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扮完美》 第一章 客厅里,一张至少四十年历史的破旧沙发上,窝着三个女人。 那是程孟汶、程孟穗、程孟姜三姊妹。 老大程孟汶个子稍稍高些,眼睛大、皮肤白,留着大波浪卷发,是个标准的上班女郎,她聪明机智、反应快、说话快,每五句话中,有两句话跟钱带上关系,她是新时代的现实产物。 另外两个是对双胞胎,她们有着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一样的身材和……不一样的性情。 怎么说呢? 不动的话,大家会觉得她们是橱窗中的同款漂亮芭比,可爱、美丽,惹人疼惜,属于现代男人最欣赏的典型。但一开口,你马上会发觉,她们根本是两个极端不同的人物。 其中,天真、单纯到岂是一个“蠢”字书得的那个叫程孟穗,她成天笑咪咪,被人欺侮,还会跪地感激上天将降大任予她。 在她眼中,夜里挂在天上那颗忽圆忽弯的银白星体,和白天那颗亮眼家伙都相同,换言之,世界没有阴暗和丑陋,只有阳光与欢笑。 而动不动掉眼泪,患有重度被害妄想症,泪腺比唾腺发达,眼珠子要泡在水中才能看得见东西的双胞胎妹妹,叫作程孟姜。 一个小时的电视新闻,她看得眼泪鼻涕齐飞,没弄懂的人,还以为她观赏的叫作“蓝色生死恋”哩! “我们这个月的负债累积到十三万五千两百七十四块钱,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讨债公司上门,我们其中会有人被抓到妓女户卖身,又万一,运气不佳,没赚到十三万五千两百七十四元,反而染上爱滋病,光医药费就会活活把我们压死。” 孟汶先天下之忧而忧,生于忧患、活于忧患,也必死于忧患,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忧得很。 “呜……大姊,我好努力了,这个月的泡面我都不敢买碗装的,谁晓得,钱还是越欠越多,请告诉我,这是谁的错?” 孟姜的泪水滴在红红的腮边,香荷映露,美不胜收。 严格说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三年前,程家爸爸去世,她们向银行借了十二万办丧事,之后便由唯一有工作的大姊孟汶,拚命赚钱还债。 问题是两万块月薪要付房租兼养活三个姊妹,根本是高难度挑战,再加上银行的利滚利,才会有135,274这一长串数字。 “没关系,才十三万多,又不是一百三十万,小意思啦,只要我们积极努力地赚钱、存钱,迟早我们会还清债务,成为一代巨富。”孟穗说话,笑眼瞇瞇,她根本是一尊笑弥勒。 “才十三万多?妳讲得好轻松,我们要不吃不喝,住到火车站边七个月,才能把钱还完,妳知不知道?而且谁晓得这七个月当中会发生多少事情?到时候,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百年身”三个字出现,立刻勾出孟姜一串止不住的泪水。天地不公、世事不平,可怜她们无依飘零三孤女。 “没那么凄惨啦!住火车站可以体验不同生活、丰富灿烂人生,说不定在七个月当中,特殊奇遇降临。没有人晓得上帝在我们面前,安排了怎么样的康庄大道,只要我们勇往直前,不畏苦难,一定就会冲出困境。”孟穗一派乐观。 “妳说奇遇?碰上变态杀人魔算不算一种奇遇?”孟汶瞪孟穗。 “要不,我们去买乐透彩,万一拿到特奖,赚到三亿,三亿减掉十三万,再捐一亿给世界展望会,我们还是台湾巨富。”孟穗说得乐,还没中奖,她已经想到要捐钱了。 “我们哪有钱买乐透彩?”孟姜说。 从全台巨富的位置上摔下来,孟姜哭得更形精采。 偷偷地,孟穗模模自己的口袋,里面正巧、不小心有一张乐透彩。 对不起啦!不是她的错,真的是街口那个断手的乐透彩老板好可怜嘛!他投资很多钱,却没办法回收,手又断掉不能改行…… 没关系,助人为快乐之本,拿五十块买快乐,很划算。 叹口气,孟汶看看两个妹妹——指望她们想办法……算了! “我们必须解决眼前窘境。” “姊,妳有什么办法?我一定全力配合。”即便当不成全台巨富,孟穗还是满面笑意,因为她口袋中正装着五十块钱的“快乐”。 “房东林妈妈说,她有个远房亲戚要找妻子,他急着在一星期内结婚,如果我们之中嫁掉一个,减少支出开销,或许就能解决眼前困境。” “姊,妳要牺牲自己吗?可是妳嫁掉,我和二姊会活活饿死,等妳回娘家,会看见我们变成两具干尸。” 孟姜想起房东妈妈过年时在梁上挂的腊肉,汪汪泪水漫布两片粉女敕脸颊。 “当然不是我嫁,我嫁掉,谁来还债?谁来赚钱养家?” 要不是共同生活二十二年,对孟姜的哭脸早已免疫,孟汶会让她的泪水淹出忧郁症。 “那……是我嫁吗?那个男人有没有暴力倾向?会不会把妻子女儿推入火坑赚钱?他会赌博吸毒吗?为什么急着在一星期之内结婚?会不会是患了不治之症,入门七天后,双喜成丧,新娘孤寡?” 这回孟姜眼泪狂飙,一张卫生纸在五秒内湿透,破了程氏纪录。 孟汶摇头,有小妹在,卫生纸这项开销永远省不了。 “听说对方脾气很温和、eq不错、事业有成、长得斯文帅气,是个一百分的新好男人。”条件好到吓人,可是媒人嘴,信的有几人? “他这么好,想嫁他的女人肯定一大堆,怎轮得到我们?他绝对哪里有问题,才会非在短期内结婚不可。”悲观主义大师孟姜开口,一语中的。 没错!这种好男人干嘛征婚?除非他哪里有问题。问题、问题……问题在于他的不治之症? “大姊,我嫁好了啦,如果他真患了不治之症,结婚的目的大概是传宗接代,这种忙有能力的话,是一定要帮的,世界上要是人人都你帮我、我帮你,就会圆满美丽。”天使羽翼从孟穗背后钻出,光环绕在发间,迸射璀璨光芒。 “二姊……”这回孟姜落下的是感动泪水。 “不要哭了,我们要想想助人为快乐之本,能做这么快乐的事情干嘛要哭?”才一下子,孟穗口袋中的快乐从五十块变成无限多。 “问题是……”孟汶叹气,不认为孟穗的热心助人能给自家带来多大帮助。 “二姊不行吗?”孟姜问。 “对方的条件是——聪明独立的女性。” 聪明独立……孟穗离聪明独立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她很笨,笨到走出家门五百公尺就会迷路,笨到只看得懂漫画和小说,笨到相信吃亏就是占便宜。 孟穗不独立,晚上不敢一个人在家;没有孟姜的体温,她睡不着觉;还有还有,孟姜不在,她连碗泡面都煮不好。聪明独立根本不存在于她的染色体基因内。 “意思是,二姊会被淘汰出局。”孟姜下结论。 “孟穗没办法独立生活。”孟汶总结。 孟穗的经济仰赖大姊、精神仰赖小妹,她们是她的空气和水,少一样,就会让她在短时间内枯竭。 “二姊除了睡觉不用人帮忙,其它事都要人替她张罗。” “嗯,她不会换瓦斯桶。”在孟汶的观念中,不会换瓦斯桶的女人,没资格谈论婚嫁。 “大姊,妳举的例子太高难度,二姊连下雨天都不知道要把晒好的衣服收下来。”孟姜附和。 “对,我记得那次,所有床单、衣服都湿透了。”重洗不难,难在她们家没有洗衣机,人力机可是很耗时耗力的。 “别人找错钱给她,她不会发现。”孟姜开始回忆孟穗的蠢事。 “这就是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买东西的原因。”孟汶点头。 “最糟糕的是,停电会让她吓到,必须找人收惊。” “还有,她常把有用的东西送给回收废物的老婆婆。” 两个姊妹,妳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心惊。这种姊妹怎么把她嫁出去? “没问题的啦!我不过是有点笨,笨的人很多呀,还不是都活得好好的?而且这次我们是要去帮助别人,好心有好报,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胜任愉快,不会发生问题的。” 孟穗无可救药的乐观,教人心生佩服。 “也对,喜憨儿都能开面包店,她一定能平安活下去。”孟姜安慰人的方式相当……呃,特别。 孟汶看看孟穗,再望望孟姜,只好这样啰!比起嫁掉孟穗,孟姜更是高难度挑战。“好吧,就孟穗。” 下完决定,孟汶打电话给房东太太,几声交涉后,她抬头叫住小妹。 “孟姜,妳带二姊进房间打扮。” “打扮?那么快,相亲约在晚上?” “不是,是下午。” 下午……哇塞!了不起,男方真的相当相当“着急”,孟姜看二姊一眼,同情的泪水在眼眶中强强滚。 有点烦?不对!是大大的烦,杨名扬在房间里来回绕着,幸好房间够大,不是窄窄一小间,足够他的长腿走上好几圈。 鲍司的事情很紧急,他必须亲自到美国处理,可惜女乃女乃不准,硬要他在台湾结完婚才准过去。 这事要怪女乃女乃吗?不能!要怪的话,就得怪自己纪录不良。 几年前到美国创业时,他一头栽进热恋中,差点娶回异国新娘,偏偏女乃女乃及父母有严重的种族歧视,不准他娶番邦女子为妻,但对方是他在洽谈合作的对象,闹了好大一场,才摆平公事与私事。 这回,他和瑞秋非得再度碰头,一听见瑞秋尚未结婚,祖母便扣下他的护照,硬是要逼他娶完媳妇,才可以飞往美国。 对于娶媳妇这回事,名扬并不热衷,对象是谁亦无关紧要,反正不过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只要智商不坏,能胜任母亲的工作,再加上一点点独立,不用他天天在身边陪伴,就足够了。 至于美貌温柔? 随便!这类享受他可以在外面寻找,他笃信婚姻中的是责任,婚姻外的是娱乐的理论。 于是他开的条件只有四个字——聪明独立。 问题是,条件开出去,两天下来,应征的女子一大堆,祖母却没半个看得上眼,依照祖母的审核速度,他开始担心烦躁,并计画起逃跑事宜。 打开计算机,杨名扬将资料传送出去,透过视讯,他向台湾和美国的员工交代工作进度与计画,不过再慢,下个星期的股东协商会议,他一定得到场,上帝帮帮忙吧,让他在两天内把这件事搞定! 电话响,他顺手接起。 “董事长,瑞秋小姐希望在你到美国期间,排出几天假期,她想招待你一趟邮轮之旅。” 电话那头是他的私人秘书馥湘,她的工作效率非常好,好到杨名扬舍不得在她揶揄自己的时候,出声叫人走路。 杨名扬是个脾气糟透的老板,他很少对员工假以辞色,往往一个眼神就让人“挫”得半死。 所以,名扬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他从不用要求员工,员工就会自我要求,因为,不愿意自我要求的下属,早早离开公司了。 他的凶,连父母都要让他三分;他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反驳;他要扩充事业版图,爸爸不敢多话,妈妈即便心疼儿子辛苦,也只敢在人后叹气,外加偷偷炖补品给他补身子。 名扬国中一毕业,就决定出国念书。老师给的建议?不甩!爸爸的安排?算了吧! 结果是,他出国念他的书,他的母亲躲在被窝里哭齐两个月,到最后名扬有没有妥协?自然没有,倒是他的母亲哭惯了,每个晚上不掉几滴泪就睡不好。 他谁都不屌,只理会祖母说的话,没办法,谁教他是祖母一手带大,光看她为自己把屎把尿的份上,祖母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别告诉我,妳的脑细胞死亡了百分之五十,连瑞秋都应付不来。” 馥湘是他用过的两百多个秘书中的独一无二,为什么独一无二?因为她没有在为他工作的第一个月,就跑去看心理医生,并手捧着心理医生的建议,向他递出辞呈。 因为馥湘的耐操特质和她聪明绝顶的脑袋,让坏脾气的杨名扬对她诸多妥协。其实他曾想过,干脆直接娶馥湘算了,反正他无法容忍头脑秀逗的笨女人,可惜,馥湘打死不从,甚至自爆内幕,说她只喜欢女人。 “大概吧!脑细胞数正常的女人,不会选择替你工作。”馥湘自嘲。在他身边,不叫作工作,叫作找死。“老板大人,请问瑞秋小姐的邀约……” “没空。”冷哼一声,名扬庆幸当年没执意娶她,否则他会为了娶到笨妻,恨自己一辈子。 “她可是你自己找的合作对象。”讽刺人人敬若天神的老板,让馥湘好有成就感。 “我找的对象是她父亲,不是她。” 棒着电话线,馥湘看不到他的寒冰脸,否则她会了解适可而止的中文定义。 “随便啰,反正她对你的爱,多年来始终如一,现在她非要听到你点头答应,不然不让她的父亲参加会议,自己看着办吧。” 两天四十几通越洋电话,馥湘快被瑞秋小姐弄疯了,只好挑拨挑拨老板,稍稍慰藉自己的艰辛。 “要我自己看着办?请问,我每个月二十万的薪水扔到哪里去了?” 她有胆子多顶一句话,他立刻叫她走路,即使平常对她诸多妥协,也是有底限的。 “基隆河吧,听说那里的污染挺严重的,你千万不要自己下去捞,要不要我替你打电话找救难大队?请他们去抢救你丢掉的二百多万。” 馥湘扳动手指数数。哇塞!她替他工作一整年,竟然没疯掉?她好佩服自己哦! 凉凉回话,她不只顶他一句,她连连顶他一、二、三……五句耶,又进步了!抽个空,她得去医院照照自己的胆子,看里面有没有结石,否则胆子怎么会越长越大? “妳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喀嚓!用力挂掉电话,杨名扬受够馥湘的在太岁头上动土,他的脾气坏是众所周知,谁都别妄想改变。 也许你要问,馥湘会不会害怕?不会,因为她估计,三天之内,老董事长会出面请她回来,至于薪水,再议啰! 门板敲敲,老女乃女乃笑盈盈进屋。 一看见她,杨名扬立即上前扶过祖母。要见到他好男人的一面,没问题,有祖母在的时候。 “名扬啊!好消息,林太太帮你物色到一个好对象,你先看看照片。” 名扬将照片接过手,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柳眉大眼、一副聪明相、五官姣美、皮肤白皙,绝对是个带得出场的美人。 “怎样?林太太说她很乖巧,以后绝对是贤妻良母,我想我和你母亲都会和她相处得不错,算命的还说,她是旺夫益子相,会给咱们家生很多个小孩子。”算命的话,替照片中的女孩争取到好分数。 “嗯。”名扬没异议。 “听说对方家里父母亲去世得早,三个姊妹互相依靠长大,很不容易啊!咱们家钱够多了,不用再去学别人谈什么门当户对,这套我是不信的,有钱人家的女孩多半娇贵,我不喜欢。” “您喜欢就好。” “我当然喜欢她,打从消息放出去,到现在为止,就这个女孩我看得最满意。” 拿起照片,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这女孩子就是投她的缘,老人家相信,要来当一家人,有缘是最重要的基础条件。 “好,您喜欢就尽快作决定,通知她的家人,明天早上到法院公证结婚,我赶搭后天下午的飞机到美国。” 越快解决婚事对他越有利,能多出几个工作天来研拟对策总是好的,何况,他计画这趟到美国,还要顺道解决和道森家族的合作关系,并购对方的股票,让核鑫企业成为他一个人的事业。 “连人都不看,会不会给人感觉太草率?我约她们下午相亲,你先去看看聊聊,再作决定好吗?” “也好。”名扬不反对,至少见个面能确定对方的头脑不是太差,他早说过,他忍受不了笨女人。 “对了,林太太告诉对方,你的性格温和,拜托收敛一下脾气,不要不满意,就乱发飙。”这句话是她进屋来的重点话题。 全天下只有祖母敢要求他收敛脾气,吐口气,难得的冰山融化在他脸上现形,是温室效应吧! “很好,这才是女乃女乃的好孙子。” 女乃女乃拍拍名扬的脸颊,离去。幸好这动作没在馥湘面前出现,否则他的威严更别想在她身上造成影响。 门关上,松弛的脸部肌肉再度紧绷,瞧一眼孟穗的照片,他冷冷说:“妳最好够聪明,别影响我的行程!” “假设他问妳,对婚姻的看法,妳要怎么说?” 在公车上,孟汶对孟穗做行前最后训练。 “我要回答——婚姻是一种永久关系,它让一对陌生男女有机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认识对方、适应对方,并共同维持起一个家庭。” “很好,如果他问,妳曾经谈过恋爱吗?” “我会说,没有,对于短暂的男女关系,我并不感兴趣。” 这个答案孟汶推敲了许久,她认为这样的回答可以突显孟穗的纯洁又不失智能,毕竟在二十一世纪当中,纯洁女人已经濒临绝种,而程家还能保有三只稀有动物,算是了不起的传统。 “妳的兴趣才艺呢?” “我的兴趣是打理家务,才艺是画图。” 这句有二分之一的谎言成分,其实她真正的兴趣是在打理完家务后,看孟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收拾残局,才艺则是看电视与睡觉。 不过画图的确曾经替孟穗挣得此生最大荣耀——她小学时期参加画画比赛得过全校第三名,爸爸特地买了个阿鲁米框框,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正中央,现在,奖状还在老地方显耀。 “妳为什么不念大学?” “我希望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真相是——孟穗能考上高中已经非常勉强,她怎可能考上大学?知不知道光英文那二十六个字母,就会背死掉她为数不多的脑细胞! “妳做过什么工作?” “幼儿园老师。”她帮隔壁妈妈带过五岁大的小孩子。 “妳喜欢妳的工作吗?” “是的,我很喜欢,我认为小孩是上帝赐给人间的天使。” 孟汶说,这年头愿意生小孩的女人不多,迟早,女性的子宫会和盲肠一样,成为备而不用的器官之一,所以她的回答会是物稀为贵中的物稀为贵。 “将来妳希望生几个小孩?” “只要经济不困难,我希望能多生几个。” 这个回答是在她们推敲认定,男主角寿命不长,迫切结婚的唯一目的是繁衍后代之后,所作的选择。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孟穗最好能把握机会把自己嫁出门,这样子非但可以减少家庭开销,说不定对方一个大手笔,还会顺道替她们还掉陈年债务。 “很好,妳把答案背得很流利,记住只能微笑,不能蠢笑。”孟汶叮咛。 “姊,如果我真的嫁掉,家里只剩下孟姜,她会不会哭得更惨?” “放心,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也把她嫁出去。”看到笨孟穗居然能将答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背,孟汶突然对嫁妹妹这件事情,信心大增。 “房东林妈妈说,她那么爱哭,很难嫁掉。” “妳那么笨,我都有本事把妳嫁掉了,孟姜算什么大问题?” 孟汶望她一眼,告诉自己,起码孟姜不会把口袋里的东西送给别人;不会吃了亏还大喊占了便宜;更不会一做家务,就将房子变成水都威尼斯。 扁有一张笑脸能吃吗?在她看来,娶孟姜比娶孟穗安全得多,尽避孟姜的眼泪有点烦人。 “到了,下车。” 拉拉孟穗的手,孟汶不敢松手,因为孟穗是个千年路痴。 孟穗乖乖跟在姊姊身边,下车,走五十二步,进入餐厅。 “挺胸,微笑,把自信秀出来。”孟汶在她耳边悄语。 自信?自信是什么东西?大姊要人家秀出从不认识的事情未免过分!不过,孟穗不敢在这当头向大姊抗议。 不过几秒钟工夫,大姊找到林妈妈,她身旁坐着一个银发太太,和……天!那个男生好高,坐着就快和她站着一样高,那么大一只…… 姊不让孟姜来是对的,她看到庞然大物会哭得淅沥哗啦。 他的眉毛很浓,眉尾稍稍向上翘,姊说过这种男人多数脾气坏,幸好幸好,他很快就会死掉,她不必和他相处太久,这样一相较,当寡妇,日子似乎会比较轻松愉快。 他的肩膀很宽,若是被他抱住,不窒息也会去掉半条命;还有还有,他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他在生气吗? 嗯,他肯定在生气老天不公平,年纪轻轻就要收他回归天庭。孟穗想上前顺顺他的唇,告诉他,老天爷本来就不喜欢公平,否则不会偏爱她们家双亲,教她们在稚女敕的脆弱年纪,就当起流浪三姊妹。 “孟汶、孟穗,我们在这里。”林太太对她们招手。 “记得说——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看到令人“震撼”的男人,孟汶有点后悔,眼见逃跑已然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拉孟穗走近。 一走近,庞然巨男又增大数倍,孟穗傻眼,忘记该讲的场面话。 孟汶偷偷在她腰间一捏,猛地回过神,孟穗忙微笑,照本宣科——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没有,是我们早到了,程小姐请坐。”老女乃女乃说。 她上下打量孟穗,不错,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满意度再往上调个百分之五。 “程小姐要点什么?” “开水。”孟穗说。 “果汁。”孟汶抢着用大音量盖过孟穗的声音。 孟穗不喝开水以外的饮料,热了、渴了喝水,开心、烦闷喝水,她无时不刻在喝水,对水,她有强烈偏执。 小时候爸曾说,孟穗命里缺水,多喝水有益身心;孟姜命里缺火,多流掉一些水分对她才有利,所以哭是很好的运动。 问题她们是双胞胎姊妹,八字根本一模一样。 “麻烦妳,两杯果汁。”孟穗按照姊姊的意思对侍者说,她的优雅装得超辛苦。 “程小姐今年几岁?”女乃女乃提问题。 “二十二岁。”孟穗中规中矩。 “平常有什么嗜好兴趣?” “我喜欢打理家务和画图。” “怎么年纪轻轻,就想要结婚?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害怕婚姻的。” 完了,这个题目姊姊没准备,她该怎么说? 向来,孟穗碰上不能解决的事情,都一笑带过,于是,在眉头皱皱之后,她展露微笑。 这举动,在杨名扬眼里,顿时解释成——她有难以启口的苦衷。 的确,林太太刚刚和他们提过,三姊妹家中经济拮据,婚姻是目前能作的最好选择。 “妳对婚姻有什么看法?”换个话题,女乃女乃再问。 这题简单,她背得滚瓜烂熟。 “婚姻是一种永久关系,它让一对陌生男女有机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认识对方、适应对方,并共同维持起一个家庭。” 完美!这下子,谁能否认她的聪明智能? 这个公民与道德上的满分答案,替孟穗争取到杨夫人位置,老女乃女乃推推名扬,要求他说话。 名扬审视对座的孟穗,她够漂亮也够聪明,大大的眼睛里闪耀着动人光彩,出门应酬不至于上不了台面,加上她刻板的传统观念,不用算命,他都可以看出她的宜室宜家。 就她了,反正即便娶她是错误,在离婚率逐步逼近结婚率的现代,多的是机会修改。 “妳把东西整理好,后天我派人接妳参加婚礼,有问题吗?”名扬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这种口气对别人,或许会引发反弹,但对于把服从命令当家常便饭的孟穗而言,很习惯。 平日姊姊命令她乖乖在家、妹妹命令她不可以闯祸、隔壁老王命令她倒垃圾,连路口的游民都能命令她把钱拿出来。所以服从?小事一桩。 “好。”孟穗点头。 妹妹点头,反而是孟汶迟疑了。这个男人的脾气果真如林妈妈说得温和?他不会是剃掉胡须的蓝胡子吧?因妻子消耗速度太快,才急急忙忙娶个第两千三百五十号后补女子回家。 “请问,需要那么着急吗?”孟汶出声。 “抱歉,是这样子的,名扬有重要事务必须去处理,尽快完成终身大事,才不致影响行程。请妳放心,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们一定会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聘金暂定两千万,各项珠宝首饰,喜饼礼盒,该有的礼数我们绝不会少。”杨女乃女乃说。 “不好意思,我们能私下讨论一下吗?” 朝对方点点头,孟汶拉起妹妹向角落走去。 “我觉得情况不对,哪有人一见面就决定结婚?