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动心(上)》 序 大家好,我是惜之! 炎炎夏日,热得人无处躲,成日关在冷气房里,幻想蓝天。 气象报导说,以近几十年的天气温度来看,地球的温度正逐年增加中,我不禁开始担心,未来,在地球的人们要怎么过生活? 热让人变得懒惰,惜之也一样,坐在电脑面前,一不小心,又发觉堆了不少信件没回,於是,懒则变、变则通,我决定抽出几封信,在序里面回,可爱的小读者们,请别骂我,要怪……就怪温室效应增强得太快吧。 好,我开始来回信。 a段班的少云说,她的英文成绩是全班的老鼠屎,在全班面前被同学数落,后来奋发图强,成绩急起直追,有了不错表现。 说实在的,我很钦佩这种不服输的精神,因为不服输所以努力、因为努力所以进步,人类的社会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文明,凭靠的就是这种不服输、下低头的毅力。谢谢少云写信来勉励惜之,以后我会继续加油,并且祝福你下学期的各项检定都能安全通过。 季绮之前和惜之一样,病痛不断、工作不顺心,不晓得经过这段时间,情况有没有比较好一些些,桌上的斗鱼身体好一些了吗? 之前我很害怕养宠物,总以为自己是个懒惰女人,后来认真想想,才发觉,我害怕的不是宠物本身,而是害怕死亡,一只乌龟、一条鱼、一只白纹鸟、一对忧忧和欢欢,每次他们的离去,总让我伤心不己,情绪低落好几天,后来,我便再也不养宠物,不让死亡影响我的心情。希望季绮的斗鱼能平安度过夏季,也祝福你在新工作里悠游得意。 亲爱的ruth,接到你的信,我实在很恐慌,最近常有人跟我说同样的话,她们说:“惜之,你的书越来越不可怜了耶,是不是功力退步了?”看到这些话,我的唯一反应就是无语问苍天。 每每看到别人对我评语——惜之的作品都一样,催泪功力还不错,我就会心绞痛。难道我的书就只是用来帮人家输通泪腺?於是我力图改变,尝试不同写法,但喜欢我原风格的读者又觉得我失去了什么,怎么办呢? 我希望自己能够持续努力,写出不同风貌的东西,也不想让喜欢我的读者失望,於是,我在两条线中挣扎,期待有所突破。 谢谢ruth的建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自我期许再接再厉,谢谢你!另外,你推荐的书我看过了,我也很喜欢卫齐亚的作品,我会努力向她看齐的。 亲爱的又心,很高兴你喜欢“爱情请止步”,当初我在设定角色时,我著实困扰了好一阵子,我从没尝试过用“酒女”来担任主角,但是我需要这个背景来制造后面的冲突点,於是,我大胆用了这个职业,但我不得不承认,对这行懂得不是太多,所以描写上还是有很多弱点,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喜欢。 小瑜子,谢谢你的支持,我也很喜欢单恋公寓那套系列,尤其是辛穗那本,我很喜欢男主角与女主角之间的互动,不是太浓烈,却有些微微的甜滋味,我曾经想朝这个方向发展,可是,我有困难……不管怎样,我都想再写一本坏脾气男人的书宝宝。 亲爱的家绮,你的鼓励我收到了,你的论点我也很认同,的确是有批评才有进步,别急著把自己收进壳中舌忝舐伤痛,因为“痛”不会持续太久。 讲一个经验与你分享,我们家房子中央,有一根长方形柱子,为了美观,我们把它从离地约一百公分处到天花板部分装潢成厨柜。 很奇怪的,每个小孩来到我们家,都很爱绕那个柜子转圈圈,然后一下小心,就会撞上柜角,哭哭啼啼的。但大人几声安慰后,他又去绕圈圈了,一次、两次,次数多到大人开始觉得不忍时,他学会了!他学会掌控距离让自己不危险。 小孩子都能勇敢面对危险,为什么我们没本事勇於面对别人的批评呢?所以,家绮,只要勇往直前,你就会成功地训练出坚持自己。 育菁,暑假生活愉快吗?有没有去打工,或者安排了多采多姿的各项活动?夏天很热,所以我打算到澳洲避暑,到时要是有长得不错的帅哥,再帮你带一个回来。还是谢谢你的支持,谢谢! 思蝶儿,你问我是不是长期写作的人身体都会比较差?我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我想长期写稿的人都容易有腰酸背痛,和手腕酸痛的职业病吧,因为我们不常动,一坐下就是好几个小时,不过还是看各人啦!也是有人身体健壮得不得了呀! 昀希,谢谢你喜欢“姊招顽夫”,“姊招顽夫”是我比较特殊的写法,女主角的精神崩溃、丕变的性格是我当时花了比较多心力的地方,幸好事后再看看并不觉得有太大突兀。 至於你提到“灵感断掉”,我想很多作者都有这种经验,我不晓得别人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我是习惯把前面写的再读几遍,出去走走、找几本书来看,然后就会有惊无险的把故事接续下去了。 佩芳,住校的经验还好吗?我没忘记你,所以你不用急著给自己安上深宫怨妇的头衔;至於寒窑?住里面太辛苦了,没事别乱搬家吧! 雅雅,书收到了吗?我每期都有寄两本去,希望你不会觉得太困扰,我还是乐於当你的情绪垃圾桶,只要你别嫌我回信太慢。雨舲还好吗?希望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学校,过一个开开心心的暑假。 最后,放两句老话,祝大家平安、顺利! 第一章 这是一本簇新的粉红色日记本,封面上印了野餐中的米奇和米妮,想打开内页,得先解开绑成蝴蝶结的粉色丝带,才能翻出写书人的心情。 翻开第一页上,日期填着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页上没有文字,只画着一个穿芭蕾舞衣的小女孩,手牵着长发披肩的姊姊。姊姊没有嘴巴,大大的泪滴挂在眼角下方;妹妹的嘴巴是一道向两侧下拉的弧线,眯成直线的眼睛不敢看向世界。 日记右下方,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注音符号,写着——妈妈,小颖想妳。 这年,穆思颖六岁,圆满生活因母亲的辞世,起了重大变化,自此再没有人去容忍她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画中的大女孩是思颖的姊姊——溱汸,溱汸的父亲和思颖的母亲是亲兄妹,溱汸的母亲在生下女儿后便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没多久溱汸父亲辞世,溱汸的监护权便落在姑姑手上。 换句话说,她是由思颖的母亲一手带大的,对溱汸而言,思颖的母亲才是她的母亲。 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光是快乐的,一个得老年痴呆的外婆、一个把孩子捧在掌心呵护的母亲,和两个聪慧乖巧的女儿,这样的家庭虽有缺憾,却也有不容忽视的幸福。 当然,若认真说到幸福二字,时间就要更往前推几年——那时,外婆没生病、思颖未出世,姑姑和一个俊朗伟岸的男人谈恋爱,那些日子,是溱汸人生中最值得记取的一段。 她几乎以为自己将有个爸爸牵她的手去上学,帮她买玩具,时时把她架在脖子上玩造飞机;可惜,一段终究只是一段,溱汸期盼中的爸爸消失,她多了个妹妹,而那个“爸爸”的妻子利用媒体力量,将姑姑逼下舞台,结束姑姑的芭蕾生命。 泵姑病了,是心病。 自舞台退下来的明星失去光芒,屈居在小舞蹈社教跳舞,她为爱情牺牲了热爱的舞台、心爱的男人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她该悔、该恨,可她没有,只是以一种消极的态度面对生活。 溱汸知道,姑姑始终眷恋“他”,在她慈爱的笑容下隐藏着伤心,每每抱着思颖时,她便想念着那个男人,和他在一起的喜乐、一切一切。 所以,溱汸从小就不喜欢妹妹,非常非常不喜欢,因为她总引出姑姑的心碎。 “小颖,该走了。” 溱汸走进妹妹房间,帮她把黑外套穿上,灰色围巾圈住思颖纤细脖子,再将绑好的舞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姊……” 思颖拉住姊姊的手,含泪双眼带着无尽委屈,欲言又止。 “不早了。” 溱汸面无表情,冷冷的瞳眸将伤心妥贴收藏。 “姊……我不要妈妈死……我要妈妈陪我跳舞、要妈妈教我写字、要妈妈陪我睡觉……” 两串泪滑下,湿了衣领,小思颖开始学习,就算闹翻了天,再没有人会安抚她的心愿。 “你任性够了没?妈妈已经死了。”她不生气,声音里没有温度。 自从思颖出生,姑姑便要她跟着思颖喊她妈妈,虽然她并不是她真正的妈妈。 “我不要嘛!我就是不要、不要……” 思颖哭吼着,赖在地板上不起来,固执认定只要不送走妈妈,妈妈就会留下来。 “妈妈死了!听懂没有,她死了、死了,你再闹再吵,她也是死了!” 溱汸的心乱极了!紧握的拳头几度想打向思颖的脸。 不明白吗?要不是她,要不是她的父亲,妈妈也不会死,是他们合谋害死妈妈,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闹情绪! “姊姊笨蛋、笨死了!白雪公主会活起来,妈妈也会,我不要把妈妈埋到泥土里,土很脏,里面有蚯蚓,妈妈会害怕。臭姊姊、坏姊姊,不准你说妈妈死了,不准啦!” 思颖小小的拳头落在溱汸胸前,一拳拳全打进她的伤心。 “你给我闭嘴!”忍无可忍,溱汸动怒了,巴掌挥过,她在思颖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姊……”她看向溱汸,眼底有惊讶、有怀疑。姊姊打她?妈妈不在,姊姊就打人了? 站起身、别过头,溱汸不想看她眼中委屈,她才六岁,有权利抗议母亲的死亡,尽避思颖的抗议让她心烦气躁。 “姊……”脸仍然灼热,小小的冰手贴住颊边,掌心让泪水熨出温度。凝视着溱汸,久久,思颖嗫嚅出声。“姊……你在生气吗?” 收敛任性,思颖轻声唤道,拉拉溱汸衣袖,看见姊姊眼眶中强忍的泪水。 她想她错了,垂眉,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姊,是小颖坏,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从来,只会把错归咎到别人身上的思颖说了对不起,她跪着,抱住姊姊的腿,贴住她腿间的是——两道湿湿的泪痕。 旋身,从上往下望,望见思颖脸上明显的红痕,溱汸好后悔,用力咬住下唇,在心底说声无言抱歉,深吸口气,将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拍拍整整。 “不要再任性了,懂不?” “小颖懂。” “妈妈不在了,你要更听话,不然……” 不然怎样呢?从今以后,小颖是她的责任,听话也好、不听话也罢,答应妈妈的话,她件件都要做到。 “小颖听话。”她搂住姊姊的腰,明白往后,姊姊是自己的唯一支柱。 “妈妈要小颖站上舞台,你会努力吗?” 环住胸前软软的小身子,虽不喜欢她,可她终究成了自己一生不得推卸的责任,不能推开她、不能背过身不理她,妈妈临终遗言,将她们未来命运牢牢系在一起。 “我会。”思颖承诺。 “既然选择这条路,以后不管喜不喜欢、辛不辛苦,都要坚持下去,知不知道?” “小颖知道,小颖不怕辛苦。”仰头,看着姊姊,思颖表情认真。 “话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小颖不反悔。” “很好,我们走吧!妈妈喜欢看你跳舞,你跳舞送妈妈到天堂好吗?” “好。”思颖点头配合,虽然她一点都不想送走妈妈。 一直缩在门口的外婆看见两人和好,才探头进来,“小溱,我肚子饿。” “家里有馒头,我拿给你。” 溱汸扶过外婆,把她带到客厅,拿一颗馒头放进她手中,剩下的藏进橱柜里。 家里的东西要藏好,因为有回外婆一口气吃下两袋苹果,肚子痛得蜷在地上,吓得她们赶紧把她送急诊室,之后不敢再把食物乱摆。 “外婆,妳乖乖在家,我跟姊姊出去一下下。”小颖说。 “好,小溱,我肚子饿。”外婆重复同样的话。 “嗯。”溱汸把馒头放在外婆嘴巴上,喂她吃一口。 “不要乱跑,知不知道?” “知道,小溱,我肚子饿。”馒头还在嘴里没咽下去,她满心记挂的是挨饿的肚子。 “你吃馒头就不饿了。”为她倒来一杯水,摆在桌上,溱汸牵起妹妹的手,出门了。 一辆加长型黑色轿车,在大马路上驶过,豪华型的车身吸引许多过路人的欣羡眼光。车子里面坐着傅易安、儿子傅毅爵和刚领养的义子傅品帧。 暗易安是在自己的公司里认识品帧的。品帧将岁数灌水,进公司当打工小弟,他欣赏他的积极进取,欣赏他做事的认真态度,知道他来自育幼院后,就办理领养手续让他跟着自己姓傅。 他没料到的是,品帧和儿子毅爵居然会那么投缘,他们年纪一般、能力相当,他们在功课上互相勉励、彼此期许,他们的友谊谁都不能取代。 这天,傅易安带着两个儿子到新开幕的子公司剪彩,回程时,他翻开报纸细细阅读。 一则讣文吸引他全副注意,顺着字句往下读,越读越心惊,霍地,他喊住司机,要求他转向,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两个小时后,他抵达目的地。 细雨斜飘,寒风侵入大衣内,他们行经一座座矮坟,踩过小草、跨过水漥,傅易安和两个儿子突地站定,坟前的诡谲景象让三个男人讶异。 新筑的坟前冷清清,只有两个单薄身影不舍离去。 十来岁的女孩跪在坟前,眼泪潸潸,愤怒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都欠下她一笔。 后面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寒风细雨中穿著单薄舞衣,舞动身体,僵硬的动作、僵硬的表情,眼泪在眼眶打转。 思颖停下舞步,冻坏的身子频频发抖。“姊,我好累……” 微弱申吟未歇,另一个怒吼声响起—— “不准停!” “姊……”思颖哀鸣,缓缓走近姊姊,她扯扯溱汸的衣袖。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回头,她怒瞪思颖一眼。 思颖咬咬下唇,泪水滚出眼眶。 “不准哭!你答应过我的!”溱汸没回头,咬着牙,语气里净是斥责。 用手臂抹去泪,思颖强撑起精神,站定,右手扬起,天鹅湖的音乐在她脑中响起,脚步往前滑行两步,踮脚、旋转,僵硬的双腿没抓准角度,回身,思颖两腿互拐,往后笔直倒去。 下意识地,品帧抢前两步,在思颖落地前抱住她。 “品帧,你带她到车子里面休息。”傅易安对养子说。 品帧抱起小思颖往汽车方向走。 他身上的温热传到思颖身上,缩了缩身,她往他怀里钻去,两只瘦小的胳臂攀住他的颈子,脸贴向他颈间,贪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品帧没有反弹她的动作,一个无从解释的笑容自他脸上闪过,他的手缩得更紧了。 司机打开车后座,他把思颖放进车里,接着,自己也坐进去。 递给她一杯热茶,看她一口一口慢慢啜饮,不疾不徐的举止优雅高尚,宛如贵妇。她有身为舞者的气质,只不过这种气质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品帧问她:“好一点没有?” 思颖点点头,打颤的唇齿渐趋平缓。 “要不要吃巧克力?”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 思颖舌忝舌忝下唇,吞回嘴馋,摇摇头,回绝品帧的好意。 不要?很奇怪,这么小的女生竟能抗拒甜食的诱惑? “你不喜欢吃巧克力?” 思颖摇头。巧克力……谁都爱吃啊。 “怕蛀牙?”品帧又问。 她还是摇头,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弛。这个大哥哥,看起来人很好。 “妈妈说不可以吃糖?”这答案再不对,他想不出其它理由。 “我在减肥。”经过五分钟判断,思颖决定这个大哥哥是好人,于是她向他说实话。 “减肥?”品帧瞪大眼睛。有没有说错?一身排骨,学人家谈减肥,她未免太早熟! “小孩子减肥会长不高,何况你已经够瘦了。”闷着气,他说。 “我不能太胖,太胖会限制舞台发展。”这些话,妈妈常对舞蹈社的大姊姊们说,她老早就倒背如流。 不爱笑的品帧控制不住颊边肌肉,颤抖两下后,他镇静地收回笑容,把巧克力收回口袋,视线重新对准眼前这位小大人。 “你想当歌星还是明星?” “不!我要当芭蕾舞者,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件事她答应过姊姊和妈妈,不能反悔。 “你喜欢跳舞?” 品帧是个沉默男孩,不管对亲人或朋友都很少说话,但对思颖,他算是破了例。 “跳舞很辛苦,有时候脚趾头会磨破皮,痛死人!”揉揉冻僵的小脚,她不晓得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理解。”这个年龄的小孩,除了游戏不该有别的负担。“所以你不喜欢跳舞?” 品帧看她互搓双手,没多想,月兑上的西装外套,替她加上。 “姊说,不管我喜不喜欢、辛不辛苦,都不能后悔。” 小颖把姊姊的话牢记心底,从小她最崇拜的人就是姊姊,姊姊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她要乖、要听话。 “你姊姊很凶?” 小颖还在发抖,于是在破例多话之后,他又破例抱起她,让小女生坐在自己的膝盖中间。 她一定很冷,她的手是冰的、她的脚是冰的,连她贴在他颊边的发髻也是冰的。 搂紧她,品帧没去思考自己行为的合理性,纯粹依自己的直觉行事。 “姊姊不凶,她很爱小颖,只不过小颖常惹姊姊不开心,以后我会改,你要相信我。”在她眼中,姊姊是神,没人可以说她的坏话。 “我相信妳。” 第三次破例,他正在安抚一个小女孩的心情。 不明白是气氛太诡谲,还是场景太特殊,品帧一而再、再而三对她破例。 “大哥哥,你知不知道孤儿院在哪里?离我们家远不远?里面的阿姨会不会打人、骂人?他们会不会不让人跳芭蕾?” 突地,思颖的话问住品帧。她将住进孤儿院?心撞两下,迅速翻出童年的记忆匣,不堪的感觉回来。孤儿院于他并不是太好回忆,品帧叹口气,心疼起思颖将走进和他相同命运。 “为什么想知道?” “隔壁阿姨说,妈妈死了,我和姊姊会被送到孤儿院,可是我们家还有一个老外婆,我们必须常回去照顾她。” 这些事,她没敢问姊姊,姊姊斩钉截铁告诉她——我不会让你住进孤儿院,之后,便没了讨论空间。 “没别的亲人可以收养你们吗?”这一刻,品帧盼望自己成年,有足够能力帮助她们。 “姊姊说,她不会让我们一家人分开,可是隔壁阿姨说姊姊是小孩子,政府里面的大人物不会听她说话。大哥哥,你可以告诉我,孤儿院长什么样子,有坏人欺负小孩吗?” 这些天,她从邻居小朋友口里听到一些消息,好的、坏的都有,她不晓得该相信哪个。 “孤儿院里有大人专门照顾失去父母的小孩子,有的大人有爱心、有的大人缺乏耐心,不管他们对你好不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把自己照顾好,让自己朝目标前进。”希望是孤儿们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思颖不解地望着品帧,然后用一贯的甜美笑容回报。虽然他的话太深奥,不过她会背起来,等她再长大一些些,就能理解。 品帧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在她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要记起来,以后有事情可以找我。” “好!” 思颖读着手心里的号码,伸出右手食指,一笔一笔慢慢描。 记得哦、记得哦,她要把这个好心的大哥哥,记在心里头。 窗外雨下大了,颗颗晶莹贴在车窗上,窗外的景象模糊,累了一上午的思颖靠着品帧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慢慢的、稳稳的,声声催人入梦,半眯起眼,她爱困极了…… 日记本是蓝色的,没有太多花样,只有一片孤海印在封面中央,角落是一个戴着草帽的小女孩,俯身在沙滩上写字。 从厚厚的书盒里抽出后,还要寻着金色小钥匙,才能偷窥笔者心事。 日期一样填上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严格来讲,现在已是凌晨两点,日期上应该改成二十七日,但二十六日是个特别日子,溱汸必须特地为今天留下记忆。 亲爱的妈妈: 你在天堂里还习惯吗?有没有看见小颖跳舞?她又进步了,是不是?你说的对,她有天分,她的天分来自你的遗传,虽然我讨厌她,甚至恨她,但我保证,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她站上国际舞台。 外婆的情况时好时坏,昨天家里来了几个社会局的人,我让小颖带外婆出门走走,我告诉他们,我和小颖有外婆照顾,生活没问题。他们半信半疑离开了,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再过来,要是他们趁我们上学时来家中,可就糟糕了。 学校的老师想安排我考跳级,我答应了,我想早一点念完国中,好进入夜间部高中就读,早点出来赚钱,供小颖出国念皇家芭蕾舞蹈学院。 虽然你留下来的钱足够我们生活,但听说出国念书需要一大笔钱,在小颖上大学前,我希望能把钱凑足。 妈,今天……那个男人来了,是舞蹈社老师为你登的讣闻把他带来的,他说他想你,多年来从无间断,他在你坟前掉泪了,他是爱你的吧!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爱你,为什么那么多年没有消息音讯? 他给我一张名片,要我有需要的时候上门找他。我考虑很久,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小颖还给他?他那么有钱,能供得起小颖学舞。 但,一想到他的妻子,她那么坏,说不定她不准小颖跳舞,跳舞是小颖这一生最重要的使命,总有一天,她要代替你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我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破坏,所以,我决定隐瞒真相,希望我这个决定没有错。 妈妈,请你别忘记在天上看护我们,我们会努力生活,终有一天,梦想成真! 阖上日记,把存了好几年的旧报纸打开,上面有妈妈的报导,食指抚过妈妈的脸颊……她哭了。 半晌,溱汸揉揉发酸眼睛,收拾好桌面,走到外婆房里替她盖好棉被,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小颖床边,透过昏黄灯光看着熟睡中的妹妹。 她接替了妈妈的位置,成为这个家的支柱,有恐慌、有害怕,但是没有选择逃避的权利。 拂开小颖颊边散发,颊边有两道明显的泪痕,今夜她带着伤心入睡,没有床边故事、没有枕畔安抚,她躲进棉被里面,偷偷啜泣。 几次,听见她的哭声,溱汸想走到她身边,将妹妹拥进怀里安慰,但她做不到!心底隐隐的吶喊声提醒她,要不是小颖、要不是那段无聊爱情,也许妈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 这股恨,她埋着、不说,她有更重要的工作,她要把小颖推上舞台,让所有人记起,曾经有个叫作穆意涵的女人,是舞台上最闪亮的一颗星星。 轻轻擦掉思颖脸上泪痕,溱汸想起下午那个男人,思颖的眉毛和他很像,嘴角也有几分相似,她是妈妈和那个男人的综合体…… 往昔,妈妈也是这样子,看着思颖想着他吗? 从傅易安靠近坟前,第一眼,她就认出他。 多年前,她一心期待他成为自己的父亲,那时他常带来玩具和巧克力,在妈妈还在练舞时,他把她抱在怀里飞高飞低。 溱汸对他说过无数个秘密,从班上最爱哭的小米到最帅的阿杰,她从没对他隐藏过任何心事。直到,他的妻子找来一票记者抢进舞团大门,闪闪发光的镁光灯对着妈妈猛拍照…… 那年,她还不会认字,不晓得报纸上说妈妈什么,她只是隐约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负面批评。 没几天,学舞的姊姊们都不来了,妈妈只好关闭舞团,带着她和外婆搬家。 年纪渐长,从外婆口中、从被她藏起的报纸,溱汸多少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心疼妈妈的委屈、她替妈妈抱不平、她为妈妈恨起那个男人和他的家庭,却无能为力。 下午,看见傅易安的泪,她不晓得泪水里是真心或是惭愧,她恨他,非常非常恨,溱汸发誓,等有能力了,她会替妈妈讨回公道。 思颖翻身,脸再度被垂落的发丝盖住。 