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人泪娃儿》 楔子 天大寒,瑞雪纷飞,地上积层厚雪,单薄的孟家女儿一字排开,跪在府衙门前。 她们个个身体瑟缩,红唇冻成青紫,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她们的坚持。 “蓝儿,先带妹妹们回家,不要再跪了,大老爷不会放你爹出来的。”陪她们一起来的王大叔,舍不得小娃儿受苦,想拉起她们四人。 她们是石头村里,孟秀才的女儿,孟予蓝、予青、予橙、予墨。 石头村顾名思义满地石头,不易耕作,幸好有一弯澄澈溪流,带来少许渔获,让石头村民不致饥寒交迫。 连着两年大旱,石头村里的男人,纷纷往扬州城里找工作,赚了钱好送回石头村养家活口。王大叔是这样,李大伯是,张大哥是,孟秀才自然也是。 去年,孟秀才受聘,到城里苏老爷家教导公子、小姐读书习字。临行前嘱咐她们要好好照顾体弱的娘亲,四个乖巧女孩应了,尽心尽力张罗起一个家庭。 年初,她们的娘亲熬不过一场风寒,病逝家中,她们托人到城里找爹爹回家,哪里知道,恶耗接踵而至。 回乡的张大哥带来口讯,说她们的爹爹被关入府衙大牢。 草草葬过母亲,四姐妹带着简单行李,一路迢迢来到城里找王大叔帮忙。经四方打听,才晓得事情经过——苏府姨娘丢了几样首饰,家丁遍寻不着,后来居然在孟秀才房里找到,加上大小姐和二少爷指证历历,说他们经常看见夫子在娘的楼阁跗近鬼祟。 这一来,人证、物证齐全,孟秀才被判服役三年。 “大姐,爹爹不会偷人财物,是不是?”年纪最小的墨儿问。 “当然是,你忘记了吗?爹爹是怎么教我们的?”年方十岁的蓝儿回答。 “爹爹说,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事,不做。”青儿接口,她是孟家老二,身体最弱,她呵着冻僵的双手,小小脸蛋苍白无血色。 “爹爹是被诬赖的,我要他们还爹爹一个公道。”橙儿义愤填膺。 “就算想替你们的爹讨回公道,跪在这里也没用处,要不,咱们先回村里,大伙儿凑凑银子,请一名状师帮孟秀才翻案。” “王大叔,请状师要很多银子吗?”天真娇憨的墨儿问。 “这行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托人打听。”王大叔抓抓头,想不透自己怎么会成了她们的救命浮木。其实他不过是个粗人,字没认得半个,只是看到无依的小甭女,谁都会想伸手扶上一把。 “再贵,我们也要找回爹爹的清白名声。”急躁的橙儿说。 “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想办法将爹爹救出来。”蓝儿站起身,将青儿扶起。 在一行人将转身离去时,府衙大门开启,四人齐回头望。 “喂!你们是不是孟秀才的家属?” “我们是,官大爷,你们要放我爹爹出来吗?”墨儿冲向前,不顾一脸眼泪鼻涕,拉住辟差衣袖问。 “你们等等。”他不耐烦,甩开墨儿,回头向里头招呼。 没多久,扛着破草席的差爷走出来,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搁,大声宣话。 “孟秀才犯窃盗罪,罪证确凿,判刑三年,今晨在狱中畏罪自杀,遗体发还家属安葬。” “畏罪自杀?不可能啊!爹爹向来义理,他不愧天、不怍地,为什么要畏罪自杀?是不是你们伤他、刑他?还是你们弄错?”橙儿追着离开的官差后头问。 辟差见她年龄小,不与她计较,一个动手,把她推倒在满地银白间。 蓝儿伸手,颤巍巍地打开草席一角,泪水成串滚下,还没掉到地面已成冰珠子。 是爹!他不合跟,他死不甘愿啊! “爹爹,您不能死,您死墨儿就没有爹爹了,墨儿不要、不要啊……”墨儿趴在孟秀才身上,声泪俱下。 橙儿听见墨儿的哭嚎声,跪爬到爹爹身边。“爹,是您弄错,还是他们弄错?您不会自杀的,是不是?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您怎会伤自己?” 橙儿从小活泼好动,身上常常弄出坑坑疤疤,让娘看得好不心疼,自从爹爹跟她说上这话之后,她开始仔细起自己的安全,不再让娘心疼不舍,可……爹,他怎能让她们姐妹伤心? “爹,这回青儿听话,不哭。您常说,青儿爱哭不好,青儿的泪换不回既定的事实,我懂了,我会用力量改变事实。就算一生为奴为婢,我都要赚足够的银子,为您请来一个好状师,还您一个光明磊落的名声。” “青儿说得对,橙儿、墨儿不哭了,我们要留着力气为爹爹翻案,让世人知道,爹爹是个饱读诗书、贤达明德之士。”蓝儿敛去泪水,记起身为大姐德责任。 话说到这里,孟秀才德眼睛缓缓闭起,仿佛安了心,不再牵挂。 “你们能这样想最好。走!我们先将你们德爹送回石头村,跟娘葬在一起。之后的事,再好好参详该怎么做。”王大叔说完,忙起身雇车。 点头,四个懂事女娃,拭去泪水,为爹爹整理遗容。 ?????????※?????????※?????????※ 葬过爹爹,蓝儿、青儿、橙儿、墨儿在爹娘坟前许下誓言。 夜里,四个小女孩坐在爹娘生前的木板床上,围成一个圈圈儿;明天大家就要跟着牙婆离开,各分东西了,今晚,谁都睡不着觉。 蓝儿拍拍妹妹们的肩膀,抚抚她们的头,要是有能力,她怎舍得让她们离开身边。垂首,她从袋中拿出帕子,打开帕子,里面包着四块断玉。 “这是爹爹娶娘的时候,送娘的玉镯子,娘病重时,硬要将它从腕间拔下,不小心摔断了,娘嘱咐我,把它们镶成链子,让我们一人一条,戴在身上作纪念。眼前,大姐没钱镶链子,你们一人—块,带在身上吧!” 碎玉送到妹妹手中,冰冰的小手相触,一阵鼻酸,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青儿眼眶里滑下。 “青儿,你的身体最弱,到王府去帮佣,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染上风寒。” “大姐,青儿知道,我们约了十年不是?十年后我一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攒下的银子,给爹爹请个好状师。”青儿承诺。 “对,我们不但要告倒苏家,也要将昏庸愚昧的县令——吴知才,给告出一鼻子灰。”橙儿忿忿难平。 那日,领了爹爹回来,村里的姨婶叔伯看过爹爹身上的累累伤痕,都认定爹爹不是自杀,而是用刑过度,熬不过,才会离开人世。 “橙儿,你这急性子最让我担心,要记得,到长孙家你是当婢女的,凡事要柔顺,要听主子的话,不要过度谈义气、处处讲公平,面对主子,你没有对峙的权利,知不知道?”看着三妹,眉峰拢起,蓝儿很难不操心。 “大姐,我知道啦!我会听话、不顶嘴、不乱发脾气,努力当个好婢女,存够钱替爹爹翻案。”橙儿点头,下定决心。 “墨儿……”蓝儿刚刚开口,墨儿就接下她的话。 “大姐,我知道,墨儿年纪小,家事做得不好,到景老爷家里要多看、多听、多学习,受点委屈没关系。”墨儿懂事地说。 “知道就好,要牢记十年之约,十年后的腊月初十,一定要回到石头村,我们的家里。”蓝儿重复提醒。 “我们会的。”交握着彼此的手,不管分隔再远,她们的心永远相系一起。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四颗小小的头颅紧挨在一起,这一别……将是十年啊! 第一章 在颠簸的驴车里,墨儿挨着牙婆坐,她仰起一张小脸,拉高帘子,往窗外观望。 这里和家乡的风景相似,一丛丛茂密竹林,一弯浅浅小溪,连天上的云彩都和家里的一样,亮得教人心悦。 露出嘴边涡涡儿,笑开,墨儿喜欢这里! 扳开细小指头,一、二、三……八、九、十,大姐说十年后大家都要回石头村,给爹娘盖新坟,还要请个状师把坏人抓起来,关进监狱里。 这件事挺重要的,她可千万不能忘记,十年……十年后她就十七岁了,到时,她得灵光些,别把这桩事儿给忘掉。 歪着头,敲敲脑门,她要把这桩事给牢牢钉进头脑里面。 “小墨儿啊!你在想什么?” 连着半个月奔忙,心想送走这个小丫头后,就可以回家好好歇上几日,牙婆——吴大婶心情陡然轻松起来。 “吴大婶,咱们还要多久才到景老爷家?” 墨儿的稚女敕嗓音听得人心也跟着甜滋滋,这娃儿要是拿来当媳妇儿,准教公婆给宠爱至极。 “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大婶跟你讲,这景家老爷早几年殁了,只剩下夫人和少爷,你别一进门就冲着人家年轻公子喊老爷,知不?” “墨儿记住。”墨儿认真点头。 “这景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顶多算是小康。现在景少爷年纪渐长,有位高人看上他资质佳,觉得他是块可造之材,要带他离家学艺,但他心里挂着常年生病的娘亲,迟迟不敢成行。不过为儿子前途着想,景夫人坚持要他跟师父走,才想找个丫头来作伴儿,你要尽心尽力服侍,记起没?” “嗯,墨儿知道。” “你要乖乖的,景夫人是我的旧识,人挺好相处,你又是这副讨喜性子,说个没准,得了婆意,你就成了景家媳妇。” “当媳妇比当丫头好吗?” 大姐说她们要当婢女赚钱,可没说要当媳妇儿赚钱。 “当然好得多,当媳妇可以大鱼大肉,不像丫头,三餐青菜豆腐,吃得一脸酸黄相,还有呐,当媳妇儿你就能天天和少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当个人人羡慕的少女乃女乃。”牙婆让她的天真给逗乐。 这样听来,当媳妇很不错呢!她要把大鱼大肉的银子给省下,交给大姐,到时大姐肯定会夸奖她,不再念她不会算计。 “吴大婶,我一定会乖乖听话。” “想当景家媳妇啦!唉……我要有个儿子,就把你留下来当自家的小媳妇儿,你这模样,怎么瞧都教人欢喜。” 吴大婶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墨儿嘴里,口水一沾上糖,变成甜水,好好吃的东西啊!这一定是蛆蛆说的糖球儿,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 “吴大婶,你每个月给我半两银子,墨儿到你家当媳妇儿。”在她眼里,再没人比给她糖球儿的吴大婶好。 “傻瓜,吴大婶没这福分,你乖乖到景家去,往后是好是坏全看你的命。”说着,她把怀里所剩不多的几颗糖球全塞进墨儿手里。 “留着慢慢吃,这村落离城里有些距离,往后想买也没那么方便。” “谢谢大婶,以后墨儿长大,会挣大把银子,买很多很多糖球给您送去。” “好丫头,人家给你一分,你还人一两,这气度胸襟,摆明你将会是个福气富贵的好命人,眼前的辛苦不会为难你太久。” 模模墨儿的头发,牙婆有丝丝不舍,才十几日的相处,就让人不得不把她疼进心坎里去。 “吴大婶,景家到了。”赶车的马大叔说。 墨儿和牙婆下车,临进门前,她没忘帮墨儿拨拨刘海,拉正衣裳,把刚叮嘱的话再说一次。 ?????????※?????????※?????????※ 景家不大,一间厅、两间房,房后头搭起厨灶和茅厕,屋前围起小篱笆,养几只小鸡、小鸭和条温驯的大黄狗,屋旁开辟一小畦莱园,几株枯黄的蔬菜在冬风里摇摆。 听说,景老爷曾入朝为官,为人清廉公正,颇得百姓爱戴,只可惜后来一场大病,迫得他不能不从官场退下,还乡休养,满怀抱负不得实现,郁悒而终。 他将所有得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尽心教养,直到辞世前,还谆盼着他能继承衣钵。 一入门,墨儿没等人吩咐,乖巧地对着座上的景书阌和程氏鞠躬。 “夫人好、少爷好,我叫墨儿,往后请你们多多照顾。” 眼前的小人儿,程氏第一眼就喜欢上她,虽然身子骨看起来柔弱些,年纪也稍嫌小,不过,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娃儿任谁都要捧在掌心疼爱。 “来。”程氏招手墨儿,要她站到自己面前。“你叫墨儿?” “回夫人话,我叫孟予墨,爹娘和姐姐都喊我墨儿,是砚台笔墨的墨字。 “回答得好清楚,你念过书?” “念过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和一些诗词,爹爹本来说今年开春要开始教我学中庸,可是……”说着,两泡泪水含眶,她忍住哽 “可是怎地?”握起墨儿的手,她用手巾为她拭泪。 “他死了,再不能教墨儿念书……” 忽地,她想起大姐说过,当人仆婢是不能哭的,要时时讨主子欢心。擦去满脸泪,她憋起一张笑脸。 “这样……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爹娘去世,我还有三个姐姐,她们和我一样,到旁人家里为婢。” “墨儿放心,我们会好好待你的。” 景夫人这话表明了她将被留下,墨儿忍不住喜形于色。 “娘,她太小,不适合。”景书阌反对。 墨儿转头看向景书阌。 是一个好好看的大哥哥耶,虽然他眉头高高皱起,一脸的不欢喜,可是他浓墨的飞眉、深邃的眼睛,让人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那池墨水中。 她下意识走到他身前,仰起头对他说:“大哥哥,墨儿七岁,我在家会洗衣、会烧菜、会养鸡抓鱼,还会上市集帮大姐买东西,我一点都不贪玩哦!我一定会好好服伺夫人,你不用担心。”她向景书阌保证。 “是啊!墨儿年龄虽小,做事可利落啰。况且你娘想找个伴,总得找个喜欢的,免得天天相对,怎么瞧都不乐意。再者,墨儿年纪小,要求不多,一个月不过半两银子,你再合计合计。”吴大婶帮衬着说话。 “书阌,就她吧!我好喜欢她。”程氏慈蔼地望向儿子,自丈夫过世后,她已经习惯儿子作主家里大小事。 “好吧!”眼观娘亲笑颜,他有些为难却不忍违拗。 “少爷,你别烦心,墨儿一定加倍努力工作,不让夫人委屈。” 墨儿话说完,整屋子人全笑开,吴大婶走来拉住她的手,说:“你有什么本事让夫人委屈?讲来听听!” “我听话、不调皮,不恶作剧,不会让邻居上门来跟夫人告状。”她说得头头是道。大牛哥哥就是调皮捣蛋,四处让人告状,牛婶婶才会委屈难受的呀! “傻墨儿,你到夫人家为婢,就是个大人啦,哪能做些小孩行径让夫人伤脑筋。”吴大婶笑说。 这孩子还弄不清状况,毕竟是好人家孩子,虽穷却也呵护备至,疼出一副简单性情。 景夫人模模墨儿的头。“别欺弄孩子,她才多大呀!墨儿,你要不要出去玩,我请大哥哥陪你四处看看,好不?” “墨儿不贪玩的,我可以开始淘米煮饭。”卷起袖子,她要开始努力。 “不急,天还早呢!书阌,你陪墨儿到附近逛逛,我好多年没和吴大婶聊天,趁这回她上家里来,我们要好好聊聊。”程氏递一颗果子给墨儿,笑着拍拍她的头。 书阌点头,领着墨儿转身往外。 凝望儿子和墨儿离去的背影,程氏淡淡笑开,好一对金童玉女,怎样看都登对儿。 吴牙婆坐到程氏身旁,拍拍她的肩。“听说墨儿她爹是个秀才,你就没见她那三个姐姐,水葱儿似的美人,可惜命苦啊!要是我家有群像样的儿子,我准把她们全留下来,免得她们各分东西。”吴大婶想起离开石头村那日,四个小女娃儿泪眼相对,忍不住唏嘘感叹。 “要是我们家阔绰些,也许能把她们全收留下来。”程氏仁慈。 “我知道你心慈人善,不过每个人有自己的命数,我想那三个丫头,个个知书达理,不会受苦太多。她们很担心年纪最小的墨儿,你能善待墨儿,她们就感恩不尽了。对了,书阌几时要离开?” “就这几天吧!我们一直在等墨儿来,这孩子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 “我看这孩子,肯定是要飞黄腾达,可惜你家老爷看不到,不过……九泉之下总是安慰了。” “可不是,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事都是他一个人承担。” 说起儿子,程氏止不住神采飞扬,言语里皆是得意,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啊! ?????????※?????????※?????????※ 书阌走路速度很快,她在后面一路小跑步追着,好不容易追上,抚着微喘胸口紧紧跟随。 墨儿安静地走,不敢发出声音,害怕他眉头高皱,又要让吴大婶带她回家。石头村家里没人了呀,她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从这条路直走,是王女乃女乃家,有急事可以找她商量,她和我们家很熟。” 书阌突然停下脚步,墨儿一时没发觉,整个人撞上他的后背。 揉揉扁掉的鼻子,她来不及呼痛,忙回话。“墨儿记住了,前面是王女乃女乃家,有急事可以找她商量,她和我们家很熟。”她一字不漏地把话说完。 