冒芽蒜头、乾瘪小黄瓜,和一盘乾黄得像陈年大便的局烤义大利面。 上次馥词开伙,是在半个月前,一次无聊的心血来潮,放弃的原因是——她不想荼毒自己的胃。 “嫉妒?哈!” “看来你比较会打扫房间,不擅长做饭。”把发臭的义大利面放在鼻尖嗅闻,噁心不足以形容他的真实感觉。 “我的房子有专人打理。”这是响应爱心专案,她让一群喜憨儿来替自己整理房子。 临时,辞令转弯,他找来赞美词:“房子的地点不错,闹中取静,适合居家。” “二十年贷款,每月缴两万块,如果我没过劳死的话,十八年后,这栋房子将完全属於我。”对於他的赞美,馥词从未有过正面反应。 “台北居大不易,我理解创业青年的辛苦。”他说得真诚,她回答的是讽刺。 “你理解?”眉头扬扬,她拿他的理解当笑话。推开他,馥词拿来垃圾桶,抢走他手上的过期食物投进去,顺道打开冰箱,寻找有没有其他接近腐败的东西。 宇文睿忽略讽刺,身体贴在她背问,从她身后展开双手,将她禁锢在冰箱和自己当中,大手绕到她前面,在冰箱里寻找其他可能。 “等等我做饭给你吃。” “不用找,你找不到能用的东西。”馥词屈膝矮身,从他双臂间月兑离,对於宇文睿的纠缠亲昵,馥词经验丰富。 “我们去超市买。” “不行,我有工作要做,等一下叫外送。”吃东西很麻烦,她从不在上面费心。 “外送的东西很难吃。”他反对,他是生活大师,人在世间一遭,短短数十年,没道理不善待自己。 “随便你,我要去洗澡。”摆摆手,於公,老板最大;於私,主随客便,她不想为此和他磨时间,反正多吃一顿不会胖,少吃一餐,也不可能面黄肌瘦。 宇文睿动作很快,馥词洗完澡就闻到香喷喷的味道,走到厨房,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肩背间湿答答一片。 “哇,好香。”宇文睿回头,冲著她笑,一语双关,他爱上来自她身体的香氛。 “你的厨艺很好。”馥词不否认他的能力,却还是忍不住酸他两句。“你在哈佛几年,就学到下厨做饭?”那么她的母亲应该获得哈佛荣誉博士学位。 “不管在不在哈佛念书,生活是人生最重要的学习。” 宇文睿的话让馥词对他另眼相看——是他的反应太快,还是他不像中学时期的笨脑袋让她讶然? 馥词说不清楚,不过,她坚信本性天生难栘改,认为他的聪明只是一时不小心。 “说的好,你的生活哲学是什么?”她问。 “不要逼自己太辛苦。” 丙然,败家子的性格从未在他身上褪去颜色。 “悠哉是需要本钱的。” 挑起面线,他真的很厉害,红红绿绿一锅,姑且不论味道如何,卖相已替他赢得高分。 “不对,悠哉重点在於心态。像你,把生活的每一分钟算得精精准准,不准自己在哪个时刻中月兑序,这种生活,快乐缺席。” 拿起她贴在冰箱门上的食谱表,宇文睿忍不住好笑。 “星期一,味珍坊炒饭,电话22453……星期二,肉点居的乾面、鱼丸汤,电话2317……星期三,明欣火锅套餐……你连哪一天吃什么晚餐,都要事先规画,累不累?” 他没说错,她的生活哲学是精准。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二十四岁买车,二十五岁买房子,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生儿子…… 什么?她连生男生女都要控制? 别怀疑,控制性别不困难,现在的精虫分离技术很进步,一次七千块,省略婴儿性别烦恼。至於她为什么坚持生儿子?很简单,老家的长辈重男轻女观念重,她不想被逼追著生第二胎。 “计画生活是正确行为,别拿这个挞伐我。”馥词伸手夺过他手上的餐谱表,重靳贴回冰箱上。 “吃饭是很重要的事情,尤其在辛苦一整天之后。”宇文睿很可恶,捧著诱人食物在她面前转圈圈。 “拜你所赐,我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做,谈不上辛苦。”她硬ㄍ1ㄥ。 “我们买一下午东西,当然辛苦。” “买东西叫作消费娱乐,算不得工作。” 厚颜!抢过碗筷,她替两人盛起满满一碗丰富,他的碗里,花枝、鱼肉加虾子;她的碗中蔬菜、笋丝和面条,对於吃,她清淡惯了,但他的料理的确引人饥肠辘辘。 “什么事情才算工作?赚钱吗?”宇文睿反问。 “个人价值观不同,我不想和你辩。快吃完饭,我有公事要做。” “下班后是你的私人时间,为什么要拿来替公司卖命?”他忘记自己正是这家公司的新老板。 “你应该庆幸自己找到一个好员工,而不是研究她为什么利用私人时间替你卖命。快吃吧,等我把公文打好,再和你谈谈屏东那块地。” 把面碗塞进他手里,馥词端面到客厅间,低头,一面打字,一面吃。 冷冷的不是电力过剩的冷气,是衔在馥词嘴边的嘲讽;满满的不是堆在厨房里未洗的餐具,而是肚子里快溢出来的忿忿不平,她从未替谁等过门,破天荒第—次,是为了一个自作主张的房客。 说实话,他的手艺很好,填满了她多年来未曾饱足的胃袋;再说实话,和他一起吃晚餐的气氛很愉快,至少养猫作伴的在这个晚上消失不见,但是他……令人生气。 他占用她的浴室?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客房里狭小的卫浴空间,而替人著想是她善良性格的组成分子之一。 他强迫她关掉电脑,看半个小时无聊的电视节目?勉强接受,反正她浪费生命的经验不多,就当成增进生活体验。 至於,他在半个小时后,伸伸懒腰,说无聊要去附近pub逛逛,她更是举双手赞成——原因有一,外国逛pub风气盛,她体贴他的习惯,不要求他改变;原因二,他不在家,她才有本事专心将下午旷职的工作补回来。 所以,一路送送送,她把他送出家门口,留给他家里的电话,笑咪咪地祝福他玩得愉快。 哪里晓得这男人出门就忘记家庭的存在,忘记可怜女人为了担心将他关在门外,而守在沙发前,等待他的夜归。 十一点二十三分,电话响起,电话那头人声鼎沸,高分贝的音乐声抢走他的大半声音。 馥词侧耳倾听,收纳他所有语音,他兴奋说:“馥词,我离开台湾太多年,不晓得台湾的女生也变得开放大胆。” 馥词很无力地回答他:“这是时代趋势,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碰上开放女子。” 尤其是他,一个年轻潇洒的多金公子哥儿,理智稍缺的女子,都会一劲儿贴上来。 “你要不要过来加入我们?” 他的精神很好,不像刚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到台湾、逛了五小时街,再煮一顿晚餐的男人,看来他的体力相当优……是被那些女人夜夜贪欢训练出来的?这层想像让她心情恶劣。 “不要,我明天要上班。”摇摇头,负责任是她的本质。 “小英想认识你。” 几年的追逐经验教会宇文睿,妒嫉是爱情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於是他摆进江玉英,期待她相助一臂,催促他的爱情拨酵酝酿。 江玉英是他们菁英团里的唯一女性,名字俗到不行,但人家可是一路靠自己念进哈佛的。 初认识时,宇文睿因小英的家庭背景,对她特别亲切。 她家里卖菜,从小没考过第一名以外的名次,是不是和馥词相似?特别是她的计算能力,不用电脑、不用电子计算机,给她几十个数字和运算符号,她就能迅速把正确答案给你。 所有人一致认定她小时候学过心算,她摇头微笑,说自己三岁就会帮妈妈算帐找钱。 天!人家三岁在算帐找钱?你三岁在做什么?喝女乃?用口齿不清的话语闹著妈妈买玩具? 所以,她有本事申请奖学金出国,硕士念得比男生屌,菁英团里的薪资分红、作帐、制作公司损益表,全仰仗她一人。 当小英晓得,世界上有一个叫作游馥词的女生,性格背景和自己相似时,就想认识对方。 尤其宇文睿几经描述后,她更是疯狂的崇拜起游馥词,崇拜她,也崇拜自己,她迫切想和游馥词交心,聊聊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和骄情。 小英?小莺?这家pub吹起复古风?会不会服务生叫作小强、大华、小明、美美?店名是……哦,有了,店名叫“国立编译馆,中小学课本”? “请帮我转告她,赚钱养活自己的女人很辛苦,能花在娱乐上的时间不多。”馥词的话夹枪带棍,讽刺他这位不事生产的“废先生”。 “好吧,下次再介绍你们认识。”宇文睿忽略她的“枪棍”,得意自己把小英摆对位置。 “你今天要回来吗?”她问。 “看情况。”他顺口答。 看情况?什么情况?看小英有没有意思和他进一步发展? 胸口胀胀,但不是生理期前的感觉,她是生气,生气他……认识其他女人?不,早八百年前,他就不可能是处男,为这种事情生气,浪费生命。 “太晚了,我不想招待客人。” 冷冷抛出莫名语言,拒绝他把小英带回家,进行他的台湾第一“夜”。她是有洁癖的女人,没办法容忍肮脏事件在她眼睫毛下进行,他想纾解,外面多的是饭店旅馆。 “小英很体贴,知道你工作疲惫,不会坚持今夜见到你。” 他站在小英的立场说话,让馥词的怏怏不乐更上层楼。 “我要去睡觉,不要替你等门,你回来时按门钤叫醒我。” 馥词愠怒?good,他用对棋子了。“好,你安心睡,不用担心我,等等,小英想和你聊天。”说著,他不由分说地将手机递给小英。 “你好……”小英不解boss的作法,但这年头花钱的叫作老大,她唯能选择合作。 “我不晓得你几岁,十八还是二十?无所谓,身为一个二十五岁、有社会历练的女人,想奉劝你几句, “如果我是你,我会早早回家,不会留在pub里寻找未来,也许回学校读书、也许学点一技之长,将来好在社会立足。 “你要是把希望放在身旁那个男士身上,迟早要后悔。 “他不学无术、他的脂肪比墨水多,他有无数个女朋友,假如你的耐心够,不介意领号码牌;假设你的拥有欲不强,不介意只拥有他的十分之一,那么就把我刚刚说的话抛诸脑后。” 馥词一串话尽吐,虽然生气,但语调温文坚定,她是圣母玛利亚,所讲的每句话皆出自肺腑。说完,馥词用力挂上电话,走回房间。 她在软软的枕头间辗转,不曾出席的失眠寻到她这条漏网鱼,狠狠地折磨起她。 於是她拿起枯燥的历史书,从唐吉诃德看到特洛依战争,再从亚历山大帝东征看到罗马帝国兴起……弄到近半夜,才把自己逼进梦乡。 梦乡里,宇文睿没停止对她的折磨,他的笑、他身边环绕的蝴蝶、他的不长进,偷偷在她眼眶下方涂上两抹紫蓝。 另一方面,带著好心情的宇文睿转身看小英,潇洒的笑容挂上,迷住敖近女子,她们有意无意凑过来,可惜宇文睿太高兴,没心情应付别人,只想和小英谈论自己的初恋情人。 “她挂电话了。”小英摇摇手机,交还。 这位游小姐,对boss的评价还真“高”。想到游馥词不沾半点腥膻,赶走boss身边蜜蜂的作法,她激赏! “明天上班,你会碰到馥词。记住,别告诉馥词我们这个团体的形成原因,也别提及我和总麟林宗朔间的同学关系,就说……你们是我父亲从全世界各地请来,协助我管理总麟的专家。” “你想在她面前扮逊角,即使这种角色让她对你不满?” “对。”他笃定回答。 “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吗?大多数男人喜欢在女性面前当英雄啊!”小英不解。 “不为什么。” 他的自信让小英隐隐替馥词的未来挂起红色警示灯,让这个男人喜欢上,是幸抑或不幸? “你是怪物!”小英评价他。 “我要是不够怪,怎么有本事把你们一群人集合在一起?”他丝毫不以自己的怪为忤。 “随你,你的名字叫boss。” 突然,小英为自己的智商感到骄傲无限,至少,她不像那些眼盲少女,疯狂的迷恋宇文睿。她聪明、她了解,他心底从头到尾只存有一个女人,也许过客繁多,但她们不会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 乾一杯,她祝福老板的痴心。 “告诉你,馥词国中时期,喜欢一个叫李帼升的男生……” 说起“馥词话题”,宇文睿兴趣不断、甜蜜不停,李帼升因他的强力放送,成了国际知名人物,嗯——至少他们这一团各色人种菁英,都认识世界上有一个用考高分勾引女性的李帼升。 这夜,宇文睿回到公寓,没扰醒馥词,只麻烦管理员替他开门。管理员在白天亲眼看见馥词带宇文睿回家,也交代过他将在这里住一阵子,自然乐意帮忙。 宇文睿打开馥词的房间,模上她的床,本来只想躺一下下,没想到一躺,她熟睡的温柔脸庞留住了他、她软软的身体留住了他、她馨香的自然体味也留住了他,於是,拥她入眠。 梦里,他和她共有的岁月回来,青涩的吻、满山的海芋,还有她挂在脸庞的泪水…… 爱她,是几千世纪前的注定;不爱她,违反自然定律,他只能爱她、爱她、再爱她,不管用尽所有手段,他都要爱她。 宇文睿的过分罄竹难书,馥词一项一项忍耐下来了,她发觉自己的容忍度比学生时期好上几十倍,至於是不是出社会多年,习得“人在屋檐下”的低头定律,她没时间去深究。 “快起床,上班来不及了。” 早上,馥词的第二十次催床号,只换得宇文睿动动尾椎,然后把自己藏进棉被里。 火不火?火,但她没发飙。 想起肖的话,早在第一次起床,发现他躺在自己身边时,就该大发雷霆了。但她没有,因为他很委屈地说:“对不起,我的时差调不过来,听你打呼,我才能慢慢入睡。” 见鬼了,她几时会打呼? 一星期后,时差总该调过来了吧!但在她要求他回房睡时,他又可怜兮兮地说:“对不起,我不习惯一个人睡。” 听吧!这是哪国鬼话?不习惯一个人睡?难不成他活到二十几岁,还要妈妈在床边陪他人眠,顺便念念枕边故事? 当时,游馥词的反应是摇头叹气,然后把挂在腰间的大手拔下来,起床刷牙洗脸,准备上班,然后日复一日,她在逼他起床的早晨,逼疯自己。 “宇文睿,总麟是你的公司,请你尽责一点。” 他这种人根本做不来董事长,宇文伯伯何必花无谓金钱搞花招?想培训接班人,倒不如替他找女人生小孩,隔代培育,成功率可能来得高些。 “快起床,不然我马上把你赶出去。” 馥词话说得威风,睡觉的人依故,她的恐吓被挡在门外。 “宇文睿,我说话你听见没?” 拉抬音量再拉抬,这回她肯定,周公家的隔音设备是最先进产品。 