她在没人的夜里深叹口气,十一岁的溱汸,环境不容许她停留在十一岁。 计算机前,品帧和毅爵研究着新产品的宣传企画。 这个年龄的男孩应该在户外打球、交女朋友,而不是坐在计算机桌前,为明天下午的会议努力。 但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輚皇企业的新一代接班人,所以他们必须比一般小孩更努力。 门打开,小女孩从门外跳进来,粉红色的睡衣下襬缀上蕾丝,手里还抱着芭比女圭女圭和故事书。 她是又慈,毅爵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毅爵小学一年级时,又慈的母亲——江善薇嫁进傅家。 虽然她处处小心翼翼,将家里照料得很好,但他始终无法真心接纳她,直到又慈出生,她的天真可爱和全心全意的依赖,慢慢地让他不再反对江善薇。 又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不多久,就进出过两次手术房,家人对这条小生命自然呵护备至。 “哥……人家睡不着,你讲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毅爵对谁都不理,唯独对这个小妹妹无法冷漠。 把她带到膝间,毅爵打开书,指着里面的字说:“这个故事很简单,你看不懂吗?” “我看得懂,只是懒得拼音。”言下之意是——她只看得懂注音符号。 “小文盲,再不认真学字,将来会变成小废物。”他点点妹妹的额头,宠溺地将她搂紧。 “我是小废物,哥哥是大废物。” 她努努嘴巴,不以为然,跳下毅爵的膝间,她找到另一个怀抱,走往品帧的身边,软软的手环上品帧的脖子,脚一蹬,跳上他的腿。 “品帧扮哥,你念书给又慈听好吗?” “好。”品帧没拒绝,他喜欢又慈,和毅爵一样。 “品帧扮哥最好了,我爱死品帧扮哥了。” 摊开书,这个故事是胡桃钳,短短的字句叙述了一段梦幻故事,听不到几句话,满口“睡不着”的小女生在品帧怀里沉沉入睡。 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他怀中,让他想起下午那个芭蕾女孩。 她能适应孤儿院的生活吗?她会被迫和姊姊分开吗?她是否有机会完成她的梦想?许多的问号在心中,无解。 同样的,在旁边看着妹妹和义弟的傅毅爵,同样陷入沉思。 彬在雨中的小女孩让他印象深刻,一脸的傲然、一脸的桀骜不驯,他没见过像她那么刚硬的女孩子,明明冷到频频发颤,却死咬嘴唇,不肯让弱势抬头,仿佛战胜这场凄冷风雨,她便战胜了全世界。 雨打湿她的长发,串串水珠挂在她的脸颊,对父亲递过去的名片,她连一眼都没多瞧,便收入口袋,用眼神说明他们的行为纯属多事。 案亲问她:“贝贝,你还记得我吗?” 她别过头,没有回话。 之后父亲对她说了不少话,她全都冷冷地以沉默回答,直到雨下大、湿透新坟泥土,隆隆雷声作响,她才缓缓起身。 她的双脚发麻,可是她骄傲地不要人扶持,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昂起下巴,抬头挺胸往前走。 打开车门,背起入睡的妹妹,踟蹰前行,雨在她们周身布上一层迷蒙。 他们三人盯着她们的背影久久不放,直到她们消失在视线中。 贝贝,一个骄傲的贝贝,在他脑海中烙下深刻印记…… “那对姊妹……” “那对姊妹……” 很有默契地,品帧和毅爵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住口。 “你先说。”品帧把发言权交给毅爵。 “那个姊姊,不像一般的女生。” “那个妹妹也是。”品帧敖和。 能让不爱说话的傅品帧频频破例,说她是“一般女生”,未免过分。 “爸说没记错的话,贝贝今年十一岁,很难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小女生,会那么固执刚强,她拒绝爸爸收养的提议,也拒绝我们的金钱资助。” “妹妹告诉我,她们家有一个需要照顾的老外婆,说她们可能会被送进孤儿院,还说她要减肥,才能站在舞台上面。相不相信,她还没上国小,比又慈小一岁。” 毅爵是他唯一能谈心的对象,面对他,品帧才会侃侃而谈,仿佛他们本就该生来当兄弟。 “爸爸没有猜错,她们是极需要援助的,我不明白,她是聪明或愚蠢,怎会拒绝别人对她们伸出援手?不过我想,依她那种个性,再苦的环境都能撑下去。”毅爵口中的“她”是姊姊。 “她很担心孤儿院里有坏人,更怕坏人不让她继续跳芭蕾,她心里对未来有许多说不出口的恐惧,她所依恃的,只有对姊姊的信任。”品帧口中的“她”是妹妹。 “看起来,我们把又慈宠成温室花朵了,都上小学了,世界里只有芭比女圭女圭和童话故事。”毅爵把妹妹接过手,准备把她送回卧房。 “我们没有办法帮她们吗?”品帧问。 “你想帮她们?”毅爵停下脚步,回眸望品帧。 “我想,但是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毕竟他才刚被收养,能提供的帮助不多。 “能力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那个姊姊,她很骄傲,不想从别人身上获得助力,我们的帮助在她眼里,说不定是怜悯,而骄傲的人最不想要的东西就是别人的悲怜。” 想起溱汸那双孤寂的眼睛,毅爵想起母亲刚去世时的自己,没有刻意的同理心,对她的感觉纯属直觉反应。 “我把电话留给妹妹,要她有需要随时打电话找我。”品帧看着电话,下意识的期待铃响。 “很好,若她们打电话来,我们就尽全力帮助。”毅爵下定决心。 “你要负责说服爸妈?” “这种小事不需要说服,由我作主就行。” 毅爵是天生的王者,才十五岁,就能自他身上看到不容忽视的威严,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好!我们等她们的电话。”品帧难得露出笑容的嘴角勾起了一条弧线。 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场逐渐加大的雨势,让写在思颖掌心的电话号码,化成一堆蓝色的模糊字迹…… 她联络不上他们,他们失去她们的音讯。 第二章 六年后,思颖十二岁,溱汸十七岁了。 小书桌上,躺著的还是粉红色日记簿,不过书页的封面换成一个荡秋千女孩,没有锁匙,小女孩的心情不需经重重关卡,便能得知。 小女孩念国小六年级,现在,她正趴在书桌上写日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寥寥几句,写下一天心情。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 好想吃薯条、喝可乐、炸鸡和汉堡,每次从麦当劳经过,我的口水就会直流,香喷喷的炸鸡咬一口,汤汁流出来,天呐!为什么会有人发明这种好吃东西来勾引别人的胃? 要吃、要吃……我要吃啦!等我从舞台上退休下来,我每天都要去吃麦当劳慰劳自己。 像发誓般,她在日记下方画了一大份麦克鸡块餐。 “小溱,我肚子饿。” 老外婆从门外走进来,拉著思颖的手臂往外走。外婆更糊涂了,她常常搞不清楚溱访和思颖。 “我是小颖,不是姊姊啦!” 阖上日记,她把外婆拉到床边,拿起梳子,把她银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颖……小颖去跳舞了,不是有个比赛吗?” “比赛完了啦!我拿到第一名,姊姊带我们出去面摊庆祝,你忘了吗?” 外婆的健忘已经很严重了,医生束手无策,他们说那是阿滋海默症——一种无药可医的病症。 思颖俐落地把头发在脑后盘出一个髻,坐在床沿,把硬鞋套在脚上。 “小溱,我饿了。” “你又弄错,我是小颖啦!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肚子饿,姊姊在厨房煮饭,我们去外面等,好不好?” 没有回应思颖的问题,外婆又说了:“天亮了,小颖要练舞。” 她的话提醒思颖,回头,小闹钟上显示五点半。 “糟糕,我快来不及了。” 蹬蹬蹬,她飞快跑到前面房间,开始暖身,要是让姊姊知道她偷懒,又会被念上一顿。 以前的客厅、餐厅和妈妈房间,姊姊请人打通,二十几坪的空间全成了她的练舞场,家里的电视、餐桌不见了,换上cd唱机和整面落地镜子,吃饭时,全家坐在地面上,报纸铺开,围出一个小圈圈。 思颖知道姊姊在她身上投资下所有心思,所以她从不敢懈怠,在大多数小孩还在梦乡时,她就早早起床练舞。 放学后,她又急急赶到舞蹈社,练足四个小时才能回家,一天中,她至少要跳足五个半小时,才能休息。 放下g小调协奏曲“夏季”。 第一乐章,烈日下慵懒的人们轻声说笑,站定第四位置,双手缓缓高举,慢慢旋转的身子,像即将被烈日蒸融。 第二乐章中,牧童让雷电扰醒,揉揉惺忪双眼,紧接著越来越大的风雨催快了牧童的脚步,倾盆大雨不断狂袭,农作物将被摧毁…… 思颖的动作加快加剧,跳跃再跳跃,她是狂怒的暴风,不断摧折田野…… 做好早饭的溱汸,将和了蛋泥和菜肉的稀饭端给外婆后,双手横胸,看著舞动中的妹妹。 汗水在思颖额间渗出,滴在她肩上、胸前。 这年龄,很多女孩子都开始发育了,思颖还是小小的一个,她担心过,却也想著,这样的身材,才能在舞蹈界发光发热。 旋身、抬腿,思颖的动作慢慢缓下,她像餍足的飓风,满意地看著受她破坏的大地。 总在不经意间,溱汸自思颖身上看见妈妈的影子,一举手、一投足,那份自信、那份耀眼光芒……越长大,她越像妈妈……看见思颖这样,妈妈也会觉得安慰吧! “姊,我跳的怎样?” 停下舞步,她巴结地黏到姊姊身边,像乞求赞美的哈巴狗。 “你在第一乐章中,慵懒的感觉没有表达出来,跳跃动作没有尽情伸展。” 面对思颖,她很少正面赞许,她总是严厉地告诉她,这个做得不好、那边做得不够,她应该这样做、那样做。 许多时候,这些话会让思颖觉得自己很糟糕,但更多的时候,思颖提醒自己,姊姊的严格全是为她好。 思颖要求自己牢记,要不是姊姊从国中毕业就念夜间护校,白天赚钱供全家生活,她不可能无忧无虑,把心思全用在跳舞上面;要不是姊姊时时督促,她不可能年年得奖。 姊姊的衣柜里只有护士服和学校制服,她不出门、不花钱,她把家中所有资源都用到她身上,为了这些,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认真。 “我懂了,我会改进。”点点头,思颖送给姊姊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把巴洛克玫瑰练两次,再去洗澡吃饭,准备上学。”溱汸习惯对妹妹下命令。 “好。” 思颖听话地按下y键,巴洛克玫瑰的音乐传出,仰头、抬手,脚站定第一位置,掌心两次内侧旋转,向上,盛开在春阳下的灿烂玫瑰苏醒,抬腿、两个蹬跃,轻轻巧巧的露珠在玫瑰花瓣上跳跃。 旋转、再旋转,春风亲吻上含苞玫瑰,催促著它展露娇颜。她尽情舞动身体,在音乐声中、在早起的朝阳里…… 仍是一本浅蓝色日记本,用锁扣上,除了她,没人能窥知她心中秘密。 严格来讲,它并不能算日记,应该说它是一封封没有地址的信,虽然寄不到对方手中,溱汸仍日复一日,不间断地对著收信人写出心声。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 亲爱的妈妈: 再过七天,小颖就要去参加国中舞蹈班甄试,老师说小颖考上的机率很大,希望到时候她别紧张得怯场。 昨天小颖回来,告诉我,她想去补习英文,说班上有些同学都开始补了,只有她还没开始准备国中课程衔接。 我实在不想让其他课业影响她练舞时间,却又想到,将来要是她顺利进入皇家芭蕾舞圈,英文对她是很重要的工具。所以眼前,我先找几本参考书,要求她每天背几个单宇,要补习的话,等她考上舞蹈班后再讲。 妈妈,小颖常追著我说:“姊,我知道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我多想大声对她豌:“不对,我恨你,要不是你和你父亲,我不会失去妈妈!” 可是她的笑脸总让我狠不下心说重话。我不爱她,真的不爱,可是你却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绑在一起。 当我答应你,尽全力让她成为芭蕾舞星的同时,我便把真实情绪埋进心底深处,偏偏小颖的追问,常引起我的愤恨,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当著她的面,把我的想法说出口。 不谈这个,七月份我准备考大学,夜间部没有跳级制度,否则我可以更早念完大学护理系。毕业后我的薪水会好得多,到时,我就有足够的钱送外婆到疗养院,免得她每天被我们关在家里面,让人不忍心。 对了!陈院长升我当病房护士,从今天起,我要在病房里面服务。陈院长对我很好,他常向我提起你,说起当年他对你的崇拜之情,常说到不胜欷嘘,他感叹岁月流逝,感叹时光催人老,可是五十岁的他看起来还很精神,一点都不见老态,要是外婆也像他那样子,不知道有多好。 阖上日记,落下锁,脸上的微笑一并收入日记本中,她的温柔、她的真心真情只独独留给爱她、宠她的妈妈。 “小颖,你不上课了吗?”敲敲浴室门,溱汸冷冷对著门扇说话。 “姊,我马上好。”小颖在里头快手快脚地穿上衣服。 溱汸转头,床铺上,小颖睡的那方是一贯的凌乱,她睡觉从不安分。 癌身收拾一团纷乱,溱汸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她是个最尽心的姊姊兼妈妈,对於小颖,她不需要她帮自己分担家事,只要求她把分分秒秒全数摆在舞蹈上面。 顶著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连著一室蒸气,思颖走出浴室时,活像仙境下来的小天使。 溱汸插好吹风机,热热的风浪吹向思颖的头发。溱汸的动作很温柔,却没有一副温柔表情相搭衬。 “姊,你对我真好。” 镜中,思颖笑的甜甜的。 思颖两道浓墨的眉毛,让溱访联想到傅易安,恨意窜上,溱汸吞下唇齿间的苦涩,告诉自己,她不是对小颖好,她只是不想小颖感冒,影响到舞蹈班甄试。 她加快手上的动作,吹乾头发、梳齐、套上发圈,她面无表情地把书包交到小颖手中。 “晚上我会和郑老师联络,别让我听到你在课堂中分神。”她严苛的口气中有浓浓的威胁,这是她对小颖的说话模式。 郑老师是思颖的舞蹈老师,思颖能有杰出表现,她居功至伟。 “放心啦!郑老师对我很满意。” 踮起脚尖,无视溱汸的威胁,思颖圈住姊姊的脖子,在她颊边香一个。 溱汸来不及反应,她已远远逃出房门。 “姊,拜拜,晚上见。” 哀上颊边湿润,溱汸怔愣。思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总是让她反应不及。 对思颖,她只是责任、义务,她心中不存半分惜爱,甚至於,她恨她,虽然她对自己一心一意依赖、虽然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包袱,但她不爱她,一点点都不爱。 对!她不爱、不爱! 对小颖好,纯粹是为了要她代替妈妈站到舞台,要让世人知道,穆意涵后继有人! 没错,就是这样,她没对她特别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尽责、尽本分。 溱访走出房门,顺手把杯盘洗净,压下电锅,里面有外婆的午餐。 “外婆,我要去上班,要记得,壁钟响了,才可以去电锅拿饭吃,知不知道?” 溱汸凑向前,把外婆的白发再度拢齐,然后弯身替她整理床上的棉被。 外婆没回答,坐在摇椅里,眼睛望著窗外蓝天,几只鸽子飞过天际。 “外婆,晚上小颖回来,会陪你出去散步,你要乖乖在家,不能乱跑!” 其实,就算外婆想乱跑也不可能,溱汸在门外面加装扣锁,必须从外面才能打得开。 “小溱,我肚子饿。”她老重复同样一句话。 “你刚刚才吃过饭,不饿了。”摇头,她看向外婆。 “我不饿了?”外婆反问。 “对,你不饿了,要等钟响,才能到电锅拿饭吃。” 这些话,她天天重复,就如同她的生活,每天做同样的事、用同样的努力,目标只有一个——将思颖推上舞台。 溱汸用遥控打开电视,让方盒子里的人物陪外婆度过寂寥一天。 “小溱,小颖去跳舞了?”外婆问。 偶尔,她也会像现在一样清醒,只不过次数不多,不会让人心怀期望。 “对,小颖去上学、跳舞,下课后她会回来陪你。” 下一句,外婆又开始重复每天的对话—— “我想洗澡。” “我下班回来帮你洗,现在,我必须去上班。”像和机械对话般,几乎不用大脑,她的话自动输出。 “小溱要去上班?” “对,我要去上班,你要乖乖在家里面看电视,不能乱跑。”她走到柜子边检查开水还够不够。 “小溱,我肚子饿。” 相同的话出现,小溱没有不耐烦,长时间的训练,让她比任何女人都来得有耐心。 “外婆,你刚刚吃饱,不饿了。我要去上班,外婆,再见。” 拿起小背包,推起脚踏车,她走出家门,新的一天开始,她的工作是——努力。 真讨厌,明知道她要赶舞蹈课,数学老师还故意把她留下来补考,要是被姊知道,又有一顿好训了。 “你不晓得只剩下七天吗?在这七天的努力才有意义,过了这七天,就算你再拚命,也没办法进舞蹈班。你知不知道,整个台北市有多少学舞蹈的女孩子想进这个班级,她们全都是你的竞争对手,只要你少努力一分,她们就会远远超越你。” 奋力踩著脚踏车,思颖口中念念有词,念的全是姊乎时唠叨她的话,这些话她老早听到耳朵长茧。 用尽全力在巷道间冲刺,思颖偷瞄一眼腕表……完了,她迟到了,希望郑老师别打电话去问姊姊,她怎没去上课,否则她会惨死。 气喘吁吁,汗水和她一样努力,一颗颗从额头滑向她的眉头,浓浓的眉毛挡不住宾滚而来汗水,咸咸汗珠滚入眼睛,刺痛的感觉传入神经。 幸好练舞的人对疼痛免疫,假设说牙痛是一级疼痛、生产是二级疼痛,那么,跳舞所要忍受的就叫作五级疼痛。 拉筋是小事,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动作不动时才叫真痛,更别提那些摔啊、跌啊、拉筋受伤等等,所以眼中刺痛?小case啦! 红灯停、绿灯行,思颖在红绿灯前煞住车,从包包里面掏出发网,嘴巴咬几根黑发夹,她迅速扎出马尾,翻翻转转,转出一个小包包,发夹固定,乾净俐落的模样出现。 绿灯亮!ok!冲、冲、冲!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舞蹈社门口,三百公尺、两百公尺,转个弯,骑完最后一百公尺就到罗。 然,事情不像她想的这么简单,在一个完美弧度的转弯后,她的爱车吻上别人的爱车。 坐倒在地,思颖忘记反应,大脑命令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往地心方向倾滑,半开的双唇发不出声音,只有细细喘息从喉间逸出。 “你还好吗?”司机下了车,焦虑地对著她问。 思颖没回话,眼泪一颗颗往下滚,姊姊的话在她脑中转转绕绕,转的她心慌意乱。 怎么办?她会被姊姊骂死、她的前途完了、她的未来完了……车子想谈恋爱,却害惨她的未来。 “情况很糟?”傅毅爵跟在司机后面下车,眼看跪坐在地上的思颖,微蹙起眉心。 “小妹妹,你先不要哭,告诉我,你哪里受伤?”司机急出一头汗水,看看身后的经理,他们还要赶一场应酬呢! 突地,思颖清脆响亮的嗓音响起,一串话从她口里流泄出来—— “你害死我了啦!我下个星期要去甄试明德舞蹈班,你把我撞受伤,我就不能跳出好成绩;要是我没进入舞蹈班,就别想进入高中舞蹈班,更别想进入英国皇家芭蕾舞团;错失今年的机会,明年再考的话,我就比别人老一岁。 “你晓不晓得舞蹈家的生命有限,我要是没有好好把握时间,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个惨字。我死定了,郑老师说身为一个舞者,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不能受伤,等一下去上课,她看见我受伤,一定会把我骂臭头。我姊姊赚钱那么辛苦,每一分钱都花的战战兢兢,你害我多花一年的钱、一年的时间,我……呜……死定了啦!” 她的长篇大论让毅爵冷冷的眉目添上几抹人气,寒冽的眼光转为缓和。好玩的小女生,要不是她年纪太小,他会对她产生兴趣。 “没那么严重,刚才我们的车子只是轻轻撞一下而已,我赔你钱好不好?”司机慌了手脚,明明是个小孩子,他竟然招架不住。 “都是你的错啦,大车本来就应该让小车,有钱人应该让穷人家,你们老师没教过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不能只管你们家的小孩子,撞了别人家的小孩子,就说没事啊!” 她振振有辞,把自己车速过快的罪过全往对方身上推,谁教他开的是大车子。 穷人家?他也是穷人家一员啊!失业半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上班第三天就发生这种情形,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出口说赔偿,他还得跟身后的老板商量,预借薪水呢! 司机苦著一张脸,不晓得该怎么办。 “你拿什么赔我的人生和前途?你把我毁灭了、把我妈妈的希望毁灭了、把我姊姊毁灭了、也把我外婆毁灭了,呜……” 最后会不会连地球也让这个意外给毁灭?毅爵莞尔,几个脚步走到思颖身旁,蹲体,他审视这个有趣的小女生。 她有一双大眼睛,浓浓的粗眉遮掩了她的秀气,但是她的鼻子俏挺挺的、菱形唇办红艳艳的,她很美,将来就算当不成舞者,只要她一站上舞台,也会是个灿烂的新星, “你想念明德舞蹈班?” “对啊……”在“啊”字之后,思颖闭不上嘴巴了。 喔……哪有男生可以长这么帅?他好好看,比她最喜欢的偶像还帅千倍……她频频开阖的嘴巴神经麻痹,心漏跳两百多拍,初恋的滋味撞进心里面。 毋庸怀疑的,她爱上他了,虽然他有点老,虽然他好像可以当她叔叔,可是……她真的爱上他了。 “为什么不说话?”毅爵问。 热热的岩浆喷出,环绕在毅爵身边的不再是冷冽的北极圈,而是热带雨林,这种转变,让刚刚认识他三天的新司机傻眼。 “对、对啊!”思颖回过神,忙投给他一个大大的春阳笑容。 “明德舞蹈班很难考,我、我不太有把握……姊说,要是考不上,我的前途会黯淡无光。” 她结结巴巴的把刚才那番精采控诉,推给不知情的溱汸,是姊说考不上会前途无光,不是她小心眼,被撞一下下就唉唉叫个没停。 明德?他记得伯父在里面当董事。 拨出电话,等了一下,电话接通,他对著电话那头说话—— “伯父,我是毅爵。” 思颖听不见对方说话声,只能观察他的表情。 “伯父,我记得你是明德国中的董事之一,我想安插一个小女生进入明德舞蹈班上课,你能帮忙吗?” 没多久,他把话筒交给思颖。 “告诉对方,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家的电话、住址。” 思颖依言说完,把话筒交还给毅爵。 “谢谢伯父,一切麻烦你了。” 收起手机,他从皮夹里抽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思颖。“如果明德国中没寄录取通知单给你,你再打电话给我。” 就这样?还没考试,她已经是舞蹈班的一员?思颖脑筋有些转不过来。 她憨傻的模样逗趣了他,毅爵又从皮夹里面抽出五千块给她,再看一眼被撞得歪七扭八的脚踏车。 “车子坏掉,不要了。” “不要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看看手中的千元大钞,总算听懂他的意思。 “这个钱要给我买新车?” “对!” 回答的同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拿起来接听,说了几句后挂上电话,他对司机说:“不去饭店了,我们到济平医院。” 话说完,他坐上汽车,扬长而去。 目光送走对方,思颖低头看手中名片——傅毅爵、傅毅爵,名字真好听,和他的人一样好。 恋爱,呵呵,她确定自己恋爱罗!虽然小六谈恋爱有点早,但是她可以先暗恋啊!等她长得够大,再打这个电话,把傅毅爵找出来,好好谈个轰轰烈烈的恋爱。 她缓缓往前走,然后雀跃的心情让她越走越快,小小的跳跃之后接上大大的跳跃,旋转旋转,她一路转进舞团里面。 咦?不痛嘛!她好像没怎么受伤,动动手、动动脚,她的前途好像还在,笑了,今天是她的幸运日,她在今天撞上她的白马王子。 病房的第一日是繁忙又富挑战性的,除了固定病患之外,溱汸还接了一个从急诊室送上来的心脏病患。 病患的年龄很小,只比思颖大一岁,却同样念国小六年级,她在上体育课时昏倒,由校方送进医院来。 小病患从眼睛睁开的刹那开始,就不让溱汸离开她的视线,她任性得让人受不了,但溱汸耐心惯了,对於她的任性,轻轻松松解套。 听说她的父亲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所以医院破例让溱汸成为她的专属护士。 