冷眼观她巴结模样,书阌没做表情,却也没和她计较。 “村里一个月有两次市集,要是家里缺什么,平日先用纸笔记下来,别临时丢东忘西,漏掉要买的东西。” “没错没错,大姐也这么说,她平日在家里教我们要记事记账,才不会事到临头,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橙儿姐姐老忘。”想起姐姐,她笑出声。 书阌横她一眼,没回应墨儿的话,自顾自往下说。 “镇上有个何大夫,他每个月都会上家里来替娘看病把脉,你要提早把诊金预备起来;这里每年秋天是旱季,天不落雨,有时家里那口井会干涸,你要到溪边去提水,就是我刚刚领你去的那条溪;平日闲暇,种种蔬菜,我娘喜欢吃时鲜果菜;钱款我放在镇上的来富钱庄生利息……” 书阌讲过一大串后,突然停下。转过身,看她,叹口气…… “少爷,怎么啦?你不继续往下说,我头脑里正在记呢。” “墨儿,你才七岁?”冷漠暂时卸除,娘说得对,她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 “是啊。”眼巴巴看着少爷,墨儿不敢让笑脸垮下。 “才七岁,你怎能做得来这么多事?”离开家,他有许多不放心,可是和师父约定好的日子已近,他等不及下一个新婢报到了。 “二蛆说我可以的,以前我娘生病时,都是我在熬药,娘常夸我药熬得仔细;虽然我个头不够高,晾衣裳要搬矮凳子,不过,我衣服洗得可好了……少爷,你别赶我走,我一定认真干活儿,把夫人服伺得很好。”垂下眉,他看见她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在小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你一个人离开家,不想亲人吗?”他问。 “想!可是不能……”抬起眼,不确定他眼里的温和是不是自己看错。 “为什么不能想?”他也将离开家、娘亲,虽未成行,他的思念已经泛滥成灾。 “想起爹爹、娘和姐姐,我会忍不住掉眼泪。可是大姐说,当下人的要时时微笑,不可以哭丧一张脸,主人会不高兴的。少爷哥哥,吴大婶说你要跟着师父学艺,不能留在家里,到时想家,师父会不会骂你?” “不会吧!”她的娇憨撞得他心脏一阵缩痛,她的处境比他更艰难,他不该再挑剔苛求。 “好好哦!他在她眼中看到光彩,似乎可以光明的想家、想念亲人,是种莫大的幸福! “你想家的时候偷偷躲到外面哭,只要别让我娘瞧着就行了。”板起脸,他又回复冷冰冰的模样。 他不反对她伤心?墨儿露出甜滋滋的笑容。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少爷给她大恩典,她一定会尽全部心力工作回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夫人,等你回来。不用担心心,吴大婶说我很能干的。”她抬出吴大婶来帮她的“能干”做保证。 墨儿的真诚尽入眼底,他只不过允许她展露情绪、有权想家,值得她那么兴奋?无奈一笑,人世本就不公允。“走吧!我再带你认认附近环境。” “好!”她无心地握住他的手,就像平日和姐姐们出门一样,在这里,她还没学会主仆尊卑前,先学会喜欢主子。 对于她的亲昵,书阌稍稍愣了一下,只是一下下,接着,他直直往前走,并没甩月兑她。“你要把路记牢,免得迷路要我娘出门寻你。” “三姐说我很会记路,以前在石头村里,我常到别的大婶家拿东西,从没忘过路呢!还有,我只进过一次扬州城,我就能记得怎么走。” “你家住石头村?” “是啊!石头村到处都是石头,大石头、小石头、圆石头、方石头……各种石头都有,我好喜欢这些石头,常常捡一大篮收在炕下。可是我爹爹说,就是这些石头让田里的收成不好,我们家种的萝卜都是细细一条,长不肥也养不胖,真可怜呢!幸好,小溪里有鱼,我的橙儿姐姐可行了,别家哥哥逮不到鱼,她三两下就能抓到,惹得他们眼红。” “你橙儿姐姐身手很好?”书阌没有兄弟姐妹,自小一个人孤单长大,缺了手足情,听别人讲讲也是安慰。 “是啊!她爬树、摘果子、抓鱼,是咱们石头村里最厉害的,不过,她老碰碰撞撞、摔得一身青紫,让娘好伤心。爹爹告诉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所以,她每回受伤,都拜托我们不能告诉爹娘,只让大姐敷敷草药。” “大姐?”他喜欢她说话时,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大姐叫蓝儿,她好厉害,什么事情都做,还会教我们念书写字,而且她攒银子的功夫很棒呢,村里婶婶都说她很会理家,将来肯定是个好媳妇。” “橙儿、蓝儿,你不是有三个姐姐?” “二姐是青儿,娘说,她是我们当中长得最美丽的,个性也最温柔,她从不生气,大家都喜欢她,偷偷告诉你哦,村里的大牛哥哥每次偷摘果子,都会绕到我家送几颗给二姐,还有小虎子哥哥、板儿哥哥……反正啊!有二姐在,我们就有口福。” 他发现墨儿习惯在话里面插上某某人说,好似只要是别人说过的话,就是真理。“往后你有空可以写信给她们。”顺手,他又给她恩惠。 “我不知道她们去哪里……”嘟起嘴,她也想写信啊,只是,哪里知道她们去谁家为婢,那些地方的少爷夫人有没有像她碰上的少爷夫人那么好。 “你们断了消息?以后再不见面?” “当然要见面,你看这个。”她小心翼翼地从衣服里掏出—块断玉,递到他眼前。“大姐说,十年后我们都要回石头村,到时,她们看见这个玉镯,就认得我是墨儿啦!” 景书阌看着她手上的玉块,原则上它已经不叫“玉镯”,只有这个笨丫头还坚持着它原本名称。 解下腰间囊袋,那是早上邻居小云妹子送他的,他怀中早有娘亲手做的锦囊,留下这个也没意思,索性送给墨儿。 “把你那块玉收在里面,免得工作时候弄丢了。” 看着他手中锦囊,很漂亮呢!才来,他就送她东西?墨儿益发喜欢这个少爷了。 “谢谢少爷,你人好好呦,墨儿一定会努力当个乖婢女。” 抿唇一笑,书阌喜欢她的天真无邪。 “对了,墨儿有件事想请问少爷。” “你问。”替她收妥断玉,他像个尽职哥哥。 “如果等墨儿很乖,少爷要让墨儿当媳妇时,我可不可以把吃大鱼大肉的银子省下来给姐姐?” 假若一年能多攒十两银子,十年后她就有一百两银子了呢!一百两银子……哇!好多哦!大姐见到肯定眉开眼笑,直夸墨儿有头脑。 “说啥话,我不会要你当媳妇。”一甩袖,书阌连退开两步,瞪眼望她。 “噢!”墨儿沮丧,歪歪头想过半晌,是啦!一定是她不够好,等她真的表现很厉害得时候,少爷才会考虑让她当媳妇。“少爷,没关系,我一定会表现得让你满意。”她再次拉住少爷的手,认真允诺。 她的表情在瞬息间变换,弄得书阌不知如何应对,不过墨儿藏不住心事的表情摆明她心情正快乐,何必管她呢!留她不过是看在娘亲喜欢的份上,她高不高兴,与他何干。 “走吧!天色不早,我们回去。”拉起她的手,书阌带她往回家路上走。 “嗯,吴大婶要回家去,我想跟她说声再见,这些天里,她待我好好,还给我不少糖球儿,少爷,你要不要一颗?”说着,她就要往怀里掏弄纸包。 书阌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自走得老块,墨儿被他牵住手,也跟着小跑步起来,没空掏糖球。 偷眼看他、再偷眼看他,愈看愈觉得少爷哥哥好看,他的手掌大大的、粗粗的,轻轻一抓就把她的整个握住。他虽然不太爱同她说话,但墨儿知道他是好人。不用什么道理,她就是知道! 天将黑,半个太阳沉入西方天空,阵阵寒风吹来,吹得她渐觉寒冷。路旁竹林被风刮得沙沙作响,依近他,墨儿用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角。 “平日墨儿很大胆的,只是……只是夜里竹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怕,好像……有鬼。”她欲盖弥彰解释自己的大胆。 “心里无鬼,就不会怕鬼。”他斜睨墨儿一眼。 “我心里没住表啊!你一定没听说过,鬼是住在坟里、竹林深处,还有一些乌漆抹黑的地方。我三姐就常说这故事给我听,爹爹说:‘人要敬鬼神远之。’所以入夜绝不可进竹林里半步。” 她的童真言语让他紧绷的脸庞松开,又是这样子,这个叫墨儿的小麻烦,总让人在不经意间松弛心防,对她亲近起来。 “鬼哥哥、鬼姐姐,你们不要出来吓墨儿,我不害怕,我家少爷在这里呢!”