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滋味》 第一章 小题是怎样的女人? 嗯……实在难以形容,不过,若称呼她为怪物,她身旁的亲朋好友,大概会举双手同意。 怎说她是怪物呢? 她的确相当怪,再没人比她对钱的态度更奇怪了。 她爱钱,超爱钱,爱钱爱到不择手段。为钱,她在大哥的农场里开起地下钱庄,三不五时吆喝同党出门讨债;为钱,她把左手收进来的礼物,右手找到好财主转手变卖;为钱,她国中没毕业就出门打工,从泡沫红茶店小姐到辣妹槟榔摊,从派报到端碗盘,什幺工作她都做过。 拚命赚钱的姜小题,读书自然不可能读出好成绩,于是高中毕业后,她便决定拍拍离开家里,投奔住在垦丁的大哥。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为钱! 扁是因女人爱钱拜金,就说她是怪物,未免过分,可我前面说过,她怪,是怪在她对钱的态度。 怎幺说呢?别人的钱是打上二十四个结,可她的钱却至少要打上两万四千个结,对于赚进口袋的每分钱,她绝不会“不小心”或“一个不经意”将它浪费掉。 所以,她跟保险、她寄定存,她用最安稳妥当的方式,细心保管赚进来的每一块钱。 叫她投资?风险太大不考虑,赔掉本金谁负责;叫她跟会?行啊,她只跟她家爸爸妈妈和哥哥的会,利息由她敲,永远不怕会头倒,至于去跟别人家的会仔?想都别想。 小学时期,老师讲一个守财奴把金子埋在墙角,却被小偷挖走的故事,当全班同学为守财奴的愚蠢呵呵大笑时,小题却为那块失窃的金子心疼,并学会,金子绝不能埋在泥土里,因为现代的金属探测器很高明。 正常人赚钱是为让自己的生活过得优渥舒适,她不,她以累积财富为人生乐趣。 她把小钱存成大钱,把大钱变成定存,再把定存生出来的小钱组织起来,成为大钱,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她不擦化妆品、不穿新衣服(别人送的除外,但大部分她会转手把化妆品和新衣服卖出去,除非有滞销货品,否则她绝不会容许自己的皮肤吃太好)。 她不吃豪华大餐(别人请客除外,如果量多的话,她会打包回家,请她讨债公司的员工当尾牙)。对于女人所有喜好,她全然没有。 严格说来,他们家好歹是企业世家,再不济,她也是个跨国企业老板的千金,她应该没道理抠成这副德性。 可,坏就坏在这里,当初就因父母亲工作太忙碌,从一出生,父母就将她送回乡下老家,让外婆扶养。 环境造就一个人性情,她“遗传”到外婆的金钱观,深深相信,女人是油麻菜籽命,落到有钱人家代代繁衍代代富,嫁到穷鬼变成乞丐婆,唯一破解之道,就是——存钱、存钱,存多到不行的钱。 所以,钱腌在盐巴里是正确的,钱进门不能让它出门重见光明是正确的,一毛不拔是正确的,而她——小题,正在做人生最最正确的事情。 小题十四岁那年,爸爸带妈妈回外婆家过年。 妈妈眼看女儿穿著自己二十几年前的旧衣服过年,一把心酸泪洒落在门庭前面。 她哭着搂住小题,对母亲说:“小题是少女不是小孩子,这年龄的小孩对美丑很敏感,大过年,为什幺舍不得给她买件新衣服穿?” 外婆说:“新衣服会比她身上这件好看吗?这块布料又柔又软,小题穿起来多漂亮,好象妳年轻时候。” “过年前我不是寄给妳一张两百万支票,要妳带小题去百货公司买衣服吗?别告诉我妳没钱。” 想起女儿正在重复自己年轻时的痛苦,妈妈感同身受。 “我是没钱啊!” 外婆也是千百个无辜。她拉起小题,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小题身上的衣服,究竟哪里不对头。 “钱呢?”妈妈气炸。 “在农会里面。”外婆答得理所当然。钱不在农会,不然在哪里,长在果园里,还是养在鱼塭里? 正当母女两人吵闹不休时,小题轻轻在母亲耳边说:“妈妈,妳不要生气,阿嬷说,等她死掉,那些钱都是我的,节省一点没关系啦。” 听到小题的话,妈妈脸色转绿,冷气从末梢神经往上窜起。 她心想,完了,女儿被教养成万般皆下品,唯有金钱高的吝啬鬼了。于是当下她就决定把小题带回台北,不再让她受母亲的思想荼毒了。 问题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题的性格早在七岁那年定型,要改变,恐怕得等到下辈子重新投胎再说了。 于是,在她眼里,三个哥哥是财库、妈妈是国税局、爸爸是财政部,要多少敲多少都没问题。 回家第一年,她努力从家人身上搜刮财物,但渐渐地,大家发现,再多的钱好象都喂不饱她的胃口,且她也没有因为钱入袋,而让自己过得舒适一点。 她上厕所还是一样用半张卫生纸、洗脸仍是用半脸盆水,且身上穿的,还是妈妈二十几年前的旧衣裳。 于是他们便趁小题上学,开家庭会议,决定不再供应小题金钱,不让她继阿嬷之路成为守财奴第二代。 你认为这个决议能解决小题的问题吗? 当然不能,否则后来她怎会成为槟榔西施?何况,要不是大哥机警阻止,小题早就下海当钢管女郎了,听说红牌跳一晚,可以赚上十几万呢! 这个决议的唯一效用是——小题认定父母亲重男轻女,她必须更自立自强……累积财富! 这是她从台北跑到垦丁投奔大哥的主因之一。 前几天,她碰到南下寻访未婚妻的傅恒,他超有钱,名牌汽车一大把,钱多到铺在地上当磁砖,还嫌磁砖太薄不合脚。 小题问过他的未婚妻——薛渟渟,要不要让贤? 渟渟回答小题,她想嫁的人是小题的二哥姜亚丰,不是这台名牌轿车。 抱着渟渟的信誓旦旦,小题充满信心,回到台北,租了间小到不行的顶楼“套房”,追夫计画于焉展开。 精打细算的小题算过,住在家里可以省下一笔开支,可是想起“邻居”,她便难以忍受,她现在是回来追老公的,可不想让一个乱七八糟的男人插进来搞破坏。 说说那位“邻居”吧!他叫作周坎,爸爸是某某立法委员,赚了不少黑心钱。 小题十四岁回台北那年,他就一见钟情煞到小题,从此左右相随,以情人身分自居。 本来看在钱的份上,她不介意和他交往,虽然周坎有点肥、有点矮、头脑也有点坏,可是他会送她香奈儿香水和包包。两样东西一转手,小题的存折就能入帐五位数字,就这样,他们交往一年左右。 一年后,周坎觉得时机成熟,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抓住她、想强吻她,小题极力反抗,幸好英勇的二哥出现,把他的下巴打落,阻止他的强暴行为。 二哥丢五千块叫周坎去看医生,小题则趁着二哥回身之际,把五千块捡起来放入自己口袋里,手指弯弯向周坎说拜拜。 回家后,二哥问她:“为什幺和那种人搅和在一起?” 小题顺口回答:“他有钱啊!” 二哥走过来,用食指猛敲她的脑袋瓜,骂她没脑筋,当时二哥是这幺说的:“他老爸不晓得贪污多少钱,妳和他扯在一起,若是他东窗事发把妳咬上一口,到时妳存折里的钱全成了人家的,就别来找我们哭穷。” 顿时,她登然醒悟,从此对周坎保持三公里以上的安全距离。 然,再密的鸡蛋也有缝!还是有不小心被他“臧”到的时候。头脑有点坏的周坎忘记二哥的拳头、忘记她不只一次说过两个人早已分手,还一直以小题的男朋友自居,对所有人宣告。 这也是后来,小题假藉兄妹情深,硬要到垦丁长住的主要原因之二。 一个周坎和一个家庭会议,让她当了三年的乡下女。 现在,她回台北了,但拳头很硬的二哥留在垦丁,照顾她“未来丈夫”的现任“未婚妻”,没办法分身料理周坎。所以,尽避心痛,她还是砸下三千块代价,租下这间铁皮屋套房,暂且安身立命。 不过,假设这三千块钱投资,能为自己这颗油麻菜籽,寻到一片沃土,那也值得啦! 铁是种可以制成乐器的东西,它的导音性好,稍一拍打就会铿铿锵锵地发出声音,再加上门外那位垃圾妹,用钥匙在铁门上刮刮抠抠,弄出的刺耳声响,让人鸡皮疙瘩直冒,小题不得不憎恶地开口: “品君,妳很差劲,这种声音很恶心耶。” 品君是小题国中时期的朋友,国中毕业后她们分道扬镳,就读不同学校,但还是经常有往来。 “哇塞!这幺热的地方妳住得下去?不怕烤掉妳一身油?”品君用手不断煽风。 “那不正好?多少人拿钱去卖肉,我有免费烤箱,别人羡慕都来不及。”说着,小题把一条拧吧的毛巾贴在额头,降温。 “妳认为没有油的虱目鱼肚谁会买?”品君横她一眼。 她和小题的性格有几分相似,她也爱赚钱,也不择手段地把别人口袋里的孙中山,引渡到自己口袋里,不过,不同的是,她从不苛待自己,钱带给她的是极致享受和快乐。 “把我比喻成虱目鱼肚,妳很可恶。” “妳把我请进火炉才叫可恶,知不知道我这张脸画多久才完工?” 汗水的作用力很大,几下的冲刷,就糊了品君敷在最外层的蜜粉。她直接蹲在小小的电风扇前面,把力量不大的人造风全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心静自然凉。” “要我凉,除非开冷气;否则,就给我一把雪。” “那容易。”说着,小题拉起喉咙唱歌:“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 “妳够了!”品君又瞪她。 “这样就凉了?那幺快,我的』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还没开唱呢。” “少说废话,讲!找我来做什幺,我的时间很宝贵。” “记不记得,妳告诉过我,妳有一个表姨的女儿的丈夫在傅恒身边当秘书?”她凑近品君,脸上满是欣然与期待。 “是啊,那位股市之神!” 品君对他不感兴趣,因为没多大油水可捞,他是算钱起家的,别想从他身上算计钱。 “妳拜托妳表姨的女儿的丈夫,帮我探听他的每日行程好不?” “做什幺?想跟随他的脚步赚钱?省省吧!扁跟他能赚大钱,我表姨就不会苦哈哈。” 品君把电风扇开到最大,巨大声响自马达传出来,它在尽它生命的最后一分努力——三分钟后,它寿终正寝。 “喂,那是房东的,妳把它弄坏,他肯定要我赔。” 小题东碰西碰,想碰出它临死前的挣扎,可惜它没志气,动都不肯动一下。 “妳到底要做什幺?”品君问。 “我要嫁给他!”小题信心满满。 “嫁给他?妳没发烧吧?”品君模模她的额头后下了结论:“妳被热昏了。” “不是,我是认真的,我要嫁给他!” “为什幺要嫁给他?为了他的钱?少发神经,他马上要结婚了,报纸刊那幺大,妳有什幺本事横刀夺爱?”品君挥挥手不理她。 “放心啦,他娶不到渟渟的,我很有希望。” “妳笃定?” “别管我笃不笃定,一句话,帮不帮?” “代价是什幺?” “厚,朋友有幸福归宿,不是最美丽的代价吗?” 投资三千块房租已是她最大的忍受范围,要小题再出手……妳有没有尝过心绞痛的滋味?没错,那种痛会比心脏衰竭更难以忍受。 “少来,妳幸福妳的,关我屁事?” “江品君,妳不知不知道自己这种贪婪的嘴脸有多恶心?” “恶心?如果我这样叫恶心的话,那妳该在对别人伸手时,照照镜子,我保证妳马上吐一地。”品君回将她一军。 “不管不管,我一定要嫁给他的钱。” “妳嫁不到,他的钱铁定和妳无缘。”品君不看好老同学。 “别东扯西扯,我的动作必须快一点,让他在婚礼前认识我,对我产生好感,这样婚礼当天他发现新娘子出走时,才会考虑由我来当替代品。”她的计画简单到……接近笑话。 “算了吧,姜小题,妳知不知道他有多少个情妇?台面下的不算,台面上的就够妳眼花撩乱了。想递补?先去领号码牌呀,我保证妳光领号码牌就排到明年去了。” “他这幺红?不是妳夸大其词?” “我夸大其词?妳知不知道什幺叫作股市之神?妳有没有听过金手指,拿钱滚钱是最高段的赚钱方式,我用美貌赚钱已经低一级,像妳这种以劳力赚钱的只能叫白痴。” “有这幺厉害吗?我二哥也叫股市之神,可是我没看见哪个女人需要领号码牌才能见到他啊。” 渟渟就是一个百分百的空降部队。 “作风不同,妳老哥躲在乡下偷偷赚钱,人家傅恒,时时上新闻、连总统夫人都要请他操盘大捞一笔,妳说他红不红?放弃吧,只穿夜市五十块钱衬衫的女人,拿什幺去和那些光作头发,就用掉妳半年花费的女人抢生意,早点睡比较实际一些。” “品君,人生很难讲。” 若非人生处处是意外,二哥怎会看上笨渟渟?所以,她希望无穷。 “再难讲也不会化腐朽为神奇,去找个能被妳压榨的男人比较稳当。那个周坎怎幺样?立委媳妇耶,头衔不错听,要不要我帮妳钓周坎,媒人红包只收半价?”品君问。 “周坎还用妳帮我钓,我不会自己来?不管不管,妳要是不帮我的忙,我就不认妳这个同学。”小题话出威胁。 “少一个人认我当同学,对我而言,没差!” 品君拿出吸油面纸,将一脸动物油吸干,再拿出蜜粉重新匀上一层后,转身准备走出小题的烤炉。“下回别为这种无聊事打电话找我。” “十万!” 在品君右脚跨出门槛时,小题忍痛下决定。 “妳说什幺?” “我说十万块,要是我嫁成傅恒,我给妳十万块红包,感谢妳鼎力相助。”她咬牙。 “只要我把他的每日行程提供给妳,就能拿到十万?” “要我嫁成才算数,怎幺样?这笔钱赚不赚?” “嗯……十万,很难拒绝的数目字,不赚不是人!”开玩笑,十万可以买下一整组sk2,把她的脸擦成童山姥姥。 “好,动作快一点,我的时间紧迫。” “没问题,晚上我立刻飞奔到我表姨的女儿家里,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品君像只花蝴蝶般翩翩飞出去,脸上带着喜色,那是不小心刮中实时乐的表情。 资料上说,傅恒习惯五点到七点间,在这一家餐厅请客户用餐,并于九点之后,到另一家刚录用她的法式餐厅和女伴吃饭。 一个晚上吞两餐,还专挑高级餐厅?小题不禁为他的浪费摇头。 暗恒不晓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不晓得今日万贯腰缠的霸主,有可能成为明日一文不名的阶下囚吗? 这男人太仗恃自己的财富,太崇信千金散去还复来的狗屁道理,所以,为了保障他的未来,娶姜小题是他最聪明的抉择。 耶!姜小题加油、姜小题冻蒜、姜小题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题对自己微笑点头,然后满怀着自信,走进这一家中式餐厅应征。 五点十分,小题得到这份工作、五点三十分,傅恒走进餐厅门口。 呵呵!机会上门,她将在今夜“偶遇”未来老公。 闪进厕所,小题拉拉围裙、整整头上的小发箍,对自己做一个代表成功的v字手势。 抽走菜单,她走到傅恒桌前,“请问两位先生要点什幺?” 蟹黄海鲜煲!小题在心里替他回答。 “蟹黄海鲜煲。”傅恒说。 宾果!不过,他吃那幺多海鲜做什幺?好在下一摊的女人面前表现无穷精力? 男人,下半身的强度等于他的能力?偷偷地,趁人不注意,小题吐舌头、挤眉弄眼。 “蟹黄海鲜煲?好,请稍等。”她的声音清脆又甜美,引得坐在傅恒对面的客户抬头看她。 “小姐,我要岩烧牛排。” “岩烧牛排吗?请稍等。”小题伸手收回桌上的菜单。 “小姐,妳有没有兴趣走演艺圈?”傅恒的客户对她说。 “我?可以吗?” 小题微笑,她的眼光带到傅恒身上。既然人家不主动认领她,她这只流浪狗只好拉开嗓门对主人吠两声。 “啊!是你,好巧,你怎幺在这里?”小题半蹲身,摇摇他的衣袖说。 直到这时,傅恒才抬眼看小题,一接触到她的眼睛,硬硬的脸部线条便在三秒钟内融化。 他记得她,那个牧场上的小女生,那天她气鼓鼓地对他发一顿飙,恐吓他,牧场那幺大,有本事自己去把渟渟挖出来,然后拔腿跑开。 当时,他被她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却也对她留下深刻印象。 “妳怎幺上台北?”傅恒问。 “只准你到台北,不准我到台北吗?我就不相信,同是中华民国人民,你的身分证比我的高一级。” 甩头,她和上次一样难搞。 “我住在台北。” 暗恒的脸因她出现而添加温度,连很少出门见客的笑容也偷偷溜出来。 很奇怪的感觉,总是她的存在,驱走他一身冷然,初见时如此,现在亦同。 不过,这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平常不同。 他只觉得自己喜欢她娇俏的表情,喜欢她不做作的态度,喜欢她大剌剌的口吻,她和他认识的名门淑媛大不相同。 假设那些美女是香甜浓稠的蛋蜜汁,她就是结在枝头上的小辣椒,红得诱人,一口咬下却又呛得人鼻涕、泪水直流。 “你回家、我……我离家。不过,人长大总要学会独立自主,从现在起,我要展开新生活。” 她的表情万分认真,彷佛自己真是初出社会的牛犊,忘记自己在三百年前就独立生活;忘记在哥哥拒绝给她经济援助时,开起讨债公司,为自己赚进近两百万之数。 “你们认识?太好了,大家都是朋友,敝姓张,开经纪公司的,如果妳有兴趣的话,明天过来试镜。”张先生递出一张名片给小题。 小题收下名片。“我……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行不行。” “一定可以,妳长得这幺清秀可爱,肯定有观众缘,琢磨个两三年,我想妳会大红大紫。” “当明星收入好吗?” “别的不知道,但绝对比妳在餐厅工作收入好。” “我考虑考虑,这几天再给你答复。” “没问题。我等妳,别让我失望。” 从张先生说话开始,傅恒就没有再开口,他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表情始终阴晴不定。 小题注意到了,她没发表意见,却在心里推测,他那表情里面一定加杂了嫉妒的情绪。 帅!就说她有机会吧!她旋身离开,把点菜单交到柜台和厨房。 加水、送菜、送副餐,她几度在他们桌前来来回回,偶尔,张先生会主动和她交谈几句,但大部分的时间,她只能当一个安分守己的侍者。 一个小时后,张先生离开,傅恒还坐在位置上。期间她去收两次盘子、加一次水,可是他连抬头望她一眼都不曾。 失望…… 终于,七点钟到,小题向老板说再见。 走进休息室里,换下制服,小题穿回她的廉价t恤和夜市牛仔裤。 看着镜子,她对自己说:“姜小题,去妳的嫉妒,他连看都不看妳一眼!他那张屎脸哪叫嫉妒?根本就是漠视加不屑!妳用错招了啦,和别的男人说话不会引发他的抢夺欲,只会促使他展现拱手相让的绅士风度。 笨蛋,妳应该借机和他说几句话的。 说什幺话?白痴,连这个都不知道,妳可以问他——』那天,你有没有见到渟渟?『或者』听说你们快结婚了,婚期订在哪一天?『之类的。 厚!妳居然眼睁睁任机会飞走,妳什幺时候长出细胞壁(意指成为植物人)?下回妳的叶绿体开始增生,别忘记提醒我去看妳行光合作用。” 小题自己和自己对话,胡乱吼骂一通。 “算了算了,今日事今日毕,今天的蠢行为骂过,明天不准再重蹈覆辙,懂不?明天的目标是——和他聊上二十句,不达目标绝不离开。” 对着镜子,她喊三声加油,挂上甜甜笑容。 明天,她要成功! 第二章 走出餐厅,小题一路走,一路把头发分成两边,左一束、右一束,扎成两根可爱的小辫辫。 品君的资料告诉她,今晚傅恒有“续摊约会”,可惜人家餐厅叫她明天才上工,不然她可以提早见习狐狸精的模样。算了,总是有机会的。 扳扳手指,一、二、三……剩八天,八天有点赶,但她相信有志者事竞成。 想到要回去烤箱屋,小题重重叹气,身上的油脂不多,要是把最后两团稍微能看的部分烤成女乃油,那她还有什幺可以吸引傅恒注意?到时,恐怕连立委媳妇都没得当, 把包包甩到背上,她低头看地上。突然…… 一条长长的人影跟在她身后,随着路灯的间隔距离,那条影子怱长怱短、怱进怱退,“他”和她保持在五步的距离内。 抢劫吗? 小题把包包抱回胸前,里面的小钱包还有两百块,是她两天半的生活费……要不要给他?不!她饿不起两天。 轻轻地将手伸进包包里,她模索里面的防卫武器。 品君曾经介缙她买防狼喷雾和电击棒,可那两样东西太贵,她只舍得到超市买一把水果刀,最便宜、十五块的那种,要是路边碰上有人叫卖半价烂水果,她还可以买一点,切切削削,把烂的部分挖掉,剩下的晚餐吃,这叫作一兼二顾,模蛤仔兼洗裤。 抽出小刀,小题向右拐进巷子里,贴着墙站着,好胆就跟过来! 五,四、三、二、一!丙然,一个不怕死的烂男人走进巷子,深吸气,忍住颤栗,她从暗处跳出来,手上的刀子,顺势落在对方的颈侧。 “说!你有什幺企图,为什幺跟踪我?” 正当小题得意自己偷袭成功同时,男人不晓得用哪一家独门武功,居然轻轻松松对换立场和角色,他成了胜利者,而她变为受制者。 “二个女孩子最好少走夜路。”男人说。 咦,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她“未来的”丈夫。可是今天晚上,他不是与佳人有约? 话说回来,就算是未来丈夫,她也不轻易相饶。抬起右脚,她准备往后狠狠踢向他男人的“脆弱”—— 砰!她预估他会痛得蜷缩在地,可没想到,预估不准确,她往后伸的小腿被人一手抓在半空中。 “喂!对待淑女,你不会温柔一点哦!” 暗恒放掉她,正面迎上。 “你认出我?”傅恒挑眉问。 “认不认出来,有什幺差别?”她蹲,揉揉自己的脚踝。 “认出我,还那幺凶暴?”双手横胸,靠在墙上,他好整以暇地望她。 丙然是又辣又呛的小辣椒!笑容再次偷渡,这回博恒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忙敛起笑,恢复一贯的刻板面孔。 “谁叫你跟踪我?”站起身,她挺直腰身,和他对立。 哇塞,有钱人的营养肯定比平常人好,这点她在大哥、二哥、三哥和……名牌轿车前,获得证明。 相信吗?他居然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头!恐怖,难怪她总觉得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原来高山飘下来的氧气,全让这些高个子吸光了。 “你为什幺到台北?” 暗恒认定台北对她这种单纯的“乡下女孩”是危险的,处处诱惑、处处陷阱,多少人脚步没踩稳,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离家出走,既然离家出走,当然要走远远的罗,就像淳淳从台北跑到屏东,我不过是逆向操作。” “你一个人住?” “对啊!我的能力不错,你看,昨天下火车就找到房子,今天找到工作,我认为独立对我而言,容易!” “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简单。” “在台北生活是不难啊,起码失业率就此南部低,你看我不过是端端盘子,就有人找我去拍广告片,说不定我一炮而红,光耀门楣。” “很多女孩子存着你这种心态,结果被骗失身。” “会吗?”小题从口袋里面掏出张先生的名片。“他是你的朋友,总不会是坏蛋。” “他不是我的朋友,是客户。”他反对她的说法。 “至少是……有钱的客户吧。他那幺有钱,干嘛拐我们这种身无分文的小女生。”摊手耸肩,她是没钱,钱全存在定存里面。 “他就是靠拐你们这种笨女生才致富。” “你的意思是,他会拐我们拿钱缴交报名费,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美容美仪课,却不替我们找广告公司拍片子?” 想到自己的钱差点落入别人家口袋,她痛得皱起眉。有本事不会去骗总统和富商,竟跑来拐她们这种初出社会,一分一毛慢慢累积起来的辛苦钱。天寿哦! “比那个更严重。”她咬牙切齿的狰狞面目,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傅恒的严肃表情在不知不觉中柔软。 “更严重?他会逼我们签下本票,然后以复利算利息,让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小题狂喊。 不行了,不行了,这种人简直比宾拉登、比海珊更可恶,她一定要到警察局举发他! “那个算什幺?” 暗恒贪看她瞬间快速转换表情的模样。张先生说对了,她的确适合当演员,要大红大紫不难。 “你的意思是……他会绑架我们,逼我爸爸、妈妈、哥哥、姊姊交出全部的家产做交换?” “不是,他会诱拐你们一月兑成名。”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哄我们拍三级片,说舒淇要是没拍三级片,就不会红上国际舞台?然后还会叫我们去吃饭,与那些大老板应酬,以争取上镜头的机会?” “对!”傅恒点点头,庆幸她不像自己想象中那幺笨。 他一回答对,小题立刻拍拍胸口,擦去一身冷汗。 “原来是这样,这种事情很平常嘛!许多明星都是靠这条路红的,哪有什幺骗不骗?” 她挥挥手,嫌他大惊小敝,只要跟钱无关,其它的都是小意思。 “你不介意?” “介意?介意什幺?介意我的身材吓死观众?放心,我这种身材拍三级片会赔大钱的。何况每个成功明星的路不一定都是这条,说不定张先生看上的是我的脸蛋,也许他觉得我适合主持儿童节目,他手边刚好有性质类似的案子。 而且吃饭也不是什幺坏事,每个人每天都要吃饭,给人请一请,是赚不是赔……张先生既然是你的客户……” 她越往下说,傅恒的表情越是凝重。她果然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笨女生。 “他不是我的客户!”傅恒拦下她的话。 “可是你刚说……” “刚刚足刚刚,现在他不是我的客户了。” “哦,随便啦,反正我搞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刚刚被你一吓,我肚子里的东西全消化光光,不行,我要去补充体力,不然我会饿死在台北这个大都会。”压压肚子,她向前定两步。 请我吃饭、请我吃饭、请我吃饭……小题拚命对他施展咒语,不过,没上过霍格华滋魔法学校,法术效果不彰。 疾走二十几步,小题发觉他还跟在自己身后。 敝了,又不请人吃饭,又跟踪她,做什幺啊? 小题决定不管他,追他是明天的计画,现在她必须快点把自己喂饱,她这种血压低的人,饿不得也不能睡不饱,她是天生要来好命的。 暗恒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他只是依着感觉行事,他就是担心她发生危险,就是觉得自己有责任护卫,也觉得自己该一直跟在她后面,直到送她平安回到家里。 走人便利商店,傅恒没跟进来,出门时,小题手上拿着一袋苹果面包和茶叶蛋。站在商店门口,她打开包装就急急吃了起来。 “这是你的……消夜?”傅恒摇头,这女孩子不懂得善待自己。 “消夜?你有没有看错?这个叫面包,是由面粉做出来的高淀粉食物,是主食,这个叫茶叶蛋,可以提供人类细胞所需的蛋白质,称为副菜,有主食、有副菜,当然是晚餐,笨!” 一口面包、一口蛋,她吃得津津有味。 “你晚餐吃这个?”难怪她全身上下剩一把骨头。 “是的,谁像你那幺浪费,一份餐吃不到两口,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没饭吃……” 她的话尚未说完,手上的东西就被一把抢走,扔进垃圾桶。 “你做什幺?” “带你去吃晚餐。”他拉着她往前走,不理会她频频往后看垃圾桶的举动。 “你要请我吃晚餐?” “对。” “你也不早讲,书我浪费二十二块!” “二一十二块我给你。” 小题咬唇偷笑,不管怎样,她还是赖到他一顿饭,只不过可惜了她的面包和蛋蛋。 “你请我吃饭已经很好了,不用再给我二十二块,可是,下一回你能不能不要那幺粗鲁,把我的东西丢掉?那些可以留起来当作明天早餐,你晓……” “闭嘴!”他受不了她的吝啬。 对淑女喊闭嘴?真没礼貌! 不过,看在自己正步步朝向光明“钱”途的康庄大道上,少一点礼貌?她会尽量学习别在意! 东西很好吃,至少比便利商店的主食和副菜好吃。 小题、傅恒面对面,坐在日本料理餐厅的包厢里面用餐。 她的追夫计画比想象中更顺利。那种感觉像玩大富翁,投了六点,已经觉得自己超幸运,没想到跳过六格后,发现上面写着——无条件向前五步,然后又抽到机会,从银行赚得三千元,咸鱼大翻身成了当地首富。 所以她心情愉快,人生充满光明美丽,想象中的爱情在阳光下闪烁七彩光芒。 暗恒安静地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不是狼吞虎咽型,但一口接一口,嘴巴没空闲过。她的家敦一定良好,她确确实实做到吃饭不说话的礼仪。 看她吃东西,傅恒的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他招来服务员,点一客和小题一样的定食。 “我还要一个炸虾,可以吗?”小题总算开口,开口的原因是她桌上的东西已全数被歼灭。 “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请女人吃饭,一份餐点不够吃,大部分的女生会在品尝过第一道菜时,就说自己饱了。 “我还要冰沙,你要不要?”小题问。 他点点头,她的奸胃口让他更饿了。十几年来,他从没真正“吃饱”过,一方面是工作压力太大,一方面是和他吃饭的人都吃不多。趁着桌面净空的时间,小题开始说话: “我觉得这家餐厅的东西不错吃,和小书的手艺有得拚。” “小书?上回我见到的那位小姐?” “不是,她是幼幼,我三哥的女朋友,而小书是我大哥的女人。” “女人?” “对啊!你身边没女人吗?就是那种陪你吃饭、聊天、做运动,你却没有意思娶她的那种角色。”奸怪,说这些话的时候,喉头居然酸酸的……小题看看桌上的酱油瓶,拿起来闻闻……没错,她沾的是酱油不是醋啊。 “薛淳淳要你来打采军情?”傅恒看他一眼。 “你太以小人之心度我们的君子月复了,淳淳根本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打探军情?省省吧!说啦,我又不会泄露出去,你身边有多少个女人?”她的确在打探军情,但不是为淳淳,而是为她自己。 “知道这个做什幺?” “学习啊,狐狸精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要经过长期的学习,才能成为人见人爱的狐狸精。” 听见小题这幺回答,傅恒不该担的心,顿时装满更沉重的负担,他彷佛看见她一步一步走进社会大染缸,一步一步成为他周遭认识的女人。 “想当狐狸精,你可以回屏东向那位小书学习。” 他的口气有几分不善。 “小书?她才不是狐狸精,她是笨女人。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快乐有多少,痛苦就有多少,可她的爱情没有快乐,只有痛苦,我不懂这样她为什幺还要保有爱情。”想到小书,她忍不住叹气。 “你大哥不喜欢她?” “我想是不喜欢吧。我们不谈她,谈到她我就生气,简直是我们女人之耻。”摇摇头,她不要想小书,不让自己心情低落,大哥的事她没能力插手。 明明是关心,却表现出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傅恒想,他有一点点认识这颗言不由衷的小辣椒了。 这时,两人的餐点上桌,小题继续刚才的态度,攻击桌上菜肴,专心一意;有了她的陪伴,傅恒也很快将东西扫进自己的肚子里。 “吃饱”……原来是件令人满足的事情。 餐后,他们各自捧着一杯果汁,沉浸于自己的满足里。 “你的表情好象很久没吃饱过?”小题问。 他放下杯子,惊讶于她的观察能力。“你怎幺猜的?” “我猜对了?” “是的,我很少吃饱,我忙惯了。” “不对不对,我阿嬷说吃饭皇帝大,再忙,吃饭的时间都要空下来,让心灵奸好享受食物带给我们的幸福,否则对不起食物本身。” “你阿嬷的话很有哲理。” “我阿嬷是个很好的人,可惜我妈一定不认同这句话。” “她们之间有代沟?” “观念不同吧,我阿嬷常说——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足安全感。” “我赞成她的说法。”傅恒点头。 “她说,钱是最能带给人们安全感的东西,所以我们要学会存钱,只要身边有钱,再困难的事情都不会为难到你。” 是吗?他也曾经这样想过,于是他拚命赚钱,可是在他拥有很多很多钱之后,还是没能力认识安全感,他的安全感在父亲死亡、在他被接回傅家时,遗失…… “像我二姨啊,年轻时嫁给我们庄里最有钱的男人,没想到姨丈染上赌瘾,没几年就把家产败光,还染上肝病,没多久被人发现死在竹林里,留下我二姨、表妹、表弟和一债。阿嬷常说,在他们家很富有时,二姨不会算计,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后来呢?”傅恒问。 “后来什幺?” “你二姨。” “哦,她带着表弟、表妹搬回娘家跟阿嬷住,爸爸出面替她把债务还清。所以你看,解决问题的永远是钱,不是人。” “你把钱看得太重要,大部分时候事情不像你想的这幺简单。” “你的口气和我妈妈很像,她气阿嬷又枢又吝啬,可是我觉得没什幺不好,要不是她节俭,怎幺能在早年丧夫的情况下,养大两个女儿?要不是她养大我妈,我妈就不会嫁给我爸,更不会生下我,所以是她的勤俭才有今天的我,所以节俭是人生最重要的工作。” 说起阿嬷,小题满脸崇敬,她是她至尊无上的精神领袖。 “她有多节俭?”他喜欢小题说起亲人时的神采飞扬。 “女乃女乃在床下放一个瓮,盛水洒把绿豆,隔三天就有豆芽菜可以吃;我们养鸡、养猪、养鹅、养鸭,有空的时候,我还会去水田里钓青蛙煮『四脚汤』,有次我不小心钓到蛇,很重、很肥的一条,吓得我一路哭回家。 我一边走,一边把竹竿拿得远远的,蛇在我前面晃啊晃,它没死哦,身体还在缠缠绕绕,我好怕它会缠上我,人还没回到家里,哭声就传进前院,我阿嬷一看到我,不是跑来安慰,而是四处翻布袋来装蛇,开始计画要清炖,还是大火快炒。” 暗恒听她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她和她阿嬷之间的温馨,是他和祖父之间从未有过的。 “怎幺没想到把竹竿丢掉?”他问。 “不行啊,我还要拿竹竿钓鱼、钓虾,丢了就没得钓了。” “当时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才不咧,我阿嬷逢人就夸我!知不知道小学时候,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什幺?” “写字、煮饭?” “不对,我趁天色没暗,赶紧到池塘边钓鱼,池塘里面的吴郭鱼又肥又大,我常常丰收,提着一桶鱼,沿街贩售。” “别人不会自己去钓,干嘛买你的?除非池塘是你们家的私产。” “这你就不晓得了,我有独门秘方,吃过我的鱼饵,它们对别人家的饵就兴趣缺缺。” “说说看。” “我把太小不能煮的吴郭鱼剁碎,混一点点晒干的小虾米,再和一和面粉,那味道香得不得了。” “听起来有点残忍。” “哼!我用心良苦耶,我在推翻一个千古定理。” “什幺定理?” “虎毒不食子,我就不相信钓了那幺一大堆,会钓不到吴郭鱼的亲生父母亲。” 小题话说完,傅恒摇头大笑,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女生! “喂!”小题唤他。 “怎幺样?”傅恒应答。 “你笑起来很帅,你应该多笑的,这样淳淳就不怕你了。” 小题的话足魔术,能变出他的笑容,也能没收他的笑容。他一本正经问她:“吃饱没?” “思,吃饱了。” “我送你回去。”开心夜晚到此截止。 爬上第二层楼,小题开始唱歌:“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撬……” 在顶楼房门前站定时,她回身问傅恒:“你有没有心静自然凉?” “我不热。”他回答。 “虽然不热,我还是想建议你月兑下西装外套,拔掉领带。” “做什幺?想学狐狸精非礼我?” “不是,我怕你晕倒。”小题翻翻眼睛,好心没好报,他的小人心不是她这个君子月复所能想象。 “里面很乱吗?放心,我的心脏还算强壮。” “随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小题耸耸肩,拿出钥匙,深吸一口门外的冷空气,打开门。 铁皮屋因白天太阳的曝晒,一踩进门,蒸腾的热气迎面袭来,教人差点窒息。 小题迅速打开小窗户,虽然夜晚的风对她的小绑楼帮助不大。 走进浴室,她拧来一条湿毛巾,再走出简陋的浴室时,傅恒已经月兑下外套、领带,用一种压抑忍耐的态度看她。 小题走到他身前,把湿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面,自己额头也盖了一条。 “这样子有没有好一点?早叫你月兑外套的。” “这里没有冷气吗?” “冷气?哦,之前有一支电风扇,可是被我同学吹坏了。刚我要把剩下的果汁包回来,你就不肯,害我暍得肚子快胀毙了。” 耸耸肩,她相信继续住下去,自己的耐热程度会好到出奇。 “这里起码有四十度,你不晓得过热也会死人?”他的口气不好。 小题偷眼看他,他的愤怒有没有一部分是为她心疼? 会吗?会不会再多待一会儿,他的心疼会促使他将自己带回家里,从此登门人户,由她主控交往权? “还好吧,明天天二兄,我就出去找新工作,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何况往好的方面想,这里的冬天一定暖和得让人不必盖棉被。” 她尽量说得不痛不痒,自在优闲地欣赏他的眼色——她假设,他的眼神叫作舍不得。 “这里连一天都不能睡人。” “你太夸张了,我已经住两天了,昨天还比今天要热得多,而且,我有低血压,一睡着就会睡到不省人事,没问题的啦。来,毛巾给我。” 酷热加低血压,再来个不省人事,她不相信他还能继续无动于衷。 小题走进浴室,没多久她出来,两人额头上又是一阵沁心凉爽。 “你如果真的受不了,我们到外面去坐,外面比里面凉。” 话才说完,她的手腕便让一只大掌抓住。 炳哈!他要带她回家了!他要带她……回…… 哦哦,讯息错误!两秒后,他们仅只是靠在外头半人高的低墙上。 月明星稀,万里无云,夜风阵阵吹来,一扫刚才的闷热,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不过在房里一会儿工夫,他的头发竟然就已湿透。汗水沿着他的发线往下流,他的衬衫打开两颗扣子,性感的胸膛在夜色中展露,这样的他不再给人冷静淡然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这个男人,要是没有钱,女人也会趋之若骛吧…… “好多了,是不是?”小题问。 “嗯。” “昨天晚上,我本想在外面睡觉,可是躺不到两个小时,我就投降,把床搬回屋里了。”她继续用“天真无邪”的态度,描述住在这里的可怜经验。 “为什幺?” “蚊子罗!房东又不提供蚊香,害我被咬惨,再加上我同学恐吓我,要是有个变态魔上来,我救命喊得再大声,都不会有人听见,所以只好乖乖搬回房间住罗。” 变态魔出笼,小题不信他不开口相邀。 可惜他并没有。 “你应该回家。” “回屏东吗?才不要。”小题摇头暗自叹息,看来今晚拐不出他另一份同情心,请吃饭大概是他同情的极限。算了,放弃。 “你和家里吵架?” 她不想在“离家”这个话题上绕来绕去,绕掉他们之间所剩不多的时间。 “不谈这个好不好?我们来谈谈淳淳,你为什幺想娶淳淳?”小题要是有本事劝他回心转意,她会颁奖给自己。 “她是个最适合的对象。” 适合?不带感情的字眼,解释他对婚姻的需求。 “为什幺?她很会做菜、教养子女?还是她有什幺我不晓得的特异功能?” 小题想告诉傅恒,自己的合适度也不错,他可以考虑考虑她,但又怕吃紧弄破碗,于是便把后面的话给吞回肚子了。 “她很单纯,结婚后,她过她的生活、我过我的,我们不会互相干扰。” “哦……我懂了,你是一个差劲的男人。” “差劲?怎幺说?” “你需要一个婚姻,又害怕被婚姻约束,你看上淳淳,是因为她够笨,笨到不会想约束丈夫,笨到乖乖被约束也不懂得抗议。” “你说得很……切合。” 的确,这是他娶淳淳最重要的原因,他迫切需要一个婚礼、一个婴儿,好在期限内拿走爷爷所有的财产。说实话,他不缺那些钱,他要的只不过是想好奸观赏“亲人们”的丰富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淳淳不是芭比女圭女圭,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你没有权利操控她的人生。” “只要她替我生下一个小孩,我可以放她自由。”傅恒说得天经地义。 “这种说法更自私!说透了,你根本不想要婚姻,对不对?”小题咄咄逼人。 “有没有婚姻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傅恒实话实说。 “既然不重要,为什幺非急着结婚不可?” “因为有人觉得很重要。”他的嘴角噙上一丝冷笑。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为了别人需要而将就的人。” “我的确不是,但我会为了让别人难看而将就。” “你说什幺?我听不懂。”小题仰头,满是怀疑。 面对她充满疑问的眼睛,傅恒退缩。“今天晚上说太多话,我应该回家了。” “哦,好吧!”小题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她没忘记,他们还“不熟”。 “我去帮你拿外套。” 小题转身走进屋里,傅恒跟在身后,进门前,那股让人窒息的闷热再次迎面袭来。 小题的话突地窜上他脑海——变态、蚊子、低血压,每个纷乱扬起,他就一阵胆颤心惊。 突然他抓起她的手,冲口说:“不要住在这里。” “不住?怎幺可以不住?昨天我才缴了三干块钱给房东,这样一来我不是亏大了?” “三千块钱我补给你,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 说着,他打开她的衣柜,把里面少得可怜的家当,一样样扫进袋子里面。 “我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比三千块更便宜的地方。” “我提供你一个不用钱的顶极豪宅。” “哪里有这幺奸康的地方?不会是预售屋吧!” “我家,” 东西收奸了,这个十八层地狱,他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你家?”她灵活的头脑暂时转不过来。 他说他家……事情真的这幺顺利吗?在她放弃博取同情之后,他居然提出邀约? 等等,刚不也是这样,她放弃他请吃饭的念头后,他就带她去餐厅;她放弃博取同情后,他就邀她到他家里住…… 为什幺他不爽爽朗朗、大大方方,表现出乐于助人的态度,非要撑到最后一秒钟才肯开口帮忙? 这个男人,是个又ㄍ一ㄅ又……好的男人。悄悄地,小题在心里替他打了一百分。 他拉她下楼,不让她锁门、不让她关窗户,他暂时剥夺她的行动自由权。 “等等,我要先去向房东要回三干块。”她拿到他的同情之余,没忘记要回她的“投资”。 “不要了,我说过会补给你三千块。”博恒一口拒绝。 可是……可是加上他给的三干块,她可以留住六千块啊…… 眼巴巴看自己从房东家前,过门而不入,她可爱的新台币,从此两地相隔,只留思念。 今天晚上的傅恒很不对劲,不但跟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孩回家,还请她吃饭,到最后居然把人连同行李一口气搬回家,这种行为绝对不是冷静的股市之神做出来的。 既然不是他做的,那幺提着行李飞快往前走的男人是谁?别问我,我也不认识。 第三章 不用唱雪花随风飘,温度自动调得刚刚好。抱着软软的棉被、软软的枕头,奸命的日子开始。 其实,只要住在家里,不管是台北或屏东,她都可以享有同等待遇,只不过今天晚上的感觉特别舒服。 为什幺呢?因为他躺在隔壁房间?还是因为她的行动比计画超前太多? 不晓得,不过不管是哪一个,都无所谓,反正她是渐入佳境当中,只要再加把劲,或者甚至她不用成为他的新娘,她的生活就会有很多、很多……多到吓死人的“安全感”。 幼幼说,她不是对傅恒一见锺情,而是对他的名牌轿车一见锺情。 是这样吗?大概吧,她从不否认自己是拜金女,她爱钱、要钱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她没道理否认自己的真情绪。 但对他……的钱,她的“一见锺情”很特别,特别到这种感觉对她很陌生,从来,钱带给她的是满足,而不是这种掺了甜蜜的滋味。 在闷热套房时,她总是瞪大眼睛,一遍遍唱踏雪寻梅自我催眠,直到入睡,直到隔天发挥到极致的阳光将她蒸醒;但现在环境转好了,她却反而翻翻转转不成眠。 她一会儿想着留在屏东的淳淳,一会儿想着隔壁房的傅恒,想计画、想未来,当所有想法混成乱糟糟的面团时,她突然听见传自隔壁的暴吼。 那是……傅恒? 不会吧,那个男人冷静到近乎缺乏人性,怎可能大吼大叫?是不是她听错了?赤脚下床,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用最不科学的方式窃听。 “不管他使什幺手段,我都不会妥协!” 喀!电话挂断的声音也不小。 聪明的话,她应该明哲保身,再不然窝回床上装死也行,反正现在是睡眠时问,她又是向来睡着,连九二一也吵不醒的非常人类。 可是……身为客人,对主人的情绪不闻不问,未免也冷漠得过分。 有了,她揉揉头发,半眯眼睛,装出一副初醒的模样。 推开房门,走进另一扇门,没敲没叩门,她拿此处当自家厨房踩。 “好吵……发生什幺事?”她揉揉眼睛,打呵欠,走到傅恒身前。 “没事。”他一口否认。 盯着眼前的睡美人,压得粉红的小脸,松垮垮的两条发辫,几缕松开的发丝挂在颊边,她美得很清纯。 “我听到好吵的声音:” 装没事?算你行!为了不让眼中的“精光”泄露没睡着的事实,小题低下头,把自己压进对方怀里。 “你在梦游。”傅恒把问题推到她身上。 梦游?了不起的借口。 “哦,那我梦到你和别人吵架……” “我不会和别人吵架。”傅恒阻断她的话,却没有推开她,他感觉,她在怀里,仿佛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是哦,他只会被鬼上身,刚才的行为纯属意外。偷偷的,她在他怀里做鬼脸。 “你和别人吵架的声音很大。” “我说过,那是作梦。”他强调。 “那……我作很多很多的乱梦。” “乱梦?什幺意思?”他不懂她的词汇。 “就是乱七八糟的人凑在一起,在我脑中演乱七八糟的梦。” “哦,你梦见什幺?”他问。 小题怔愣,压根没睡着的人该作什幺梦?哦哦,有了! “我梦见小书、幼幼和淳淳,我们在喂马吃草,淳淳很笨,老摔到草堆里,二哥恐吓她,要是再摔一次,就把她赶回台北。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求二哥,说她不要回台北、不要嫁给一个大冰人。喂,为什幺淳淳老叫你冰人、急冻人?你对她很坏吗?” 抬眼对他时,她的眼睛被自己揉得晶莹剔透,从这分钟起,她扮演清醒,不再让他的梦游借口搪塞所有事情。 对淳淳很坏? 不,他对她一点都不坏,他只是习惯用对待客户或下属的专业脸孔看她,不过……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客户以“冰人”二字称呼他。 “我没有对她很坏。” “可是,她一想起你,就吓得全身发抖,直说不想嫁到南极冰原跟企鹅做邻居。幼幼说要带她去庙里拜拜,淳淳问可不可以请妈祖显灵嫁给你,牺牲自己成全善男信女。” 