半个小时后,她的第一个亲人,被称作“品帧扮哥”的男人出现,溱汸才松了口气,抽出空去做些事情。 “她的情况怎样?”品帧一进房就对著溱访问。 “关於这个问题,林医师会回答你,二十分钟后,x光片洗出来,就知道结果。”她不愠不火地回答。 “品帧扮哥,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心脏病人只要不发作,平时看起来会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不过最近又慈发病的频率……唉……操心。 “确定没事?”他走到病床边,手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动作让溱访想笑,床头的体温计比他的手心不准确?溱汸跟在他身后走近病床,把温度计插入她嘴巴里面,一手搭住她的脉搏测量。 “大哥要来看我吗?” 她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每次她一出事,全家人会从四面八方奔进医院,陪在她身边,只不过,这次爸妈到英国勘查市场,不晓得会不会赶回来。 “我通知他了。” “别告诉我,你也通知了爸妈?” “还没有,我先过来看情形再说。”品帧爱怜地拍拍她的头。看样子,他们非得把她送出国开刀不可。 “我没事的,不相信你问护士姊姊。”她拖溱汸下水。 她的心跳不太平稳,应该做心电图,溱汸在病历表上做好纪录。 “护士姊姊,你快告诉品帧扮哥,说我没事。” “你要多休息,才会没事。乖!闭上眼睛。” 凭心说,她喜欢又慈,虽然又慈有些骄纵,是个被宠惯溺惯的温室女孩,但她心地善良,谁见了都会喜欢。 “不要,我一睡著,你就会偷偷溜走。”她任性地拉住溱汸的手,不准她离开。 “我马上要下班了。” “不准、不行、不可以,我就是要你陪我。” 一连串的“不”字,让品帧对溱汸起了探究之心,是什么样的人会让又慈那么喜爱? 品帧必须承认她很美,她的眼睛不是很大,但眼波流转中自有一股风情;她的身材太纤细,仿佛风一吹就要飘开;让他特别注意的是她眼底的坚毅,他猜,她不是个容易妥协的女孩子。 还有一点,她似乎太过年轻,好像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护士,这样的女孩子成为特别护士,会不会夸张? “我要下班了,明天一早就会来照顾你。”她用对付外婆的那招对她——一而再、再而三重复自己的意思。 “不要,品帧扮哥,你叫护士姊姊不要走嘛!”赖不定溱汸,她转而赖向品帧。 “如果不是太为难的话,请你留下。”品帧开口替又慈请求。 “对不起,我没办法留下来。” 他的看法正确,她的确是个固执的女孩。 “真的没办法吗?”品帧再问。 “没办法。”她很坚持。 说完话,她打开病房门,准备将病历送到护理站,门打开,她撞进了一个匆匆而来的男人胸怀。 抬头,他好高,高到她必须仰望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宫。退后一步,他对她没反应,冷冷的眸子对上她的,她还给他一个倨傲神色。 “不需要说对不起吗?”她的倨傲,挑战了池。 对不起?他用什么标准来判定谁该道歉? 溱汸淡淡一笑,开口:“对不起,我不应该开门。”她的道歉充满挑衅意味。 “这就是身为护士的礼貌?”他冷冷回顶。 “你觉得我礼貌不足的话,可以到服务中心投诉。”闪过他,谈话结束。 “大哥,你快帮我留住护士姊姊,我不想别的护士照顾我,我只要她。”毅爵进门,又慈看见救星,她的经验告诉她,不管要求合不合理,大哥都会为她办到。 又慈的话甫说完,溱汸的手臂被强行拉住。 回眼,她嘲讽: “这就是身为病患家属对医护人员的礼貌?” “你听见了,我妹妹希望你留下。”他的话一向是命令,不是讨论。 “我听见了,不过我妹妹希望我回家。”谁没有妹妹,就准他宠妹妹,不准别人照顾自己的妹妹? 不屑从溱汸眼角流露出,所有人全看见了,包括以他为天神的妹妹,毅爵的眸光转而冷冽,凝肃的表情僵住了周遭空气。 好!不准备台阶让他下,她就准备陪著他,一起摔进地狱吧! 品帧几乎要为她的傲慢欢呼。从来,没有人敢对毅爵说no,她很勇敢,勇敢到值得大家鼓掌喝采。 “一个晚上十万块。”这是他忍耐的底限。 “你的耳朵还是好的吗?我说过,我有妹妹要照顾。”她乐於将他的底限一压再压。 “晚上不留下,明天就别想再来上班。”祭出恐吓,他不相信自己不赢。 他的话刺到她的痛处。她才十七岁,虽然几次跳级让她能在今年由护校毕业,但走出济平,没有别家医院会聘用她这个童工,能留在这里工作,靠的是陈院长的帮忙。 吸气,吐气,她选择不和他对峙,转而到病床前,对又慈说: “我很乐意留下来陪你,但晚上我要到学校上课,今天是期中考,缺课会很麻烦,何况,我有老外婆和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我必须回家做饭给她们吃,不能让她们饿肚子,你能体谅我吗?” 又慈听见她话中的诚恳,郑重思考,作下重大决定—— “护士姊姊,你回家吧,我们明天见。” “你好乖,明天我帮你带礼物来。”她模模又慈的头发。她喜欢她,真的。 “好,再见。”她像断腕壮士,悲怆写在脸上。 溱汸站起身,走到毅爵身边,傲然地说:“看来令妹比你更懂得体谅,多活了那么几年,你学到什么?霸道无理吗?” 她眼底的那抹桀惊勾起毅爵的记忆,多年前,那个跪在坟前的女孩也有著相同眼神。 下意识望向她的名牌——穆溱汸,不,不是她,她叫贝贝,她的名字里该有个贝字。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我相信台湾有法治。” “你太单纯,社会上有更多东西比法治好用。” “拿那些招数对付一个小护士,会不会太大费周章?” 轻嗤一声,溱汸迳自往外走。从十一岁那年开始,她就晓得不能害怕,晓得就是恐惧也要装出不在意,才能吓阻对方的攻击。 “你可不是一般的小护士。” 对著她的后背,他浮起一抹笑意。没错,对他而言,她特殊得让人……心仪。 第三章 还是粉红色日记,不过这回写日记的女孩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女生。 思颖即将从高中舞蹈班毕业,这段期间,她参加过无数比赛,亮眼的成绩让许多知名舞团知道她、争相邀请她加入。另外台湾艺术大学、香港演艺学院都通过她的申请,准予入学,现在她要做的工作是选择。 不过溱汸还是执意要她到英国,参加皇家芭蕾舞学院的甄试。思颖对自己不是太有信心,怕花掉一大笔钱后,甄试失败,她会觉得有严重的罪恶感。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八日 拿奖好像不再那么让人兴奋,那些比赛的舞码让我觉得僵硬窒息。 我喜欢跳自己想跳、爱跳的,没有章法,单纯为了快乐而舞动肢体,我想创造舞蹈的人一定天天都快乐。 等我长大,我一定要编许多新舞码来跳,不过……眼前,我还是认分一点,先把拿分数的舞码好好练起来。 学校转进来一个很有身分的女生,她叫傅又慈,比我们大一岁,却只念二年级,听号她的心脏不好,在国外休养了几年,才回国继续就学。 她长得很美,我远远见过她几次,同学说她很像我,也有一对浓眉。 不过,就我看来,她比我漂亮太多了,她是城堡里的公主,我只是个野丫头,怎能拿来相比? 每天早上,她有座车送进校园,小敏说,陪她下车进教室的是两个帅到不行的哥哥,因此很多人都想和她攀交,问我要不要一起在校门等她进教室? 这件事我拿来当笑话告诉姊姊,姊姊骂我有时间胡思乱想,不如把心思放在舞蹈上面,那是我眼前最迫切要做的事。想想也对,何况我习惯早到校,傻傻站在校门口等人,不是很怪吗? 好了,我得去练舞,不认真可不行,我不能辜负妈妈和姊姊的期望。 今天早晨,舞练过头,有点迟到,思颖把脚踏车骑得飞快,一路闯红灯,好不容易在纠察队准备登记名字前,抢进校门口,省了一次出公差。 吐口气,她翻身下车,把车子往车棚方向牵去。 一辆加长型黑色轿车停在校园喷水池前面,思颖忍不住多看它两眼,车辆上面下来两个高个儿男生之后,一个娇俏的身影也随著下车……他们就是传说中的人物吧! 几个女同学走向傅又慈,向她道早问好,她们便开始聊起来。 思颖耸耸肩,继续往她的方向走。 “等等。”傅又慈在她身后唤住思颖,“对不起,能请你等一下吗?” 思颖转头,她不认为对方认识自己,疑问写在脸上,她站在原地,等傅又慈靠近。 “你叫穆思颖对不对?我上次在校庆时看到你跳舞,你跳得好极了,我好崇拜你哦!你是我的偶像。” 又慈心脏不好,从小她被禁止剧烈运动,所以她羡慕能穿著美美舞衣跳舞的小女生,好几次,她停在舞蹈教室前面,看著里面的小朋友跳舞,一站就两个小时,目不转睛。 十八岁就被当成偶像崇拜,那种感觉棒到不行! “你喜欢的话,我教你。”才几句崇拜,思颖决定当“美丽公主”的好朋友。 “真的吗?跳天鹅湖还是胡桃钳,我们要在学校的舞蹈教室,还是哪里练?”又慈连声问。 “你想跳什么,我都教你,下午舞团公休,要不要我载你到我家练舞?”思颖提议。 “不行。”回答她的是两个异口同声的大男人。 思颖转移视线,看向又慈身旁的男人,这一个视线相触,她傻眼了。 是他!那么巧? “你家有舞蹈教室?”又慈的声音拉回思颖的注意力。 “对啊!是我一个人的哦!”她连忙回答。 “你爸妈真疼你。”私人舞蹈教室……好好哦!要是她也能有一个,不晓得多奸。 “不是啦!是我姊帮我弄的,她希望我有多点地方练习。” “姊姊?更好,我好希望有一个姊姊,可惜没有,我只有哥哥。” “有哥哥很不错啊!” 抬眉,看看又慈身后的傅毅爵,鼓起勇气,思颖向前一步,挺身站到他面前。 冷冷的表情,不笑的嘴角,傅毅爵的眼睛隐在墨镜之后,她无法捉模他的情绪。 通常这号表情,很轻易地就能吓退一大群对他有意思的女生,但是,显然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他看不到成效。 “请问……你是傅毅爵吗?”她的勇气越鼓越大,大到她看不见自己的害羞。 没回答。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的希望落空,瘪瘪嘴,她不放弃,再问了他一次—— “请问你是不是傅毅爵?”这回思颖的手加入动作,轻扯他西装外套下摆,不容他忽视自己。 知道他的女人太多,以他为封面的商业周刊满街卖,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敝,比较让人觉得讶异的是——她居然没被他冷冰的态度吓坏,这点就值得敬佩了。 不想让小女孩下不了台,品帧摘下墨镜,他迳自替毅爵回答:“他是傅毅爵没错,你在哪里见过他?” 思颖看看品帧。又慈的这位哥哥虽是内敛型男人,话也不多,一派的与世无争,仿佛总站在最安定位置,笑看人世纷扰。他有一双好看眼睛,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是忧郁的蓝而不是澄澈的蓝色。 思颖承认她的心脏因为他,跳的比平日快,不过,她的暗恋情人是——傅毅爵,不是与世无争的这位。 “我在马路上认识他的,六年了哦,他给的名片我还留著。” 这些话是针对品帧说的,说话就要像这样子,一来一往,有交有谈才说得起来嘛,哪像那个“暗恋情人”,根本是冷场制造机。 思颖大大的笑容在阳光下,映出耀眼光芒。 “他把名片给你?” 品帧扬起好看的眉。这个穆思颖真有意思,一个不怕毅爵的女孩肯定勇气特佳,更何况,还能从毅爵手中拿到名片,更不容易了。 身为养子,犀利的观察力是必备条件,品帧轻易地洞悉周遭人物的心思。比方傅家主人对妻子的矛盾情结;比方傅家女主人为维持尊严,处处争强好胜的心情;自然,他也清楚又慈对他的慕爱,和眼前这个小女生……对毅爵的崇恋。 “嗯!他的车子撞到我,车子扁得乱七八糟,他给我五千块,还把名片给我,说我要是没进舞蹈班,就打电话找他。” 兴起,思颖把话说得乱七八糟,让人无法把扁车子和舞蹈班联想在一块。 “怎么回事?”品帧问毅爵。他估计思颖没本事在毅爵面前把话说完整,不过,在毅爵面前,不能把话说完整的女人不单单她一个,所以他将解惑的工作交给毅爵。 “我不记得了。”毅爵回答。这种生活小插曲,他一转身就会忘记,怎可能在多年之后还会记得。 回得好,一句话省去所有麻烦,品帧将重心转回思颖身上。 “你还记得怎么回事?” “你知道,那是我要考国中舞蹈班之前的事,我骑脚踏车撞上他的车子,你知道的,学跳舞的很怕受伤,何况我快要甄试了,更受不得伤。后来,他下车给我一张名片和五千块钱,你知道的,这部脚踏车就是用他给的钱买来的。” 说实在话,他当然不知道那件事发生在她考舞蹈班之前,不知道学跳舞的怕受伤,更别说知道她用毅爵的五千块买下一部脚踏车,还骑到现在都没换新过。 不过她口口声声“你知道的”,好像他非知道不可。后来,品帧才渐渐晓得,她的叙事能力很差,一件简单事情被她解释过,就是长篇大论,而听者能不能清楚,则需要靠丰富的联想力和几分幸运来帮忙。 幸而,今天品帧运气不坏,所以他弄懂了她的意思。 同时,毅爵也记起那段“你知道的。 当时她好像还在念小学,现在竟这么大了!虽然个子没长多少,但眼前的她已俨然是个美少女。他的脸部线条稍稍柔和,不再冻得人想穿棉袄。 “我一直想找你,可是你们家的公司太大间,而且服务人员态度很坏,都不让我进去。”嘟起嘴,不满之情布在她脸上。 “找我做什么?”第一次,毅爵对她产生反应。 “想告诉你啊!你走了之后,我发觉自己伤得不是太重,只有几块瘀青,还是能继续练舞;你知道的,最后我甄试成功罗,我要跟你强调,成功是靠我的实力,和你打电话关说没关系哦!” 毅爵为一个陌生女孩打电话关说?又慈和品帧同时转眼看他。不会吧!毅爵最痛恨欠下人情,关说?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毅爵回给他们的答覆是,一个斜眼和无声恐吓——别随便猜测。 见他没回话,思颖咬咬下唇,要求勇气在最快的时间内膨胀,她带著从容就义的表情问他:“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说。”简单一个字,他比品帧包不善於沟通。 “我想问……如果不是太困扰的话,我可不可以喜欢你?”咬咬唇,她的脸上红潮遍布。 青天打下霹雳雷,轰轰轰轰,轰得在场人士一阵无言,没人敢抬眼检视周围谁阵亡了。 大家都在等待毅爵反应,当然,最期待的非思颖莫属。 这个见面她整整等了六年,她曾经想过,是不是要再出一场车祸才能再见到他? 这种想法虽然浪漫、也很符合小说家的笔法,但是车祸……会痛死人耶!就算没痛死,也会被姊姊骂死,不管是哪种死法都很凄惨,她不敢尝试。 幸好,她又见到他了——在安全的情况下。 等了将近一世纪,毅爵开口了,淡淡的一句话,让人想吐血。 “喜欢我的人很多。” 没想到思颖的回应让人连肠胃都想往外吐。 “既然这样,就不差我一个罗!那好,你要记得哦,我叫穆思颖,从现在起,我要开始喜欢你,有空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你想我的话也欢迎你打电话给我。” 从西元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八日起,穆思颖的暗恋决定以另一种形象出现。 话说完,她从书包里掏出原子笔,拉起他的左手留下一串数字。 “我十点后才会在家,太早的话,我还在舞团练舞,接不到电话;太晚的话,我会睡著,因为隔天五点,我要起床练舞。好了,我要赶快去扫地,我们班长超爱打小报告,我不想被罚劳动服务。”话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一点都不恋栈。 这种表现叫……好像有点牵强。 “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又慈忙伸手勾住她的偶像,和她并肩。 甜甜的一个挥手再见,思颖和又慈踩著轻快脚步往车棚方向去。 “她是第二个对你冷脸免疫的女孩子。”品帧翻开毅爵的左手,才一眼,那组号码在品帧心底生根。 “你对她有兴趣?” “我对所有不怕你的女孩都感兴趣。”他不说明也不否认。 远远看著远去的两个背影,穆思颖的浓眉大眼让品帧联想到,那个在他怀中发抖的小女孩。 她还好吗?如她所愿站到舞台上了吗? 没人能解答他的问题,唯一肯定的是穆思颖比那个小女孩幸运,因为她有个有能力帮她弄私人舞蹈教室的亲人。 “她还小,不适合爱情游戏。”这句话很轻,却也让人听出他话中的偏袒。 “你要留作己用?”眉梢一挑,品帧眼底隐含深意。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你,她还小,心太真。” 穆思颖是个小女孩,他不想她受伤害,至於为什么关心她,毅爵没多想。 他的心,在若干年前,落在一个桀骛不驯的女孩身上……算算,她应该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岁?很好,她不再是青涩的未成年少女,这种年龄适合谈恋爱,放了她六年,对她,他够宽容了。 蓝色一直是她最偏爱的色彩,有人说蓝色代表忧郁,她却喜欢蓝色那莫测高深的内涵。 蓝色总让她想起夏天的大海,在那个海滩,她放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风筝;在大大的遮阳伞下、在一铲铲的绵密细沙中,她作了一整个下午的白日梦,梦中,她有爸爸妈妈;梦中,陪她长大的是一个和乐融融的家。 不过,白日梦既虚幻又短暂,只不过是一个下午,来不及收集足够幸福,她便被逼迫长大,肩上的担子压的她气喘吁吁,她不能喊苦、不能示弱,她的忧思只能出现在这本蓝色日记本里。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八日 亲爱的妈妈: 昨天带小颖去探望过外婆,医生、护士说她的精神很好,一开口,话就停不下来。疗养院里有一群寂寞的老人乐於和她说话,我终於知道,前几年,为什么她总一个人喃喃自语,因为我和小颖没有足够的时间,听她一句句诉说那些遥远记忆。 外婆就了许多你童时记趣,她说你调皮又凶悍,常抢走我爸爸的东西不还。她还记得你第一次上台表演芭蕾舞的情形,她说你穿著粉红色舞衣,跳布兰诗歌,结柬时所有人报以热烈掌声。 我明明白白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里写著骄傲。 外婆的记忆时序混乱,身边的事情往往一个回头便忘记了,能牢记的都是些年代久远的事情。她频频问我,你是不是教舞教得太忙碌,才没时间去看她;她也常将小颖错认为你,昨天她还要求小颖在她的朋友面前表演。 小颖跳了阿尔伯特,曼德斯编的歌剧魅影中一小段,跳完后,在场的老先生、老太大都用力地鼓掌。外婆笑了,我再度从她的笑容里看见骄傲。 最近我和小颖常有意见不合,她希望留在国内大学念舞蹈系,我却认为出国才有前途,她的资质好,不该浪费的,不是吗?舞者的生命那么短,她怎能不好好珍惜,趁著年轻时在舞台上发光发亮? 每次我开口,她便停止争辩,她说我习惯主导她的生活方式,不管她乐不乐意,但她要我放心,她会遵照我的意思去做,因为她晓得我所做的都是为她好。 我真的是为她好吗? 不!她好不好,我并不在乎,我要的是妈妈好,我要的是人们从小颖身上忆起你;要所有人都像外婆一样,一想起芭蕾,便想起一个叫作穆意涵的舞者。妈妈,你要记得我爱的人是你,不是小颖。 我已经快成功了,没道理在最后一分钟放弃我的坚持。妈妈,你也会同意我的想法,对不?既然如此,请继续支持我,给我力量。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扣上锁,她把日记收进最底层抽屉。 这张书桌由她和小颖共用,第一、二个抽屉装了小颖的东西,最后一个抽屉是溱汸专用。溱汸的抽屉里有十几本日记,不管是陈旧的或簇新的,都同样有著一片蓝蓝大海,和一个孤独的小女孩。 溱汸习惯在送小颖出门后,整理家务、写日记,然后骑车出门上班,通常她会提早到医院打卡报到,但今天……隐隐地,眼皮直跳,不晓得为什么,心绪始终不安宁。 於是,她打了小颖同学的手机问小颖几句,确定她平安到校,又打电话到疗养院问问外婆的身体情形,最后,她把家里的瓦斯水电全检查过几遍,才带著不安的心情去上班。 唉跨进医院,护理长就要她到院长办公室报到。 现在的院长已不是妈妈的旧识陈院长。早两年,医院由陈院长刚自国外学医回来的儿子接手,所以她很久没进过院长办公室了。院长找她?什么事? 抱著忐忑不安的心,她敲敲院长室的门。 “请进。” “院长早,请问找我有事?”溱访说。 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但溱汸没往那方向看去,她不希望院长觉得她不专心。 “miss穆,你从十五岁起就在济平工作,有八年之久,你算是本院的资深护士。” 陈嵩钧的开场白让溱汸的心脏往上提。这不会是辞退的前述词吧? “医院里比我资深的护士很多。”不著痕迹地,她顶回一句。 如果被开除的首要条件是资深的话,有许多人比她更符合,况且,她迫切需要这份工作,外婆疗养院的费用和小颖出国所需,她还没有存够。 溱汸的尖锐让沙发上男人的嘴角扬起弧线。 “你的工作能力让许多病人和医生赞不绝口。”陈嵩钧又说。 他并非要辞掉她,而是帮她加薪?不!她不是个乐观的人,她习惯把事情作最坏打算,这样子,一旦发生意外,不至於措手不及。 “谢谢你的夸奖,以后我会更努力。” 她说了以后,就会有以后吗?沙发上的男人又笑了,五分钟内笑两次,这是他绝无仅有的纪录。 “恐怕不行,虽然你很优秀,但医院里比你优秀的护士很多,所以……” 陈嵩钧睨一眼一旁的男人。有这种高中同学算不算不幸?三百年没见面,一见面就要他割爱手中红牌,还要由他来扮黑脸。 “所以?”溱汸忖度他的话,预设起最坏结局。 “所以,我不得不作出选择。” “你的选择是要辞退我?”这就是她眼皮跳一早上的原因。 “你知道的,医院编制缩紧。”紧个鬼,他还想提出扩院计画。陈嵩钧言不由衷。 “我还可以再做几天?我的遣散费有多少?” 溱汸力持口气平稳,把力气浪费在存心将她辞掉的主管身上根本多余,有时间的话,倒不如去翻报纸,寻找下一份工作。只不过,她很明白,在外面想找到这种高薪的工作,恐怕不容易,也许她该多兼一份差事,才能维持目前生活。 溱汸很实际,这一秒钟受碍,下一秒便开始思考如何月兑困,她没时间哀悼自己的坏运道,因为现实不容许。 “我希望你今天办理好移交手续,我会让人事室尽快将遣散费和这半个多月的薪资,一并汇进你的户口。” “是合约上写的三个月底薪吗?” “对!” “好,没事的话我可不可以先离开了?” 她要拚速度,动作够快的话,也许中午就能填妥履历表找工作。 “你不抗议?” 陈嵩钧怀疑她居然默默接受下来?身为现代人,这种权益问题,通常会闹到马路上,抗议个几天,不是吗? “有用吗?我的抗议会让你改变决策?”她并不天真,看清楚真相比抗议来得容易。 “没用。”“他”还坐在那里,陈嵩钧没打算惹火他,让他出手,将自己祖传的医院弄垮。 “那不就是了。”溱汸笑容里有讽刺。她晓得和强权对抗,平民百姓得胜机率只有零点一个百分比。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做的吗?”陈嵩钧问。 “让我早点把这里结束,好早一点进行下一份工作。” “嗯……有一个机会,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那是家庭护士的工作,月休四天,月薪十五万,是你现在的三倍多,比较麻烦的是,你必须住到病患家中,你可以考虑一下。” 十五万……五月、六月……两个月下来,顺利的话,她能在皇家芭蕾舞学院甄试前凑足二十万,再加上邮局里的七十万,小颖第一年的学费就没问题了。这个提议的确诱人。 “病患是什么样的人?”溱汸问。 “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患有轻微中风,需要做复健。对了,她的脾气有点糟糕,所以不是每个护士都能接下这份工作。” “只是轻微中风,她的家人不能带她做复健吗?” 脾气再坏的病人她都见过,不认为这个小问题,会让家人心甘情愿每个月付出十五万元天价,请一个特别护士在身旁照顾。 “她有三个子女,丈夫在英国分公司上班,儿子平日忙於工作,女儿还在高中念书,平时只有管家、园丁、司机和几个仆佣在家,说是找特护,多少有找个人陪伴的意思。”陈嵩钧说得很清楚。 她懂了,典型的贵妇症候群,她主要的病不是中风,而是不能再光鲜亮丽,出现於人群。 “这个case你接不接?不想接的话,麻烦你下去之后,帮我请miss刘进来。”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她不做,十五万可以吸引很多意愿高的护士,即使病患的脾气有点糟糕。 “我接。” “你确定?