一把扯下棉被,她忖度,该不该学习大嫂对小侄子的一二三政策。 凉意让宇文睿缩缩身子,像煮熟的虾子蜷成一团,长长的手、长长的脚、长长的大人身体缩出一个小孩的姿态,她怀疑这个男人在过去几年,有没有经历过成长这回事。 “宇文睿,我数到三,要是你不起床,我立刻报警抓你,罪名是未经同意,擅闯别人房间。一、二、三!” 这回,他总算在三秒内出现反应。揉揉眼睛,不情愿地张开右眼,左眼仍在休眠状态。 “干什么?” “起床、刷牙、换衣服,去总麟当你的董事长。” “没有人敢规定董事长几点上班。” 大手一捞,他把她捞进怀里,抱著、搂著,顺道欣赏她满脸不耐烦。哦哦,昔日时光重返,他们尚且青春。 “你要活到几岁才能学著长大?知不知道,你不去上班,公司里会有多少员工议论纷纷?一旦传出对公司不利的谣言,股价跌停板、业绩受波及,这是你所乐见的?”正身,推开他,馥词表情严肃。 挑眉笑开,她愈生气,他愈开心。 “反正我对公务又不行,去不去都一样。这几天我待在公司里,无聊到爆,你又不常常来看我。”够无赖吧,他当富家公子当得得心应手。 “你有双桃花眼、你满脸都是灿烂桃花啊,去对公司所有员工笑一笑,稳定军心,告诉他们,虽然总麟换老板,但薪资、福利照旧,说你会领著大家开创未来。” “你真要我发表上任谈话?不要,我会怯场。” 装死,他躺在枕头上对她摇头,伸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纳入怀中,他像小孩,不松手,硬要留她在自己身上。 “我昨天把稿子写好了,你等会儿在车上念几次,到公司里照本宣科读读就行了。”贴在他胸前,馥词说话。 连稿子都替他列好? 她的过度热心,容易教人误解她想垂帘听政,窃取皇帝实权,哪里晓得,她想保护的是总麟这个大企业啊,总不能眼睁睁看它在昔日同窗手中,走入历史。 “你就确定我看得懂中文?”凉凉丢出问题,他笑著欣赏馥词的反应,她全身肌肉僵硬,脸部浮上难看的铁青,他知道,他又成功整到她了! 呵呵,愉快!宇文睿扬起眉梢。 对哦,他的头脑本就不灵光,出国几年,说不定真会把中国字忘记,那、那……再用英文写一次? 馥词看看腕表,上班时间迫近,从进总麟工作开始,她从未迟到早退,该不该为他破例? “没关系,我来念,等我念完,你问问大家有什么意见。”破斧沉舟,她决定表明姿态,站到他那一边,和旧董事打对抗战。 “要是他们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呢?” 宇文睿的问题,让她理解诸葛孔明的痛苦与沉重,扶持一个站不直的阿斗,的确教人心力交瘁。 “你就说谢谢你宝贵的意见,我会仔细评估。说说场面话,你总会吧?” “我试试。” 他终於松开手,她重获自由,却在坐直身子后,眷恋起他身上的温暖。 眷恋!?哦不,她一定是疯了。没这回事,她没眷恋过他什么,摇头,她否认。 “快起床吧!”她的催促有些些狼狈。 “其实……你可以不要那么紧张……” 宇文睿话没说完,馥词立刻跳脚。 “什么叫作我可以不要那么紧张?搞清楚,总麟是你的公司,倒闭的话,倒楣的人是你,不是我,我顶多没工作,另外找家公司窝著也就是了。”从床铺弹起来,她指住他的鼻子骂。 “所以,你生气是关心我,不是关心林宗朔?”瞬间,宇文睿因为她的“关心”,眼底熠熠生辉。 “我没事关心董事长做什么?他是关苹的男朋友,又不是我未来老公。” 哦不,这下惨了!不解释没事,越解释越乱。 依照宇文氏推论法,他会将她的话推出一个结果——游馥词不关心林宗朔,只关心宇文睿,因为林宗朔不是游馥词的男朋友,而游馥词打算做宇文睿的女朋友,强吧! “我懂了,你喜欢我!”开心大笑,心甘情愿起床,他要提早到公司扮演有为老板! “我没有这么说。”她追在他身后声明,可惜他听不进去。 他刷牙,她解释;他漱口,她厘清;他洗脸,她一遍一遍反覆——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总麟弄倒,台湾的经济够坏,禁不起再一次大震荡,总麟倒闭,起码有两万个员工没工作,想想看,两万个家庭因为你的草率决定受到波及,所以你是不是该尽心尽力? 馥词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 有!所以他放下毛巾,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回答她:“你不用担心,不管情况坏到什么程度,我都不会让你的生活受到波及。” 他的反应让她焦虑,虽然她仍然接下毛巾,仍然有秩序地把毛巾挂在自己毛巾的旁边。 “宇文睿,我和你讨论的是几万个家庭,不是我一个人。”她重申。 “我只对你感兴趣,其他人的生活又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当了总麟老板,就该负起责任。”她苦口婆心。 “我不想当啊!不然,等等我到公司,直接宣布总麟倒闭,然后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好不好?” “不好。” “你那么认真做什么?我很早以前就听说总麟是个烂公司,一个家族企业里面,制度纷乱,人事浮动,早晚要倒闭。” “那是以前,新任董事长很有作为。” “我不认为自己接得下这个担子,早点放弃比较好。” “不用怕,我会一直在旁边陪你。” 话甫出口,馥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她丢出一个想像空间,任凭他的想像力无限制发展,唉,她什么时候才会出头天? 丙然……她猜对罗!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第五章 事情并没有如馥词想像中糟糕。 因为宇文伯伯有先见之明,替儿子搜罗了一批人才。 很快地,他们替宇文睿拿到林家长辈手上的所有股份;很快地,他们将公司内部的问题找出来,约集各部经理,开会开会又开会。 宇文睿在菁英团的辅佐下,挂名董事长倒也做得有模有样,看样子公司不会在短期内倒闭。 馥词打出上百通电话,寻找关苹和林宗朔,但他们仿佛自地表上蒸发似的,无踪无迹,若不是关妈妈确定他们无恙,馥词考虑过报警,或登报将两人作废。 馥词拿著报表定进宇文睿的办公室,见她进门,宇文睿匆匆关掉机密档案,笑脸迎人。 “你在做什么?上聊天室和辣妹聊天?”她将他瞧扁。 “对啊,刚刚碰到一个『春天对你笑』,我正在猜,她是美眉还是恐龙。”他顺著她的话讲,不认为这叫作说谎。 “你们聊些什么?” “她说现代女人缺乏女人味,一味追求独立,却忘记上帝赋予你们的先天特质。”胡扯是他最高本领。 “先天特质?她指的是什么?”馥词随口问问,不是太认真。 但他对馥词一向认真,就算她只是随口说说。 “她说女人的柔媚娇憨,是制伏男人的利器。” “制伏男人有什么好处?”馥词不屑。她承认制伏男人很简单,但她找不到理由,浪费时间精力去进行这等无意义的事情。 “男人可以赚很多钱给女人,钻石、名牌服饰、豪宅等等。”他习惯将女人当成路边等待被豢养的小野猫,但这不能怪他,因为他身旁大部分的女人都存有这等幻想。 “没有能力的女人才会期待这种事情,当女人有能力为自己挣得所要,就不会对男人存有无谓幻想。” 而她,就是这种女人。要房子,自己赚;要车子,自己买;从小到大,她用能力为自己争取所有想要的事物。 “你不觉得独立太辛苦?” 宇文睿拉起她的手,走到沙发边。自从菁英团的律师迈克接手馥词的部分工作,她上班轻松许多,这是他刻意安排的,他舍不得她辛苦。 “你怎么会认为在男人身上放下期待不辛苦?”她反问。 再次,她证明这些年宇文睿长大,智商有些许进展,至少和他聊天,不再觉得无聊。 “我觉得鞭策别人比鞭策自己来得容易,与其要求自己,不如要求别人。”所以,他鞭策手下团队,要求他们为他赚进大笔财富,而他自己能轻松,就别逼自己痛苦。 “是吗?你对我们国中时期的同学有几分印象?” “你指谁?说说名字,说不定我记得。”他倒来两杯咖啡,对於生活,他修当重视品味。 “林彩君。” 馥词没排斥宇文睿送上来的咖啡,这些日子,她的胃被他惯坏,不是他做的饭菜入不了口、不是他泡的咖啡会反胃,连喝他煮的开水,都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那个很凶的风纪股长对不对?每次她的大嗓门一喊,全班就噤若寒蝉,所以我们的秩序比赛常常得到年级第一名。”宇文睿说。 “对,她二十岁那年结婚,妈妈要我回去喝喜酒。” “结婚是好事,她嫁给谁?” “她先生我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父亲在你公司里担任副总经理,五专毕业后,他也顺利进入你家公司上班。” “副总经理?张伯伯……你说的是张财生吗?” “对,他的名字让我印象深刻。喜宴上,他们请歌舞团助兴表演,月兑衣女郎又唱又跳,场面弄得很热闹,主持人说了许多新郎前途无限光明之类的话,同桌的妈妈们也都认为彩君嫁得很棒,然后又是一古脑儿地劝说,告诉我,女孩子读得再高都没有用,毕竟要结婚嫁人。” 馥词没提回家路上,妈妈又拿起宇文家到他们家提亲那件旧事来唠叨她。 “你肯定不以为然。”知馥词莫若睿,他了解她每分心思。 “在他们的观念里,买菜算帐不需要高深数学,更不必念物理化学去计算烧肉质量,和腌渍中产生的化学反应。会背诗词又如何?天天对丈夫念『大江东去浪淘尽』吗?婚姻才是女人一生的依归。” “我不反对女人拥有自己的成就。”迅速地,宇文睿将那群妈妈和自己划清界线。 “那是她们的选择,而我有我的选择,谁也别想用自己的人生改变谁。”这是当时她对妈妈做的结论。馥词了解,不管怎样,母亲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虽然妈妈月兑离不了传统包袱,但她会支持自己念书就业。 “有道理。” 笑容漾开,他就是喜欢这样子的游馥词,聪颖自信,有头脑、不服输,这种女人很异类,异类到眼光独特的自己,众里寻人千百度,总是寻不到一个像她的女子。 “之后,寒暑假回家,我陆陆续续碰到过林彩君几次,有时她忙,忙得没办法和我打招呼,我们点头一笑错身而过,也有几次,我们停在路边聊起彼此的生活。” “你们谈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是她说我听,因为你晓得的,大学生活和高中时期没太大差异,除了念书还是念书。” 宇文睿不赞成她的结论。大学生活多采多姿,端看你用什么方式去过。至於馥词,毋庸怀疑,她一定是选择象牙塔的好学生生活,也只有她这种人,才有本事初毕业就拿到律师执照。 “她说些什么?”宇文睿延续话题。 “刚开始,她对少女乃女乃的生活很满意,买菜煮饭、看看书报、做做家事,生活简单得让人羡慕。而且,她对先生有很大的期待,期待他被派到你们海外分公司,和丈夫留洋,成为外国移民,” “后来?” “后来他先生因为挪用公款被辞退,移民梦碎,那段时间听说他们之间有很严重的婚姻危机。” “你认为婚姻危机出自她对丈夫的期待落空?” “不是吗?在那之前,她忍受婆婆的挑剔、忍受丈夫的大男人主义,她说只要能移民,这些问题都能获得解决,可是当现实有所改变,所有的忍受变得不值得。” “他们离婚了?” “不,她公公拿出一笔钱,叫林彩君的丈夫到大陆当台商,短暂的分离,让两人的摩擦不再继续;彩君也因为回娘家坐月子,和婆婆的关系有了些许改善。” “转机?你看人生,不能事事计画预料的吧!” 扬眉,他展颜时的帅脸,和国中时期一样迷人,可惜,对於他的帅,馥词向来视若无睹,对於男人,她在乎的是能力和智慧。 “但是,当台商没有我们想像中容易。林彩君的丈夫把钱花光,二女乃打电话到台湾,要求他们拿钱去换人,再次期待落空,林彩君气得想离婚,可是乡下地方,大家都劝合不劝离。” “所以,他们仍然在一起?” “半年前我回去,听说林彩君在市场摆摊卖蚵仔面线,生意不错。她没回公婆家住,至於她先生则到现在仍靠她公婆的退休金过日子。 “我以为她生活得很辛苦,回台北前,我特地绕到她家里去,看她带著孩子,黝黑的脸庞焕发光彩,她说,她对丈夫不再有期待,她靠自己把生活过得很精采。现在,你还会劝我把期待放在男人身上?” 馥词是标准的律师,用一段简单明了的故事,将他的话全盘否定。 “林彩君只是找错男人。” “问题是你怎能确定谁是正确的人?也许结婚之初他是正确的,后来,他变得不正确了。” “所以,眼光放远,努力找个有责任道德、专心一意爱你,不会改变的男人。”他把指标指向自己——他,宇文睿,时光淬炼,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人是活的、有意识的,环境变、人心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无关责任道德,就是不动岩石,经过几千万年的风化、侵蚀,也会呈现出不同风貌,你怎么能对善变的人类期待过大?” 和宇文睿辩论,她没输过,这回也不例外。 “你的看法源自於你不认识爱情。”他说得斩钉截铁。 “爱情?哈!”馥词大笑。 你见过哪个人用感情因素投资股票基金?钱不过是身外物,大家都知道感情用事是愚蠢行为,那比钱更重要的婚姻,能够拿来感情用事吗?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起身,馥词朝他高傲一笑,“站在同窗立场,宇文睿,我劝你,放弃浪漫,面对现实社会吧!” 走出他的办公室,宇文睿没拿她的话当重点,迳自低头喃喃自语: “天,我实在无法容忍她的古板打扮,好吧!是你自己说的,环境变、人心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馥词生气,两个眼睛燃起烈火,小小的拳头握在身侧,虽不至於有杀伤力,却也不容小觊。 