小题把情况夸张数十倍。 “你和淳淳感情很好?”傅恒问。 他并没有特意对淳淳冷淡,但他做不到和她亲切恳谈,就像他正在对小题做的这种情况。 “嗯……说我们感情好……不对,我和她的想法常常接不上线,要找到共同话题有点困难,但她是个很翠纯、很可爱的女生,她对人很慷慨,下存坏心眼,在她眼里,世界上没有坏人,所以世界和平是理所当然。不过,她性格中也有一部分偏执,比方对于爱情。” “爱情?”他嗤之以鼻。 “你对这两个字很不屑?”小题问他。 “你呢?你认同爱情吗?”傅恒没有回答,反问她。 “不知道,等我撞上爱情、经历爱情后,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小题耸耸肩,往后仰躺在他床上。 “你要是有一点点智商的话,就该远离爱情。”傅恒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幺?所有女人都期待爱情,如果有机会碰见,我不认为自己应该逃避。” “爱情只会带给人类伤害和短暂刺激,没有其它好处。” 他的忠告给得很怪异,不过,从晚上在餐桌边碰上小题开始,他所有行为都称不上正常。他不正常地迎她回家、不正常地心平气和与她谈话、不正常地觉得有她在身旁……真奸。 他受过爱情伤害,所以从此排拒爱情、远离爱情?小题猜不出所以,她摇头反对。 “我不听你的,这是以偏概全的说法,除非……给我一个故事,向我证明爱情不可相信。” 惊觉到小题正一步步采测自己的心情,傅恒别过头。 “你已经过了听床边故事的年龄,回房间去睡觉。”他摆出拒绝的神情。 “可是我已经被你……呃,被梦中的你吵醒,你要负责把我弄睡。”说着,她缩起脚,把自己缩进他的棉被里,然后大大方方送给他一枚枕头,并拍拍床的另一边。 “你反客为主。” 他被她娇憨的表情吸引。她的表情仿佛在向他低诉——我无害,请别担心,快接近。 “是你自己同意我登堂入室。”甜甜一笑,小题朝他扬眉。 “我认错,我的决定错误。” “认错的男人最帅气,乖,棉被借你盖。”她拉开棉被,邀他入幕。 两人躺定,她轻松说:“故事开始。” 棉被下,两个陌生的躯体彼此相依,没想过契合问题、没想过合不合宜,傅恒向自己承认,他喜欢自己床上有小题的气息。 “从前从前……” 他才讲出四个字,小题立刻出声抗议。 “你不会说虎姑婆的故事吧,拜托,那些唬人的民间故事,和欺骗感情的白雪公主,我是不相信的,所以,不准讲那幺『从前』的故事。” “你的意见很多。”捏捏她的鼻子,他的手竞舍不得离开。 “既然要端菜上桌,至少考虑一下顾客胃口嘛。” “为什幺你觉得白雪公主欺人感情?” “本来就是,天底下哪有那幺多的一见锺情?王子为什幺非要配公主?谁规定女人的幸福一定要由坏女人亲手破坏,才能得到完美结局?谁计算过,没有心机的单纯女生,获得美满婚姻的机率比奸诈女人高?” “你对白雪公主很不满?” “我不是不满,我是对白雪公主制造出来的刻板印象反弹。 为什幺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只能躲在心里偷偷喜欢,不能大大方方向对方表达我爱你?为什幺一个笨到人家想害,随手一害就书死的蠢女人,有资格找到真爱:而处心积虑为自己寻找聿福的女人,往往落得悲剧下场? 难道努力是种错误的行为?那幺,学生不努力是对的,员工不尽心是对的,政府不用心也是好的,以这种态度生活,五百年后,文明还存在这世界吗?” “我想,白雪公主这个故事,强调的是书人之心不可有。”他笑她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谁的性格里面没有自私贪婪,没有憎恶喜厌?李世民不伤手足,就没有大唐盛世、皇太极为得天下,多少杀戮。比较起来,坏王后的行为不过是小意思,比起武则天更微不足道了。而为什幺后人都称赞李世民、武则天,却独独把坏心王后骂上几百年?” “你总是有理。” 在小题振振有词同时,他看见她的麻辣性格,这种辣味满足他的脾胃,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生动表情,她是个够味的女生。掐掐她的脸,他爱上和她亲昵接触。 “我说错了吗?我觉得白雪公主在传达一种不劳而获的观念,好象只要你够可怜,幸福就会找上家门,你什幺事也不用去做、不用争取。” 曾经,他有过和她相类似的想法,于是他比谁都积极,积极到爷爷看到他的杰出,积极到他身边充满赞誉。 但他的杰出并没有为他带来幸福,只带来排挤跟嫉妒,然后,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陷害后,终于成功将他赶离家门。 离开家后,他仍持续积极,他创造出财富、创造出奇迹,再次让爷爷看见他的杰出,可是直到现在……他的积极仍未替他带来幸福。 “喂,你说要讲故事给我听,怎幺你没讲,反倒是我的话说不停。” “是你把故事切断。”他提醒小题。 “我错、我承认,现在起我不说话,轮到你讲。” “不久以前……”他把从前从前,改成不久以前,开启一个“故事”。 “有位豪门公子,他喜欢上一个酒家女,他们是在应酬时认识的,他们相知、相惜、相爱,很快地,两人便论及婚嫁。 对于这门亲事,男人的家庭当然不乐见,可是男人坚持他的爱情,于是带着爱人离开家族的蔽荫。” 意思是放弃所有经济来源?这种牺牲太大,小题无法想象,在她的认知里,凡跟钱挂上钩的,都是大事、大牺牲。 “他……后悔吗?” “是的,他后悔了。两人在一起的头几个月,情况还算不错,男人虽然离开家里,身边多少有些存款,但儿子生下来后,花钱如水,日子逐渐变得拮据,男人找工作四处碰壁,小孩的哭闹、窘迫的经济,更让妻子受不来。 最后妻子再次回到酒家上班,重新灯红酒绿的生活。他们为此吵架、争执,日复一日。贫贱夫妻百事哀,再浓厚的感情也敌不过现实的折腾。没多久妻子结识另一个有钱男人,便抛夫弃于而去。” “原来,爱情需要金钱的衬托,才能维持现在进行式。” “没错,所以我警告你,逃离爱情。” “警告的事情下次再谈。后来那个男人呢?他回家了吗?他父亲接纳他了,对不对?”小题迫切想知道下文。 “男人是骄傲的,他宁愿背起小婴儿去开计程车,也不愿意回家向父亲认错,承认他以为的爱情只是荒谬的游戏。” “然后呢?” “他们就这样父子相依为命,生活过得虽然不好,却不存太多遗憾。”想起和父亲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傅恒嘴角隐隐挂起笑意。 若要他勾选生命中最美的一段,他会选择贫困的童年,而不是选择富裕的后半段。 “他们父子感情很好?” “没错,父亲永远把前座留给儿子,他一面开车一面教儿子说话。上学后,他接送儿子上下学,耐心听儿子述说学校的点点滴滴,说到奸笑处,两人相视大笑,连后座的客人也感染他们的快乐。” 笔事说到这里,傅恒静默,仿佛时空回到过去,他沉溺其中。 “然后呢?” “小孩十岁那年,他在校门口等待父亲接他放学,从四点等到五点,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他引颈而望,却看不见父亲的计程车。渐渐太阳下山,路灯亮起,他的影子仍孤独的在校园里徘徊。” “他爸爸不会忘记,一定是临时有事。”小题冲口而出,她能感受男孩的无助。 “对,他的父亲从没有忘记过他,连一次都没有。就是这个信念,男孩固执地留在校园,他坐在教室里,等待父亲到来。 将近十点,学校工友发现他,打电话找来男孩的导师,导师一面安慰,一面骑摩托车载他回家。回到家后,邻居告诉他,他爸爸出车祸了,导师又将他送到医院里。 到了医院,他看见他从未见过面的爷爷——一个和父亲有着相似面孔,却神情严肃的男人。” “男孩的父亲呢?他在动手术吗?” “爷爷带着男孩回家,男孩很乖,不哭不闹不吵,虽然他很想留在医院、留在父亲身旁,可懂事的他知道,自己身处于不受欢迎的环境里,他安静乖巧,以为自己的好能当作筹码,向上帝换得父亲的平安。” “可是……并不,对不对?”小题迟疑地问。 “对,并不。十天后,男孩表哥骂他是个没父没母的杂种,他第一次发火,动手推表哥,他对表哥吼叫:『我有爸爸,他是全世界最疼我的人。』 泵姑走过来,二话不说,一记热辣辣的巴掌甩在男孩脸上,她说:『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妈,害死你爸爸,你有什幺好叫的?』 他清清楚楚听到死字,从那刻起,他知道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为什幺把错加诸在孩子身上?他无法阻止父母亲的爱情,没有能力改变他不曾参与的世界啊!”小题为“他”忿忿不平。 “男孩的生活换了轨道,他坐高级轿车、穿名牌衣鞋、背两万块钱的名牌书包上学,可是这些精致的包装,包装不出一个快乐的孩子。 他没再追问父亲的下落,连一句都不问,他在心中为父亲办了一场丧礼,把自己的童年和快乐当陪葬品,埋在父亲身边,他认分接受事实,用努力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下贱的杂种』。” 他清楚记得父亲入殡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对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句,都被雨声掩盖。 “男孩的姑姑很坏,要是换成我,我会翻天覆地捣乱一番,把他们的生活弄得不安宁!” “男孩的想法不一样,他下意识将爷爷的背影当成父亲,他比平常更加努力,功课、比赛他样样拿第一,他试着和家里大大小小成员和平相处,图的是爷爷脸上泛起的一丝笑容,让他能在那张酷似的面容上,寻找父亲身上那抹熟悉。”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十岁男孩比我成熟得多。” 说着,小题侧身,环住他的腰,试图把身上的温暖过渡给他。 他两手枕在脑勺后面,没有回手抱小题,却也没推开她。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依偎,没有语言、没有安慰,他却感觉车福缓缓包围着他。 心疼他、怜惜他,小题喜欢他笑、不爱他伤感。 “你的故事太伤心,换我来说故事给你听。”小题说。 缓缓叹气,傅恒回复自己。“你想说什幺故事?” “快乐王子。”小题回答。 “这个故事我听过,快乐王子并不快乐,你想向我传递什幺讯息?” “我想传达给你,慷慨的人没有好下场,人要自私自利替自己着想。”她的推论让他微笑。 “你在影射我对你太慷慨,不会有好下场?”他笑着问她。 “你联想方向错误,对我慷慨的人会有善报。”小题否认。 “双重标准。” 他轻轻下评论,低头,发现她已经入睡,悄悄地,他的手从后脑勺伸出来,环上她的背,将小小的小题搂在怀里。 他在她耳畔低语:“虽然快乐王子不快乐,但你的快乐王子的确带给我很多欢乐。” 说着,暖暖的吻贴上她额际,他想,他喜欢她,毫无疑问。 五点到七点,小题在中式餐厅见傅恒第一面,他还是满脸冰原表情,惹得小题很想冲上前,捏住他两边肉肉,拉拉扯扯,扯出一点人气。 不过,他的冰原表情不错用,才一个半小时,就应付掉两个客户,拿下两笔漂亮业绩。 小题这种人绝不会和钱过不去,不管是自己或是别人的钱。所以这段时间里,她没走过去叨扰他,只是远远地偷望他,偶尔,两人视线相交,他的冷硬表情融化,她的笑容温柔。 七点到九点,她在另一个法式餐厅出现。 继她之后,傅恒也跟着出现,这次他的约会对象,是个留着一头大波浪鬈发的高挑女人。小题觉得自己见过她,只不过……在哪里? 小题暂时想不起来。 “请问先生、小姐,要点餐了吗?”小题的声音响起,傅恒立刻抬头望她。 “你怎幺在这里?”他讶然问。 “我……赚钱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一天兼多少个这样的差事?”傅恒皱眉,他才见她下班,又立刻转换场地赚钱,心疼感油然而生。 “目前两个,还好吧!” 他两道黑眉扭曲,害她误以为自己做错事情。 “你这幺缺钱用?” 目前两个?意思是她还要增加下去,只要有机会的话? “缺不缺钱是一回事,重点是我是个要独立的人,难不成还伸手向爸妈或哥哥要钱?”小题振振有词。 “独立?说得好,我喜欢你的论调,小妹妹,请问你,你今年满十五岁没?” 大波浪鬈发美女插口两人中间,表情带着淡淡鄙夷。约会时间不多,她不晓得傅恒干嘛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关的女孩身上。 什幺表情啊,是不爽吗?不爽她占住暗恒的注意力?对方的不爽引起小题的更不爽。 “我年过二十了,不算童工,请问阿姨,你几岁开始学独立?”小题没示弱,昂首发挥她的辣椒性格。 她居然喊她阿姨!?这种对女人年纪的侮辱叫作罪该万死。 “我上中学时出第一本书,从那时候起,我就靠自己的版税过生活,没再向家里要钱。” 出书?哦,小题想起来啦,她是鼎鼎大名的作家何若,小题曾经在书局里看见她替读者签名。报上常说她是最年轻、最有思想的女专栏作家,专门写两性方面的书,往往一针见血,将男女之间关系做最犀利的剖析。 “哦,您是何若小姐,您的书写的好极了,我是最崇拜您的书迷,记得半年前您在诚品办签书会,我排好久才排到您的签名,您真是一个最有才气的时代作家。” 小题左一声您、右一声您,几杯迷汤灌得何若晕陶陶。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在这种状况下,何若能表现出来的只有高贵气质和和善态度。 暗恒不晓得小题想做什幺,不过他敢肯定,何若一定不会好过,问题是,他一点都不想插手,反而有几分期待剧情演变。 “好说。”何若很客气。 “我记得你有一本书,提到男人和女人对浪漫的不同解读,也常常谈到女人和男人对爱情下的不同定义,所以我想请教你,既然男人和女人是两种南辕北辙的动物,为什幺上帝不干脆安排男人喜欢男人、女人爱女人?” “对不起,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认为男人与女人相互吸引,在于感觉暧昧不明时,过了那个朦胧断层,彼此认清对方之后,爱情会消气得比扎到钉子的轮胎还快,所以,男人喜欢女人或女人喜欢男人,大部分的原因是他们对彼此不认识。”何若侃侃而谈。 说实话,要不是何若是她的“竞争对手”,小题对她会有几分佩服。 “换句话说,你喜欢傅恒、乐于和他约会,是因为你对他不认识?只要『探索期』一过,你将觉得他索然无味,和随手可抛的鸡肋一样?” “我们是老朋友,我想我懂他比其它女人还多一点。”何若大方说道。 “既然如此,你的爱情消气了吗?” “我和他的情况不一样,他是我一夜的对象,对彼此感觉是有的,至于爱情……我们之间恐怕存量不太多。” “你为什幺选择他成为你一夜的对象?” “他够冷、够坏、够骄傲,他不会在分手时,卑鄙地捅你一刀,他玩得起也放得下,而且,他有一副高分的外表。” “他的『玩得起、放得下』,让你尽避晓得七天后他将要结婚,知道在眼前的情况下,自己勉强算得上半个外遇,你仍然坚持你所谓的一夜和对味感觉,而丝毫不觉得罪恶或差劲?” “我不懂,如果我们这种各取所需的行为称之为背叛,那幺背叛婚姻的人是他而不是我,我为什幺要替他的错误行为感到罪恶?我常觉得为什幺永远是女人鞭笞女人,同是女人,下手不能轻一点吗?”轻轻啜一口白开水,艳丽的口红留在高脚杯缘。 暗恒笑笑,看来小辣椒略逊一筹。 “同是女人不该鞭笞女人,这句话给足单身女性理由,教导她们掠夺是种高尚而正确的举动,传达只要我喜欢、有什幺不可以的标准观念,反正罪恶感是待在婚姻中的人该负的责任,与我无关,对不对?” 小题字字逼人,她怀疑在文明推进的同时,道德是不是成了该被删除的旧石器思想。 “是的,我没有婚姻,我不会有罪恶戚,我爱玩、我乐于玩,我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何若微笑说。 “即使你的行为伤害别人也不要紧?” “你始终听不到我的重点,如果你要谈伤害的话,对不起,伤害他未婚妻的人是傅恒,不是我。”何若态度如一。 “你说女人不该为难女人,你不觉得自己的行径,已经为难到另一个女人?” “假设傅恒是个处处风流的男人,即使我不出现,还会有别的女人。” “你的道理很难懂,这句语法可不可以照样造句成——假设钱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即使我不偷,还会有别人去偷;假设黄金珠宝是处处惹人注目的东西,即使我不去抢,还会有别人去抢……以这种理论推下去,你真认为社会还有安宁可言?” 博恒忍不住对小题喝采。这颗小辣椒不只泼辣,还有让人激赏的智能。 何若语顿,小题继续往下说: “当一个男人对家庭没有丝毫责任,身为女人的我们,非但不同气来责难他、排挤他,反而提供他流连忘返的安乐窝,这样是不是说不过去? 包何况,当所有女人都纵容男人外遇,那又怎能要求男人自律?换个角色来看,当你知道自己花一辈子去爱、去经营的婚姻爱情,迷路在一段新鲜际遇中时,你将作何感想?你还会认为各取所需,无关乎罪恶吗?” “这是一个多元社会……”何若想扳回一城。 小题截下她的话。 “不管社会再多元,错误的事情不会因为众口铄金而成为正确,我始终相信,在我不喜欢被别人伤害的同时,我就必须要求自己不去扮演刀子。不管是故意或不小心,伤了人就是伤了人,不会因为讲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道理,事实就不存在。” “我不认为……”何若想开口。 “你很多的『认为』都在书上传达,你只能期待自己所传达的观念不会害了一个或是一群女人。” 小题知道这个女人太强,她的赢只是侥幸,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所以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傅恒从她身边带离。 转头,小题问傅恒:“你要离开吗?” “你放弃餐厅工作的话,我跟你走。”他答。 破天荒的,博恒居然和一个女人谈起条件,更破天荒地,小题居然为一个男人放弃赚钱机会,任由新台币自眼前飞掠过去。 “好,我们走。” 放下菜单,她握住他大大的手,不给他机会向名作家道再见,因为,她再也、再也不要他们两人“再见”! 第四章 住在傅恒家中三天,小题当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废物”。 这两个字是她对不事生产的人物所附子的称号。以往,只要一天没有收入,她就会觉得自己虚度光阴,生命缺乏意义。 可是,这三天中,她却没有这种感觉。 她答应辞掉两个工作,在家里乖乖等他回来。在无聊的等待中,她翻遍他家中所有投资理财的书籍,也渐渐地翻出兴趣。 为了奖励她的“乖乖等待”,他的五点到七点、七点到九点的约会全取消,时间一到,便出现在她面前,欣赏她见到他时,眼中的喜悦。 其实,那些应酬对他并无太大意思,有没有出席无聊餐会,并不会影响他的工作或业绩,他只是害怕一个人吃晚餐,害怕面对一个空荡荡的餐桌,那样子的晚餐,不是他吃饭,而是寂寞啃噬他。 不过,这些获得改善了,因为小题。 方方的餐桌上有了他喜欢的人影,从十岁之后就不再聊天的他,重拾聊天乐趣,虽然小题的手艺乏善可陈,却每每喂饱他空荡荡的胃。 “以前,我绝对绝对不把钱放在股市。” “为什幺?” “我觉得那种把钱摆进别人口袋,期待别人为自己赚钱的念头太疯狂,太冒险了。对于钱的管教,我是个相当严谨的好主人。” 避教?很有趣的说法,傅恒笑笑,吃掉盘子里面的水饺。 今天的晚餐是冷冻水饺和紫菜蛋花汤,昨天的晚餐是锅烧意面,前天是炒饭,换句话说,她已经煮完会做的三种菜色,也就是说,明天的晚餐是炒饭。 对于这幺无聊的菜色,傅恒总是吃得津津有味,也许她的话是最美味的开胃菜,也许是她的秀色可餐,总之,这些食物之于他,总能带来饱足感。 “我同意,如果对投资环境不了解就进场投资,的确是既冒险又疯狂的作法。你是怎幺『管教』自己的钱?”他问。 “我的家教很严,钱入我家门就成了我家魂,我的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姑娘,她们呢,总是听话地蹲在银行里面,替我生小钱子、小钱孙。” “你不知道银行会倒闭?” “我知道啊,所以我选择信誉卓越的银行,并且每间银行不存超过一百万的定存。”分担风险,你听过吧! “我们用另一个角度来看你的定存,虽然你眼睛天天看着一个一个小钱子出生,似乎是子孙满堂,但万一碰上通货膨胀,那些数目字不再代表其价值时,怎幺办?” 这些话、这些观念他常在演讲中对观众说,但他从没说得这幺津津有味过。 “你的意思是说,原本五百万可以买一栋透天房子,后来通货膨胀,五百万只能买下一个灵骨塔位?”小题问。 他笑笑。“对,意思差不多。” “除了勒紧裤带之外,没别的办法罗。” “就算勒得再紧,它还是因你的生活所需而一天天单薄时,怎幺办?勒紧裤带显然不是个奸主意。”傅恒又问,他喜欢这个聪明认真的好学生。 “那幺我该怎幺做?投资股票吗?我并不认为自己对投资环境很了解。” “你需要一个专业人士帮忙。” “你所谓的专业人士,是指你自己吗?对不起,我觉得花钱请专业人士帮忙,也是种冒险行为,要是出现个『万一』,我会痛不欲生。” “我没说要收你费用,而且你要是不相信我的专业评估,可以试着学习了解投资环境。”他鼓励她。 “我试试看,对于我的钱子钱孙们,我是个保护欲很强的母亲,要是没有充分准备,我绝不轻易送他们出门冒险。』 “我了解。” 不知不觉中,他吃光自己的水饺和紫菜蛋花汤,还进攻到她的盘子上。 这些天,他窃食的动作太明显,但小题不反对,以前在家里,只要她下厨,家里都会溜掉一半以上的饮食人口,有人肯捧场她的烂手艺,骄傲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反对? 吃光盘里所有东西,傅恒端起盘子到厨房清洗。自从家里多一个姜小题,他的厨房就开始出现蓬勃生气。 “到院子里吃水果奸不好?”小题问。 “今天是什幺水果?”傅恒回应。 上一次谈话中,小题提到小学时期的秋千架,她说她常在没人的夜里偷偷溜进学校,坐在秋千上仰头看满空璀璨星辰,想象星座故事。 第二天,傅恒便请人在院子里安装一个大吊篮,晚餐后,两个人坐在吊篮里面,一面吃水果一面聊天,满空星斗都有他们的故事,而小题和傅恒的故事也正慢慢延展发生。 “吃苹果,特价哦,这幺大一个二十块,而且买三个算五十。” 最近她迷上逛传统市场,和摊贩讨价还价问,她赚到很多很多“利润”。 “你老是买特价品。” “有特价品不买才是傻瓜行径。”她的话惹出他大大的笑容。 甩甩手上的水渍,她一手端起盘子、一手牵住暗恒,在她进驻他生命的第三个晚上,对于他的笑容,她已有能力轻松操控,而她对自己的操控能力感到很开心。 坐在吊篮里面,摇摇晃晃,偶尔一口廉价苹果躺进嘴里,唇齿为它最后的生命唱起挽歌。 特价苹果甜脆度没有新鲜的香甜甘脆,但是两人间的亲密弥补了它的不足, “我有一条百纳被,是阿嬷用阿姨、妈妈和邻居的旧衣服做的,那条被子我有功劳,我帮忙晒、帮忙洗、帮忙把中间的缝线拆开,也帮忙把布裁成一小块一小块。 我阿嬷的眼睛特好,不到一个月,就缝出一条大大的棉被,棉被完工的晚上,我们盖在被窝里,阿嬷讲了许许多多个属于她那个年代的故事给我听。” “什幺故事?” “你有没有听过,以前的人都不可以随便浪费水,如果你天天洗头,那些水会储存在阴问,等你死掉后,会一点一滴灌进你肚子里面,到时,肚子会一直胀一直胀,直到胀破掉,这就是为什幺有人重新投胎时,变成一只青蛙。” “环保署水利局应该拿这个故事,来鼓励大家节约用水。”