那么,麻烦你在这张合约书上签名。” “请特别护士要签约?”她扬眉看著新院长。 “对方希望再辛苦,你都能做满三个月,当然,其中总会有几条类似要有耐心、爱心之类的条款,你知道的,现代虐待病人的事件不少。” 他的解释让溱汸紧绷的表情卸下,拿起笔,快速浏览一遍,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名字跃然纸上同时,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走到溱汸旁边,脸上有著大大的笑容,甚是得意。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迅速抬眉,溱汸看清楚来人。 是他!那个鸭霸男,六年前他们见过一面,第二天,听说他们临时决定让小病患出国动手术,从此,没再听过他们的消息,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这未免太……有缘。 “不用怀疑,这不是巧合。”毅爵将合约书摺妥,收在口袋里。 “是刻意安排?”她眼光扫往陈嵩钧方向。 “别怪我,我不是主谋。”陈嵩钧举双手投降。 “六年前,你不肯为我工作,现在有合约在手,你不能再拒绝我的工作。”他用的是肯定句,肯定他的成功和她的一败涂地。 “我要毁约。”溱汸撕掉自己手中的副本,恨恨地揉搓成一团。 “可以,我建议你把手中的副本拼一拼,你会了解要悔约,你必须赔偿一百万。”她撕掉合约,这下子,所有合约内容他可以随意篡改。 “你!”他该庆幸她血液中没有暴力因子,这年头女性意识抬头,正流行手无缚鸡力的女人杀刚猛男人。 “我叫傅毅爵,你的新任老板。” “我不会承认。” “等你想出不承认的办法时,再知会我一声,至於眼前,很抱歉,我稳占上风。” 拉过她细瘦的手腕,毅爵回头对“同学”说:“移交工作,麻烦你了。” “你想做什么?”溱汸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是想早点把这里结束,好进行下一份工作?我——正在帮你!”将她带出院长室,胜利的笑容在他脸上,不褪。 门后,陈嵩钧痛失一位好护士,不过,他很乐於见到老同学身边,多了一个准妻子。 “你可以选择吃饭或继续生气。” 叉起一块菲力牛排,毅爵心情好得可以吞下一头牛。在商场上,他打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战争,却从没有赢过哪一场比现在更开心。 没错,别花力气做无益事情,这是溱汸一贯的信念,但这男人轻易地挑起了她激昂的情绪! 他一口口吃掉面前的牛排,丝毫不受她臭脸影响,仿佛她的怒气只是一种装饰品,用来证明她是一种有情绪变化的动物。 他们就这样对坐著,直到他吃完自己的牛排,再到他一块块切分她盘中食物,她始终在僵持。 他是特意安排?就为了多年前那场无谓的争执?他是小心眼还是输不起?为什么他非要她替他工作? 是不是像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非要赢过所有人,才能证实自己成就非凡? 因此一次无聊拌嘴,就让他计画出这场,要她明白,当年她有本事拒绝他一晚上十万元的酬庸,却没本事拒绝眼前一个月十五万块的工作。 好吧!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是不是认输,他就会放她回去原来的工作岗位,继续她平稳的生活? 平心而论,她有些伯他,他不像一般男人,将对她的善意或企图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尽避观察再多遍,她都无法从他眼神里猜测出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只是单纯想要赢的感觉,那么,她愿意放下骄傲,当他的面认输。 “对不起。”溱汸出口。 这句低头话,让毅爵浓眉往上调高五度。她居然服输?这么简单? “为什么?”他装傻。 “为了六年前的无心错误。” 她点得够明了,但她仍倨傲地认定那个错误纯属无心,如果他是男人的话,再小心眼未免过分。 “是无心,还是有意?”他不放过她。 如果他是瞎子,看不见她挑衅表情的话,也许他会相信她的抱歉,不过……她聪明,他也不笨。 “说者无心,听者硬要添上意思,我也没办法。”说来说去,问题仍然在他。 “认输认得这么快,缺乏挑战快感。”才六年,环境就把她个性磨得圆润?害他丧失若干乐趣。 “在我身上寻找快感?那是个笨主意。”啜了口芬兰汁,才入口半分,她就皱眉。她不爱喝甜,太多的甜味会让她丧失吃苦的能力。 她的话让他有了遐想。六年,从清丽小女孩转变为美艳女人,她够漂亮了,他相信多数男人会反对她的话。 “你确定?” 他口气中的瞹昧,溱汸听见了,狠狠地抢回自己的食物,她不想吃也不让他吃。 两人之间再度沉默,她生气、他无谓;她把盘中食物戳得粉身碎骨,他慢条斯理喝掉自己的果汁;他不笑的眼睛泄露出愉快,她咬住下唇的牙齿用了力、埋了恨。 终於,他吃饱了,招来侍者结帐,拉起她的手。 这回,他不打算让她自手中再度溜掉。当年他有嵩钧支援,所以笃定她的行踪;现在,他可不确定这一放手,她会不会消失无踪。 “要去哪里?” “由你作主。”他回答。 她不懂他的意思,皱起的眉毛打出难解的结。 “不懂?你有三种选择。一,回你家收拾行李。二,直接上工,工作服由我提供。三,走一趟银行,领出一百万赔偿金,我亲手将合约书奉上。”揶揄她,是件具有高度娱乐性的休闲活动。 深吸气、吐气,深吸气、吐气,溱汸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做无用的情绪反弹。 “我回家整理行李。”她作出选择。 点头,他看见她认命,松开手,他不再担心她会飞走。 第四章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穿著黑色舞衣的小女孩趴在桌前,在粉红色的日记本上涂涂写写。 她还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但外婆在疗养院,姊姊为筹措她的学费,到病患家中当特别护士。她把cd开得大大声,让布拉姆斯的曲子赶走寂寞。 她有一点点知道,以前她和姊姊上学、上班后,外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寂寞了。 姊姊不在家,她大可多赖一下床,但习惯养成,一朝一夕想改变有困难,因此,她照旧五点起床写日记、五点半练舞,六点半洗澡准备上学。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四日 姊姊非要我出国不可,其实我根本没把握能通过皇家芭蕾舞学院的甄试,那里聚集的都是些顶尖舞者,亚洲人想打进去,好困难…… 我的压力很大,可姊根本听不进这些话,怎么办?何况,我好不容易才和傅毅爵搭上线,梦中王子呵,如果我出国,不是代表了另一次的分离? 博毅爵……对他,我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感觉,仿佛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生活、一起快乐、一起幸福,分开是不对的,我喜欢他,真的超喜欢的。 学校里,有许多女生都喜欢他,但我晓得,她们的感觉都没有我的强烈,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我相信总有一夭,我会和他在一起,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阖上日记,思颖开始一天的工作,跳舞、洗澡、准备上学,不过和往常不同的是,她在牵脚踏车准备出门时,一辆汽车停在她家门口。 “小颖,是我,快上车。”又慈半个身体伸到车窗外面,对著思颖猛挥手。 “你怎么来了?”停妥脚踏车,思颖走到车窗边。 “我拜托品帧扮哥带我来的呀。别说话,先上车,我们两个一起去上学。” “哦,好!你等等。”思颖没反对,她转回身,将车子牵进家门,锁好门,大大方方坐进车子里面。 品帧坐在驾驶座、又慈坐前座,唯独她最想见的人不见踪影。 “别找了,我大哥出差,过几天才会回来。”又慈取笑她。 “哦!”明显的失望挂在脸上,思颖的心情很容易猜测。 “不要失望嘛!饼几天他就回来了,何况你可以到我家里玩,到时,想见到大哥还不容易。” “真的吗?我可以到你家里玩?” 十八岁的女孩尚不懂得掩饰快乐,一句话把她的精神再度提起。 “当然是真的,品帧扮哥,我可以邀请小颖到我们家玩吗?”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替大哥和“偶像”牵线。 从后照镜中望去,思颖期待的表情尽入眼底。她单纯得让人心喜,这样的女孩谁都舍不得伤害,他能体会毅爵的维护之情,换了他,他也不愿别的男人伤她,不过就眼前的状况看来,能伤她的大概只有毅爵了。 “品帧扮哥,可以吗?” 见他久久不说话,思颖以为不行,著急神情浮上,一排洁白贝齿咬住下唇,浓浓的眉毛堆叠成山峰。 她叫他品帧扮哥?他们有那么熟了?但品帧一点不觉得怪异,自然而然接受她的称呼,仿佛她本就该这样唤他。 “可以。” 话—说,品帧余光扫向俊照镜——浓眉瞬间舒展开,喜悦重回脸庞,她的愉快染上他,不爱笑的脸庞闪过笑意。她是个让人开心的女孩子, “谢谢你,下次我表演的时候,一定送一张票给你。” 每次上台,照例她会拿到两张门票,一张给姊姊,姊姊会带著妈妈的遗像来看她表演;另外一张她很少送出去,这回,品帧对她好,她自然也要对他更好更好,这是个简单的逻辑。向来,思颖习惯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她的感情。 “不公平,为什么只有品帧扮哥有?我也要一张门票。”又慈嚷嚷起来。 对厚,又慈对她也很好,怎么办呢?她已经答应给品帧扮哥了呀!浓浓的眉头往上拱,在额间皱起两道抬头纹。 她的表情真多,每一秒都有新变化。频频看向后照镜,品帧喜欢上她千变万化的表情。 “可是……可是我们舞团只会发两张票,其中一张我一定要给姊姊,只剩下一张,怎么办?”思颖咬住食指。对十八岁少女来讲,这是个难解问题。 贪看她的表情,品帧笔意不出口解决她的困难。镜里的她一忽儿皱眉、一忽儿瘪嘴,都是一张摆了五官的脸,但她的脸就能挤出无数种表情,还自然得让人不觉得突兀。 “你对我不好,我要跟大哥说,叫他不要喜欢你。” 对又慈而言,一张票关乎的是友谊而非价值。思颖是她的偶像,而且在短时间内,她升格为最好的朋友,听清楚,是“最好”的朋友ㄋㄟ,不是普通朋友哦。 “我……”为难、为难,超为难啦! 君子重信重义,可是又慈是朋友……时而皱鼻、时而歪嘴,她用脸颊在思考问题。 “我……” 接在两个“我”之后,她的挪到座位中央,手臂攀到前座椅背上,讨好巴结的笑靥扬起,凑近品帧耳畔。 她没向男生撒过娇,不晓得这种方法正不正确,可眼前,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品帧扮哥,我可不可以收回刚刚的话?当然,我知道这样做很差劲,可是……又慈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应该对不起她……我想、我想……” 热热的气息吹上品帧耳畔,属於少女的淡淡体香传入他鼻内,那是种醉人的甜蜜。 在一会儿闪神之后,她的谄媚启动他的笑觉神经,笑在他肚子里绕过一圈,品帧努力维持他的面无表情。 “可以。” “啥?”思颖没听懂他的意思。 “可以收回你的话。”他努力不让笑意月兑缰。 “品帧扮哥,谢谢你!” 下一秒,甜甜的吻贴上他的颊边。 这是“好心有好报”,还是“福利大放送”?品帧愣住,恍惚间,他差点忘记该在校门口停车。 “喂!穆思颖,那是我的品帧扮哥,不是你的。”又慈对她反弹,品帧是她一个人的守护天使,她不打算将他出让。 “哦!对不起,我忘记了,又慈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乱亲他。”吐吐舌头,思颖得意忘形。 忘记了?很棒的说法,她忘记他们只见过两次面,还没熟悉到能唤他品帧扮哥;忘记只是一声可以,恩惠没有大到值得一个吻;更忘记对於男人,不宜太过亲昵。 墨镜下的眼睛饱含愉悦,只是两个小女生都看不见。 “再不下车,你们都要迟到了。” 淡淡的一句提醒,没加上过度情绪,这让又慈放下心。 他还是人自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品帧扮哥,他对思颖的动作没反应,和对所有处心积虑想巴上来的女人一样。 又慈认真相信,品帧专心等待著自己长大。 “原谅你一次,下次不准再犯了。”又慈警告。 “保证不犯。” 两个小女生在品帧面前打勾勾,完全无视於他的存在,一个认定品帧是她的专有财产;一个为自己不小心踏入内有恶犬的私人产业,频频说道歉。然后,误会冰释,两个人挽著手亲亲热热离开。 车厢内,思颖的味道还在品帧的脑海间盘绕,厘不清自己的想法,品帧甩甩头,驾车离去。 一间陌生卧房、一个陌生书桌,不陌生的是她的蓝色日记簿。 趴在桌面上,振笔疾书,在这里,溱汸没有太多私人时间,院长说对了,病患是个难缠女人,这十五万块没有她想像中好赚。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妈妈: 今天是辛苦的一天,碰上一个不合作的病人,我的耐心几乎派不上用场,很累,但想起这笔薪资能供小颖出国,便觉值得。 再见到又慈,才发觉时光匆匆,当年的小学生已经长成美少女,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漂亮,只不过性格好得多。 她不记得我了,我也没去提醒她,不过,她对我的态度一样热情。平日她的活动范围在楼下,而我工作的地方局限在四楼,我很少下去,所以只会在地上楼向母亲请安时,才会碰到她。 我的病患傅太太长得雍容华贵,想来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总觉得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大约她有张漂亮的明星脸吧! 我想,她很不能接受中风的事实,时时刻刻都在发脾气,食物不合胃口,发脾气;阳光透过窗帘,发脾气;床单花色不喜欢,发脾气;不过,发得最严重的,是她在国外工作的丈夫,没有因为她的病而留下来。 每每,想起她的丈夫,她就要诅咒起外面的狐狸精,稍稍有几分姿色的仆佣在她面前晃过,她便要大声咆哮,丢瓶子、扔杯子。 这种婚姻除了悲哀之外,我实在找不出其他词汇来形容。 当然,我也没逃过。这时,我就不免要感激小时候你逼我练舞,大概是学过舞蹈,虽然学不出像样名堂,至少反射神经不错,连连闪过她几次攻幻瘁,她便放弃用这招来对付我,只不过,我不晓得她会不会向儿子告状,要他把我这个“可恶的贱女人”换掉。 几天没见到他,听说他出国去了。他不在家,让我松口气,他是个气势迫人的男人,常常往他身边一站,周遭就空气稀薄起来,第一次,我觉得害怕人…… 日记没写完,一个闯进门的男人,让溱汸急急将日记阖上。 是他!他回来了。 溱汸离开椅子,拉开两人距离。 但他拒绝她的动作,手一拉,把她拉回他身前。 他要做什么? 话来不及出口,但见他粗犷的大手轻柔地拂开她额间刘海,动作温柔得教溱汸不敢呼吸。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傅毅爵,霸道不在、冷酷不在。 “她伤了你?”他质问。 这对母子很怪,当母亲的时时刻刻把“我儿子”挂在嘴边,他却从未出口喊她一声妈,对他而言,“她”是母亲的代名词。 “我没事。” 想躲开,他不准,撕掉她额间纱布。 那是道三公分长的伤口,血凝住了,裂开的皮肉翻出一道深沟,这道伤从她额角贴上他心头,痛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事。 “你自己是护士,不晓得这种伤口应该立刻缝合吗?” “我还没有时间,等傅太太睡了,我会去处理。” 天晓得傅太太有多难缠,常常一个呼唤,她就必须站到她面前,否则,下场不是她额间多道伤口,就是漫无止尽的辱骂,而且,这个游戏她乐此不疲,一天总要玩个几次方肯罢休。 “不用等,现在马上去。”托住她的后腰,毅爵硬要架著她上医院。 “不行!暗太太的诵经时间快结束了,我必须……” 毅爵冷冷的眼光扫向她。什么必须,驳回! 他继续托住她的腰往外走,在往楼梯方向前,他先进入傅太太的房间,没敲门,直接进去,打断她诵经。 “毅爵,你回来了!吃饱饭没?我让张嫂帮你煮点心。” 对他,博太太总是一副诚惶诚恐的讨好态度,溱汸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这个时候的她,容易相处多了。 “不要再玩虐待护士的无聊游戏,更不要把她们当作你的假想敌,如果她走掉,对不起,我不会再帮你找任何一个护士。” 他没半分表情,语调淡漠,但听话者清清楚楚接收到他的恐吓。 “我……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情绪失控,以后不会了。”傅太太对毅爵软声,眼光却瞪往溱汸方向。 懊死!居然别的没学会,先学会告状,就是有这种狐狸精到处勾引男人,才会造成别人的家庭危机。胸口上下起伏,她绝不会让她好过! “最好是不会。” 毅爵拉起溱访就要往外走,傅太太忙喊住溱访。 “miss穆,我要洗澡。”她企图留下溱汸。 “她要去医院缝针,我让管家上来帮你。”他简单交代,就是决议。 走出房间,毅爵一言不发领前而走。 溱汸向前快走几步和他并肩,侧望著他的眼睛,她想从中找出他的想法一样幽合、一样沉静的双瞳,是片跨不过去的藩篱,她不懂他,从一开始就不懂—— 坐上车,她合作;绑安全带,她合作;下车,她合作;缝针,她一样合作。 如果他是个对手,她便是伺机窥伺的猎物,仔细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猜疑著他的动作背后,存著什么目的。 “饿了?”走出医院,他绷得死紧的脸,出现一丝表情。 “什么?”他的反应总在她的意料之外。 “你饿了吗?”他很吝啬,只多了两个字便权充解释。 “还好。”他的手又伸过来,她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臂藏到身后。 看她一眼,他转身走在前头,上车、开车、下车,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家餐厅坐定。 点餐,他作主;选饮料,他作主;连饭后甜点,他一并替她作了决定。 她想,他是个强势男人,处处要人对他妥协。 餐点送上来前,彼此都不开口说话,沉闷的气氛僵在两个人中间。 溱汸把桌上的餐巾纸摺成扇子;再打开,摺成小船;再打开,摺出一幢小屋,想再动手拆开木屋时,他的大手覆在她手上,阻止她下一步动作。 “痛吗?”他问。 他的眼神……那是关心?关心一个花十五万请来的特别护士?溱汸淡淡一笑,笑自己猜想太多。 “我没有钱请律师控告令堂伤害。”如果他是为这个担心的话。 他往下拉的嘴角代表不屑?溱汸自他的动作中寻找解答,但答案是一片模糊,他是心机深沉的男人,想捉模透彻,不可能。 “你的爪子收到哪里去了?” 嘴唇弧线拉平,她不再处处棱角,多了妥协、多了内敛,是环境改造了她,或是岁月磨平她的不驯?这样的她或者更能适应社会需求,但对毅爵而言,却失去追逐趣味。 “我不是猫科动物,没有爪子。”斜过一眼,溱汸高雅地端起餐前酒啜饮一口,不轻不重顶回他。 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穆溱汸,撩拨起她的怒气,他有丝丝成就。“我以为,你担心我会在你的饭菜中下毒。” “抱歉,我的智商太低,理解不来你的高深言语。” 又认输?毅爵摇摇头,不好玩。 “上次我们吃饭,你一口都不动。”他附上解释。 上次?上次她气饱了,再好吃的食物都引不起食欲。 “上次,我们不太熟。”她冷言回话。 “有道理,对陌生男子保持距离是正确行为。”他点点头,似是赞同。 现在,他们熟悉了吗?她不认为。 低眉,她吃她的饭,用缄默来回应。 两个人安安静静把食物摆进肠里,这种气氛很容易让人消化不良,但傅毅爵不觉得,他习惯在冷肃气氛中用餐;而溱汸确实消化不良了,只不过,为了赌气,她仍然把盘中东西,分批拨进自己胃里。 终於,东西塞完,她不晓得是不是该把餐巾摆到桌面上,用餐厅礼仪那套,恭谨说声“抱歉,我吃饱了,您请慢用”,接著转身走掉,跑进厕所把那一堆不消化的石块给吐出来。 编进桌面上所有能入口的液体,她想,基於浮沉原理,食物浮在水面上,会让她的胃比较好过。 “要不要再叫一杯饮料?” 他的声音从头顶斜角四十五度方向传过来,溱汸仰起脸,发觉对座男人不晓得几时起,一双眼睛以她为定点,抛下注目。 “不用了,我们应该回去。” “为什么?”应该、必须,这个女人习惯用决定性字眼说话? “我还有工作。” 不回去做什么?在这里杵上一整夜吗?为了美好的明天著想,她应该做的是——立即回去,让高高在上的傅夫人目睹她的战战兢兢,看见她并没有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就恃宠而骄。 宠?他宠她吗?她用了多奇怪的字眼,他只不过想拿她来打压自己的母亲,至於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就要问问当事人了。 或者他母亲逼他和心爱女友分手,或者他母亲对不起他,反正,不干她的事,与她唯一相关的是十五万的月薪。 “你下班了。” 老板下令,员工没异议,不,更正,是“不敢”有异议,人家是发薪水老板,就算因他的错误决定,明天要被清算到头皮发麻,她也只能咬牙忍住。 “那,现在要做什么?” 回医院把伤口拆掉、重新包装?他没那么无聊吧! “约会。” 丢下两个字,他率先往外走,座位上独留反应不过来的溱汸。 “什么?” 她的“什么”没人回应,呆呆的,她怀疑不是自己得了重度幻听症,就是他在恶作剧。 又慈身体不舒服,留在家中休息。 这天,品帧可以直接到公司上班,但他还是开车到思颖家门口。 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大约是习惯了接送她上下课,从家里到思颖家中,是他天天必走路程,走惯了,他的行为模式被制约。 停下车,整整提早五十分钟,思颖还没起床吧! 那是一幢老旧公寓,有些历史了,斑驳的铁门外,歪歪斜斜地贴张门牌号码,一丛营养不良的九重葛旋出铁门,向外招手。 思颖住在一楼,所以有独立的小庭院和出入门户。 下车,品帧走向老旧铁门,门不高,他可以自门和屋檐间的缝隙往里看。 庭院里有几盆九层塔、芦荟和不容易死掉的铁树,旁边停放一部脚踏车,那是毅爵掏腰包买的,品帧记得。 音乐隐约从屋里传出。她醒了? 品帧直觉按下门钤,倚在墙边静静等待。 没多久,咚咚咚,轻快节奏响起,那是思颖特有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她走路时,像在跳舞一般,偶尔,心情雀跃,就是在马路中间,也会用芭蕾舞步跳跃,让周围人群感染她的喜悦。 “是你?品帧扮哥,怎么那么早?又慈呢?她在车上吗?”四个问号连珠炮弹射出,她不给人回话机会,拉著他就要往车上找人。 “又慈身体不舒服,留在家中休息,我来接你。” “哦!”接受他的答案,她从不怀疑他的动机,自自然然拉起他的大手,思颖将他往自己家里带。 “你可以再等我几分钟吗?我练完这段就可以上学了,我的连续旋转老做不好,常会重心不稳,不练熟些会很惨。”她不管他想不想听,一古脑儿说个不停。 “你每天早上都练过舞才去上学?”品帧问。 “对啊!姊说一日之计在於晨,我一大早就先拉筋暖身过,到学校会比大家更早进入状况。你看,这就是我的舞蹈教室,大不大?我一个人的哦!” 思颖眼底有骄傲,家里不是太富裕,姊把所有能用的资源,全投在她身上,她是全家人的宝贝呢! 大?品帧环顾四周,二、三十坪的公寓扣掉房间、厨房,剩下的空间有限,恐怕又慈的浴室都比这里要大上一些,只不过,他敢肯定,这个“舞蹈教室”是她家中最大的空间了。 “下次,我要招待又慈到这里跳舞。” “又慈心脏不好,不适合剧烈运动。” “哦!不能吗?好吧!我招待她喝可乐好了。”她退而求其次。 她把品帧带到墙边坐下,那是她跳舞时,外婆的专属位置。外婆一面吃早餐、一面看她跳舞,后来外婆进疗养院,那个位置空了下来;再后来,姊去当特别护士,家里所有房间都空了,冷冷清清的,品帧来了,替她把人气带进屋里。 