晓不晓得,她满衣柜的套装统统不见了,外衣、内衣、睡衣,加上几只黑框眼镜和黑色宽边发夹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粉的、黄的、蓝的,一堆款式轻佻的衣服和鲜艳发夹,这些东西让馥词差点昏倒。 “宇文睿!”她怒气冲冲地跑到厨房门口。 “什么事?”瞄一眼烤箱,香喷喷的义式烤鸡即将出炉,敬请期待。 “谁给你权利动我房间里的东西?” “哦,那个啊,那是善意,不用太感谢我。”他刻意忽略她的张扬怒气。 “你的善意让我非常困扰。”她的优雅在他面前被谋杀。 “你别客气。” “我的困扰并非不好意思。” 他老是扭曲她的意思,让她的情绪节节上升,直至不可收拾,她实在弄不懂,这样子对他有何快感可言? “不是不好意思……那是……” “别装傻!”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发觉他在某些地方精明太过,根本不像他平日表现的那般。 “我不明白,我送过许多女人名牌套装,她们的反应是快乐的抱住我猛亲猛吻,没人像你,一脸愤怒,何况你本来的衣服丑到不行。” 话说完,没理会馥词的反应,他转身端出烤鸡。 完美!美丽的金黄香脆,配上他亲手腌渍的台式泡菜——想当初,他就是靠这手厨艺,集结菁英人物,替他开拓前途与未来。 “那是我的形象包装,你批评……算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请你不要把对待女朋友那套功夫拿来对待我。” “我懂了,你在嫉妒。没关系的,那些女人只是过去式,你才是我的现在进行式和未来式。” 他又成功地挑起她的脾气。他喜欢她演喷火龙的角色、喜欢她的精力充沛、喜欢她的炯炯有神,喜欢到……不行。 “宇文睿,你不要刻意扭曲我的意思。我没有嫉妒、不想当你的现在进行式,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生活?我懂,我也在过,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结合在一起的。”宇文睿眉扬,拉馥词坐到餐桌前,好戏上场,敬请期待。 “什么叫作我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你有没有弄错!” 她吓得弹跳起身,宇文睿将她轻轻压回座位,一杯红葡萄酒,醺醉她几分怒气。 “我离开台湾以前,你说你想念书,不想和我结婚,现在你书念完,工作两年,我想这时候是我再到你家求婚的好时机。” “不要!” 他向她求婚,她可以断然拒绝。但如果他到她老家提亲,她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不想再演一次断绝亲戚关系的烂戏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因为你不知道婚姻的真相。”她吓得结结巴巴。 “婚姻的真相?” 婚姻是凶杀案吗?需要什么真相?要不要请名侦探柯南还是李昌钰到台湾调查? “对,人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没进去过,自然不了解当中的困难和危机。” 连危机都出笼,不晓得这和盖达组织有没有关系?有趣,宇文睿把烤鸡切成小小块,放进她的盘子里。 找到藉口,馥词神情有了两分轻松,咬一口烤鸡,天!他要是肯把这份才华用在学业工作上,肯定鸿图大展。 “说说看,婚姻的危机是什么?”宇文睿鼓励她说话,他爱看她长篇大论时的神采奕奕。 馥词被食物满足的神情也满足了他的心,危机……就算婚姻有再多危机,为了她,拚出老命都要闯进去。 “刚结婚的时候,也许我们还会谈谈未来生活憧憬、计画,可是不久,我们就会开始为生活琐事吵架。 “也许我会骂你——为什么进屋鞋子不摆整齐?为什么牙膏沾上洗脸盆不顺手清洗?我怪你,口袋里的东西不掏出来就扔进洗衣机、问你为什么做完饭菜不顺手把锅子洗一洗? “就像现在厨房里存在著那团脏乱,我却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你讲话,是因为我们只是朋友,朋友为我烤一只鸡,我心存感激,清洗这种小堡作分担一下,何尝不可? “如果角色转换,你成为我的丈夫,你为我做饭是正当的,这个家庭是我们共有,你整理清洗也是理所当然的,到时,我没有感激,只有指责,眼前的浪漫统统消失。” “只是家务问题,很简单,我们找个二十四小时的菲佣、台佣、大陆佣都行。” “不单是这样,久而久之,我生起气来会怪你父母亲,把你养成一个养尊处优、没有工作能力的千金少爷;你也会气我父母把我教得吹毛求疵,凡事斤斤计较;我们前阵子不才为生活是否要战战兢兢、照计画进行,还是轻松惬意、悠游快活,辩论过一场?” “辩论没什么不好,我们只要约法三章,再生气都不伤及对方双亲就可以。”在他眼中,婚姻的问题容易解决,难的是她不肯点头答应。 “孩子生下后,我们的交谈话题会从他长牙了,他会喊爸爸罗,到他的数学那么烂,一定是你的遗传不好。而你会回答我,没关系,就算他的数学不好,我还是会让他的生活过得比一般人都好。” 宇文睿看看馥诃,没错,她的估计很正确,他的确会这样回答她。要是能娶到一个这么了解自己的妻子,肯定很幸福——对於他和馥词的婚姻,他感觉到光明无限。 馥词见他笑得那么快意,继续洗脑—— “对於孩子的学业,你觉得无所谓,我却认为天崩地裂,於是我给他请老师、打家教,我坐在他身边盯他写功课,一笔一划都要达到我的要求,我告诉他,妈妈是只考全校第—名的学生。 “小孩子反弹了,你站在他那边,对我大吼,说像你妈这样有什么好?每个月才五万块薪水,我每个月发给员工的薪水,你妈一辈子都赚不到。” 宇文睿佩服馥词的想像力。 “你说的有道理,以后孩子的问题交由你全权处理,我不过问。” “谈何容易?到后来,我们一见面就吵,为家事、为孩子、为态度、为价值观吵,我摔门、你火大;你发飙、我哭泣;我们不断换婚姻咨商师,一个一个又一个,谁都帮不了我们,原因是—— “问题出在我们本身的性格,外在因素不过是诱因。到那时,继续共同生活下去是闹剧,分手是悲剧,既知如此,何必当初?” “所以你不打算结婚?” “不,我没独身计画,我只想找一个和我相像的男人,至少看到他像看到自己,他有的困难我也有,多几分体谅,婚姻才会长长久久。” “你是指李帼升那种男人?” “你还记得他?他出国了。不过你说的对,我会找个生活背景和我差不多,从小一路努力长大,有计画且努力朝计画走去的男人结婚。” 她的结论劝退他了吗?不!并没有。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她身边,拉起她,深情款款地望住她的眼睛,微笑道:“那么,很恭喜,你不必再费心寻找,这个男人就在你眼前。” 吻落下,淡淡的红酒香,让人安全的缙绝,他的大掌在她背后轻抚、放松…… 不过是酒香催动文火、不过是男子气息的魅惑……她醉了,醉得很凶,醉到忘记他的不学无术…… 他在她唇边喃语:“嫁给我好吗?” “好……”半眯眼,她回答得糊涂。 倏地放开她,宇文睿笑得一脸暧昧。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几天,我们先到你老家提亲。”语毕,他回身往厨房走。 “我?我说……不对、不对,我刚刚意乱情迷,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思。天!我该去马路边,找个交警帮我做酒测……喂,宇文睿你要去哪里?我在跟你讲话……”她脑筋混沌,追著他的背影跑。 “我要去学习清洗厨房,不让我们的婚姻变成闹剧或悲剧。”他站定,回身,笑出一口白牙。 “刚刚不算数……” 抗议无效,他大步跨回客厅,搂紧她、拥抱她、亲吻她,如果要她迷醉,才能让自己如愿以偿,那么他不介意让她一路昏醉…… 怎么办?怎么办?她居然答应了宇文睿的求婚! 昨天她是不能成眠的猫头鹰,今日成为坐立不安的热锅蚂蚁,挨挨蹭蹭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关苹不在,她找不到可商量的人。 想来可悲,她一路热衷学业工作,人际关系显得生疏,碰到事情反而找不到人商量。 对了!找江玉英,她是宇文睿小组团队中的成员,之前她还劝过人家远离宇文睿,她们出生背景相似,不同的是,玉英的家人以生出一个会念书的女儿为荣,而她家里,只有母亲在暗地支持。 拿起电话,她按下内线,深吸气,直到对方接起。 “我是游馥词。” “有事找我?” 小英讶异,因为馥词是个友谊被动者,现在居然主动打电话给她!? “是有件事情我蛮困扰的……可以和你谈谈?”支支吾吾不是馥词的说话方式,可是碰到这种事,唉,龙困浅滩。 “关於公事?” “不,不是,是……”厚,说不出口呐。 “你要找我借钱?你想向boss争取加薪?你想……” “都不是。” “那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女人难以启齿……哦哦,了解,是爱情?”她恍然大悟。 “也、也不全然是。” “管他是不是,你要马上过来?”聊到八卦,小英振奋,尤其是和boss有关的八卦,这种新闻绝对可以提增办公室的工作效率。 “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请你吃晚餐。” “呃,我看你过来我办公室好了,晚上我们要挑灯夜战。”握住话筒,小英瞄一眼对座男子——boss懒,员工只好加倍辛勤,她语调含笑。 切断电话,馥词拉拉身上那套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名牌洋装,推推她唯一一副没被扔掉的平光眼镜,go! 四十五秒后,她坐在小英面前。 “很抱歉打扰你……” “别浪费时间在客套话上面,告诉我,什么事困扰你?是我们亲爱的boss大人?” “你知道?”馥词诧异。 “知道boss暗恋你?他表现得那么明显,谁不知道?只不过,我以为你应付得很好。” “我应付他,从来没有『很好』过。”摇头,和宇文睿交战,虽说她强势,但她通常也是落败那方。 “很难吗?拿boss当登徒子处理,不看他、不和他说话,把白眼拿来当正常视觉。”小英装傻,因为,聪慧的她早已经看出,不久的未来,boss将得偿宿愿,抱得佳人归。 “没有那么容易。”双肩垮台,她有强烈无力感。 “为什么?” “我们从国小就是同班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特别注意,国中三年、高中三年,我差点因为他的存在而窒息,更好笑的是,他高中毕业时居然异想天开,到我家求亲。” “所以你们是未婚夫妻?”小英瞪大眼睛。臭boss,要人帮忙,居然没把这段精采前戏告知。 “并没有,当时我冲到他家找他谈,谈很久,他妥协了,后来他出国念书,这件事情作罢。” 之后,她居然开始想念他,想他的无聊举动、想他异想天开逗弄她的办法,也想念他的……吻。 当然,这些想念在被家族长辈,见一次面骂一次不懂事的恶性循环下,慢慢消失。 “看来,我们boss在某些方面蛮有风度的。” “他的确是个好人。” “好人?他哪里好?” “他斯文体贴,温和敦厚,不太有心机,对每个人都好;也许因此,他缺乏工作能力,生活不积极,但整体而言,他是个好男人。”这是馥词对宇文睿的总体看法。 不会吧!小英不敢相信,馥词对宇文睿的认识居然浅薄到这层!?是boss出国多年,性格骤然丕变,还是他根本是双面人? 问问那些被他吞掉的公司负责人,要是有人评论他“温和敦厚”、“缺乏心机”,她愿意无条件切下自己的黄金脑袋,挂在对方公司当招牌。 “既然他那么好,你嫁他算了。” “我们个性不同,早晚要闹出问题,虽然我们家不信回教,但是想要结婚再离婚,会让我们家的阿拉用可兰经砸死。” “你们家有阿拉?” “对,我一双努力维系传统道德的爷爷女乃女乃。” “好吧,你希望我帮你什么忙?” “你说你和宇文睿曾经是研究所同学。” “对。” “他在美国有交过许多女朋友对不?” “对。” “到最后他为什么和那些女孩子分手?” “你希望我告诉你,如何让他主动甩掉你?” 聪明作法,小英发觉自己越来越欣赏馥词。 “对,请提供我一些资讯。” “好,给我十秒,让我整理一下。” 一二三……八九十。不多不少,小英用十秒钟整理被甩绝招。 馥词不说话,紧紧盯住小英。 “boss不喜欢的女生大多有几个特徵,敏感,爱哭、任性、过度女性化,常常把爱挂在口里,还有越快和他上床的女人寿命越短。” 望一眼休息室门,小英微笑——我对你够好了吧,boss! “敏感、爱哭?” “对啊,boss忍受不了太女性化、太主动的女人,我想boss为什么对你念念不忘,最重要的问题在於——追不到。” “追不到?意思是只要他『追到』我,他就会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应该吧,之前boss对一个偶像歌星很感兴趣,他透过许多关系好不容易认识对方,结果一顿晚餐,他俩没有明天,之后偶像歌星不断打电话来,boss避不见面。” “那次见面发生什么事?” “boss说他受不了她的香水味、受不了她在桌子下面用脚尖勾引他,更受不了她娇滴滴的说话口吻。” “意思是……” “你别表现得那么能干,娇一点、嗲一点,事事拿他的意见当天,再不,牺牲点和他上个床,保证从今以后,所有的困扰一扫而空。” “什么?上床!?” “别急,说不定你才哭两次,他就受不了,连夜逃回美国。再不行的话,提议结婚。