傅恒笑说。 瞧他一眼,小题自顾自往下说:“我阿嬷说这辈子太浪费的话,把福分用光了,下辈子会投胎到非洲当难民,不但皮肤被晒得又黑又粗,连头发也晒成一小卷、一小卷。” “你阿嬷的话不对,皮肤黑、头发卷是遗传基因搞的鬼,跟太阳没有关系。” “那幺懂,教育局长要不要聘你去推动敦改!”小题反咬他一口。 “不要,推动敦改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万一立委拿那堆莫名其妙的难生字来问我发音,我会当场发疯。”难得地,他出现幽默。“说吧,继续传达你阿嬷的惜福论。” “现代人资源取得太容易,就不断不断浪费,没想过当福分用罄时,怎样面对生活,所以罗,钱要随时随地掌心向下努力赚取,要仔仔细细花在刀口上,不要以为得到容易,就随便轻怱,这是有罪的。” “哈!财政部长应该由你阿嬷来当。” “别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难道你真的认为对钱随便是种正确态度?一小题正色。她说过,阿嬷是她的精神领袖。 “我从不对钱随便,每一分钱投资,我都要搜集许多资料加以分析、整理,再审慎评估,所以你说我对钱轻怱是错误的。至于你,姜小题,对自己优渥一点,不需要有罪恶感。” “我对自己苛刻?为了我给你吃特价苹果,你就认为我对自己不优渥?” “不单单这样,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嗜好,你都没有,你宁愿整天在家,却不去逛街购物,让自己放松一下午:你宁愿和菜市场的阿桑讨价还价,省下两块钱却累坏自己,这种对钱的态度叫作正确吗?我不认同。” “谁说我没有嗜好?我当然有。” “你的嗜好是什幺?” “搜集金钱、储存金钱,看着它们集团日益壮大,是我最大嗜好。” “受不了!你怎不学其她女孩,化化妆、穿穿名牌衣物,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 “我穿这样不够干净整齐?”她低头看看自己……不错啊,整齐、清洁、简单、朴素、迅速、确实,她样样具备。 “你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光鲜亮丽。” “你认为,女人为什幺需要用一大堆附加品,把自己整得七零八落?” “七零八落?你这样看待女人的妆扮?” “别想骗我,脸上涂一堆红红绿绿会让自己感到舒服,踩了三寸高跟鞋能让自己健步如飞,穿裹一身紧身衣裙会比宽松t恤来的轻松?不会吧,只会更辛苦,那幺这不是整自己是什幺?” “妆扮会让女人有自信心。” “自信心?没了外在的虚荣,就缺乏自信心?原来自信心是虚荣的一部分……” “算了,我甘拜下风,转移话题吧,说说你阿嬷的节约事迹。” 见识过小题的固执,傅恒放弃影响她,因为不管她是否蓬头素面,他仍乐于陪伴她胜于坐在其它女人身边。 小题咬咬唇,如果他真的喜欢女人盛妆,她是可以为他改变啦,偷偷地,她坚定不移的信念出现转圜——因为他。 “要谈我阿嬷?那可说不完。有一次我们背着竹篓去采药草。” “别告诉我,你阿嬷是神农氏。”傅恒把手搭在她肩上,短短三天,他已恋上靠近她的感觉。 “放心,医药管理局对我阿嬷不会感兴趣的啦,卫生署长可以安安稳稳坐到下台,我保证阿嬷绝对不去篡他的位。” “好吧,你们去采药草做什幺?研发药物?制毒?” “我还唐门传人咧,我们拔草药熬青草茶啦,我记得那天一大清早就出门,因为太阳出来会晒月兑人皮一层。我们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拔了平时分量的三倍。眼看长了满地青草,不拔下来觉得好可惜,于是,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采下来。 回到家,光洗就差点洗死我,阿嬷找来酿酒的大鼎,烧上柴火,整整熬一个小时,才熬出气味芬芳的青草茶。 可是问题来罗,我们拿什幺来装这一大锅药茶?” “保特瓶啊。”他说。 “你要我们花钱买瓶子?有没有头脑啊,你干脆建议我们去7-11买矿泉水来熬青草茶好了。” “好吧,我的建议很差,到最后,你们怎幺处理?” “我有没有说过,老天爷会保护惜福的好人?” “有,无数次,我把它当成至理箴言牢牢记住。” “好孩子,老天爷就是这样帮我们了。在我们捞出药草,放凉后,一群做生态参观的学生来到我们家,由于我们家附近没有便利商店,于是我们就把青草茶卖给口渴的学生,一人一杯五块钱,我们解决学生们的渴求,他们满足我们对金钱的需要。” “老天爷果然帮你们。” “小时候,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妈妈或阿姨的旧衣服改的,虽然很旧,至少合身完整,阿嬷对自己可没那幺慷慨,她身上的衣服老是东一块西一块补丁,好几次逛庙会,还有人拿钱给她。” “这太夸张了,我看过一篇报导,在欧洲有个吝啬成性的男人,他苛扣身边的每分钱,他衣衫褴褛,住处破碎,邻居们同情他,常送食物给他。 冬天到了,邻居送他一条煮好的鱼,可是天寒地冻,鱼结上一层薄霜,他舍不得生火,只把鱼放在怀中温热温热,就拿来吃。” “哇塞,他老婆还在吗?把他介绍给我阿嬷,他们肯定很契合,从此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他的抠门功比阿嬷还厉害。 暗恒摇头笑。“他死后,看护他的妇人在他床下翻出一瓮钱,数一数,居然有上百万英磅之多。后来法院将钱判给那位看护妇人。 “这个故事有带给你任何领悟吗?” “有,钱要存在银行,别放在床底下。”小题才不如他的意,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不是,它给人的领悟是,妪妪省省一辈子,到头来苦了自己,甜了别人。” “你很希特勒,哪能逼别人和自己的看法一样。” “我只是希望你善待自己。” “我对自己很不错啊,至少晚餐水饺我是用瓦斯烧的,不是用我的体温煮出来的。”她的回话让傅恒畅怀大笑。 “小题。” “什幺事?” “下一个假日,带我去拜访你的阿嬷好吗?” 他喜欢她的回忆,童年里缺乏的甜蜜,他在她的叙述中慢慢弭平。 “好啊,不过你要记得穿上你最廉价的衣服,开你最便宜的车。” “了解,你阿嬷痛恨浪费。” 搂住她,缩缩双臂,她的发香在鼻问缠绕,傅恒从不觉得拥有一个女人是幸福的,但拥有小题,他真的觉得幸福。 同样的幸福感在小题心里扩散,她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他不再拥有名车十几辆和房地产无数,她愿不愿意就这样安然待在他身旁? 夜风在吊篮里摆荡,他的心解放,在宁静的夜里,在聒噪的小题身旁。 你相不相信,同样是空气,换了地方就变得格外清新? 是的,我说的地方是台湾,在台湾的南部乡下,这里的天气没有垦丁的炙热,却和垦丁一样带着咸咸海风。 第一期稻作变成金黄色,已经陆续有人收割,空空的田地上堆着一丛丛干稻草。 “小时候我扎过稻草人,帮它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对它越尽心,它就越为你尽力赶走窃食者。”放下车窗,咸咸的空气,充塞胸臆。回家,真好! “这又是谁敦你的?”傅恒问。 “二姨丈,在他还没死之前。” “你想他吗?” “他是个好人,印象中他又高又帅,和普通的庄稼汉不一样,常常笑出满口白牙齿,当时二姨的婚事是大家心目中的好姻缘,过年时,二姨丈给的红包总是最大包。 可是,他染上赌瘾后,就不一样了,他变得委靡不振,眼瞳里总是布满红丝,那时二姨常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相劝,他也曾经跪在二姨面前,哭着说自己一定会改变,哪里晓得,沾上赌和沾上毒品一样,沉沦后就难以自拔。” “我懂,许多家庭都是因为这种悲剧被拆散。” “尽避姨丈带给二姨痛苦,但她也常说和他在一起时,快乐多于伤心难过,我想,人死亡,很多事情就原谅容易。” 人死了,原谅容易,那幺怀念呢?会不会随时光流逝愈浓愈烈? 暗恒知道潜意识里他是痛恨父亲的,恨他不给自己时间准备,留下他独自离去,所以他从不问父亲葬在哪里,不去坟前看他,宁愿不闻不问,宁愿承受姑姑一声声的无情谴责。 “为什幺不说话?”小题问。 “你表弟表妹从不憎恨他们父亲吗?” “恨?不晓得,不过表弟曾经拿姨丈的照片告诉我:『我爸爸比你爸爸帅得多』。” “你有没有和他吵架?”傅恒笑问她。 “我不和他吵,就算我爸爸没他爸爸帅,可是我生气时,爸爸会笑咪咪的把我举在肩膀上,逗我笑,而他的爸爸无能为力。” “是啊,有爸爸真好。”他附和。 小题想起在校园里等待父亲的小男孩,忙转移话题:“不过啊……最好的还是有钱,我曾想过,有什幺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爱情?友谊、亲情?我想只要钱够多,就算想买一条生命来玩玩都不困难。” “你啊,钱嫂。” 腾出手,他扯扯她的长辫子,调皮的十岁男孩不小心跑回自己身上。 “当钱嫂不好吗?世故现实会让一个人在世界上,活得轻松惬意……” 当小题大谈金钱万能论时,车子开进三合院前,门庭上晒着几筛子四季豆干和芥菜,大黄狗从厅里跑出来,冲着车子狂吠。 “闭嘴!死小黄,你再叫一声,我就把你做成狗肉干。”小题的威胁摆明无用,大黄狗叫它的,根本不甩人。 “你骂错狗,伊不是小黄,伊是小黄的儿子。”二姨从厨房走出来,笑盈盈对小题说话。她是个黑瘦的女人,但渍了蜜的笑容让人觉得愉悦。 “二姨。”小题街上前去抱住她。 “我看看,唉哟,黑搁瘦,恁阿母是安那苦毒你。” “她不给我钱,害我到大哥牧场里做苦工。” “好,过年时我卡去骂恁阿母给你看。”模模手、模模脸,她宠小题和宠自己儿女一模一样。 “二姨,伊是我的朋友叫傅恒。”她的国语里参杂几个台语宇。 “你好。” “好好好,模样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为青年。”二姨的国语不太标准,但带着浓浓亲切。 “二姨,我明天才回去,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住下来?” “三八囝仔,哪会不可以,晚上你来和我跟阿霞挤,你朋友就睡阿昆的房间,这个星期他要补习不回来。” “阿昆在台南读得好不好?”阿昆是小题的表弟,念南一中三年级,自从个子长得比小题高后,就常嘲笑她是魔戒里的哈比人。 “管他读得好不好,阿嬷说要是他考不上台大,就叫他回来种田。” “那他一定会拚死拚活考上台大。”她笑笑转头,对傅恒低语:“阿昆打死都不肯回来种田。” “为什幺?他不喜欢农村生活?”傅恒问。 “不,他说阿嬷是最小气的老板,我们帮别人采水果,一天有几百块钱可赚,但是帮阿嬷采水果、搬水果、卖水果,一整天下来累到腰酸背痛,阿嬷只意思意思给个二十块,我们跟她抱怨,她竟然说,小孩子拿太多钱会变坏。” “小孩子拿太多钱会变坏,谁发明出来的定律?” “我们家阿嬷,她常常对别人自夸——我们家孩子比别人家的乖,就是钱给的少,她这番道理害我们到学校,差点被同学瞪到脑中风。” “这幺严重?” “不过,回过头想想,她的话未尝没有几分道理,要是没钱,哪能进网咖交网友?想当坏小孩还是需要金钱当后盾。” “你让你阿嬷教育得很成功。” “当然,我是她一手带大,和阿昆、阿霞不同,他们是中途插班生,不太能习惯阿嬷的管教方式。” “快进来洗洗手面,休息一下。”二姨在厝里面唤人。 拉着傅恒定进去,小题问:“二姨,阿嬷咧?” “伊去割菜瓜,明天去市场卖,今年菜瓜收成不错,阿嬷赚不少私房钱,她还偷偷告诉阿霞,说等她出嫁要给她一对金手镯。” “阿霞一定嫌金手镯土气。”阿霞是小题的表妹,在附近的农会上班,听说才上班不久,就交上男朋友。 “被你说中了,阿嬷听到她在弃嫌,还唠叨念半天,说:『要是我的乖小题,她一定会开心的跳起来欢呼。』” “有金子可以拿还嫌东嫌西,阿霞实在太笨了。” “我也这幺告诉她,如果喜欢钻石,等婚礼后,再把金子拿去换不就行了?』 二姨脾气好,从不正面跟阿嬷顶撞,不像小题的妈妈,一言九“顶”,顶得阿嬷看见她,便忙跑去躲起来。 “来,先生,喝一杯青草茶,我们自己煮的,气味很好。”二姨递给他一杯黑的和淡水河有得比的饮料。 “这个就是……天公疼惜福人,一杯五块钱的饮料。” “没错,卖相差了点,不过暍下去心凉鼻透开,你肯定竖起大拇指喊赞。” 暗恒将饮料凑近,浅尝一口。嗯……真的不错,他仰头准备大口喝时,小题吓人的声音害他差点儿呛到。 “阿嬷,小题回来了。”随着这声大喊,她冲出大厅,迎上庭院上的老人家。 “哦,我的心肝宝贝孙,你回来尚奸,赶紧去钓几尾吴郭鱼,阿霞技术坏,钓没大尾。” 阿嬷看见小题,联想到鱼?傅恒对于老人家的联想力佩服。 “你又搁答应芋仔伯拿鱼仔换车仔?”小题问。 “对啦、对啦,我最近芋仔汤的生意足好,不趁时机多赚些,要等钱溜走哦。” 小题点头,她转头问傅恒:“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你的朋友?”阿嬷问。 “对啦,伊住在台北。”小题随口答。 “台北人是浪费,买车买这恁大台……” 在阿嬷一长串唠叨出口前,小题拉着傅恒赶紧出门。“不是啦,车是伊抽奖抽到的啦。” “抽奖,跟我骗,有人送车送这大台?”阿嬷碎碎念。 “阿母,有啦,台北的抽奖足多,听讲去菜市场买菜也行抽奖。”二姨看着两个男女远去身影,随口替小题遮掩。 “这恁好?不搁台北买菜足贵,一把葱要十五块,阮庄下拢马用送……” 第五章 小题的阿嬷对傅恒很有意见,从他身上的衣服到脚下的鞋袜都有得挑剔,只差没学岳母在他背脊刻上“十恶不赦”。 “我早告诉过你,穿最朴素的衣服,你不听。”坐在菜摊前面,小题靠在傅恒耳边说。 “少年仔,我给你讲,衫裤有得穿就好,不倘买名牌,浪费钱。”阿嬷的苦口婆心,持续一个早晨。 “阿嬷,这是我公司的制服,不用开钱买。” 暗恒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要讨老人家的欢心,充其量他和小题不过是朋友,她阿嬷看他顺不顺眼无所谓,可是,他还是拉段,巴结。 “小题讲你在股票公司上班哦,换头路啦,股票是一种赌博,输赢足大,不仔细就倾家荡产,伊二姨丈就是尚奸的例。” 阿嬷的菜瓜卖得不错,两个小时已经卖掉一大部分,竹篮子里现在只剩下几条存货。 “我……最近有在考虑转行。”他巴结阿嬷巴结得有点超过。 “你想要转行做什幺?” “做补习班。” “补习班真好啊,做老师足高尚耶,你若改途,我煮一碗猪脚面线乎你吃。” “多谢阿嬷。” “另天,你那去教册,我走一趟台北给你放炮恭喜。”阿妈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受教,对他印象好上几分。 “好吧,就这样约定,阿嬷不要忘记。” “一定一定啦。”阿嬷把篮里的菜瓜装成一袋,扯起喉咙喊:“三条二十,大俗卖,三条二十,种没工啦,谁要买?” 丙然大声吆喝,篮子里的菜瓜立刻卖光,前来买菜的熟人忍不住夸她的孙女和“孙婿”郎才女貌,足速配。 “还未啦,等伊去做老师,我卡会乎阮小题嫁伊,那不,没保障。” 阿嬷的话让小题跳脚,她拉起博恒,匆匆忙忙离开市场。“阿嬷,菜卖了啊,我带伊去四处走走。” “出市场,她就对傅恒说:“你疯了,公司开得好好的,没事跑去教补习班?巴结老人家不是用这招。” 最近,小题被他的专业知识收服,对股票不再全然排拒,甚至想等定存到期,拿一部分出来投资,没想到他居然开口转行! 就为阿嬷几句没头没脑的傻话,他就跟钱过不去? “我是想开补习班,不是教补习。”他把话说清楚。 “你是认真的?”她迟疑问。 “当然,你以为我会骗你阿嬷?” “可是,你以前从来没有提过想开补习班啊。” 搂住小题肩膀,他想起儿时,在计程车里,爸爸常说:“等存够钱,我要开一间补习班,教你和其它学生。” 暗恒在父亲留下的日记里读到许多讯息,其中提到他从小想成为一位老师,但父亲作主他的未来、他的人生、他的兴趣,他有严重的受限感,所以他在婚姻上为自己坚持。 没想到他的坚持居然是个错误,骄傲的他,绝不让父亲有机会耻笑自己的决定,所以他宁愿辛苦亦不肯回家认错。 “是你阿嬷提起,我才想到,这是个不错的商机。自从数改之后,补习业大量兴起,大部分补习班是一些没有透过学习设计,只专为学生争取分数的机构。如果我们能延揽很棒的专业教师,来带动学习风气,不管是对学生或对家长都有帮助,”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父亲。 “涉足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行业,失败率有多高你知道吗?你想把这几年辛苦赚的钱全赔进去?” 她痛恨有人和钱过不去,更痛恨不经过审慎评估,就放任心爱的钱儿子出门流浪冒险。 “怕我赔钱,就留下来帮我经营补习班。” 话出口,傅恒突然变得很开心,他高兴自己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将小题留下。 “你说什幺?”小题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有很棒的口才,能说服家长把孩子安心交到我们手上。” “不对、不对,你不要模糊焦点,重点是你不懂补习班生态,我也不懂,这种投资等于把钱摆在冒险状态,你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它耶。” “我的钱很多,多到不怕冒险。” “再多的钱不仔细经营收藏,也会败光啊,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二姨丈的故事……” 又来了,小题和阿嬷全拿二一姨丈”来告诫他,他很想堵住她的嘴,可惜临时找不到合适品,他只好转身离开。 暗恒走得很快,她跟得也不慢,小短腿正以他步行速率的两倍栘动着。 “赌博和开补习班不同,何况你阿嬷也赞成我转业。”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阿嬷赚一辈子的钱加起来,可能连你一个上午赚的都不到,赚钱的事你要是听我阿嬷的,一定会后悔。” 开玩笑,他是股市之神ㄋㄟ,叫“神”去数一千、两千块的补习费,简直是种亵渎。 他们走过小街,转入小径,一畦哇收割的稻田里,堆了一个个小小的稻草丘。 “你不是最崇拜你阿嬷吗?” “我是崇拜她对钱的态度,可不崇拜她赚钱速度。” “这些话被你阿嬷听见,她一定很伤心。” 突然,他跳进已干涸的水稻田里,小题见状也没多想,就跟在他身后跳下去。 他睬过一畦畦土洼,她跟进。 突然,他在一个稻草丘前停下脚步,转身,站定。 “我不会因为她伤心,就罔顾真理,你知不知道……” 眼前他什幺事都不想知道,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她开开合合的小嘴尝起来是什幺味道。 怱地,气氛变得瞹昧,小题发觉周遭空气稀薄。他低头、俯身、亲吻,浓浓的男人气息窜入她脑里。 昏了、沉了、醉了……她傻傻的望着近在眼前的他,傻傻的任由他的气息翻搅她的心灵。 他的五官太靠近,近得模糊不清…… 心还在跳,一遍递诉说他的姓名,这个男人是她想要的丈夫,是她花精神追求的目标,可是……她没有想过他的吻那幺醉人,他的气息比古柯硷惑人。 难怪,那幺多人爱他,连名作家也愿意为他推翻罪恶。 他在她唇间辗转流连,一遍一遍…… 悸动的心、悸动的情,悸动的小题心中出现爱情…… 爱情?不对!幼幼说,她是对他的名牌轿车和钱一见锺情。 是这样吗?那幺,对他的钱一见锺情的女人,有没有权利眷恋他的爱情? 有吧,在他的唇流连忘返时,她告诉自己有权利;有吧,在他浓浓的气味钻入脑海里时,她告诉自己有权利,于是,她决定自己有权利爱他,有权利让他一天一点慢慢爱上自己。 终于,他松开她,腿软,她往后仰躺在草堆上,喘息。 他满足微笑,也在她身边躺下,两人并肩,闻着身下的香草味。 “你欠我一万块。”小题突发一语。 这是她来不及运转的脑袋里唯一成型的念头。 “为什幺?” “那是我的初吻,初吻是最贵、最贵的。” 她没忘记周坎那只猪头想吻她,下场是断掉鼻梁和两颗牙齿。 “便宜。”他说。 “什幺!?你连出价都不出价,就喊便宜,你真是个败家子,如果别的女人存心跟你敲竹杠……” 想到其它和她同等级的恶劣女人,拿起榔头,敲下他身上的一万一万块钱,她就心痛如绞。 “我再出一万块。” 话甫落,他又欺靠上来。 蓝蓝的天印在小题的眼里,视线模糊了,她只听见他浓浊的喘气声,只闻得到身下的青草香…… 她想,她爱上他,无庸置疑。 靠在他身上,小题仰望天空,蓝天、白云,几只低飞小鸟,几阵迷路微风,构成她对家乡的印象。 她在这里生活十年,也在这里证明爱情,从昨天到今天,了不起二八八零分钟,她却觉得自己爱了他一生一世。 “我知道这里不漂亮。”小题说。 “但很可爱。”傅恒回答。 “这里与世界文明接轨不上。”小题说。 “却温馨宁静。”傅恒答。 他愿意接下她说的每字每句。只是单纯的接话游戏,让他既开心又窝心。 “我阿嬷有点唠叨。” “她性情率真,让人喜欢。” “这是你的真感觉吗?” “是的,下次有空我还想来这里,方不方便接待?” “当然,不过你要记得开同一部车,穿同样一套衣服。”小题提醒。 “我了解,没有人会连抽中两部车,公司制服也不会天天换。”讲到这里,两个人同时笑开。 “傅恒。”她正色。 “什幺?” “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我不收费。”他发觉在她身边幽默,并不困难。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会不会有一天,你一不小心爱上我?” “不会。”他的口气断然。 “为什幺?” 明明他吻她的感觉那幺好,明明他的街动那幺明显,明明跟她在一起,他好快乐喜悦,为什幺他不爱她? 小题不懂,是自己误解他的感觉,还是对他,她太过一厢情愿? “爱情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东西,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要相信爱情。” 他的口气突然转得严峻,温馨气氛陡然变异,推开小题,傅恒从草堆里站起来。 “人的感觉会改变,不同对象、不同时间,说不定某一天,你会相信爱情的真实性。” “小题,我要结婚了,后天。”他说出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还是要娶淳淳?不行的,她怕你,她打死都要留在飞云农庄,不回台北。”小题急急说一串,只差出口说明,淳淳承诺过不嫁给他。 “她几天前回台北,是你二哥亲自送她回去的。” “什幺?”小题觉得无助。 笨二哥,干嘛把淳淳送回台北,他喜欢淳淳不是?为什幺要拱手相让?为了和爸妈的无聊约定? 无聊、愚蠢,笨男人、笨二哥,笨到不行的笨淳淳,他们不联手捍卫自己的爱情,却联手破坏她的爱情。 “你愿意参加婚礼吗?”傅恒的问题很简单,却狠狠戳上她的心。 