我认为这件事我们应该打退堂鼓。” “说不定他对我一见钟情。”在孟穗眼里,处处光明。 “妳?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啊!我觉得他很好,我有一见钟情的感觉耶!”那个男人虽然有“一点点”可怕,可是她直觉他很好。 “我怀疑他们是人蛇集团,专门诱拐年轻女子去卖婬。” “卖婬?姊,妳是说慰安妇吗?” 孟汶没理会她的问题,自问又自答:“不过,他要给我们两千万聘金耶!真拐妳去卖,肯定卖不了这个价钱……” “姊,林妈妈说他们家很有钱。” “林妈妈的话能相信吗?什么斯文儒雅、脾气温和,我怎么看,他都是个暴君。” “姊,他一定是病急、心情浮躁,才会表现出不友善,说不定人家赶着去就医,没关系的,后天结婚就后天结婚。”她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他的身体看起来很强壮,不像病人。”孟汶的怀疑仍在。 “如果是隐疾,我们当然看不出来。” “隐疾……妳是指睪丸癌?” “睪丸癌!”两姊妹异口同声。 睪丸癌,这疾病被“隐”了吧?得这种病的男人大概那方面功能多少有缺损,就算真嫁过去,对方也没本事让孟穗“损失”太多。 “既然是这样,明天我们收到聘金才嫁出门,就算有问题想办离婚,问题也……不大。” 孟汶上上下下盯妹妹几眼,决定放手一搏,送她入虎口。 “有两千万,我们变成大富婆,就不用急着把孟姜嫁出门了。”孟穗处处替小妹着想。 “对,而且她很难嫁。”孟汶反供,两姊妹达成共识。 就这样,孟穗的命运转往人生另一个方向。 第二章 “谢谢、谢谢你们。” 孟汶送走一队工作人员,关上门,转身闭眼,手压在胸口,狠狠地抽吸它几口新鲜空气后,望着满地“聘金”。 烂沙发上,孟穗和孟姜同样瞠大眼睛,瞧向满屋子的亮晶晶,一瞬不瞬。 不同的是,孟穗脸上挂着的是迷濛笑容,孟姜颊边却垂着两道泪痕。 “是真的吗?” 孟穗把手臂抬到孟姜嘴边,双胞胎心有灵犀,不用多作言语,孟姜嘴张,狠狠咬一口,痛觉同时传到两人大脑。 “是真的!”孟穗、孟姜异口叵声。 “把门关好,谁都不许动,我先去把贷款缴清。”说着,孟汶从地上的行李箱里抽出两叠钞票,塞进包包,飞快奔出家门。 挺直背脊,双胞胎姊妹很乖巧,不敢动上一动。 她们肩并肩,手贴手,膝盖接着膝盖,像两尊古埃及神像。 但,她们的眼神一致,想法却迥异—— “刚刚设计师说,那件婚纱上面缝的是真钻,不是普通亮片。”孟穗吞下水,率先开口。 “穿那种衣服压力很大,万一弄丢任何一颗,我们会赔到死,妳有没有听过赔了夫人又折兵……”孟姜说。 “礼服……应该是送给我的吧!”孟穗乐观。 “不可能,应该只是借穿。”孟姜消极。 接着,眼光移动,落在皮箱里,那些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上。 “我从来没看过两千万,好多哦!不晓得拿起来撒一撒,会是什么感觉。”孟穗说。 “说不定那是假钞,没有人会拿那么多钱来买新娘的。” “不会吧,他们要买人传宗接代,有钱人对于后代很重视的。”孟穗试图找出自己值得两千万的原因,这会儿,她又希望杨名扬得的不是睾丸癌了。 “万一妳生不出孩子,钱是不是要归还?”两千万加上利息?让她死了吧!瞬间,孟姜的泪水掉得又凶又猛。 “就算生不出孩子,我也要在他们家当寡妇当到老死。”总之,要她把两千万吐出来,打死不干! “那他们还是亏啊!留一个笨蛋在家里面,对他们有什么帮助?”若是对方再加上一条“收留笨蛋赔偿金”,她们铁定会饿到下一个世纪。 “妳的意思是,万一杨名扬果真不治,我又生不出孩子,会被遣送回家?”孟穗拿自己当大陆新娘。 “对。” 她们该不该设个七日保证书,七日后概不退款,消费者必须自认倒霉,那么她们就倾全力,助孟穗在杨家留七天。 “那、那……孟姜,妳可不可以煮四物汤给我喝?”从现在开始保养生殖器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好。” 两对眼光从纸钞落到满地打开的锦盒上,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姊妹同时瞇起眼睛,怕万丈光芒刺伤眼瞳。 “要是台海发生战争,身上背这些东西逃出去,肯定不会饿死。”忘记退货的困扰,孟穗又开心起来。 “妳背这些东西去结婚,会让人绑票的。” 一个好好的婚姻让孟姜说得一波三折,好似不幸总跟在孟穗的身后跑。 “我不带它们出嫁,把钻石黄金全留在家里,这样等我被赶回家,这些就都是我们的了。”孟穗想到即使归还聘金,她们还保留住首饰,顿时心情大好。 “妳确定人家不会追讨?”孟姜再次浇下冷水。 “他们是有钱人,不会在乎这些小东西,而且……我们又没有签下收据。”孟穗不多的脑浆闪出智能之光。 孟姜猛地拍手。“说得好,我们的确没签收。” 炳哈!这下子死无对证,谁能拿她们一家子贪心奈何?难得的阳光出现在孟姜脸上。少之又少的景象出现了,双胞胎露出同一号表情——微笑。 这时两只结伴出游的大强和小强从壁角爬了出来,爬上行李箱的钱堆中,它们也想享受当有钱人的快乐。 “脏死了,讨厌的蟑螂,为什么永远抓不完?难道我们一辈子都摆月兑不了它们的纠缠?”孟姜收起笑容,尖声喊叫。 “当然无法摆月兑,蟑螂是活化石,生存在地球的时间比我们久,所以我们不可能消灭它们,只能和它们和平相处。 “不要担心,我来说说它们。大强、小强,这是不对的哦!想要钱必须自己去赚,不能强抢别人的东西,这种强盗的行为,会让人类更加看不起你们。”孟穗说了一堆,全是废话。 “它们哪里听得懂?” “妳不教它们,它们当然永远不懂。”孟穗坚持自己的废话有意义。 当两姊妹争论不休时,电话铃声猛地响起,孟穗孟姜同时吓了一跳,孟穗看妹妹一眼,距离较近的孟姜顺手抄起电话。 “喂。” “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杨名扬一听就听出孟穗的声音,只不过他没调查过孟穗是否有个双生妹妹,直觉认定接电话的人就是孟穗。 “收到什么?” “聘金。” 聘金?哦,恍然大悟! “收到了,不过,我们这里不是越南新娘供应站。” 卖姊妹的感觉挺糟糕的,孟姜先甩上两棒。 “妳不喜欢交易感?”名扬听出对方的不满,这个小新娘除开聪明外,还挺有骨气的……喜欢她,不会太困难。 “如果我们家够有钱,拿两千万买你回家当赘婿,你肯不肯?”孟姜据理力争。 “我以为妳们的经济困难,我不认为出手大方是种错误。”他笑笑。赘婿?有趣的想法。 “你太主观、太自我中心。” 懊不该赞她一声了不起?她是继馥湘之后,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负面评价的第一人。 不管怎样,他确定了未来老婆的聪明、独立,大脑和豆腐有差距。很好,林太太挑对象的眼光,值得赞赏。 “我不介意妳的批评,不过,如果我的行为污辱到妳,我可以派人把钱收回来。”不爱钱的人不多,他娶到特有物种。 “你以为在污辱过我们之后,还能轻松把钱回收?对不起,在我们眼里,两千万不是程孟穗的聘金,而是受辱赔偿金。” 孟姜振振有词,她没看到杨名扬,要是看见他的身高,大概没本事话说个不停,哭会比较要紧。 “随便妳怎么认定,我只是提醒妳,明天早上十点,带好妳所有证件,下午五点半的飞机。”他习惯发号施令,不管对方是员工或新娘都一样。 “什么意思?”孟姜傻了。证件?飞机?要蜜月旅行吗?快死的男人还有此等雅兴,真不容易! “我们要到美国,顺利的话,两个半月内就能回来。” 名扬估计,解决眼前问题后,顺道结束掉与道森家族的合作关系,将自己从台湾带去的人员安插好职位,他就回台湾,安心坐镇指挥中心。 两个半月的“蜜月旅行”?看来这个未来姊夫果真病入膏盲,人生中最后一件重要事情,就是拚命让孟穗传宗接代。 “护照……”孟姜想找借口把孟穗留在台湾,因为美国不卖四物汤,不管退不退货,二姊的未来都是凄惨。 “不用妳担心,我会处理,妳只要准时出现就行了。” 杨名扬挂掉电话,孟姜偏头望孟穗。可怜的二姊,她的未来…… “谁打来的?”孟穗端着一杯喝掉八分的开水问。 傻掉的孟姜哭得更凶了。 “不要哭,告诉我怎么回事?”孟穗抽一把卫生纸给孟姜。 “他要带妳去美国。” “去美国?妳舍不得我吗?没关系啦!去美国很快,两个小时就到,我到了再打电话给妳。”孟穗以为自己是搭航天飞机。 “好……那……”孟姜起身,离开破沙发。 “大姊叫我们不可以动。”孟穗提醒她。 “我去给妳煮四物汤。” 孟姜开始抽抽噎噎,未来的四个月,孟穗将和一个“破病”很严重的男人不断。运动÷……呜,好可怜哦! 他很高,尤其是站到他身边,更发觉他高得吓人。 他很帅,这个认知,孟穗是从别的女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 他很有钱,这点不用怀疑,他给的聘金,可以证实他的财力。 所以人人都说她钓到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金龟,每个女人都用种既羡慕又嫉妒的表情看她。 可惜她们不晓得,她很快就会变成寡妇,未来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生下孩子,在杨家当一辈子寡妇;第二条是肚子不争气,顶着已婚妇女头衔,被送回老家。 经过姊妹们整夜的沙盘推演,认为第二条路较不崎岖难行,但是身为一个有知识、有正义、有爱心、有仁慈的现代女子,要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基本道德感。 于是,孟姜在她的行李包包中,装进三个月份的生殖器官保健汤,让她从台湾到美国可以时时照料自己,不缺货。 名扬拉起孟穗的手,为她套上戒指,那是颗亮到让人眩目的大钻戒,贵吗?大概,可孟穗没心情欣赏,因为、因为……她想打喷嚏。 “忍耐、忍耐。”当伴娘的大姊孟汶,在她耳边数度叮咛。 叫人家忍住喷嚏真的很不仁道,可是不忍住,被一大群观众来宾取笑,会更不仁道。 满地的香水百合在嘲笑她,别人感觉芬芳舒畅的气味,在孟穗可怜的鼻子里成为七步断魂散。孟姜早早就找妥地方躲起来,可惜新娘不能躲,不然她也要挖洞藏身。 强忍喷嚏,她的眼眶微红,连鼻头都染上些许天然胭脂。 仰头看向她那位又高又帅又多金,而且快死翘翘的老公,一下子,两颗没控制好的眼泪夺眶而出。 糟糕,她忍坏了,孟穗忙露出一个笑容,掩饰自己的错误。 她舍不得离开家人?看到她的泪,名扬挑挑眉。 是吧!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的人,要远赴异乡难免忐忑。 他看着身侧的娇小妻子,再次同意她的聪明识大体,明明难过,还要逼自己装出一脸坚强微笑,让来宾认同她的幸福感。 他想,没有意外的话,他愿意持续这个婚姻。 鼻子忍得太辛苦,尽避嘴边吊着笑容,泪水却自顾自地掉满面,孟汶越看越心惊,恨不得马上把妹妹带进新娘休息室。 偏偏主婚人嘴巴讲个不停,仿佛没把全天下的阿谀词汇全用尽,绝不放他们离位。 孟汶偷眼瞪主婚人,他仍一无所觉,滔滔不绝地讲得尽兴,眼看孟穗的脸已经花掉一大片,眼线逐渐晕开,衬着她嘴边习惯性的蠢笑,看起来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向来缺乏同情心的名扬,此刻居然同情起他的小新娘。冷冷抬眉,不过是“直视”,还没正式进入到“冷眼”阶段,主婚人全身已掠过一阵颤栗,在眼光正式接触到名扬的眼睛时,话掉进喉间,哽着吐不出来。 “你还有话要说?” 冷冷一串字,吓得对方直摇头。 没话说了?很好!他径自弯腰将孟穗打横抱起,快步走出礼堂。 他抱她…… 让一个重病病患抱,好象有点可恶,可他的手臂那么粗一只,胸膛那么宽一副,人家要圈住她,她好意思大声喊不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真的很不好意思ㄋㄟ!麻烦病人,罪大恶极,她羞愧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哦哦……他的身体也有淡淡香味,不过他的香味不刺鼻、不会叫人过敏,窝在里面,孟穗有一点点安心、有一点点甜蜜,要不是顾念他是病人甲乙丙,她很乐意一直在里面待着,不退离。 名扬对她的亲昵,惹来大批镁光灯,闪闪亮亮,像夜空星星,打扰得她不能尽情享受他身体的温暖。 轻轻一扭,他却把她拥得更紧,这个病人,力气……真大! 走到休息室,关门,把记者关在门外。这些报导够瑞秋看了,但愿她知难而退,不要干扰他的收购计画。 休息室里,孟姜早已躲在里面,双手拿着面纸猛擤鼻涕。 直到早上上门迎娶新娘,名扬才知道孟穗有个双胞胎妹妹,看孟姜“哭”得那么悲惨,他理解孟穗的心有所感。 人人都说,双生子有心灵感应,看来,果然不假。 和名扬面对面,本来只是鼻子过敏的孟姜竟然真哭了起来,眼泪像是漏瓶饮料,一滴一滴掉个不停。这个男人……好高、好大、好雄壮威武……孟穗死定了…… 呜……他看起来像帝王,说不定死了要后妃陪葬,难怪人家要给她们两千万,原来是要买孟穗去当兵马俑…… 四物汤、四物汤……四物汤不够用,她要拿孟穗的生辰八字去拜送子观音,但愿杨家看在母凭子贵的份上,不把孟穗钉进人形棺里。 名扬不晓得孟姜的眼泪源自于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单纯以为她是舍不得双生姊姊结婚。 将孟穗放进沙发里,他用一种从未使用过的温柔口吻说话: “好好休息,喜宴时,我再过来接妳。”说着,他朝随后跟进来的孟汶一点头,离开休息室。 “孟姜,妳为什么哭?”孟穗问。 “我没哭……哈啾!”在婚礼上提到兵马俑是大大的不吉利。 话说完,孟姜一个大大的喷嚏,把孟穗隐忍多时的勾引出来,一时间,一人一下,很有节奏的喷嚏连续不断,直到两颗红通通的熟透莲雾,高挂。 “妳和我一样,也是鼻子过敏吗?” “他没事干嘛把礼堂弄成假日花市?他们靠花业起家的吗?” 挥去陪葬念头,孟姜对她的新姊夫不爽,他不知道台湾每四个人当中,就有一个过敏儿吗?没事弄那么多鲜花来欺负人啊! “对了,我找到一个办法不过敏。”孟穗宣布她的新发现。 “什么办法?在脸上戴氧气罩?”孟姜问。 “躲在杨名扬胸膛里面,用他的衣服隔着,就不会打喷嚏了。”唤老公,孟穗连名带姓,没办法,他们还不熟嘛! “那么神?他穿的衣服是纳米新科技,能过滤灰尘花粉?”孟姜问。 “也许哦,他是病人,说不定身上的设备比别人好一点。” “我想杨家不是普通的有钱。”孟姜说。 “我同意,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就有本事弄出这么盛大的婚礼,除了了不起,没别的解释。”孟汶附和。 揉揉鼻子,孟穗又想打喷嚏了,狠狠的两个连环哈啾,孟姜、孟穗变成酒糟鼻美人。 鼻水倒流、频频咳嗽,花粉让两人不得安宁。 “孟穗、孟姜,要不要喝点水。” “要。”她们同时点头,动作一致。 倒来两杯温开水,孟汶交替看着两个妹妹。从小到大,她们总是黏在一起,感情好到不行,虽然性格不同、处事态度不同——孟穗迷糊,孟姜悲观,但她们一直为对方扮演互补角色,现下两人要分离,不免伤情。 “孟穗,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我和孟姜都不能在身边帮妳了。”孟汶交代。 “我知道。” “妳要赶快让自己怀孕。” “我懂,这是道德问题。”孟穗点头。 “不对,如果妳生不出小孩子,不能母凭子贵,不……” 想到孟穗的未来,孟姜又哭了起来,而这次,从不理会孟姜眼泪的孟汶、孟穗,破天荒地被她弄得眼泪、鼻涕直飞。 杨名扬打开门,瞧见这一幕,非但没露出嫌恶表情,反而细心地掩上房门,不打扰她们的离情依依。 一个两小时、两个两小时,孟穗等了将近三个两小时,答应给孟姜的电话确定失约了。 是她不好,她以为美国只比垦丁远一点点,坐上飞机,加加减减两小时刚刚好,信口告诉孟姜两小时后给她电话,哪里想得到…… 最糟糕的是,一上飞机,空姐就要大家把手机关掉,以免影响飞航安全,让她在心中数时间的同时,一边坐立难安。 身旁的丈夫忙得很,他不是在看计算机,就是和下属开会,十几个人不时在商务舱里围成圈圈,吱吱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损益、汇率……乱七八糟的东东,谁搞得清? 他很厉害,从早上的婚礼到现在都不觉得累,工作工作再工作,他这个重症病患比她这位无病无痛的正常人强得多。 孟穗是累瘫了,可孟姜不在,她无法成眠。从小她们一起挤婴儿床和摇篮;大了同睡一间房,没有她的呼吸,睡眠少了成形因素。 孟穗正襟危坐,一本杂志从头翻到尾,快被她翻烂了。某某小开寻欢碰上老婆抓好、某某明星和某某富商闹绯闻,她实在不感兴趣,早知道,应该在楼下巷子口的租书店,租几十本漫画带出门看,像蔷薇之恋啦、灵异教师啦,有意思多了。 望望手腕上的褪色老表——十二点钟,大姊和孟姜都睡了吧!大姊明天要上班,孟姜还在等她的电话吗?没有她陪,孟姜不晓得能不能睡好?一大堆问题在她肚子里兜着,兜得她消化不畅。 终于终于,她的坐立不安、她的频频看表,影响到盯着计算机屏幕的男人,他的反应是眉尾梢扬,眼球向右一滑,然后又回到眼眶正中央。 他看见她了?他没看见她?他看见她了?他没看见她? 没有玫瑰花瓣可以数,孟穗只好用自己的手指头来数,数出来的结论是——他没看见她。原因很简单,她的手指是偶数,而“他没看见她”这句话排在后面。 既然他没看见她,孟穗把话再度憋回肚子里。 杨名扬撇撇嘴问:“妳不舒服?” “我……我想吃泡面。”胡乱塞个理由,她不相信飞机上能变出一间7-eleven,卖她一碗“来一客”。 “嗯。” 名扬点头,没起身,在座位上按下钮,不多久,空中小姐快步走到他身边,再两分钟,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出现在孟穗面前。 没搭过飞机的孟穗眼睛睁得老大,神迹、神迹,原来台湾三步一家的7-eleven在飞机上也有开分店。 端着泡面,暖暖的热气烘热了她的手心,泡面的香气蒸着她的鼻息,感动、好感动哦! 就说嘛,大同世界很美丽,为服务客人,商家竭尽心力;为她无聊的借口理由,不熟悉的丈夫为她送来暖意。要是换成孟姜,她早早泪流满面,可惜她的泪腺不发达,红眼已是她最大限度。 必掉计算机,杨名扬稍作休息。 趁这机会,应该和他的新婚妻子讨论讨论未来的“家庭生活”了,抬眉,他竟发现孟穗红着眼盯看泡面。 不过是一碗泡面,又不是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何必弄得这么感动? “为什么不吃?”他的口气有点粗鲁。 “我……吃不下。”孟穗说实话。 既然吃不下又要麻烦他,脸色微变,名扬接手泡面,两三口,把一碗热腾腾的面吞进胃里。 回眸,都帮她吃掉了,她还满脸臭,名扬受不了,问她:“妳还有什么事情?” “我很想打电话给孟姜,可是我知道不行的,没关系啦……” 就算飞机上的7-eleven有卖电话卡,总不会连电话都有得打吧! 没想到,名扬居然从皮夹里取出信用卡,拉出座位旁的电话,刷卡、按键,然后……然后她听见孟姜没睡饱的声音! 他一定是圣诞老爷爷,不然就是有求必应的土地公! “妳不是想讲电话?” 名扬递过电话,孟穗兴奋地对孟姜说不停、笑不停,拉里拉杂,从“到美国不只两个小时”,到空中小姐的7-eleven和无聊杂志,孟穗钜细靡遗。 杨名扬瞄她,开始怀疑相亲时,应对得宜的聪明女子是不是眼前这个? 她应该是……家中经济不好、没见过世面吧!他应该公平点,不该将孤陋寡闻拿去倒扣她的智商分数。 孟穗挂上电话,一个钟头的通话时间,大概只花掉他……上万块钱,嫁给有钱人的好处再次显现。 回头,孟穗对着她的土地公丈夫微笑。感恩哦! “你在生气吗?” 眼眶中红色素褪去,孟穗的大眼睛盯着他冷冰冰的五官。 “没有。” 他的话比他的脸更冷,大约……嗯,零下七百c,是不适合生命体生长繁殖的环境,不过对于微笑无碍,于是,孟穗满面春阳。 “不要生气哦,生气的人容易老化,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痛苦,你必须学会重视快乐,忽略不愉快,否则你的日子会过得比谁都辛苦。”她是慈济功德会的成员。 这番劝说,让杨名扬更不爽,浓眉一拧,拧成两道食物中毒、胃绞痛的毛毛虫。 “我不是在说教,我是为你好,常常保持微笑能开阔胸襟。”说着,她的小手伸上他的脸,为他顺过两道粗眉。 同时间,商务舱里响起一阵倒吸气声。 她、她、她……居然敢去碰老板的脸,那是他的男性尊严啊! 想也不想,杨名扬用上了力甩开她的手。 孟穗没注意到疼痛,因为她把重心摆在一群面目怪异、表情畸形的男女身上,他们挤眉弄眼,嘴歪鼻斜,好象中了唐门梅花三笑散。 “你……不舒服吗?”不晓得空中有没有二十四小时的药局? “没有,我只是、只是……有点晕机。”被点名的员工说。 “你等等,我去问问空中小姐有没有卖药。”说着,孟穗模仿名扬的动作,去按从刚才就很想试试的按钮。 丙然,五分钟不到,药送来。 他错在哪里啊?不过是倒抽一口气,就被逼迫吞下晕机药。 “还有谁需要服务?”孟穗玩服务游戏玩上了瘾。 话问出,所有员工急忙拉起毯子盖住自己的头脸,装睡。 “他们都累了,你累不累?从上飞机你就工作,辛勤是好事,可是过度劳累会伤身……”而且他是快死的男人,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唉!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终日只恨聚无多,聚到多时人殁了。曹雪芹这打油诗就是专门在写他这种人。 名扬看着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孟穗,想和她沟通未来的念头冷了冷,转过头,他不理人。 “你又生气?生气真的是坏事情,它会让你的细胞老化死亡,让你年纪轻轻,看起来就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笑一笑,笑开怀,人生变得多可爱。” 孟穗对他宣扬的开朗观念,一点儿都到不了他耳边。 冷哼一声,他拉起薄毯,闭眼不理会唠叨,可是孟穗的脸皮和她的纯真一样,厚到无人能及。 “也好,眼睛闭起来,专心听我讲话,不用特意回答我,只要认真听就行了,你一直听,听到睡着,我的话就会进入你的潜意识……” “闭嘴。”受不了了,他低吼。 “什么?很抱歉,我没听到,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我说闭嘴睡觉。” “睡觉……很难耶!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指的“一个人”是孟姜不在身边,杨名扬却以为她在说暗示性笑话,瞪眼,喘息两声,他招来空服员,逼孟穗喝下一整瓶红葡萄酒,接着……她人事不知…… 第三章 这里是……没有破沙发、没有摇晃的床脚、没有楼下震天价响的舞曲声……哦,了,这里是——天堂。 孟穗醒来,翻翻身,模模身体下方的物品,是不是俗名称作“云”的水蒸气汇集体。 不是耶!那是白色棉被,很软,软得不象话,但不是云。 确定不是云,孟穗安心,她没飞上天空当天使,孟姜和大姊不用找孝女白琴来替她哭墓。 那么,她到底身处何处?之前,她在让人鼻涕眼泪乱喷的花海礼堂……然后是坐到让人变成梨形身材的长途飞机……然后……泡面、晕机药…… 啊!头脑不好的孟穗终于想起来了,快快快,大家快放二十一声礼炮来欢颂。 她记起自己被丈夫强暴,不对、不对,是强灌酒,一整瓶ㄋㄟ,她这种只喝白开水的纯净女人,居然喝下一瓶酒精,难怪她会直接飞入上帝家大厅,整整开了好几个钟头的party,舞得头昏眼花。 那个坏老公呢?