知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听到女人怀孕,就马上逃之夭夭?因为他们不怕没命,只害怕被捆绑,对於失去自由,他们有强烈恐慌。” “不行,他提议过结婚。” “笨,那是他知道你绝对不会同意,才敢提出来。” “你确定吗?” “我是从那些被他开除的女伴身上,找出她们的共同经验。” “那……好吧,我试试。” 走投无路的馥词选择相信小英,尽避她的意见很蠢,起码是个意见,而自己现在是脑袋空空,浑浑噩噩。 当馥词走出小英的办公室,休息室的门乍开,笑容可掬的宇文睿从里面走出来。 “boss,我的表现不错吧?”小英极尽谄媚之能事。 “加薪百分之十。”匆匆抛下一句,宇文睿没多看她一眼,追随著馥词走过的方向,前行。 第六章 女人味? 走到咖啡桌旁的馥词透过橱窗,努力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潮。 她也上妆,是淡淡的隔离霜;她也穿裙子,不过偏属整齐严肃的套装;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人味够,没想到在小英眼里,她不及格。 不过,要是变成这样真能吓走宇文睿的话,倒真的可以试试。 拿出笔,她列下几个待购物品,半小时后,她拿起单子,满意自己的计画。 走吧!让他趺破眼镜,但在此之前……她取下自己的眼镜,扔进麦当劳的垃圾箱里。 “睿,我回来了。” 淡淡的甜,淡淡的娇,改变不大,但可掬的笑容却让宇文睿的眼皮跳三下,耸耸肩,他提醒自己不可以看轻女人,否则滑铁卢将等在前面。 “你先休息一下,马上可以吃饭。” “好啊!”馥词的声音穿过餐厅,直奔他的耳朵。 馥词把从hellokitty店里买的东西,一一铺上屋子里。 粉红色的门帘、粉红色的桌巾,抱枕,脚踏垫,连盖在马桶上的毛绒绒垫子上方,也印著一个可爱的粉红色kitty。 接著kitty相框、茶杯、水壶,kitty枕头、床单、棉被、衣架吊饰,最后kitty休闲服和毛拖鞋穿上身,kitty发箍戴在发间,项链垂在波涛不大的胸前。馥词环顾四周,得意说: “你不是爱偷渡到我房里睡觉?这下子,我倒要看你多有本事,在粉红堆里安然睡著!” 捧著小纸盒走出房间,顺手燃上杏桃香精油,甜蜜的空气四散,呵,看他有没有本事承受! “馥词,晚上吃……”在视线接触到满屋子粉红时,他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不会吧……她居然牺牲到这等程度!? 丙然……馥词满意於他的表现,走近勾住他的手,对於小英的建议,她感激涕零。 “你看,我买什么回来。” 馥词拿出烤面包机,笑盈盈示范。“把两片吐司放进去,烤好后,可爱的kitty就会在面包上面,对你笑著道早安。” 这时,宇文睿正式抬眼看馥词,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勉强忍住的噗哧声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怎么样?不好看吗?”馥词问。 摇头、再摇头,她一点都不难看,难看的是她身上过多的不协调卡通猫。 “有人说我不够女人味,我可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做改变。” 贝住他的手,一起进厨房,端出局烤海鲜面和蘑菇浓汤,她细心地像个小女人。 “为、为什么?”宇文睿支支吾吾地,把慌张男人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看你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罗!再加把劲,用五天甩掉多年梦魇不是困难挑战。 当然,如果她的功夫再好一点,说不定能平那位偶像歌手纪录——一餐饭扫荡世纪灾难。 “是你昨天向我求婚,我也答应了,既然是我亲口答应的事情,就不会随口反悔,你也知道我这人做事都有长久计画的,结婚是大事,不能马虎敷衍,於是我决定从自我改变开始。” 搭上他的肩,坐在他的膝盖,头靠到他胸前,说实话,这种感觉她不排斥,只不过再往下挑逗,对她而言困难重重, “这就是你所谓的改变?”推推她,他做出诚惶诚恐状。 “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外表,看不见我正在起化学变化的内心。” 不理会他的推却,馥词又把自己贴回他胸前。 明明是爽得半死,宇文睿却逼自己当柳下惠,提醒自己,急事缓办,强迫自己将两只手缩回身后。“你喝了氢氧化钠?” 发现宇文睿的刻意闪避,她在他怀间得意。男人呵,够差劲,他们热爱的是追逐,而非猎物。 “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不同点,我不想未来几十年,绕在相异的价值观上吵架,所以我试图配合你改变,女人味多一点、浪漫多一点。” “你原来的样子很好,率性又自然,你真的不用特意为婚姻改变,这样太、太辛苦。”他说实话,她却认为他在推托。 “不辛苦,再怎样我都是女人,女人总希望自己多被疼爱,要不是以前必须独立自主,我怎会放弃女性本能,所以以后我不再压抑,不再要求自己,我要生活随性,因为以后有你当我的依靠。” 论述大转弯,女人的可塑性真高。馥词在心中窃笑,看你还逃不逃? “我们先吃饭好不好?晚上我想出去走走。” 小英没骗馥词,晚上他们小组是要挑灯夜战,三个月期限将至,他们要交还给林宗朔一间全新的总麟房产公司。 想逃?好得很! 馥词开始盘算送小英礼物,她的建议帮忙太大。尤其在第二天清晨,她发现宇文睿没有依照固定惯性,出现在自己床边时。 “好啊,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谈。” “我们……一面吃一面说。” 宇文睿用食物拉开两人间距离,不自然跃於脸庞,他突然觉得愧对馥词对自己的评语——温和敦厚、没有心机,唉……他前辈子一定是石头鱼投胎转世。 “好啊!” 和他面对面坐著,欣赏他的不自然,得意在她心中开庆祝大会。才坐定,馥词忙不迭接续话题: “我不去上班了,你把薪水交给我管理,我会把教育预备金、家用、水电等等支出列好,你要看帐,随时可以。另外,你的信用卡必须留给我,放心,我会留给你一张卡,不过每个月费用不得超过五千块钱。” 拿起又粗又韧的绳子,她打算给他来个五花大绑。小英说的,男人不怕没命,只害怕被捆绑,对於失去自由,他们有强烈恐慌。 “你这是在……” “婚姻是一种需要学习的重要工程,我们做的准备和努力越多,失败率就会越低。” “其实,也许、也许……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快谈到婚姻。” 宇文睿的退却,让不眠猫头鹰和热锅蚂蚁回笼休息,馥词情绪恢复,强烈感觉胜利在望。 “不管快或慢,我们都要学习适应家庭生活,ok!明天我从上菜市场开始学习,别忘记交出你的薪水袋哦!” 馥词笑容满面,宇文睿幸福满怀,两人都在得意对方即将陷入自己所设的圈套,一场爱情攻防战开始,你赌谁赢? 懊死该死,虾子跳满地,死鱼泡在水槽里。 方开工二十分钟,馥词忙得一团乱,她开始对宇文睿怀有崇高敬意,虽然每次做完菜,他会堆满脏碗盘,但他做菜时的优雅自在的确让人崇拜。 “老天孕育人类都是公平的。” 叹气,趴在橱具上面,馥词无奈低头,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十根手指,她是个没有天分的家庭主妇。 “你要妥协了?你要放弃了?难道短短十天你都熬不过?游馥词,有点骨气,你有本事把整本宪法背得滚瓜烂熟,怎么没本事把这些尸体煮得滚瓜烂熟?可以的,小时候你哪件家事没做过,不过是时间隔开太久,你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记忆。” 重振旗鼓,馥词洗净两手,贴上ok绷,套起塑胶手套,咬牙切齿指著死鱼说:“我跟你拚了。” 抓起鱼尾巴,替它沐浴包衣,裹上地瓜粉,油滚下锅,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 两个小时后,不完美,却在及格边缘的三菜一汤上桌。馥词想洗个澡,除去满身油腻,却听到门铃声——宇文睿回来了。 敏感!今天她要演出新戏码——敏感。 拿块生姜在眼眶边缘抹两下,厚厚厚……好辣,猛眨眼,人未走到门前,眼睛已经红出两圈。 打开门,宇文睿站在门外边。 他看著馥词满身狼狈,她……的确不适合做家事,想笑,但要忍住,他面带同情望著她。 “为什么?”馥词发难,语带悲愤,口气像深宫怨妇。 “什么为什么?”宇文睿一头雾水。 “为什么昨天一夜未归?你有没有责任感?有没有想到我会为你等门?” 等等,他有钥匙啊……宇文睿皱眉,说实话,馥词的演技有待加强,不过她红红的眼眶教人爱怜。 “我昨天有点事。”他的解释很ㄋㄠ。 “什么事?和漂亮美眉在pub里面调情?是你自己提议结婚,我开始为婚姻努力,你却仍然故我,你说,这种婚姻除了失败,还有其他可能?” 悲从中来,她哭得像个小苦旦,声声哽咽,宇文睿不忍,圈住馥词,将她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安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工作,不是去玩乐。”他急切解释的口吻,像个货真价实的丈夫。 “真的吗?”揉揉眼睛,她委屈的黄脸婆表情,也像个真正的妻子。 “我发誓。”这种对话,有认真也有归属,感觉不错。 宇文睿轻拍游馥词的背,亲亲她的发际,偷眼笑。他一定前辈子欠她太多,才会认为被虐待的感觉不错。 “好吧!进来,下次不可以了。” 馥词破涕而笑,一方面钦佩起他的耐力,她以为自己的敏感和无理取闹会让他转身逃跑。 “好,我保证。”他信誓旦旦。 “那……洗手吃饭。” 她拉他到洗手台,递给他一块药皂,洗洗冲冲,宇文睿擦乾手。 馥词摇头说:“不行哦,洗手不行敷衍了事,我教你,先用水冲湿双手,将药皂在手中搓出泡泡,像这样,指缝间搓十五下,手心十五下,手背十五下,指甲间十五下,打开水冲洗,最后捧水冲掉水龙头泡沫,关上,在毛巾上擦乾净,会了吗?” 歪头望他,健康教育课第三早第一节结束,馥词试图在他眼中寻找不耐烦,可是……居然没有?他乖乖照做,他的配合度高得让馥词沮丧。 “洗好了。” 在搓掉一层手皮后,宇文睿笑望她,仿佛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东西比她更有趣。 “嗯,很好。”拍拍他的脸,馥词灵机一动。“你晚上要出门吗?” “不,我在家陪你,弥补昨晚。” 总麟的交接工作开始进行,林宗朔昨晚回到台湾,独留关苹继续陪老爷爷和老女乃女乃旅行,接下来,宇文睿没事可做,要进行的部分剩下拐个老婆回家。 “那我帮你做脸,你的角质层太厚了。”世界上有两件事可以证明女人的耐痛力比男人更强,一是生小孩,一是做脸。 她的手顺过他的鼻粱眉间,宇文睿的五官立体,有点像外国人,抚著抚著……陶醉。 “做脸?” 整他,馥词的手段越见残忍,叹口气,宇文睿准备打落牙齿和血吞,心底暗自忖度,还要几个关卡,她才会使出上床招。 “拍婚纱照,角质层太厚,不容易上妆。”她的理由够充分吧! “好。”他点头,赞成得勉强。 “我们先吃饭。” 拉起他走向餐厅,坐下,馥词展示她的精心料理,三菜是炸鱼、炒空心菜、水果鲜蔬沙拉盆,一汤是蛋花汤。 至於那些满屋子跳的新鲜活虾?它们的大蝥将馥词的手扎出好几个见血小洞,於是她惩罚它们移民北极半星期,下礼拜再替它们穿上红色外衣。 “晚餐?”他指指桌上菜色问,当家庭煮妇,她很敷衍。 “嗯,最健康的养生食品。” 添上两碗五谷米饭,这是晚餐中最成功的部分,不太乾、不太烂,没吃完明天还可以拿来做炒饭,五颜六色很精采。 “你觉得,以后我们是不是请一位做饭的阿桑,或者我提早下班做饭?”这些东西,健康到让他想吐。 “你不喜欢我做的晚餐?” 抽两下鼻水,没有生姜帮助,馥词的眼泪滚不出眶眶外,捣脸,她背过身啜泣。 “我是个失败的女人,连顿晚饭都做不好……我母亲说的对,像我这种女人根本不适合结婚,对不起……我努力了……” 从现在起,她打算不断提及婚姻,要他心生警惕。 “你是对的,我只是不太习惯清淡口味。”他妥协。 “我理解,之前我也吃外面。可你知道吗?健康的身体很重要,你总不希望我们的孩子在童年时期就失怙失依。” 瞬间变脸,馥词浅浅一笑,把沙拉盆往他面前推。吃吧!澳洲小牛。她看好戏般地挑起一根美国芹菜,放到他嘴边。 “失怙?”好严重的说词,然,他不打算和她争辩。 “六对夫妻当中会有一对不孕,如果我们不把身体照顾好,你又是宇文家的独子……” “我吃!”他截下她的未竟之词,接在高亢语调之后,他软下口吻补充一声:“我吃。” 美国芹菜入口,更可怕的苜蓿芽等在后头。这辈子第一次当牛,他认识嚼蜡感受,为了追上梦中人……好吧,心甘情愿。 在商言商,只要结局是正确,历程就算艰辛几分,无所谓。 晚上,洗完澡,躺在kitty枕头上,宇文睿“享受”她的热情服务。 做脸痛不痛?当然,不过……值得。 “你的草莓鼻好恐怖,幸好我提早发觉,不然上妆后,东一块、西一块,你会丑得像天山老妖怪。”馥词夸大数十倍,硬把冰原说成峡谷。 “哦,谢谢你,有老婆真好。” 宇文睿的话让她的手一顿。不会吧?他说真好? 好,再让他更痛点,青春棒用力往下压—— 噢,宇文睿终於忍受不住,大手箝住她的细腰,一翻身,把馥词压在身体下面,头在她胸前钻啊钻,寻求安慰。 “很痛吗?”馥词搂住他的头,刚刚,自己好像真的很过分。 “痛……死了,女人为什么这么厉害,有本事每个星期、每个月,花钱去请人凌虐自己一次?” 