才刚决定眷恋他的爱情,才刚决定让他一天一点爱上自己,怎幺一转眼工夫,她就失恋了?从不知道失恋是十级疼痛,第一次,她被失恋砍成重伤。 “小题。”她的表情教他难受,他爱看她笑,不喜见她苍白茫然。 “不喜欢我,为什幺吻我?”闷闷地,她问他一句。 暗恒无解,静静凝视远方。 不爱,他说不会爱上她……既然不爱,为什幺吻她?为什幺一而再、再而三,让她深恋起他的体温、他的吻? 这些,傅恒没有答案。 “你不觉得和喜欢的女人结婚,婚姻比较有保障?你并不喜欢淳淳的,不是吗?” 小题试图劝服他,虽然明白效果不大。他太固执,固执自己所要做的每一件事。 “我后天要结婚。”他再度给她一个事实。 “婚姻是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我后天要结婚。”他坚持,不做任何改变,不让“他们”有机会打击到他。 “好吧,那是『你的』婚姻,我无权过问。” 生气了、发飘了,小题狠狠推开他,拔腿向前跑。 这算什幺啊?她那幺努力、那幺拚命,她投资了大额金钱与精力……不是说努力就会有成就吗?不是说争取就会得到吗?不是说……不是说你爱他,他就会爱你吗? 是哪里弄错,把她的心弄乱弄拧?是哪里太混杂,把她的简单爱情搞错立早法? 她是那幺、那幺地喜欢他啊! 小题跑得很快,以为跑得够快,就会将难堪的心情跑掉。双脚迅速交错前进,心脏在胸腔里狂奔,呼吸逐渐失序。 爱一个人有多少快乐,就有多少痛苦?错!爱一个人,快乐只在转瞬间,痛苦是快乐的两百倍! 她跑进村里、跑进学校,跑进她念过的一年三班教室。停在教室前,空空落落的秋千架上,没有蝴蝶停在上面。 榕树长得很高了,浓浓密密的树荫挡住太阳,金色光芒进不了她的心,她的心只剩阴暗幽冥。 饼去两个星期的一点一滴映进脑海里,她一直以为那叫一帆风顺,一直以为那叫天助人助,一直以为十天后,他们会顺理成章…… 他甚至吻了她不是?在他们接吻之后,她听见他的心在狂跳,听见它不停、不停地轻唤小题。 为什幺她的“一直以为”居然是错的?为什幺她的拚命努力,变成了笑话?为什幺为什幺他不肯爱她? 泪潸潸,一颗颗珠泪落在轮胎秋千上,晕出墨黑。 他从不对人笑,对邻居不笑、对客户不笑、对电话不笑,包括对淳淳也是不肯微笑的,但,他的笑全给了她不是吗?她以为这代表喜欢,却没想到那代表的只是敷衍。他很少闲聊打屁,他说的每一句话全是精辟和要点,只有对她,他偶尔出现幽默,偶尔说说笑话。她以为这代表“小题在他心中很特殊”,原来再特殊,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他说不爱她,他说爱情不可信,他说接吻不具意义…… 好吧,最后这句是她瞎编出来的,可是他不爱她总是事实。她是那幺、那幺地爱他,用力争取他的快乐,他居然说不爱就肯定不爱,他居然宁愿娶喜欢别人的淳淳,也不愿意娶她…… 泪掉得更凶,小辣椒的心是酸的,不再刺激麻辣…… 她哭了很久,肿肿的眼睛、肿肿的鼻子和湿答答的袖口写满失意。 要是……要是她只爱他的钱、不爱他的人,痛苦会不会少一点点?要是她只投资金钱不投资心情,她的悲伤会不会少磨人一些些? 可惜她的心爱上他的人,他的人却不要她的心…… 怎幺办?她失恋失定了…… “臭傅恒,我不要爱你!”突地,她冒出一句。 “坏傅恒,我不要爱你!”三分钟后,她又说一句。 天渐渐暗下来,他回台北了吧?也好,不演肥皂剧、不要生死别离,她潇潇洒洒宣誓,潇潇洒洒把他忘记! 圈住嘴巴,她遥望天边初升的明月。 “讨厌的傅恒,我不要爱你,再也、再也不要爱你!” 有人说,话重复三次便会成真,虽然她的心还在酸楚疼痛,虽然她泪水还在奔流,可是她逼自己相信,再努力一点、再辛苦一点,她就会忘记他,忘记爱情。 摇摇荡荡,她坐在秋千上,星星一颗颗明亮。 前夜她和他坐在吊篮上,一口一口吃着苹果,她问他,控制人比较快乐,还是被控制比较幸福? 大前天,他们坐在吊篮里,他问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她说她想当大富翁,当钱多到不行的奸野人。但其实,她真正想当的,是他的心问人。 大大前天,她问他,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陪他坐吊篮,怎幺办? 他笑笑回答,他身边不乏女人。她听完气的抡起拳头打他,他握住她的拳头,拉她入怀说:“可是我不会让任何人坐上来,我宁愿把它拆掉。” 他说过这幺多话,她句句都把它当成表白,现在他却亲口说“不爱”,将表白全数推翻。 他回到家了吗?开始动手拆秋千了吗?他宁愿继续当冰人,也不愿意爱她…… 一个硕大身影从校门口处走进来,在看见她小小的身子蜷在秋千上时,心情顿时松开了。 他找了她一下午,在每块田野问、在每条小径旁,找过她钓鱼的池塘、翻进她常翻的无人农庄,他到活动中心、进图书馆,他定过她每个亲戚家里,最后,月亮升起,他想到,爱看星星的小题会在校园里的秋千上。 于是,他来了,悄悄的,走到她身旁,悄悄的为她推起一阵微风。 “还生气吗?”他从没哄过女孩子,经验明显不足。 小题摇摇头,她再鸭霸,也不能为自己不够可爱,惹不起别人喜欢,而怪罪对方。 “下午你跑掉……”在她身后,他微微喟叹。 “那是一时冲动。” 推开他的话,她不是那种柔柔弱弱,要别人哄着护着,一失恋就要人在旁边支持才能走出伤痛的女孩。 “意思是……冲动结束,我们还是好朋友?”傅恒问。 小题点头。 “想谈吗?”傅恒问。 “谈什幺?” “谈你的冲动,告诉我,你想要什幺?” “能说吗?你会满足我的『想要』吗?” “可以商量。” “好,我想你喜欢我,想嫁给你,你可以不娶淳淳,改娶我吗?”她坦白。 “不行!” 他连想都不想,就一口否决。后天是最后期限,他不能临时抽脚,跟他们缠斗多年,他绝不在最后时刻放弃。 “既然不行,就别谈我的冲动,冲动一次很累人,我不想再冲动第二次。” “好,不谈。我们回家。” “回家?” 她想生气、想破口对他说——那里是你和你妻子的家,不是我的家;更想一把推开他,再次跑离他的视线范围。 只不过,她没出息,回家两宇像强力磁石,吸住她所有心思,她想回家,在潜意识里,那个有他的地方叫作“家”。 “对,回台北的家。”说着,傅恒拉起她,走出小学校园,坐上车子……回家。 房子没有做特别整修,要不是梳妆台上面摆了两枚婚戒,真的找不出他明天要结婚的感觉。 说实在,他并不期待这个婚姻,没有喜悦、没有快感,有的只是想象。 想象婚礼过后,孩子出生,他自爷爷手中接下家产后,姑姑和姑丈的表情有多难看;他想象自己坐镇公司,亲手将姑丈、表哥裁掉,他们的激昂反应。 门板上传来两声敲叩。 暗恒走过去,开门。 门外,小题穿著宽宽松松的特大号t恤,短裤被盖在衣服下摆,两条松垮垮的发辫垂在颊边,嫣红的双唇吸引着他撷取,但理智提醒他,不行。 回台北那晚,他告诉她许多话,说服她接受他的婚姻。 他说,她是他最喜爱的小妹妹,他从没有过真正的兄弟姊妹,从见她第一眼起,他就无法忍控自己的,他想照顾她、疼她、保护她,像一个真正的哥哥对待妹妹那样。 尽避,他自己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但唯有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将她留在身边,正大光明宠她、哄她——以妹妹为名。 “睡不着吗?”他问。 暗恒伸手拨开散在她颊边的头发。 “今夜,我想听床边故事。” “明天我们有很多事要忙,乖,早点睡,下次再说给你听。”他不希望自己心情动摇,不希望临门一脚之际,事情变更。 “明天之后,你的床上会有两个人、一对夫妻,你希望我夹在你和淳淳中间吗?拜托,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 她想念他怀抱的温暖,想念那夜,孤寂的大男人诉说小男孩的故事。 小题答应过傅恒,在他婚后留下来,她口里虽答应,却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万一撞见他们亲密相拥呢?万一隔着墙壁,听见他们传来一二级片中的声音效果呢?她害怕淳淳发现博恒也有温柔一面,害怕淳淳一天一点信任他,害怕他的冷漠被淳淳融化,最后他爱上淳淳、淳淳也爱上他。 到那天,她怎能漠视、怎能留下? “好吧,进来。”傅恒妥协。 小题越过他,爬上床,将自己安置好后,拍拍身边的枕头,要他躺下。 他照做,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不知不觉中,他恋上她的纤细温柔,不愿放手。 “快告诉我,那个男孩长大了吗?他和家人处得好不好?爷爷疼不疼他?他不会变成可怜的哈利波特,被一家人联手欺侮吧!” 相对于她的急促,傅恒显得闲适。 “爷爷有一子一女,儿子是小男孩的父亲,女儿在结婚后搬离家中,又在儿子离家后,被召回家里同住,女儿、女婿也因此进入父亲公司,担任重要部门主管。 在继承权落入自己儿子手中时,姑姑、姑丈自然惬意,但当小男孩进入这个家庭时,生态遭到破坏,他们对他有强烈的防备,于是,在没人看见时,他们叫他小杂种,处处以欺负他为乐。 看见父母亲这幺做,小男孩的表哥也有样学样,拿他当敌人对待。” “处境这幺坏,男孩有没有去向爷爷告状?”小题问。 “没有,一方面是爷爷工作太忙,不太常留在家里,二方面是爷爷并不特别看重小男孩,只当他是个责任负担。在那个家庭中,只有管家常太太对他好,常把好吃的点心多留一份给他,并在小男孩被表哥打伤时,为他敷药。” “现代版的孤雏泪,真受不了,难道情况一直没转机吗?”小题又问。 “我说过,爷爷长得很像小男孩父亲,他常在爷爷身后期待他回头,给自己一个笑容。 所以男孩很认真,尤其是在课业学习上。他晓得爷爷看重有能力的人,高中毕业后,他如愿考上第一志愿,那年暑假他并没和自己同年考大学的表哥一样,四处旅游、放松自己,而是选择进入爷爷的公司当工读生。” “等等,小男孩的表哥和他一起考大学?他们不会考上同一所学校,由表哥再欺负四年吧!”小题问。 “表哥没考上大学,姑姑、姑丈安排他到美国念语言学校。” “幸好,然后呢?” “然后,男孩一面工作一面读书,不管是哪方面,都获得不错的评语,他的努力被业务经理看见了,把他的资料呈报上去,那个时候爷爷才知道,孙子已经在自己的公司里工作三年,并做出不错的成绩。” “哈哈,情况大逆转,姑姑和姑丈额上有没有三条线,有没有乌鸦在上面大便?” 她为沉重故事带人轻松气氛,傅恒心情也随之轻松。 “我没看到,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 “继续说,好人要出头天,故事正进人高潮尾声。” “那夜,爷爷进入男孩房里,看见满柜子奖杯奖状,才发现自己有个优秀的孙子,在一席恳谈后,他很高兴孙子和自己那幺相像。 若干年前,他为了逼儿子念商学院,父子俩闹翻天,没想到几年后,孙子在没人逼迫下,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道路。 那一夜,男孩看见他等了十几年的笑容,那一夜,他抱着棉被流泪,偷偷向自己承认,他好想念父亲。” “男孩否极泰来了,对不对?” “应该算吧,那一年,他跟在祖父身边工作,他感受到爷爷对他的肯定与看重,因此,他更加卖力。 大四快毕业那年,他认识一个女孩子,她是小诊所的挂号护士,名字叫薇薇,很快的,他爱上她的美艳,爱上她冷若冰霜的特质,他疯狂追求她,每天在她的租屋处等待她,一日不见,何止三秋。” “那是他的初恋?” “是的,也是他人生唯一一次的爱情。” “刻骨铭心吗?” 小题心情下沉,谁说他不相信爱情?他有过爱情、有过浪漫谴绫,只不过失去她,从此沧海桑田,除却巫山。 “用刻骨铭心形容未免太简单。” 他的话逼出小题的泪水,偷偷地,她让泪垂在枕畔,任纯白棉布吮去她的伤心。 “可以听听男孩的恋情吗?”她强振精神,刻意轻松语气,却发觉轻松很艰难。 暗恒侧望她一眼,没反对她的要求。 “他的爱情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终于,他追上薇薇,他们交心交情,有次,他们谈到过去,薇薇哭着对他说,她曾经被养父卖到妓女户,历经过近半年不人道生活。 后来妓女户被查获,她因未成年,所以由收容机构收养,她努力上进,考入护校,三年毕业后,进入诊所重新她的人生。薇薇哭着请男孩不要看轻她,她说:『你可以要求分手,但不能对我不尊重』。” “男孩并没有看轻她对不对?相反的,他更敬她、爱她,因为她是一朵出污泥的清莲,值得尊重。”小题道出他当初想法。 “没错,男孩是这样想的,他尊敬她对生命的认真执着与不妥协,他从不对她喻炬,他认真待她,将她当成生命中的一部分。” 想想当年的自己,傅恒不得不对自己的幼稚深感可悲。 “男孩的家庭排斥薇薇吗?” 因爱情无疾而终,才更深刻难忘吧? 假若当年,他们的感情有了下文,也许现在已劳燕分飞,再无思念了,可惜他们不是,向来是越难得手的爱情,越铭心。 “的确,当薇薇的资料被摊在爷爷面前,祖孙两人大吵一架,爷爷拿出当年他父亲的例子告诉他,酒女无情。 男孩不断向爷爷解释,薇薇的性格是多幺冰清高贵、玉洁美丽,最后两人谈不拢,男孩背起行囊,离开停驻十三年的家,他选择和父亲相同的道路,爷爷因此大病一场,对外宣布月兑离祖孙关系。” “然后呢?” 小题趴过身,覆在他身体上面,她看见傅恒眼里的沉痛,对爷爷,他有很多抱歉吧? “男孩立志开创一个比爷爷更大的事业,他打算从投资股票做起,等赚到足够金钱,再设厂开电子公司,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告诉爷爷,他后继有人。” “薇薇呢?她支持他的决定吗?”小题急问,她想知道为什幺到最后,他身边没有她。 “薇薇哭着向男孩说对不起,说她从不想害他离开家庭,她说自己有浓厚的罪恶感,然后一天,男孩再也找不到她,她失踪了。” “她不该走的,男孩只剩下她,除了她,他什幺都没有,她应该留在他身边支持。” “你的话也是男孩的想法,他走遍大小诊所医院寻她,可是她如蒸发般,再也找不到人,男孩从没忘记过她,他整整寻她四年,终于,他在一个应酬场合里撞见薇薇。 她是个酒国的红牌公关,听说许多人都想点她坐台。她还是冷若冰霜的美艳,还是如污泥清莲般不染红尘。男孩的客户告诉他许多关于她的传奇,从她十八岁入行、身价节节上涨、她是多少政商名流的最爱…… 男孩渐渐了解,四年前他执着相信的,只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烂剧本。” “你是说,全是假的?身分是假的、故事是假的,连爱情统统是假的?” “对,她看见男孩,慌了!她将男孩的姑姑、姑丈拿一百万叫她演戏的幕后花絮,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这是姑姑赶他离家的手段……天,她居然利用爱情,太可恶了!”小题愤慨不平。 “所以,我告诉你不要相信爱情,不要被爱情蒙骗,如果你不笨的话,男孩的故事应该教会你,爱情不值得信任。” “先不提这个,告诉我,男孩有没有去跟姑姑对质?有没有回到爷爷身边?” 暗恒莞尔,她比他更心急结局。 “半年前,男孩……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他带着合约书上门找爷爷,请他将电子厂卖给自己。 这些年,姑丈和姑姑联手将公司弄得乌烟瘴气、债台高筑,男人信心满盈,说道只要给他机会,他会把爷爷一手经营的公司,恢复往日光景。 爷爷露出笑容说,他的公司不卖,只要男人在半年内,自他挑选的名单中,娶一个名门淑媛入门,并于一年内生下子嗣,他的所有产业将归他名下。” “淳淳在那张名单之内?”她直点出男孩就是他的事实。 “对。”点头,故事说完了,他不介意小题知道自己的过往,他相信这辈子,再不会对另一个人从头细诉故事。 “那个名单里面,有没有一个姜小题?”她瘪嘴问。 “没有。”他老实回答。 “你爷爷看不起农牧业。”她忘记把老爸、老妈的“世新企业”拿出来炫一炫,说不定炫过之后,她的机会会增大。 “这不是我的错,不过,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个妹妹,妹妹是可以一辈子留在身边的人。”把她的头压进自己怀中,傅恒的心中有了充实的感觉。 “妻子才是,妹妹不是。”她反对他的话。 “妻子会离婚,妹妹不会。” “妹妹会跟别人结婚。”她反对他的话。 “你还小,不用担心结婚问题。”他生肖属缩头乌龟。 “好吧,不和你争辩。” “这才乖。”傅恒给她一个紧密的拥抱,算是奖励。 “傅恒,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说说看。” “哪一天你的名单需要候补人选,把我算进去好吗?” “这可能要动用一点特权哦。” 他又发挥难得的幽默,要不是时机有点尴尬,再加上一些些的伤心,小题一定会大笑。可惜她笑不出来,她把头塞进他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哭泣。 “好了,别撒娇,我让你当候补第一名。” 搂着她、哄着她,他从不对女人做的事,不在小题身上破例。 第六章 情况一团混乱,从她陪他出门到淳淳家开始,多到吓死人的媒体记者守在门外,镁光灯在他们身上闪烁不停,小题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戴上一顶大帽子盖住小脸。 十几台宾士车,司机全是他的属下员工,为策画这场世纪婚礼,公司上上下下加班两星期,从礼堂布置、接待、宴席到发布媒体,企画部早在一个半月前,拟定计画,按部就班实行。 “你居然租同款轿车,连男傧相都穿同款西装,会不会、会不会太……” 一上车,小题压住差点喘不过气的胸口问他。该死,他的钱多到可以拿去当泥土,填补海埔新生地吗? “小姐,不只男女傧相,连接待小姐,我们都做了同款的小礼服,等会儿到礼堂你就会看到。”策画组员之一回头,邀功回答。 “这对婚礼有什幺帮助?”小题瞠大眼睛,该死两字乘以十二次。 “你只要一看到礼服款式,就晓得他是负责什幺的,是端茶、带位或者谘询人员。” “谘询?你把婚礼当成博物馆,居然还要谘询人员!”小题好象看到一迭迭纸钞从她面前奔去,集体投海自尽。 “是这样子的,有很多媒体记者想问老板一些问题,可是老板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娶新娘,不是回答媒体,所以策画组列出三十五个问题和答案,由十个组员背熟,来分摊老板的工作。”说话的司机,不,是策画组员得意洋洋。 “你为什幺要这幺做?疯啦,总统嫁女儿都没有你那幺夸张。”她在他耳畔嚷嚷。 “我要让我姑姑、姑丈难看,还有……”他也在她耳边回话,亲昵度在后照镜里一清二楚。 “还有什幺?” “总统的股票要我帮忙操盘,他不会介意我的婚礼盖过他的女儿、女婿。” “你这幺浪费,下辈子、下辈子你一定会出生在衣索比亚当难民。”她气得口角抽搐。 可是,这辈子倘若嫁不了他,她想预约他的下辈子,而万一下辈子他到衣索比亚投胎…… 不要不要,天公伯仔,他的铺张浪费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小时候心灵受创太多,神志不清,请您不要定他一个智障罪行,下辈子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有我在旁边辅佐,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你在念什幺?”傅恒被她的生动表情逗乐。 “我在请求神明赦免你。”她瞪他一眼。 “要不要绕到教堂让你先告解一番?”总是一不小心,她在身边,他的幽默感就出笼。 “不用了,你快云娶你的新娘吧。”话一落,伤心猛然涌上,她迅速转头望向窗外。 小题逼自己不心伤,她告诉自己:不错啊,当妹妹不错,至少妹妹是一辈子的事情,夫妻不过是同林鸟,大难来时见不着彼此踪影,但是妹妹可以光明正大赖在他身上,妹妹有听睡前故事的特权,当妹妹好处多到不得了,哪里是当妻子可以相比拟的。 她翻出傅恒的话来安慰自己,没想到,越安慰心伤越多。 “小题。” 在背后,他看见她颤抖双肩,扳过她的脸,他皱起眉头问:“为什幺哭?” “我真的……”眼睛上翻,她努力装了两次笑容,都不成功。 “真的怎样?” “真的好想嫁给你。”话说完,她把自己的眼泪糊上他簇新的西装。 “我答应把你列入候补名单第一号,不哭,好不好?” 暗恒的安慰让前座的司机摇头叹息。老板的绋闻不是闹假的,连人在礼车上,还有女人哭着想嫁他,了不起。 淳淳家到了,傅恒拉着小题的手走进屋里,他不晓得自己会不会照这样,一手牵着新娘,一手握住小题紧紧不放,三人一同走人礼堂。 进屋,六个身穿同款礼服的女傧相站起来,同声说:“总裁好。” “傅恒啊,情况不妙,淳淳不见了。”淳淳的父亲凑到他身边低声说话。 “怎幺会?” “你跟我上楼,我再解释。”淳淳的父亲领着傅恒上楼,他始终没放开小题的手。 门开门又关了。 淳淳的房间里面,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两个小女生哭泣。 “心心,你说怎幺办?新郎上门了,新娘却不见了,这样我要怎幺向傅恒交代?要是他不爽,把我们家的钱全拿去买壁纸股,你们就要去马路边当游民了。” “女乃女乃,不会啦,我们去跟傅叔叔讲道理。” “没用的啦,你没看他一副北极脸,会把你冻伤的。” “姑姑跑到哪里去了?早上我们明明还看见她。”念念说。 “我们都守在楼下,没道理化妆师上个厕所,她就逃掉。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她真的跷家呀。”淳淳的母亲越哭越哀怨。 “怎幺办……念念,你个子比较高,穿上高跟鞋化个妆,先代替姑姑嫁过去好不好?”淳淳的母亲急疯了,居然想出这个烂主意。 “不要,我才三年级,我还没有发育,妈妈说要守身如玉,不可以做那种大人才能做的事情。” 念念退几步,退到傅恒身前,撞到人的同时,转身。 她“未来的老公”还真高大,看看他的冷脸,不用降温就可做成人肉咸棒冰,看他那双比电眼还吓人的眼珠子……啧啧啧,难怪姑姑不敢嫁他,姑姑又笨又胆小,嫁给他不到十天就会心脏病发,英年早逝。 “薛太太,你可以解释目前是什幺情况吗?”他的口吻像高山冰泉。 “就是、就是淳淳,请不要怪她,是沟通不良,她才会不负责任逃开,这几天,不管她走到哪里,我们都有人跟着,直到化妆师过来化妆,我们才梢梢离开一下,没想到化妆师……”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博恒一口气阻断她的话。 “不然你要听……哦,我的媳妇已经四处打电话找人,儿子也开车在附近找……”薛太太急急解释。 暗恒又摇头。 “不是想听这个……那……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想过……” “你为什幺建议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女孩子嫁给我?”冷到最高点,他的话冻成冰针。 薛太太的笑容卡在脸畔,她的建议似乎烂得有点过分。 “当初我们和傅老先生的协议是——薛家女儿嫁给傅恒,你帮我们操作股票。心心是薛家女儿没错……虽然、虽然她的年纪有点小……” 瞬地,薛太太的话给了傅恒想法,而这个想法竟然让他“快乐得想死掉”——这是小题的专用词。 “协议书上是这幺写没错,可是娶未成年少女,我可能要负法律责任。”傅恒声音寒冽。 “事到临头,我没其它办法可想,总不能叫我们家媳妇嫁给你吧,我儿子们肯定不依,都是丫头给我搞飞机……我……” “没关系,反正钱在我手里,股票我是一定会帮你们操作,至于获利或赔本,就不是我所能控制。”他的话带着恐吓。 “傅先生,不要啊……我们家的未来全捏在你手上,请你高拾贵手,放我们一马,要不,婚礼延期,我一定把淳淳找出来嫁给你。” 暗恒阻止她的话。 “延期?外面起码有一百个记者,等着看笑话……”低吟思考,半晌,他抬头说:“我有个办法,但需要你们配合。” “什幺办法,我们绝对全力配合。”薛先生、薛太太同时挤到他前面,满怀希望问。 “你们收一个义女,以你们女儿的名义嫁给我。” “好啊、好啊,只不过临时我们哪里去找一个义女?” 暗恒把小题推到他们面前。“收她。” 他在小题耳边低语:“你已经在候补名单上,还不快点叫爸爸妈妈。” 小题怔怔看着他们,呆傻三秒钟,然后懂了。下一秒,她夸张地学起电视古装戏,双腿一跪,“义父、义母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很好,那我以后还是你们的女婿,自然要继续替你们赚钱。”他接着诱以重利。 “哦,哦……我懂。” 老人家理解得比较慢,但终究弄懂了,恍然大悟之后,他们牵起小题,连声说:“好女孩,你叫什幺名字。” “我叫小题。” “很好,小题、小淳,念快一点,没有人听得出不对劲。” “时间不早,快叫化妆师来帮她化妆。”傅恒对小题微微一笑,退出房间。 薛先生和薛太太也跟在身后出门。 “老公,刚刚我好象眼花,我好象看见傅恒在笑。”薛太太在丈夫耳边说。 “不用怀疑,你肯定是眼花。”薛先生笃定向妻子说。 婚礼只能用完美来形容,没有紊乱、没有意外,像彩排过几千次一样。 暗恒没想过自己会带着笑容领新娘走过红毯;没想过自己牵新娘的手,会舍不得放松;更没想过,他眼底焕发的光芒是幸福、是爱恋。 “婚礼后,礼服归我吗?”小题在他耳边低语。 她一边踩过铺满鲜红玫瑰的花毯、一边心痛。下辈子他若沦落到衣索比亚,恐怕她也逃不掉。她想不想逃?不,衣索比亚就衣索比亚吧,她跟他跟定了。 “对。” “我可以把珍珠和钻石剪下来吗?” 看着裙摆上昂贵的宝石在地上拖……唉,受折磨的不是珍珠钻石,是她的心脏! “随你。”他笑笑。 “那个、那个花朵,婚礼举办过就丢了吗?”唉……浪费资源,这些有钱人一天的花费,可以让穷人吃上十年。 “它们又种不活。” “可以搬回家多插两天。” 暗恒莞尔,他想,自己娶了一个小气财神。 “等一下,要不要把剩菜包回家,吃上一个月?”傅恒揶揄她。 “可以吗?太棒了,我们家可以省下一个月的伙食费。” 看着闪个不停的镁光灯,她心痛底片;看着飘飞在屋顶的汽球,她心痛金钱:看着那些招待员身上的小礼服,她更是心痛到快昏倒。 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是——阿嬷没来参加这场婚礼。 不过这些心痛,在傅恒帮她戴上超级大钻戒时获得了弥补,她偷声问:“这个可以卖多少钱?” “这个东西价钱再好,都不能卖。”傅恒低声恐吓。 “为什幺?” “它是婚戒,你应该明白婚戒的定义。” 他的笑容谋杀了一连串底片,这怪不得记者先生小姐,毕竟一向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多出几分表情,总不得不让人加快动作抢拍几张。 “哦……真可惜,要是能把这个卖掉,换一个小的,不知道多好。”她小声嘀咕。 “想都别想!”他的声音带上肃杀,意思是——有胆的话,就试试看。 终于,婚礼结束,在一片掌声中,他们坐上礼车。 小题打了手机,通知二哥淳淳失踪的消息,然后抬头对他说:“淳淳喜欢我二哥。” “我早看出来了。” “既然看出来,为什幺要勉强淳淳嫁给你?” “怕麻烦。”他回答的简单扼要。 “什幺?麻烦?”奸烂的借口。 暗恒没回答她,望一眼窗外,看见从车旁超车的银色宾士,轻叹气。 “小题,等一下喜宴上吃饱点,回家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打仗?还要浪费许多弹药枪把?心痛心痛,她心痛流水般逝去的孙中 终于,喜宴结束;终于,梦想成真;终于,“挥泪播种的人,必能含笑收割”这句话再度被印证。 小题的心里充斥了满满的喜悦,她看傅恒、瞄傅恒,越看他越帅、越看她的心越得意,突然一个怪怪的念头窜过她的心——就算他是个没钱老公,她也认了。 “你在看什幺?”回头,他发现她的笑容,满满的、溢出她的酒窝。 “看你。好棒哦!你是我的了。”手环上他的脖子,她爱他、爱得不得了。 “我是你的,这件事很棒吗?”拥住她,他让她的娇憨逗笑。 “当然棒,我喜欢你啊,非常非常喜欢,喜欢到……”她想说,喜欢到比新台币还喜欢,可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她必须维持自己的钱嫂形象。 “喜欢到什幺?” “喜欢到不得了。” “家”到了,住在这里十天,小题第一次真真正正把这里当成家,那种感觉,嗯……很不一样。 小心翼翼拉起自己的裙摆,要不是在婚礼上人人都在看,她打死都不让人碰她的钻石一下。 暗恒转头望她。“准备好了没?” “准备什幺……”哦,她看见了,两部比他们还早到家的轿车。“打仗?” “是啊,不是太好应付,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拂开她的刘海,心疼她这幺快就得面对第一场家庭战争。 “放心啦,我随时随地都处在备战状态。”有他在,她乐意和他并肩作战。 “那好,我们走吧!”他握住她的手,迎向自己的家门。 “这是欺骗,你没资格拿走爸的产权。”老一点的贵妇说。 小题一眼就看见她有多“贵”,光看那双吓死人的镶钻鞋子,小题就为替她辛苦赚钱的老公喊冤。 “小恒,你姑姑说,新娘不是薛家的女儿,你随便拉一个女人来充数,针对这一点,你可以解释说明吗?” 开口的是傅恒的爷爷,身量挺高,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佝凄老人,他很精神,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孙子和孙媳。 “她的确是薛家的义女,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到薛家问清楚。”傅恒态度不卑不亢。 “义女?谁晓得他是从哪个舞厅拉出的酒女,来充当什幺鬼义女的,对于特种行业女人的偏好,他们父子可是有志一同。” 泵姑的话句句踩上傅恒的痛处,他的浓眉微蹙,怒焰在眼底跳跃。 小题挺身,把傅恒护在身后,从现在起,他是她的重要财产,谁都别想碰她的东西,否则断手断脚任君择其一。 “请你闭嘴,我和淳淳感情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也有一个月的事情,想当初淳淳走投无路到牧场求职,可是她力保她留下);我们情同姊妹,许多人都可以作证(这些证人有幼幼、小书、二哥、大哥……全是一票亲人),他不是随手拉个路人甲来充当义女,我和他是因为淳淳才认识的。” “我就不相信,凭你的姿色,抢得赢薛淳淳。”贵妇往前一站,眼神在小题身上打量。 “你有没有听过,君子不夺人之好,不是你的东西,抢到手有什幺意思?淳淳喜欢我二哥,傅恒把她抢回来逼她结婚,难保她不设法爬墙。这种婚姻能维持长久吗?就像财产不是你的,你硬用奸诈手段买通外人,到最后还不是保不住?”她夹枪夹棒地说一通。 “你、你在指控什幺?” 泵姑指着小题,急得说不出话。她没想到小题会晓得这件事,而且她知道了,是不是代表傅恒也…… “不用指啦,我不会说出那个明明是舞女,还装清纯、演小护士的女人,收下你的好处;我也不会说出她拿你一百万,破坏人家祖孙感情的事。放心放心,我这个人嘴巴最紧了。” “小恒,这是怎幺回事?”爷爷转头问傅恒。 这件事,孙子从没告诉过他。 “过去了,那不重要。”傅恒说。 “对啦、对啦,一点也不重要,你就当作闲闲看一出朱门恩怨,戏里亲姑姑、姑丈耍手段,把侄子弄出家门,好确保亲儿子的继承权,没什幺、一点都没什幺啦。”小题凉凉地说。 “小题。”傅恒对她摇头。他很高兴她挺身为自己,但不希望再把事情复杂化。 “才不要,你是我的,谁都不可以欺负。”她鸭霸,把傅恒再次推回自己身后。“老爷爷,我看你这个人不错,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我欢迎你来我们家里长住,但我不欢迎没有亲情观念的亲戚朋友到家里作客,没事的话,请尽少光临,洗地毯很累人的。” “你这个泼妇,凭什幺用这种态度对我母亲说话!”表哥站出来。 “表哥说话了耶,表哥,你都不知道从头到尾,我最崇拜你了!舞女、酒女成千上百个慢慢玩都不成问题,怎幺我们家傅恒才碰上一个就认栽?下回要请您不吝赐教,教教清纯到不行的小表弟,人自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高等本事。” 小题皮笑肉不笑,这些话明摆是瞎掰的,可当她接触到对方慌张眼光时,她知道一不小心,彗星撞到重点部位了。 “说话要有凭有据。”姑丈也忍不住和家人同声对抗小泼妇。 “证据?不要啦,我们家家教很严,你要我拿那种很可怕的照片和脏兮兮的气球给你们哦,我不敢,爸爸妈妈会骂人。” 她装模作样,缩到傅恒怀里,那一脸的小女人样,逗得傅恒想大笑,要不是眼前场景不适合的话。 “小女生,可以说说你的家世背景吗?”爷爷看得出来,女儿、女婿斗不过她。 “背景……哦,了解,你想知道我做过什幺?我当过老板(讨债公司老板),也打过不少工,不过大部分时候,我在我大哥的牧场里面作威作福。” “你家里经营农渔牧业?” “不是,我爸妈是世新集团的老板,开牧场的是我大哥,他叫姜冠耘,经营飞云牧场好几年。” 世新集团?傅恒望她一眼,发现小题神色泰然。很明显,她从不想隐瞒他,只是她忘记说而他忘记问,无妨,他想娶的是姜小题,不是世新的董事长千金。 “我听过,这一期的时代杂志有介绍姜冠耘,他开创一种新的农庄经营方式,成为垦丁最大的休闲农庄。” “你只看大标题没看内文对不对?难怪消息不灵通,大哥是打算在美国开连锁大型农庄,才会登上时代杂志,目前有几个州长希望哥把目标放在他们州内,带动观光事业。” “很好。” “大哥这样叫作很好吗?那我二哥叫姜亚丰,和傅恒并称股市之神,是不是更好?不过我怎幺看都觉得二哥比傅恒还好。” “怎幺说?” “我爸妈很爱他呀!我祖父、祖母,还有阿嬷也都疼他,我们兄弟姊妹,表哥、表姊、堂弟、堂妹,没有一个人觊觎他的财产……” “够了,小女孩,我懂你的意思,有些事,我回家后再厘清,至于你,我还有一件事想问。”老人的眼光闪过她的手。 “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拉着傅恒,大大方方坐到老人面前。 “你打算一直拉着我孙子,拉到什幺时候?”老爷爷笑问。 “拉到没有人敢欺负他的时候。”她说得理直气壮。 “为什幺?” “因为我爱他,他是我姜小题的男人。” 这句话同时感动了爷爷和傅恒。 一直以为她喜欢他,没想过她爱他;一直认定她对他,只是熟悉加上一点点占有欲,没想过她爱他,但她的表情、态度明明白白写了爱情,不由得人不相信。 “他不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男人。” “希望如此。”话完,她斜眼瞪傅恒姑姑一家三口,为了亲爱老公,她不惜得罪全台湾人。 “好吧,看来你真的相当爱他。” “哈,这种事不用看,光用肚脐想就知道,他这种男人谁不爱?除开前面那个蠢蛋假护士之外,不过幸好她够蠢,不然可轮不到我来爱他。” “很好,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们。” “你随时要搬过来,打个电话告诉我。” “你真的想跟我这个老人家同住?不怕缺乏自由?” “没办法啊,我老公缺乏亲情滋润,偏偏他又很爱他家的老爷爷,不自由只能认了。”她乐意为老公的快乐牺牲自由。 “我会考虑考虑你的提议。”说着,老爷爷领先走出去。 小题在他们身后挥手,大声喊:“爷爷再见,姑姑、姑丈不见。” 必上门,她笑着对傅恒说:“这场仗不难打嘛,害我被你吓的。” 是感动吧,她对爷爷说的话句句在他心中扎根,她说要拉着他,直到没人敢欺负他……博恒说不出话,搂抱起她,深深封住她的嘴巴。 如果爱情是简单的东西,为什幺复杂的女人心,总是寻寻觅觅难解它的踪迹? 如果爱情的保存时限是恒久,为什幺在流逝的时光里,人们总在一个不经意,遗忘那段曾经? 小题握住他的爱情,以为他们将永永远远,认定一纸婚姻合约,将保障爱情一生,却没想过,爱情可能只有一段、可能很快就变形成记忆。 他的体温在她身上交濡相迭,他的气息侵上她的香味,一瞬间,她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又是她的。 躺在他怀里,紊乱的气息持续,刚刚的激情存在两人心底,她全身酸痛,这又再一次印证那句老话——爱情给你多少快乐,便给你等量的痛苦。 也一样,在享受愉快前,椎心痛楚必先来报到。 “你还好吗?”他爱怜地抚触她的背脊。 “如果我说不好,是不是你就不再碰我?” 她仰头想看他,听说欢爱过后的男人充满感性,但落进她眼里的傅恒没有感性,只有无止无尽的柔情。 “不是。” 他笑着摇头、笑着在她额问落下亲吻。 他不乏经验,但没有今天的感觉,他不晓得小题和其它女人的差异在哪里,但他必须承认,经过这夜,他只想和她做的事情。 “你会怎幺做?” 他的温柔把她变得好温柔,从来不是小女人的姜小题,成为温柔的小小女人。 “我会继续磨练我的技术,直到成为你聿福的记忆,不再是痛苦的回忆。”他揉揉她的头发,耐心地回答她每个为什幺。 “会不会我的身材太……”低低头,想起那位知名作家,她尴尬于自己的条件。 “太怎样?”他问她没说完的部分。 “太乏善可陈,你会不会在短期之内新欢另结?” “不会。” 他回答得又快又笃定,她乏善可陈的身材带给他的是回味无限。 “这句话是不是代表,你将取消所有的七点约会?” “是……不过,你怎幺知道我七点约会的对象都是女人?” 哦哦,她露出马脚了。 “上次、上次你不是和那知名作家约在七点?”幸好她的头脑够灵活。 “是啊,不过不会了,不会再有七点钟约会。” “从此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对,一心一德、贯彻始终!”他同意她的用词。 “谢谢你!我也对你贯彻始终,不当爬墙虎,不偷看别人家的帅哥。” 收起他的承诺,小题主动把吻送到他嘴边,软软的手圈着硬硬的脖子,软软的丰盈贴着硬硬的胸膛,软软的爱缠上他硬硬的刚强,她的爱包围他、将全部的他纳人心中。 体温上升,傅恒的被撩超,他忘记三十分钟前,她叫得像只临终前的罐头猪;忘记她才眼泪狂钢过,尖叫着上帝不公平。 他现在急着想要她,很急很急。 小题皱高眉头,准备为自己撩起的危机负责任。 “一回生、二回熟,是真话还是谎言?”小题问。 “真话。” “是不是熟了就不痛了?” 应该吧,你听过哪块躺在盘子里的牛排喊痛? “对。” “那要几分熟……才会完全没感觉?” 小题的问题让傅恒大笑特笑,才一会儿工夫,他就发现他的喜欢转性成为爱情,爱情在他的胸中抽芽生根,小题的笑是养分、小题的天真是雨水、小题的爱情是阳光,小题的一切一切为他的爱情铺设一方沃土,迅速地,爱情开枝散叶,开花结果,敦他尝遍爱情滋味。 “九分熟吧。”傅恒含笑敷衍她。 “九分……”她惨叫一声。小题咬唇,要死了,他的钱好难赚,想当贵妇人,牺牲真不是普通的小。 “你希望完全没感觉?那幺你会错失许多好滋味。” “好滋味……哪里有好滋味,简直就是痛不欲生……” 下一秒,他的唇滑上她的柔女敕时,她倒抽一口气,她想,她晓得什幺叫作好一滋味了…… 第七章 从澳洲度完蜜月回家,小题学到不少东西。 比方她的“牛排”五分熟,不会痛只会感觉享受,比方她认识外国人的热情洋溢。 知不知道,qvb的店员多好,你买一条丝巾,他会送你一套洋装;还有啊,她让傅恒逼着去试几件衣服,店员觉得东方人穿起来很漂亮,居然眉头不皱地就把衣服包起来送给她。 小题一路问傅恒,为什幺澳洲人这幺热情,他笑笑指着中庭摆列的慈禧太后玉雕銮驾说:“他们很感激中国人送给他们这个美丽的艺术品。” 是吗?小题记得国中时期念过火烧圆明园,那不是当时被抢走的吗?不管,反正她英文不好,傅恒怎幺说怎幺算。 澳洲人“送”她衣服、鞋子、丝巾、化妆品,回到台湾之后,台湾人也对她千百分友善。 每天都有人送蔬菜、水果、零食甜点加饮料给他们,假期有人送他们电影票、五星级饭店住宿券,对了、对了,还有好心人送她机车代步。 她本来想转手变卖收到的“礼物”,但傅恒恐吓她,他是有地位、有名声的人物,要是她的行为被媒体知道,会被渲染得夸张而严重。当不利他的谣言一旦放出去,投资人不再相信他,恐怕他的投资顾问公司将面临倒闭恶运。 为了不因小失大,小题每天都万分心疼地穿上那些名牌,千般不舍地用那些不用会过期的保养品,这种心疼情绪非外人所能体会。 婚姻生活除开对她的小气做了严重挑战之外,其它方面,她适应良好。 每天清晨起床,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他,这种感觉真不错。 两片烤吐司、一杯牛女乃,在她的煎蛋技术不见好转的情况下,傅恒改抹果酱,不再为难她的厨艺。 她爱死了坐在他腿上,和他读同一份报纸;爱死了他咬下她吃过的吐司,更爱死了饭后浴室里的晨间运动。 总之,她的生活因为有他,变得丰富而美丽。 粉粉的小脸,不用上妆就美得让人眩目,结婚二十几天,她越来越漂亮,时时的“双人运动”让两坨红晕固定在那里,她是成熟桃李,一次一次引诱他的冲动与心情。 “今天你要做什幺?” “我想找我的姊妹淘,开一间讨债公司。” “什幺!?不行!” 小题的恶劣行迹,傅恒从她二哥、三哥口里听了很多,他正打算改造她,即使不能改头换面,也绝不让她走回头路。 “为什幺不行?讨债是好事,有多少可怜人,钱被借走要不回来,要是没人肯站出来主持公道,这社会还有正义公理吗?何况我不使用暴力,根本不犯法。” “我了解你的意思,问题是你开这幺有、有『创意』的讨债公司,早晚会引起媒体报导,要是一追二追,人家追到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我的工作难免………”他再次拿自己的工作威胁。 话没说完,小题点头说对。 “我倒是忘记这一点,你的工作是很注重形象的,如果大家不信任你会很糟糕。” “没错、没错,你有没有想做其它什幺?” “这个不能、那个不能,你还是开个补习班让我教学生,动动嘴皮不用成本的工作,是我唯一能够接受的。” “太好了,就这幺决定,等补习班整理好,你去开一门课,说说看,你想教什幺?” “教节约十招、如何省钱、照顾好你的money。” “我想,没有家长愿意花钱让孩子学这些。” “也对,不然,我先当导师帮小朋友改作业簿。” “你真是个会替先生着想的好太太,我很庆幸自己娶到你。” 小题不是他想娶的类型人物,他想要乖巧、受控、安静、没意见、不会算计他的钱财……的女孩子。可是他却娶了个吵闹、意见多、不受控、要花很多心力才能安抚的女孩为妻。 累不累?累毙了!可是,他甘愿于这种疲累、乐意为小题而累,这一切都是爱情在作祟,谁也无能为力。 爱情?傅恒承认他对小题有爱情? 是的,在她将自己护在身后保护,不让姑姑、姑丈欺负时,他对她认知出爱情;在谴蜷缠绵的夜里与清晨,他眷恋上有她的爱情;在一次次安抚她的不乖时,他发现有了爱情为底,人类所有行为都变得美丽。 所以,他爱小题?是的,他爱她,一天比一天爱,爱情弥补他亲情的不足,弥补生命中缺乏的乐趣,他爱她,货真价实。 “我更庆幸嫁给你。” 小题圈住他,在他脸上舌忝舌忝吻吻,她爱呆了这个男人。 不因为他把房地产、金融簿全交由她保管;不因为他把她的荷包填得满满,她爱他,没有理由和原因,就是爱极了、爱毙了。 环上他宽宽的腰,贴住他阔阔的胸口,她喜欢他的大手在她背上来回游栘,喜欢他在她耳畔低喃诉说。 “替自己找点事情做,我五点钟回来。” “嗯,我会出门逛逛。” “记得带手机,开着,不要舍不得电池。” “知道,我现在大方多了。”小题说。 “很好,就算你不喜欢大方,也要顾虑我的形象。” “了解,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讨价还价了。” “那好,我去上班。拜拜!” 他在她额头上烙下亲吻,小题不满足于这一点点亲密,她要更多加上更多。 拉下他,她在他唇间辗转吸吮,火火热热的一个吻,小辣椒麻了他的心,也迷醉了他的知觉,从此外面女人对他来说,只是一杯杯淡然无味的白开水。 难解难分,难解难分…… 终于,傅恒说:“不上班了,我们进去,那几千万生意没有我的妻子重要。” 几千万三个字狠狠打醒小题。几千万耶! “不行不行,你去赚钱,我们生小孩要储备足够的费用。” 说着,小题拉他上车,帮他绑安全带,替他关上门。她像所有贤妻一样,笑盈盈地对他挥挥小手说:“再见。” 小题不单单替自己找到事情做,还替自己找到两场架吵,了不起吧! 首先,她到书局里面看免费书籍,遇见正在办签名会的大作家何若。 小题抽出一本书,走到她面前,笑咪咪问:“你要不要送我一本签名书,当作我的新婚礼物?” “你的礼物拿得还不够多?”面对群众,何若有她的形象要守。 小题点点头,扳起手指头慢慢计算。 “一个老公、一间公司、一份多到花不完的家产……嗯,是不少,不过我好担心哦,好担心有人觊觎我的礼物,何大作家,教教我,我该怎幺办?” 车好她长得很可爱,可爱到装可爱不会让人觉得恶心。 “你多花点心思,好好守住你的财产。” 何若怎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要不是她的态度那幺挑衅,同为女人,她很乐意告诉小题,自从那晚她带走他后,傅恒便对其它女人再提不起兴趣。 “问题是,外面的女人好爱玩一夜,她们觉得偷别人丈夫,一点也没关系,反正不会害死人,根本不用介意道德观,不用理会罪恶感,可是这种精神压力真的会死人耶。” “你努力些,小心不要被害死,想想你死掉之后,到手的财产必须要吐出来,拱手让人。”何若皮笑肉不笑。 “说的也是,我得好好活着,让那些拿不到财产的女人一辈子嫉妒。”小题对她热情微笑,像个死忠的书迷。 “但愿你活得够久。” “请放心,要比某位『阿姨』活得久,不是件太困难的事情。”小题对她眨眨眼,气出何若的眼角鱼尾纹。 “何若小姐您好,我是xx周刊记者,可以访问您一下吗?”一个背着照相机的男人走过来。 “你应该访问我们读者对书的看法,才有说服力嘛。”小题展开笑靥,对男记者说。 “小妹妹讲得很有道理,你阅读何小姐的书后有什幺收获?”记者被小题的笑容迷惑。 “收获良多哦,首先我学会不婚,想要男人?去偷、去抢都好,千万别在家里面养一个。” “怎幺说?” “当太太要管家、要赚钱、要生小孩、还要照顾公公婆婆,多辛苦啊;当情人只需要浪漫和快乐,一夜多唯美,尤其对象是偷来的男人,一定更香艳刺激。我很感激何姊姊教会我,人生最重要的是快乐,不要让别人的看法约束自己的心情。” e世代年轻人真让人咋舌,记者挑挑眉,摇头问:“小妹……妹,你很聪明,要不要和何小姐拍一张照片?” “奸啊,不过我想拿书挡住自己的脸,要是被我妈听到我讲这些话,她会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没办法,我妈咪是两百万年前的直立人。” “没问题,你拿书稍微挡一下。” 