放下音乐,手向上一个弧线划过,一、二、三,蹬腿旋转、旋转再旋转,她转了十几个圈圈,不休息、不停止,练了一个早晨,没练这么好过,心情飞扬,圈圈一个紧接一个……她是旋转陀螺,转过一圈又一圈,把身上的美丽颜色转出虹彩。 看著她的舞姿,品帧眩目。她本来就娇美可人,但在舞蹈中,她蜕身成耀眼钻石,让人离不开眼,她的举手投足让人期待下一个舞姿;她的跳跃勾动人心,她的展翼牵引他的心情。 她让他联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要站在舞台上的小女孩。是的,如果站上舞台,她会是一个闪耀巨星。 音乐停止,思颖笑吟吟站在他面前。 “一定是你来了,我才会练的这么顺利。谢谢!” 这句谢谢来得莫名,但他收下了。 思颖从冰箱里倒来两杯牛女乃,一块波萝面包撕成两份,递给他一块,然后她靠著他,在他身旁坐下。 “有你来真棒,下次你再来看我练舞好不好?” 今天,她的嘴巴缺乏教养,姊说过,有教养的女生不会出口要求别人。 “你喜欢有观众?” 品帧咬一口波萝面包,他吃过饭才出门,但他不想拒绝她的好意。 摇摇头,思颖说:“我喜欢有人陪我。” 她笑著,但眼里的寂寞很清晰。 为了不让寂寞太嚣张,她选择聒噪—— “以前啊!我外婆都坐在你的位置看我跳舞,不管我跳得好不好,她都用一种欣赏、肯定的眼光看我,在她眼中,我是全世界最棒的舞者,为了她的眼光,我跳得再累都没关系。 “现在,她的情况更严重了,所以我们送她去疗养院,不过,我每次去看她,她就会邀她的一大堆朋友来看我跳舞。 “有一次最好笑了,你晓不晓得我用什么音乐跳芭蕾舞?南屏晚钟耶!你没听过这首歌,对不对?那是一个婆婆的压箱宝,跳完后,如雷掌声响起,从此以后,我每次去他们都要我跳南屏晚钟啦、夜来香啦……” “好。”没头没脑的一个好宇,阻止她聒噪不休的嘴巴。 “好什么?”“好”代表她跳南屏晚钟很好?不对!再往前——她喜欢有人陪很好?也不对!再往前…… 哦哦……他的意思是…… “你下次还要来看我练舞?”她好像抓到重点了。 “方便吗?”他浅笑问。 “当然方便,你没看我刚刚跳得好极了,那是你的功劳呢!下午,你可以来接我下课吗?” 她的嘴巴又失教养了,一而再、再而三对别人要求,她的嘴巴应该送到国际礼仪社去接受训练。 在思颖的懊恼还没结束前,他又接受她的要求。“好。” “好?那……今天黄昏,我们去淡水看夕阳?” 他好像很能容忍没教养的女性同胞耶!眼睛紧盯住他,她想测试他的容忍底限在哪里。 “好。”这个好,说得连他自己都怀疑。 “看完夕阳,再到……再到阳明山看星星?”她问得迟疑。 “好。”她的迟疑促使他的好字出口,她测他,他也反侦测,他想知道,她可以对自己要求到什么样的程度。 “看完星星……再看日出?” “好。” “你不用上班吗?为什么一直说好?” “那是你的要求。”他点明问题出处。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便无条件说好?所以罗!答案出笼,他对没教养女性的容忍度是……无限,换句话说,往后她大可以在他面前“缺乏教养”。 笑弯眉眼,在清晨,她赚到一个对她无限容忍的好哥哥。 随便一点、纵容一点,她喝光自己的牛女乃,把他正往嘴里倒的杯子扶正,就著他的手,喝掉他大半杯牛女乃。 “你……”接在“你”字之后,他的反应是微笑的拨开她被汗水黏在颈间的散发, 被疼宠的感觉很好,自从母亲去世,再没人宠她,有他在……宠好像也变得自然而然。好开心哦!金黄阳光染上她双颊,她为他而美丽。 他的“好”让思颖明白,自己赚到一个宠她的大男人;而他的“好”同时也让品帧明白,为什么自己独独对她特殊,为什么心情专受她制约。 爱情产生,一个隐约懵懂,一个清晰透彻;她选择成为他最宠爱的小妹妹,而他愿意在她身边守候。 第五章 溱汸摊开日记,潦草的字迹、潦草的心情,最近心情有些混乱,解释不来的状况让她觉得迷惘。 一九九九年五月三日 亲爱的妈妈: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确定,不确定他的行为,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我喜欢他吗?不!我的理想对象从不是一个严峻刻板、自我中心、霸气无礼的大男人,更何况,目前我最重要的工作是将小颖推上舞台,而不是谈情说爱,时间对我是宝贵的东西,我必须尽全力完成你的愿望。 但总有那么一些些解释不来的期待,期待他在上班前、上楼探望母亲时,见上一面;期待他在下班后,带来一壶好咖啡,坐在我的床沿,他做他的事,我看我的书,我们甚少交谈,但气氛融洽得让人心喜。 昨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家,我坐在窗前等待,等待什么?当时我并不清楚,直到他车声响起,不定的心才安置下来,我在心中默数他的脚步,数著、数著……抬眉,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容,我已经忘记多久,我没有发自内心真正快乐过。 他没敲门就进来,他从不理会孤男寡女这套论调,尽避夜已深。 他送给我一个玻璃球,摇一摇,就会漫天飞雪,绿色的圣诞树、白色的雪人,把浓浓的圣诞气氛全装进玻璃球心。 我晓得,在不是圣诞节的现在,很少人卖这个,我问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说:“你不是说,所有节日中最喜欢圣诞节?” 是的,我最喜欢圣诞节了,喜欢那个有你、有外婆、有“他”和火鸡大餐的圣诞节,那年我收到一个好大的黄色绒布狗,每天我都趴在它身上,压压躺躺,我在它身上作白日梦、在它身上唱歌、在它身上祈祷,祈祷“他”快快成为我的爸爸,让我们全家人在一起过著快乐幸福的日子。 於是,前天他问起时,我告诉他,我最喜欢圣诞节,没想到他居然会记起我的话,并把“圣诞节”送到我手中。 这是否代表他对我用心、他喜欢我? 不过,平心说,我真的很难想像他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冷漠的男人,一个对亲妹妹都没有热情的男人,会拥有“喜欢”这类情绪? 或许是我想太多吧!或许他对我,只是……一时无聊…… 暗太太又在叫唤了,溱汸匆匆锁上日记,步出房间。 “为什么动作那么慢,难不成行动不便的人是你?” 还没进门,溱汸就听见傅太太的叫骂,连带地,一把梳子扔过来。 不过,这回溱汸很清楚,梳子是故意失了准头,不往她身上砸。自从傅毅爵对她下过通牒后,她再不敢肆无忌惮。 弯身捡起梳子,溱汸认分走到她身后,为她梳拢头发。 “你最好给我认清楚,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别以为搭上毅爵,就能骑到我的头上。”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刻薄,溱汸试著不把话听进耳里。 “半夜三更把男人留在房里做什么?现在的狐狸精真不要脸,登堂入室勾引男人,真不晓得你父母是怎么教养孩子,把你教得那么无耻。” 她的话让溱汸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些恶毒言语,大概是八点档里的恶婆婆常挂在嘴上的话吧! 她的下马威下错人,她不想当她的媳妇,至少眼前不想。咬唇,持续手边工作,沉默是她唯一武器。 “你是当护士的,最好把自己的生理期算准一点,怀了孩子别妄想要我们傅家认下,你的血统不配!听明白了没?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进傅家,别想用孩子要胁我。” 她就是讨厌溱汸,不光因毅爵为了她给自己难堪,更因为她那双不驯的眼睛,表面上,她安静、容忍,却在事实中处处占上风。 溱汸和“她”是同一种人,表面上安静恬适,用柔弱勾动男人心,当年她用了绝然手段,迫得“她”彻底离开,但“她”离开十八年,却没有一分钟离开丈夫的心。表面上,自己赢得风光;私底下,却是输得凄然。 收拾桌面,溱汸把化妆台上乱置物品摆整齐,回头,把床上被褥铺好。 “我要换衣服!”恨恨地,她对溱汸发出指令。 换衣服?九点了,她想去哪里?有疑问,但溱汸不想问,打开衣柜,帮她取出一套浅蓝色套装换上,换好衣服,顺她的意思,推她入电梯,走到一楼客厅。 一出电梯,溱汸看见满屋子的人,仆佣们端茶送水;又慈坐在中年男人身边撒娇;品帧和毅爵各据一侧沙发;中年男人抱著又慈,在她耳边说话,又慈笑得咯咯不停,天伦乐图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你还晓得要回家?茱莉怎舍得放你回来?你不怕一回台湾,她转头就去会情郎,到时满头绿油油,光鲜得很。”傅太太——江善薇的声音一出现,甜蜜气氛全然破坏。 “妈妈,你不要乱想啦!爹地才不会跟茱莉姊乱来,他最爱妈妈、最疼又慈了。爹地,你说是不是?”又慈硬拉著父亲走向母亲。 他们走近,她看清……轰地爆炸声在溱汸心中响起。居然是“他”,傅易安——那个负了妈妈、毁了妈妈的凶手! 恨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的人物赫然在眼前,溱汸无法动作了,怔怔望住他,满腔愤懑倾巢而出。 “爱我?他什么时候爱过我?又慈,你别被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骗住。”江善薇冷哼。 “善薇,在孩子面前,说话保留几分。”傅易安冷静地说。自这场大病之后,江善薇整个人变了模样,尖锐的让人无法忍受。 “你要我保留什么?保留你爱茱莉、爱珍妮、爱玛丽的传言,还是你把那个死了几千年,尸体化成一堆烂骨头的穆意涵摆在心中爱个不停,独独不爱我的事实?”她一句比一句更毒辣。 听到妈妈的名字被提起,溱汸倏地抬眉,怨怼的眼神投向那对吵架中的夫妻。 溱汸想起来了,难怪她对江善薇的刻薄熟悉,原来,她就是那个带著媒体记者闯进舞团的女人,她的厉声谴责字字句句打入记者心底,也顺利地将妈妈打下舞台,无数的指责让妈妈无力负荷,她崩溃、她哭喊…… 懊死的男人,风流成性,处处招惹爱情;该死的女人,恶毒尖酸,关不住自己的男人,妄想拿把刀砍尽天下女人。 他们被她撞上了,这些年的仇,她是否该一条条翻出来和他们算清楚,还给伤心的妈妈一个安慰—— 瞬间,复仇的意念在她脑中生根。 是的,她有权向傅家追讨十几年来的委屈,有权要他们偿债。 按仇,没错,她要复仇,要他们两人欠她穆溱汸的,全给吐出来。 咬肿的下唇出现一丝血迹,腥咸滑入口里,她没觉得疼痛,只感觉到快意;扭紧的拳头,融进她所有意识,恨以等比级数扩大…… “你这个死女人愣在那做什么!?我叫你推我上楼,你聋了吗?”没防备地,江善薇的巴掌甩上溱汸的脸。 在溱汸失神时,江善薇送上一个让人痛彻心肺的巴掌,巴掌打醒她的意识,也打开关住仇恨的大门。 手背擦过嘴角,分不出是她自己或是江善薇制造出的血腥。很痛,不过……她不介意,这一掌,她将连本带利追讨回来。 敛起眼神,溱汸低眉,依要求将她推回楼上。 这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同时,也打上所有人心头。 抢前一步,毅爵拉过溱访,把她藏在自己身后。 “你们之间的事,不要迁怒到第三者。”毅爵厉言。 “善薇,是不是我每次回国,都要掀起一场家庭风暴?你不希望我回来,大可实说,孩子都大了,他们可以到那边看我,这个家回不回,对我没有太大影响。”傅易安撂下重话。半年多来,性格丕变的妻子真的让他好累。 易安的话唤醒江善薇。她不希望他回来?不!不是这样子的,她想丈夫留下,她不想把他推开啊! 环顾毅爵的愤怒眼光、丈夫的疲惫、品帧的冷淡和女儿的恐惧,她失去他们了吗?他们是她的亲人啊! 这么多年,她用尽努力维护起来的家庭,是不是让自己一点一滴抹煞了? 以前,她也对丈夫没有安全戚,但她隐瞒得很好,她努力扮演贤淑妇女,亦步亦趋跟在丈夫身边,为他分忧解劳。 她那么拚命付出,为什么一旦生病,她无能为力了,他们就忘记她的功劳,孩子长大,不再需要她;她人老珠黄,丈夫也不再爱她,她……四面楚歌…… “我……我没有迁怒,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江善薇的气势明显软化。 “我只是……是她,问题出在她身上。”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毅爵背后的溱汸。 “你那么久没回来,都不晓得我们家出了大问题,我一个生病的妇道人家处理不来,天天揪著心肠,盼你回来。易安,你别到英国去了,让品帧去管理那边的公司好不好?”她一心想要丈夫留下。 “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傅易安问。 “那个护士仗著毅爵护她,我请她帮我做复健她不肯,虐待我,还勾引毅爵上床,我想告诉毅爵真相,她就恐吓我,说等她成了傅家女主人,就要一脚把我踢开。易安,你一定要留下来救我。”她说得声泪俱下。 “你说谎!”毅爵寒冽目光扫过,吓得江善薇住嘴。 “善薇,你对每一个护士都有意见,她不是第一个。”傅易安语重心长。 在他身后,溱汸冷眼看江善薇作戏,微微一笑。 演戏是吗?她也很在行呢! 推开毅爵,溱汸站到江善薇身旁,望向傅易安。很好,他认不出自己。 “她只是个病人,你们不该对她那么严厉。”她像不像人溺己溺的南丁榜尔? “可是……” 她不让毅爵的可是有下文接续。 “她在期待你们的关心和注意,不管她用再恶劣的方式,都该被接受。与其反弹她的不稳定情绪,怎不去思考一下,她为什么情绪不稳?傅太太,时间不早了,我们上楼吃药休息好吗?”轻拍善薇的肩膀,溱汸将她推到电梯里。 溱汸的反应让全家人傻眼,毕竟受害者成了辩护律师,替加害者月兑罪,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傻傻地,又慈说:“我喜欢溱汸姊,她好伟大,我崇拜她!” 品帧也走到毅爵身侧,低言:“她的确是个特殊的女人。” 处理好傅太太,溱汸回到房里时,已经超过十一点,尽避怨怼难以平复、尽避翻腾的思绪搅乱她的心,她仍表现得漠然,不教人看穿。 揉揉发酸肩膀,进屋,发现又慈和毅爵都在她房里。 这家人大概都不认同人该有基本隐私权,一个傅毅爵就罢了,这回连傅又慈也进了门,下一回呢?是不是连傅品帧、傅易安都可以拿她房间当厕所踩? “溱汸姊,对不起,我妈妈不是故意的。”又慈走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溱汸控制喜欢又慈的感觉萌芽,不著痕迹地将她推离自己。 这夜,她作出决定,从此他们是对立的,只能仇视不能喜欢。 “我知道,她是病人。”她拿护士守则来敷衍又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对每个人都很和善,她疼我、宠大哥、照顾品帧扮哥,她把家里打理得很好,也经常帮助爸爸的工作。自从生病后,她变得疑神疑鬼,老觉得有坏女人要抢走爸爸和哥哥。我想,等她康复,心情就会好起来。” 是吗?她以前不是这样? 错了!她印象中的江善薇就是这样,咄咄逼人、尖锐刻薄,又慈看不到她那一面,是因为她并非江善薇的敌人,如果是的话,她老早下手歼灭,不留余地。 “嗯。”溱汸淡淡的回应,刻意和热情的又慈保持距离。 “溱汸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人都忽略她?我想是我不好,平常爸和哥都忙,我应该多腾些时间陪妈妈,可是,最近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每天下课都往她家跑……我实在很不应该,谢谢你提醒我,下次我一定会改进。”又慈信誓旦旦。 又慈那么单纯善良,溱汸一点都不想伤害她,可是…… 不!她不要三心二意,决定好的事,她不改变!碧守心思,她要冷情、要绝意,对这一家子,她不要再出现任何和喜爱有关连的感觉,包括对她身后那位“大哥”。 “嗯。” 她刻意保持的距离,让又慈一个箭步缩短。 “溱汸姊,我真的很喜欢你,下次,我带我最要好的朋友来家里,介绍你们认识好不好?”仰起小脸,又慈像个极欲将糖果分享给好朋友的孩子。 “好,你先去休息,不早了。”叹气,溱汸很难假装看不见她的心意。 “嗯!溱汸姊晚安;哥,晚安。” 又慈走出房门,溱汸也没理会毅爵,自顾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准备坐到窗边看。从现在起,她要将他排出心底。 比她更快的,毅爵来到身后,扳过她的上半身,大大的手掌贴在些微红肿的脸颊上,这动作包含太多心怜与不舍,溱汸再鲁钝也能感受得到,他是在乎自己的。 “痛吗?” 毅爵的愤然还在,不管他以什么为出发点,但他心疼她,明明白白。看来她有足够的力量让这对母子翻脸,该得意,她却没心情庆贺胜利。 别过脸,她不想和他正对面,她必须切断感觉,假装不曾对他动心动情。他们是敌对的双方,溱汸要求自己切实记住这一点。 “她一直这样对你?”他的声音中透露出压抑的怒涛。 “我说过,她只是一个病人。” “病人?所有病人都可以对护理人员无理污辱?”想到以前或以后,她可能碰过或即将遇到这种坏病人,他无法忍受。 “不是多数。”她实说。 “不要再当护士了!”他骤下决定。 “你想解雇我?”溱汸讶然。不会吧!她的计画尚未拟定,他就要逼迫她放手? “这个烂工作,你还想继续?”不表情绪的脸,破例因她泄露过度心情。 “它是份待遇优渥的工作,我不打算放手。” “要钱,我给!”他妥协。 “我是护士,不是伴游女郎。”她否决他的提议。 “护士?也行,我另外帮她找特别护士,你留下来,单独照顾我的健康。”他妥协再妥协,只因为她是他心中的特殊分子。 “等你半身不遂时,我会考虑接下这份工作。”他的钱很多,用钱留住女人,对他而言天经地义,但她不是个容易被金钱收买的女人。 “你很固执,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尊严、人格,我做我该做的工作,拿我该得的报酬。” “尽避她不断对你挑剔污辱?” “事实上,她的话并非全然没有根据。” “你承认她对你的污辱?” “没有一个雇主会三更半夜留在员工卧房内,你的举止给了她足够理由去怀疑,在检讨别人之前,先反省反省自己的举动吧。” 毅爵不答话,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解析她话中意思。她并不喜欢他来?她希望与他保持距离?不!他不是个可以被拒绝的男人。 下一秒,他拥她入怀,强势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你做什么?”溱汸乱了脚步。 “你认为呢?” 他不是绅士,从来都不是,封住她的嘴,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强势,他吮吸著她的唇瓣,不顾她强烈反弹;他的大手压住她的下巴,强叩开她的齿间,品尝她的津甜。 他像一团火急欲烧融她身上的冬雪,他要她,不管她的意愿,不管她反抗与否。 只要一个分神,她就会为他的吻沉沦;只要一点点的妥协,她就会为他的气息沉醉。 但镌刻在脑间的仇恨撕扯著她的痛觉,不让她沉沦、不准她沉醉,泪滚滚滑下,她不甘心,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男人敌对?为什么她不能跟随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命运要安排他们敌对?为什么连一点点幸福,上天都不给?为什么她的为什么没有答案,只有一个不能抹煞的事实——傅家的男主人、女主人负她、欠她! 溱汸狠狠咬住他下唇,在他愕然间,她推开他。 背过毅爵,她命令眼泪暂停,不回头,不去猜测他的心,她不! 在半晌的安静之后,她听见开门声,他要离去了,终止他们之间仅有的一点点愉悦。 清清喉咙,她勉强自己说话:“如果有空,请带你母亲去挂精神科,我怀疑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倾耳细听,他的脚步稍稍停顿,然后接续原来动作。 投下第一颗炸弹,她的复仇计画开始,不回头……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二日 想到今晚要到又慈家里去、想到马上要见到毅爵,我好快乐! 一、二、三、四、五……我见过他好多好多次,多到我都要觉得当他的女朋友很简单。 又慈说,毅爵对我是特别的,她说毅爵对女人都不假辞色,只单单对我,有那么多的话说。 他会问我学校的情况、对未来的计画、还会问问我有关跳舞的事情。於是,我告诉他我井学上的困扰;告诉他我不想出国、姊却硬要我出国的事情,他听得很认真,还答应我,如果能帮得上忙,他会尽力。 我想,他不是个感情澎湃的烈火男人,也许是他不年轻了,所以对爱情缺乏热情,所以,他喜欢我却没有热切表现。 没关系的,书上说,在爱情国度里,人们要学会包容体贴,只要他爱我,我愿意将就他对爱情的表现方式,也许他不够浪漫、也许爱他会有点累,不管如何,我决定爱他、乐於爱他! 粉红色的日记簿半摊著,躺在小小的床铺上面,它的主人在半个小时前,哼著歌儿,换上她最漂亮的衣服,离开这张床铺。她将有个开心夜,因为今天,她将认识深爱的那个男人居家那一面。 思颖快乐吗?当然快乐! 在品帧受托来接她时,她心中的快乐就没停止过。 靠在品帧肩膀上,圈住他的手臂,思颖忘记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关系这么亲近,大概是他来看她跳舞那次吧! 那天,他们玩到天将大明,才分手离去,她靠在他的肩上自然惬意,她躺在他怀里轻松快意,他是她最衷心喜爱的哥哥,她乐意当他的贴心小妹。 “开心?”他启唇问。 “当然罗!织女要去见牛郎怎会不开心?品帧扮哥,你说要多久时间,毅爵才会爱上我?” “你应该叫他毅爵哥哥。”品帧纠正她。这个称呼是毅爵坚持的,他不希望思颖对自己存有太多幻想,只好用最温和的方式敲醒她,可是这个小妮子似乎根本不受教,一厢情愿得太严重。 “他又不在这边,不用计较啦,等他在的时候,你再给我使眼色,我就会记得要喊他毅爵哥哥。”皱皱可爱的小鼻子,她幻想爱情。 “思颖……” 看著她满面春风,品帧不晓得该怎么对她开口,叹气。破坏一个少女的怀春梦,会不会下地狱? “品帧扮哥,你知不知道,毅爵最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成熟妩媚?青春可爱的?还是……” “爱情不是条件论,设定好了性格、职业、年龄、学历,一经输入后,爱情於焉产生。”他试图和她说理。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嘟嘴,她不依。 “为什么非要毅爵,换个人不好?”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换谁啊?又没有人像他那么好。” “我啊!”品帧试探。 “你不行啦!你是又慈的白马王子,我和又慈是好朋友,怎么可以把你抢走?这样子很没有道德呐。”她说得振振有词。 “那你和又慈讨论一下,好朋友应该要分享好东西。”品帧再度试探。 “喜欢就是喜欢了啊,怎么能够随便换手,爱情哪会那么随便。”她可是从十二岁那年,就决定暗恋他。 “不再考虑?” “不考虑了,只要你肯帮我,我一定可以让他爱上我。” “这么有自信?” “因为我很可爱啊!品帧扮哥……拜托拜托……你帮帮我,好不好?” 莞尔,少女还不是讲道理的年龄。“我要怎么帮你?” “你可以在他面前说我的好话,制造我们在一起的机会,久而久之他就会喜欢我。” “不需要久而久之,毅爵他现在很喜欢你,只不过喜欢不是爱。” “所以我才说久而久之啊!现在是喜欢,等喜欢的量超出警戒线时,就会变成爱了。” 这是什么论调?喜欢超过警戒线就会成爱? 品帧摇头,他不是擅长说话的男人,他不太对旁人说话,就连对又慈也不例外,但对思颖……虽然和她相较,他仍属沉默寡言,但对品帧来讲,已属难见。他明白自己为何对她不同,但不打算告诉她。 爱情习题对这么小的女孩来讲太深奥,他不想加重她的负担,只想守在身边,等她一天天长大,等到她有足够能力认识爱情。 “就像你和又慈啊!小时候你们是单纯的兄妹关系,现在友情蜕变成爱情,不是很好吗?” 是谁告诉她,他和又慈之间是爱情?他实在不晓得怎么面对这两个对爱情似懂非懂、偏又自以为是的小女孩。 他没回话,思颖自顾自往下说:“又慈说,毅爵对我很不错,平常他是不太搭理女生的,所以,他一定很喜欢我,只是还没搞懂这种『喜欢』就是幼年时期的『爱情』,无所谓,他不懂我懂,我会好好照顾『喜欢』,让它茁壮成长,到时……我……我……” 说完第二个我,她红透双颊,突地低头,把脸藏到手心中。 