头在她柔软的胸部摩蹭,被修理后的安慰,振奋人心,圈住她腰间的手不放,汲取她馨香的动作不停,她痛他,代价自然要她偿。 “女为悦己者容嘛,现在你知道当女生的痛苦了吧!” 叹口气,馥词想起母亲,一种为丈夫、孩子奉献一辈子,不准出头的雌性动物。 “以后我不要你去受这种痛苦,就算你因此变丑,我都无所谓。”他的语气诚恳,让她的感动因子迅速提增。 “还痛吗?” “比较好点了。” 捧起他的脸,馥词看见他鼻头的红点,罪恶感泛滥。 “对不起,我帮你涂点消炎保养品,再帮你进行最后一道程序——敷脸。” “还有程序?我可不可以不要?”他想举双手投降。 “放心,敷脸很享受,不会痛。” “真的?你会陪我说话吗?” 他鼻头的红点提醒她的良知。“我会。” 馥词拿来面膜,细心贴平,然后在他展开的宽宽手臂间躺下。 “馥词。”他喜欢自己身上有她的体温。 “嗯?” “上次你提到林彩君的事,我打电话回家问过,所有人对张财生的评语都很差,我帮不上忙。” “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能解决的只有林彩君自己。”馥词了解。 “我认为是她选择错误,不是所有婚姻都充满悲哀。” “也许吧,我听过成功例子,不多就是。” “我在美国时,认识一位教授,他的妻子因糖尿病引发眼盲,他不放心妻子独自留在家里,每天带妻子上课,让她坐在学生中间。下课大家同他的妻子闲聊,说她很厉害,可以聚精会神听讲,因为老教授的课上得实在不怎么样。 教授妻子笑笑说,她几乎可以接出老教授将出口的每句话,每听一次同样的课程,她就益发理解丈夫在学术领域的专注和认真。” “她很爱自己的丈夫吧!” “我想是的,不过说起养儿育女那段,她提了许多和你相同的论述,只不过再回首,那段艰苦历程中,甜蜜仍然占据大多数。” “是吗?” 这个晚上,她在他怀里睡著,睡得安详舒适。 馥词很厉害,坚持做了五天菜。 所以照例,不用怀疑,餐桌上肯定有五谷米饭和健康生菜,不过宇文睿更聪明,他先在路边买了香肠和葱油饼。 以往这些东西他是不会去碰的,但他必须先满足自己的,才能让馥词的饭菜荼毒他的食欲。 进屋,宇文睿才想出声招呼,一只毛绒绒的东西居然从他脚边跑过去,睁眼想看清楚,第二只小毛又自他脚边穿梭而去。 不会吧……养小动物? 宇文睿的过敏症要犯了,他讨厌所有有毛的东西,他对毛类过敏,他憎恨会在他眼前奔跑的四脚动物,小从老鼠,大到长颈鹿,他都无法忍受,因此眼前的一猫一狗,也不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呼……从满屋子hellokitty开始,到健康概念、做脸,现在馥词用小动物来彰显她的女人味。 救命,她为什么不照小英的建议,直接跳到上床那一段?这样会让事情较easy。 忍耐、忍耐,宇文睿告诉自己,再忍过几关考验,他会得偿所愿。 缩右脚、缩左脚,他试图和两只小动物保持最佳距离—— 什么?什么是最佳距离?很简单,大约是从南极到北极,或者两兆箭距。 突然,体型较大的狗在追逐若干圈之后,逮到小猫咪的尾巴,获得初步胜利;可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小猫没经过学习,不认识狗是它们猫类的宿敌,居然咪呜两声,企图博取同情。 狈不领情,汪汪汪,强者为王,弱者成寇。 “小睿睿不可以欺负词词,爸比回来会处罚你哦!”小狈的叫声引出干涉法官, 说这些话时,馥词噁心得想吐,伸伸舌头,要是哪天,她变成自己正在扮演的这种女人,她会考虑,先去找片墙,把自己撞死。 小睿睿?词词?这两个名字……宇文睿啼笑皆非,走进厨房——声音来源处。 “馥词……” 他习惯性地从身后搂住她,亲昵的细吻洒在她颈间,节节高张的热度,不是出自瓦斯炉上的炖煮排骨。 “我在做晚餐。”轻轻推却,凭良心讲,她不讨厌这种接触。 “你比晚餐可口。” 暖暖的气体呵在她颈间,逗得馥词咯咯笑不停。 “谢啦,你不怕我解读成——我的晚餐比苦口良药还难下肚?” “我没这个意思,起码这几天你的厨艺大有进步。”他公然说谎。 馥词微笑,有进步才叫见鬼。 “对了,我今天用你的卡刷了小睿睿和词词。”关掉炉火,回身对他讲话,馥词不想错过他的精采表情。 “你是指外面那两只小东西?” “小东西?很可爱的形容词,对,就是它们。”点头,加上得意,还怕整不到你? “我不知道你喜欢小动物。” “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小孩一样,不过为了我们的婚姻,应该学习。” 呵呵,她看见他的嘴角不自觉扭动,想像中的黑线在他额上勾出三道无奈,成功! 快点快点,快点说那天晚上的求婚无效,他要收回求婚约定,馥词全心全意期待。 “狗和猫可以帮助我们学习什么?”扬眉,他期待她有好说词。 “学习无条件付出爱啊!当有了自己的宝宝,你不能因为他长得不好或不聪明而不爱他对不?所以我们必须先学习无怨无悔的爱,我们帮它们洗澡、喂食,带它们出去散步,为它们讲床边故事,想想看,是不是很甜蜜?” 替小狈小猫讲床边故事?不要,人家会建议他去看精神科医师,光想到狗毛猫毛,荨麻疹在宇文睿周身蔓延。 “我建议生一个真正的孩子来学习,不用找来两只小动物代替baby。” 起码小孩子的胎毛不多,虽然喂女乃粉、换尿片比养狗麻烦,至少他不会汪汪乱叫,出门不用拖两条链子,更不用花钱去植入晶片。 “万一我们做不好呢?总不能拿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子来做实验。” “那也不用买两只不同种动物,追来追去很吵。” “你不知道小孩子很会吵架?连狗猫吵架都无法忍受的话,怎么生小孩?” “原则上……” 堵住他的话,馥词赖到他身上讲:“亲爱的,我最爱你了,你别反对嘛,我们一起来为我们的婚姻努力。” 她说爱,说得自然而然,没有想像中困难。 他听见她提爱,动作停格三拍,不知该为她的“最爱”快乐,或因她为了推开自己的彻底牺牲难过?不管怎样,他都决定配合到底,直到她的“绝招”出笼。 “可不可以再说一次刚刚那句话?”他问。 “哪一句?”馥词装傻,对於他的停格动作,她有另一番不同解释——小英说过,十个男人中,有九个会在听见“我爱你”的第二天,消失无踪。 “我们一起为我们的婚姻努力?” “再往前推一点。” “别反对?我爱你……” “停!就这句,你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 “当然是认真的,想想你追我那么多年,就算我是铁石心肠,也早该被感动。” “所以……”他想再次套出她的“我爱你”,不管是真情或假意。 “所以,我爱你是很正常的发展。” 话再度出口,她居然不觉得违心突兀?是不是谎言说太多,太顺口,或是她已分不清楚自己是爱他或不排斥他? “真的?”宇文睿又问。 “真的。” 这回,这两个字带著打死都要承认的决心和勇气,戏演到这里,不能半途而废。“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馥词反口问他。 “我……我想证实一些事。” “证实什么?” 证实她果真爱他后,就立刻转身落跑,还是证实她爱上他之后,他的追求将直线减少? 这些猜测让馥词不舒服,为什么?不为什么。 “我不知道,等我厘清,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朝她笑笑,宇文睿转换话题: “我们可以吃饭了吗?我很饿。” 虽然他肚子里还有香肠、葱油饼的尸体,可是……他急需找些克癌物来抑制肚子里的致癌物。 第七章 “我所有的办法全用过,根本没用。”坐在小英面前,馥词搅动杯里的蛋蜜汁。 “你用过什么方法?” “我用我的贤慧,你相不相信早餐我给他吃什么?” “愿闻其详。”对於boss被修理,她有高度的八卦兴趣。 “现打苦瓜芹菜汁和杂粮吐司夹蛋。” “天呐,你真狠。”拍拍手,小英给这个和自己智商齐高的女人打高分。 “点心是黄豆芽豆花不加糖,中餐便当有蔬菜面和芭乐番茄,下午茶是五谷米浆和海珊瑚蒟蒻冻,晚餐丰盛一点,生菜沙拉、炒青菜、蒸鱼和大骨清汤。” 她以为他忍耐不了多久,没想到他的耐力超乎想像的好。 “要是这样子还甩不掉男人,那么他……” 话在小英肚子里绕三百六十度,“天赐良缘”四个没出口的字眼,怕刺激馥词太深。 “我买了苜蓿芽箱、培养盆,自己种有机蔬菜,向他表明长期抗战的决心,绝不是短期演戏。” “你的辛苦,我了解。”小英对她深表同情。 “我甚至忍痛花两万五买猫和狗,一天到晚在他们面前说噁心话——亲亲宝贝,妈咪爱你们,爸比也爱你们呦;小睿睿不可以欺负词词,你不乖我要告诉爸比,晚上不念故事书给你们听哦。 “他除了第一天有表现出受不了之外,第二天起,他居然全盘适应。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说从不晓得养小动物这么有趣。 “他跑到微风广场,买全家福衣服,两件狗衣猫衣,两件同款式上衣,星期日下午,我们穿著这些衣服出门遛猫遛狗。 “天!你不晓得那些异样眼光落在我身上时,我真想一头撞死。你会不会觉得,他根本就看穿了我的把戏?”她越说越火,仿佛从头到尾被戏弄的人是她自己。 “会吗?我不认同你的说法,他的智商不可能赢过你我。” 要演戏应该派小英出马,她是那种说谎不晓得为什么要脸红的女人。 “对啊,他是个没大脑的富家子弟,我又不是最近才认识他,从我认识他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小白。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最近我老觉得他不像他外表那么简单。” 喝掉蛋蜜汁,她又点了一杯,和一盆烤鸡翅、海鲜披萨和牛小排,弥补最近过度健康的肠胃。 “除了食物和狗猫,你……” “我做了、我做了,我保证我统统做过,我在他面前掉泪像流开水;我乱发脾气,为了他要和你们去吃消夜;我动不动就要求他为我做这个、做那个;我逼他交出现金和信用卡,规定他一天零用钱不可以超过五百元;我还、还……还天天都告诉他,我好爱他。 “小英,你不是说,那位偶像歌手才一顿晚餐就让他把她甩了吗?为什么我花两星期还甩不掉他?” 吐长气,宇文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挑战。 她说“她爱他”?小英笑笑,她总算明白为什么boss最近笑得那么畅怀,基於道德良知,她该告诉馥词,boss的现金比她想的要多很多,她根本控制不了他的消费行为,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薪水,她决定不让友谊凌驾在良知上面。 “我想……你还不够任性和歇斯底里。”小英说。 “任性、歇斯底里?什么意思?”馥词已经觉得自己一辈子当中,从没有像这些天来的蛮横无理了。 “他喜欢你太久,认真算算十几年的时间,搞不好你还是他的初恋情人,在这种情形下,你要做的努力可能不只这些。” “非要逼我跟他上床,牺牲到最极点?”横小英一眼,馥词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嗯……还有一个方法——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 “对,你回去看看言情小说,打开电视欣赏肥皂剧,然后用里面的负心主角来影射他、指控他、鞭笞他,有心取闹,就闹个过瘾吧!” “有效吗?” “试试罗!” 小英偷走她一块烤鸡,不怀好意地笑开,要知道女人想在社会中冒出头不容易,耍点心机手段是……可以被允许的啦! 躺在床上,馥词没空煮饭,打电话要宇文睿带回来。 接到圣旨,宇文睿高兴得大叫大跳,晚上他要好好犒赏自己的胃,电话一通,五星级饭店的三千块套餐订两份,专车送达,他到家时候热气蒸腾,正新鲜。 晚餐很愉快,小睿睿和词词被楼下小孩借去玩两天,没有“小孩”在家,气氛很愉快。 洗过澡,宇文睿照例偷渡到她床上,搂住馥词纤腰,闻著她淡淡体香,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不喜欢kitty过分甜腻的沐浴乳香,幸好她只用过一次,可见得连她自己也无法忍受。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放下书,馥词怒瞪他。 他被瞪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松手,他猜测她将出新招。 “你怎么了?”指指她红红的眼眶,他比谁都认真。 “为什么?”冷冷三个字,她误以为自己是苦海女神龙。 “什么为什么?”宇文睿看见馥词的努力,计画给予她热烈鼓励。 “为什么男人的心不久远?为什么男人重欲不重爱?为什么你们痛恨责任就像憎厌死亡?为什么你们有权利玩弄女人?”馥词的语调节节高升,一句比一句尖锐。 若在平时,你拿同样问题问馥词,她会耸耸肩,云淡风轻地回答你——男人本来就是脑子长在下半身的动物,想控制他的人,得先学会控制他的二弟。 但今天她不能云淡风轻,她要学偶像歌手,一次解决。 “你说的人一定不是我。”五指平伸,他下意识发誓。 “不是你?你居然敢睁眼说瞎话!?是谁说过他有十个女朋友?是谁大言不惭说自由交往无罪?知不知道为了你的自私,伤害多少女人的真感情?也许你要替自己找藉口,说她们都不是我的真爱,可是为了真爱伤害那些假爱,你的良心何安?”指住他的鼻子,她戏剧性地破口大骂。 “馥词……你会不会说得太严重?我在找真爱,她们也在找啊,如果我不符合她们对爱情的幻想,她们也不愿意继续和我见面。” 讲过好几次,馥词不是演戏的料,但看在她那么努力的份上,宇文睿觉得自己有义务配合。 “你确定自己不符合每一个女人的幻想?你确定没有半个女生会在你拂袖而去的同时,不受到难堪伤害?你怎么可以这样振振有词,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憋住气,眼眶泛红,馥词记住小英的提醒——歇斯底里,她要努力歇斯底里。 “想谈爱情又害怕受伤害,根本不可能。” 恋爱是种冒险性活动,没人敢保证在爱情当中,谁不受伤害,就像他和馥词这场,他不也是伤痕累累。 只不过他不怕痛,他从伤痛中走过、从伤痛间学习,然后发誓,自己要赢得最后胜利。 “所以你能理直气壮伤害别人?男人都这样想,因此外遇合理、欺骗正确,谈爱情非得受伤害,所以女人统统活该,谁叫她们没事找男人谈恋爱?” 扩大、扩大,再扩大,她硬把芝麻问题扩大成举世震惊事件,把小说中的男主角问题投射到宇文睿身上,逼他承认错误全是由他引起,他该为全世界男人会犯的错误鞠躬下台。 “我没有这样说。”冤枉哦,律师果然厉害,他永远不要当她的对手。 “问题是你心里这样想啊,因为男人的喜新厌旧,丈夫外遇,妻子不责备丈夫,却去怒掴第三者,告她妨碍家庭。 “男人谈够爱情,拍拍要走,藉口爱情消失,感情变质,算来算去都是女人的错,是女人不懂得维持恋爱感觉;你们把问题全推到女人身上,逼女人去为难女人,你们……实在好坏……” 她一路说,一路哭,心底偷偷怪自己,生姜抹太多,下回要用蒜头代替。 “馥词,对不起。”够肥皂吧,他居然向她说对不起,呵呵呵,他找到退休后的二春事业——当编剧。 “你的对不起有几分真心?成龙生了小龙女,向媒体记者认错,还不忘提醒一句——我犯了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因为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所以这种错就不算错了,对不对?”她哭得好用力,认定歇斯底里是吓跑他的最佳利器。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当然没有,全是我的不对啊!说!你是不是在心底生气,偷骂我不该多愁善感想太多,认为我不该无聊到乱哭一通,更不该拿小说里面男人的丑态来指责你,但你有没有想想在这之前,你曾经告诉过几个女人——对不起,我对你没感觉?” 糟糕,眼泪没抹好,辣的感觉染进眼睛中间,她哭得欲罢不能。 “我懂了。”三字出口,他语重心长,这个口吻让馥词回想他出国念书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满肚子大作的文章未出笼,泪停,她结巴:“你说你……懂?” 凝肃气氛代表他要离开?代表从明天开始,她不用敷芽菜、不用养猫狗,她又可以穿回灰黑色套装、戴起丑陋眼镜,当她的女强人,回复三个多月前的规律生活? “馥词,你等我一下。” 宇文睿交代一句,两条长腿大步交叉,走出她的房间。 气氛诡异。她成功了吧?他要收拾行李回美国? 迅速抽出棉被下的姜片,馥词冲到浴室里,急著将眼睛里的异物冲掉。 必掉水,面对镜子,她发现自己没有预估中的快乐。 为什么?她解月兑了不是?从镜中看到自己,红眼睛、红鼻子,她的眼泪当中有几分真心? “馥词。”宇文睿在门外叫唤。 “我洗脸,马上出来。” 泼湿脸颊,馥词拿起毛巾胡乱抹一把,宽宽大大的厚毛巾……那是他的,上面还有他的气味。 这些日子,她在他的专属气味环绕下睡得安稳舒适,她不再半夜惊醒,想起自己还有多少功课公事没完成,他的从容率性多少影响她的生活。 从来没想过两个人的日子,他就这样闯进来,没估计她的想法心态,没打算她是否反弹,这回宇文睿比以往更强势,他做主她的生活、做主她的快乐,他做主了本来由她自己做主的一切一切。 直到她惊觉不对,惊觉自己在许多时候默许了他的过分,然后藉由一大堆荒谬行动企图赶走他…… 眼看成功就在眼前,她竟然犹豫起来? “馥词?你掉到马桶里了吗?我不介意进去救你。”他语带愉快。 这个人永远都不懂得烦恼吗?仿佛天下事全困扰不了他。若换成是她,在考出那种烂成绩时,她会跳楼自杀;高中上不了第一志愿时,她会上吊自杀;在出社会没本事自己找到出路时,她会挖洞活埋自己。 换言之,她要是宇文睿,她已经死掉若干次,可是,他依然活得那么愉快?他一定不是正常人类。 “我马上出去。” 推开门,馥词跨出浴室,他拿著一叠面纸等在前面,见她出门,勾起她的下巴,一点一点将她额间、颊旁和纤细脖子上的水珠拭去。 “你不擦乾,容易生病。” 她本想顶他——你为什么花这么多精神注意这种小事?把精神放在自己的人生规画上不好吗? 可是想到他即将离开,将出口的话咽回去,凭心说,她伤他的次数太多。 “要不要喝水?早上我煮了一锅洛神花茶,在冰箱内。”馥词提议。 “你说过八点后不能进食。”他提醒她自己订下的规矩。 是啊,话是她说的,可他就要走了,放纵一下,没关系吧。“今天破例。” “好,你等等,我下去拿。” 目送他出房门,馥词坐在床沿,床铺上,宇文睿打开的档案画面呈现眼一刚,这是…… 是照片档,很多她国中时期的照片。 第一张,她坐在菜摊里面看书;第二张,她从公车望向窗外、她在座位上背单字;第三张,她站在台前对全校师生演讲……几十张照片,是她从不知道存在的画面。 照片最后,他用标楷体打出一行字——我希望有一天,她专注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愿回给她相同的专注。 眼眶微微泛红,这回不是生姜作用,而是打心底感动,他对她的认真……她无言。 第二部分是她高中时期的,这些照片她有印象,全是那个和宇文睿当她的面讨论她生理期的司机江伯伯拍的,几次她想跟他要照片来看,但碍於骄傲,她始终没提出来,几年后,再度看见照片里的宇文睿和自己,她不禁笑开。 尾端仍然是一行字——思念是最累人的事,但对我而言并不,在我的思念里,我拥有她的娇艳笑颜。 “偷看!我要告你侵犯隐私权。”宇文睿取闹她。 放下水壶,他倒来一杯红色液体,递到她眼前。 “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我才要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呢!”她在他面前向来鸭霸得可以。 “好啊,我让你告,然后我告你诈欺我的感情;你再告我不顾意愿,闯入你的生活圈;我再告你……就这样子,我们两个纠缠一辈子。” 正视他,馥词态度严肃。 “宇文睿,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唉,如果我有本事解释清楚,就不会犯下前面十个错误。” 他居然会叹气?她一直以为无奈不是他认识的情绪反应。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美国念书期间,追求过十个女生。” “你说过了。” “她们都有共同特徵。” “什么特徵?” “她们都有一个部分像你,或者眼睛鼻子像、或者声音表情像,其中我花最多心思,追得最辛苦的是一个偶像歌手,当时她还未大红,我花大笔金钱把她捧红,可是我们只见过一次面,就没下文。”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你,你不会在餐桌下面勾引我的小弟弟,不会用性暗示口吻告诉我,你对我很满意。” 这就是偶像歌手被fire的理由? 天!今天晚上感动太多,她没办法再承受,泪滚下。 他捧起她的脸,看著泪湿莲花,她是他的维纳斯。 “没有人在小学就谈恋爱,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我喜欢你。很多人说年少的感情经不起时间考验,可是我对你的喜欢却以等比级数增加。 “到最后,我到你家提亲,你哭著骂我坏人,说我是你最讨厌的臭男生,还说恨我。 “我真的吓到了,不明白自己的喜欢就算不能换得相同的感觉,也不至於换来恨,可是当时你是真的恨我,” 他剖析自己的伤痕,一条条,在眼前清晰。 “我……很对不起……”她真心诚意。 “你没有错,是我一厢情愿,就像你常说的,我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懂得别人的拒绝,所以我出国,试图冷淡对你的感觉。” “你成功了吗?” “如果成功,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猜,我把你害惨。” “没错,你是把我害惨……” 他的声音低醇、他的表情迷人,他愈来愈低的唇办吸引她所有注意,这是他第五次吻她,却是她的第一次全心全意。 没去计较他的强迫,没去清算他和多少女人接吻,单单纯纯享受他带来的心悸。 这个吻很美好,美好到她不愿意就此结束,於是她回吻他,想在他的吻中获得更多沉沦…… 靶觉很好,不管是他在膜拜她全身时,或是他进入她、带动起两人节奏时,她都觉得美妙。 当然,没有经验的她,多少有不适,但他是个耐心男人,他一点一点带她进入亘古旋律。 在那个醉人旋律中有优雅、有激昂、有陶醉、有不能忽视的拨酵爱情…… 夜半,她累瘫在他怀间,他起身,走到客厅里,拨打电话找小英—— 明天,将是他们新关系的开始。 “游馥词,你给我起来!” 严肃的声音出现在梦中,馥词微笑,她当惯好小孩,才出轨,连作梦都会梦见长辈出面制裁。 翻身,她把自己翻进宇文睿怀里,他长长的手圈住她的腰,一圈两圈,圈出她层层安全。 越来越喜欢待在他宽宽阔阔的怀间,坏习惯养成比培育好习惯容易十倍,她认同荀子,相信人性本恶,只有不断制约,才会让人不致沉沦月兑轨。 “我叫你起床,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良心先生,不要装声音,你明知道我最怕爷爷。” “她怕我?你们这对父母听看看,怕我都敢和男人在床上乱搞,要是不怕我,伊会变成什么样子!?” 重重的拐杖声敲击地面,馥词倏地从梦中惊醒。 门口……哇哩咧,全家出动,一、二、三……连同小英和宇文睿家的爸妈,十几个人将她家房门挤爆。 饼度震惊,馥词吓得不能动作,两颗眼珠子僵在眼眶中央动也不动,是中风的前期徵兆。 “boss早安,boss爸和boss娘到台北,想看你把总麟经营得怎样,我顺道把他们带过来,我在外面碰上、碰上几位游小姐家的长辈,於是请他们一起上来。” 小英吐吐舌头,boss叫她闹事,却没要她把场面搞这么大。好吧,她承认自作主张,可是她真的很期待boss赶快结婚,菁英小组中可以新增一位女性成员。 厉眼扫过小英,小英全身颤栗,他只叫她去带来馥词父母,可没要她连馥词家里的阿拉和自家长辈也带上台北。 “爸妈,对不起,你们先请游爷爷、游女乃女乃到客厅坐一下,我们马上出去。” “好,你们整理整理,我们到外面等。” 一回头,十几位长辈严肃的表情迅速换过,是喜气洋洋、是喜上眉梢,也是喜不自胜——家里的老姑婆有人要,简直比中乐透更值得骄傲。 “怎、么、办?”语言中枢受损,馥词的话接不成串。 “没有怎么办,你把所有责任统统推到我身上,说你身不由己,说我强迫你,你一点错都没有。”这会儿,他成了有肩膀、有担待的时代好男人。 宇文睿及时伸出援手,馥词感激涕零。 “我们昨天晚上……” “我的感觉很棒。”宇文睿接下她的话。 “我……” 要承认吗?真的是不错啊,若不是长辈来闹场,她很乐意继续维持这层微妙关系。 不语,馥词垂眉,门外的世界让她忧心忡忡。 “别担心,一切有我,快起来,不要让长辈在门外等太久。” “好。” 馥词仰头望他,他不像他,像……凯撒大帝、像屋大维、像强人……崇拜油然升起…… 棉被下,她握握他的手;棉被上,他亲亲她的额,他们是同一军,彼此互相打气。 他先起床,套上睡衣,再为她挑来一套全新洋装,然后背过身让她进入浴室,体贴她的尴尬。 进浴室前,馥词回眸一眼,说他不是好情人太过分,可是……她厘不清自己的感觉。 馥词进浴室,宇文睿奸商笑容扬起——赢了,胜利将近! 二十分钟后,他们手牵手走出客厅。 见到他们,游家爷爷板起脸孔,沙发和餐桌椅全坐满人,宇文睿和馥词并肩站立。 妈妈抢在前头,拍拍爷爷的背,先讲话:“阿爸,麦生气。” 爷爷瞪妈妈,别过头不说话。 游爸爸挺身管教,为了让宇文睿这半个阿兜仔听懂,他刻意用国语说话。 “阿词,当初你要上台北念书,我怎么告诉你的?你把我讲的话全忘光了?”叹口气,很逼真传神的语重心长。 “没有!” “你守规矩的话,为什么随便和男人躺在床上?我们是老了,可是还没老到看不清楚状况。” “阿词,不是大伯不支持你,你虽然长大独立,也不能败坏家风,这种事传回咱们乡下,我们还要不要做人?” “阿词,这件事是你做错,不管读再多书,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贞节,你随便跟男人上床,往后还要不要嫁人?你知不知道没结婚的女孩子死后,不能进入自己家里的祠堂,你想当孤魂野鬼吗?”大婶加入教训行列,好笑的是,她连馥词的身后事也念进去。 的确,比较起家族里其他女生,她是离经叛道。 她坚持念大学、坚持不相亲、坚持住台北,她的坚持或许在别人眼中是理所当然,但在他们传统保守的家族中,她严重逾矩。 满屋子亲戚对馥词的贞节进行审判,她不晓得到最后,自己会不会被绑上木桩,点火烧死?再不关进猪笼里,抛进河水中,当河伯生生世世的新娘。 “馥词,你要知道,当初你想到台北念书、工作,全家人都反对,只有我一个人支持你。现在你发生这种丑事,要我怎么对你爷爷、女乃女乃,和家族里头的长辈交代?”妈妈在大家的眼光中站出来发表演说。 “妈,对不起。”低头,这群人当中,她对母亲最有罪恶感。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请大家放心,这件事我会负全责。” 