记者拿起照相机,喀嚓一声,拍下尴尬的两张脸,然后,小题在做作的连串道谢声后离开。 这是她吵的第一场架,如果这场架是小题主动挑衅,那幺第二场就是女主角亲自送上门。 第二场的女主角是薇薇——傅恒这辈子第一次的恋爱,场景在他们家别墅门口。 小题回到家时,是下午四点钟,薇薇在她家门口徘徊。 她是那种明艳动人的女性,很少人能忽略她的存在,小题亦不例外。 “请问你找谁?”小题主动上前攀问。 “我找傅恒,请问他在家吗?”薇薇问。 “他不在,他去上班,请问你哪位?”对她,小题起了防备之心。 “我叫薇薇,是他的朋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他,请你告诉我他公司住址。”她的脸上带着高傲,仿佛回答问题是小题的工作。 薇薇?小题想起她了。她为什幺来,她不是离开傅恒了吗?在目睹对方的优质容貌后,小题的自信心一分一分流失。 她能意会当年傅恒为何对她迷恋,尽避她是特殊行业的女人,却不能忽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高贵与冷艳。 “不能。你有什幺重要的事情,告诉我,我帮你传达。”小题坚持护卫自己的婚姻。 “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对他说明。”薇薇冷冷坚持。 “那幺,很抱歉,你可能不晓得他已经结婚了。” “我晓得,新闻刊登得很大,我想全台湾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妻子。” 小题没听错,薇薇的语调中,对她有淡淡的轻视。“既然知道,你还登堂入室到我家里找人,会不会太过分?” 小题昂起下巴,提醒自己,不要示弱,自己是傅恒的正牌妻子。 “法律规定男人结婚后,不能结交异性朋友?恐怕你应该加强加强自己的法律概念。” 薇薇跟她呛声,在社会走踏,比小题难搞的角色她都对付过,岂会害怕? “你是什幺意思?”薇薇的冷静让小题全身发颤,她比想象中厉害。 “意思是,若你不告诉我他公司的电话地址,他很快将看清你是一个妒妇。”面对正妻的挑战,薇薇身经百战。 “你恐吓我?”小题碰到坏人,比起薇薇,何若简直是文明社会的文明女人。 “我恐吓你?我有什幺身分立场呢?你不是提醒我,你是他的正堂妻?那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外遇罢了。” 冷冷一笑,上风处微风徐徐,薇薇吹得很舒服,不打算和小题交换位置。 炳,外遇可怜?这时代是怎幺了,赞成外遇、支持外遇、鼓励外遇之余,外遇居然又可怜起来? “你未免高估自己,我们家傅恒是有智商的男人,失足一次已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他不会容许自己再陷入盘丝洞。”小题咬牙对她尖酸。 “看来,他只告诉你我们过去的一部分。”薇薇没被打倒,双手横陶,对付小女生,她只需要勾勾小指头。 “过去哪一部分?你拿他姑姑一百万,欺骗他感情的故事?” “那件事情是我做错,可后来我真心诚意向他忏悔,告诉他我的不由衷,所以他原谅我了,我们又是身心契合的好朋友。”说这句话时,她一脸傲然。 “身心契合的好朋友?你当我三岁白痴吗?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不信、不信,她是大野狼,小题不打开心房,听进她的满篇谎言。 “你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还在一起,谁都不能让我们两人分离。算了,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抬杠,我无意挑超你的敌意,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请你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 “这幺身心契合的好朋友,居然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你唬我啊!”小题在她话中寻找漏洞,要求自己相信丈夫。 “一向都是他联络我,我不能主动找他,我们不希望彼此的关系再度曝光,这将危害到他的财产继承权。 他要利用婚姻为幌子,等拿到财产后,才公开我们两人的关系,因此不管新娘是你或是薛淳淳,对他而言无所谓,只要你肚子争点气,一年之内生下孩子,他就会给你丰厚的赡养费,然后迎我入门。” “你、你……在说什幺?” 听见她的说词,小题傻了,她说的话句句合情合理…… “是你逼我的,我根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些,傅恒恨他爷爷、姑姑、姑丈,他愿意花一年的时间演戏,换取他应得的东西。可是,你必须快点告诉我他的下落,他的姑丈找了人对付他,我要警告他。看在他是你先生份上,请你务必把我的名片交给他,转告他,我急着找他。” 说完,薇薇匆匆离开,留下小题呆呆伫立门外。 “不要信她,她的话能信,就不会有那场欺骗。姜小题,你必须对自己有自信,你是候补第一名,名正言顺嫁进傅家的女人。” 对,要有信心。 她捏紧薇薇给的名片,开门进屋,直接走进自己房里,把名片塞进抽屉。 我们不希望彼此的关系再度曝光,这会危害到他的财产继承权。 是这个原因,让薇薇进不了候补名单吗? “不,姜小题,你不要胡思乱想,她这种人搞分化才厉害呢,想想看,你老公哪有精力和别人乱搞,你们一天几次啊,要不是太爱你,精子很贵的呢,他干嘛全用在你身上。”她喃喃自语。 不管新娘是你或是薛淳淳,对他而言无所谓,只要你肚子争点气,一年之内生下孩子,他就会给你丰厚的赡养费,然后迎我入门。 “他只是要孩子,好拿到财产?不对不对,你被她弄昏了,他的钱多到可以开辟海埔新生地,何必要他爷爷的财产?他不过是要他姑姑、姑丈难看。 姜小题,你这个大笨蛋输了,人家几句话就把你弄得疑神疑鬼。 可不可以请你相信自己的眼光,傅恒是好男人,他不会随随便便被女人拐骗,不会……对了,这两天我去载爷爷来家里住,打破她说『傅恒讨厌爷爷』的谎言。” “你一个人在唠唠叨叨念什幺?”听到声音时,傅恒已经站在她身后。 看见他,所有的不安疑虑全消失了。 “我在想你啊!”旋身奔跑,她迫不及待把自己送上他胸前,她需要他的体温,需要他带给自己很多很多安全感。 “真的吗?”他笑着放下公文包,捧住她的小脸,这张脸呵,他一世都看不厌倦。 “真的、真的,真到不能再真。”她直嚷嚷。 “我的小辣椒,你真让人情不自禁。”反拥住她,傅恒在她唇上燃起一室缠绵。 为开办补习班和接手爷爷公司,接连几天,傅恒都工作到很晚,小题很体贴,没有对他大吵大闹,只要求他不能虐待自己的胃。 想起小题,嘴角微微扬起,他喜欢她,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以时间再晚,他还是要回家,在她身边躺一躺,亲亲她、闻闻她,才舍得让新的一天开启。 看看手表,八点,不错,总算有—天,他能见到清醒中的小题。 进入电梯,他要到地下停车场开车,电梯里,冲进来一个人,侧眼望,她竟然是……薇薇。 “你在这里做什幺?” 暗恒脸部线条转硬,她是个不该再出现的回忆。 薇薇凑上前,捣住他的嘴,满脸焦虑。 “先别管我为什幺出现,仔细听我说,前几天,你姑丈光顾我上班的酒店,酒醉之余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花钱雇人除掉你,最近这几天会采取行动,你要格外小心。 上星期我到过你家,请你的妻子把这个讯息告诉你,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说,但我留下名片给她。可因为你一直没打电话给我,我很担心,只好亲自来这一趟,如果带给你困扰,我很抱歉。” 她软软的小手松开,整个人乏力地瘫在他身上,她微微喘息,虚弱地说:“对不起,我太着急,为这件事,我好几天没办法吃睡。” “你认为我为什幺要信任你?”推开她,傅恒冷眼相待。 “我抱歉当初拿你姑姑的一百万元,可当时我父亲欠下高利贷,我迫切需要这笔钱还债,别无选择啊! 我的良心倍受谴责,一方面希望自己能陪在你身边,度过最辛苦的时间:一方面又怕自己留下来,你姑丈会当面揭开这一切,到时,你受的伤害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于是,我选择离开,以为从此天涯相隔,在你记忆中我是美丽的,而在我痛苦的酒女生活里,也有一段幸福值得记取。 没想到,命运让我们再度相遇,我想那是命运向我要求偿还,偿还你付出的情与义,因此,我出现了,在你面前的我有很多的羞愧,有很多的抱歉,我不能指望你原谅我,只求你珍重自己。” 此时,电梯门打开,薇薇踮起脚尖,在他颊边亲吻,然后转身,率先走出电梯,头也不回。 他怔愣一下,然后拿出车钥匙,在她身后走出电梯。 思索间,他听见薇薇的呼叫,下一秒,他看见薇薇朝自己冲过来,手伸、手推,她推开傅恒,自己却随即被迎上来的轿车撞上。 尖锐的煞车声在地下室响起,傅恒抱住跌落在地面上的薇薇。 发现汽车折返,再次冲撞过来,薇薇急得大叫:“不要管我,你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傅恒抱住薇薇狼狈滚开,避去重击,在车子第三度调转车头时,傅恒抱着薇薇跑进电梯里。电梯门关,他们暂时获得安全。 “你还好吗?”他低头问。 “没什幺大碍,你呢?” “我没事,他们……” “是你姑丈派来的人。”薇薇开口笃信。 暗恒沉默不语,他在思索其可能性,他该相信薇薇吗?还是该做深入调查? 薇薇皱眉,效果不如她所预期。“你帮我叫一辆计程车好吗?我想我大概不能开车。” “我送你回去。”望住她无所求的诚恳表情,傅恒骤下决定,不管怎样,她受伤是真的。 “不要,我不希望引起你太太的误会,上次我们见面……不是太愉快。” 薇薇轻轻笑开,浓浓的愁结在层峰,那是她的习惯笑容,仿佛她在世间没有事情顺心顺意,仿佛生活对她而言,是一场场无止尽的磨难。 当初,他就是被这个笑容吸引,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为她弭平遗憾,没想到,事实…… 暗恒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事情的好时机。重新按下电梯,他猜想歹徒不会继续留在那里。 “她叫小题对不对?”薇薇找话题和他聊。 “对。” “她看起来很小,没想到语锋锐利,让人招架不住,不过……不怪她,是我自取其辱,要不是你姑丈又要……我想,我不会再出现你面前。” 她的楚楚可怜,他看进眼底,却不再有心疼的感觉。 他的小辣椒似乎没对薇薇留情?傅恒莞尔,他非但没对小题生气,还想象起当时的情况,不过,这回小辣椒吃错醋,若不是薇薇示警,说不定情况将演变得严重,他想,回家该和她谈谈。 “你的妻子很、很聪明。你看到xx周刊的报导吗?她对你的『女朋友』,似乎不友善。” 薇薇从皮包里面拿出周刊,那天下午她一路跟踪小题,本想找机会向她插进话题,没想到让她在书局里撞见这场精采对话,于是,小题离开后,她向前向记者要了名片,并在第一时间去买了这本杂志。 直到两个人双双坐进轿车,傅恒才接手杂志,照片上的女人虽然没有拍到脸部,但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小题。 那是他在qvb买的,哦,不,是qvb的店员送的。 暗恒迅速浏览过报导,的确,是小题的口吻,他喟叹,看看杂志再想想今晚发生的事情,他认为他们应该迅速沟通。 第八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将近十二点钟。 打开门,小题迎上前,抱住他又搂又亲,笑盈盈问:“你说八点半到家,是不是我的手表坏掉了呀?” 她摇摇自己的手腕,朝他做鬼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回搂住她,他在她身上享受温情。 对于他的晚归,小题不计较,她了解在职场,许多时候身不由己,尤其在做生意上。 暗恒很累,他刚刚将薇薇送回家,她伤得不轻,医生要她好好休息几天。 “你好象很辛苦?” “嗯,累坏了,如果我少赚一点钱,你会不会不要我?” 对于薇薇和何若的事,他没生气,只是有点小小不愉快,他想和小题谈开,告诉她,应该对丈夫的自制力有点信心。 “我啊……当然……会要你!”她开他玩笑。“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残羹剩饭吗?请赏给我几口。” “说得这幺可怜,我去煮一碗面给你,你先上楼洗澡,我马上弄好。” 点点头,傅恒上楼,他从衣柜里面找睡衣时,听见手机声,手机不足他的,寻着声音,他打开梳妆台抽屉。一拉开抽屉,他看见薇薇的名片,薇薇没说谎,她来过这里、也被小题羞辱过。 打开小题手机,没出声,对方哇啦哇啦说了一长串。 “臭小题,你过河拆桥啊!你要我调查傅恒的行踪,我可是帮上忙罗,他几点在哪里吃饭、几点在哪里约会,他的身世、背景我还免费附赠给你,结果咧,你嫁到他的钱,居然忘记要给我的十万块报酬,你这种朋友白交了 上次我被周坎逮到,他抓住我直问,问你为什幺变心爱上别人,我告诉他,他家的钱加一加不到傅恒家的百分之一,他才死心放弃你。 你说,当朋友当到这种程度,还不晓得感激?言归正传,你什幺时候才把十万块钱汇进我的户口?” 对方的话让他脸色骤变,一些他不愿听、不想听的讯息传进耳膜间,尤其是“你嫁到他的钱”特别刺耳。 “你把帐号给我,我立刻汇。”傅恒的声音冻得会杀人。 “你、你是……”品君知道自己闯祸了。 “傅恒。”他简单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不要听我,我刚刚是乱说的,没有什幺情报资料,没有周坎,也没有十万块,我、我……对不起。”说着,她急急把电话挂掉。 坐在床头,情绪汹涌,原来天下女人皆擅长演戏,薇薇是,小题也不例外,难怪他们在餐厅不期而遇,难怪她对他的故事深表同情。 还有一个叫周坎的男人是吗?他的家产不及他,所以她放弃旧爱选择斩欢。他怎幺能爱上一个拜金女,还爱得理直气壮? 她是否也对周坎说过爱你,是否也对他又搂又亲?醋意在傅恒胸中泛滥翻腾。 “吃面罗!” 小题从外面端托盘进来,托盘上有一碗猪脚面线和两颗红蛋。 “我知道明天才是你的生日,可是说不定明天你又会忙的昏天暗地。另外,我帮你准备一份生日礼物,可惜你太晚回来,礼物睡着了,明天再看。” 放下托盘,她坐到他膝上,环住他的脖子,对他亲昵。 想象她搂住周坎,对他说同样的话,傅恒皱眉。 “什幺生日礼物?” “我送你一个爷爷,中午我骑摩托车去把他载过来,他说他很久没做过那幺刺激的事情了。”贴住他的脸,小题在他耳边低语。 她还有另一个“醒着的”礼物要给他,这个礼物是下午方才证实的,不过,说这种事情要天时地利,气氛浪漫度都够时,才能说出口。说完后,他会像电视上演的,对她万般宠爱,对着星空大喊——我要当爸爸罗! 问题是,他没有高兴的抱住她转圈圈,没有一脸感动说小题我爱你,他什幺都没做,只是静静地让自己坐在他腿问。 “傅恒,你的表情不对,发生什幺事情?” “你为什幺想嫁给我?”压下周坎两个字,他鼓吹自己冷静。 “喜欢你罗。”小题想也不想回答。 “喜欢我什幺?” “刚开始喜欢你的钱,后来喜欢你的人,现在全部的你不管是优点或缺点,我都喜欢。”靠在他胸膛上,她爱死这个好老公,他是她的,谁都不准跟她抢! “所以你以十万块代价,请朋友调查我的一切?”他接口她的话。 “我……”他怎幺知道?小题离开他的胸膛,怔怔望他,难怪他不对劲。 “告诉我,周坎是谁?”怀疑是件令人愤懑的工作。 “他是……” “是你上一个男朋友。”他冷冷的声音不似从前。 “不完全是……”小题支吾。 “我没问过你之前有多少个男朋友,没问过你为什幺要嫁给我,甚至没问你,为什幺我们之间有那幺多巧合。” “对。”她点头,他说的是实话。 “那是我信任你,虽然你并不值得信任。” “等等,你是什幺意思?为什幺我不值得信任?” “我是个喜欢计画的人,却不喜欢自己是别人的计画之一。”推开小题,他站到裔边,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他不会对女人暴力相向。 “我说过,我不是白雪公主,我不会站在原地乖乖等王子来爱我,我会主动,我会争取我要的、我爱的。”她大声回答他。 “然后控制你要的、爱的?”不准他和其它女人见面、攻击所有和他有关的女人? “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他在秋后清算?她做错什幺事?他为什幺调查她?为什幺连周坎他都……等等,慢一点、再慢一点,她不能急,她必须镇定,不能慌、不能乱。 “从头到尾,我晓得你是个怎样的女人,我不介意你性格小气俭吝,不介意你强势自我,我喜欢你,我选择你,就必须接纳全部的你。”他继续自己的话题,却发现周坎在心中以绿巨人的方式,快速成长茁壮。 “为什幺告诉我这些?这是前提还是正文?你真正想表达的是什幺?”被傅恒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不慌不乱根本困难。小题的音调上扬、不满。 “现在,我怀疑自己认识的女人,不是真正的你。”双手环胸,看住她的眼神中,有严厉。 “什幺叫作你认识的不是真正的我?不然你自以为认识的是谁?”小题口气变调。 “你意图控制我。”他寒冽的语调中,听不见她听惯的柔情。 “等等……不是我叫你把财产交出来,是你说如果钱能带给我安全感,你乐于给我很多很多安全感,你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 她想错方向,他所谓的控制不是金钱。 “何若哪边惹到你?你为什幺大闹她的签名会?”他直接提醒。 “大闹?没有啊,我哪有大闹,我不过……”她们的讨论很“和平”不是? “你以为遮住脸,我就认不出你?”他的声音扫过一阵寒意。 面对他的指控,小题哑口无言,的确,她主动袭击了何若。 怎会变成这样子?早知道,她就不去挑衅何若,她不过想要求对方离她老公远点,面对任何一个狐狸精,当老婆的都有这等权利不是? “你要怎幺解释你的心胸狭窄?”他们的谈话出现批评字眼,谈话不再是谈话,而是进入吵架阶段。 “解释?”小题摇头,没得解释,她心胸狭窄是事实。 “薇薇什幺时候来找我的?”他问。 提到薇薇,小题的心脏猛呛几下,哦,原来这才是主因,无关乎她挑衅何若,无关乎她用十万块钱请人调查他,重点是她冒犯了他的亲密爱人。 你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还在一起,谁都不能让我们两人分离。 我们不希望彼此的关系再度曝光,这会危害到他的财产继承权。 拿到财产之后,他才公开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因此不管新娘是你或是薛浮啊,对他而言无所谓,只要你肚子争点气,一年之内生下孩子,他就会给你丰厚的赡养费,然后迎我入门。 薇薇的话一句句打进脑海里面,痛……她头痛、头晕,她手足无措。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如果她不犯上薇薇,也许他还肯包容她的“小气俭吝”和“强势自我”,也许他还肯维持夫妻恩爱的假象,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 难怪他那幺努力“爱”她,没错,她怀孕了,一年之内,这个孩子能帮他拿到所有家产…… 全因她对薇薇不客气,让他不愿意再假装……颓然坐倒,她干算万算,没想到还是让人给计算了。 可不是,他说过不在乎淳淳的感受,只要她替他生下一个小孩子,就放她自由;他也说过自己对薇薇的感情,不是刻骨铭心那幺简单。 听过这些,她怎还敢对他有所期盼?凭什幺认定她费尽全力后,争取到的不会是个幌子?他和薇薇的“身心契合”、“永不分离”难道不能让她有所警惕?天……她头好晕…… “你在挑剔我,因为我做错事?”扶着墙靠靠,她很喘。 “你是做错,为了你的小心眼、嫉妒,差点害了薇薇,这是你乐见的?” 他说她害了薇薇?她去自杀?她哭着上吊吗?薇薇向他要求,对妻子坦白一切,好让他早点回到她身边? 薇薇说过:“若你不告诉我他公司的电话地址,他很快将看清你是一个护妇。” 很好,她做到了,而傅恒也相信了她。 小题狂怒,假的、假的,她用真心爱他,换得他的假意;她用全力疼惜,他不过虚伪敷衍……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只有他爱薇薇是真的,只有他想谋得家产是真的,只有他要一个假象婚姻是真的,她的真让他的假打击得遍体鳞伤;她的真爱被他的假话推入深渊;而她的计画……好可笑,她的计画成了他计画的一部分…… 她想笑的,可惜笑不出声,她只能尖刻、只想伤人。 “我很抱歉,何若的一夜不会伤人,薇薇的鸠占鹊巢不会伤人,我的小心眼居然就害了人,真是的,我的能力怎幺高段得吓人啊!”小题挺直背说。 小题的话让他理解薇薇口中的“语锋锐利”、“招架不住”和“自取其辱”,傅恒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带了一丝鄙夷。 “你很刻薄,但你的刻薄却要别人付出代价。” “代价?”她激昂起来。“你跟我谈代价?我耶,一个负责替你生小孩的机器,有什幺权利说代价?好啊,要谈是吧,我们就来谈个清楚,孩子生下来后,你要付我多少?你的三分之一财产还是全部?恐怕不能全部吧,我拿走全部,那位薇薇小姐不又要再上演一出失踪记?” “姜小题,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尖酸,这就是当初我宁愿娶淳淳不要你的原因。”他口不择言,话一落,扫掉小题带进来的猪脚面线。 热热的汤汁泼上小题的脚,她没喊痛,因心痛比烫伤更灼热,她染了一下午的红蛋在地上滚,想想她难得大方,为他染满一锅子红蛋分赠左邻右舍的行为……实在愚蠢。 不管她多努力改变,她在他心中早早定了尖酸刻薄的形象,是不是? 这时,傅恒的手机钤响,他深吸气,接起电话。 “喂,傅恒……薇薇,你怎幺了……好,我马上过去……”关掉手机,他抬头,发现小题堵住门口。 “是薇薇吗?你要去见她吗?我不准你去。” 忍住小腿疼痛,她张开手臂,不让傅恒过去。 不管怎样,她是他的妻子,她有权把丈夫留在自己身边。咬住下唇,他要说她霸道也好、嚣张跋扈也好,姜小题就是这种女人,他娶了,就得认厶叩。 “我必须去。”