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引起品帧的注意,猛地煞车,他把车子停在路边。“你怎样?” 他以为她不舒服,拉开她的手,审视她的表情,红通通的脸、水亮亮的眼珠。她病了?前一刻还是活蹦乱跳的人…… 深吸两口气,羞涩是少女的专用表情。“我没怎样,品帧扮哥,你说,我穿新娘礼服会不会很漂亮?” 原来是这个。品帧憋住笑,轻咳两声,避免伤害少女自尊。 “会。”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车道。 “等结婚时,你陪我一起去度蜜月好不好?”勾住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迷蒙的眼眸里有浅浅幸福, 蜜月是和丈夫一起去的,如果她设定的丈夫对象是毅爵的话,他……垂眉,思索,他无法专心开车,他问:“为什么要我陪你?” “我有心事的时候才能随时告诉你啊!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出国玩吧?我会害怕。”她回得理所当然,仿佛有她在的地方,他出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笑了笑,不晓得她怎会忘记,她说的是蜜月旅行,蜜月旅行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她不可能单独一个人。 第六章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二日 亲爱的妈妈: 计画即将展开,我在等待。 早上,我带著一双黑眼圈进入江善薇房里,我摔坏温度计、打破玻璃杯,她凶恶的问我,是不是想将她的房子掀了才开心? 我沉著脸告诉她,整晚,一个穿著芭蕾舞衣的长发女人站在我床边哭泣。 妈妈,你该看看她当时的反应。 她吓得打翻牛女乃,双手不协调地推著自己的轮椅,颤巍巍地翻出她的佛经、佛珠,低头默念。 呵!她是心虚的,对於你的死,她有强烈恐惧。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晚她都要念佛经才睡得著,现在懂了,她怕你,怕你向她控诉冤屈。 原来再凶恶的人,都会对死亡恐慌,这点给了我想法…… 日记没写完,不懂礼貌的男人推门而入,中断她的思绪。 “进门前,不能先敲敲门吗?” 溱汸刻意的疏离,他感受到了。是为著那个吻吗? 浓眉上扬,他是霸道的傅毅爵,向来只有他能拒绝别人,旁人无权拒绝他,所以她的疏离——驳回! “这里是我的家,而你……是我的人。” 没给她时间反应,勾起她的下巴,激昂强烈的吻封住她的双唇,他强索她的心、她的情。 她的拳头阻止不了他、她的全力推拒撼移不了他,他是王,他做他想做、爱做的事。 强行侵入她的檀口,吸吮她的芳津,他的大手在她周身游移,勾撩出点点心悸。 他吻红了她的唇,他没打算放手;他软化了她的意志,仍不放手。他要她为自己疯狂,为自己撤除防线。 最终,她瘫在他怀里,紊乱的呼吸贴上他紊乱的心跳。 “以后不准用对待陌生人的口气和我说话。” 他不准的东西很多,不准她不对他笑、不准她在他怀里想其他事情、不准他在她梦中缺席……这一大堆的不准,他将要求她一项项适应,直到她心里想的人只有他、眼中看的只有他,她的世界只为他而运转。 没错!他强势且霸道无理,因为他的名字叫傅毅爵。 “我们不算陌生人,我们是主雇关系。”溱汸说。 再多的,她不给了,往后他们之间只有仇恨,现在送出太多心情,会让未来日子变得艰辛。 他的回答是一个更热烈的吻,这回他将她一把抱到床上,辗转的吻、流连的吻,他要将全部的自己灌入她体内,不管她乐不乐意。 溱汸无力反抗,任由他一遍遍吻、一次次吻,直到他心满意足。 “你可以试试,不爱我的下场。” 这句话是恐吓,但他只对她一个人说,就如同他从未打算把爱情送给穆溱汸以外的女人。 别过脸,她发觉在他面前固执叫作自讨苦吃,虽然那种感觉不该称之为苦,但是她晓得,甜头尝得越多,未来苦果会涩得难以入喉。 “我不爱你。”她的反抗太微弱。 “你会的,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他一松手,她忙翻身下床。孤身男女躺在床上,谁都无法保证下一刻不会有事情发生。 今夜,不逼她了。 毅爵换个话题说:“你说,昨晚有一个穿芭蕾舞衣的女人站在床前?” “什么?”她佯装出一脸茫然,仿佛全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你没讲?”语气是怀疑的,他审视她的表情。 想看出她是否说谎?他这部测谎机太老旧,在人人都戴上假面具的虚伪时代,早该被淘汰。 “我为什么要说?你们家族有新成员?是芭蕾舞星?我见过她?” 演戏对她不难,从前她演冷漠姊姊,后来演耐心护士,现在……她演“称职特护”。 “这些话是你告诉我母亲的。”毅爵指控。 “我告诉她?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李嫂看见窗帘后面站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张妈在洗衣服时,发现一套蓝色芭蕾舞衣?你可以拿这些问题去问李嫂或张妈,我相信她们给你的回覆和我一样——一头雾水。”她的口气和往常一样淡然,缺乏起伏。 “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过你,陪她去看精神科。”她老早将话踩在前面。 “以前的护士没有过这种反应。”毅爵说。 “那么……对不起,是我多事。”转身。不信她?她无所谓,反正她的目标不是他。 “她的情况很严重吗?”一番考虑后,他选择相信她。 “我不是专业医生,不能评估她的病情,你若真在意,就找个时间陪她去看医生。” “这件事我会著手去办。” 著手去办?说得真没感情,好像只是件公事。耸耸肩,不干她的事。 溱汸走到镜子前,从镜面里观察背后的男人,他把电脑放在她的书桌上,没多久键盘敲打声响起,他埋首工作中。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工作吗?”她提出问题,却不转身面对他。 “我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工作,以前你没反对。”他也背对她,十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跃。 “反对有用吗?”她反口问。 “没用。”他简短回答。 “是罗!”不是她不反对,而是反对无用。 他不回身,她的偷窥变得大胆。他的背宽得让人觉得心安,靠在上面,会很安全吧…… “既然知道反对无用,何必再提出来。” “我不希望令堂再有不必要的误解,那会让我的工作倍加辛苦。” “她仍然为难你?” 毅爵停下工作,一回头,发现她的眼光在他身上,这个发现让他相当愉快。 “问题不在她,在於你。”偷窥被抓到,她索性正大光明,抬高下巴,倨傲写在眼底。 “你对老板一向都是这种态度吗?” “不是,如果你表现得像个老板的话。”没有哪个老板像他,对下属说亲就亲、说抱就抱,把性骚扰当成工作范畴之一。 说得好,果然,所有问题全出自他身上。大笑,首度,他的严峻离开他身上。 门又被打开了。 溱汸想抱怨,这家人不晓得进别人房间之前,敲门是种基础礼貌吗? “溱汸姊,你瞧我带谁来看你,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穆思颖。” 她的兴奋同时吓著两个人,一个在房间里,一个在房间外。 两双眼睛互视对方,思颖眼底有不敢置信的喜悦,而溱汸则是揪心抽痛。 怎么会?思颖怎么会和这家人搭上线? “好巧哦!姊,原来你在又慈家里当特护,早知道我就早点来看你。”思颖连声嚷嚷。 思颖抱住溱汸。她好想姊姊哦,空空的屋子,每天睡觉她都要辗转翻过好几翻才睡著。 “你们是姊妹?”毅爵浓眉挑起。单纯巧合? “毅爵……呃,毅爵哥哥,她是我姊姊啊!姊姊想赚很多很多钱供我到英国学舞,才会出来做特护,不然,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一起。 “告诉你哦!我姊姊很漂亮耶,医院里有很多医生想追我姊,我姊姊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人家,想知道原因吗?那是因为姊要赚钱,要陪我、看著我,直到我变成一个伟大的芭蕾舞星为止,我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也是姊姊最疼的人。” 放下姊姊,思颖跳啊跳,跳到毅爵身边,亲热的勾住他的手臂,拉拉杂杂说上一大堆。 又是芭蕾舞,为什么今天他老听到这字眼? “为什么没到舞团练舞?”溱汸质问。 “昨天特训太累了,郑老师让我们休息一天。”思颖嘟起嘴,偷懒被抓到,会很惨。 “家里没有地方可以练舞吗?八月皇家芭蕾舞学院就要甄试了,你对自己有几分把握?”虽然溱汸的口气和缓,但谁都听得出她对思颖的严格要求。 “姊……对不起……我只是想……”低下头,思颖瘪瘪嘴,躲到毅爵身后,扯扯他的衣服后摆,她无声要求他帮她。 思颖的动作让溱汸更火。她和傅毅爵几时好到这等程度?让她一碰上责备就往他身后躲。弄清楚,傅家是她们的敌人,她怎能投向敌军阵营? “你想失败、不想出国,是不是?”溱汸凉凉几句,吓得思颖想哭。 “不是,我……” “她只是累了,她不是机器,有权利休息。” 在毅爵准备开口之前,品帧进房,同样的不敲门、同样的没将她的隐私看在眼里,他挺身站在溱汸面前说话。 “小颖,你过来。”溱汸收敛怒火,音调冰冷。 思颖不敢不从屏障后面走出来。 “姊,我错了,我不应该贪玩,对不起。” “为什么要在事后说这句对不起?为什么不在事前想想,一时的贪玩对你有什么意义?” 老妈教训孩子,谁都别插手,否则只会让情况扩大到不能收拾,偏偏在场的大男人们都不懂得这层道理。 “每个十八岁的女生都有权利贪玩,难道你十八岁时,从没贪玩过?”品帧一把将思颖推到自己身后维护。 贪玩,是的,她的确没有贪玩过! 十八岁的穆溱汸,白天上班、晚上念书、深夜做家事,她照顾外婆、照顾妹妹,她一个人揽下家中所有工作,为的是要妹妹除了跳舞外,心无旁骛,没想到思颖用贪玩来回报她,居然还有外人站出来替她声援!当年,她的疲惫、她的辛苦,可没人为她支持。 “思颖,你觉得自己有权利贪玩吗?”溱汸深吸气,憋住,压抑。 “给思颖留—点面子。”毅爵也开口说话,他拉住溱汸手臂,要求她适可而止。 面子?说得好,面子、尊严、权利,思颖该有的东西一项都不能少,妈妈的遗愿不重要、她委屈没人看见,这一家子联合起来,争取思颖的面子,哈!她该哭还是该笑? “溱汸姊,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是我硬拉思颖来我们家玩,平时她很认真练舞,我保证,真的。”又慈扯扯她的手,讨饶的意思很明显。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我的私人房间,为什么你们拿这里当客厅,想逛就上来逛一逛?”她伸出利爪,成了备战针鼹。 “又慈,你先陪思颖到楼下。”毅爵接手掌控局面。 门开门关,两个小女孩先行离开难堪,临行,思颖频频回头,看著姊姊的眼神里满是抱歉。 “你是个严苛的姊姊。”品帧出言。 “严苛也好、仁慈也罢,姊姊这个角色是我的,性格由我挑选,请你们不要越俎代庖。”语调是冷的,但字句却尖酸得让人难以招架。 “你为什么满身尖锐?”品帧问。 溱汸咬住下唇,力气大得在唇上留下一排深深齿印,她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品帧的话提醒了毅爵。是啊!之前她或许小心敏感、疏离冷漠或者桀骛不驯,从没像现在这般,浑身扎满锐刺,伤人。 是什么改变她?或是,只要关系到思颖,她就变得不同? “我认为,她不喜欢思颖。”这是品帧的结论。 “别太早下定论,也许她只是爱之深、责之切。”毅爵替她说话。 “如果她爱思颖,就不会让她当众难堪。” “也许是思颖的事情让她诧异。” “什么事?就为了一个晚上没练舞?或是思颖不应该到朋友家拜访?”品帧不苟同。 “说不定是我们的干涉让溱访感到难堪。” “她难堪,思颖就不难堪?”摇摇头,他反对毅爵的偏袒,不管会不会难堪,他仍执意站在中间,干涉溱汸的过度管教。 拉了思颖,不顾又慈反对,溱汸急急往外跑。 她不要思颖出现在傅家,她那双和傅易安相似的眉目,会让江善薇看出端倪。 绕进巷道内,溱汸站定,回身,定定望住思颖,久久不说话。 “姊,我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很希望有自己的生活空间,而不是把生命全数投资在舞蹈上,这样子……我会窒息。”她勇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很好,生活空间,那么她的生活空间在哪里?哪一分钟、哪一秒,她不是为了培养她而努力?原来她的努力成了禁锢,压迫得她连呼吸空间都没有。 “你怎会认识傅家的人?”溱汸掠过她的话,问思颖。 “又慈这学期转到我们学校,她喜欢我的舞蹈,我们就成了要好朋友。” “你怎会和傅毅爵、傅品帧那么熟?” “刚开始他们送又慈上学,我们就认识了。品帧扮哥对我很好,他陪我吃早餐、看我练舞,他给我一支手机,我心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能找他倾吐,他是一个最好、最好的大哥哥。” “傅毅爵呢?” “毅爵……姊,我说了,请你不要生气。我……我爱他,很爱很爱,将来我会努力让他也爱上我,我要嫁给他,跟他在一起,一生一世。”她一口气把话说完,态度坚决。 她的话是巨石,压在溱汸胸口,迫得她喘不过气。怎么可以……他们这样是啊! 抿住嘴,溱访脸色倏地苍白。不行、不能,他们是不能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不会喜欢你,你太小了。”否决她的爱、否决她的感情,眼前,穆溱汸的新角色是刽子手。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到时,他就会喜欢我。”她对自己的爱情有信心。 “没有爱情是能被笃定的。” “我会努力的,姊,你说过,只要努力就会成功。”她坚持她的爱情。 “很多东西都能靠努力得到,但是爱情,不能套用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定理,有时候,尽避你付出全力,收获仍然是零。”溱汸试图说服她。 “所以说,耕了耘都可能是零收获,我怎能不加倍努力?”她第一次和溱汸顶嘴,表现出来的勇气令两人都难以相信。 “你有没有想过家世背景,你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溱汸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搬出这些既迂腐又可笑的谬理,来劝服思颖打消念头。 “我会充实自己,让自己能匹配得上他。” “你再努力都没用,他要的是一个能帮助他拓展事业的女人,两个上等家族的结合,才是他未来前途的保证。” “不对,毅爵是个有能力的人,他不需要再找个女人来锦上添花。” “你那么了解他?” “我不会看错人。” “很好,你把爱情摆在中间,请问妈妈的期待呢?你还要不要成为芭蕾明星,要不要代替妈妈站在舞台上?” “我会尽全力。” “很好!既然要尽全力,就不要为感情的事情分心,这段时间你好好练习,我会把钱准备好,供你出国留学。”她迳自替思颖下结论。 “可是我不想出国,国内有很多不错的学校,我想……” “想都不准想,你留在国内有什么前途,想登上国际舞台,你就不能限在小榜局里面,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 “身为舞者,只要能在舞蹈里享受快乐、只要有足供发挥的舞台就够了,何必一定要跻身国际,和别人竞争?” “所以说,你决定不出国?”溱汸怒极,没想到前几天才对她信誓旦旦的思颖,一下子就出现大转变。 “对……我想留在国内,姊,你放心,我会尽全力,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的保证填不进溱汸心底,沮丧在她心中扩大、再扩大,痛一针针、一椎椎刺进她周身,努力了十二年,她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 “你答应过妈妈和我,不管再辛苦都要站上舞台;你说过,要我放心,你会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为什么你说的话全都不算数了?就为了你那无聊又可笑的爱情?” “姊,我的爱情既不可笑也不无聊,你怎么可以批评我的爱情?我那么崇拜你,那么听你的话,你说这种话,真的伤了我的心!” “我伤了你的心?你没伤我的心吗?为什么国中一毕业,我就必须放弃学业,去念夜间部?因为我那个爱情至上的妹妹要学跳舞,她跟著名师,一个小时要八百块学费! “为什么我要一天到晚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上班、念书,连家事都一手包?因为我那个听我话的妹妹,需要分分秒秒全心全意投入舞蹈! “你去翻翻我的衣柜,我是女人,我也爱美,为了筹措你出国学费,我不在乎美丽;同事一下班,唱ktv、上pub,逛街买快乐,我呢?我四处问,有没有人不想值班,我很乐意代班赚加班费。 “我一心一意赚钱,一心一意赚很多很多的钱供你,却换来一句『我伤了你的心』。爱情?你的爱情真是崇高、真是伟大到不行啊!”她的口气充满悲愤嘲讽。 “你在跟我讨人情吗?等我赚钱,我会把钱全部还你。”思颖倔强起来。 “还我?说得好,你要还我什么?青春、岁月,还是这些褪不去的疤?” 拨开额间刘海,她让思颖看清楚,江善薇在她额上制造的伤痕。 “我所有努力都为了实践妈妈的遗愿,我不喊苦喊痛,因为我答应了妈妈,就要做到。” “妈妈从不会勉强我做不想做的事。” “好啊,你去把妈妈找出来,让她亲口来告诉我一声,我就不再勉强你出国,甚至你想不想跳舞都与我无关了。” “姊……我真的不想出国。” “这件事没得讨论,你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那是你的使命。记住,那是你的使命!” 回身,溱汸往傅家方向走去。没错,她和思颖一样有“使命”,只不过,她们的使命不同,不管如何,她们都要用尽全力完成! 趴在桌上,思颖摊开日记簿,早上她已经写过日记,只不过心情太紊乱,厘不清的情绪只能靠文字宣泄。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二日 我的心情像浆糊,我不明白姊的固执,不明白姊为什么非要坚持,我留在国内一样是站上舞台,她并不会因此对妈妈失信。她为什要批评我的爱情无聊?为什么不准我追求幸福?爱一个人不应该吗?是不是我的人生除了舞台以外,再没有其他重要了? 讨厌、真的好讨厌,姊姊不喜欢我吗?她为什么不肯设身处地替我著想?如果她真的疼我,我的幸福不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吗? 笔迹紊乱,她烦得想摔东西。 她把桌面的东西全摔光了,找不到东西可扔,拉开第一、二个抽屉,思颖抓出里面的书本、文具,丢个痛快,丢不够,她继而拉开底层,那是溱汸的专用抽屉。 生气当中,她顾不得许多,搬出里面的日记本,当著墙面一本一本丢出去,重重的日记簿撞上墙面,她的怒火随著撞击声慢慢平复。 喘息著,她颓坐在床沿,久久不落的泪水在怒气散尽后垂挂下来,不想哭的,可是眼泪难停止。 她很委屈,委屈姊姊不懂她的心,委屈上天那么早就把妈妈从她身边带离,委屈她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委屈她连一个可以哭诉的人都没有。 这时候,她突地想起品帧,要是他在,不知道多好。 她将自己发泄过的东西慢慢收拾好,笔记本、书册收齐,文具摆好,再把姊的日记本一本本收拢叠齐。 嗯?床上有一把小锁,是从哪本日记簿上掉下来?她把收齐的日记一本本拿起来,翻看掉落的锁是哪一本日记上的。 没多久,她找到落锁的日记本,她应该将锁扣回原处,但好奇心留住了她的动作,随手翻开溱访的日记,日期停在一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那天。 妈妈,小颖常追著我说:“姊,我知道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我多想大声对她说:“不对,我恨你,要不是你和你父亲,我不会失去妈妈!” 可是她的笑脸总让我狠不下心说重话。我不爱她,真的不爱,可是你却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绑在一起。 当我答应你,尽全力让她成为芭蕾舞星的同时,我便把真实情绪埋进心底深处,偏偏小颖的追问,常引起我的愤恨,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当著她的面,把我的想法说出口。 这段话狠狠刺伤了思颖的心,姊姊说恨她,她居然恨她,思颖最崇拜姊姊了,崇拜了整整十八年啊! 姊姊怎会恨她呢?姊为了她,牺牲自己的未来;姊为了她,没时间搭理爱情,她是全世界对她最好最好的姊姊,她怎会恨她、怎会不爱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呀! 一定是谎言,一定是坏人见不得她们姊妹相亲相爱,故意在姊的日记本上留下这样一段陷害,是的,一定、一定是的,姊最疼她、最爱她了。 姊自己舍不得买半件衣服,却给她买了一套又一套、满衣柜的漂亮舞衣;姊自己常忙到腰酸背痛,却只买钙片给她吃;姊只用橡皮圈圈住长头发,却买给她各式各样的发饰……姊当然是最疼她的啊! 泪越滚越凶,她气炸了,为什么坏人那么坏,为什么要破坏她们姊妹感情,是不是嫉妒啊? 匆匆扣上锁,她把一堆日记本全塞进底层抽屉,不顾一脸的眼泪鼻涕,她抓起钥匙急急往外跑,她要告诉姊姊这件事。 打开门,她一眼看见在门外徘徊的品帧。 抬起可怜兮兮的浓眉大眼,她哽咽半天,“你可不可……” 话没说完,他答了话:“可以。” “你说可以的……” 下一秒,她投入他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泪水在他胸前作画,带了咸味的泪水熨贴在他胸怀。 他用他的体温包围住她,让她的伤心在自己胸前融化。 她哭了很久,眼泪没断过、啜泣声没停止,在他开始担心起她会不会月兑水时,终於,她哭累了,用力吐口气,停下啜泣,继续靠回他胸前。 “你要我做什么?”品帧问。 “什么?”思颖听不懂他的问话。 “你刚刚问我可不可以……你没说出要我做的事。”将她额前散发拂开,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珠子水汪汪。 “我要你听我哭……”说著说著,眉头紧了,哭的情绪又想泛滥。 “好,不过……等一下。” 品帧拉她进屋,打开电灯,倒来一杯白开水。“先喝下水,想哭再哭。” “好。”思颖就口,乖乖喝掉他手中的白开水。 品帧担著的心,停止摆荡。 屋子里没有沙发,她和他并肩坐在墙角,一面大大的落地镜子里,一男一女相依偎。 “品帧扮哥……我真的好想死。” “你知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处罚自杀的人?”品帧的回话很突兀。 “因为他们不爱护生命?”品帧扮哥哥是不希望她自杀? “不对,因为孟婆汤太贵,奈何桥的整修工程款还没拨下来。全球经济不景气,连阴间都要推行全民节约,死人太多会造成困扰。”他是商人,只能用这种冷笑话来安慰她。 不过,不管笑话冷不冷,思颖仍然破涕为笑。 用手帕抹去她满脸泪,品帧向她自我推荐,“如果你哭完了,想找人倾诉,我是个不错的对象。” “你要听吗?你会不会觉得不耐烦?我告诉你……我姊姊不爱我……”这是个重要议题。 “怎么会这样想?” “不是我胡思乱想,是姊姊写在日记上的……” 话起了头,就再也停止不下,她不停地说,说了委屈伤情,说了过往记忆,她把关於自己的一切全向他诉尽。 於是,他知道溱汸反对她喜欢毅爵,晓得思颖和溱汸只是表姊妹,晓得溱汸把全副心思投注在她身上,对於她们姊妹,他的心里画出了大概的轮廓。 