勉强别人是件要不得的事情,她一定要跟他说清楚、讲明白,要是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人缘会变得很差,爸爸不喜欢、妈咪不疼爱,他的人生会过得相当悲惨。 孟穗跳起身,想找到名扬,好好规劝一番。 赤脚下床,脚下的长毛地毯比她的兔宝宝长毛拖鞋还要柔软。 阳台上没人、客厅没人、小厨房里没人,人在……一边想,一边往里走,啊!一个女人正从换衣间里,拖着她的行李往外走。 救命哦!小偷,金发碧眼的美女小偷!这是孟穗人生中碰见的第一个坏人,应该怎么感化? 不能生气、不能激动,表现出上帝宽恕世人的慈爱表情,对!将她当成迷途羔羊,她要引导她走回正确方向。 孟穗深吸气,走到美女坏人身边,拍拍她的肩,微笑救赎。 “thisismy,notyou.youcannottakego.” 她用蹩脚英文向对方劝说,对方的反应相当好,因为……她居然听懂了!说吧,微笑是世界共通语。 接下来,她讲一大串一大串的英文向孟穗解释,当中孟穗只听得懂you啦、i啦、not啦……这些在她句子中曾用过的字汇,但对方的组合方式和她不同,她便听得一头雾水,满天全金条。 再次证明“羔羊”的头脑非常好,她属于高智能型罪犯,因为她居然又看出孟穗听不懂英文。 她拉起孟穗的手,就像信徒牵起主耶稣的手般虔诚,孟穗觉得自己的头顶浮现光环。 随对方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里头有……哦哦,新光三越跑到她的房间开分店了。 “ohnotmy,notmy.” 孟穗惊吓得连连后退。这些高级衣服她付不起钱,虽然她们家现在有一千九百八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六块钱存款,却也不能这么花法,过度奢侈浪费,金山银山都会垮台。 “inomoney.thisnotiwant.” 匆匆抽下几件衣服,她把它们塞到金发女子手中,不关她的事、真的不关,孟穗快吓死了。 对方耸耸肩,把衣服挂回去。她不过是饭店侍者,退货不是她的工作,她只负责把衣服整理好、挂齐。 孟穗慌慌张张把衣服拿出来塞给她,她神定气闲挂回去,再拿出来,她又挂回去。 看到“羔羊”这么番,孟穗没辙。 眼睛东飘西晃,怎么办?孟穗想不出解决方案,大姊和孟姜不在身旁,热锅蚂蚁跳脚呵……啊!有了,装死! 她抬起小腿,匆匆绕回房间,躲进软得像云的棉被中,孟穗打定主意,不管谁来叫她付钱,都不动如山,这笔钱绝不能算到她头上。 睁眼缩在棉被间,孟穗想打电话求救,可电话一拿起来,就是外国人的难懂英文,她只好继续装死。 这一装,她整整装了六个小时。 饿了,不敢动;渴了,不敢起床,再装下去恐怕她会变成真死,一想到让外国警察来验尸,落叶归根的狂炽。 “听说妳不喜欢那些衣服?”杨名扬一进屋就问她话。 终于听见中国话,孟穗感激涕零。梅花梅花满天下,越冷它越开花,她热爱中国! 用力掀开棉被,奋力冲到丈夫身边,攀住他的脖子往上跳,手勾紧紧、脚夹紧紧、脸贴紧紧。 现在他是她唯一的亲人,虽然他们不是太热,可是,在外星球碰上人类,只会产生一种感觉——爱与幸福。 居高临下的杨名扬低头,看着身上挂的无尾熊,不晓得自己几时变成了尤加利树? 想推开她的只有浮现一下下,就让她身体传来的柔软触感推翻。也罢,就当作体能训练,平日工作太忙,他的确运动量不足。 就这样,他不推开她,她不放手他,一棵树挂着一只小动物,挂了很久很久,直到小动物觉得满足,在他怀中轻喟一声,放手,退回地球表面。 “我快饿死了。”满足完心理需求,要满足生理需求。她饿坏了! “服务生没拿餐点上来?” “有啊,可是……”那是大餐,肯定贵到不行,她哪敢吞下肚? 名扬判定她挑嘴。“这里不可能餐餐吃中国菜,妳要入境随俗。” “我知道!”孟穗合作服从。 名扬拿起电话,说了一串麻烦透顶的英语。 他再望向孟穗时,她急说:“我只要泡面就行。” “不行!”名扬打量她瘦伶伶的身材,就是泡面让她营养不良吧! “那……阳春面?” “不行。” “鲁肉饭呢?”还有比这些更便宜的东西吗? “不行,我说什么妳就吃什么。” 他是下指令的人,不是商量的人。走到衣物间,抽出几件衣服,他自顾自进浴室,工作了一天,他有些疲倦。 “哦!”坐回沙发,孟穗打开电视,都是英文节目,她哪里看得懂;翻开报纸,还是看不懂。 厚,头脑不好真的很可怜!早知道,国中、高中时期,就给它狠狠多背几个单字。 赖在沙发上,孟穗举腿抬手,做电视里示范的瑜伽动作,伸展筋骨。做了几下,她嘟嘟嘴,学起名扬的口气:“不行,我说什么妳就吃什么。” 学一句不够,她又发展出二、三句。 “我说什么妳就做什么、我说什么妳就躺什么、我说什么妳就便什么、我说……” “妳对我的话有意见?” 冷不防,名扬的声音从她背后钻出来,吓出她一身冷汗,孟穗忙正襟危坐,挂起她特有笑容,回头,灿烂展笑,“没有啊!” “妳在学我说话。” “我只是、只是觉得、觉得……”快快,快想想大姊碰到这种尴尬局面时,会说什么话?有了、有了。 “我觉得你的口气很威严,我学不来。” 厉害吧!林妈妈常说,孟汶那张嘴会把男人吃得死死的,她是不想吃死自己的丈夫啦,不过反正他也快死了…… 呸呸呸,不能诅咒老公,他得活得长长久久,别让自己成了寡妇。 及时的敲门声,解救了孟穗免于名扬的追究,侍者送上来两份牛小排、沙拉、汤品和甜点,名扬拿两块美金小费递到对方手里,这个动作,孟穗仔细看分明。 哇塞!这么好,两份高级晚餐只要二乘以三十五,七十块台币耶!好便宜哦!在台湾,一碗满汉大餐泡面就要四十五块钱,美国的排餐只要三十五元,难怪人人都说美国好,争破头抢移民。 真不晓得之前在害怕什么,早知道就把自己撑饱饱。 走近餐桌,草莓派、红酒、长蜡烛,她每多看一眼,就多赞叹一分。美国好、美国是天堂,以这种物价水准,这里肯定没有游民。 主动坐在椅子上,她迫不及待,眼望名扬,等他喊开动。这是家中规定,要长者喊开动,全家才能吃饭,家里的长者是大姊;这里的长者,自然是眼前的大块头。 没理她,名扬自己拿起汤匙享受。 开动、开动,他怎么不喊开动?肚子咕噜咕噜叫、口水掉满地,自私的坏老公只管自己…… 她的不动刀叉惹火了名扬,他粗暴推开孟穗身前餐盘,凶恶说:“再挑嘴,就饿肚子。” 这句话……是开动的意思吗?大概吧! 拿起刀叉,孟穗忙把食物塞进嘴里,看着她的馋相,名扬再次证明自己的理论正确——对人,千万不能太好,否则他们会爬到你头顶上去。 会议室里,九个东方人和六个西方人围坐,他们面色凝肃地读着手上的文件。 气氛凝重,偷偷地,馥湘瞄眼老板,他脸上有嗜血表情,前辈子一定不是老虎就是野狼,对于追捕猎物有高度。 “针对这个计画,谁有意见?” “董事长,我觉得你一口气解聘公司里几个元老,打草惊蛇会让道森先生有所准备,这对于收购他手中的股票,将产生不必要的困难。” 道森先生是瑞秋的父亲,当年他们合资创立电子公司时,因地缘关系,公司上层多半是道森的人。 先前两年,他们把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但这段期间,道森生病住院,瑞秋坐镇公司,什么都不懂的千金大小姐掌权是最好的可趁之机,他们开始动起手脚,掏空资金,害公司一度周转不灵。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杨名扬始终感觉不对劲。于是,他找了两个手下和知名律师到美国暗地调查真相,在搜集到足够罪证后,他亲自领人到美国,一举将他们解聘。 亏空案子目前进入司法程序,名扬有本事叫他们把吞进去的钱,一口一口给吐出来。 “我聘你们是来解决困难的,不是逃避困难。”杨名扬冷冷回他一句,竟敢批评他的做法? “可是风声放出,我担心道森先生会提高股价,增加我们的成本。”美国在地员工说。 “请放心,最近我们会放出对公司不利的负面消息,等股价压到最低点时,再进行收购股票的工作,至于公司运作,将会有一番大调整,希望大家能够竭力配合。”名扬从台湾带来的经理人说,对这件事,他们推盘演练许久。 经理的解释,解除在地员工的疑虑。 “还有问题吗?”他环视众人。 大家摇头。 “好,散会。” 望着鱼贯走出的职员,杨名扬揉揉眉头,接连三天吓死人的工作量后,他相当疲累。 第一天,他到道森先生家去,在病榻旁取得公司合法领导权,然后一连串的计画、改革,他让公司上上下下人仰马翻,唯一未受波及的,只剩下生产线,大家都在观望,看他会把公司带往哪个方向。 他了解这种大刀阔斧的做法很耗精神,但他没有耐心等待公司慢慢改变,除开他要兼顾台湾的事业之外,他还清楚,电子业只要进步得不够快,就会被淘汰。 “今天还有预定行程吗?”他问三度被开除、三度被请回来的贴身秘书馥湘。 “没有了,刚刚是今天最后一场会议。” 很好,所有事情都照着他的进度走,他喜欢这种把时间在手中精算的感觉。看看腕表,七点钟。 回饭店休息吧,他已经三天没回去,不晓得她好不好?还挑食吗?仍然非泡面不吃? 无聊!想这种小事做什么?他的头脑、精力和时间是用来赚钱,不是用来管束一个女人的肚子和睡眠的。 甩甩头,却甩不掉孟穗在他脑中的影像。 那天在饭店里,孟穗说:“饭后要散步,才不会把脂肪屯积在月复部。” 他冷笑,自顾自地走进房间,打横一躺就要入睡。他在她睡倒的几小时内,已经见过无数人,看过无数份报表资料,他需要大量休息,好应付未来二个半月的战争。 孟穗跟在他身后,倒在他身侧,推推他的手臂,不死心地说:“你现在不觉得怎样,过几年年纪大一些,你会发现自己有个难看的赘肉肚。” 翻过身,名扬还是不理她。 赘肉肚?他要是真有这样的东西,他会先解聘他的健身教练,听说教练有两个老婆要养,他肯定不会冒险让赘肉贴上他的肚子。 “起来嘛!我陪你走,走几步就好了。”她不死心。 “闭嘴。”他低吼。 “哦哦,你这种说话态度很恶劣哦,你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她训他,像在训她们家墙角四处爬的小强。 “我叫妳闭嘴,笨女人。”坐起身,他朝她大吼,吼完才发现,他居然骂她笨,不对啊,他娶的明明是个聪明独立的女人……迟疑两秒,他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以为她要哭了,所有女人被他这样子一声大吼,十个有九个半会哭,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 可是她……居然微笑,诡异的笑容让他泛起鸡皮疙瘩。 “你好爱生气哦,我不过是为你好,忠言逆耳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能理解,你工作很累人,口气自然会暴躁一些些……” 横眉怒目瞪她半晌,他用尽所有骇人表情,都无法叫她闭嘴,于是,他认命。 下床、散步,飞快从房间散步到浴室,再散步到厨房、客厅、玄关,半分钟后,回到自己的床,大手掐住孟穗细细的脖子恐吓。 “我已经散步过了,妳再多讲一句话吵我睡觉,我会把妳勒死。” 松手,他用棉被包住自己的头,十分钟后,他睡着;二十分钟后,忘记自己该饭后散步的孟穗,也在他身边睡着。 第二天醒来时,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手脚环住他,抱他抱得很自然。 想起唠叨多话、笨到不知道闭嘴的女人……他居然、居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像笑又不太像的怪怪表情。 唉进门的馥湘看见,傻掉。他是老板?还是被某个不知名魂魄附身的可怜虫?说不定哦,玩心大起,她凑近名扬耳边说话。 “董事长,瑞秋小姐来访。” 馥湘的声音打断了名扬的思绪。 名扬坐直,冷目扫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馥湘提到瑞秋都显得特别兴奋,仿佛她手中的遥控器将带领她观赏一场好戏。 “叫她进来。”短短四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不多久,瑞秋顶着一头火红卷发进入会议室,招摇的短裙、圆圆的俏臀往桌上一坐,翘起腿,暧昧地在他身上摩蹭。 推开她的脚,关上计算机、收妥公文包,他气定神闲地说:“妳有三分钟。” “听说你解雇了许多叔叔伯伯?”跳下桌子,她凑到他脸前。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自己清楚。” 别过脸,他发觉自己竟然受不了她的脂粉味,真想不透,当年怎会有娶她的冲动? “人难免出错,原谅他们一次何妨?”她主动坐到他大腿,拉起名扬的手环住自己的纤腰。 “我不做慈善事业。” “好吧,若事成定局,我就不多说,今晚到我那里过夜吧!”她拉低自己的领口,让他看看自己若隐若现的丰盈。 “不用。” “你忘记那些销魂之夜,忘记我们一起做过的疯狂事情了吗?”说着,她在他膝间松开自己的上衣钮扣。 名扬瞄一眼壁钟,三分钟到,他倏地起身,很没风度地把瑞秋摔在地上。 “名扬,你……” “一分钟到。”说着,他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嘴角又不自觉上扬,无聊事件主动浮上脑壳中央——那个女人,还好吗? 无聊无聊超无聊……孟穗手里的遥控器快要燃烧,从第一台转到最后一台,再从最后一台往回转,看来看去都是白皮肤的帅哥美女,就算再帅,看了整整三天,也会让人厌倦。 饭店里,唯一教孟穗乐此不疲的是——一块钱餐点。 就一块钱哦!有牛排、猪排、龙虾、鲍鱼,任你点餐,爽不爽?她迫不及待想回台湾,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和姊姊妹妹分享。 放下遥控器,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四处高楼林立,大大小小车辆在脚下穿梭。好几次她想出门逛逛,又怕找不到原路回来。 孟姜说,迷路是种低智商的表现,要她起码假装聪明,直到七日退货期限已过。孟穗想,不难吧!她的老公已经失踪三个日夜,再拚个四天,挨过退货日,不是不可能的任务。 走回客厅,打开门往外探探,他还没回来。 坐回沙发,看电视,几分钟后,她又重复同样的动作——打开门往外探探,他还没回来,回沙发大喊无聊……然后周而复始。 这个惯性行为在两个小时后出现改变,改变原因是——杨名扬回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人,孟穗心中出现莫名其妙的感动,跳下沙发,她投身到他怀里,两条细细胳臂圈住他的脖子,两条匀称的腿勾住他腰间,小小的脸贴在他脸颊上,好棒!又在异星球碰见人类。 “你去哪里?我等了你很久。”这一勾,她不想放。 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偷渡到他嘴角。 拉拉她的手,她套得很牢;碰碰她的腿,也紧得让人想入非非。她是经常运动的野放土鸡,不是平地肉鸡。 直直站着,他当她的尤加利树当得还算……习惯。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经验中的那声满足喟叹响起,腿松开,孟穗回到地面。 “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做什么?”名扬发觉她的眼睛比他这个忙了三天三夜的人更红。又哭?不像,她的表情是快乐的,那么……他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我很无聊。” 在忙到快死掉的男人面前说无聊?罪大恶极!冷眼扫过,他说:“妳无聊就会眼红?” 只听说没睡饱会眼红、见别人比自己厉害会眼红,他可没见过哪个人无聊也会眼红。 “你说这个啊!”她指指自己的双眼。“我只要没睡觉,眼睛就会红通通。” “为什么不睡觉?” 他没想过时差调节问题,更没想过她有抱着双胞胎姊妹睡觉的习惯。 “我……一个人耶,怎么睡?”她答得理所当然。 “谁说一个人不能睡?” “一个人可以睡吗?谁教你的?我都学不来,上次……” 一个人睡要人指导?他锐利的眼光,阻下她的废话。一时间,她想起孟姜的耳提面命——装聪明。 “所以妳三天没入睡?” “嗯。” “坏习惯!” 除了偏食,这个女人的问题真不少,幸好她还算聪明……聪明?他越来越不确定了,只确定,她不像其它女人,让他在见过几次面后,就开始感觉厌倦。 “我知道,坏习惯要改过来,我会慢慢改。” 总不能逼孟姜飞到美国来陪她睡觉吧,这点孟穗很清楚,虽然她的性格迷糊。 点头,掠过她,名扬走进浴室中洗澡。 说来奇怪,不过一转身工夫,他就怀念起她的柔软。吃错药了?不!他今天太累,累到没力气应付女人,他的怀念……纯粹是错觉。 他要洗澡? 好啊、好啊,洗澡很好,里面的浴白很大,泡起来舒服极了,泡完澡心情畅快,他就不会老憋着一脸大便。 哦!对,下午服务小姐给她送进来一大篮玫瑰花瓣,她用掉一半,剩下另一半…… 孟穗匆匆跑回房间,把自己搁在化妆台上的花瓣提起,忘记敲门,直接走进浴室。 “你要不要洗这个,很……”下面的话自动消音,在她见识到男人与女人的不同时,瞠目结舌。 这、这要用什么形容?雄伟?壮硕?丰厚……天!好吓人的场景,救命、救命,那么一大团肉卡在裤子当中,难怪他不舒服、难怪他一脸屎。 原来不是憋了大便,而是大便始终卡在中间,换了她,也会整天不爽。 孟穗大剌剌的眼光直盯着他的下半部看,他敢保证,那种眼光绝对不是垂涎。他没遮掩,直声问她:“妳进来做什么?” “我、我……哦!这个,用这个泡、泡澡,很舒……服……”一句话切了几段,吞几次口水,总算把话说完。 接过篮子,顺手倒下,篮子空了,随手一丢,回身,他发现孟穗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这回,连他的声音都沾上大便。 “没、没事。” 回身,她走得很犹豫,一步比一步缓慢,老牛拖车也不过如此。 突然问,睾丸癌三个字浮上她脑海。曾经,她和大姊臆测过他患有隐疾,没想到胡乱猜猜,居然让她们蒙中,而且除了睾丸肥大,他的鸟鸟也大只得不象话,她是不晓得有没有鸟鸟癌这种毛病,不过,她敢肯定他不正常。 懊不该提醒他? 他很凶、很爱吼人,可是不提醒他,很对不起吶!人家花了两千万买她,她多少有责任义务。 好吧、好吧,勇敢一点,不要介意他的坏脾气。回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庞大”上面。 洗个澡都不得安宁,名扬大大喘气,她、该、死、了! 孟穗很笨,但不至于白目,火山喷火前的危急状况她很清楚,冲上前,两只手抢先捣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 她抢在前面说:“你不要生气,我是为你好,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孟穗没想过自己已经用废话,浪费掉许多的二下下”。 不过,他果然停止喷火,怒焰在她软软的身子欺上来时,平息。 她的两只手没离开他的嘴巴,几天没刮的胡渣在她的掌心刺扎着,有些些骚痒、有些些悸动。 “我想你应该去看医生,有病不要拖着,虽然病在隐密处也不应该害怕看医生,如果你会害羞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看医生,帮你回答医生的问题,你说好不好?”她讲得诚心诚意。 “我有什么病?”拉下她的手,他的冷酷维持得很痛苦。 “你那个、那个……太肥大,里面可能长了不好的癌细胞,听说长那种细胞要切片作检查,就算你真的没有坏细胞,切掉一些也是好的,太大负担很重,走路也会不舒服。” 她说得乱七八糟,厉害的是,他居然听懂了! “谁告诉妳,我的太肥大?” “不用谁来告诉我啊,用比的就知道。” “妳拿我和谁比?” 她的经验丰富?名扬憋气,火山预备爆发。 “宜璋啊、志凯啊、友平啊,你和他们有明显的不同。” “他们那么大方,开放参观?” 冷哼一声,他误会了她的纯洁,那个烂理论居然正确——台湾已经找不到年满二十岁的处女。 “不是、不是,他们没有开放参观,是我帮他们换裤子时,不小心看见的。”她用不小心来强调友平、宜璋、志凯的洁身自爱。 孟穗的话让他很错愕,但不到半秒钟,他找到问题症结点。 “告诉我,他们几岁?” “友平最大,他五岁……” 宾果!他猜对方向,火山自动灭火,名扬站直,耐心等她把一大堆无聊废话说完。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下了结论,她仰头观察对方有没有被自己说动。 “该看医生的是妳的脑袋!” 语毕,他一把拖住孟穗,往那池据说泡了会很舒服的热水中躺去。 第四章 “孟姜,我口渴。” 挤挤挤,她把自己挤进一片宽宽大大的平原里,这片平原寸草不生,光滑得像鸡蛋。 平原动了动,不是九二一那种剧烈动摇,是温温和和的蠕动,在经过蠕动之后,孟穗的口渴获得纾解。 今天的孟姜好温柔,喝过水,圈住她的大平原,孟穗进入另一个梦乡,梦乡里,湿湿的吻贴上她的额间,小小的温暖一簇簇燃上火焰,温暖加烈,增添醉人香醇…… 小小的新娘搂在怀里,名扬有了新婚甜蜜,第一次,他认同自己的已婚身分,这个新娘,他很满意。 亲亲她,他喜欢两人间的契合,仿佛几千几万年来,他寻找的人就是她。 他做事一向果决,既然是认定的事,他便不再迟疑。 悄悄抽开自己的手,名扬走到客厅,拿起电话。 “馥湘,马上找个导游过来。” “做什么?难不成董事长想轻松轻松,来个美东五日游?不好吧,瑞秋小姐的事情还没解决。” 想起瑞秋对杨名扬的死缠烂打,馥湘偷笑,厚脸皮的女人很多,但瑞秋绝对可以登上排行榜前三名。 “闭嘴,我要导游陪董事长夫人四处逛逛,晚上再把她送回饭店。”名扬道,嘴角多了层温暖。 “哇塞,了不起,我们家董事长记得身边有个夫人随行,想来昨夜夫人让你很满意。”她语带暧昧。 “我花钱请妳来说废话的吗?”要听废话,他的耐心只用在孟穗身上。 “临时要找人谈何容易。” 摆谱是馥湘擅长的拿手好戏,反正把老板弄火,被fire掉后,下次再回笼又可以调高两千块薪水。 “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妳会做什么?” 他口气明显不耐,反应够快的馥湘知道该适可而止。“是,马上为你办到。” “叫他两个小时之内来报到,记得,找个会说中文的。” “遵命,两个小时、导游、会说中文,马上办。” 币上电话,他看不到馥湘的作怪鬼脸。 名扬走回房间,推推床上孟穗。 睁开迷蒙双眼,兔子红消失,孟穗视线落在床前的高大身影,突地,两片粉颊绯红,昨夜……他不像重症病患…… 咬咬下唇,她喃喃自语:“孟姜会被你的身高活活吓出两桶泪。” 又在自言自语?不过他不想多问,反正都是废话,多听无益,经过昨天一夜的“沟通”,他知道自己受林太太欺骗,孟穗非但不聪明,还笨得可以。 不过回想馥湘的聪明,他认命了,错娶就错娶,谁晓得要是娶到一个像馥湘那样的女人,他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他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合理化。 “起床。”面无表情是他的特色,可是看在孟穗眼里,那就叫作生气。 “一大早起床不要难过,这样子会影响你一整天的心情,工作失去效率。”她笨归笨,说起世界大同的人生哲理可是一等一。 “我没有难过。”碎碎念一大堆,念的全是没建设性的事。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难过。”跳下床,孟穗生龙活虎,一点都不像被操了一整夜。 孟穗把他拉到镜子旁,对着镜子说:“你看,你的眉毛扭来扭去,像被寄生的毛毛虫,满肚子都是蛔虫,痛得哀哀叫,丑不丑?