薇薇打电话来,说她伤口发炎,痛得全身发烫,她是为他受伤,他无法坐视,推开小题,他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暗恒推开她……他推开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的心,他的态度很清楚,他不要她的心,他只在乎薇薇的情……他在乎薇薇…… 踉踉舱舱,她走到窗边,目送他的车子开出有她存在的家园…… 我没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尖酸,这就是当初我宁愿娶浮啊不要你的原因…… 我没见过女人像你这样尖酸,这就是当初我宁愿娶淳淳不要你的原因 我没见过哪个像你这样尖酸,这就是当初我宁愿娶淳淳不要你的原因 他的话是病毒,一次次在她脑中增生复制,若不是情况特殊,他绝对不会让她当候补,是不是? 她小气,是错的;她俭吝,是错的;她爱他,也是错的。 她错在没看清楚,不管情况怎幺变化,他爱薇薇,不变。 双膝跪在地上,她拿抹布一遍遍擦掉地毯上的污渍,她没骗人,地毯真的真的很难清洗,她很用力、很拚命,她刷、她擦、她洗……洗不去卤汁……也洗不去他在她心中留下的伤痕。 怔怔看着手中的名片,凌薇薇……好晚了,半夜三更。 她骑着小摩托车穿梭在无人的街道,她花了很久的精神,才找到名片上面的住址。按门钤,没人应,她再按、又按…… 小题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有何意义,只是单纯想证明。 证明什幺? 证明傅恒不在薇薇家,证明他们没有身心契合,证明那件往事始终在他们之间留下阴影,证明她还有机会抢回傅恒,尽避机会只有干分之一。 但……她错了,很严重的错误。开门的是傅恒,他果然在这里,一见到他,她的心凉掉半截。 眼睛睁大再睁大,她要把眼眶弄得大大的,好容纳更多的泪水,不教它们溢出来,彰显心碎。 “你来这里做什幺?”他的口气像在对陌生人说话,彷佛他们之间不曾产生关系。 “我来做什幺?我能做什幺?我来警告坏女人,离我丈夫远一点,他是我的,谁都不准抢。”这些话是身为刺猬的姜小题,所剩不多的武器。 “你找错地方,这里没有坏女人。”傅恒火了,小题的行为让他再也受不了。她的得理不饶人、她的偏私狭隘,她的占有欲,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更何况他还对周坎耿耿于怀。 这里没有坏女人?没有吗?他眼前不就一个?他说过她尖酸,他说过他宁愿要淳淳不肯要她…… “有,门里就有一个,是谁给她权利留下别人的丈夫过夜?你是我的丈夫,你只能待在我身边,每一天、每一夜。”昂起下巴,她要求自己看起来强势。 “你凭什幺认为我是你的?”他的语气中带有浓浓讽刺。 对啊!凭什幺?她什幺都不能凭藉,她只是个心量狭窄的泼妇,他对她连基础夫妻之情都没有,她有什幺东西可凭藉?没有…… 不,有的,她手中还有一项重要的东西,孩子!对了,她甚至还没有机会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情。 “你需要我帮你生小孩,夺家产,不是?”无心间,她剽窃薇薇的话语。 “你认为你这种性格,能教养出什幺样的小孩?和你一样自私霸道、视钱如命的孩子吗?”想起小题的朋友说,她选择自己是为他的家产比周坎多百倍,这让他心寒到极点。 意思是,她生的小孩他不要了,他要立刻和薇薇厮守在一起?意思是他不看好她的孩子,一如不看好她的刻薄自私? 双腿开始发抖,一阵阵寒颤传上来,她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唇间相碰撞。 他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他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薇薇,他不要复仇、不要孩子、不要家产,为了薇薇他可以牺牲一切…… 天!他为什幺那幺那幺爱她?他看不见凌薇薇的缺点比她还多吗?看不见她很奸诈吗?是不是只要存在爱情,所有缺点全都无所谓? “恒,谁来了?” 薇薇的声音传来,不多久,她走到傅恒身侧,靠着他。 暗恒下意识搀扶住她,薇薇的腿在下午那场袭击中受伤,夜里还有发烧现象。 他的“下意识动作”戳进小题心里,锐利的刀锋在她胸口,刨出填不平的空洞,心,失去了……不能跳动。 她喊他恒……他待她亲昵小心……亲身眼见,他们把爱情横铺在她面前。 “啊……傅太太,你怎幺来了?我、我很抱歉,是我不好,傅恒留在这里照顾我,我们没什幺。”她的解释显得欲盖弥彰。 转头望向薇薇,小题看见她眼里的得意和胜利。 “你抱歉?不,抱歉的人是我,很抱歉打扰你的春宵浪漫,抱歉我不晓得你的价码怎幺算,哦,我是来替我先生付费的,如果我带的现金不够,可不可以刷卡?”小题咬牙伤害对方,她的心已经输得彻底而凄惨,至少表面上,她不让她赢! 立即地,她的话惹来薇薇串串泪水,她频频低头向小题道歉,陈述她过去的错误,一次次表明她无心插入两人中间,要求小题听她解释。 她的惺惺作态让人生厌,但傅恒竞将她护在怀里,收纳起她所有的眼泪。 小题再也忍受不住,伸手,她想打人。手扬起,傅恒接住小题的手,没让她得逞。 “姜小题,你少过分了!”傅恒出口,眼里的火焰几要吞噬她,在他眼中,小题的行为是十足十的泼妇。 “我真希望自己更过分一点,也许大声吼叫,也许请警察上门,在结婚证书还有法律效用的今天,这点权利我应该还有。”小题没有退缩,冷冷地回答他的话,她不示弱,即使她的处境比弱势团体更差。 “权利是我给你的,现在我收回,你再也没有任何权利!”傅恒对她怒吼。 权利收回?他要赶她走,不再由她霸占妻子的位子?不不,他没看清楚事实,风尘女子薄情寡义,和她在一起,他会吃亏。 “你忘记她是怎幺收下钱设计你的吗?为什幺你可以轻易原谅她,不再提起?”小题拉住他的手,轻声问。 不懂,真的不懂,这个女人对他做过那幺多过分的事,他可以云淡风清,而她的小气自私不曾伤过他分毫,他却百般厌恶,差别在于……他爱薇薇,却不爱姜小题。 “设计我的人不只有她,还有你姜小题,要算帐的话,你比她可恶十倍。”傅恒甩月兑她,今晚他一口气知道小题太多秘密,他没办法消化。 比她可恶十倍?原来在他的认知里,姜小题比凌薇薇可恶十倍……话说到此,她还有能力争取什幺? “我懂了,我是好可恶,可恶留在你身边,听你的陈年往事,以为自己有能力,抚平过往痛楚;我好可恶,自不量力想当候补,却没想过自己不受控、不受摆布,我简直可恶透顶。”小题自嘲,失去争取力气,她突然觉得奸累。 垮下双肩,她喃喃问薇薇:“我可不可以请教你,怎样才能收服男人的心,让他们不介意你做过的坏事情,只记取你的爱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要你给我时间,我很乐意向你解释这一切。” 薇薇还在作戏,推开傅恒,她急着扑向小题。 小题下意识闪身,她没抓稳,差点摔跤,但傅恒在千钧一发之际,搂住她的腰。 定定地,小题的眼光锁在薇薇腰间的大手,冷笑。“你不用对我演戏,那是白费心力。” “收起你的伶牙俐齿,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傅恒说完话,弯腰抱起薇薇,当着小题的面把门关上。 砰!她的爱情被合上的门板夹成碎层。 呆呆矗在门外,他彻底拒绝她,半夜三点,她赶到这里,替自己找到一场难堪。 泪串串吞下胸月复,末湿衣襟,却湿了心。 再按钤,按一下、两下,她的手持续压在门铃上,坚持不放。 久久,傅恒妥协过来应门,他怒气冲冲说:“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你回去。” 不是现在不谈,而是永远都不想谈了吧,他的态度那幺明显,她不至于笨到不懂。 低眉,点点头,她懂了、了解了、明白了,她不再作梦,认清楚极力替自己争取的坏王后,下场都是悲剧。 小题抓起他的手,摊平他的掌心,把她细心染成的红蛋放在他手上,虽然,他的生日已经被自己一手破坏。 “生日快乐。”过了凌晨零时,今天是他货真价实的生日。 转身,她握拳,牙齿狠狠咬住手背,她抑平双肩,不准它们颤抖,走出薇薇的公寓,走出他的视线。 在她背后,傅恒淡淡看着手中红蛋,心柔软,有一丝丝后悔和很多很多的嫉妒,该死的,她不该瞒他周坎、不该设计他,不该……他半晌不动,也不说话。 她在马路上逛很久,唱两百次生日快乐歌,反反复覆回想他的冷漠,和薇薇的胜利。 走进家门时,她已经想清楚,爱情无关努力,就算她把自己变成宽厚仁慈的姜小题,他爱的仍旧是凌薇薇。 走进家门,爷爷坐在沙发上等待天明,老年人总是睡不久。 “你们昨晚吵架?要不要告诉我发生什幺事?”老爷爷先开口。 “还不是你害的。”小题咬住唇,憋了半天的泪水终于滚下来。 “你们吵架和我有关系?”老爷爷不明白,不过对于这个孙媳妇,他是疼惜的,拉她人坐,粗粗的掌心接去她的情伤。 “你实在是一个老顽固,为什幺有那幺深的门第之见?你这种迂腐观念害死儿子,也会害死孙子,知不道?” 爷爷凝视小题须臾,问:“那个叫薇薇的回来了,是不是?” “回来?她从不曾离开,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距离相隔再遥远,终会兜成一个圆圈。” 不知不觉中,她套用薇薇的话,他们的心……始终没有分离。 “别跟我说这些时髦话,那个女人不是收下钱,才去诱惑小恒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小恒喜欢她、爱她,如果你真心爱孙子,就应该成全他,而不是弄来一大堆淑女名媛,逼他在期限内结婚生子。” “这种女人的品德操守还能被爱的话,小恒的头脑应该剖开洗一洗。”老爷爷动气。 “你的头脑才应该洗一洗,我发觉你根本不爱儿子、孙子,你爱的是你自己的固执,成全他们很难吗?让孩子选择自己喜欢的,妨碍你的骄傲吗?你再继续下去,迟早要失去孙子。”小题哽咽。 她已经失去他了,她不想老爷爷失去孙子,更不想一心在背后盼望爷爷回首微笑的孙子,为爱情失去亲情。 “等等,你劝我接纳薇薇,你怎幺办?你不再喜欢小恒了?” 扁她一个人喜欢有什幺用?傅恒不喜欢她呀,她用尽手段走到他身边,成为他的妻子,结果却抵不过一场天长地久的爱情。 “说话啊,才多久前,你告诉我,你要拉住他的手,直到没有人欺负他,现在你反悔,不打算继续在他身旁保护他?” “我不让别人欺负他,我怎幺可以容许自己的存在,欺负他的爱情?他喜欢薇薇,他爱她,不管过去发生过什幺事情,他只爱她一个女人。我不留下、不欺负他,绝不!” 毅然决然,她站起身,回房。 花半个钟头,她把博恒给她保管的财产封好,交给爷爷,提着从垦丁带上来的行李,不再理会爷爷的劝慰,不理会他若有所思的眼神,缓缓地,她走出傅家大门。 “微笑,姜小题,你高高兴兴进来,也要高高兴兴离开,所有事情都是你自己选择,无权责怪任何人。” 就这样,她离开家,坐八个钟头车子回到飞云农庄。 大哥、三哥不在家,迎接她的是二哥亚丰和二嫂淳淳。 “小题,你还好吗?”淳淳一见到她,立即冲上前来拥住她。 “我不好,南极不是人住的,我决定要搬回温暖的热带垦丁,可以吗?” 她很累了,一夜无眠,八个小时的车程间,过去一个月的点点滴滴,他的疼爱、他的温柔和他伤人的词句,一遍遍折磨她的心情。 “我就知道你会适应不良,我就知道没有人会喜欢和爱斯基摩人当邻居,小题对不起,我不应该躲起来,让你去当替死鬼。” 淳淳搂住她,哭得比小题更凄惨。 “没关系,我回来了,你要收容我……” “当然当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爱晒多少太阳就晒多少太阳,我们不吃刨冰,不想那个坏蛋急冻人。” “小题,发生什幺事情?告诉二哥,我帮你撑腰。”亚丰急问。 他没忘记,一听到小题结婚的消息,全家集合动员,闯到傅恒家里,一屋子亲戚对着傅恒满口质询。 那时的小题满脸幸福,把丈夫护在身后,信誓旦旦告诉他们,她爱死了傅恒,说从现在起,她由傅恒照管,她将会幸福快乐一生一世。 怎幺才多久的时间,情况丕变? “我要离婚。”话甫说完,小题闭上眼睛,腿一软,跌人黑暗。 小题转了性,她不再对小钱斤斤计较,不再急急忙忙赚大钱,相反的,她念起书,一本本财经书籍,她读过一次又一次,不懂的部分,她找二哥帮忙。 回到家里三个月,她的转变让全家很操心,为了她,工作忙到不行的父母亲特地南下好几次。 她不再提起过去,哥哥们想找她谈傅恒,她总是摇摇头,转身离开。 博恒打过电话来,她没接;他亲自南下,她躲到阿嬷家,她在和他捉迷藏,因为她的伤太重,收不了口。 她有一点肚子了,但整个人瘦得更厉害,几乎是吃什幺吐什幺,医生开的药帮不了她的忙。 中午,她又吐到将近虚月兑,大哥将她抱进屋里,请医生过来帮她打葡萄糖。 侧身,抱着枕头,看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满是乌青针孔,当妈妈不容易,可是,她能当个称职母亲吗? 她没有把握。就像傅恒说的,像她这种性格的母亲,能教养出什幺性格的孩子?那一夜,他的评语将她彻底击倒。 她的确不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论温柔,她不及小书:论宽厚,她比不上幼幼;论善良,她更远远不及淳淳。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她,凭什幺得到爱情?凭什幺活得理直气壮,处处得理不饶人? 所以,失去傅恒是她活该:失去爱情是她咎由自取;那晚,他亲手为她种上的自卑发芽抽叶,迅速茁壮。 不晓得是谁在喝咖啡,浓浓的咖啡香传进屋内,小题又一阵反胃,反手抓起点滴瓶子冲进厕所,大吐特吐。 她走出厕所时不小心,脚卡到软管,针头扯出来,喷了一地鲜血,她想回浴室拿卫生纸压住伤口,却累得没有力气爬起来。 半眯眼,糟糕,她又想睡,从怀孕开始,她每天都想睡觉。 门被打开,高大身影快步闪进门内,将她从地上抱起来,他的止血功力不坏,没多久血就被止住。 小题没张眼,虚弱说:“哥,对不起,我不小心把管子扯掉,你叫赖医生过来好不好?” 她很怕痛,但她明白胎儿需要足够的营养才能长得好。 拉起她纤细手臂,上面坑坑洞洞的针孔看得人沭目惊心。 “你怎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暗恒声音响起,拉回她残余意识。他来了,可惜,这回她没力气逃。 “不是我弄的。” 抽回自己的手,她快饿死了,没力气和他讨论自己的手。 “我知道,是孩子的关系,要不要考虑把他拿掉?” 他的提议让人好生气。 “他还没有生出来,你就为了他的自私霸道判他死刑?”鼓足精神,小题和他吵架,他是最冷酷的法官,可惜,只吵两句,她像泄气的气球,瘫软。 “你在说什幺?我没有说他自私霸道,我只是认为……” “你说过他自私霸道。” 侧过脸,她无力谈,就算他要为她的记仇、小心眼再添一笔批评,她也没意见。 “小题,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当面向你解释那一晚……” 那一晚的事,她听过很多回,爸爸妈妈说、哥哥淳淳说,连爷爷也特地下屏东向她解释过。 他们说薇薇再次被他姑姑、姑丈利用,安排一场意外,想破坏他们之间的婚姻。于是爷爷发狠,不管小小曾孙有没有出生,都把产业全数移转到傅恒名下,只留一栋房子给他们,希望他们好自为之。 至于薇薇,成了拒绝往来户,她被勒令不准再出现在傅恒眼前。 小题在乎的不是这些,她在乎的是自己在傅恒心中居然这幺不堪,他曾说过,她比薇薇更恶劣。 小题没理他,自己按电话,请淳浮找赖医生过来。 十分钟后,针又躺回她手臂里面,葡萄糖让她的精神梢稍振作。 淳淳替她拉被子,在她耳边轻语:“小题,你听听他怎幺解释嘛,我觉得他很倒霉啊,碰上一个坏女生,很可怜呢!” “如果二哥碰上坏女生,赶你出门,把你关在门外,你会原谅他吗?”小题反口问淳淳。 “我……”淳淳看看身后的丈夫说:“我会在门外一直哭一直哭,只要我哭很久很久,亚丰就会开门,就会叫我不要哭,就会把我抱起来,那我就原谅他了。” 说完话,淳淳起身站到亚丰身边,牢牢握住她的“人肉拐杖”。 “傅恒没娶到你,是他最大的损失。” 小题苦笑,要应付他身边一个又一个女人,神经不粗大一点,光和自己生气,都会气死吧! “错了,他没得到你的原谅才是最大损失,小题,我想急冻人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再跟他计较好不好?”淳淳摇摇她。 “是啊,小题你不要发脾气,先听听他怎幺说,夫妻之间要靠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一味任性只会让自己错失聿运。”说着,亚丰拍拍傅恒的肩膀,带妻子离开。 半晌,在小题等他说话,等到快入睡时,傅恒终于开口: “我那天那幺生气,为的不是你的小心眼,更不是为了你和何若或薇薇针锋相对,我为的是周坎,你的上一任情人。” “你说周坎是我的情人?” 小题气急败坏,他有没有眼光啊?居然把她和周坎凑成一对!也不想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那是发生在她十四岁时的错误。 “对不起,我错了,从你二哥口中,我知道有关周坎的一切,我错怪你了。” “随便,反正我这种尖酸性格的女人被错怪,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葡萄糖和吵架联手扳起她的精神,她看起来没那幺病忧忧。 “那天我进入电梯,碰上薇薇向我警告,她说她请你转告我,我姑丈找人向我下手,你却没告诉我。” “她说谎!她没要我转告任何事,她只是恐吓我,我若不交出你的电话,你会很快知道我是个妒妇;她说你要的不过是一个婚姻、一个小孩,等孩子生下来,拿到家产后就马上跟我离婚,和她双宿双飞!” 一口气说那幺多话,小题气喘吁吁,傅恒忙从小冰箱里面倒来饮料,让她慢慢暍下。 “双宿双飞?在应酬场合见过她、逼问出事实后,我就没再见过她,电梯那天是第一次。她说要不是为了警告我,她永远不会出现,结果出电梯,果真有人开车撞我,是薇薇推开我,救我一命,她也因此受伤,我送她去医院、送她回去,才会那幺晚到家。” “她、她真高明……”小题喃喃自语,她不是个笨蛋,却还让人要得团团转。 “我不介意你没转告薇薇的警告,不介意你在媒体前面让何若难堪,毕竟你吃醋不是第一回。还记不记得你在餐厅里,当着我的面,和何若大大争辩,那次我记得很清楚,你占上风。也就是这样,所以我回家,只是累,并没有对你发脾气。” 他说的是真的,她记得,当时她在他身上摩摩蹭蹭,他没有不耐烦。小题安静地听他继续解释。 “接到你朋友的电话,才真正让我抓狂,她说你嫁给我,是因为我的钱比周坎多百倍,她说你花十万块钱向她买资料,说你处心积虑要我的钱……” “品君没说错,刚开始,我是真的爱上你的钱,幼幼也这幺说我。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到牧场找淳淳,我问你许多问题,你告诉我,你有十几台名车,房地产加一加不超过一百栋,你说你没结婚,当时我就发誓要追你到手,发誓要把你的财产统统变成我的,不管用什幺手段! 我不爱当白雪公主,只想当积极进取的坏心王后,这点你不是不知道啊。” 她话说的很累,接过傅恒手中的水,咕噜咕噜又喝下大半杯。 “我知道,我介意的是周坎,一个家产不到我的百分之一,却比我更早让你爱上的男人。” 偷偷看着杯中牛女乃,亚丰说牛女乃会让小题吐到不行,可是眼前——他想骗她多喝一些,在她忙着讲话,没发觉自己吞下什幺之前。 “我没爱上他,我只爱他的钱和礼物,可是二哥分析利害关系给我听过后,我就立刻和他切断交情了。” “我知道,亚丰把事情告诉过我,是我冤枉你,对不起,我不应该用那幺恶毒的话骂你,真正尖酸刻薄的人是我自己,我的嫉妒让我失去理智,也让我了解你有多辛苦,面对那一群我曾交往过的女人,你肯定不好受,我承诺,我身边再不会出现任何一个女人,除了姜小题之外。” 她无语,默默暍下傅恒手上的水,为了他的“了解”和“承诺”感动 “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件事?”能再度拥她入怀,他很开心。 小题点点头,心里装满他的承诺,他说身边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女人。 “既然我已经被追上手、我的财产全在你手中,为什幺你离开时,不把东西全数带走?”爱钱爱到比命还看重的小题,没趁机带走财富,只有一个解释——对她而言,他比那些身外物更重要! “那是你辛苦多年累积下来的,我为什幺要带走?想赚钱我可以自己来。”是啊,当时她太难过了,难过到头脑有点笨,但是她有没有后悔过?没有! “错!那不是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舍不得欺负我。” 暗恒这句话一出,小题的眼泪狂飘。对啦对啦,就是这句“舍不得”让她过得凄凄惨惨:就是这句“舍不得”让她剖了心,努力分离她的爱情,因为小题舍不得他被自己的爱情捆得无法自由、捆得无法追逐他真正的爱情。 和一大群女人争夺他,已是超级凄惨,她还舍不得欺负他,简直笨蛋透顶。 暗恒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慰、轻轻烙吻,慢慢地,他安抚了她的心、她的泪水。 “那天我从爷爷口中听到这句转述,心狠狠被剥成两半。你说:『我不让别人欺负他,你怎幺可以容许自己的存在,欺负他的爱情?』 傻瓜,我的爱情在你身上,你一走连带拿走我的爱情,还说你没有欺负我?你根根本本就是欺负彻底了!” “你还说,你爱很多很多女生,你不爱我这个尖酸刻薄、气量狭小的坏女人。”她就是小心眼怎样?就是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刻在石碑上,怎样? “谁告诉你这些的?我谁都不爱,就爱你的尖酸刻薄。”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的问题在于不信任对方,才会让一个莫名其妙的第三者入侵我们的生活,打乱我们的秩序。 我要你回来,以后哪个人向你说什幺鬼话,你都要一五一十告诉我,我也一样,不管是周坎、王坎、李坎,都不能再插入我们的爱情。” “你真的爱我吗?” 不说原谅、不提悔意,只要他爱她,她乐意让不愉快的过去烟消云散。 “你敢怀疑我?我还怀疑你爱我的钱比爱我还多呢,不过,无所谓了,只要你肯回来,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比钱更可爱。” “你要怎幺证明?” “我不知道,这样证明可不可以?”他的吻落在她唇边,熟悉的濡湿温暖浸透她的知觉。 “这样可不可以?”他的大手抚上她的背肌,暖暖的掌心带给她悸动甜蜜。 “这样可不可以?”他将她整个人抱起,纳入怀里。 推开他,小题轻问:“我好累,可不可以陪我睡一觉,睡醒了,眼睛睁开,你就在我身边?”眼睛睁开就能看见他,是她的幸福泉源。 “可以。”他将小题放平,手伸到她颈椎下方,搂住她、抱住她,三个月的空虚被填满。 宁静的室内飘浮着闲适气氛,一只玻璃杯里面有残余牛女乃,二十分钟后,小题没跑进厕所大吐特吐,你只能说爱情总是带来奇迹。 全书完 编注:欲知姜亚丰与薛淳淳之情事,请翻阅贪欢系列389《酸甜苦辣系列》四之一『甜滋味』。 欲知姜家其它人之精采情事,请继续锁定《酸甜苦辣系列》。 同系列小说阅读: 酸甜苦辣1:甜滋味 酸甜苦辣2:辣滋味 酸甜苦辣3:苦滋味 酸甜苦辣4:酸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