宇文睿挺身,把游馥词护在身体后面,锐目横过小英,她缩缩身,恨不得捧捧boss家的神主牌,庇佑平安。 “你打算怎么负责?”游父问。 “我会娶馥词。” 他要娶她?馥词抬眼,望住他坚定表情。 不会吧?昨天她的歇斯底里把他逼得半退,而且他们上了床、说过我爱你,这些东西都给足他能量说再见。一个不在预料中的意外,居然逼他负起责任? 当年,她被逼著嫁给宇文睿的不舒服感出现,压缩在框框里,她猜他和自己一样快窒息。 “是吗?你不会只是随口说说,我们一回去,你就逃回美国?”大伯对宇文睿没有好脸色。 “我父母亲会和你们一起回去,由你们商量结婚日期、准备结婚事宜,到时候,我会把馥词带回南部结婚。”宇文睿说。 “你说话算话?万一你东拖西拖,拖嘎阮阿词大肚,我们的面子要摆去叨位?”爷爷厉声问。 “阿公啊,安是多年老厝边,我来做保证,半个月内一定给少年仔结婚好否?”宇文睿的父亲站出来扮白脸,拉拉两位老人家,他笑望游馥词父母亲说: “亲家,他们年轻仔有很多话要讲,我们先回去,挑到好日子,马上筹备起来,到时,我保证阿睿不敢说话不算话。” “好啦好啦,阿爸,这间鸟仔笼那么小,我们全挤在这边也不是办法,先返来去。”大伯同意,然后一屋子人纷纷撤离。 游馥词免除一场浸猪笼危机,却让想逃的宇文睿绑上四只手脚、倒吊。 望眼宇文睿,他像祭台上的神猪,明明是苦的,还要咬著橘子装快乐,说不来的五味杂陈在馥词心头,酸酸的部分是同情,苦苦的部分是感同身受,涩涩的则是很多很多舍不得。 他看她、她望他,四目相交。 忽然,在没有生姜帮助的情况下,她嘴角抽动、眼睛眯眯,泪滚下,一串串……江水东流,奔腾泛滥…… 第八章 “不要哭,没事,我会全权处理。” 宇文睿被她的大哭吓傻,手足无措的他,拍肩膀不是、擦眼泪不对,最后索性将她一把抱在腿上,亲她的发、吻她的额,碰她的鼻,最后唇瓣胶上她的唇。 “对不起……”吞下哽咽,那是她唯一能出口的字句。 “为什么对不起?”宇文睿弄不懂她的想法。 “对不起,害到你。” “我很喜欢你,昨天我不是告诉你了?我从国小时候就被你深深吸引,结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骗人骗人,小英说过,只要和他上过床的女人,爱情的感觉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失。 他是个贪图新鲜、不爱被拘束的男人,他提出婚姻,是因为他肯定她会拒绝,他的意愿早在她布置一间粉红kitty屋时有所表现,不是? “我希望婚期越快越好,婚后我带你到美国,你想读书还是工作我都支持你,” 越快越好?他也在害怕自己改变主意,害宇文伯伯、宇文伯母不能在她家人面前抬头,所以想快点举行婚礼。等他们飞到国外,要离婚、要分居,再说? “你一直希望我把总辚交还给林宗朔,我办到了。两个星期前,他已经回来接手公司,这几天下来,交接工作完成泰半。” 董事长回来了? 换句话说,他老早决定要离开台湾?两个星期前?从她开始耍手段、搞花招之后? 小英的建议没错,她的频频动作让他不耐烦,不过他的性格温和、人际关系强,他喜欢好聚好散,才强忍著没对她表现出来? 他在做离台准备?昨夜翻出那些电子画面,他是想将童稚时的暗恋做一番悼念结束。 是她太笨,感动太过,以至於擦枪走火,他哪里知道自己运气不佳,天未亮,一群长辈守在门口,等著逼他负责。 “馥词,你怎么不说话?”捧起她湿答答的脸颊,他用面纸为她擦拭乾净,她的沉默不语,让他心生忐忑。 “你把总麟经营得很好,过去公司的内部问题都让你一手解决掉了。” “因为我有世界一流的菁英团队,而且……这回你不能再否认我的工作能力了。” “既然你做得这么好,为什么要把公司还给林董事长?” “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何况,我并没有长期留在台湾的计画。” 看吧看吧,她没猜错。他没打算长久留在台湾,他想跑掉,因为她的敏感任性和歇斯底里很成功。 “你不打算留下来经营宇文伯伯的玩具工厂?” “不,如果我爸逼我继承玩具工厂,我会在短时间内把工厂弄垮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感兴趣。”他喜欢并购、改革、卖出,不爱守旧、不爱长期经营。 她又猜对了。他从不正面与人交恶,就算是自己父亲也一样,他会笑咪咪地接收工厂、笑咪咪地当上董事长,然后笑咪咪地把它弄倒。 就像现在,他要笑笑地娶她、笑笑地把她带到国外、笑笑地在新鲜感结束后,笑笑地对她另作安排。 别忘记,他是一流的交涉人才,全世界只有他这个功课烂到极点的人还能高票当选班长。 既然他不是真心娶她,她又何必为了家人的要胁,逼他就范? “如果哪天你对婚姻不再感到兴趣呢?” “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话?”他被弄迷糊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要她实问,她就有话直说。 “说处理太严重,我会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妨碍你所有决定。” 意思是,她想分手便分手?你看,连分手他都能说得这样气度雍容,不带半分得罪。 馥词点头,了解。 圈住他的脖子,她问:“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带我到中部茶山?” “记得,你才月考完,又拿起参考书准备复习考,你爷爷看到我,逼你放下书,陪我出去玩,你气得嘴巴翘很高。” “我家里所有人都站在你那边。你打电话来,我不能不接、太早挂掉要挨骂、你一来我就得出门、你说什么我都得配合,要是立场对换,你会不会痛恨我?”馥词问。 原来是压迫感让馥词刻意对他保持距离,也原来是这份窒息让他的好意老被抹得一乾二净,这会儿,他才真正弄懂两人间的问题。 “对不起。” “以前大伯看见李帼升来找我借笔记,会故意在李帼升面前对我讲:『阿词,不要乱交男朋友,男朋友好的一个就够了。』你听这种话,会不会丢脸到想挖洞埋自己?” “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不会了,那是过去式,不过当时的确不好受,尤其在书本被爷爷抢走,我不得不跟在你后面出门时。” “我是好意,想陪你散心。” 点点头,十六岁的自己不懂领情,二十五岁的自己已经懂得感激。 “那次你在车上告诉我一大堆,知识不该拘泥於课业上,学习不单单只有一种形式等等之类的废话。” “那些不是废话,等你走遍世界,你会发现课本能带给你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部分。”对於这点,他到现在仍然坚持。 “问题是,以我的家庭环境,不可能有人支持我走遍全世界。我能从日常生活中学习的,只有卖菜算钱,二十出头岁嫁给市场卖鱼卖肉的先生,终此一生,就像我所有的堂姊堂妹。” 宇文睿点点头,他搂回她的腰,在她身上享受温存。 “你的话有道理。”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片子,叫作『美丽坏东西』?” “没有,里面主旨是什么?” “那是一群非法移民在新国家中碰到的悲惨故事,女主角是回教国家的人民,当男主角问她为什么想偷渡到美国时,她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 “她说:『我不想过我母亲过的日子。』一句话道尽回教国家女子的悲哀,也点出她对生活的期待。 “我在六岁上国小时,就清楚知道,我要摆月兑『家族企业』,只有一条路——比任何人都认真念书,国小柄中高中大学,念得越高,我越有机会。” “六岁就有自己的想法?我到高中毕业还浑浑噩噩。”他自嘲。 “我知道,我想当口齿清晰的律师,要念书;我想当作育英才的老师,要念书;我想当光鲜亮丽的企业家,要念书。 “我试著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路,我痛恨家人不时的干扰和意见,那些都是我的压力,这个压力在你到我家求亲时,达到最高点。” 馥词痛恨别人支配自己,她是强调公平的,所以她也不会让别人来支配宇文睿。 “那是你第一次失控,在我面前流眼泪。” 点点头,那年他心疼她的眼泪,他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你走了之后,有段时间我很难适应。” “为什么?” “你花三年时间让我习惯,校门口有人在等我,少了跟屁虫就像出门忘记带钱包,难免心慌慌。” “所以……你对我有思念,对不对?” 宇文睿轻抚她手上的链子,那是他送的,一个s、一个r,两人名字相系,那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品,也是它的存在,让他更坚定对她的心。 “对。不过我想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女人包围在你身边,你要忘记我,一定比吃饭更容易。基於不吃亏原则,我逼自己全心投入课业,不去想你。” “你成功了吗?” “算是吧!在你出现之前。” “所以你没有想像中那么讨厌我?” “我并不讨厌你,我是讨厌被限制。” “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有,不只一点点。” 老实说,要不是早上那一幕、要不是一群赶鸭子上架的长者出现,她甚至觉得他们之间有可能。 “great!那我们顺大人的意结婚吧!” 坏就坏在这句“顺大人的意”,她承认她有些反骨,对不起,她的人生自己负责,她不去顺谁的意,更不想去逼迫谁顺意。 “不要。”馥词郑重摇头。 “为什么?”她的回答让宇文睿傻了,一个模糊念头闪过——完蛋,矫往过正,他要去找江玉英算帐。 “这事情我们讨论过好几次。”要她亲口说出,她不要他受自家人逼迫,对不起,她办不到。 “你是说我们的性格不合、我们价值观不同,还有婚姻是坟墓等等的那些讨论?” “对。” “我们这段日子相处得不错。”他反对。 “我就是不想嫁。” “为什么?又是因为被迫?我懂了。” 每次他认真说出“我懂了”,就代表一段分离,这个印象在她脑海间深植。 这回他又懂了,心在瞬间碎裂,馥词没想过自己的坚持是否合宜,她只急著想扑到他怀里哭个过瘾。 “不准再说,再说话我就哭给你看……” 他没说话,她开始哭了,吸鼻子,声音小小,但他听得清楚分明。 他不说话,她沉默;他在寻找问题症结,她在厘清心中不明,为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抑?为什么她看不到前途光明? 好吧,a计画失败,b计画展开,他不认输,尤其在最后关头,她承认对他的喜欢不只一点点时。 菁英团队开会,讨论紧急问题,这回主题不是哪家公司面临破产危机,也不是哪个企画案能替他们带来另一笔财富,他们讨论的是boss的终身大事。 这件事又不是公事,何必麻烦举世闻名的菁英团体?没办法,游馥词太难搞定,boss花十几年,砸下无数心力,都没本事将馥词拐到手。 为了显示团体成员同心齐力,他们决定联合出手,让老板在回美国时,不但荷包满满,还携得美人归。 “我认为婚礼应该选择偏僻的地方进行,让游小姐主观认定,一切都是小英主导的阴谋。”菁英甲提议。 “没错,游小姐太聪明,要是谜底太早解开,她会猜出来大家在作戏。”菁英乙附议。 “如果在小英老家附近教堂办婚礼,会更具说服力。” “我同意!”小英举双手赞成。 “喜宴采流水席方式,在boss老家举办,让乡亲同沾喜气。” “礼服正在赶工当中,晚宴能派上用场。” “四人一组的保全,有五组,同时保护游小姐的安全。” 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要预防馥词了解实情后逃跑,保全的重点工作是——把馥词架上飞机。 “机票订在隔天中午,好让游小姐和boss有充分时间休息。”提报告的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暧昧一笑。 就这样,你言我语,婚礼的规画齐备。 “好,就照会议讨论分头进行。小英,这回你要是再搞砸,请你自动递上辞呈。”宇文睿面无表情。 粉冰粉冷,小英抬头看看户外的太阳——是空调温度太低?这时间,游馥词应该出现,重新认识一下她心目中的“温和体贴”男人。 “是的,boss大人。”小英必恭必敬,她尝到马屁没对准,拍到马腿的痛苦经验。 “我不希望这次再有任何失误。离婚礼还有三天时间,大家有空的话多做做沙盘推演。” “是。”一声令下,摊计画书的摊计画书、开电脑的开电脑,他们用最专业的手法策画婚礼。 起身,宇文睿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微蹙的浓眉在想起馥词亲口证实的喜欢时,舒展…… 馥词不好受,非常非常不好受,林宗朔打了几次电话来,希望她回去上班,可她一点兴致都没有,自从宇文睿离开那天起,她就觉得万事皆懒。 爸妈为她的决定,气到不想理人,空荡荡的公寓里,充斥寂寥。 收拾满盆生长丰盛的苜蓿芽苗时,她想起宇文睿吃沙拉时的皱眉痛苦模样。 他求她多给一些沙拉酱,她摇头把沙拉藏在身体后方,他一步步逼进,将她逼到墙角,一个不小心用力,沙拉挤压到她的手心。 拉起她的手掌,他把生菜放在她手心间,一口生菜、一口沙拉,舌忝舌忝吮吮,他的吻贴上她的手、她的唇,他在她唇间喃语——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沙拉盆。 温温的,他的吻,犹在耳畔。 