还有你的嘴巴往下垂,像不像鱼钩上面的蚯蚓,肚子勾破,又快被大鱼吃掉,好难过的样子?所以你说谎,你根本在生气。” 太好了,聪明女人玩他,笨女人嫌他,他的恶脸对她免疫。 “我的脸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能,你的眉往上一点点,嘴角提高一些些,眼睛放柔和……” 孟穗的手在他脸上摆布,东摆西弄,拉出一张怪脸,弄得他满肚子火。 这下子他不是面无表情,而是面带怒容,但他没拨开她的手,也没给她一个过肩摔,他的自抑能力增强了吗? “哇,我弄坏掉了,我把变你得更丑,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子,重来。”说着,她的手像橡皮擦般,在他脸上抹几抹,试图把他的愤怒抹去。 重来?居然要在他的脸上“重来”? 眼瞠大,嘴拉成直线,往下垂的濒死蚯蚓复活,吞下威而钢,变得又硬又直。 孟穗的手猛地停下,尴尬笑几声,手在空中挥两挥。 “对、对不起,我把你弄痛了对不对?不好意思哦!”手藏在身后,孟穗怕他对“两只”肇事者作出惩处。 “别生气,啊,对,孟姜说我唱歌会让人很开心,我来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你听完我的歌,一定会快乐一整天哦!” 说完,不征求他的同意,她开始唱歌。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才出口二句,杨名扬就忍不住贝起嘴角。 他没听过这么、这么滑稽的歌唱。 她的歌声难听吗?并不!软软甜甜的嗓音总是酥人心,只不过,她没有一个字唱在正确的音高上面;她的节拍只能用“乱”字形容;最好笑的是——她努力、勤奋,一心一意想把歌唱好,在那专注认真的表情中,他似乎看见了旷世的伟大声乐家。 啊炳!他笑了。孟穗停下歌声,捧起他的脸,孟姜的话再次得到验证,她常说她的歌声带有魔力,会让人打心底发出喜悦。 “对嘛,你笑起来帅多了,若是一直保持愉快心情,我保证你的工作效率会倍增哦。” 强忍笑意,他努力回复毛毛虫被寄生的表情,冷冷说:“妳去刷牙洗脸,等一下会有导游来陪妳出去走走。” “导游?你说真的?耶!我可以不用看电视了!” 她跳着绕名扬欢呼一圈,最后,不意外地,她跳上他怀里当无尾熊,她爱上这个姿势的速度,和他习惯这个姿势的速度一样快。 还是耐心等她抱到满足,踩回地面,他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三十分钟后,两人打理好自己,孟穗直直站着,看名扬在一个钱包里塞东西,很琐碎的小事,他却做得很起劲。 “这个手机里面我输入了号码,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好。”她的笑容璀璨。 “要跟好导游,不要落单跑掉。” “好。”蜜糖从她酒窝里溢出来。 “如果吃不惯美国的食物,就叫导游带妳到中国餐厅,但千万不能到唐人街,那里有点乱。” “好。” 他说一句叮咛,她应一声好,她的每个举动,都让名扬更加确定,自己娶到笨蛋为妻,不过,后悔的感觉没有,新鲜感倒是不少。 “别太晚回来。” “知道。”她开始笑得花枝乱颤。 “要是妳回来,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才一夜,他就心疼起她的兔子眼。 “可是一个人,我不能睡。”停下笑意,她抗议。 身边换了人,还能睡得安稳,孟穗已经很佩服自己,但她敢确定没有他,无论如何她都睡不着。 “我有工作,不可能时时陪在妳身边,妳要学会独立一点。”没了聪明,要求她独立,不为过。 “可是……” “没有可是,要是我回来看妳还没睡,明天就不准出门。”早说过,他的习惯是命令,不是商量。 “哦……强人所难,孟姜不会这么不通情理,虽然她很爱哭,可是她不凶……”她又在低语碎念。 照例,名扬没理会那堆没建设性的话,他径自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走了,记住我说的话。” 吩咐一下,她忘记自己的不满意,点点头,笑着向他道再见,送送送,把他送到大门口、送到电梯口,再笑、再挥手、再说再见,看着电梯门关起……回身,她哼着不成调曲子,跳回房。 结婚,好像不错耶! “你有没有注意到,董事长今天一直在看手表?”中国员工甲问老外员工乙。 “不晓得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中国员工丙忧心忡忡。 “这还不可怕,你有没有发觉,董事长经常分神看窗外?”老外员工乙问大家。 “是不是收购方案受阻?”中国员工丙猜测。 才几天,在名扬的要求下,从台湾带过来的本土员工很努力地和阿兜仔员工打成一片,而打成一片最好的方式是——谈论八卦。 “听说昨天前代董事长瑞秋小姐,哭着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去。”哦,八点档。 “他们有一阵子打得火热。”这个老八卦出自外国职员口中。 “现在可不行了,董事长结婚,婚礼过后,老太夫人要新娘子跟我们一起到美国,目的是杜绝瑞秋小姐的骚扰。”这消息由台湾职员提供。 “新娘子美丽吗?” 外国人对神秘的中国女人总有一份向往,因此,馥湘才入境几天,收到的邀请卡已经多到需要建档管理。 “人是蛮漂亮的,不过最值得敬佩的是她的勇气。” “勇气?怎么说?” 好事者围过来,聚成团,想了解这位有勇气的新娘子,如何打败前代董事长,成为老板的新欢吗?快快,今日免费说演逗唱,有兴趣者快占好位置。 “她敢对老板说教,还伸手碰触老板的脸。” 话落,和在机舱的情形相同,所有人同时倒抽气。 杨名扬的脸碰不得,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有回瑞秋小姐想替他拂开额间散发,让他一个过肩摔,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听说那时他们正论及婚嫁。 再论另一回,某位运气衰到家的记者,麦克风不小心碰到老板的脸颊,第二天,小记者失业,找工作四处碰壁,最后沦落到马路边摆地摊。 包听说,世界上模到他的脸的人,都被毁尸灭迹、客死异乡,所以,没事千万不可以碰到老板的帅睑。 “她……那个新娘子,有受到惩罚吗?” “我们到美国这些天,没人见到她,说不定她已经被……”说话的人停下声音,食指往脖子上一划,表明她凶多吉少。 “唉……”十数人同时低头默哀。 馥湘从杨名扬办公室走出来时,恰好看见这副恸失英才的哀戚景象。 “你们怎么了?”把会议记录文件发一发,她站到人群中心。 “听说杨董事长夫人,发生……嗯,不幸。”至于是什么样的不幸,只能凭想象。 “不幸?有吗?” “她不是在飞机上碰到董事长的脸,听说被处罚了,下场很惨吧?” “那件事啊……”不会喝酒的女人被灌下整瓶红葡萄酒,连睡二十个钟头,算不算惨?算吧!馥湘点点头,同意。 “所以记住,千万不能碰到董事长的脸,脸是董事长的罩门死穴,大家要小心谨慎。” 站在办公室门口,名扬冷冷封杀众人的闲趣。 “要说背后话,的确要小心谨慎。” 淡淡两句,飞机一口气把他们送到寒带冰原,鸡皮疙瘩瞬间飙高三吋。 “董事长好。”馥湘最镇定,打过招呼,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把企画部的重要干部找进来。” 叫住馥湘,交代完毕,名扬转身回办公室,才坐定,就接到电话。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自由女神像耶!我买了一个自由女神的打火机给你哦!一压,火就会从火把里面跑出来,好好玩。”是孟穗兴高采烈的声音。 隐隐地,嘴角抽搐,为着她飞扬的心情。 “我不抽烟。”心承了她的意,嘴却不承情。 “那,我去买两根漂亮蜡烛好不好?晚上我们一起吃烛光晚餐。”方案一行不通,她还有方案二。 “晚上我有工作,很晚才会回去,妳不用等我吃饭睡觉。”他重申早上的话。 “哦。”明明是合作的一声哦,尾音却拖了长长的失落,但失落只有一下下,第二句话,她的尾音再度升扬。 “我买一束紫玫瑰给你好不好?对街有一个很可怜的老阿婆在卖花。”方案三、四、五在后面等着,所有方案只有一个目的——讨好他。 “我不是女生。” 意思是……男人不喜欢花?皱皱眉,三秒时间,孟穗复展眉。 “她很可怜,如果大家不帮助她,说不定她就没钱吃饭,我只买一点点,一点点就好,行不行?” 他本想告诉她,美国有失业福利金可领,却……不忍再次打掉她的快乐。 “可以,只买一点。”名扬郑重回答,像批示公文般,这是他做过,最微不足道的决定。 “好,我去买了哦,拜拜。” 币上电话,名扬嘴角的抽搐未停,甚至扩大成一个大大的明显笑意。 企画部人员进入,那未及收敛笑容的稀有表情,寒了一群人心,他们将其解读为笑里藏刀,担心自己接下来的言行举止,将会掀起炮火。 幸而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幸而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退离,否则在场一半以上的人,将无法专心。 两个小时后,杨名扬的手机再次响起,他还没说喂,对方便传来一大串银铃笑声。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刚刚看到钟乳石哦!你有没有看过?他们说要几千年才可以形成,很稀有呢!导游说是水里的一种怪东西变的,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名字?” “碳酸钙。”他直接给她答案,没有不耐烦。 接下来的话,孟穗是对着电话旁边的人说的:“你看!我就说我丈夫很聪明、很伟大,全天下没有事情可以难倒他吧!” 孟穗口气里的骄傲那么明显,说起“我丈夫”三个字,既得意又张扬,好似有他当老公,是件最值得夸耀的事情。 名扬从没想过“碳酸钙”三个字,会让自己名列伟人排行榜,淡淡一笑,不爱笑的男人渐渐习惯微笑在脸上搭帐篷驻防。 “我跟你说,我帮你买了很多纪念品,回饭店给你看好不好。” “好。” “拜拜。” 孟穗结束通话,名扬握住电话的手等了好阵子,才放下,抬眼,一屋子的下属,捣嘴的捣嘴,瞠讶的瞠讶,仿佛他做了多不可思议的举动。 “继续。”拆掉“帐篷”,他又是冷面冰男。 半个小时后,在另一个会议中,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我告诉你,不合理哦!路边摊一条热狗要卖两块半,我想退钱,导游却说这个价钱很合理。哪里合理啊!比我们饭店里的大餐还贵,我们吃大餐只要一块钱。”孟穗说得理直气壮。 “谁告诉妳大餐只要一块钱?” “我每次都只给他一块钱啊……我拿错了吗?” “一块钱是小费。”她居然以为大餐只要一块钱?笨也该有程度限制吧?淡淡笑开,拉抬的唇线,照例吓坏了满屋子的人。 “我吃那么多餐……糟糕,它们很贵吗?”迟疑、焦虑……要命了,她这个败家女,孟姜会把她念到臭头。 “是热狗的几十倍。” “我说过要吃泡面的嘛!你看那么贵,怎么办?我没带钱出来,回台湾让大姊知道我乱花钱,肯定会把我骂死。” 名扬没看到她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在跳脚。原来,她不是偏食,是害怕花钱,她不晓得丈夫是一种用来赚钱养妻子的动物吗? “我会付钱。”一句话,他解除了她的慌张。 “真的吗?你要付,我要不要还你?”她的欢乐像中了一百万乐透。 “不用。” “太棒了,谢谢你帮我,我保证以后不乱花钱,你会不会跟我大姊告状?” “我不是那种人。” “谢谢、谢谢你,我爱死你了。” 他没回话,电话那头一个过度开心的“爱”字,轰地,暖了他的心。 “啊,有鸽子,我要去喂鸽子了,拜拜啰!” 总是,她打电话来,打断他的工作,短短几句话,勾动他的愉悦。他有权利骂她乱用电话骚扰,但他却没有行使这项权利,任由她想到时,拨通电话告诉他——我记得你,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在我心里。 于是,短短一天,孟穗给他打了十三通电话。 终于工作完成大半,名扬离开座位,走进秘书室,对馥湘交代;二八点的会议调到明天,没事的人可以提早下班,我先回饭店,有事打电话或传真给我。” 馥湘迅速翻起腕表,才五点,老板要早退?不会吧!苞在他身旁一年,他向来只会把员工操得半死,怎可能放人提早下班……怪,怪透了! 走进电梯,更怪的事情发生了,杨名扬哼起歌曲,唱的正是孟穗早上唱的那首。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他一路唱,一路想起孟穗的五音不全,笑到捧月复不已。 明明还有事可忙,他却放不下她嘴里说的话——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那张无辜可怜的表情,时时在他脑间绕着,所以,他跷班了,出社会以来第一遭,更荒谬的是,他居然鼓励员工和自己做相同的事。 转身,面向电梯内的镜子,他的眉毛真的像被寄生的毛毛虫?从没人这样说过他,会吗?他以为自己的眉毛斯文又帅气。 当!电梯开了,他的眉毛展起羽翼向上飞扬,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有点点不协调、有点点破坏形象,可是,谁在乎? 她没回来?她居然没回来……这是杨名扬生平首次等人,等的还是个没有商业利益的笨女人。 从饭店里的客厅等到房门口,从电梯前等到饭店大厅,再从大厅等到马路边,他的火气节节上涨。 冻着一张脸,名扬眼睛锁定马路对面,按照正常程序,他应该在心里计画如何对付让他火大的人,可他没办法计画,只能生气、生气再生气,做些没有建设性的无聊举动。 比方用眼光欺负路人的小狈;不怀好意的把人家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孩子瞪哭。他不爽,全天下的人都别想爽爽过日子。 幸而,他的不爽没有维持太久。 十分钟后,孟穗从出租车下来,她手里挂上几个小包包,愉快神情显得心情不错,她的愉快让名扬的眼光出现两秒钟柔和,但在看到孟穗身后的男人跟着下车后,不爽直达一百度沸点。 那位金发碧眼男,身高一百八,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唇,告诉路人甲,他的名字虽通俗却贴切,四个字——白马王子。 他笑得满面春风,手里提着好几个小纸袋,细心替孟穗整理装放好。 挺直腰背,名扬竟没在大庭广众下发飙,说不定他会在今日创下人生当中的新纪录。 “明天吗?不知道,说不定我丈夫有别的事情要我做,你留给我电话好不好?如果他说可以出去玩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 他在写电话号码?他想和孟穗有后续发展?该死的,靠他老婆那么近,这个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番邦蛮夷! 怒焰飙进红色警戒线,名扬向他们两人大步跨去。 没来得及向导游先生说拜拜,孟穗先看到名扬。 “啊!你回来了!” 扔下满手纸袋,她冲上前,紧紧搂著名扬不放,这成了两人的见面仪式,手勾住他的脖子、脚环着他的脚,今天玩得有些累,弹性欠佳,孟穗跳不上他的腰。 名扬微蹲,腰际往上用力,他把孟穗甩高几分,让她的脚安安稳稳地扣在自己腰间。 深深吸几口他的味道,每个细胞都吞下超凉口香糖——顺畅,那是让人安心的感觉,不过是几次练习,她完全适应。 她适应这个男人的怀抱,适应这个男人带来的所有愉悦。 “我很想你,想一整天哦!”她说得真心。 “嗯。”名扬的反应缺乏热情,不过她的开场白,成功地将他一肚子火气降至无害的室温。 “我以为你不回来陪我,我很可怜,要一个人在饭店等你。”嘴巴贴在他耳边,细细的声音带着软软的撒娇。 “我回来了。”他是个最不懂浪漫的情人。 “对啊,所以我好快乐哦!我买了很多东西送给你,我想,你会喜欢。” 跳下他的腰际,抓起满地袋子塞进他怀里,她的动作很自然,老公替老婆拿东西本就理所当然。 孟穗勾起他的大手,急着要回房间献宝,完全忘记要留电话给她的金发帅哥尚且站在原地。 她忘记“他”?这念头带给名扬一点虚荣和得意。 “孟穗,这是我的电话。”金发男自后面追上来。 他的声音将名扬的不满撩起,浓浓的眉头又是消化不良的蠕动毛毛虫。 “她不需要你的电话。”挡在前面,名扬不让对方靠近半步,态度坏到近乎恶劣。 “不对、不对,我需要的。”孟穗抢着说。 “妳说什么?”名扬口气很严厉,凶人凶得没道理。 “我需要他的电话呀!他很厉害,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所以明天……”孟穗的声音被名扬的凌厉眼神恐吓,自动消音。 “有我在,妳不会迷路。”名扬一口气拒绝对方的存在需要。 “可是……” “没有可是。”阻断孟穗的发言权,名扬转头对美国人说:“她是有夫之妇,你可以带着你的电话离开了。” 套套套,他把一大堆纸袋汇整在一只手臂上,用单手扣住孟穗的后腰,怒气冲冲地将她带进饭店。金发男应该感动于自己的好运道,感谢他手上东西太多,没多余的手赏赐他一颗拳头。 侧眼看丈夫,孟穗嘟嘟嘴,低头自顾自喃念。 “你又在生气哦?常生气很不好,爱生气的人容易老,就像我和孟姜,明明我是姊姊,可她老生气掉眼泪,所以她变得比较老,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姊姊我是妹妹……慈济的静思语里面有一句话说,生气就是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你为什么要欺负自己呢?我不懂……” 不管有没有听众,她都能持续碎碎念,这是她最厉害的功夫。 没错,孟穗说得好,他是在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所以错的人是她、不是自己。名扬将她的话吸收消化。 “妳知道自己做错了?”突地站住脚步,名扬朝她问。 “我?我做错?没有啊!” 没有?好,当她笨,再给她下一道提示。 “妳不应该和陌生男人搭同一部出租车。” 名扬以为金发男是半路搭讪的无聊男子,中国女人对老外的吸引力,从馥湘的受欢迎程度,能窥知一二。 “陌生人?谁啊?” 她在装傻?当他瞎眼?没关系,要证据,他的眼睛就是。 “刚刚留电话,想勾引妳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勾引我?他不是你请来的导游吗?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孟穗一头雾水。 “他是导游?”原来是馥湘搞的鬼,她竟然找男导游来陪孟穗。 “你以为他是坏人,想骗我的钱?不会啦,他人很好,买票、买东西,都是他去帮我买,还说他会拿发票跟你算,他没有动到我的钱,真的没有。”孟穗从包包里面掏出皮夹,里面他塞的钱还在。 电梯打开,名扬走进去,不响应。 孟穗尾随在后,继续说:“你不分青红皂白说人家的坏话,实在不好,如果你是知错能改的好男生,应该下楼去跟人家说对不起……” 偷偷瞄他,他好象没有道歉的诚意。 “我知道有时候,很难对别人低头,可是做错就应该勇敢认错啊!要是华盛顿不勇敢向他父亲认错,说不定就当不成总统。身为有用的大人物,应该不害怕对人道歉,要勇敢面对自己的错误。” 哼!他不用她来教导他如何当个大人物。 “佛家说,人生债,前世欠,今世还,即使你不过欠下一句对不起,下辈子可是要加倍偿还。”她的唠叨功力举世闻名。 出电梯,进屋里,把双手的东西放下,名扬坐到沙发上。 孟穗倒来两杯五百西西开水,从沙发上,摩摩蹭蹭,蹭到他膝间,喝两口水,看着他的脸,很小心、很小心地说话:“误会别人是不好的行为,今天我告诉他,有关你很多很棒的事情,结果你对他那么凶,他会认为我是在骗他,你没有我说的那么好……” “闭嘴!”他终于受不了,对孟穗大吼一声。 捣嘴,孟穗点头,把挪到旁边的沙发。闭嘴就闭嘴,何必那么凶嘛! “我不说了,可是我是对的。”声音从掌心后方传出,她有她的坚持。 “还出声!”牛眼一瞪,孟穗乖乖低眉。 “我很吵吗?对不起,我只是……” 她不是爱哭的孟姜,但受委屈的可怜模样让他投降。 “不准只是,我要打电话。”拿起手机,他拨下馥湘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交代对方:“明天找一个精通中文的女导游到饭店来,还有,把钱算给今天的导游,再多给他两百块美金小费,就说我……说我今天态度不是太好。” 币掉电话,一瞬间,孟穗重新跳回他的膝问,甜甜的酒窝里漾满蜜汁。 “我听到道歉啰,就说你是最最讲道理、脾气最温和的好男人。从小啊,我爸爸常说我命好运好,将来随便嫁都能嫁到第一名的棒老公,好准哦!我果然嫁到你耶……” 她还有满肚子废话没出口,嘴巴就让“最最讲道理、脾气最最温和”的男人封住,甜甜的撒娇,在他唇间化成呢哝软语。 第五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偶尔两声从街头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打破些许寂静。 名扬睁开眼睛,借着昏黄光晕,低眉凝视怀中女子。 结婚将近两个月,他始终治不了她的“无法独眠症”,只要他忙过头,回不来饭店,她就坐在电视机前熬夜,开水一杯一杯喝,直到他回来,看见她红了双兔子眼、涨起蛙肚。 面对他,孟穗没有出口委屈、没有抱怨半句,跳上身,挂着、悬着,直到满足的轻喟声响起,她笑容映面,他却满腔不舍,他的心让蠢老婆制约了。 于是,莫名其妙地,他变成居家男人。 他不再逼员工陪他加班熬夜,六点钟一到,下班,陪她吃饭、听她废话、看她没事却笑得一脸春风。 不过,笨笨孟穗很体贴,她不白目,见他打开计算机要工作,便合作地闭上嘴巴,抱着满堆从台湾寄来的言情小说和漫画,看着看着,笑笑骂骂,像半个疯子。 十一点,她打出第一个呵欠,他自动关上计算机,躺到她身边,一阵昏天暗地的激狂之后,她在他怀里睡得安然。 名扬的生活常态因她起了重大改变,这改变曾让公司员工恐慌过,甚至公司即将倒闭的谣言四起,最后是他的冷脸和更严厉的工作要求,缓和大家的紧张情绪。 这段期间,公司的麻烦解决,元老把该吐的钱吐得干净,股票收购也进行到最后阶段,原则上,情况已上轨道,他就算立刻回台湾也不至于发生问题,但名扬习惯完美,习惯看到结局,于是他打算多停留十天再回去。 起身,悄悄下床。 他的睡眠时间,一天最多五小时,和孟穗要睡上十小时才能餍足,入睡便要七级地震才能震醒的习惯有极大差异。所以,他会在清晨四、五点起床工作,直到八点,把她吵醒,才出门上班。 拿起落在床边的t恤,他从未穿过这类衣服,就是念书时代也没有,他总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衬衫、西装裤,合合宜宜的衣着装束,不像一般年轻人老是穿t恤、牛仔裤。 t恤是孟穗到风景区时买的,同样的衣服,她买了八件,要分给姊姊、妹妹、名扬的爸爸、妈妈、女乃女乃,连楼下的房东林太太都有一件,还说下回办家庭聚会时,可以当制服。 衣服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他不认为父母亲会收下这种怪礼物,不过见她那么兴高采烈,他不想浇她冷水。 