她用空出来的手圈起嘴巴,对竹林大喊。 她拿他当什么?驱鬼符咒?还是专抓恶鬼的茅山道士?才不过一个下午工夫,她已经信任到将自己交到他手中。 “走吧!这里没鬼,不用自己吓自己。” 走出竹林,书阌投降了,他承认自己无法讨厌墨儿,承认就算再不情愿,墨儿都必须接下他的工作,照料起母亲。 这天,书阌懂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道理。 第二章 景家只有两间房,程氏夜半易惊醒,醒后很难再入睡,书阌怕墨儿扰娘安歇,便拉她回自己房里睡下。 夜半他们并肩躺在床板上,一席被子卷住两人,对他们而言,今夜都是难眠夜。 “少爷,你也睡不着?是不是床太挤。”墨儿侧脸问。 “不是。”挪挪身子,他换个姿式,面向墨儿。“你为什么不睡?” “以前在家里,晚上我和姐姐们都闭起眼睛聊天,聊累了才会慢慢睡着,这里好安静哦,有点儿不习惯。” 她也侧身对他,挨近,把自己靠进他怀里,就像在家里,她老缩进大姐怀中,墨儿两只瘦小臂膀圈住书阌腰际。 “你们都聊些什么?” 他没反对墨儿动作,虽说平日他不喜与人亲近,但奇异地,他接受她的拥抱,不觉得突兀。 “很多呀!首先大姐会要我们把今日的功课给默出来,过关后,大姐就教我们一些做人的道理,比如孝顺父母、宽厚待人啦,最后,我们就开始聊今日发生的事儿,大姐会计算收支多少银子,二姐会说她织多少尺布、园里的鸡呀菜的长得如何如何,三姐最常说河里的鱼虾,和她与人比赛爬树赢了豆子萝卜的事情。” “你呢?你都说些什么。”对他来说,墨儿家的生活方式是种鲜趣儿。 “我会说今儿个我在路上碰到哪个问路人啦!邻居婆婆要我上她家去帮忙,给我两个鸡子;还有一次,有个面生叔叔钓起一条大鱼,他说只要我跟他回家,就把大鱼给我,好心动呢!要不是想起娘的药还在炉上煨着,我肯定点头随他去。”每次回想,她都要为那条大肥鱼心疼半天。 她说到这儿,书阌已是一身惊汗。 “有没有想过,那个叔叔可能是坏人?”他问。 “大姐也这样说,可是我瞧他笑咪咪的,又没有个狠狠的强盗样儿,不会是坏人啦。何况我身上没银子,就说他是坏人也抢不到钱啊!”在她观念里,坏人只对银子有兴趣,其他的啥也不要。 “你见过强盗?你知道天下强盗全是恶狠狠?有没有见过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其实是个坏蛋。”受不了她,这么笨,早晚要被拐骗。想到这里,书阌下意识地搂紧她,不放心,他压根放心不下。 “有这种人吗?没见过耶,不过爹爹说朝政败坏盗贼生。老百姓个个想安居乐业,谁喜欢过危险日子,所以我想过,盗贼不见得都是坏的,也许他们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 “不管怎样,往后谁要你去他家,除非是相熟的,否则千万别去,记得没?”书阌叮嘱。 “这事儿我早知道,大姐嘱过我好几次,我有牢牢记在脑里。不过,我仍然不觉得那位叔叔是坏人。” “在你眼里,世界上有坏人吗?” 墨儿和他不一样,他从小就肩负起照顾娘亲责任,对谁他都要多一分防备,以免被欺。 “我爹说‘佛心看人人是佛;鬼心看人人是鬼。’我说个故事好不?” “说说看,我听。”他喜欢她的天真,却又觉得她天真得危险。 “有天,苏东坡和佛印禅师席地聊天,苏东坡突问:‘禅师,你看我坐在这里像什么?像不像一尊佛?’禅师回答:‘嗯!你像佛。’苏东坡听了很高兴;接着掸师又问:‘大居士,你觉得我坐在这里像什么?’苏东坡回答:‘我看半天觉得你像一堆牛粪。’禅师也很愉快地点头。” “苏东坡输了,禅师心是佛,所以看人是佛,而苏东坡心是牛粪,才会把对方看成牛粪。”书阌接下她的故事,这故事他在书上读过。 “哇!少爷,你和苏小小一样聪明呢,当时她也是这样告诉苏东坡的。” “因为你的心纯良善,看尽世间人都觉是好人。”书阌这会儿羡慕起她的天真,天真的人少了心思也少了烦恼,不知道她的天真能保存到几时。 “这句话又和爹爹说的一样,那次三姐骂我头脑呆,不会看穿别人的心思,我想若是我碰到一个恶人,我要天天告诉他,他是大好人,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变成好人了?” “你认为天下人都喜欢当好人不喜欢当坏人?”他解出她的心意。 “少爷,你真的好聪明,一下子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像三姐老搞不清楚,还骂我呆瓜。” 墨儿好喜欢少爷哦,记起吴大婶说过,只要做了媳妇儿,就能天天和少爷住一块儿、睡一块儿,当个人人羡慕的少女乃女乃。虽说她还弄不清少女乃女乃要做什么事,不过能教人羡慕肯定是好事,何况她喜欢少爷、也喜欢晚上和他一块儿睡觉聊天。 墨儿打定主意,她要当媳妇儿,往后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要跟少爷说,她想当他的媳妇儿,说久了,他肯定会改变主意,就像坏人会改变主意想当好人是一样的。 “你不呆。”只是天真得教人嫉妒。“往后我离家,这房间就留给你,夜里要警觉些,别睡得过沉,有时娘夜里会咳嗽醒来,你要赶紧起来倒水。” “好,我记下了。” “快睡吧!明天我带你到来富钱庄认识一下方掌柜,往后你瓴钱就找他。” “好。”靠进他颈窝窝处,打个呵欠,一声含糊晚安,她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要他把娘交付这个小女娃儿?有很多不放心,不放心这两个不善管家的女人,会不会把生活陷入困境。可是……他还能怎样?娘喜欢她,连他……才半日相处,也不能不承认,他不讨厌她。 月渐西沉,在墨儿轻微的呼吸中,他的意识随着模糊,偏过头,两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一起,两个小小的心唱和起协奏曲。 ?????????※?????????※?????????※ 转眼和伍先生约定的日期已到,一大早景书阌收拾好包袱,等待师父。 走出房厅,地瓜稀饭已经热腾腾上桌,花生、酱菜、鸡蛋和女敕笋片围着供在瓶里的几枝新鲜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他不得不承认,墨儿的确是勤奋乖巧、肯学肯做的女孩儿,记得初来那天,她煮的稀饭还带上焦味,只经娘一次教导,她就做得有模有样。 前院,墨儿足踩板凳,在竹竿上晾衣服,她的身高不够,搭不上竿子,他提议过将竹竿放低,她想都没想就摇头否决。 因为她大姐说竿子低了,衣服会沾上沙尘。书阌问过她,为什么要一大早起床洗衣服,她说她年纪,力气不足,衣服拧不干,要早早晾起来,到黄昏衣服才能干得透。想当然尔,这些话又是那些“姐姐”教她的。 她听话,娘的话、他的话、她娘的话、她大姐二姐三姐……谁的话都听,谁的指令都奉为神旨,除非话出现冲突,她只好以先入为主的观念为先,否则她绝对无异议听从。 墨儿总认为自己很笨,永远把别人的想法当成自己的想法,很少有意见,就算有,也是统合了其他人想法产生出来的老掉牙看法。 “少爷,你醒了,夫人还在休息,要不要先吃早饭?”墨儿拿着木桶,走进屋里,冲着他就是一脸甜蜜笑靥。 “好,把木盆放下,一起吃饭。”书阌说话,她照做,盛来两碗稀饭递过。 “夫人说你今天就要去上学读书?”想起他将离去,几日的同床共枕、几日的睡前聊天,她眼眶不免红了红,往后没人同她说话,还能睡得安稳吗? “不只念书,伍先生是个奇人,诗经文史、武功谋略无一不通,这番上山学艺,要好多年才能学成回来,我离家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料夫人。”书阌仍不放心把娘托给这个小娃儿。 “墨儿知道,我会很听话.不惹夫人生气。”墨儿认真保证。 听话?他还会担心她不听话?莞尔一笑,他将稀饭扒过几口。 “少爷,你师父会不会很凶,会不会乱骂人、乱打人?”她操心起他。 “不会,伍先生是我爹旧识,我爹曾经救过他一命,这回他是为报恩才收我为徒的。对了,有没有记熟王女乃女乃家的路怎么走?” 哦!那么师父会待他很好。“记熟了。”墨儿回话。 “有空就托王女乃女乃捎信给我。”书阌再叮嘱一番。 “她常去你师父家里吗?” “她儿子在伍先生家的山脚下有间客店,经常帮他带粮食柴火,王女乃女乃会不时到儿子家帮忙,你的信也能转到我手中。” “我懂了,往后我会常写信告诉你夫人的事。” 