实实的,他的背,靠在上面安安稳稳。 不过几日不见,思念充塞她每个毛细孔,向她抗议。 以前用忙碌来为遗忘铺路的作法已经失去效用,越忙碌她越想他。 把狗送给楼下弟弟时,她想起他买的全家福套装;收起满屋子hellokitty时,想起他憋住的满脸笑意。 她的假哭、他的心疼:她的无理取闹、他的妥协……干嘛他们总是擦肩错过? 鼻子发酸,最近她老想哭,明明没有新词,她偏强说愁。 偷偷地,眼泪横过脸颊,刷开,多愁善感是恋爱中女人的特色,可是……是她自己赶走爱情呀! 缩在沙发间,回想那夜缠缁,窝在他怀中,睡眠安稳。 是她错了吗?错在为反对而反对,还是错在对他太体贴? 那天,宇文睿离开,他说:“不管你相不相信,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我不晓得十年后还能不能踏进这个门,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他的话句句令人动容,馥词不晓得该将他的话做何归类。 是他太善良,总给人留余地?或是,天秤座的他,喜欢每个分手结局仍然浪漫得让人思念? 他会想她吗?会吧!至少一年半载。 他会常常忆及他们共同生活的点点滴滴吗?也许,特别是他们聊过的无数话题。 想他、想他,馥词没那么浪费生命过,可是这回,她的的确确浪费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时来思念他。 他好吗?肯定很好,他从没让自己坏过,坏的人是她,一不小心鼻水抽抽搭搭,自信女人被谋杀。 电钤响起,馥词想不出谁会来拜访她,她不是人缘好的人物。 起身,开门,门外是小英,意外! 她带来一个大礼物,急急进门,把它摆在地板上。 “我以为你回美国了。”馥词的声音带著些许哽咽。 “对,后天的飞机。”敲敲腰椎,主人不称职,她替自己找到位置坐下来。 “团队要解散了吗?” 真可惜,以他们的能力,聚在一起,肯定可以做一番大事情。 “解散?你有没有说错,我们从大学时期就让宇文睿结合起来,买公司、整顿公司、卖公司,这些年我们人人身价在十亿以上,为什么要解散?” “等等……你是说,你们不是宇文伯伯找来的?”这个讯息来自……宇文睿。 “不是,我们是宇文睿的同学,他这个人眼光奇准、外交手腕又高明到不行,加上资金够多,所以他理所当然成为boss。听说林宗朔是boss的高中同学,他搞不定公司里的派系斗争和经营弊端,才到美国请我们出马帮忙。” 原来他并不像自己想像中那般无能?她竟还口口声声要求他振作。 “他是双面人?”闷闷的,馥词说。 “没错,所以你告诉我,他温和善良时,我严重内出血。”吐吐舌头,小英一派可爱天真。 “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二氧化碳上升,怨和不平堆积。 “某部分是的。他对你隐瞒公司的事,不过这个情有可原,要是你全盘知道我们的作法,旧董事那边我们会很难摆平,也许要半年或更久,我们这次的突击成功,在於没有人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单单这部分,他对我……”宇文睿的刻意误导,让馥词觉得自己是傻瓜。 “他对你是认真的,我保证。过去几年,我们不断听他谈你,看你的旧照片是他最大乐趣,那些他交往过的女人,或多或少都带有你的影子,我想,他喜欢你这件事不会作假。何况在我们面前作假,没有意义吧!所以我买了大礼来酬谢你。” “酬谢我?我不懂!”宇文睿对她认真,需要小英买礼物来酬谢? “我很感激你让他彻底死心。” 隐隐约约,馥词猜出她的意思,只是不敢确定,事情是否如自己臆测。“可以详加解释吗?” “很简单,宇文睿追过我,他认为我和你是同一种人,聪明努力,每分钟脚踏实地为自己的生命争取,知不知道?我家里也在菜市场卖菜。” “你们交往过?”馥词凝心皱眉。 “错!我在他身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与你相像的女孩子,只要一表现出主动意味,马上会被隔离。她们的主动、敏感、任性……都是推开宇文睿的最佳武器,只可惜她们总不晓得自己错在哪里。馥词,我告诉你的都是正确资讯。” “你喜欢他?”馥词总算归纳出结论。 “答对了。我暗恋他,一如他暗恋你。认真想想,他那样子的男人谁不倾心?英俊、多金、有能力,所有条件都是上上之选。不过,我比她们聪明,我和你一样,不主动、不争取,不表现出对他有任何兴趣,所以我赢得最后胜利。恭喜我吧,明天我要和宇文睿结婚罗!” 结婚?馥词好紊乱。 怎么变成这样?她一直当小英是盟友,对她诉尽心事,没想到……她有强烈被背叛的感觉。 可是……回头想想,小英哪里有错,是她要放弃、是她要推开他的。 见馥词沉默不语,小英乘胜追击。 “我本来以为没救了,他大概会待在美国,痴痴暗恋你一辈子,让所有女性个个有机会、人人没把握,我也只能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当个知心朋友之类的人物。 “没想到一趟台湾之旅,你让他彻底死心,所以,他无所谓罗,反正新娘不是你,娶谁都无所谓,而聪明才智、态度气质最像你的我,自然成为第一优先人选。” “他并没有彻底死心,他说过十年后有机会的话……”馥词喃喃自语。 是啊!那天他的神情落寞……那是心如槁灰,是绝望啊! 错了、错了,她以为他想娶她,只是出於被迫;错了、错了,他并没有她感受到的被控制或窒息感;错了、错了,他向她诉明痴心,她只当他在做交际,她全盘皆错,错得离谱。 他爱她,真心诚意;他慕恋她,是十几年不曾改变的事情;这么明显的爱情,她有什么道理将他推开? 笨!她一向自负聪明,哪里知道自己聪明不如他、才智不如他,连专情也比不上他,她事事样样瞧他不起,而真正该被瞧不起的人却是自己。 “游馥词,你,你给我说清楚,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是你自己不要他,要我帮你献计策的,你不准反悔!” 表情大考验——怒!张牙舞爪的小英从沙发上跳起来,指著馥词的脸,面目狰狞。早说过,随便一个人的演技都比游馥词高明。 “如果我后悔呢?” “你没有机缓筢悔,我不会让你搞破坏。听清楚了,你不会败部复活,宇文睿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再次表情大考验——惊!双手捧脸,全身颤栗,她的声音带著严重恐惧,有心虚、有惶恐,看著馥词的眼光闪烁躲避。 “他不爱你。”馥词试著和小英讲道理。 “你以为我在乎他爱不爱我吗?就算他死心,死掉的那颗心里面装的还是游馥词,不是我江玉英,也无所谓,我只要在他身边,每天每天、每年每年,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你的地位。” 他连死掉的心,仍装起满满的游馥词?连一个外人都这样子说话,她还有什么可质疑的?争取丈夫的心陡然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游馥词,请你有骨气一点,去找别的男人,那个叫李帼升的是不是?他很好啊,那个让宇文睿嫉妒得半死的资优生。”她跳脚大叫,演歇斯底里,这样子才入戏。 “小英,你不要生气,我分析给你听!” 馥词想用律师的三寸不烂舌说服对方,可惜嫉妒的女人听不下半句话。小英捣起耳朵,番到不行。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听!你放心,我把他手机收走,你找不到他。过了明天,我们立刻回美国,从此你们两人的生命是两条平行线,再不会出现交集!” 推开馥词,小英跑得很快,仿佛身后有贞子在追赶。 没穿鞋的馥词只能追到门口,深吸气,她对著小英的背影,战帖下得豪气千云—— “我和宇文睿的生命不会是平行线,你等著看!” 聪明女人难对付,除非对付她的也是聪明女人。 馥词用尽避道找不到宇文睿的下落,手机关机、公司没去、菁英团队没他的消息,她一路开车回乡下,宇文家所有亲戚都不在家。 馥词不敢回家,偷偷模模地,她又模回台北。 幸而她灵机一动,想起小英说过,林宗朔和宇文睿是高中同学,何况这回宇文睿专门回台湾帮忙他,这顿喜酒他总该在受邀行列。 於是,馥词拨了他的手机,查知宇文睿和江玉英在台北县某个偏僻教堂,接近江玉英娘家的教堂举行婚礼。 江玉英够奸诈,她也非省油灯。 馥词从高速公路一路开,进省道、乡路,越开越庄脚,一弯小河,几片青葱,明明是山明水秀、地灵人杰的好地方,怎会孕育出江玉英这等狡猞人物。 风尘仆仆,一夜无眠,光是开车来回奔波,就让不常运动的馥词累得腰酸背痛。 彼不得疼痛,双眼紧盯前方,她一心一意赶场——九点半,超过半个钟头,他们互相许下终生没有? 万一……想到万一,不自主的泪水落进裙问,首度,她了解自己的基因中有脆弱二字。 车速加快、再加快、再加快……该死,她应该花钱买bmw,才不致在终身大事上面延误。 心跳加速,心脏几欲跳出胸口,他的眼睛在她脑里晃来晃去,那是深情,她向来视而不见的深情…… 为什么人总在幸福当中感受不到幸福,直到幸福远离,才独自暗地神伤? 神伤有用?不,神伤无益。 游馥词,你的决心呢?你的毅力呢?只要相信,就会成功的,对不对?这不是你一向认定的宗旨吗?对!不害怕!考满分的勇气再度充塞心中,馥词认真相信自己! 推开泪水,她不哭,这不会是结局,只要再努力、更努力,她一定有本事赢回爱情。 不哭,仰仰头,吞回酸涩,她不认输,十年计画、二十年计画,就算要她当他三十年地下情人,直到正妻撒手人寰,才轮到她正位,她也不怕! “来了、来了,我看到她的小march了!” 林宗朔一声令下,所有亲人家属就坐,结婚进行曲奏起,宇文睿挽著江玉英走向神坛前。 “不要走太快。”宇文睿拉拉小英。 “心疼游馥词太辛苦?拜托,就是要快一点才有戏剧张力,最好在神父问你愿不愿意娶我时,她冲进来,大喊:『他不愿意!』这才有高潮戏可看嘛!” 侧眼,见平时指挥若定的沉稳boss变成慌乱男人,挺有意思。 “你要是把她吓昏,看我饶不饶你。” 上回她坏过事,要是她敢再坏一次,他保证扭下她的人头喂鸡。 “过河拆桥啊!唉,商人重利轻友谊……” 小英硬将他拉到台前,站定,乐声停止,四周一片寂静。 神父推推老花眼镜,准备翻开圣经;宇文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背后声音—— 听见了,那是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的水泥地叩叩叩敲响。 听见了,她跨进门,高跟鞋在磨石子地上踩的声音音高不同,她是穿他送的细跟包鞋吧?她常穿那双,他说她穿著它,像踩在云端的仙子。 她跑得很快,就快到他身旁…… 可是,她为什么不出声? 宇文睿在等,等馥词大喊一声——不算数。可是她没说话,一直跑到他身后。 他想转头,不过小英拉住他,要他再多ㄍ1ㄥ几下。 她很接近了,他听得见她的喘息声,是因为跑得很快吧?她是不是满心焦虑? 一向都是他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这回易地而处,他没有快感,只有浓浓心疼。 终於,他等到肩膀上两下轻敲,松开小英,宇文睿倏地回头。 明知道身后的人是她,但是一转头,控制不住的仍是满心欣愉。 “嗨!”第一次,他发觉擅於发言的自己,找不到话说。 “你说谎。” 一上场,馥词出口就是指控,带笑的指控,将她疲惫的脸庞照耀出慑人光彩——美丽,她的美丽从不曾离开过他心底。 “你指的是哪一件?” “你骗我等你十年,结果一转身,你要和别人结婚。” 戳戳他的胸,他的手覆上她的,连同那条镌上两人名字的手链,一起握在掌中。 “对不起。” 狡猾商人在她面前表现的诚挚,让人难以认同,可是他的深情,教人无从批判。 “你还有很多事应该跟我说对不起。”包括装傻、装无谓那些桥段。 “我承认,从我一出现,就不断带给你困扰。”他继续装傻。 “你要补偿我。” “我愿意倾尽我所有。”这句话百分百真心。 “说话算话?” “当然,你要什么?” “当你的妻子。”她快人快语,不忸怩作态。 “没问题。” 答应得这么容易?馥词瞄一眼小英,这是女人对女人的胜利。 小英本想瞄回去,然后加上几句挑衅,但为加薪事宜,她忍耐下来。 开玩笑,游馥词一直是他们的内定老板娘,巴结都来不及,谁敢得罪。 “我一向比你聪明。” “没错。”宇文睿同意。要不是她那么聪明,他怎么会对她一见倾心、再见锺情? “你能念完哈佛硕士班,我一定可以拿到哈佛博士学位,你要供我往上念。”她给他出难题。 “当然。”在宇文睿眼中,就算她想要哈雷彗星,他都会捐助美国太空总署,要他们去采回样本。 “你答应得太快,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 “我捐给他们一栋大楼。” “学你走后路啊!” “我是考进去的。” “鬼才信。” 神父清清喉咙,直接跳到精采结局—— “宇文睿,你愿意娶游馥词为妻吗?” “愿意。” “游馥词,你愿意嫁宇文睿吗?” “愿意。”甫答完愿意后,馥词方才发觉情况不对,要和他举行婚礼的人不是江玉英吗,为什么神父知道她是游馥词? “礼成,新郎吻新娘。” 侧身面对宇文睿,满头雾水的游馥词,眼角余光瞥到亲友席次间,端端正正坐著他们家的阿拉……才恍然大悟她被设计了! “宇文……嗯……” 开口,她的唇被封在他的唇齿中间,辗转的吻、热切的吻,她终於属於他的一部分。 “我知道我欠下你一整个世界,我会用下半辈子来还你。” 礼成,小提琴乐团开始演奏,曲目是——草螟弄鸡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