套上t恤,这件衣服他适应了许多天,才能不去在意它的质料有多粗糙、图案有多滑稽,拿来当睡衣穿已是他所能容忍的最大极限,他绝不可能穿这个走到人前。 打开计算机,看几份文件,改改审审,时间分秒过去,天亮起,闹钟响,他刷牙盥洗,换得一身整齐后,走到床边,把孟穗唤醒。 “起床。” 冷冷的语调没改变,孟穗却老说从他冷冷的声音里听到热情,很怪的说法,却是她真真实实的感受。 “不要。”她把棉被拉到头上,盖住。 “珍娜马上过来了。” 珍娜是她的新导游,陪她玩了一个多月,该走的地方全走遍了。 “我可不可以不要出去玩?”拉开被子,她可怜兮兮。 “累了?” “我不舒服。”半睁眼,小小的鼻子皱高。 “哪里不舒服?” “脚很酸。” 伸展两手,她把自己挪到他怀里,又是双手双脚扣紧,标准的小无尾熊姿势,这动作,她才能把那么大只的他给抱进怀里,抱满满。 “妳想留在饭店?” “不想,我想和你去上班。” “我上班很无聊。” “我可以帮你。” “我的公司还不想倒闭。”屌吧!从不说笑的他,幽她一默。 “要不,我带棋灵王去看,你忙的时候我看书;你烦的时候我陪你说话解闷;你生气的时候,我唱歌给你笑。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吵你,绝对只做对你有好处的事情。”举三根手指头,她是宣示的童子军。 “不行。”名扬想到办公室里的四起流言,和搞不清楚状况,三不五时闯进来的瑞秋,他不想孟穗搅进一团浑水。 “拜托拜托啦,我们试一天,如果我真的很糟糕,闹到你不能工作,明天就罚我关在饭店里,哪里都不准去。” “不行。”他不认为她招架得了那些好事员工,尤其是馥湘。 这段日子下来,他领教了孟穗的笨,这种笨到近稀有的动物,应该把她关在家里好好照顾,带出去容易染上瘟疫传染病,他玩她玩得正上瘾,不打算为她买金宝山。 “你很不通情理,孟姜说,你求人家一次,人家不答应,就诚心诚意再求两次,到最后,诚心感动天,你一定会被我打动。” “不行。”他坚持她的工作是观光购物,回台湾后带一大堆战利品回娘家,告诉她的娘家,虽然嫁得仓促,但老公对她很好。 “你很不好商量,这么固执、这么不通情理,会让你的人缘变得奇差无比,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太喜欢你,说不定我一生气,转身离开,你就后悔莫及。” 赖在他身上,孟穗恋上他的温暖、恋上他的气味、恋上他的全部全部,包括他的固执与难商量。 她说太喜欢他?在她认定他是伟人、好脾气男人之后,又说了太喜欢?孟穗的太喜欢动摇了他的坚持。 “我不一定都待在办公室里。” 他不在,喜欢捋虎须的馥湘,说不定会跳出来搅局,孟穗太笨,万一认真馥湘的挑拨,她会伤心。 伤心?他竟然不是在考量被误会的麻烦,而是在考虑她的伤心?看来,他对她的喜欢,一如她对自己。 “你出去我也跟啊,我喜欢坐你的大车子,可以在大车子里面看书,等你办完事,好不好?” 说她笨,这个建议倒是很迷人,只要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就不怕别人欺负她。 见他有丝丝松动,孟穗加紧劝说。 “我觉得你比布什帅,参观他的白宫倒不如去参观你的白宫;我觉得哈佛没有你吸引人心;马路上的白种男人,不像你那么有魅力。前几十天,我在美国走来走去,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没有比待在你身边好玩。” 孟穗很笨,但对于讨好名扬,她有独特能力,于是,她每句话都说到他心底。 “妳保证不闹脾气、保证乖乖配合我的工作?” “当然,大姊说,我们讲过的话要当成承诺,认真做到,不行只是随口说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尽全力去实行。” “好吧,妳去换衣服,我等妳。” 他答应了!史上第一个和他讨价喊价的女人占到上风,孟穗强、孟穗棒、孟穗孟穗呱呱叫。 一阵乱亲,他的脖子上,两颗草莓成熟,叫价多少?很抱歉,天价也不卖。 “我去刷牙、洗脸,你帮我挑衣服,我们分工合作,三分钟后出发。” 从名扬身上跳下来,她的跳跃功夫很有进步,进步到下一次雅典奥运有机会代表国家参加立定跳远,打破旧纪录、缔造新世纪,指日可待。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你说你感到万分沮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孟穗把“伤痕”和“悔恨”唱得既爆笑又快乐,名扬哭笑不得,也许该找个音乐老师教她唱歌,至少别让她老唱同一首。 什么“爱了不该爱的人”,爱上他不会不应该,至于“怀疑人生”?他想孟穗没那么高的智商。 “大家好,我是程孟穗。” 一个九十度鞠躬,这个“董事长夫人”礼貌太过,吓得职员们纷纷还她度数更大的鞠躬礼。 “夫人好。” “夫人好。” 此起彼落的招呼声,冷了名扬的冰脸,什么?北极冰原?您客气了,他是西伯利亚那只被结冻的猛玛象。 还说不千扰公事,一进办公室,她就让整群正拚命为他赚钱的人类,为她分心。 董事长办公室设置在最里面,一路上,行经各部门,她笑容可掬,对每个员工绽放春意。 进入秘书室,馥湘尚未前迎,孟穗就先走到她面前,笑嘻嘻说:“秘书小姐早,妳长得好漂亮,和妳工作一定很愉快。” 孟穗说得真诚,但不熟她性情的馥湘却以为孟穗话中有话,暗示她和名扬之间,关系匪浅。 馥湘回她道:“我和董事长工作可不愉快,他操人操得很凶,害我的男朋友多次向我反应,要我辞职。” 一来一往间,名扬听懂馥湘的意思,她的话里提供两条讯息,一、她对上司没兴趣;二、她身边有男朋友,请董事长夫人安心。 换句话说,就是要孟穗别多疑,她绝不会无聊到和她抢丈夫。 偏偏孟穗听不懂她的深意,回头数落名扬。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如果你一直对每个人坏,人家会不喜欢你,要是全公司员工都不喜欢你,统统跑掉,就算你再能干,每天不休息,也做不完这么多事情,你要记得我的话,随时保持笑容,真心待人……” “闭嘴。”怒目瞪,名扬瞪掉她的啰嗦。 “好嘛,我不说,可是对别人好,真的很重……” 吞吞口水,消音,他的白眼球在向她示爱,乖乖缩脖子,抱着满袋子漫画书,先行走入他的办公室。 苞在孟穗身后,名扬暂留。 他转身对馥湘说:“妳白使心机了,她听不懂妳的弦外之音,而且,她没想过妳和我之间有关系。” 之后,董事长室的门关上。 他……在笑,笑得自自然然,这个笑让馥湘心脏“挫”几下,奇怪的女人、怪怪的老板…… 摇头,馥湘想想自己满肚子的九弯十八拐,再映衬到孟穗的单纯可爱。 “没有别的解释,她是克罗马侬人,心机不多,脑容量也少得可怜。” 馥湘没说错,孟穗的脑容量确实少得吓人,书只能看看言情小说和漫画,让女主角和男主角间的爱情感动感动,叫她再读深一点的东西,像武侠小说或红楼梦,她看不懂,要是拿本三国演义在面前逼迫,抱歉,她马上睡给你看。 孟穗在沙发上找块舒服的地方,把漫画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摊开摆好,将小说叠出形样,拿来抱枕靠在胸前,反身趴在沙发上,两只小腿翘老高,短短十分钟,她进入状况。 孟穗的不雅动作丝毫没有影响到名扬,他任由她躺喜欢的姿势,任由她把吃过的巧克力包装扔到地毯上,她的家教很差,孟汶常埋怨,但是念归念,反正孟姜总会在最短的时间,帮她把纸屑处理掉。 目前,名扬渐渐取代孟姜的工作,他对她的纵容已超过自己想象。 “董、董事长。” 唉进入的馥湘声音顿了一顿,才努力忽略孟穗的“自然不做作”,转头看名扬,拿出行程表,进行整天的工作行程。 就这样,名扬做自己的事,假装现场没有其它人存在。 要不是偶尔,孟穗起身倒杯水喝,或偶尔,她发点小疯,跳起来奔到名扬身边,贴在他身上,抱抱赖赖,她的确乖到令人满意。 十二点,乖到不行的孟穗又发神经,她冲到名扬面前,把自己挤到他身上,抱住他的头脸一阵乱亲,几十个吻东印西落,把他的脸弄出湿润。 幸好,他已经关掉计算机,准备叫孟穗吃饭,否则工作被她这一打扰,很难再继续。 他正襟危坐,脸僵着,直挺挺的身体没对她的吻作出反应。 他是个自制力超强的男人,没忘记这里是办公室,该办的是公事不是私事。 这个画面很有趣,一只热情小猫燃不起一座冰山,更厉害的是,冰山不融化,小猫也没被冻伤。 终于,她亲够了,趴在他胸前喘息,小小的脸窝在他胸口,笑得很快意。 “做什么?” “知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虽然他的脸皮不薄,但这种恭维还是让名扬汗颜。撇撇嘴,他没说话。 “那个东方绪很坏,喜儿不告诉他,他爸爸是被谁杀死的,东方绪就要把她捏死掉,又不是蚂蚁,怎么可以随便捏死!他也不想想喜儿那么爱他,为了他,放弃大小姐的身分随他浪迹天涯,受苦受难,太可恶了,我要是喜儿,一定要马上跑掉。” 不用怀疑,她说的人物是小说里面的男女主角。这不是第一次,她每次看了哪本小说的男主角太坏,就跳到他身上,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他是天底下脾气性格最好的男人。 “名扬,如果你是喜儿,你会怎样?” “诉诸法律,严办杀人犯。”他的浪漫死于青春发动期。 “不行啦,要是东方绪被官府抓去,喜儿会哭死,她那么爱东方绪,东方绪应该了解,喜儿不告诉他真相,一定是为他好,如果他真的非要知道不可,他应该好好哄哄喜儿,说不定她一个心软,就说出实话了呀!你说对不对?” “不对。”他够无聊了,居然浪费时间在和她讨论小说。 “为什么不对?哦!你还是觉得报宫正确,可是,原谅别人是一种美德,如果我们不和别人计较,会过得比较幸福快乐。若是整天都在和别人算计,你从我身上拿到什么利益,我便要加倍讨回,防人像防贼,日子多辛苦啊!所以我们原谅东方绪好不好?” 是她先说东方绪坏,现在又回过头来求他原谅东方绪,好人她做,他来当黑脸?无聊,不过是小说。 “你不说话?又生气!我实在好烦恼,你常常生气,身体会不好,身体不好会很快死掉,你死掉我就没有人可以抱,没有你可以抱,我就和喜儿一样,拚命哭,哭到死掉,请你不要死掉好不好?” 捧住他的大脸,她的小手在上面顺眉毛、顺嘴角、顺眼梢,想把他顺出心平气和,顺出欢喜乎安。 她的逻辑推论让人想撞墙,名扬咬牙说:“我不会死掉。” “你会,你常生气就会,你死掉我会很可怜,晚上没有人可以陪我睡、没有人陪我玩好玩的运动、没有人给我巧克力吃、没有人帮我倒水、没有人对我像你对我那么好……笑一笑嘛,把不愉快全拋到云霄外。” 喟叹,天地间万物相克,她是他的克星,对孟穗,他只能佯装生气,没本事真生气。 万般无奈,他略略点头,使点劲把眉毛的寄生虫驱逐出境。 “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脾气最好的男人,好爱你,爱死你了,我要把你当成心肝宝贝,我要爱你一万年,笑笑吧……” 他笑了,皮笑肉不颤。 “哦哦,你没有发自真心,没关系,我来唱歌给你笑。”不等他同意,她开始唱起孟穗主打曲。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申满是伤痕 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申满是悔恨…… 她的歌声从刚被打开的门缝中传出去。 这、这首歌是这样唱的吗?用荒腔走板形容夫人的歌声,会不会被扣薪水?馥湘拦腰抱住自己的肚子,她、她……她得到急性肠胃炎。 孟穗第七天跟随名扬到公司上班,渡海来美的小说漫画全让她看光了,名扬找人带孟穗到中国书店找书买,于是她离开一下下。 很不巧,偏偏这一下下就发生事情,瑞秋盛装出现,她没对名扬死过心,即使他已经结婚。 红红的头发、鲜丽的套装,她的脸上画了世界名画,是印象派作品。高跟鞋叩叩叩,扭扭扭,她夸张地进入名扬的办公室里。 馥湘是故意的,她故意让瑞秋过关,故意让老板自己收拾烂摊子,这回她才不要挡在前面当箭靶。 “他们说,你下星期要回台湾。”瑞秋扭到他桌边,一压在他的文件上面。 他脾气坏到极点,但还不习惯对女人动手,酷脸望人,不屑好明显,真不晓得当年他怎会兴起娶她的意念,心底的厌恶感逐步攀升。 “你还没决定离婚吗?那种媒妁之言的婚姻,维持不长久。”瑞秋笃定了他非离婚不可。 “我的婚姻由妳决定长短?”轻轻几个字,锐目甩过。 说孟穗笨,她起码会看脸色,这个瑞秋,笨的最高级是什么?蠢、猪头、白痴还是狂牛症末期的牛? “你不想离婚?也对,你们中国人很麻烦,什么生小孩啦、照顾公婆啦,婚姻根本是绑死女人的绳子,没关系,只要能在一起,就让那个中国女人继续当你的妻子好了,我不在意有没有结婚证书。” 瑞秋一厢情愿地说着,转过他的椅子,主动横坐在他腿间。 不舒服!那里坐惯了另外一个,形状不对,重量不相当,他被坐得很不爽。 他直觉想站起身,把瑞秋掼在地板,要不是看在她父亲合作释股的份上,他老早把难堪送上。 名扬还在考虑要怎么做时,孟穗闯了进来。 “名扬、名扬,我告诉你,我居然买到……” 话到此,陡然停住,她看见他膝间坐了别的女人,好讨厌! 孟穗直直站着、望着,见对方丝毫没有起身意思,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她回想小说里的外遇画面。 下一秒,馥湘跟着跑进来。 哦哦,好戏开场。 馥湘笑笑,看着对峙场面,和一脸不知死活的瑞秋,她大胆到有人观赏都无所谓,坐在名扬身上,手趁隙解开他的钮扣,伸进去抚模。 “youarenot,iamyes.heismy.”孟穗说。 没和人吵过架,她学不来气势是“激烈沟通”中,重要的一环。 这是精简版英文,意思是——妳做错了,我生气是对的,因为他是我的丈夫。 可惜,这个英文名句除了名扬以外,没人听得懂。 这会儿,名扬不急着把瑞秋从自己身上摔下来了,他在等待孟穗的反应,她常说他是世界上脾气最好的男人,现在他倒想看看,她所谓的“脾气不好”是怎样的表现方式。 “standup,itismysit。”(请妳起来,这里是我的专用位置) 她的怒火温温文文的,加不到沸腾点,这种架吵得起来才有鬼! “italkyourmother.” 终于,有一句是馥湘听懂的,不过……抢男人需要向对方家长告状?她解决事情的方法……救命啊! 馥湘拍拍孟穗的肩膀,说:“夫人,她听不懂妳的话,我可以帮妳翻译。” “妳英文很好吗?” “还……可以。”馥湘表情古怪。 什么问句嘛!她可是史丹佛大学毕业的,问她的英文程度可不可以,简直是侮辱她! 见馥湘脸色怪异,孟穗暂且放下自己的不高兴,拍拍她的背安慰。 “没关系,如果翻得不好,我不会怪妳,是我自己不认真学英文,才不能和外国人沟通。” “是,夫人,我会尽力。”馥湘了解内伤感受,铁牛运功散啊……whereareyou? “麻烦妳问她,为什么要坐在我先生腿上?这里的椅子很多,沙发也很舒服,可不可以请她换个位置?” 请她换位置?好ㄋㄠ哦!馥湘决定用自己的口气质问。 “夫人问妳,为什么坐在她丈夫腿上?这里没别的位置可以坐了吗?妳不认识沙发的用途是什么吗?” 馥湘问完,孟穗连忙轻拉她。 “秘书小姐,我知道妳在替我打抱不平,可是不要那么生气,生气会弄坏自己的身体,划不来的。” 孟穗的劝解让馥湘羞得无地自容。救命哦!在圣母玛丽亚面前搞鬼是什么滋味,就是这样,罪恶感压死人!馥湘偷看老板一眼,还好,他没生气。 馥湘将名扬的没反应,解释成默许。于是带着老板的“授意”,她继续挑衅。 “谢谢夫人提醒,我尽量不带情绪,帮妳翻译。”馥湘说。 瑞秋回答一串话后,扭扭自己的,得意洋洋。 馥湘说:“瑞秋小姐讲——他是我的情人,我就是爱坐在他腿上、身上、胸上和敏感部位,怎样?夫人,她刚刚故意用臀部压董事长的敏感部位。”后面这句,她附耳在孟穗耳边细声解说。 “她、她、她,这里是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别人会笑、笑她,妳可不可以劝她不要,如果有人误会她家、家教不好,可就糟糕了。”孟穗红了双颊,说话结结巴巴。好大胆的女生哦! “是,夫人。” 转身,馥湘面对瑞秋,将孟穗的话加料。 “妳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妳还有羞耻心吗?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挑逗言语,有没有半点家教?” 在一阵叽哩咕噜之后,馥湘对孟穗翻译:“瑞秋小姐说——美国是民主国家,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管得着?何况我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他是我的情人、我是他的最爱,我们高兴就在一起,不用看谁的脸色。” “可是,就算美国很民主,抢别人丈夫都是不对的行为,我想美国还是有很多好男人,只要妳花点精神,一定可以找到不错的对象。” 孟穗的苦口婆心,经过馥湘的名嘴又成了另外一回事。 “美国再民主都不会容许女人抢别人的丈夫吧,美国男人全死光了吗?非要染指中国男人才成?妳没看见我丈夫的表情,他对妳已经不耐烦到极点,要是妳还有一点点青蛙脑,就不会赖在我丈夫身上不下来。” 馥湘偷看老板一眼,冰原解冻,春神降临大地,可见他对这句“翻译”很满意。 “泼妇骂街,无知的中国女人,妳有心情骂我,怎么不想想自己为什么留不住男人?因为妳身材平板、头脑简单、没知识又没水准、不读书又没家世,男人想留在妳身边才有鬼。” 这回馥湘照单全译,因为瑞秋的人身攻击太精采。 “我知道啊……我知道自己不够聪明,虽然努力想当好妻子,也不晓得有没有做到一百分,可是,我真的很尽心尽力,如果真的不好,妳可以教我,我愿意努力学习,可是能不能请妳不要当我丈夫的情人?” 哇塞!馥湘不得不佩服孟穗,她这种挑拨方式都没本事激起她的好战之心? 好,最后一招,由她来向瑞秋下战帖。 馥湘皮笑肉不笑,轻语对瑞秋说:“留不留得住男人是我的事,不劳费心,如果妳执迷不悟,非要纠缠我的丈夫,很抱歉,也许妳不在乎形象、不介意媒体,但我保证一定让妳的家族名誉随着妳的恶行劣迹陪葬。” 接着,馥湘很戏剧性地,哼哼,两声冷笑。 “她是什么意思?”瑞秋问。 这句馥湘没翻译给孟穗,直接回答:“这里有针孔摄影机,妳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被拍下来,瑞秋小姐,听说妳有意思进入演艺圈,不晓得这段影片对妳的演艺事业有没有帮助?” 馥湘踩到她的痛处,瑞秋立刻自名扬身上下来,冲到孟穗面前,幸而名扬抢了先,把孟穗护在身体后面。 他是不打女人,但也没有好肚量到人家要对他的女人不利,还不采取动作。 看著名扬的凝肃表情,瑞秋的怒不可遏瞬地转为楚楚可怜。 “名扬,你都听见了,是她对我刻薄、设计我。” 话说,泪落,瑞秋的手轻触名扬的脸,明明是惹人心疼的温柔动作,可是——拉手、反转、提高、甩月兑,迅雷不及掩耳间,瑞秋被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好痛!馥湘挤眼,不晓得瑞秋的脊椎受不受得住?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孟穗被护在名扬身后,没看清楚整个过程。 馥湘亲眼目睹传言中的事,天!岂止震撼可以形容,老板的脸……果然是他的罩门,谁都碰不得…… 馥湘悄悄把孟穗拉到旁边,凑上她的耳朵,用最谨慎仔细的口吻说:“永远不要碰到老板的脸。” “不可以碰?为什么?我常常碰啊!”孟穗满目疑云。 “什、什、什么?妳常碰?” 砰!被雷砸到,一时间天昏地暗,馥湘承受不了两个震撼同时压顶,垮了肩,乖乖将瑞秋带出门——退场送医。 第六章 办公室里静悄悄,不相干的路人甲乙丙统统离开,留下男女主角。 在抓好的正常程序中,眼前应该有场架可吵,可惜孟穗显然不是这方面好手,她巴巴望住名扬,挤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糟糕……”她嘴皮瘪成鸭嘴兽,喉间有哽涩。 “怎样?”名扬没多一分表情,好象他从未做错事。 “我想哭。”从小到大,她没有过哭泣,爸说水太多的是孟姜,不是她,所以她只会笑,不懂得如何哭。 “为什么?” “不知道。”说着,两颗豆大的水珠子滑落,容易过敏的鼻头红成一团。 “丑。”接在批评后,名扬展开双手。 孟穗不多加考虑,一个纵跃,跳到他身上。攀住他,很用力;勾住他,用尽心情,她哭的卖力。 “我没有经验,不会哭得美美的。”头靠在他肩上,孟穗没忘记回答他的评语。 “不哭。”名扬说。 好吧,如果这两个字也叫作安慰人的话,那他算是安慰过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孟姜很厉害,要眼泪来就来、去就去,没有半丝迟疑,可惜,她不行。 “停不下来。”摇摇头,她有认真想停呀,可惜停不了。 停不下来?好吧!想哭就哭,往上轻轻一甩,他把孟穗甩高一点,用单手支撑她的重量,走到茶几边,倒一杯水递给孟穗,她是缺水的,走到哪边都要有几杯水等着她。 喝掉水,她的眼泪还不停止。 “妳还要哭很久吗?” “大概吧!我尽量简短。”她一路说,一路哽咽。 “知道了。” 抱住她,走回办公桌前,名扬身上挂着一只无尾熊,照常工作。下星期回台湾的飞机票已经订好,他不打算延宕。 就这样,他努力工作、她尽心停哭,弄了一个多小时,午休时分,馥湘送进餐点时,下巴差点月兑落,想开口询问,名扬瞪她一眼,馥湘及时闭嘴,悄悄放下餐盘。 偷眼观察,孟穗竟挂在老板身上睡着了。 等馥湘退出办公室,名扬收拾好手边的工作,抱起孟穗走向沙发,放下。 “起床。”他推推熟睡的小女人。 走进浴室拧来毛巾,他替她擦去泪渍。红红的唇、粉粉的颊,逗得他春意荡漾,淡淡微笑,他忍不住偷捏她的脸颊。 孟穗被闹醒,一见到他,想起那个挂在他身上,说是他情人的红发美女,瘪住嘴,又想哭。 “不准哭。”他恶声恶气。 一声令下,她猛地抽气,逼水龙头关闭。 看她憋得脸红气喘,名扬控制不住笑意,说:“吃饱饭再哭。” 说着,他切下一块牛小排,塞进她嘴里。 “好吃吗?”名扬问。 “不好吃。”孟穗摇头,美国牛排不好吃、美国女人很坏,她不喜欢美国,只喜欢小到不行的台湾。 “妳想吃什么?”他难得温和。 “吃臭豆腐和锅贴。” “想家?” “对,想大姊、想孟姜,想吃蚵仔面线、想吃统一泡面。” “好,回台湾带妳去吃。” “我们要回去了?”大喜,孟穗跳起来,一个用力过猛,差点儿摔倒。 “对。”拉她坐下,名扬再塞她满口肉。 “你也要回去吗?”咬着牛排,孟穗口齿不清。 “当然。” “你的美国情人怎么办?” “吃饱饭再说。” 名扬将整盘切好的肉块推到她面前,孟穗想也不想,叉起肉块,一块一块塞入嘴巴里面。 不一会儿,她吃光盘中东西,喝掉两杯白开水,在他面前坐正,等他把盘中食物解决。 快点快点,他吃得慢条斯理,不怕她急出病?食指在膝间敲击,孟穗担心他的回答会把她杀进地狱,紧张紧张、刺激刺激。 最后一口东西才入嘴,孟穗就拿起纸巾递到他手上,顺势将往他的大腿摆上。 “你的美国情人也跟我们回台湾?”她急问。 “我没有美国情人。”他回答得酷。 “骗人,刚刚那个红头发美女,说你是她的情人。” “我是她的前情人。” “不懂,是不是她被现在的情人拋弃,又回头找你?” “不是。” “是不是你以前拋弃人家,她很想你,多年相思,你好不容易出现,急急忙忙找来,不晓得你和我已经结婚?”拋来拋去,她讲的全是八点档剧情。 “不是。” “这个不是、那个不是,我哪里猜得到真正的故事,你可不可以从头告诉我?” 孟穗很鲁,不怪她,是他把她给宠坏,所以啊,下次女人要跳进你怀里,别忘记适时拒绝,否则久而久之,她会不怕你。 “几年前,我到美国发展,那时我才进入台湾的家族企业不久,本来不想那么快就做扩充动作,但当时美国政府给了很多优惠条件,吸引外商投资,于是我找到瑞秋的父亲当合伙人。 瑞秋就是妳口中的红发美女,她的父亲出资、我培训人才和负责经营,我们两人各占一半股份。” 这些话孟穗听得模模糊糊,不过他总算提到红发美女,孟穗想,大约很快就会进入正题。 “后来美国公司的情况慢慢上了轨道,我便留在台湾,放手美国公司的经营权。 “这几年公司里进来许多关系分子,加上最近半年瑞秋的父亲身体不适,由瑞秋代理公司,那些靠关系进入决策高层的人,便利用机会,掏空公司资产,幸而我发现得早。 “结婚后,我带妳一起来美国处理善后,目前我手上的股份有六十三个百分比,经营权又落在我的手上,该处理的事情、未来公司营业方针都拟定好了,所以下个星期,我们就可以回台湾。” “就这样?然后呢?”她没听到想听的部分。 “然后什么?” “你和瑞秋呢?从头到尾你只提到她的名字两次,没有说到你喜欢她、她爱上你那个重点部分。”她向来只对偶像剧感兴趣,不喜欢财经节目。 孟穗的紧张让他觉得有趣,伸手搂搂她,将她搂进心窝底。他想他不会后悔这个婚姻,即便她是一个不独立的笨妻子。 “她从来都不是重点部分。” “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喜欢你的女生,不会是你生命中的重点?小说里面都说,爱情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呀!” “当时因为合作关系,我和瑞秋走得近,她有心、我不排斥,成为男女朋友没什么不可以。 “后来,她怀孕,为了小孩子,我们准备结婚,这件事传回台湾,我的祖母非常反对,她反对我娶外国女人为妻,于是和我父亲相偕飞到美国,背着我,做了许多动作,于是我和瑞秋的婚没结成。” “你们的爱情被长辈破坏,很遗憾吧?你们是现代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幸好你们没有想不开,否则变成蝴蝶,我就不能嫁给你了。”她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这时,孟穗接着问:“你们是不是想破镜重圆,可是我站在中间破坏?我觉得自己好像坏皇后。” 孟穗的眉头成了自己口中的中毒毛毛虫,虽然比名扬额上那两条略瘦,但一样难看。 “妳并没有破坏什么,当时我父亲请征信社暗中调查瑞秋,查出瑞秋除了和我之外,还跟另外一个男人交往,当证据摊在她面前时,我告诉瑞秋,暂缓婚事,等孩子出生,证实是我的小孩后,立刻举办婚礼。” 他很少向人长篇大论解释些什么,总认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他为了他的笨老婆破例,原因无它,若他说得不够仔细,孟穗不高的智商肯定厘不清真相。 “孩子呢?” “也许是心虚,她去做人工流产,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所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你,但现在她又来找你,表示她觉得比来比去,还是你最好,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如何,可是经过那一场,我不会再回头。” 尤其是他有了孟穗之后,何必再去将就别的女人?圈住她、抱住她,他的下巴轻轻顶在她的额问,拥有这个笨女人,他觉得已经足够。 “所以,你已经不喜欢她了?” “对。” “不喜欢,为什么让她坐在你的腿上?”他的腿是她的,虽然这种说法很鸭霸,可是没办法,她就是这样认定。 “妳提早了一秒进来,否则妳会看到她被摔在地上。” “真的?” “我骗过人?” “没有。” “还有问题吗?” “有一个。” “说。” “为什么秘书小姐说你的脸不能碰?” “她说谎。” 说谎的人是他,他的脸的确不能碰,他痛恨那个动作,因为被碰触到脸,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他不小,从五岁起他就觉得自己很伟大,所以五岁那年开始,脸就是他的死穴。 “对啊,我就想,你的脸我不是天天碰?你哪里有生气。”说着,小小的手心又贴上他的脸,揉揉捏捏、挤挤压压,虽然挤不出她的满意笑脸,但她心间却累积不少幸福滋味。 “问够了?” “最后一个行不行?” 瞪她,他的纵容全用到她身上了。 “问。” “为什么瑞秋突然摔倒?” “她没站稳关我什么事?”他把自己的暴行推得一乾二净。 “说的也是,没问题了。” 突然间,她又发起疯,捧起他的脸,左一个、右一个,鼻子上有,额间也不缺货,她亲他,亲得很愉悦。 名扬烦不烦?还好啦!反正他很少保养脸,就让她的口水替他做做免费spa。 三十几个员工到机场送行,名扬走在前头,孟穗拉住他的西装外套,紧紧尾随身后。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寸步不离。 馥湘则优闲地四处晃荡,看好戏般地不怀好意。 她先走到送行同事身边,交头接耳好一阵子,接着,拉孟穗到一旁,偷偷在她耳畔低语。 只见孟穗拚命点头,然后走到名扬身前对他说:“我们要回台湾了,你至少要笑一笑,向这边的朋友说声再见啊!” 说着,手自然而然伸到他的眉角,替他调整笑颜,名扬尚未感觉到不对时,身后已有一阵如雷掌声响起。 孟穗笑着,回身对他们挥手,频频道再见,再转头对名扬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大家都喜欢和蔼可亲的老板,要是你常笑,一定会更受欢迎。” 名扬蹙眉,他们欢不欢迎他无所谓,他们只要欢迎他的薪水,拚命替他挣钱、也替自己争取埃利就行。 馥湘带着胜利表情,用大拇指向名扬做个“谢谢”的手语动作。然后摊开掌心,向同事收钱,一张张十元美钞落进她的口袋,临上飞机前,她靠名扬发了笔小财。 懂了,又是爱在太岁头上挑战动土乐趣的馥湘在搞鬼,她真的很不害怕被fire掉。 “馥湘跟妳说什么?” 冷冷的质询、冰冰的语气,孟穗想,他又要生气。 “你要生她气吗?别啊!她是为你好,她想替你破除不能模脸的谣言,是我自作主张,希望你笑着跟员工挥手道别,你骂我好了,不是秘书小姐的错。” 低头,孟穗认错认得很快,快到那些正准备掏钱付费的职员收起皮夹子。 董事长要修理人了!厚,会不会一个过肩摔,新任夫人和瑞秋小姐一样,到加护病房躺三天,行程暂缓? 他的脸很凶、眼神很凌厉,一副想生吞活人的嗜血相。 馥湘手上的美金一张张被抽回去。不会吧!是程孟穗夸大其词,她根本没碰过老板的脸?笃定自她脸上卸妆,到手的赌资长了翅膀。 “不要生气啦,你一生气我就很害怕。”拉拉他的袖口,孟穗满脸焦虑。 “妳知道怕?”会害怕还敢在老虎头上捋须,小命不要了! “我当然怕,要是你死掉,我就会变成寡妇,当寡妇很可怜的耶!全天下的人都会欺负我,婆婆逼我改嫁,嫁给一个杀猪的,我抵死不从,就要悬梁自尽,天空飘下悲惨的白雪……” 好啦,不用多加解释,你一定明白,这段有大部分属于小说式剧情。 “我不会死掉。” 敝了,每次生气,她的话绕一绕,就绕到他会死掉,他看起来很像半死人吗?要不是她的焦虑太过真切,他会误以为她在恶意诅咒。 “当然会死掉。愤怒会使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引起血压升高、增加血液中醣分、增加肌肉的血液量,然后中风、死亡。你常常生气、不爱笑,我吓都吓死了,好啦……你不要生气,不要吓我好不好?” 拉扯他袖子的弧度加大,她的嘴嘟成富士山。 要不要出手求情?孟穗脸上的“好可怜”引发众人同情,一堆人你看我、我看你,到最后全看向始作俑者馥湘。 耸耸肩,馥湘拒绝认罪,站在原地,续看后情发展。 “不然,我唱歌给你听?” 想起她那首——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名扬低声恐吓: “妳要是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我保证生气十年。” “十年?不行不行,你的身体没办法受得了,我不唱歌,绝对不唱,好不好?那你……笑一个……” 哀求的声音转小,她巴结地望他,咬住下唇的可爱模样,让恻隐之心轰地炸上几十个男人的心。 他们相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走向老板,拚着惹火老板的危险,他们要从虎口抢救下可爱的董事长夫人。 只有馥湘没动,她知道老板会输,站在原地,她安安稳稳算钱。二六十二、写二进一,二三得六加一等于七,七百二十块美金折合台币,呵呵她能买一套香奈儿,充充上流美,说不定走在马路上,会有人找她上八点档综艺节目。 问馥湘为什么敢确定老板不会摔夫人? 简单,你几时见过老板摔瑞秋小姐需要考虑?那是下意识动作,拉手、反转、提高、甩月兑,一气呵成,既然老板的意志制止自己对夫人出手,表示夫人的生命保障……安啦! “不准嘟嘴。” 说着,名扬才抬手要点向孟穗的嘴唇同时,一群人涌了上来,分开两人,激动者甚至拉住他的手臂,不让它往下砸落。 “你们在做什么?”冰箭射过,有人中箭下马。 “董事长不要生气,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应该和馥湘打赌,赌夫人敢碰你的脸。” 很好,又有人主动跳出来认错,这些人还真护卫馥湘啊! “对啊、对啊,错在我们,请董事长不要对夫人做出……暴力动作……” “我有说要处罚她?”锐利眼光横切,他们下意识起鸡皮疙瘩。 “你们弄错了,名扬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才不会打太太呢!他对我很好哦,他给我吃大餐、买东西、叫人带我出去玩,知道我英文不好,还特地找人从台湾寄小说漫画给我看,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所以放心啦!他才不会打我。” 说着,孟穗走回“危险区域”,一个投身,跳进他怀里,标准的无尾熊姿势。 这个动作,在没人的时候很受欢迎,可惜眼前一大堆人围绕,他不习惯当观赏动物。 “下来。”他命令。 “不要。”她公然反抗他的命令。 “下来。” “等我数到一百就下来。”她跟他强。 “马上下来。” “快好了啦,不要吵我,我已经数到二十了。”她就是要赖着,怎样! 几次他的大手抬起准备往她的小打下,却也几次气弱,垂下手。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好了。”她跳回地面,仰头笑着告诉他:“我越来越喜欢抱你,下次我要数到一百一十。” 事至此,所有人都看得出名扬对妻子的宠爱与纵容,回到原处,乖乖地从皮包里面抽出二十元美金交给馥湘。这回,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你看,你明明没要打我,可是脸好凶,别人就误会你,常常被误会一定很不好受。来,笑一个嘛,慈济的师父说,多笑永保青春差丽哦!你总不希望自己像个老头子,走出门,人家说你是我爸爸。” 说着,习惯性地,她的手欺上他的脸,调调他的眉毛、调调他的唇线。 “你看,好多了。” 东瞧西瞧,孟穗越瞧越满意,踮起脚尖,在他弯弯的唇上烙下一吻,不深,但轻易引来全场掌声。 “安可!安可!” 拍手加欢呼,他们知道有了这个可爱的夫人,他们的老板将变得更具人性,当然,不是说他现在属于野兽阶级,不过、不过,他的确少了一点点人味儿。 “大姊,这个送给妳。” “孟姜,这份是妳的。” 孟穗把礼物送到姊姊妹妹面前,她买的大都是纪念t恤、饼干点心、徽章等等的小纪念品。 临行前整理行李,名扬一看到孟穗准备的礼物,觉得不对,匆匆请住在当地的员工去补一些高档货带回台湾,比方香水、名牌衣服、皮包、钻链等等。 孟穗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名扬正在忙,没空搭理她的疑问,任由她一个人去猜测,后来她懒了,窝在他腿上沉沉睡去。 “蜜月旅行好玩吗?”孟汶问。 “很好玩啊,可是玩到后来有点烦,就成天腻在他身边,哪里都不想去。” 腻在“他”身边的意思是……她和妹婿感情不错?孟汶打量妹妹,短短两个多月,纤细的人儿丰腴了一圈。 “他看起来很凶。”从见到孟穗回娘家起,孟姜泪水没停过,是思念也是感动。 “不会不会,他的脾气很好,不管我怎么弄他,他都不骂我。” 在孟穗的感觉中,冰脸冷语不算骂,闭嘴不算骂,他对她的坏处她全没记在心上。 “妳唠叨到他受不了的时候呢?”孟汶问。对于孟穗的长篇大道理,没几人能忍受。 “就听啊,听得很累的时候,他就叫我不要讲。”孟穗润饰名扬口气话词。“可是,他有把我的话给听进耳朵里哦,我不骗妳,真的,他的性格真的很棒,只是脸看起来臭臭的。” 对于孟穗的话,孟姜存疑。在她眼中地球没有坏人居住,坏人只在小说漫画中出现。 “他对妳好就行了。” “他不光是对我好,他是非常非常好,好到不行。”谈起名扬,孟穗眉飞色舞。 “告诉姊,他怎么个好法?” “晚上他陪我睡觉,有他在我就睡得着。”她举出第一例。 废话,哪个丈夫不陪妻子睡觉?孟汶轻哼,她没想到的是,为了配合孟穗的睡眠,名扬必须为她改变工作步调与生活作息。 “他给我很多水喝,我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喝水?拜托,美国又不是缺水国家。 “然后咧?” “他怕我无聊,给我买了一大堆漫画小说,是买的哦,不是租的。” “再多说一些。”孟汶说。 还要多讲哦,这样已经很多了呀……孟穗眼睛东飘西荡,拚命想,久久不语。 “算了,杨家人对妳好吗?” “不错啊!女乃女乃对我很好,常拉着我的手到花园散步,告诉我,要是名扬欺负我,就跟她告状,可是他才不会欺负我咧。” “公公婆婆呢?” “公公很忙,他要和名扬到公司去上班赚钱;婆婆也忙,要常陪公公出门,她说我有空可以去逛街买东西和做脸,可是我不喜欢逛街做脸,我比较喜欢看漫画。” “妳要好好跟公公婆婆相处。” “我知道。” “现在我们来谈重要问题,他有没有告诉妳,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没有。”她是乌龟,名扬不提,她就假装他很健康。 “妳没有问他吗?”孟姜问。 “没有,我要问吗?” “妳不应该问,耐心一点,等他主动来告诉妳。”孟汶有不同看法。 “要是他存心欺骗?”孟姜不同意。 “那也没办法,孟穗已经嫁给他了。”孟汶实事求是。 “难道你看不出他哪里不对吗?”孟姜问孟穗。 “看得出来呀,他老是……唉,我没办法啦,我告诉过他,我很担心他死掉,可是、可是……”想到他的生气,她就忧心忡忡。 “别烦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不管怎样,妳都有娘家可以靠。”搂搂二妹,孟汶朝孟穗笑笑。 “对啊,我有妳们。”伸手勾住姊姊妹妹,她有很多亲人疼爱。 当三个姊妹搂成一团,哭的哭、笑的笑,和乐融融时,杀风景的电铃声响起,孟姜起身开门。 一见到门外的名扬,二话不说,孟穗冲过去,眨眼间,挂到他身上。 要叫她下来?不!没用的,上次在机场的公然违抗之后,他不认为孟穗会在家人面前,遵循他的指示。 于是,他直直站挺,随她挂到高兴。 “能让孟穗挂那么久,他的身体状况大概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坏。”孟汶说。 “我想也是。”孟姜附和。 不晓得为什么,孟穗今天挂得特别久,紧紧的手臂勒得他呼吸困难,紧紧的双腿扣得他冲动。他在纳闷;她在伤心,孟姜的问题,提醒她快要成为寡妇的事实。 “下次我再送孟穗过来,我先带她回去。”双手捧起她的小屁屁,他准备把她抱上车。 “好,再见。”孟汶朝他点头。至少,他对孟穗很好,无庸置疑。 回到车子,名扬把孟穗摆好,可是她的手不愿意松开,他没勉强她,弯着身,任由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许久,在唉的一声之后,名扬的头重获自由。 绕回驾驶座,他发动车子,不太有表情地问她:“妳又想到什么?” “我在想你,很想很想。” “我才去公司一下子。” 她的思念让他很舒畅,可他没表现出来,嘴角微微的勾勒,意思带到。 “我知道,可是我想你很久。” “想我什么?” “想你很多,说不清楚。” “好吧,我以后带妳去上班。” 他在台湾的办公室里附有休息室,累的时候,她可以到里面去睡觉看电视。 “真的吗?” 她高兴得跳起来,撞上车顶,手在头上呼一呼,盯住他的眼睛。 “我说过假话?” “你没有,棒呆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好喜欢你哦!” “有。” “我有没有说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有。” “那我一定没说过,就是最红的f4都没有你帅。” “妳说过。” “真的有哦……” “没错。” “嗯,你是全世界最体贴的男人。” “老词。” “我爱你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说过了。” “我不会喜欢别人像喜欢你那么多。” “这句妳讲过三次。” “我想不起来新的话。”孟穗抓抓头发,努力想她的每日一话。 “想不起来,我就不带妳去上班。”逗她很有趣,尤其把她闹得团团转时,名扬爱上了这个新娱乐。 “我头脑不好。” “我买鸡精给妳喝了。”是她自己说,喝鸡精会头好壮壮。 “我书读得不够多。” “我给妳买了满柜子的书。”虽然他不认同她的理念,不相信读那么多言情小说会变精明,他还是找人定期搬来最新的小说。 “我可不可以先欠着,下次再想新句子给你?” “不行。” “我加利息给你。” “不希罕。” “你很固执。” “随便妳批评。”她的苦恼看在他眼里,笑虫在肚子翻滚,但脸上还是一片平板,态度漠然。 “我不是批评,我是说实话。” “无所谓,每个人都有偏见。” “不是啦、不是啦,我真的不是偏见,我……” 她急成热锅蚂蚁的同时,偏头,厚!他居然在笑,还笑得鱼尾纹都跑出来了。 耙欺负她?可恶,她是有娘家可以靠的人耶!孟穗抱住他的头,才不管他是不是在开车,劈头就是一阵乱亲,亲亲亲,亲完脸亲嘴、亲完嘴亲脖子、亲完脖子亲耳朵。 她在他身上盖印章,每个印章上面都刻着“孟穗的”、“孟穗的”,所以,他身上有了孟穗的眼睛、孟穗的鼻子、孟穗的嘴巴和……孟穗的全部全部。 很可笑的画面出现在台北街头,一个正襟危坐的男子,无视于身旁女子的攻击,专心开车……什么时候会出车祸?不知道,这种事别问我。 第七章 孟穗搬家搬到天堂,跟上帝做了邻居。 女乃女乃宠她、公公对她好、婆婆爱她,连老公天天挂着她上班也没嫌烦过,万事皆如意,她觉得这辈子都会幸福快意。 可是……好景不常这句话是谁发明的? 孟穗的好景被一辆砂石车破坏,她没学过驾驶,没办法把碍眼的车辆开走;她力气不大,更没本事将它推走。 这辆砂石车的名字叫作吴楚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晚上闯进她的生活,从此扰得日子不安宁。 那个某年某月某日,杨家为老女乃女乃开生日宴会。 女乃女乃八十大寿了,身体还很硬朗,宴会里许多亲戚朋友都来,大家说说笑笑,很是愉快。 这时,院子里驶进一部双b轿车,车子未停稳,婆婆就拉着孟穗迎向前。 “孟穗,妈跟妳说,坐在车子里的女人是吴楚楚,这回楚楚和她爸爸回台湾,要和名扬谈一宗土地合作开发案,他们打算合资在中部盖饭店,所以名扬开始有得忙了。” “妈,我们家的钱很少吗?为什么名扬要赚钱赚到那么累?” 苞在老公身旁,她知道他有多辛苦,整天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要不是她常在他身边唱歌逗他笑,他的身体该怎么办才好? “傻媳妇,同样的问题我问过妳爸爸,他告诉我,事业成就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们无法放弃功成名就带来的快乐。” “和我们在家里吃饭、聊天的快乐也不能取代吗?” “恐怕不行,这就是男人啰,我们只能支持他们、不能阻碍他们,懂不?” “懂。” “很好,我们过去和楚楚打声招呼,她和名扬是一起长大的,名扬很宠她,从小他会对所有人生气,就是不会对楚楚生气。” “他们感情很好?” “很好,要不是他们几年前移民加拿大,我们以为她会和名扬结婚。” “哦!”酸涩气味往上冒,孟穗有呕吐感。 没多久,孟穗和婆婆走到车边,但名扬比她们更早一步,楚楚下车,投入名扬怀里。 站在楚楚身后,孟穗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看足了名扬的表情,他在笑,很自然的微笑,不是她两手弄半天还是一脸别扭的笑,他的大手抱在她腰间,嘴在她发间落下亲吻。 不一样……他对她和对瑞秋不一样…… 走近、再走近一点点,近到她能听得见名扬的声音。 “妳交男朋友就忘记我了?” 他……一定好喜欢好喜欢她,他从没有这么轻松地跟她说过话,他最常跟她说的是——不准、不可以、不行。 “谁说的,扬哥哥是我唯一的男朋友,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少谄媚。” “我说的是真的,我急着快点拿到博士学位,好回到你身边,才没常常和你联络,谁晓得你居然结婚了,实在可恶,新娘不是我,害我没面子、没里子。”她说得似真似假。 楚楚小小的拳头往他胸前一捶,即便孟穗再傻,也能轻易看出他们之间有多么亲昵。 “学位拿到了?”名扬问。 “拿到了。” 说话间,楚楚回身,不过一眼,孟穗的冷从脚心窜上来。她以为自己够漂亮了,人人都说她是芭比女圭女圭,可是站在楚楚面前,她觉得自惭形秽。 如果她是随处可见的橱窗芭比,那么她就是高贵细致的宫廷陶瓷女圭女圭,她的优雅气质是孟穗这个只会挑路边摊的女人远远不及的,张嘴,她说不出半句话。 “我来跟妳介绍,这是孟穗,我的妻子。孟穗,站在妳眼前的女生是天才少女,吴楚楚,才二十二岁就拿到博士学位,未来半年,她要住到我们家里,妳要好好招待人家。” 哦,好长哦!他很少和颜悦色,一口气跟她讲这么多话,在楚楚面前,他变成好男人,这个认知害孟穗僵得更厉害。 “说话啊,孟穗,妳呆了?” “她、她好漂亮……”孟穗说的结结巴巴。 她说完,大家全笑开。 突然间,在这个天才少女面前,孟穗觉得自己是蠢蛋,人家二十二岁拿到博士学位,她二十二岁只会看小说,评智商、论长相,她们之间相距太遥远。 “杨妈妈,妳好坏,扬哥哥要结婚也不通知我,害我躲在棉被里面哭了好几天。”她说得夸张,又带出阵阵笑声,一时间,她成了众人注目焦点。 “通知妳做什么?” “抢老公啊,再不领候补号码牌也行。”楚楚娇笑频频,所有人都认为她在开玩笑。 “好,我叫杨妈妈努力一点,再生个杨弟弟,把妳娶进门当媳妇。”女乃女乃也走过来,加入话题。 “这是妳说的哦!杨爸爸加油加油,我当你们家的媳妇当定了,谁叫我这么喜欢你们这对公婆呢!孟穗姊姊,妳说是不是?”话说完,她瞧向孟穗。 话题甩到她头上,孟穗招架不住,她讷讷说:“当、当媳妇没有妳想象的这么好玩。” 这句话回答得不得体,若是有心人加以引申,大概要往坏处里想去,不过名扬只消一眼就理解了孟穗的想法心情——她在吃醋。 放开楚楚,他走到孟穗身边,搂搂她的肩膀,笑眼对楚楚,嘴说:“有个弟妹欺负不错,可以试试。” 莫名其妙点点头,孟穗实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 “去吃东西。” 