挟一筷子花生,花生很香,却提不起她的食欲,一双筷子翻翻搅搅,把一碗稀饭搅得泥巴烂,往常在家中,这动作准会让大姐念上一念,骂她糟蹋米粮。这会儿没人骂她,她的心情乱得更离谱。 她的落寞落入他眼底,这女娃儿为他别情依依?才相处不到几日,她就依赖他,感情浓得舍不下。也难怪,她心思太单纯,总认定别人是好人,像上回领她来的吴大婶要离开,她不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挥手半日才送走她的驴车儿。 “对了,少爷,我给你个东西。”她自他赠予的锦囊中取出两颗小石头,浑圆的石头一大一小,都长得几分葫芦瓜模样。“我家住在石头村,满田满地都是石头不稀奇,不过它们是我在河里抓鱼时捡的,是不是很可爱,送你一个。” 书阌笑笑,不过是个不值钱玩意儿,但他不想辜负她的好意,伸手挑了一颗小的。 “你年纪大留大颗,我年纪小留小颗。”墨儿把石头互换,留下小颗。 “谁订下规矩,非要年纪大留大颗,年纪小留小颗?”书阌笑问。 “爹说过孔融让梨故事,世间道理合该是这样。”她一副冬烘脑子,书阌不自觉又笑开。 丙然,又是“爹说”、“圣贤说”,就没一句是墨儿自己说。收下石头摆在腰间锦袋,他揉揉她的头发。“快吃饭,吃完好把早饭送进夫人房里,我听见娘起床的声音了。” “哦!”墨儿赶忙两三口将饭扒入口中。 “别忙,我出来吃。”说着,帘子掀开,程氏自帘后走人。 “娘早。”书阌迎上前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模模儿子,她满心骄傲,盼望如吴大婶金口,这孩子能飞黄腾达,但愿老爷在天上多庇护,让儿子光耀景家门楣。 “准备好了。” “这回上山,你要用心学习,伍先生是个高人,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你好生学习,学成好下山争取宝名,别教爹娘失望。”临行她殷殷叮嘱,恨不得自己也随了去。 “谢谢娘教诲,阌儿谨记在心。” “那就好,别一心担着娘,娘有墨儿为伴,这几天你也亲眼目睹,这丫头有多伶俐乖巧,放心吧!再过个几年,她会和你一样能干。” 能干?他不敢想,像她这种心性单纯的女孩,要能干……重新投胎会快些。 “娘,您多让墨儿到王女乃女乃家捎信,如果有事,阌儿会尽快赶回来。” “我能有啥要事,你啊!好好用功求学才是,景家全指望你。” “夫人,您别操心少爷,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啦!”墨儿添上稀饭,送到程氏手中。 “你又知道少爷聪明厉害?” “当然啰,他默书比我二姐厉害,头脑比我大姐聪明,算钱都不会算错,他是很棒很棒的人呢!” 程氏母于让墨儿的天真言语惹得发笑,一时间,忘却离别愁绪。 “少爷这么棒,你来当少爷的媳妇儿好不好?”心念起,程氏问。 “好啊!我最喜欢当媳妇儿。”吴大婶的话,她连一句都没忘记过。 “就这么说定了哦!将来墨儿再碰上其他男生都不可以喜欢,只能喜欢我们家少爷一个。” 程氏打从心里喜欢墨儿这天真浪漫的小丫头,要真能成为一家人,岂不是天赐良缘!程氏想得满心欢喜。 “我本来就只喜欢少爷一个男生啊!”她说得认真诚挚。 “娘……别玩墨儿,她会当真。”书阌摇摇头,受不了这对女人,起身,他往房间里走去,不理会她们的疯言疯语。 “我本来就是当真,谁跟你玩了!墨儿,我说的话你要想清楚,要是决定当我家媳妇,就不能三心二意,往后要同少爷喊我一声娘……” 娘吗?想起娘,墨儿眼眶浮出红丝,娘……爱她的娘上天去了,这会儿,她又有个娘要来疼她,光为了这个娘……她决定了,她一定要当少爷的媳妇! ?????????※?????????※?????????※ 才过午,伍先生依约来到景家。 他是个年约六十的老公公,鹤发童颜、精神饱满,有着习武人的精健体魄。 一把花白胡子盖住嘴巴,每次说话,声音都从胡子后方传来,响亮的声音像宏钟,好几次,墨儿都想撩开他的胡子,看看声音是不是从里面传出来,她还没见过老公公说话能像他那般精神呢。 “老爷爷,请喝茶。”墨儿端来茶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恭恭敬敬说。 “丫头,你家少爷夫人呢?” 丙然,他一说话胡子就跟着动起来。 “少爷带夫人和邻居打声招呼,说他要出远门,请大家多照应夫人。” “这孩子心思细密,他放心不下夫人。”伍师父看看墨儿,把夫人托给这样一个小娃儿,难怪他会担心。 “夫人也说少爷太操心,有墨儿在,我会好好照顾夫人。”可不是,何况她还打算喊夫人一声娘呢,怎么会不小心侍奉。 “你……多大?”伍先生失笑问。 “我七岁。”她挺起胸,仿佛七岁是件了不得的事。 “七岁就能照料一个大人啦!” “当然能啰,二姐老夸奖我能干。我娘生病时,我会帮她熬药、会出村子买药,还会卖掉一窝小鸡,给娘看病……”只不过她卖得便宜了,大姐还狠狠发顿脾气。 “这么能干,告诉爷爷,你叫啥名字?” “我叫孟予墨,大家都喊我墨儿。老爷爷呢?我能喊您爷爷吗?” “行啊!往后你都喊我伍爷爷。墨儿,你有个好名字,念过书吗?” “念过,可是念得不多,夫人说,只要我肯当她媳妇儿、喊她一声娘,就教我念书,不过,这得等少爷不在家才成,少爷听见我喊夫人娘,要大大发脾气呢。”一面说着,她还一面看向门外,害怕少爷回来全听见。 “媳妇儿?有意思,你记不记得自己生辰是什么时候?”他翻起她的手掌看她手心纹路。 “生辰?问这做什么,要给我煮鸡子过生日吗?不用了,大姐说鸡子很贵的!我要统统留给夫人吃,不然她身子弱,容易犯病。”墨儿牢记少爷的话,往后她要处处以夫人为重心。 “傻丫头,老爷爷想帮你算命,看你当少爷的媳妇儿合不合适?” “哦!我是乾隆七年四月初九辰时出生。不过,伍爷爷,您不用算了,我决定要一直喜欢少爷,不改变心意,我肯定合适当他媳妇儿。” “是吗?给我一管笔和砚墨好吗?”他盈盈笑着,揉起白髯。 “好啊!您等等。” 这爷爷挺固执,爹爹说过,成就一桩好婚姻,重要的是两个人喜不喜欢对方,可不是门当户对。 取来纸墨,老爷爷半晌不理人,对起上面的八字喃喃自语念个不停,最后在纸后头写上几行字,有些潦草,墨儿看不太懂。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堆满笑容,拉起墨儿的小手。 “果真是天作之合。” “伍爷爷您说什么?”墨儿不解。 “没什么,等你长大自然会懂。”他怜爱地揉揉墨儿的发辫。 “伍爷爷若没要说什么,我可有满肚子话要对您说。” “你有什么话要对伍先生说?” 程氏和书阌恰巧返家,在门外听见墨儿的声音,程氏讶异这丫头那么快就和伍先生打成一片。 “啊!夫人、少爷回来了。”墨儿刚看见人,就忙着倒茶、添水,顺手将笔砚放回原处。 直到众人全坐定位,伍先生才绕回原话题。“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啊,我要告诉您,这很重要哦!您要听仔细。如果少爷听您说书,怎么听都听不懂,可别打骂他,因为啊!一打骂,脑子就会僵掉,有再多也装不进脑袋瓜里。还有,要是少爷贪懒不用功,要好好劝他,别凶他,凶久了,他会对做学问不感兴趣。这是爹说的,不会错。”爹是她心目中重量级人物,她认定加上最后那句,就会是无庸置疑的真理。 她处处偏心少爷,说得书阌脸颊绯红。 “你被打骂过,学问装不进头脑?”伍先生发现这丫头会让人不自觉想亲近,拍拍墨儿的肩膀,若非要留下她照顾景夫人,他倒有意思连她一起带上山。 “没人打骂我呀!只不过每回我都默书默不出来,大姐眼睛一瞪,我就吓傻了,本来没忘记的也全给忘光光,我又不像三姐脑袋那么灵光,随便看看就能记牢。” “放心,我不会打骂你家少爷。”他转过头对书阌说:“去给恩公上香,上过香我们就上路,免得天黑路难行。” “是!师父。”书阌恭谨回话。 书阌上香时,伍先生趁机将刚才批下的八字送到程氏手中。“好生栽培这娃儿,将来她对书阌大有帮助。” 她底眉看一眼手中红纸,低身万福。 “谢谢伍先生,将来阌儿就全仰仗您栽培。” “别这样说,世间都是一个缘字,十年前恩公救我一命是缘,十年后我遇上阌儿是缘,今日墨儿入你家门也是缘,人生有许多事要顺着缘字走,不能违背。我们这就离开,夫人多保重。” 伍先生带上书阌,对着墨儿的依依不舍一哂。 “我的话有无记牢?好好照顾娘,夜里别睡沉了。”书阌握住墨儿的肩胛,这才发觉再多的嘱咐都不足以让自己安心,她毕竟年稚啊! “我全记牢,有空你要伍爷爷放你假,回家里看我们。” “知道了,要多捎信来。娘……”从未离家的书阌看着娘,心中不舍太多。 “都注意下了,你去吧!我们会好好在家等你回来。” 挥别儿子,这是他们第一次分离。心挂着、拧着、撕着、扯着……但为了儿子的前途,不能不割舍眼眶逐渐地模糊…… 跨出大门,程氏和墨儿双瞳蓄满泪水,大手小手牵在一起,自此她们的生命紧紧相扣,不得分离。 第三章 收下伍先生的八字批,程氏认真将墨儿当媳妇看待。 她教墨儿读书认字、教她缝衣制鞋、做菜烧饭,举凡一个女子该学该会的,无不倾囊相授。 她们同居共住,相扶相持,她们的情分比一般母女来得深厚。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转眼八年过去,书阌已成为翩翩少年,而墨儿也长足身形,变成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八年当中,书阌曾和师父返家三次,每次见面都可看出两个孩子经岁月洗练,成长得更懂事、稳重。 清晨,墨儿在前院晒衣服,其实她的力气已能将衣服拧吧,不需要一大早就起床洗衣晒衣,只不过,习惯养成,她没想过再去更改。 旭日初升,金黄光芒在墨儿身上,晕出金黄光圈,她长得够高了,不再需要拿板凳垫脚,手一扬,衣服便利落上架。 书阌赶丁几天路,终于在清晨时分回到家门口,篱笆如旧时、菜园如旧时,连门口的小板凳也如昔日,零落放置。只是那条大黄狗已不在,去年墨儿的家书中说,大黄狗老得走不动,昏睡过几日,平平静静过世。 扁阴始终向前推展,生命总会走到终点站,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只能一日一日认真积极生活。 两年未入家门的书阌,对着墨儿的忙碌身影,回想初识那幕,那时……她小得教人不放心,现在,已经能持起一个家,听娘说村里有好几户人家壮丁,想上门说亲。 “说亲”,想起这二字,书阌眉头凝聚,轻叹口气。 哪知当年一个玩笑话,让所有人全当真。娘墨儿以媳妇看待,师父则认定他将娶墨儿,连墨儿自己都扬言非他不嫁。 每次说起,总要在他一脸严肃的喝止下,他们才会停止这个话题。 墨儿晾好衣裳,搁下木桶,她舀起缸里清水,在小小的菜园里浇水,女敕女敕缘绿的小苗长得欣欣向荣。娘提过,墨儿种菜种花的功夫一流,养出来的植物总比别人家的硕大鲜美。 浇过花,书阌看她跛起脚尖,折取枝头上的栀子花。 栀子花的味道香甜芬芳,只要照管得好,每到春天,枝头上总会挂满花苞。这棵树是爹生前种的,因为娘偏好栀子花香,爹特地向邻居分枝栽下,他在家那几年,总是零零落落地开个一朵两朵,娘见了总会欢愉半日,还特地摘下,供在爹爹牌位前。没想到在墨儿的照管下,居然能开出满树丰硕。 回身,她想将手中的栀子花放在篱前瓷盘,一抬眼,她看见篱笆外站立多时的书阌。 停停手,下一秒,她甜甜的笑容和花香一起溢出。 “少爷你回来了!”拿开瓷盘,她忙打开竹门。“夫人还在休息,我去唤她。” “别忙,让娘多歇一会儿。她昨晚又睡得不安宁?这些日子的家书中,墨儿提过娘的身子日渐虚弱,他愁上眉心。 “是啊,她昨夜咳得厉害,喝盅热茶,又闹过好半天才睡,我想上城去找大夫,可娘说……”她看了他一眼,慌忙中改口道:“夫人说,那是老毛病,等夏至,天气暖和些,便会好起来,不要乱花银子。” “过午我去找大夫来瞧瞧。”忧起心,书阌对娘的固执不赞同。 “不用了,我……昨天偷偷上镇里去,何大夫说今日得空要过来一趟。” “这样很好。” 点点头,墨儿的行事让他放心将娘交手,虽然随着年纪渐长,她仍然一派天真而无心机,但对世情,她达练许多。 “饿不饿,稀饭已经熬好,再炒两个青菜就能吃早饭。”近两年半不见面,墨儿对他丝毫不觉隔阂,仿佛他一直在家中,一直像这样,在天刚蒙蒙亮起的朝曦间和她谈起生活琐碎。 “一路赶来还真有点饿。”模模自己的肚子,他同意墨儿提议。 “伍爷爷没来吗?”她转过他身后往门外寻找伍先生身影。 “师父有事待办,我们在山下分手,这回我可以在家多留些日子。” “太好了,娘……不,我是说夫人肯定会很开心,你坐坐,我去炒菜。”墨儿兴奋地跳着脚儿往厨房去,一路上还哼起歌儿,全无少女矜持。 书阌一笑,只拿她当孩子看,走入大厅,把墨儿采下的鲜花供上,一柱清香向爹告安。 他转身回房,掀开帘子,屋子里维持着旧时模样,柜子、书桌、床铺……处处纤尘不染,窗外几竿修竹仍然翠绿,画眉嘹亮的叫声此起彼落,春季是求偶的季节。 桌面上摆着一本“晏子春秋”,书阌打开,看着看出兴味,索性拉开椅子坐下来。 掀开碎花帘子,墨儿走进房里,看见他着案阅读。 书阌抬起头,对墨儿一笑。“你喜欢看这些东西?” “夫人说这是闲书,不过,我很喜欢里面的小笔事。”拿起书册,她左右翻翻。 “你喜欢哪个故事?”他笑问。 墨儿翻开其中一页,送到他眼前。 “晏子的车夫身长八尺,每次驾车出门总是满面得意,车夫妻子在门缝中偷瞧见丈夫的模样,回家后她请求和车夫离婚,她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担任齐国宰相,名声远博在诸侯间,他外出的时候态度很谦虚,不像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夫就心存满足,毫不长进。’从此车夫变得谦逊,晏子察觉出来,问起原因,车夫实说,晏子觉得他是个可取上进的人,就推荐他当齐国的大夫。” “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就因为车夫的知过能改?” “我觉得晏子弄错了,他该推举为大夫的对象是车夫的妻子,而不是车夫。那个车夫一点都不求上进,唯一可取的不过是知过能改。相较起来,他的妻子比他有见地得多。” 每次书念到这里,她就有这层想法,墨儿告诉过“娘”,娘却大惊小敝告诫墨儿,身为女子千万不可以有这种念头,不能想要凌驾于男人之上,这不但是非分还是严重僭越。 “有意思,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大姐、二姐、三姐,或是我娘的想法。” 少爷说有意思呢!他没板起脸孔对她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对耶,她好喜欢和少爷聊天! “应该是我的吧!不过,要是我二姐在,她肯定也要这样说话。少爷,你呢?刚刚看过的,你有喜欢的吗?” “嗯……是有一则。景公打猎时看见老虎和大蛇,就觉得很不吉祥,他把这件事告诉晏子,晏子回答他:‘对国家来说,有三种不吉祥,第一是国家有贤能的人而没发现,第二是发现贤能之人却没任用,第三是任用了贤人却又不信任。而老虎和蛇本就住在山上,看见它们是很自然的事,怎么会不吉祥?’我认为,晏子不只是一个贤人,更是一个忠臣,景公有他的辅佐,实是齐国之幸。” “你为什么不说景公是明君,他肯纳忠言、自省吾身,才能让忠臣出头,奸佞遁藏。不然,孔子将鲁国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到头来还不是怏怏不得志。”墨儿笑说。 “说得好,明君让贤臣现形,而贤臣辅佐明君,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我还有其他想法呢?”听他一声赞,墨儿的话更多了。 “说说看,我喜欢听你讲。”他双手横胸,态度安和听她发表言论。 这是夸奖吗?墨儿红了双颊,笑着回应他地话。 “当今皇上勤政爱民,他绝不容许国家里有‘不吉祥’的事儿发生,迟早,像少爷这样进取,有理想抱负的贤人,会让朝廷发现并重用。” “你的乐观和积极让人羡慕。但愿如你所说,我能在今年秋闱中题名,为家国社会做点事,并达成父亲遗愿。” 看向窗外那片青葱翠绿竹林,爹的心愿全系在他身上。 “你一定可以的。”墨儿将书摆在架上,转身往外走去,临行她想起什么似地,猛回头,急急对书阌说:“其实我最欣赏晏子的是——景公欲将女儿许配给他,并批评晏子的妻子又老又丑,他说:‘从年轻到老,从美丽到丑陋,她把一生都托付给我,我怎能违背她的付托。’