当然,他也分享了有关自己的一部分,比方他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被傅家领养,他对又慈只是爱护,不是爱情…… 这天夜里,他们相依,说了一夜话,从彼此的童年到心底秘密,从同理悲伤到分享快乐,思颖的难过在一点一滴倾诉中,慢慢沉淀…… 依著他、靠著他,思颖不再觉得孤单,抓起他的大手,贴在心头,他稳定她每一寸不安心情。 第七章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亲爱的妈妈: 你知不知道江善薇多怕你?昨天,我将颜料塞进水龙头里,旋开水龙头,鲜红的自来水流出来,吓得她全身发抖,夜里,她抱著佛珠念念有词。 前两天,我将那份写著你横刀夺爱的旧报纸放在她床头,她一看见报纸上的你,忙推开报纸,把自己埋进棉被中,她说她错了,求你放过她,她不是存心把你赶下舞台,不是存心逼你走投无路。 妈妈,你愿意原谅她吗?我不愿意!她的“不存心”让我失去欢乐童年,失去一个疼我、爱我、照顾我的妈妈,所以,我不原谅她,绝对不原谅! 收起日记,溱汸将随身听收进口袋,噙著一丝冷笑,走向她的病人。 大白天,江善薇把所有窗帘打开,亮晃晃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室内。 害怕阴暗?以为有太阳就能防得了恶鬼?错!她心中的魔魅,再多的阳光都驱散不了。 “傅太太,我帮你做按摩好吗?”溱汸问。 斜躺在床上的江善薇,眼眶下有一圈暗沉。昨夜不得好睡?人呐!举头三尺,神明睁大双眼看。 “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眯眼,深刻的鱼尾纹里,写满她的、心虚。 不该有的东西?是当年她请媒体拍的照片,还是她发布的不实消息? 那时候,她是怎么跟记者说的?她说:“穆意涵在台面上是个风光舞者,其实私底下和妓女没两样,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去向各大企业家求证,她和多少人有一腿?” 多么恶意的毁谤!这些话,溱汸在心底记了一辈子,她可怜的正妻姿态,赢得多数人的同情,四起的挞伐声将妈妈逼下舞台。 原本,溱汸要思颖成名,想的也是这一件,她要思颖替妈妈平反,把当年的旧帐从人们记忆中唤出,让大家清清楚楚,对不起妈妈的是花心风流的傅易安,是他强势霸道的恶妻,是他们联手谋杀了一个舞者的生命。 溱汸没回答她的话,走到门边推轮椅,藉转身之际,手伸入口袋中,按下y键。 天鹅湖的旋律在房里扬起,轻扬的乐声带给人们的应该是愉悦,但是江善薇的脸色却在瞬间苍白,她抓住枕头的手背浮出青筋,惊恐的大眼睛里满是惶然。 “是什么声音?”她指著溱访问。 “声音?没有啊!暗太太,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她微笑,一步步向江善薇逼近。 “把音乐关掉,我不要听、不要听!”江善薇尖叫,砰地一声,摔下床,她把自己缩向梳妆台边。 溱汸残忍地欣赏著她恐惧的模样。当年,妈妈也曾像她这样,躲在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团,喃喃泣诉。 妈妈哭著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晓得他有妻子,真的不知道。” 溱汸哭著把所有报纸藏起来,哭著抱住妈妈。那年,她年纪太小,面对社会的苛责无能为力;而现今,她长大了,有能力反击不公平,为什么要罢手? “你听见什么了?傅太太,我什么也没听到啊!” 天鹅湖的音乐里,夹杂著女子的嘤嘤哭泣,模糊地控诉著:“江善薇,你为什么害我?我没有勾引你丈夫,我不是妓女……” “不要、你不要过来,穆意涵,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找我!”江善薇缩到角落里。 冷酷噙在嘴畔,恨意闪过溱访眼底。不找你找谁呢? “傅太太,你在说什么?穆意涵是谁啊?她为什么要找你?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啊?”溱汸步步逼近。 当年她不也是这样,一步步将妈妈逼上死角!在死角里,妈妈灰心消极,她连生存的都没有。 医生说她得了忧郁症,让她在学校里时时担著心,害怕妈妈自杀跳楼,每节下课,她都迫不及待冲向公共电话,投下一块钱,听听妈妈的声音,确定她还是好好的。 那个时候,思颖还小,外婆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妈妈有责任感,逼著自己安安稳稳过日子。 后来,思颖上幼稚园,她觉得责任已了,自杀想法常常冒出头,趁全家人不注意时候,在腕间划下血痕,一次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终於成功了,成功地留卜两个孤女和得了阿滋海默症的老母亲,留下她们独力在社会中生存。 这些恨,溱汸该向谁索取?上天把机会送到她手中,她没道理放过。 “走开,我说走开!听见了没有!?” 江善薇再没有退路了,她的尖叫声赶不走节节逼近的溱汸,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溱汸脸上的仇怨。 “我怎么能走开,我是你的特别护士呀,你可以告诉我,穆意涵是谁吗?你对她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你那么害怕她?她曾经来找过你索命吗?” “走开、走开!” 江善薇不灵活的手抓起床头灯扔向溱汸,她躲开;接下来,枕头、化妆品,一样样往溱访身上招呼,有几样东西打上她的额头、肩膀,溱汸丝毫不觉得痛,复仇的快感充斥胸臆。 “不要抓我、不要害我,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江善薇哭吼著,在投出最后一把梳子之后,抱头痛哭。 还想再往前逼近的溱汸,听见门外急促脚步声,忙将随身听按停,匆匆蹲,在门被开启同时,柔声问:“傅太太,你怎么了?别吓我。” 进门的人是傅易安和管家。 暗易安看著满地狼藉,皱起浓眉问:“发生什么事情?” 溱汸吸气,起身,走到他身旁,“我也不知道,我想帮傅太太按摩,她突然歇斯底里,指著我喊什么意涵的,她是谁?我跟她长得像吗?” 睁起大眼,她直视傅易安,坦荡荡的眼神里没有不安。 “她喊你意涵?” “对,这不是第一次了,你认识傅太太口中那个人吗?我们真的有几分相似吗?对不起,我很想知道事实,因为我为这种事,已经受伤不只一次。” 溱汸很大胆,撩起刘海、露出伤痕。她试探他,想自他口中得知,妈妈在他心中是何地位。 “不,你并不像意涵。”回答过,他弯身抱起妻子。 那个声音是叹息?叹息他妻子受到的委屈,还是叹息妈妈早逝的生命? 冷冷一笑,那重要吗?不!不重要了,就算他的叹息是为妈妈,妈妈也听不见了。 不过,这个正面直视,让溱汸更加肯定,他认不出她。 溱汸俯身,收拾满地碎片,这一刻她重新扮回尽责护士。 “易安,穆意涵来找我了,她恨我,我知道她恨我!”江善薇紧紧抱住丈夫,抓住一抹安全感。 “没事,没事了。”他拍拍她的背。 “你不要回英国好吗?你留下来陪我,不然她会把我抓进地狱。” “好,我不回去,我陪你。”抱著妻子,傅易安轻声安抚。 好个鹳鲽情深!溱汸轻嗤。 “你回房处理一下伤口,这边我来就好。” 避家走近,接手她的工作。 点头道谢,溱汸离去,临行,回眸一瞥,那对相依的身影强烈地激起她的不满。 毫无预警地,门被打开。溱汸刚洗过澡,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背后,还来不及吹乾,毅爵就闯进门来。 “你又受伤了?”话里的责备,谁都能轻易听出来。 “什么时候,你才会晓得进入别人的房间需要敲门?”她不领受他的关心。 “这里是你的房间。” 言下之意是——她的房间,不算是别人的。 大步跨进,他来到她身前,拨开刘海。 上次的旧疤还没全好,这回又添了新痕,拳头捏紧,杀人攀升。 “别人要打你,你不会躲开吗?” “我已经躲掉满地的抛掷物,我以为你会夸奖我躲避球玩得不错。”轻哼一声,她不正面批评她的“病人”。 “你可以冲出门外,找人帮忙。” 从一踏进家门,溱汸受伤的消息就让毅爵按撩不住翻搅的心情。为什么又是她,她到底对溱汸有多大的不满? “在我的病人近乎歇斯底里的情况下?万一,她自戕怎么办?你请我来,难道不是看上我的负责任?”她用嘲讽口气冷冷回话。 排拒他的关心、排拒他的感情,溱汸很明白,他们不会有未来和结局,尽避他是强势的傅毅爵:尽避眼前,他强要她接受他的关心,但一旦谜底揭晓,他的反击恐怕比谁都强烈。 “她为什么老找你的碴?以前,她脾气再坏,顶多把人骂哭,不会出手伤害。” 难道……如溱汸所说,她的病情更严重了?可是平时,她和他们的应对很正常,他没道理硬逼她去看精神科。 “你认为我该庆幸自己长得一脸欠打模样,还是……”她故意留下话尾。 “还是什么?” “还是我不幸,长得很像一个叫作什么意涵的女人?”她刻意避掉姓氏,不让他有联想机会。 “她是谁?”毅爵问。 “身为她儿子,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把问题弹回去,她不担干系。 “不管怎样,你都不适合继续这个工作。” “你要开除我?” “是的!” “我并无重大过失,况且我急需要用钱。” “为了思颖出国费用?她不想出国,你为什么要逼她?”他提出意见,品帧请他就这点,好好找溱汸谈谈。 “这是我的家务事,不需要外人插手。”尤其是他,他的过度关心会让思颖更有错觉,认定他喜欢她。 “对於你,我永远不是外人。”他坚持自己在她生命中的地位。 “我们有这么熟吗?”她嘲弄。 “比你自以为的更熟上十分。告诉我,你对思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心中的顾虑?”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告诉思颖,我们的家世相差太多,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我的女人,这是你拒绝我的主因?” 这种想法相当陈腐,但对於溱汸这种自尊高傲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她拿来拒绝人的主因。 溱汸并不晓得,这些事是透过品帧,毅爵才会知道,她以为毅爵和思颖已经相熟到这等程度,熟到思颖会将她们姊妹间的对话原封不动转述於他。 这让她起了恐慌。他们两个人、他们……是不可以的啊!如果她真眼睁睁看著事情发生,妈妈绝对不会原谅她,绝对!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阻止?将事实和盘托出吗? 不!她的计画正在进行,她不要半途而废,那么……该怎么做,才能阻下他和思颖的发展? 见她久久不发一语,毅爵自身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实在太瘦了。 若照顾思颖,让她走上大舞台,是溱汸最大的责任与负担,他愿意挺身,为她接手重担。 “你比思颖更不懂我,她说得对,我从来就没有意思,娶一个富家女来锦上添花。” “思颖懂你,是因为她花了很多的精神和心思来在乎你。你呢?你对她是什么想法?” 溱汸忖度,她该出口要求傅毅爵离思颖远远的吗?若真这样要求,他会点头,或让事情适得其反? “她?一个小妹妹,一个让人很喜欢的小妹妹。”毅爵实说。 他的话揪起她的心。溱访没听错,毅爵说了“喜欢”二字,也许他现在用看待小妹妹的眼光看她,但思颖会长大,五年、十年……到时,他看她的眼光也是这样吗? “思颖不适合你。”溱访月兑口而出。 “没错,适合我的人是你。”他的吻落在她颊边,温柔得不像傅毅爵。 是不是……只要她开口说爱他,揽下他所有注意力,就能斩断思颖所有不该存在的想法,让她彻底死心? “你会去招惹她吗?”溱汸又问。 “有了你,我还需要去招惹谁?不过,如果这个问句的背后含义是妒嫉的话,我很欢迎。” 浅浅一笑,他是魅惑人心的最佳代表。他爱她,从不隐瞒;他决定了她爱他,结果不会改变;不管眼前她是否爱他,他都无所谓,因为,就如同他说过的一句话——她是他的人,早晚都会是。 在她身后,他制造出一波波温柔,醉人的温柔软化了她坚硬的心,他抚著她乌黑的秀发,他在她颈间烙下一个个细吻,濡湿的吻贴在颈项间,串串的吻、温温的鼻息,他的气味染上她的体温,交融出浓烈的醉意。 “为什么喜欢我?”在逐渐浓浊的呼吸中,她努力保持清醒。 “因为你……高傲、桀惊不驯。” 他忘不了第一次见面,她给他的难堪,这样的女人太稀少,他乐於妥善收藏。 “说到底,你要的只是驯服,如果我表现出卑躬屈膝,你就会对我失去兴趣?” 她说得……有理,不过爱情不就是这样?不是男人驯服女人,就是被女人驯服,驯养她?他有高度意愿。 “来不及了,兴趣已经被撩起,我对你,势在必得。” 他爱她,是吗? 溱汸不敢去猜测,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会花多少时间去眷恋一个女人,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或者比三个月更少;这分钟,他爱上她的高傲,下一分钟,当桀骛不在,胃口尽失。 她该被驯服吗?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只要继续她的骄傲,或许她可以留住他更多温柔,但……为了思颖,她应该被驯服,让思颖对爱情死心,积极走向成功之路。 深呼吸,她回身,四十五度的仰角,她凝视眼前男人,久久,一瞬不瞬。 “这个游戏不好玩。” 摇头,她看不出他有几分真心,不过,就算他给的是真心,她也还不出真意,既然如此,她何必去猜测他的心情。 “什么游戏?” “爱情游戏或者驯服游戏。” “这句话会让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女反弹。”如果爱情不够好玩,不会人人都想沉醉其间。 是吗?更少对她而言,“爱情”绝对不会有趣…… 低眉,她接受了他的吻、他的爱情,狂热缠绵的吻瞬地攫取了她的灵魂,一波波心悸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她晓得自己翻不了身了…… 清晨,溱汸换下护士装扮,这天是她的休假日。 简单的牛仔裤、白衬衫,一年四季她都是同样的装扮。早说过,她不会在自己身上投资太多,而那位自称为男朋友的傅毅爵,也不曾在这方面为她费神,因为,他恋上的是她的人、她的骄傲,而不是她的衣服。 走下楼梯,她的眼光四下搜寻,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餐厅里,星期天他虽不用上班,但他习惯到公司绕绕,处理没做完的公事,他是个尽责好老板。 溱汸走进花园、放慢脚步,蓄意等他出门。 这个时间,小颖应该到舞团去了,如果没有误差的话,她会在十一点左右返回家中,十一点……她看看腕表,她还有时间。 夏天到了,太阳很大,她抬起一只手臂挡住炽热阳光,抬头,她发现天空很蓝,几只小鸟停在树梢,吱吱喳喳说著人类不懂的语言。 她有多久不曾像这样抬头看看天际?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是个多么久远的记忆? 是啊!好久了,那个蓝天是和一个蝴蝶风筝和无数串笑声连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她的双手不用来挡太阳,她一手握住妈妈,一手牵住可能是父亲的男人,高声唱著童谣,一曲接续一曲。 “看什么看傻了?”傅毅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溱汸回神,敛起笑。 品帧苞在毅爵后面。他答应思颖要去看她练舞,再过两天,学校的毕业表演中,她有吃重演出。然后,他还要陪思颖回家面对休假的姊姊,自从上次她们吵过架后,便没有再联络了,思颖对於自己的态度很懊悔,却不晓得怎么找到台阶走下来。 “没什么。”摇摇头,她是一贯的冷淡。 “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一步。”品帧对两个人点头,先行离开。 上次是他挡在思颖和自己中间,品帧对思颖…… 溱汸眼神追著品帧背影,他只是傅家义子,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如果思颖喜欢的是他,会比较没有问题吧!可是又慈呢?她对品帧迷恋的表现,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了…… 品帧对这两个小女生,存著什么想法? “别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看别的男人,我会吃醋。”毅爵扳过她的身体,在她额间贴上一份温存。 “你不是要到公司吗?”溱访问。 “没错,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公司?”询问问,他已经替他们两个人规画好下午的行程。 “不!我要回家一趟,小颖不太会整理家务,要是不回去整理一下,她会摔得鼻青脸肿。” 想起她的迈遢,溱汸不禁摇头。她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看来,你还是很关心她的嘛。” 不是思颖的认知错误,就是品帧的转述有问题,分明是一个爱之深、责之切的好姊姊,被他们说成心中怀恨的坏大姊。 必心她吗?不!溱汸急急否认这份关心,她只是……只是不希望她摔跤,不希望她弄得一身伤,不能跳舞。 “我先走,晚上见。”转身,缓缓跨出三步,溱汸在等他出口。 “我送你。” 三个字传进她耳里,她微微一笑,宾果!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知道,我接过几次思颖。” 他们两人比她想像中的还要熟,难怪思颖会有这种认知,认定她爱他、认定他待她比待任何女孩子都好。 坐上车,一路上,他们没说话,溱汸想著心事,想思颖、想江善薇,想著下一步,她该怎样对付傅易安;而毅爵也不说话,他静默地观察她的表情,猜测她满脑子运转的是什么。 终於,车行到溱汸家门口。 她下车、她转身、她犹豫,最后,她折回车边。 “你想进来坐坐吗?”她提出邀请。 “好。”他没多想,停好车,走到她身旁,两人一起进屋。 “情况还好嘛!没有你说得那么恐怖。”偌大的练舞场占了整个房子的三分之二,再一次,他肯定溱汸对思颖的用心。 “她不会在这边堆东西,摔著了,不是闹著玩的,你该看看我们的房间。” 说著,溱汸伸手打开房门,衣服东一件、西一件随处挂著,思颖懒,常常衣服洗乾净了,不拿到阳台上晒,随手往墙上一挂了事。 满地的垃圾,颇令人沭目惊心。 “够壮观吧!我再晚一个星期回来,恐怕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溱汸弯腰把衣服收齐,拿到阳台上晒,再回头换下床单、被套,拿到洗衣机里,拿起扫把、抹布,她将积了一星期的灰尘整理乾净。 她在打扫的时候,毅爵坐在房里唯一的一张木头椅子上,欣赏她的忙碌。 她是个认真的女人,地板抹一遍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让抹布去证明它的清白。 桌上凌乱的文具,让她一一归类起,直到她认为够了,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四坪大的房间花掉她一个小时整理,称得上夸张。 做完事,她轻松地坐在床沿,环顾四周。每次整好家务,她喜欢像这样坐著,欣赏自己的工作成果。 “整理好妹妹的房间,接下来要整理哪里?你自己的房间吗?”毅爵没想过,连放假日,她都忙得这般精采。 “我们家本来有三个房间,餐厅、客厅和厨房,妈妈过世后,我留下两个房间,外婆一间,我和小颖共用一间,外婆虽然去了疗养院,偶尔,我们有空还是会把她接回家住几天,所以她的房间还是保留著。” “换句话说,你们姊妹共用一个房间、一张床。” “嗯,还共用一张书桌、一个衣橱。” 手在后脑勺间交握,她往后仰躺在床上。回到家里让她松一口气,寻仇的日子并不好过,凝重时时刻刻压在心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你们感情很好?” 靶情好吗?不算吧!她不爱她,对思颖,她只是尽义务,只是……只是要逼思颖代替妈妈完成梦想,她真正爱的人是妈妈不是思颖。 “我对她很严厉。”溱汸说实话。 他走到她身旁,俯视她微皱的眉头。 “你不快乐。” “快乐?”她已经遗忘快乐是什么感觉,自从江善薇出现,自从妈妈得了忧郁症,她的眉头便打上了结,拆解不开。 “你晓得什么叫作快乐吗?”溱汸回问他。 “知道。” “那么,恭喜你,你很幸运,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而她的幸运被他的母亲夺走,从此她不认识快乐。 “我怎么觉得自己被讽刺了,是我太敏感?” 他的严峻在她面前,一天一天消失,她注意到了,他是个愿意为爱情改变的男人,但她能敞开心房,全盘接受他的爱情吗?答案是不能! 学她的动作,他侧躺在她身旁,她的体香窜入鼻息间,和名媛淑女身上的味道不同,没有高级香水味,她有的是清新的肥皂香。 “你不是太敏感,我的确在讽刺你,低阶平民总有讽刺高阶人士的基本权利吧!” “好吧!如果这会让你觉得好过的话。”毅爵从没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自己口中,看来,他真让她爬上天了。 “好过?” 她的计画是——在这一天、这张床上引诱他,当思颖回家,眼见的事实会让她彻底心死。 这种方法很过分,但她没太多时问,距离甄试,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思颖必须及早作决定。 在这个计画之后,溱汸可以确定的是,再没有人会觉得好过。 “你可以教教我,如何诱惑一个男人吗?”她的话让毅爵诧异,怀疑地望住她,他想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 “这句话确定出自你口中,不是因为妖魔附身?” “是你要我爱你的,现代人的爱情不都是从性开始吗?” “你的思想真开放。”不过,他很高兴她的开放,这代表她愿意接受他的爱情不是? “你愿意教我?” “何乐不为?”低头,他亲吻她的眼睫,麻麻痒痒,偷偷地,她笑了。原来诱惑男人不难,只要阐明自己的心思即可。 接下来,他轻吻她的眉毛。 “我的教学方式还好吗?”毅爵问。 他吻她的鼻尖,他吻她的脸颊,他吻她的耳垂,她脸红了、头晕了……飞上云端…… “如果你喜欢的话,请眨两下眼睛。”他说得调皮。 她不能说话了,因为他的唇封住她的,他送给她一个炽烈激情的吻,他掠夺著她的津甜、她的芬芳。 他的大手著她的身体,略略粗糙的掌心,温柔地滑过她每一寸肌肤。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优雅的像个绅士,他诱惑她、蛊惑她,他在她身上点燃簇簇火苗,要求她的心随他摇摆。 陌生的、陌生的狂潮,她不晓得他是如何办到的,抗拒不来,她的亢奋令她全身紧绷。 “你很紧张吗?” “我不应该紧张吗?” “有爱的话,就不会。” “那么……我猜,我还不够爱你。” “你实在诚实得让人生气。” 一阵大笑之后,他褪去两人衣服,俯身,他吮吻住她的丰腴,粉红的花苞为他的造访绽放。 “我不说实话了……”溱汸求饶。 热潮淹没了她,心悸攫取她的知觉,世界在她眼前崩溃……这是说实话的下场吗?那么她不说了! “不关实话的事。” 他口齿不清地持续他的动作,他赤果的身体热情地覆住她,激昂的硕壮抵住她的私密处,她的心墙一块块……缓缓崩塌…… 他粗砺的指节,在蓊郁密林中探索,探索著她不懂的,探索…… 失控了,不论是她冰冷的心,或是她隐藏妥当的爱情,统统失控了…… 捧起她的臀部贯穿她,溱汸紧抿住嘴唇,不呼痛,闭起眼睛,两道柳眉纠结…… 她的表情教他心疼极了,毅爵轻吻著她的耳垂,软声轻哄:“别怕,我在这里,痛的话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哑醇厚,他坚定持续著他的动作,慢慢地,她松眉、他加快节奏;渐渐地,他加重力道,然后,痛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激昂、是神奇…… 本能地,她紧紧攀住他,随著他的旋律起舞…… 毅爵一再再冲刺、一次次撞击,热血奔腾、理智褪尽……他在她身体里,她在他的爱情里…… 第八章 拖拖拉拉,在黄昏时分,思颖回到家,她害怕面对姊姊,害怕从溱汸口中证实——她不爱她。 “品帧扮哥……”拉住他的衣服下摆,她还在犹豫。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旁边陪你。”他低醇的声音稳了她纷扰的心。 “我不知道、知道要怎么问……问姊姊有关日记本的事……如果……”她支吾半晌。 “如果害怕就别问了,很多时候、很多无心的话语,都只是一时情绪造成,说不定那阵子刚好你正在青春期,难搞得很,溱汸气急败坏,才会这样说。”品帧提供她另一个角度想事情。 咦?那部车不是毅爵的吗?他“应该”在公司才对……品帧的表情变得严肃,停妥车子,他牵住思颖的手进门。 走进屋内,他们直向思颖的卧室,门打开,床上交缠的身体震惊了门外的两个人。 蓦地,思颖泪水疾速滚落,串串湿潮淌不停,回首,对上品帧,她满面疑惑。“我看错了对不对?一定是我出现幻觉,如果我再回头看一遍,就会看见不同的景象。” 品帧没回答她的话,一只大手拙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不让她再回头,伤害自己一回。 门口的骚动惊醒床上熟睡的人,睁眼,他们同时看见他们。 “如果你们醒了,把自己整理好,我们在外面等。”品帧努力维持平静。他不能冲动,他的首要工作是保护怀中女孩。 毅爵看一眼溱汸,他猜不透她的想法,看著她默默起身、默默穿上衣服,一句话都不说。 “你后悔了吗?” 拉住溱汸的手,毅爵将她带入怀里,环著她的腰,不许她离开。 他的体温带给她一丝慰藉,但愿……但愿她能就此停驻。 “不后悔。”迎上他,她一点都不后悔。 好,不后悔!这声不后悔,他会力挺她到底。 “我陪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帮你办到。” 牵住她的手,毅爵用一只手穿衣服,用一只手穿裤子,用一只手扣钮扣,三扣、四扣扣不好,溱汸笑出声,伸出手来帮他。 没道理的,这个时候,她不应该有心情笑,但,看他执意牵住她的手,像保证什么似地,她就是忍不住快乐。 手在他身上停留半分钟,眼睛里是他、耳里是他,满满的傅毅爵在她心底占据,眷恋成形,外面的风暴暂且影响不了她,只要有他! 推开房门,溱汸看见伏在品帧胸前啜泣的思颖,咬了下唇,她不应该心慌无措,这一切都是她要的结果,她应该更笃定一点,笃定自己做的事情百分之百正确! “姊,是真的,对不对?你日记里面写的全都是真的,对不对?”从品帧胸前抬起泪流满面的小脸,思颖不经思考,话自口中流出。 “你在说什么?”溱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镇定。 “你恨我、恨我父亲,你在我身上做的所有努力,全都是为了妈妈,你甚至讨厌我说爱你、讨厌我崇拜你,因为你为我做的全是身不由己。”一口气,思颖道尽心中想法。 思颖看了她的日记?太棒了,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搅在一起……咬咬苍白的唇瓣,她挺直腰杆。 “不管我是不是身不由己、是不是乐意,我做了我该承担的部分,剩下的,换你尽责任。” 想挞伐她?无所谓,她全数领受,只要思颖乖乖出国,离开毅爵、离开即将引爆的一团纷乱。 “你从不在意我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你只要我跳舞、跳舞、跳舞!我的生命除了跳舞,就什么都不可以要求了,是不是?”思颖吼叫。 “你答应过妈妈的。”对於思颖的指控,她无话可说。 “不要拿妈妈当藉口,妈妈不会逼我出国,不会逼我为了学舞,放弃生命中美好的一切。” “你不够努力的话,就没有资格站上大舞台。” “我能不能不要大舞台?我能不能作主我自己的人生,能不能只要我的爱情,能不能过我真正想要的日子?就算你是姊姊,你也无权破坏我的幸福……” 说到这里,湿湿的咸水再度泛滥,背靠著品帧,她需要强力支持,才能和姊对峙。 思颖要她的人生,那她的人生呢?她的人生浪费在一个不想跳舞的女孩子身上,她拚了命为她创造舞台,结果,思颖告诉她,她不要舞台只要幸一幅! 幸福呵……她是个连幸福都不敢幻想的女人啊! “你明明知道我爱毅爵哥;明明知道,除了他,我谁都不爱;明明知道我费尽努力,只想获得他的青睐……你告诉我,我们的家世不合,你说他要一个能助他事业发展的女人,结果,你却背对著我,偷偷引诱他。 “还给我,姊,你把我的爱情还给我,我要毅爵哥,毅爵哥是我的。” 思颖向前,拉住她的手,嚎啕大哭。 思颖六岁那年,也曾像现在这般,哭著向她要妈妈,那时她给不起她一个妈妈,而现在,她不能还给她她的爱情…… 溱汸无语,逼回泪水,要演好坏女人,她无权软弱。 “毅爵哥,你喜欢姊吗?”回眸,泪眼迎上毅爵。 他有很多心疼,以前他要求品帧别伤她,不料,到最终,伤她最深的是自己。 “是的,我爱溱汸。你还小,不懂得爱情,等你长大,你会认识真正的爱情。”他的大掌为她拭去满颊泪水,心疼…… “我不小了,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从我们见第一次面时,我就清楚这点,请你不要用我的年龄拒绝我好吗?” 他心疼她……思颖看见了,她投身到毅爵怀里,耍赖著不肯离开,在他的衬衫上面,哭出一团一团渍迹。 心疼、再心疼一点,只要他对她的心疼够多,也许他会改变主意,爱她。 “溱汸是为你好,对於一个舞者,台湾没有太大的舞台。出国去,见见更广大的世界,再过几年,你会感激她的苦心。” 毅爵拍拍怀中的泪人儿,他理解她,她是伤到极点、痛到极点了。 “你不知道,姊根本不爱你。从小,她就是这样子,她拿走所有会阻挡我学舞的东西,从漫画、电视、女圭女圭,直到现在……她知道我为了你,不肯出国,就想办法把你抢走,我姊真的好坏。她不爱你,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思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溱汸的心碎裂成灰,但是她不能放任思颖追逐她自以为是的爱情。 “把眼泪擦乾,收拾行李,六月底,我陪你去甄试。”冷冷地,溱汸抛下决定,离开客厅,走进厨房。 客厅里,毅爵安抚胸前女孩。 “别怪姊姊,她不太会表现自己的感情。”毅爵说。 “她恨我,她恨我和我爸爸,她说过要不是我们,她现在还和妈妈一起过著快乐的日子。”泪水渐渐止歇,思颖接过品帧递来的面纸,擦去满面狼狈。 “她常言不由衷。”毅爵替溱汸说话。 “她不想照顾我,只是答应妈妈的事,她不能不做。” 从前,她以为姊做这些,全是因为疼她、宠她,姊把她放在掌心爱惜,她是姊最珍贵的宝贝,没想到…… “相信我,她是真心为你好。” “把你抢走,也叫为我好?”如果这样算好,她宁可全世界的人都对她坏。 “不是溱汸抢走我,是我抢走你的姊姊,我喜欢她很多年了。”这是毅爵首次对别人表露他的爱情。 “有我喜欢你那么久吗?从我第一次见过你,我就决定要嫁给你了。” “思颖,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并非单方面的感觉。” “你对我很好啊!又慈说,你从不对女生多说一句话,你对我是特别的,对不对?”思颖要逼他承认,他是爱她的。 “我承认我喜欢你,但那种喜欢无关乎爱情。” “而你对姊姊的喜欢是属於爱情的那种?”她反问。 “对!”他的回答不容置疑。 “那……我失恋了,怎么办?你确定你不会改变主意,换来爱我?说不定我再长大一点,就会比姊姊更美丽。” “傻气!我喜欢溱汸,不是因为她比你漂亮,而是因为她是她,是我一辈子的女人。” 事实横在眼前,心被重重敲捶一下,很痛!但还能够忍受,她不觉得尴尬,只是伤心爱情不能回收。 “先听姊姊的话,出国一段时间,也许在那边,你会找到生活重心,如果你害怕一个人出国的话,品帧陪你去好吗?”毅爵说。 毅爵看品帧,和他互换一个会意眼神。 “品帧扮哥……”她回眸,他微掀的唇角抚平她的不安。 “想不想我陪?”品帧问。 “嗯。” “是——嗯,我想你陪;还是——思,我不想你陪?” “我想你陪,可是……出国真的会比较好?” “不用急著作决定,走,我们先出去吃饭,你一定饿坏了。”接手思颖,品帧将她带离开穆家。 送走品帧和思颖,毅爵走人厨房,看见溱汸用尽全力刷洗满是污渍的炉具,偶尔一抬手,抹去颊边泪水。 他第一次看见她流泪,在没人的地方、没人的时候。 她太倔傲,宁可一个人伤心,也不教人看见她的软弱,他不晓得她心中的伤痕有多少,只想在往后岁月中,抚平她所有委屈。 他从不是个体贴的男人,但他愿尽全力体贴这个孤傲女子。 毅爵走到她身后,揽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一会儿,吸气,假装自己没事。 “我马上就洗好了,你先回家,我等思颖回来,和她谈一谈,就回你家工作。”她的语调轻松,仿佛刚刚的拭泪动作,是毅爵的幻想。 他想,她需要空间,於是他把空间让给她。 走到外面,坐进自己的车内,静待她恢复。 五个小时,溱汸整整洗了五个小时,连同庭院、阳台、浴室,她拚了命洗,仿佛她洗的不是房子而是她的心情。 五个小时后,她走出房子,思颖没回来,她焦虑地在门口徘徊。 毅爵下车,走到她身旁。 “品帧陪思颖出去走走,你不用担心。” 点点头,几不可辨的谢谢出自她口中,她承了他的情、受了他的恩,只不过……她能还他的,仍然只有恨! 敲开品帧的门,这是溱汸第一次到二楼,门后,品帧用一双审视的眼光望著她,她淡淡的承受了。 “我能进去吗?”溱汸问。 他让了身,让溱汸进门。 一时间,他们对立无语,尴尬在两人中间传递。 自从那次之后,每次她放假回家,品帧便把思颖接走,她晓得,思颖在躲她,而他在保护思颖。 她从毅爵口中得知,思颖答应到英国,品帧为了陪她,自愿调到英国,让傅易安留在国内照顾妻子,明天,将是他们远行的日子。 “要我请你坐下吗?” “不!我来……只是要谢谢你说服思颖。” “说服她出国?”说来说去,她还是坚持、固执,非要思颖照著她设定的路定。 “对,我感激。” “不用感激我,是你和毅爵那幕彻底伤了她的心,她选择了逃避。你会不会觉得,你下的药太猛?” 双手横胸,他也不赞成思颖不成熟的迷恋,但他不主张用这种方式,毕竟思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生,用这种残酷的手段让她对爱情死心,太不仁道。 他看出来了? 她眼中的疑问证实品帧的想法。 “是的!我看出来了,如果你和毅爵之间已经亲密到这等程度,不用冒著被思颖看到的危险,非要在你家里进行。几乎每个晚上,毅爵都在你的房里度过,不是吗?” 溱汸没作声,她担心的是,他有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思颖。 “那天早上,你在院子里,目的是等待毅爵,将他带回你家中,演一场戏给思颖看,只不过……在计画里面,你打算彻底牺牲吗?还是思颖太晚回到家中,让情况变得失控?”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思颖愿意出国了。这里有一百万,以后我会每个月将她的生活费存进去,麻烦你替我转交给她。”她将存摺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影响甄试情绪。” “你真的是个很『尽责』的女人,把遗愿交到你手上,谁都可以安心。” “不需要讽刺我,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那么你和毅爵是对的吗?” 他问住了她。溱汸明知道,他们之间是错误的,是不该容许情况往下发展的,但她是个愚蠢女人,她任由他爱她、任由他相信她爱他,她不去控制情况,让情况控制了她。 几度午夜梦回,几次欢情过后,她懊恼悔恨,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葬身漩涡,可是,每个夜里,毅爵出现在她房间,她又克制不了自己,在他怀中寻求安全。 “说,你和毅爵之间是对的吗?”再一次,品帧逼问她。 “是错的。”她实话实说。 “你并不爱毅爵,却为了逼思颖出国和他上床?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品帧叹口气,她是谜样女人。 不管他理不理解她,她只能请托他。 “这里有一封信,如果哪天,你要离开思颖身边,或者,思颖执意和毅爵在一起,谁都管不了的时候,请把信转交给毅爵或思颖。” “转交?那时候你会在哪里?为什么你不亲手交给他们?”品帧臆测,她有离去的打算。 溱汸笑而不答。 “思颖是个要命乐观分子,她看事情很单面,容易受骗,往后在她身旁,请你诸多帮忙。” “你仍旧关心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宁愿她恨你?”品帧问。 恨?思颖有足够的理由恨她,在事情揭晓的时候。 “你喜欢思颖,对不对?请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很奇怪,你选择了我,却不准思颖和毅爵在一起?为什么?毅爵条件比我好太多了。” “因为,你是真心待她好,我放心把她交给你,请别让她受伤害。”她的真诚只对他。 “好吧!傍你一个忠告,毅爵不是一个你玩得起的男人。” 是啊!她怎会不知道他不让女人玩弄於股掌间?所以,她已经做好下地狱的准备了。她苦笑。 这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溱汸好佩服自己。 “你真的不爱他?” 见过毅爵的女人,哪个不是芳心暗许,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没想到穆溱汸竟不看在眼里。 “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溱汸反问。 “爱是奉献。”品帧没多想,便让答案出口。 “你呢?你认为爱是什么?” “爱是谎言。” 轻轻四个字,她旋身离开品帧的房间,打开房门,又慈站在那边,不敢相信的脸上,有很多伤情。 “溱汸姊,我真的不信你是这种人,妈妈说的对,你、你不要脸,你是世界超级大狐狸精,你抢了思颖的毅爵哥,又来抢我的品帧扮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坏?我不要喜欢你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讨厌你,讨厌、讨厌,我讨厌死你了!” 又慈的话一句句打进她脑袋中,很好,她成了全民公敌,走到哪里都是过街老鼠,看来,她必须加快动作,完成…… “又慈,你在胡说什么?”品帧拉过她,她投入他怀中。 在她背后,溱汸隐隐听见品帧在替她解释。 其实,不需要,她做事从不需要解释,对也好、错也好,她根本不在乎谁的评价。 毅爵不在、傅易安也不在,他们有一场应酬,本来又慈也要跟去的,可是她身体不太舒服,便留在家中休息。 早早地,两个病人上床,仆人也退回下人房。 对著镜子,溱汸梳起发髻,拨拢刘海,换上一袭芭蕾舞衣,微微笑起,她幻想著江善薇惊惧眼光。 缓缓起身,慢慢走出房间,走过长毛地毯,昏黄灯光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阴暗,旋开把手,她走进屋内。 “是谁?你是谁?” 睡眠不深的江善薇睁开眼睛,一个芭蕾舞者的身影立在眼前。 “忘记我了?”溱汸轻问。 “穆、穆……穆意涵,你是穆意涵?救命啊!表啊、鬼啊……救命……”她拚命拍打床侧,哭喊救命。 “你走开,是你自己要自杀的,不关我的事,走开走开!”她连声尖吼。 “妈妈,你怎么了?”睡在她身旁的又慈被吵醒,揉揉惺忪睡眼,打开床头灯。 她的动作让溱汸一时反应不过来,来不及逃走,触目的是又慈的满眼惊惶。 又慈怎么会睡在这里?她该留在自己房间里面的啊!她的计画中没有别的受害者,她要的只是江善薇。 别过脸,溱汸不想她看见自己。 “鬼……”唇瓣张张阖阖,心提在胸口。又慈紧紧捣住嘴,真的是鬼?她看见了……不是妈妈的幻想……又慈吓得喊不出声,蜷缩成团的身子止不住颤栗。 “鬼啊,她是鬼,穆意涵的魂来找我报仇了,我知道她恨我,她恨我啊!” 江善薇哭得呼天抢地,丝毫没发觉心脏不好的女儿,拚命压住自己的胸腔,呼吸不来。 是溱汸发现了又慈的不对劲,她冲上前,拉开挤压在她身上的江善薇。 “不要,你要的是我,不要抓我女儿。”江善薇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嘶喊。 “你不放手的话,她死了,别怪我!”溱汸出声,江善薇这才认出是她的特别护士。 怔仲间,江善薇放手,愣愣地看著她替又慈急救,一连串的念头闪过,厘不清的东西太多,突然,她放声大叫,凄厉的声音传遍整栋别墅。 没多久,管家听见呼救声,带了几个人上楼。 “叫救护车!快!” 溱汸对他们喊话,情况一团混乱,尖叫的江善薇、心脏病发的又慈,还有一堆手足无措的下人,几乎让场面失控。 终於,救护车送走了又慈,溱汸被下人拿绳子捆绑在椅上。 终於,接到通知的傅易安返回家中,情况才稳定下来。 “又慈呢?”溱汸急问傅易安,这是她最焦心的问题。 “她应该没事,毅爵赶到医院去了。”傅易安回答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没害死又慈不够,还想再来一次?”江善薇尖酸,谁都不准戕害她的女儿。 “你为什么这么做?” 暗易安走到溱汸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审视她的五宫,凭外表判定一个人太过主观,但他直觉,她不是个坏孩子。 “公道。”冷冷地,她敲出两个字。 “傅家欠你公道?” “是!” “你用装神弄鬼来讨公道,说给谁听,谁都会觉得是笑话。”推著轮椅,江善薇跟著到她面前,手扬起,眼见巴掌就要落下。 暗易安接住她的手,不让她得逞。 “毅爵告诉过我有关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以为你会成为傅家的媳妇,没想到……” “高攀不起。”又是冷冷几个字,封杀了他的自以为是。 暗易安看著她倔强的脸,看来她是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他问:“可以说说看,我们之间的恩怨吗?” 看著他真诚面孔,无害、诚恳,当年,他也是用这副表情,成功地偷走妈妈的心,然后用一段浪漫、一场爱情,亲手毁掉妈妈的吗? 艰难开口,溱汸吐出三个字:“穆意涵!”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傅家夫妻同时倒抽一口气。 “意涵……意涵……”易安喃喃自语。 是的,这个名字於他何止是恩怨,还有歉疚和深刻的情恋。他爱她啊!曾经,他以为他们会长相厮守、结发白首,哪里晓得…… “你敢说你们没有负愧?没有的话,你为什么夜夜睡不安稳,为什么要靠背诵佛经才敢闭眼?是你!你害死我妈妈!” 对著江善薇,溱汸声声指控,她忘不了那些蜂拥而上的媒体记者,忘不了她的句句苛刻,更忘不了,她是如何把她们赶出家园。 “你是意涵的女儿?难道你是易安的……”江善薇颤巍巍问。 “不!穆意涵是我姑姑,可是她拿我当亲生女儿看待。” “你是贝贝?你长这么大了,这些年我四处找你,你还好吗?”易安诧异。 握住她的肩膀,傅易安忘情。曾经,她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孩,他抱著她从海岸线这头跑到那端,银铃般的笑声,伴他度过甜美一段。 “没错,我是贝贝。出事当时,我真的好想问你,妈妈被她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口口声声爱妈妈,为什么一出事,你就消失不见?由著你的妻子发布不实谎言,由著她将妈妈推下舞台,你真的很残忍!” “对不起……对不起……那时候我不在国内,等我回国时,一切都无法挽回,我试著找寻你们,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要不是那则讣文,我根本不知道意涵已经离开人世间。 “你记得的对不对?十二年前我们在你妈妈坟前见过面,当时,我心乱如麻,没想到该把你接回家里照顾,后来,我后悔了,却再也找不到你。 “贝贝……这些年你辛不辛苦?是我不好!幸好现在我找到你了,往后我会尽一切力量补偿你。” 他的懊悔很诚恳,让她难怀疑这些全是谎言。 暗易安替她松开绳子,双手环抱住她。吵著吃棉花糖的小女孩长大了,多年辛苦将她磨练出倨傲性情,意涵知道了,一定会好心疼! “你该补偿的人不是我,是妈妈。”溱汸别过头不说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辈子我欠她的还不起了,但愿我还有下辈子。” “唱高调!” 要谈下辈子,好啊!下辈子她会捐三千万给儿童福利联盟,下辈子她开免费安养中心提供给全世界老人,下辈子?哼!开空头支票谁不会? “不管你相不相信,失去意涵是我心中最大的痛,这个痛跟著我十几年,未曾放下。”喟叹,他的脸上有著深沉悲恸。 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江善薇突然插进话—— “没错,穆意涵是他心中的痛,要不是我用尽手段,当年他会娶她进门……贝贝,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陡然改变的口气,让易安和溱汸都觉得奇怪,没了尖酸、没了苛薄,她不像平日的江善薇。 “你怎么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冷嗤一声,她眼里净是不貭。 “你该相信我,当年,意涵不知道自己是易安的外遇,我的出现,让她差点疯狂。 你知道吗?我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曾经,我们是最要好的同学死党,后来我成了她的大嫂,再后来又变成她的情敌,更甚至,她一手替我扶养女儿……算算,是我负累她太多……” 话到此,她的严厉苛刻不见了,换上落寞悲泣的表情,她看来像个真正的病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隐隐地,心跳频率在狂飙。 “贝贝……你是我的女儿啊……”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你骗我!”溱汸瞠目结舌,不相信。 “我回去过穆家找你,但你外婆骗我,说你三个月时就夭折了,我很伤心,我恨死了穆家人,恨他们没好好照顾你,恨他们杀死我的女儿。 “一旦让我得知意涵是易安心中那个女人时,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报复,我利用易安不在国内的时间,用最激烈的手段将她拉下舞台,我要她受苦,要她受受我失去女儿的痛苦…… “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活著,你长大了,长得那么好……好到学起我当年,向待你不公的人索取报复……”幽幽地,江善薇说出没人知晓的那一段。 频频摇头,她消化不了耳中讯息。怎么会?她和自己……天!那她和毅爵,原来他们才叫作,天啊……乱了、乱了…… 她是怎么了?费尽心思的复仇计画,居然是个大笑话?原来是这层血缘关系,让又慈一见到她,就非要她留下来照顾不可;也是这层血缘关系,让对女人不感兴趣的毅爵对她破了例,天……是天愚弄了她,还是她愚弄了自己? “贝贝,对不起,我真的抱歉……” “走开!我不承认你,永远都不会承认。”啪地,溱汸挥开江善薇的手。 她的报复性格竟然是遗传到江善薇?江善薇报复妈妈、她再回头报复自己亲生母亲,她和哥哥、她吓得妹妹心脏病发,不晓得接下来,还有没有更荒诞不经的内幕? 好好笑哦!她演的人伦大悲剧,怎么剧本改著、改著,改成了笑闹大烂片?是不是等她这个蠢演员一出场,就要等著观众砸空罐…… “贝贝……对不起……”江善薇再一次靠近她。 “你们叙完旧了吗?”一道冷冽的男音插进来。 溱汸抬眸,他冷肃地望著她。她晓得她的地狱来临,真正苦难在前面等著…… 编注:欲知故事的精采大结局,请翻阅贪欢375心动·动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