转脸,面对孟穗时,是另一副表情,凶凶的命令、凶凶的指使,他的凶不用来对付楚楚,一旦有了比较之心,孟穗全身不对劲。 她愣愣看著名扬,呆呆望向楚楚,他们在说话,有一小半她听得懂,一大半听不懂,然后说着说着,用起英文,这下子,她大脑里那几个少之又少的英文单字自然更派不上用场。 婆婆看出她的落寞,拍拍她的肩膀说:“孟穗,陪妈妈去吃点东西,我饿坏了。” 被婆婆带走的孟穗频频回头,他们的愉快、他们的喜乐全落进她眼里,从来、从来……他这样的愉快神情不属于她…… “孟穗,听妈妈说,名扬对楚楚不是妳想的那种关系。” “我……” “妳不是个会藏心事的人,妳的表情明白写着——我在吃醋。” “对啦,我是在吃醋,他们的感情好好。” “小时候名扬就很酷,脾气差、性子拗,他从没要求过我任何事情,只曾经跟我要过一个妹妹,可是我的身体不好,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后来楚楚搬到隔壁,名扬像捡到礼物似的,高兴好多天。 “说也怪,楚楚谁都不黏,就黏她的扬哥哥,从此他们常在一起,不是楚楚住到我们家,就是名扬到楚楚家过夜,一直到名扬青春期时都没改变。 “他们很谈得来,就妳看到的,楚楚是个天才少女,早熟敏感,很少人可以和名扬的思绪搭上线,她就成,要不是楚楚是女生,我看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哥儿们。好了,别胡思乱想,知不知道?” “知道。”闷闷,她错在当不成天才少女。 “听名扬的话,去吃点东西。” 拍拍孟穗的脸后,婆婆转身和朋友聊天。 孟穗听进去婆婆的话,但眼神仍不时飘到楚楚和名扬身上。 当他的手溺爱地揉揉楚楚的头发时,她的心呛两下;当楚楚笑弯腰,笑进他怀中时,她的心呛三下;当她瘦瘦的胳臂勾住他的脖子时,她的心呛了几千几百下…… 手中的盘子微微颤抖,上面的食物在跳凌波舞。 终于,他们分开了,可怜的心脏暂且休憩。 下一秒,楚楚往她的方向走来,她手抖得更凶,装起笑颜,孟穗吓得快昏倒过去。 楚楚笑容可掬地在她耳畔悄言:“扬哥哥很快就会是我的。” “不、不会!他是我的丈夫。”心被揪住,她呼吸困难,天才少女出手,她没半分胜算。 名扬是她的,结婚证书上面有写,不能随便抢啊! “难怪扬哥哥说妳愚笨,妳果然不是普通的蠢。”冷冷一笑,笑声刺进孟穗心里。 名扬告诉楚楚,她很蠢?对,楚楚是天才少女,自己无法相比,可是,她那么聪明,别的男生也会喜欢她,不一定要找名扬。 “蠢一点点没关系,我只有一点点蠢,如果我肯努力读书,就不会笨得那么厉害,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从小书就不喜欢我……” 孟穗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越说越急、越急越说…… “两个月。”她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头,在孟穗面前晃一晃,似挑战似宣示。 “什么意思?”糟,她吓到快坏掉,两条腿抖不停,声音哽咽。 “两个月之内,我会把扬哥哥抢到手。” “抢人是不对的行为,书上说,我们要尊重别人的权益,名扬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权益,妳应该去找自己的丈夫……”她胡涂得更离谱了,头昏脑胀,作呕感吋吋向上攀升…… 最后,砰一声,她摔在地上,昏倒。 “醒了醒了,孟穗醒了。” 第一个传进耳中的是婆婆的声音,朦朦胧胧睁开眼,全家人都围在她身边。 “告诉女乃女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头很痛。”孟穗想模额头,手却让名扬及时握住。 “妳昏倒,撞到额头,医生帮妳敷了药,别去碰。”公公凑到她身边说。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乃女乃问。 孟穗摇头。 “妳真是粗心,都怀孕三个月了,自己居然没发现。”婆婆笑说。 “怀孕?”孟穗一头雾水,向名扬寻求答案。 “妳怀孕了。”他向孟穗证实。 “我要当妈妈了?”孟穗不敢相信,她居然要当妈妈,拉拉名扬的手,她笑得好开心。 她的开心感染名扬,抱住她,名扬将她贴在自己怀里。当父亲?很……特殊的感觉,幸福感在胸口泛滥。 “孟穗要当妈妈了,当妈妈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子,糊里胡涂,连自己饿过头都不知道。”婆婆从下人手里端来一碗鲍鱼粥,吹吹凉,交给儿子。 “妳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壮一点,才能生个胖小子。”公公的叮咛不比婆婆妈妈少。 “不只孟穗要小心,我们也来帮忙,去买几本胎教的书,大家研究一下,怎么让孟穗生个又健康又活泼的宝贝。” 女乃女乃一想到小曾孙,笑得眉眼瞇瞇。这个媳妇娶得对,入门才多久时间,就给家里增添新人口,可见她的眼光很正确。 “嫂嫂是该小心,哪有人自己怀孕都不知道,突然间摔倒,把我吓了好大一跳。”楚楚笑盈盈地插入她和名扬之间。 一看到楚楚,孟穗全身鸡皮疙瘩掉满地,缩回名扬怀里,全身不自主发抖。 不是作噩梦、不是假的,她是真真实实存在,她说她会把名扬抢走,她的冷笑声还停留在耳边。 “妳不要过来。” 头一撇,她忙躲进丈夫怀里。她要抢名扬、她要来抢名扬,她说两个月……孟穗紧紧圈住丈夫的腰,害怕自己能抱住名扬的机会越来越少。 孟穗的反应当场让众人不知所措。 楚楚微微一笑,轻松笑说:“嫂嫂,妳不会以为是我下药把妳迷昏的吧?冤枉哦!我在加拿大修的是大众心理学,可不是唐门毒药,妳会晕倒是妳肚子里的宝贝在作怪。” 楚楚的大方瞬间解除尴尬,婆婆顺势说:“孟穗刚怀孕,情绪不稳定,我们下楼让她多休息。” 不多久,全家离开,留下孟穗和名扬。 孟穗见到楚楚踏出房间时,明显地松了好大一口气,她的“明显”全落入名扬眼底。 仰头,她向名扬问:“要当爸爸了,你高不高兴?” 她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笑容凝在颊边,不化。 “妳不喜欢楚楚?”名扬问。 “对。”孟穗诚实回答。 “为什么?” “她要抢走你。” “胡说八道。”拉开她的手,名扬坐到她对面,态度凝肃。 “是真的,她很喜欢你、她很聪明、她……” “我也喜欢她。” 五个字截下她怎么都说不清楚的心意。 他说……喜欢她……没有否认、没有解释,他大大方方承认喜欢?不用抢,他已经是楚楚的。 糟糕,想哭了,她的眼泪迟早会被训练有素,像孟姜一样收发自如。 “我知道。”低眉、心垂,孟穗回话。 “她是我的妹妹、妳的小泵,我希望妳对她,像对待自己的姊妹一样。” 妹妹?干妹妹?很容易跃身为女朋友的那种干妹妹吗? “如果我做不到呢?” “妳是心胸狭隘的女人?”他问。 喔,了解,做不到对楚楚大方,就是心胸狭隘,心胸狭隘的女人往往不战而败 咬唇,孟穗回答:“我知道了。”她点头点得很勉强。 “不要用有色眼光来看待我和楚楚之间,不要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教她无从反驳。 “知道。”放弃反驳,她的输面是百分之百。 “不要对她吃醋、不要把她当成假想敌,我不希望妳再有刚刚那种态度,让楚楚难堪。” 原来,楚楚的难堪比她的难过重要,楚楚的快乐可以无条件用她的幸福来交换。“知……道……” 她的眉心和他一样,纠成一团,乱乱的眉毛、乱乱的心,被他一说,她知道的事情突然变得很多。 她知道不能对楚楚不礼貌、不能吃醋、不能乱说话,因为他喜欢她;知道不能不小心、不能心胸狭隘、不能怀疑,否则杨太太的地位不保。 这想法正式开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一滴一滴,她和孟姜相同的那部分染色体开始作业。 “说知道了,为什么还哭?”他嘴唇两端往下拉。 “我不是哭啊!我只想问,她要一直住在这里吗?”孟穗强辞夺理,硬把泪水解释成欢喜。 可怜的眼睛、可怜的眉,可怜的孟穗理解不来,自己为什么不能可怜。 “对。” “她可不可以搬出去住?” “从很多年前,这里就是她的家。” 意思是,只有楚楚有权赶她,她无权请走楚楚。因为楚楚先来,她后到;因为他喜欢楚楚,不喜欢她。 “懂。” 勉强点头,她不聪明,可是他解释得很清楚,楚楚比她更早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她只能选择对楚楚妥协配合,不能将她驱离。 “很好。” “我可不可以请你保证,你不会越来越喜欢她,喜欢到最后认为,她当你的妻子比我好?”摊开说明,她手中握住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做这种无聊保证。” 背过她,孟穗知道,他火大了,若是他每天气她一点点,越气越多,到最后……最后,这个“最后”她不敢想象。 托住下巴,不能气他,孟穗只能气自己。 “程孟穗,妳这个大笨蛋,他说不做这种无聊保证,意思就是,妳的假设很无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做什么鬼保证?难怪人人都说妳笨,原来妳真的是宇宙无敌超级大笨蛋……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请原谅。” 她的自言自语落进他耳里,名扬窃笑。 再一次,证实他的理论正确,男人该维持尊严,对妻子凶点,她才不会乱七八糟弄一些有的没的无理取闹,没错,他是对的,妻子就该这样子管。 回过身,他端来鲍鱼粥送到她面前。“吃掉。”他口气强制。 嫌恶的表情在孟穗脸上,嘴巴没打开,名扬先撂出话。 “妳乖点,我才会喜欢妳。” 名扬一句话,燃起她无限希望,意思是,只要够乖,他就会喜欢她……胜过楚楚? “我把东西吃掉,你就喜欢我?” “对。” “假设我对楚楚很好,你会更喜欢我?” “对。” “只要我一直很乖,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我比喜欢她多?” “对。” “是不是……” “妳到底要不要吃?”他口气又凶了。 “我吃,可是,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她可怜巴巴地问。 “说。” “现在你喜欢我比喜欢她,少很多吗?” 她的认真让他想捧月复,忍住,维护形象,他酷酷回答:“对。” “我要追得很辛苦,才能追上她,对不对?” “只要妳够乖。”高招吧?不去将就女人,让女人来配合他。 “我尽力。” 架起苦苦笑容,合作地端起碗,食物的味道让她作呕。好可怕的味道!可是……她要乖啊!把东西塞进嘴巴里,她想吐,不盖人,是真的。 迅速吞下一口粥,她抬眉。 “你可不可以笑一笑?”东西已经够难吃,还要看他的臭脸,很辛苦。 名扬拉拉嘴角,孟穗的苦脸让他的心提在半空中。怀孕很辛苦吗?才初期,她的情绪就不稳定,又哭又笑,未来的几个月,不晓得还要人操多少心。 他不爱对她笑,他只爱对楚楚笑,叹气,孟穗认命。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吞进肚子里,封住嘴巴,她要求自己憋住、忍下呕吐感。 “妳好好睡一觉,楼下还有些亲戚,我去送送他们。”拉高棉被,他将她全身盖得密密实实。 “眼睛闭起来。” 孟穗点头,闭眼。 拉直耳朵倾听,她听见名扬打开门、关上房门,脚步声离开长廊。 瞬地,她跳起身冲进厕所,把一肚子的珍贵鲍鱼吐个精光。这只鲍鱼死得惨,入了锅、进了胃,最后仍是落个尸骨不全。 用冷水冲冲脸,苍白的孟穗对镜中的自己告诫:“妳要乖一点,等妳乖够,说不定妳会比楚楚赢得更多喜欢。” 生平首遭,孟穗碰到竞争对手,未正面迎战已经落入下风,但她斗志激昂,无论如何,她要赢得这一场。 她很乖哦!一大早起来,整理好自己,就提好公文包,站在门口,等着和名扬一起出门。 眉眼瞇瞇,她对女乃女乃笑、对公公婆婆笑,也对楚楚笑得灿烂,仿佛昨天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 昨天,她不好,她一直等到半夜两点,名扬回到房间,才真正入睡。他有些发火,明明告诉她自己先睡,她就是没听进去他的话。没办法呀!身边没有人,她睡不着。 所以今天,食物的味道很可怕,她还是认真的把烤吐司和牛女乃吞进肚子里,然后冲进厕所把东西吐掉,再优优雅雅走出来,等着和丈夫一起上班。 “嫂嫂,妳要和我们去公司吗?不会吧!要是妳在公司里晕倒,我们要怎么处理?” 楚楚一句话提醒大家。 “楚楚没说错,怀孕初期什么事情都要注意,小心仔细。”公公说。 “昨天医生交代,前四个月最重要,我看孟穗还是留在家里。”婆婆说。 偷偷摇头,她不想要。 “留在家里面陪女乃女乃好不好?等小宝贝生出来,再叫名扬带妳出国好好玩一玩。”女乃女乃走来,牵起孟穗的手。 孟穗抬眼向名扬求助,他接收到她的电报,但没打算帮忙。 他走到孟穗身边,对她说:“大家的顾虑是对的,妳留在家里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可是……”低头,抱住他的腰,摇头,她不想和他分开。 “妳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 他提,她想起。是啊!她答应要乖,缓缓松掉手,不甘不愿。 “这才对,我们家孟穗最识大体了。” 婆婆劝她两句,就和公公走出大厅,孟穗眼睁睁看他们上车,看楚楚坐到她的位置,咬住唇,要乖!再次叮咛自己。 一整天,她陪女乃女乃、陪婆婆,努力听她们说话;一整天,她吃什么吐什么,只有喝开水没事;一整天,她在院子前面徘徊无数次,期待车声响起,她冲进他怀里,挂上她的尤加利树。 这个“一整天”好长,等得她耐心用罄。 他没回家吃晚饭,她乖乖吃下饭又吐了出来:下人准备的消夜他也没回来吃,孟穗一样乖乖吃又吐;十一点女乃女乃婆婆回房,她洗过澡又到前廊等人,等啊等,终于让她等到车声。 跑啊冲啊,她笑逐颜开,为了一整日的思念,为了名扬就在眼前,预备……她还没跳起,他先出声阻止。 “不准跳上来。”她是有身孕的人,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不适宜吧! 不准?为什么? 她在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楚楚时,懂了。咬唇,她叮嘱自己——要乖。 “吃饭没?”他的关心隐藏在一个又一个的凶凶指令后面。 “吃了。” “有没有乱跑?” “没有。” “今天做什么事?” “休息。”一百分的回答吧! “还有呢?” “陪女乃女乃。” “就这样?” 望他,他的心情好象不错,因为楚楚的关系? “就这样。”点点头,孟穗乖得过分。 “很好,明天继续。”牵起孟穗,他们一起上楼。 “扬哥哥。”楚楚喊住他的脚步,走到他身边,勾住名扬另一只手。“等会儿我去找你,把合作细节再谈仔细。” “妳不累?真是精力充沛,我想今天够了,明天到办公室再谈。”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也好,明天再谈,和你一起工作真的很开心。扬哥哥,晚安。”说着,楚楚踮起脚,在他颊边贴上唇印,然后飞身而去。 楚楚的动作僵硬了孟穗的四肢,一阵茫然飘过,她以为那是自己的专属动作…… 不要乱想、不可以做无聊假设,她是妳的小泵,不是假想敌,孟穗给自己洗脑,可是印象烙了形,很难清洗干净。 “怎么了?不舒服?”名扬问。 孟穗的阴阳怪气很严重,是怀孕的关系?弯腰,他抱起孟穗进房。 打开房门、关上房门,回到两人的私密世界,她多了一份安全。 坐在床沿,她等他洗澡,两条腿摆摆荡荡,孟穗试图把楚楚对名扬的吻,自脑间驱逐出境。 “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点?”他不晓得几时站到她的面前,孟穗丝毫无所觉,她的怔忡,看进名扬眼里,又是怀孕症候群。 “有。”回神,她忙答话。 “妳的黑眼圈很明显。” “那是天生的。”她睁眼净说瞎话。 “妳要学会自己先入睡,未来几个月,我会常到中部出差,妳怎么办?” “我不能跟你去吗?” “不行。” “那我……” “妳要好好休息。” 可不可以有异议?不行,他说喜欢楚楚比喜欢她多很多,她手中没有太多分数可以扣。 “好。”她又乖,乖到不行。 “说好要做到。” “等小宝贝生出来,我才能跟你一起上班对不对?”她燃起最后一线希望。 “不对。”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就不会昏倒了呀!” “妳不想自己带小孩?” “小孩不能带到办公室吗?” “当然。” 他的回答让孟穗好沮丧,意思是——快乐是以前的事情,从现在起,他的快乐只和楚楚分享。 叹口气,爱笑的孟穗发生化学变化,和孟姜成了名副其实的双胞胎。 不说话的孟穗让人感觉奇怪,以前老要她闭嘴,现在她真闭了嘴他反而不适应。 “呃,今天有没有想我?” 这种话从他口中出来,比安静的孟穗更诡异。不过,他找对话题,孟穗听到他的问话,忙说个不停。 “我当然想你啰!吃饭的时候想、看电视的时候想,在前廊等你回来时,更是想到不行。 “我一边想你,一边告诉自己,没关系,等宝宝生出来,我会抱住一个小名扬,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说,做人要开开心心的,不要每天绷着张脸,把自己弄得好生气,像你爸爸一样……” 一样?不,哪里一样,根本不一样好不,他只会对她生气,对楚楚可温柔得很。 “为什么停住不说?” “没有,我想,和你一样没什么不好,不爱笑的人,至少他一笑,我就知道他特别喜欢谁。”她的声音愈见低吟。 “妳在碎碎念什么?” “没有啦,我希望宝宝聪明点,最好象楚楚,当个人人羡慕的天才儿童,有你的身高长相、楚楚的头脑……” 那不是变成他和楚楚的宝宝吗?酸楚突地翻涌而上,开启泪腺导管。 低头,望见她的泪,名扬动手拭去,怪异的情绪、怪异的怀孕初期,下回他要慎重考虑,要不要再让孟穗怀孕。 “妳答应过我,不胡思乱想。” “我、我没有啊!”她很努力乖乖了。 “那就好,记住,照顾自己,我会忙上一段日子。” “好。” “睡吧!” 孟穗上床,翻身到床边,背过他,尽力做到他的要求。 他不乐意抱她,她便躲远点,不让他厌烦。越是乖巧配合,她就越是想起楚楚在他怀里的景象,然后苦涩层层涌上,酸得她反胃。 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她抢身到厕所里面,翻天覆地呕吐,没有食物可吐,吐出来的净是绿色胆汁,满嘴皆苦。 漱漱口,回身,她撞进名扬怀里。他也跟着她进浴室,大大的手揽住小小的她,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更多更多的焦忧。 “很不舒服吗?” “还好。” “怀孕初期都会这样。”这是医生给的交代。 “我知道,妈妈告诉过我。” “忍耐点。” “好。”勉强微笑,她会忍耐、会乖,但愿她的乖能换得他更多喜欢。 走出浴室,他打横将她抱起来,贴在他怀里,刺刺的胡渣扎在她额际,让人心安的气息飘进鼻间,气氛回到以往的夜里,他是她的、她专心于他,没有第三者和怀疑,快乐单纯得可以。 手环住他的脖子,额头顶住他的,轻轻几个吻,她真的好爱他,爱到愿意辛苦、愿意妥协,不愿意分别。 “等合作案开始推动,所有工作进入轨道,妳把孩子生下来,我带妳到日本度假、洗温泉,补偿妳的辛苦。” 靠在他怀中,宽宽的肩膀是她安全的墙垣一,有他在,不怕天塌、不忧地崩。弱笑容扬起,她在他耳边轻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爱好爱你?” “有,说过很多遍。”回复了,他最喜爱听她说这些废话,虽然他从未对她表现。 “不管我说过多少次,这句话都不会变质。” “好。” “我会爱你很久很久。” “嗯。” “就算你爱我的地方很少,我也会继续爱你很多。” 她的眼睛瞇起,有他的胸膛作港湾,瞌睡虫喜欢和她作伴。 “嗯。” “名扬……”她低声喃语。 “嗯?” “我很高兴嫁给你……” 孟穗睡着了,微微的鼾声传出。将她放在床上,低头,他在她额问轻吻,低声响应:“我也很高兴能娶到妳。” 第八章 名扬更忙了,三天两头不在家,害得孟穗的熊猫圈和兔子眼愈来愈严重。 忙碌让他的脾气更坏,冰脸、酷唇、冷眼、寒眉,近他二尺,寒霜降临,冷气团环绕。 本就不多话的他变得更不说话,连孟穗的歌声也引发不出他的笑意,他总是忧心忡忡地凝视日渐枯瘦的孟穗。 孟穗不解他的忧心,以为他不爱看到自己,以为自己的乖还不到程度。 只有在夜里,他进屋恐吓完孟穗快睡后,走到书房,关起门,和楚楚高谈阔论,他的严肃才稍稍纾解。 名扬不晓得,孟穗总是尾随他身后,将耳朵贴在门扇上,隔着厚厚的木板,偷听他的声音、他的笑语,温习爱他的感觉。 每次见到他,孟穗立刻扬起谄媚笑容,假假丑丑。 她没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瘦削容颜,只看到他满脸不快乐,听到他生气的命令。 孟穗有点笨,不,不是有点,是好大一点笨,她不清楚他的不快乐是因着心疼,直觉以为,他爱看楚楚胜过见她一百倍。 于是她瘦得更离谱了。 名扬不懂问题出在哪里,女乃女乃明明说她每餐都吃,他不懂她怎会变成皮包骨,她的两颊凹陷、瘦骨嶙峋;她的精神很坏,动不动就晕倒。怀孕的女人很多,没有人情况像她那么差。 每次问她,她都笑笑说,我有乖乖照顾宝宝,可是以她的照顾法,会把自己照顾掉半条命,逼得名扬不得不趁所有人不注意,请人在家中里里外外装上针孔摄影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这天,她又晕倒,晕在花园里,吓得园丁打一一九找救护车。 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醒来后,她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孟穗,医生说妳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告诉女乃女乃,妳想吃什么,我让下人去做。” 睁眼,看到女乃女乃、公公和婆婆,名扬不在……空空的心,空空的感觉。 “孟穗,妳要多替宝宝想想,虽然他还小,可是他需要从妳的身体里面获得养分,妳不吃东西不行。”公公苦口婆心。 “我……喝水。” “喝水没营养,女乃女乃让人熬鱼翅粥好不好?” “好。” 无所谓,反正不管吃什么,她都会在十分钟内呕出来,那种带了胃液的臭酸味儿,实在令人皱眉。可她又不能不吃,她不吃,女乃女乃会担心,名扬要指责她不乖巧。 “告诉爸爸,妳是不是常常昏倒?” “还好。” “还好是指多久一次?” “那好像不是昏倒,我只是太想睡,就睡着了。” 近来名扬常两三天回来一次,他不在、她睡不着,尽避人躺在床上,但彻夜翻腾,她没办法入睡。 是红红的兔子眼太疲惫,才不小心闭上,那……不是昏倒吧! “睡”在花园里?“睡”在厨房边?她的睡眠方式真特别! “这样不行,孟穗,妳听话,医生开的营养补给品要按时吃。” “我有按时吃啊!”可是吐出来又不是她的错。 “多吃东西、没事就上床休息。” “好。” “身体养壮,小孩子才会健康。”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们不是给妳压力,是心疼妳,懂不懂?” 婆婆抚抚孟穗头发。她没有女儿,是把孟穗拿来当女儿疼的,看她这样,满心不舍。 “好了,我们出去,让孟穗休息。”公公说。 三人缓缓走出房门,临行,孟穗唤住走在最后面的婆婆。 “有什么事?”婆婆折回来,握住她的手。 “妈,名扬他……” “我们有联络他,他不在公司,手机没开,我想可能临时有事,等等我再联络他一次,叫他回来看妳好不好?” “好。” “孟穗,妳听不听妈妈的话?” “我听。” “很好,妈妈希望妳独立一点,不要老时时刻刻想黏著名扬,他这么忙,不能常在妻子身边是很正常的事。” “我懂。” “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名扬有后顾之忧,是妻子应该做的,他已经够忙,要是还要常常操心妳,是不是很累?” “是。” “那就让自己快乐一点,找点事情做,让他知道妳生活过得很好。” “嗯。” “妳真是乖孩子,睡吧,妳的黑眼圈好严重,眼睛那么红,等会儿爸爸妈妈要去公司,回来的时候帮妳带个草莓蛋糕,好不好?” “好。” 拉起棉被,婆婆拍拍她,像哄小孩似地哄她睡觉。 不久,婆婆出门,孟穗闭合的眼睛不敢睁开,她很努力做到大家的要求,问题是……没有他,她就是睡不了。 躺多久?不晓得,门外一阵骚动,她听见名扬的声音、管家的声音,他回来看她了! 紧闭的眼睛张开一咪咪,等他打开门,她就闭上眼睛装睡,那么他将发现她有多认真照顾自己。 可是,十分钟过去,他没进门;十五分钟过去,他还是没进来;二十分钟……等等,门被打开了! 孟穗瞬地张眼,站在床前的是楚楚,不是他。 “很失望?妳以为我是扬哥哥?” 楚楚拉来椅子坐在她床边,似乎打算长谈。 “对不起。”她为自己的错认道歉。 “没关系,扬哥哥的确送我回来,可惜他回公司了,听说妳昏倒,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扬哥哥?” “他的手机关机。”她诚实得让人想砍。 “哦,我想起来,那时扬哥哥陪我等医生,把手机关掉,我有点小靶冒,体力不支。”她模模自己的额头。 “名扬陪妳看医生?” “对。”她带着胜利笑容。 “好好哦!我也希望他陪我。”孟穗没弄清立场,满脸羡慕。 “陪妳?为什么,他浪费两个月时间在妳身上,妳已经怀孕,他责任了了呀!”一扬手,楚楚的态度自然。 “楚楚,妳的话很难懂,能不能说简单一点?” “简单的是妳的头脑吧!有没有想过,扬哥哥为什么要娶妳,妳哪里值得两千万?为什么才见一面他就决定婚礼?” “我们、我们一见钟情。”这个答案只能说服自己,连大姊和孟姜都说服不了。 “哈!妳别说笑,娶妳是为了找个代理孕母,让生下来的小孩子名正言顺。” “妳弄错,我是他的妻子,生孩子本来就名正言顺。” “妳是单细胞动物吗?为什么笨成这德性?之前扬哥哥说妳蠢到不行,我还不信,原来妳还真不是普通的笨。”瞪她,楚楚表情上写着不屑。 “对不起,我头脑不好,妳再解释清楚点,说不定我就能听懂。” “好啦、好啦,真不晓得我没事在这里和妳磨菇什么。首先,我和扬哥哥是青梅竹马。” “我知道,妈妈告诉过我。” “我们老早决定要联姻,可是后来我生病,医生诊断出我无法生育,我们两家都是大家族,总要有后代来继承事业,于是爸爸想出好主意,先让扬哥哥找个女人结婚,生下孩子,再办理离婚。 “最后,我再和扬哥哥结婚,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孩子啦!不过,妳放心,除了两千万的聘金之外,签离婚证书时,我会不亏待妳的。” 原来,他急着结婚不是因着生病、不是快要死掉,原来她和姊姊妹妹猜错方向,他的着急是为了快点生下小孩,好娶楚楚进门。 “妳在骗我……对不对?” “我骗妳?拜托妳用点脑筋,现代人谁会凭媒妁之言结婚?妳是女乃女乃挑中的,因为算命先生说妳很会生小孩,扬哥哥看到妳的照片同时,立即同意结婚了。” “书里面的坏女人想要抢人家的丈夫,都会编谎言来挑拨离间,我知道,妳正在做这种事,对不对?” 孟穗的手抖脚抖,全身抖得像风中落叶,可她还是很勇敢地用她的小说归纳法,归纳出眼前情节。 “这件事妳自己去问女乃女乃呀,问是不是她挑中妳,是不是算命的说妳会多子多孙、旺夫益子。仔细想想,扬哥哥为什么要娶妳? “妳长得美吗?比我差了一大截。妳的学识、人品、能力哪项及得上我?再论感觉爱情吧,妳和扬哥哥可以像我和他之间,这样子谈心说笑?不行吧!妳那么笨,扬哥哥根本和妳说不来话。” 楚楚没讲错,好几次他们聊天,她在旁,半句话都插不上。他们之间有谈不完的话题,经常,他宁愿留在书房同楚楚一起,也不愿意回房。 “还有啊!妳认为我和扬哥哥为什么老出差,不过是合作一间小小的饭店,干嘛花这么多心力?我们目的是要避开妳,在外面过夜。” “在外面过夜比较好玩吗?” “笨蛋,妳以为我们在外面做什么?做扬哥哥让妳生小孩的事啦!”楚楚气死了,她真是货真价实的白痴。 “不对,小说里面男女主角分手,都会正大光明说清楚,不会偷偷模模,我想,名扬不要我,一定会当面跟我说。” “当然要当面跟妳讲,只不过我们在等妳把小孩生下来,以妳现在这么不稳定的情况,谁敢多说话?一个不好,小孩子流掉了,岂非前功尽弃?算了,我不跟妳耗,眼前妳只要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就行,快睡吧!别昏倒了又赖在我头上。” 语毕,楚楚轻松走出门,愉悦的步伐间看不出生病姿态。 望住门扇,孟穗心情纷乱。 “她在骗我,小说里面的坏女人都会说谎把女主角逼退……可是不对啊……名扬承认喜欢楚楚比我多,他们感情很好,是我亲眼看到…… “楚楚生病,他陪她去看医生:我晕倒,他连进门看看我都不愿意。他说忙……是忙着和她做运动吗?难怪他那么累,累到不行陪我运动,不行让我挂在他身体上头……” 孟穗躺不住,冲动,她起身下床,在房间里来来回回逛。 最后,她走到穿衣镜前,大声对自己说:“程孟穗,勇敢一点,去找女乃女乃当面问清楚,问清楚后就知道,他的两千万是不是要买小孩。” “怎么办?是真的,楚楚不是说谎骗人,我是女乃女乃挑中的,名扬光看照片,甚至还不认识我,就同意婚事。 “算命先生的确说我是多子多孙、旺夫益子相,而且名扬没生病,不会死掉……所以他急着娶我只有一个目的——用两千万买小孩。” 结论很可怖,她却不能不接受。 “换句话说,楚楚不是坏女人,她是女主角,我才是意外闯入的坏女人,破坏别人的爱情,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嫁对枉婿。”手绞着床单,她喃喃自语。 “坏掉了,心脏坏得很厉害,修补不回来,我这里痛得好凶,一阵一阵又一阵,好像要喊罢工。” 她抚着胸口,痛…… “我的心脏坏掉,泪腺也坏得严重,泪腺小姐妳忘记我是缺水的程孟穗,不是水太多的程孟姜吗?” 眼泪颗颗、串串,在她颊边淌出湿意,伸出手指,拂开一串,马上又来一串递补。 “程孟穗,妳不要哭,妳把头脑哭得混沌,想不出下一步,小说上讲,破坏别人爱情的女人,心地都恶毒,妳会不会变成坏女人了? “不可以,当不成女主角代表妳不够好,心地再变坏,会更惹人讨厌。 “妳看他们一起上班好快乐、他们一起聊天好快乐、他们一起在外面过夜好快乐,他们只要单独在一起就好快乐,加上妳,他们就不快乐了。 “每本书都说,爱他就该给他自由和快乐,虽然妳给不起名扬快乐,至少要给他自由。 “小说坏,小说只交代女主角的结局,没告诉观众,坏女人后来变成怎样,害我东想西想,想不到怎么做。” 孟穗从书柜里抽出一大堆小说,翻开、合上、翻开、合上,她很努力寻找的资料,可惜书里面对坏女人的描述很少,只有…… “坏女人要离开男主角,好一点的坏女人要黯然退场,坏一点的坏女人会被男主角扔出去,我要当好一点的,不要当坏一点的。”点点头,她告诉自己。 找出参考书籍,孟穗决定自己跑掉。 跑掉……跑掉……怎么跑?她那么爱他,跑了腿跑不了心,跑了身子跑不了情,她要跑到哪里去,才会忘记她爱他,忘记这段刻骨铭心? 忘记他,她办不到;留下来,看楚楚爱他,便是痛彻心肺,走或留都是伤、都是痛。可是……迟早都是要走的啊……他要孩子不要她,朝夕相处,叫她情何以堪? 打开衣柜,取出名扬的外套,紧紧抱在怀里,留住一丝丝他的气息,她能拥有的,只有这么多。 拋下满地小说,她走出房间。 很舍不得,尤其舍不得她的尤加利树。笨!尤加利树是别人家院子种的,又不是她的……失水十五西西。 才走十步,连家中围墙都还没走尽,她已经开始想念他——那个眉毛皱皱、一脸平板的爱生气老公。 又犯笨,他哪里是她的老公啊,他是楚楚的,所以跟楚楚在一起,他不会眉毛皱皱,不会一脸大便,只有开心和微笑……失水二十西西。 迎面有人和她打招呼,孟穗不懂礼貌,自顾自哭,没伸手跟人说哈啰。 以前她从不这样,她是太难过了,难过从此她不能躺上名扬的胸膛,没有他,她会变得好难睡觉。 她难过,以前自己坏心肠,看到坏女人被惩罚都拍手鼓掌,直到自己变成坏女人的家族成员,才晓得坏女人很可怜。 她走了很久,久到头脑发晕,才发觉自己迷路了。 蹲在路旁,她虚弱地哭道:“妳不能晕,这里没有女乃女乃,没有人送妳去看医生,名扬很忙,不能回来照顾妳,除非、除非妳把自己变成楚楚,他才会陪妳去看医生……” 想到这里,孟穗哭得更凶。他只陪楚楚看医生、不乐意陪她,他的爱情世界只要楚楚,不要她这个路人甲,他当她的尤加利树当得很委屈…… 就这样,孟穗靠在马路边,哭得眼红鼻子红,哭得严重缺水,哭到好心路人找来警察,把她送进警察局。 半个小时后,孟汶和孟姜同时出现,看见她们,孟穗一把投进姊姊怀抱,哭到不行。 “姊……” “怎么了?”孟汶被她的眼泪吓坏了。没弄错啊!被她嫁出门的是孟穗,她没有眼泪,只有阿波罗的笑颜,是谁改变她的性情? 看见孟穗哭,孟姜二话不说,舍命陪姊妹,从背后抱住大姊,哭到不行,两个芭比女圭女圭很伤心,哭到警察叔叔不忍心。 “楚楚很难变。”久久,孟穗冒出一句没人能理解的话。 “什么?”孟汶没听懂。 “楚楚是天才少女。” “哦,没有人逼妳当天才少女啊!”就是蠢才少女,孟穗当那么多年,她们不都忍受下来了? “可是我想变成她。” 当女主角比当坏女人吃香,孟穗以为自己是第一女主角,没想到弄到后来,只是个戏分比较重的女配角。 “不能变成楚楚,很严重吗?”孟汶不解。两个妹妹靠在她身上哭,快把她压死了。 “名扬没有生重病,他不会死。” “他不死很好啊,妳不用担心变成寡妇。” 孟穗说得语无伦次,如非特殊智能,很难解读她的语言,幸好她有个心灵相通的双胞胎妹妹,成功解读她的思想。 “他没病,为什么花两千万买妳?”孟姜问。 “他要买代理孕母,帮楚楚生宝宝。”孟穗答。 “楚楚是谁?” “是他喜欢的女人。” 一问一答问,孟汶抓出事情大概,警察先生可没这等本领,不过又是代理孕母、又是二千万的人口贩卖,不用怀疑,这绝对牵涉到违法问题,身为人民保母,宜主动侦办。 “小姐,有什么委屈,尽避说,我们专门在替人民伸张正义。” “你、你们要抓他吗?” “当然,任何人犯法,都是我们的职权范围。” 这句回答,让孟穗哭得更惨,滔滔江水向东流,无情水、有情心。 在爱情生涯中,她无法对不起他,虽然名扬从“爱她”与“不爱她”当中,选择了不爱,但她的选项有限,除了爱他、更爱他、爱死他、爱他一生一世不悔外,没有以上皆非可供选择。 既然只能选择爱他,就让她一并选择伤情……想到这里,她哭得凄惨,放声大哭三分钟,最后饿扁扁的肚子告知她的身体——小姐,妳可以准备休克了。 没错,下一秒,她的人生变成黑白。 孟穗回到娘家三天,说也怪,孟姜没弄什么好料理,不过是泡面、泡面加蛋、泡面加白菜,就把她的呕吐症给治好,想来想去,她就是没有当少女乃女乃的命,吃不惯鱼翅鲍鱼。 大姊去上班,孟姜在她的三令五申下,走一趟传统市场买菜。大姊说用泡面喂孕妇会遭天打雷劈,于是痛恨下厨的孟姜乖乖出门,为未出世的侄儿牺牲。 孟穗窝在沙发上,韩剧“背叛爱情”在她面前上演,明明没有悲伤剧情,她就是哭得很伤心。看到女主角的婆婆、女乃女乃,她哭;看到男女主角,她哭;她的泪腺在她二十二岁这年,开始发育完全。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孟穗抽卫生纸把泪水擦干净,她又用掉孟姜一包面纸,大姊回来肯定要埋怨,面纸用量是以前的两倍。 打开门,一看见是“前任老公”,孟穗没有依照反射意识的指示,跳上他怀里,反而急急忙忙把门关上,压抑爬树欲。 “把门打开。” 他的声音很凶,不用怀疑,他的眉毛又食物中毒了。 “不用啦,小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寄回去给你,我知道你花了两千万,两千万很难赚,我不会把孩子据为己有的。”说着说着,她被自己的大方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说,把门打开。”他重申,语调更加阴沉,三天已经是他的极限。 那日孟汶打电话到公司找他理论,把孟穗回家后说过的委屈一一转述,他直觉想往程家冲,孟汶阻止他的冲动,要他先把事情弄清楚,彻底解决后,再到程家接孟穗。 于是,他去看针孔摄影带子,知道了许多他不晓得的事情。 一件件都让他震讶,比如孟穗晕倒的频率,高到让人心碎,她经常在屋里坐着坐着,一起身就晕了过去,问题是,他的笨老婆不认为那叫作昏倒,以为是单纯的人体睡眠补充。 还有她的孕吐简直可以打入世界纪录,用来宣导母亲怀孕的辛苦。她的每餐饭都贡献给马桶,维系她生命现象的,是一壶壶白开水和点滴。 最让他讶异的是楚楚,一直以为孟穗对楚楚的排斥,源自于她单纯的胡思乱想,没想到确有其事,录像带里,楚楚对孟穗说的话一清二楚。 于是,他找楚楚当面把事情谈开,替她另外找房子住,并安排卢经理接手饭店投资的事情。他不再和楚楚单独见面,他认楚楚需要时间,把两人的关系分辨清楚,对她,他的立场向来是兄长。 事情一解决,他立刻飞车到孟穗家里。 “我们家、我们家门坏掉了。”背靠在门板上喘气,孟穗胡说一通。 她害怕门开,她会控制不了的跳上他的身子,又拿他当尤加利树,这样一来,她不只是坏女人、还是坏女人中的坏女人、坏女人排行榜第一人,坏女人会长、坏女人头头。 不要啦……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当坏女人。 “妳越来越不乖。” 一句话,名扬把孟穗电到,他说只要她乖,就会喜欢她胜过楚楚……可是她哪能乖…… “我数到三,把门打开。”名扬下最后通牒。 “你骗人的对不对,不管我多乖,你都比较喜欢楚楚。”委屈、可怜,她是倒霉的坏女人。 “不对。”他果断回答。 不对?他说“不对”?她头脑胡涂,连听觉也受到障碍? “你明明喜欢她……”把门拉开一点点缝缝,她要看清楚他的嘴形。 这个“一点点”,让名扬找到机会,闯进来。 名扬不等她跳,双手抱起她,用她最习惯的无尾熊姿势,两只粗手臂托着她的小屁屁,把她托到沙发边,坐下,她仍然在他怀里。 “我喜欢妳比喜欢她多。”他的口吻不容怀疑,凶恶的口气、凶恶的脸,他的表情通知她,好胆妳就给我反驳看看。 吧笑两声,她说:“你不用再骗我了啦,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楚楚已经统统告诉我,她生病不能生育……” 他晓得,孟穗要转述楚楚在他们房间里说的话,这一段名扬在录像带里看过。 把孟穗的头压回自己怀中,他不要她对着自己的脸说话,因为他还在生气,生气她离家出走,等会儿,他又要计较起他对楚楚微笑、对他凶,加加减减起来就认定他喜欢楚楚比喜欢她多,到最后连他不陪她剧烈运动也给算了进去。 这些计较,他在录像带里看过太多。 “她在闹着妳玩,欺负妳头脑笨,容易上当受骗。我不会娶她、不会和妳离婚、不会只要小孩子不要妳,我和楚楚只是兄妹之情。” 这些话他不只说过一遍,要是有人敢叫他把同样的话讲两次,二话不说,他要对方走路,可惜,眼前这个笨到底,一次说不通,要说个三五次才能懂的女人,他……舍不得请她走路。 “她的态度很认真,不是说假话,连女乃女乃都证明,她是真的,我是假的。” 这段女乃女乃向他提过,说起孟穗怪怪的态度、怪怪的掉泪,怪到女乃女乃也觉得心酸,事后她气自己,没及时发现问题,把孟穗留下,为这点,她难过了好几天。 “她的玩笑开得太大,把妳吓跑,所以我处罚她不准见我,直到她嫁人,对妳不再具有威胁。”经过这场,他和楚楚仍是兄妹,除非她一直想不清,这种说法,最能让孟穗对楚楚不心存芥蒂。 “也许她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说玩笑就是玩笑。” 就算不是玩笑,他也要逼所有人相信那只是玩笑,他的女人够笨,只适合简单的事情,不适合复杂逻辑,他决定用简单的玩笑,解决眼前所有困境。 “可是……” “没有可是,妳就是乱想,我问妳,谁告诉妳我病重,要赶快娶妻生子,以免绝子绝孙?”这个情报是孟汶提供。 “我猜的。”她实招。 “谁告诉妳,妳是介入别人爱情的坏女人?”这句他在录像带里看分明。 “我想的。” “那就对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妳自己在乱想?有问题妳应该来问我,不是自己在那边乱想,然后乱跑,跑到迷路,被娘家领回来。妳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这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还要让妳大姊打电话给我,把我胡骂一通,说我是怎么对待妳的?妳说妳是不是故意让人认定,我亏待妳……” 他很凶,通常她会被吓到说不出话,可是今天她豁出去了。 “你本来就对我很不好啊!你不疼我、不让我跳到你怀里吊着,连睡觉也不抱我,我要抱你,你还把我推开,你比较喜欢在书房和楚楚聊天,每次你和她说完话,回房间看到我,就对我凶。” “笨蛋,妳身体那么坏,动不动就昏倒,要是让妳像以前一样跳上跳下,说不定孩子会被妳跳出来,我会不会伤心? “笨蛋,我晚上不抱妳,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是正常男人,抱着妳我会不会想『做事』,妳瘦成那样子,万一事情做坏,把妳弄病,我会不会舍不得? “笨蛋,我哪里爱留在书房和楚楚聊天,那叫赚钱好不好?赚钱谁不开心?最让我生气的是,我三更半夜回到房间,妳还没睡,睁着一双兔子眼看我,我会不会心疼?” “原来……你是伤心、心疼,不是生气,可是你明明和楚楚……” 蜷在他怀里,他的心跳很安稳,笃笃笃,每声都是笃定。 “不准再拿楚楚当借口,她是我的妹妹,我宠她十几年,我笑着对她说话是习惯,不是爱情。”这话叫作强辩,可是他无所谓。 “意思是……你凶着对我说话,才是爱情。”他的爱情很难懂。 “对。”他说对便对。 “可是……” 再次想抬头,他不准,压着、收着,她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丢了三天,好不容易归位,他不松手。 “不准可是,妳这么不乖,要是生出一个坏小孩,我要不要照三餐打他?”他口气凶恶,但表情已经柔软,轻轻的笑荡在眼角眉梢。 “不要。”捣住肚子,虽然宝宝让她很辛苦,但她舍不得他受苦。 “那妳要不要乖乖回家?” “楚楚……” “她搬出去了,我命令她,嫁了丈夫才准到我们家来。” 这个命令让楚楚哭到不行,可是没办法,谁叫他是有妇之夫,重色轻妹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 “真的吗?”意外!这样算来,他好象真的喜欢她比喜欢楚楚多。 “真的,要是妳现在不回家,惹我发火,我会把气忍着,等孩子生出来,把他揍个半死。” “不要。” “不想要就马上回家。” “好。”无异议,她又当上女主角,什么都好谈。 孟穗答完,他马上抱着她走,走出巷子,走到车边。他很高兴,孟穗比前几天重? “妳变胖了。” “嗯,告诉你,我好厉害哦!我回娘家吃了十几包泡面,都没吐出来。” 什么?他给她们姊妹两千万,她们居然给孟穗吃泡面……看来这回,要打电话兴师问罪的人换成他了。 “这几天我一想到你就哭,孟姜也陪我哭,她说,我们这样会生出跟我们一样爱哭的小孩子,以后我们可以去兼差演孝女白琴。” 很好,他还没死,就要他的孩子当孝女?程家姊妹罪加一等。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回到杨家,孟汶和孟姜的罪行重大,该判终生监禁。 尾声 夏季,暖风徐徐,昏黄夕阳透过窗棂,落在摇椅上白发女乃女乃的脸庞,金黄阳光、金黄笑颜,她满足地看着院子里,摇着秋千的孙媳妇和小曾孙。 一阵车声传入,孟穗从秋千架上跳下来。 名扬下车,人尚未站稳,孟穗几个纵跃,跳进他怀里,圈勾住他的脖子,吊挂。这个坏习惯很多年了,她不改,名扬也不要求她改。 一分钟、两分钟,亲他、吻他,他直挺挺地,不动,直到孟穗摩蹭够了,才带着满足喟叹跳回地面,笑颜摊在他面前,他还是一张扑克脸。 “笑笑嘛,每天三大笑,会长寿哦!” 她在他身侧唠叨,日复一日的说词,更变不了他的习性,不过,当他抱起秋千上两岁的小女儿时,笑容自动映上。 被不够偏心?当然,又偏又歪的坏心脏,只把笑脸送给女儿,不给她分享。 后来,孟穗研究出道理,他只对小孩好,不过小孩子一天天长大,他还是一本初衷,对她煦和温柔,就像他对楚楚一样。 在名扬心中,楚楚永远是小时候那段。 “我觉得你变心,你爱栩栩,不爱我。”堵在他面前,孟穗摆出吃醋相。 他没理会孟穗,冷眼扫过,抱着栩栩直接进屋。 “我要把她塞进肚子里,不准她生出来。” 名扬将她的话当灰尘,直接过滤掉比较快。他坐进沙发里,两条腿当摇摇马,把栩栩的笑声摇满一屋子。 “为什么?”孟穗的为什么扔进大海,没人理睬。 “你对我不好,我要回娘家,给你没面子。”孟穗的抗议,这回名扬有了反应。 “妳没有娘家。” 宾果,答对了!孟汶、孟姜相继出嫁,林妈妈把她的“娘家”租给别人了。 “我要离家出走,永远不回来。” 这句恐吓更不具威力,因为离家超过五百公尺孟穗就会迷路,到时,警察局打电话来,不过是麻烦他多跑一趟。 “妳会丢掉。”冷冷的,他提醒她这个想法有多愚蠢。 “那我……我不吃饭、不睡觉,把自己变成皮包骨。”这个威胁,名扬听进耳朵里去。 他郑重回头,一个字一个字对她说:“妳有本事就给我绝食抗议,我会把栩栩揍扁。” 这是哪门子的响应?明明就是他宠孩子宠到孟穗心理不平衡,现在又拿孩子逼迫她合作? 可是,很抱歉,这在杨家就是符合逻辑,你能奈他何? “哦,栩栩听到了哦!爸爸说要把妳揍扁扁,他喜欢我比喜欢妳还多。” 孟穗笑弯两朵云眉,圈住名扬的头脸一阵乱亲。 女乃女乃看不下去,走过来抱住小曾孙。 “乖栩栩,爸爸妈妈胡闹,我们不理他们,我们去买糖糖哦!” 带走小栩栩,孟穗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坐上栩栩的摇摇马,拉拉扯扯,把名扬的脸皮当成面团,说:“笑一个、笑一个,你不笑,我会以为你不爱我,会去找别的男生爱,你就变成可怜的单亲爸爸。” 他没笑,但嘴角略略上扬。 “笑嘛、笑嘛,你不笑我很可怜吶,不要逼我唱歌哄你笑哦!” 想起她的歌声,名扬总算忍俊不住,展颜。 “哦,好帅哦,我的老公是全宇宙最帅的生物。眉毛很帅。”说着,湿湿的唇贴上他的眉间。 “鼻子超帅。”好了,他的鼻子也沾上口水。 “嘴巴更是举世无敌的帅。” 当她的唇黏上他的,情况变得无法控制,温文的吻添了干柴、烧上烈火,他的大掌抚上她的背脊,柔软滑女敕的背部肌理勾动,抱起孟穗,他迅速攀上楼梯,快…… 突然,一声闷哼,浇熄。 因为孟穗在他耳边轻语:“我怀孕了。” 全书完 编注:别忘了,《扮猪吃老虎系列》还有“男人女人在作戏”、“男人女人看错眼”、“男人女人装心眼”。 同系列小说阅读: 扮猪吃老虎1:男人女人扮完美 扮猪吃老虎2:男人女人在作戏 扮猪吃老虎3:男人女人看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