就是这句话,我觉得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不要怀疑,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姐姐也不是……夫人的想法。”嫣然一笑,她吐吐舌头,差一点又在他面前喊夫人为娘。 墨儿知道,少爷现在不乐意她当媳妇儿,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答应这桩亲事,她可是相当希望当他媳妇呢!因为呀!她好喜欢少爷,别的人儿她都不爱,就单单喜欢他,更何况她允了“娘”要做她媳妇,爹教过她,答应人家的事情就要努力做到,不能随随便便反悔。 “少爷,我们出去吃饭,夫人差不多也醒了。”掀起帘子,又是一个甜甜的笑容,她的笑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 儿子返家,程氏镇日笑得合不拢嘴,她拉儿子四下拜访邻居,人人见到不免又是一番夸赞,每每那些英雄出少年的赞辞总会满足她做娘的虚荣心情。 晚饭桌上,墨儿弄满一桌,有鱼有虾,有鸡有肉,全是她花了一下午到河里去捞、到市集去挑来的。 斟上酒,夫人高兴地多喝两口,脸颊一片绯红,墨儿为她步菜,一口口下肚,食量比平日好上许多。 “阌儿,说说你这些年在山上的日子,没玩伴儿光念书习武,会不会觉得枯寂无聊?”握住儿子的手,她脸上净是心怜。 “不会啦!我有师兄、师妹和师弟,平日四人打打闹闹、争争嚷嚷,日子过得挺热闹,师父对我们很慈爱,大家像一家人倒也不觉得寂寞。” “我知道伍先生有个大弟子,却不晓得他后来又收两个徒弟?这回回来怎不顺便带你的师兄弟来家里作客?我也好谢谢人家平日关照。”程氏问。 “师妹家里出了些事,听说有许多江湖人士在辛家堡聚集,师父领师兄和师弟去看看有无帮忙处,至于我,因为秋试在即,师父命我先回家祭爹、陪娘,然后进京应考。” “难为伍先生设想周到,阌儿,今年秋试你有几分把握?”停下箸,她笑问儿子。 “孩儿会尽全力,不辜负爹娘期盼。”悄悄收起娘的酒杯,他认真回话。 “娘日日盼着看你穿上官服,入朝为官,终于……”说着,她转头面向丈夫牌位,两颗晶莹落入桌面。 “您喝醉了,我扶您回房好不好?”墨儿离座,走到程氏身旁。 “也好,我头有些晕眩。”撑起身子,墨儿和书阌一人一边,扶她回房安歇。 书阌留在房里和娘多聊一会儿,墨儿递完布巾棉被后,出厅整理饭桌残肴。 等娘入睡,再回房时,书阌看见墨儿坐在案前缝制衣裳。 “你在忙?”书阌走到床边坐落。 “夫人交代,要帮你准备些衣裳,好让你进京赶考时替换,就快弄好了,本想托王女乃女乃的孙子帮你送去,没想到你会回来,回来正好,不用再麻烦别人。” 说着,几个利落动作,她把袖口线头抽紧。 “你不用忙,衣服我还有,何况上京城不过几个月工夫,很快就回来。” “夫人说,京城里天气冷,万一,你受寒生病,考不出好成绩,岂不是可惜了这些年的努力和伍爷爷的教导。” “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一个受寒就生病。” “夫人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凡事谨慎小心些好。” 上午那番交谈,他才激赏起她终于有自己的意见,这会儿又是东一句夫人说、西一牛句夫人交代。 “我娘说这、说那,我娘还说了哪些话,非要我遵守?” “夫人还不就是要我们好吗?她还说,少爷当了官,我就……”墨儿突然停下口,好险,差点儿说漏了嘴,要是她说自己就会变成官夫人,少爷肯定又要板起面孔说——我不会让你当媳妇。 夫人讲过,这事儿要慢慢来,等少爷当了官,她到身边去服侍,久而久之少爷会明白她的好,就不再反对她当媳妇了。 “就怎样?”冷眼一瞧,随便想想也知道她差点月兑口的话是什么。 “就、就……夫人说,我们可以搬去和你住在一块儿,听说京城里有好多好玩的新鲜玩意儿,到时,我要买很多糖球放起来,心里苦苦的时候就尝一颗。” “心里苦?”他以为爱笑的墨儿心里只有甜,哪里会懂得人间疾苦,乍听见她的话,书阌怔了怔。“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心里苦?” “想姐姐的时候啦、想少爷的时候啦,还有想起爹娘死去的时候……” “总有一天你们姐妹终会相聚。”拍拍她的肩,他试图安慰。 “到时你肯陪我回石头村吗?” 望住他,她满心期待。她的“目的”昭然若揭,书阌回避她的问题,眼光四下搜寻。 “今晚我去睡外面,家里还有被子吗?” 这些年返家总是匆匆来去,这回要留在家中过夜,才想起家里就两间房。娘半夜一点小动静容易惊醒,不能与人同房,他和墨儿都大了,总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并肩同睡。 “家里没其他被子了,你为什么要睡外面呢?不喜欢睡床板吗?”墨儿一脸疑问。 不怪她天真,在这个僻静乡下没人会告诉她这些,何况她来来往往不过就是王女乃女乃家里,而“娘”说,她和少爷早晚是一对儿,不用理会那些男女有别的老规矩。 “我睡床,你睡哪里?”他反问。 “床啰!反正位置那么大,放心啦,我睡相不是太差,不会把你踢下床。”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男女授受不亲,你书读那么多,连这点都不懂?”斜她—眼,他板起脸孔,对她的天真他哭笑不得。 他和她不能亲近啊……想起来了,他并不乐意和她成一对儿。 瘪瘪嘴,手上的针一不小心扎进指头里。惊呼一声,书阌忙靠过来,挤掉几滴鲜血,他取出怀中帕子帮她把手包裹住。 男女授受不亲?他想着要和她疏远……墨儿心苦苦、脸臭臭…… 叹气,墨儿一瞬不瞬看他,她喜欢他的心没变过,要到几时他才肯喜欢她? “我睡觉不会乱动,好多年,夜里没人和我聊天,我都要翻过好多遍才睡得着,少爷,不能像以前一样吗?我说说话就睡着了,好不好?” 抬眉,近距离看墨儿,他有一会儿怔忡。 她好看的眉形皱起,红菱般的唇往下垂着,眼底盛载着不该属于她的愁。 印象中的墨儿总是开心笑着,笑得甜蜜、笑得飞扬,好似非要世间人都随着她一起开心快乐,突地,他想起她说过的心头苦,于是她的忧像她手上的针,扎进他心底,撩起一丝疼痛。 转身,他和衣躺到床铺上头,装出满脸不耐。 “别弄得太晚,会吵到我睡觉。” 他不到别处睡了?墨儿抿唇一笑,他总是抵不过她的软声耍赖。墨儿忙将未缝好的衣裳和布料收妥,月兑鞋上床。 烛光摇曳,屋外虫声唧唧。 并肩齐躺,她的手臂靠着他的,暖暖的床不似平日冰凉,她好喜欢这种感觉,连竹林摇动的沙沙声听在耳中也显得亲切。 眯起眼睛,她睡着了,头歪过一侧,窝入他颈间。 汲取她的体香,这丫头太看得起他的自制力,深呼吸,闭起眼睛,累了一天的人,不该无眠,但软香在抱,他能拿自己的无眠怎样? 他努力让回忆退到过去,假装身旁的墨儿还是那个七岁小女孩,口口声声姐姐说、爹爹说、夫人说……微微一笑,笑这个没主见的丫头…… 慢慢地,努力发挥功效,疲倦侵上身子,他带着墨儿的馨香进入梦中…… ???????※?????????※?????????※ 衣物打包好,他们新聘前村的阿木哥哥当书僮,明天一大早少爷就要上京赶考去,这番来回至少要半年。 半年……她又要半年见不着少爷……几个夜里深谈,几次心灵交会,让墨儿更欣赏他的聪明才略,对他,她简直是崇拜了。 偷偷在被子下面握住他的手,仍然是宽宽大大,仍然一个掌握就能将她悉数包裹的大手,他掌心暖暖的温度传递到她心中。 偏过头,侧看他五官分明的脸,她轻声唤他。 “你还不想睡?”支着头,他没回眼看她。 书阌很清楚墨儿心里在想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对旁人安排会唯诺遵守的男人,只不过这次出主意的是娘,他不好正面反驳,但他的态度明显点出他的不赞成,他不娶墨儿为妻,绝不! 缩回自己的手,他双手横胸。 他生气了?是啦!他不喜欢和她亲近,不喜欢同她相依,他甚至不喜欢她当媳妇。可是……她喜欢他,她答应了娘,她很努力让他喜欢上自己啊,这还不够吗? 嘟起嘴,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喜欢她呢? 对了!他说过喜欢听她说话,那么,她就同他说话吧! “少爷,你说……在山上有师兄、师弟和师妹跟你一抉儿生活?”她认真寻出话题。 “嗯。” 翻过身背对,不想和她谈话,书阌发觉多认识她一份,就越不忍心拒绝她,他决定不放纵她去想像。 “他们对你好吗?师弟师妹会不会听你的话?” 说定了不理她,心里却还是把她的话听个仔细。 “我爹常说入则孝、出则悌,这是人伦中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德性,如果你师弟师妹不听你的话,你就可以用这句话告诫他们。”她自顾自说,不介意他的冷漠。 不理她、不理她……说了几百声不理她,笑容还是因为她的话语悄然展霹。 “他们是怎样的人?一群人住在一起肯定很好玩吧!春天,你们可以放纸鸢;夏天,你们一起到河里玩水;秋天,树上的叶子全枯黄,你们可以爬上树,摘下桑桑的果子;冬天,你们可以一起打雪仗,很有趣的,是不是?” “我们是去拜师学艺,不是去玩。”忍不住,他转身瞪她。 “拜师学艺,你师妹也读书学武功吗?她也要去考状元吗?女子可以和男生打打闹闹、同处同居吗?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在连续问号之后,一室沉默。 书阌躺直身子,对着她抛丢过来的话发呆。久久,他应出一句:“她和你是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她很老?她虽然是女子却又和我们不同?还是……她有三只眼睛?” 吐吐舌头,她觉得自己的联想很诡异。 不懂她的人,听这话会认定墨儿在挑拨,其实并不是,她真是怀疑起那个叫“师妹”的和她的“不一样”。 又是陆续投射的问号,这时候,书阌的聪明才智派不上用场。 “她出身武林世家,自小就习武学艺,这回上山是因为家中正值多事之秋,他父亲才将她托给师父。” “哦!懂了……”嘴里说懂,心里并不真正明白,出生武林世家才可以不管男女授受不亲? “她聪明、漂亮、懂事,她的才华不会比我们这群师兄弟差,她的机智却是凌驾我们每个人。”说起师妹,他的嘴巴扬起一道漂亮弧线。 “真的?那么她一定和我姐姐一样,大姐聪明、二姐漂亮懂事、三姐机智,她每样都俱备,想来她和天上神仙一样厉害!” “你要这么说也行,她的确不是一般女子。” 想到师妹,他展颜,那年初见,师兄弟们都喜欢上她,不过,约莫是年纪相近,他和师妹特别谈得来,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情谊比旁人要更好些。 他夸奖他的师妹呢!要是她也和神仙师妹一般聪明懂事,也许他会同意让她当媳妇。 叹口气,她决定丢开这个让她不舒服的话题。“少爷,考完试后,你会马上回家吗?” “我会留在京城几日,直到放榜,若是榜上有名,可能还会有所延误,若是没有上榜,我会先回家禀明母亲,再上山去寻师父。” “上榜后,你会带我和夫人上京城吗?” “那要看官派何处,假如任职京城,我当然会回来接你们上京,你放心,不管我派任哪里都会回来带你们一起赴任。” 他的说法安定她的心,他终究是不会放下她的,虽然他并不爱她当媳妇儿。 “你会请八人大轿,回来抬夫人吗?她很想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儿子成材成器,她总算熬出头。” “这是娘的希望吗?”离家多年,书阌竟比个婢女不了解自己亲娘。 “嗯,我们有回闲聊谈到的,夫人还记得老爷当官那天,一顶八人大轿在门前候着,她穿戴起凤冠霞帔,在众人的艳羡目光中走出娘家大门,嫁给老爷,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 扬唇,点头。“我知道了。”娘是贤德女子,一生以夫以子为贵,他当为娘争气,完成她的梦想。 “夫人说,出门在外,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处处谨慎小心。”她将夫人的话,一字不漏传齐。 “这些事我会注意,倒是娘,我这次回来,感觉她的身子骨似乎更虚弱了,何大夫开的方子也不见管用,你要处处小心仔细。” “墨儿会小心。” “我把娘托给你,你要承诺,你会专心一意照料。” “少爷把夫人托给我,墨儿承诺,墨儿会专心一意照料。”又是个一字不漏。 “很好,记住你的职责,不要辜负我。” 他说得凝重,仿佛预知了什么事情将发生。墨儿被他眼底的忧虑吓住,顿住口中话语,怔怔地看住他,一时间两人对望无语,他眉眼心唇的愁思传到她心间…… 月渐西斜,星辰渐稀,两个无眠男女各怀心事,理不清的情绪在胸中翻搅,这夜,墨儿才叫真正长大。 第四章 自景书阌离家后,程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墨儿天天唤何大夫来看诊,每次只得来一句“你要提早准备后事”和一帖于事无补的药材,夫人病情日益沉痛。 她成日守在程氏身旁,非不得已不敢离开一步。 看着她瘦削脸颊,墨儿心痛如绞,她是她相依相恃的“亲人”啊!想起那年,她和姐姐也是这样子守在娘床前,一遍遍用湿布为娘拭净身子,娘是极爱干净的,久病卧榻不能净身,让她睡得不安稳。 那时,三姐守着炉火烧热水,她拧来湿布予二姐,她年纪小,手劲不足,使尽全身力气还弄不干,又怕湿了床褥,娘的病情加重,害怕恐惧占满她的梦境。 半夜里,她睡不沉,醒来偷偷走到娘的床边,却看见大姐、二姐、三姐早就悄悄窝在娘床边挨着,这才知道大家的心思皆相同。 大寒天呐!只煨着那盆半熄的火星子,每个人的嘴唇都冻成青紫。她抱起仅有的一席棉被,蹑手蹑脚走到娘床边,盖到姐姐们身上,暖暖的被子、四颗相依靠的头颅,成了她们童年的印象。 现下,姐姐们不在、少爷不在,她能依恃的只有自己。 已经请王女乃女乃孙子托封信,可是老公公不在山上、少爷进京赶考,可想像这封信的功用不大,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拢拢“娘”身上的被子,紧握她的手,冷冰冰的掌心只余些微温度,很冷吗?是秋老虎的天气哪!看着她鬓边霜白,比前阵子又更瘦了,怎么办?她受少爷托付,要好好照顾夫人,见她这般赢弱……她怎对得住少爷…… “墨儿。”程氏的声音扰乱墨儿沉思,回过神,她堆起一脸甜笑。 “娘,您醒了,我去把炉上煨着的药汁给端来。” “不用忙,这药儿……对我没助益。”摇头,她反手拉住墨儿的手。 “您觉得何大夫的药不行,不如明儿个我雇顶轿子,咱们上城里寻大夫,那里的大夫多,一个个看,总会找到个中用的。” “我这身子还不了解吗?风烛残年……当年本该随着老爷一起去,心想阌儿年幼失怙,才勉强拖着,这些年看他一年比一年成熟独立……我也能安心了。”说着,又是一串虚咳。 “别这样子,少爷说他要立下功名,用八人大轿来接您一起享福。” “福我早享过,当老爷还在的时候……阌儿的孝心我知道,他能有一番成就,我就有脸去见他爹。”虽是叹气,她脸上却是一片祥和。 “娘……你说这话不吉祥,墨儿不爱听。”努努嘴,墨儿撇开头。 “墨儿,不要别过头,仔细听我说,我没有太多机会同你讲话,趁今日神清气明,让我把话挑清楚说。” “娘,别吓墨儿,墨儿胆子小,有话要训示墨儿,您尽避说就是。”握住娘的手,泪水不肯争气,滴滴答答沾湿衣袖。 “记不记得我们约定好的事情?我当你娘、你当我媳妇儿。” “墨儿记得。” “你喊我将近九年娘,告诉我,这些年我待你可好?” “轻拍墨儿手背,她眼里净是诚恳。这女娃儿是她打第一眼就喜欢上,执意留下的,世间人口中常说的缘分不过就这么回事。 “娘待我如亲生女儿,悉心教导,终日疼爱,哪还能说个不字。” 她是最幸运的,姐姐们自始至终最担心的就是年幼的她,担心她不懂世情、不解人意,怕她当不来婢女,哪里知道会让她幸运地遇上“娘”和少爷,这些日子,她从未有过一刻,觉得自己是个下人。 “那么,愿不愿意在我面前立誓,说你会想尽办法嫁给阌儿,成为他的媳妇儿?” “我想嫁给少爷啊,可是……说起这个,少爷就要发火,我不晓得该怎样努力,少爷才会答应让我当媳妇……” “书阌是个重责任的男人,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他会允的。” “生米煮成熟饭?不煮熟能吃吗?”程氏的话说得墨儿一头雾水。 “傻孩子,这是比喻,不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娘的意思是说……接着,她将夫妻间的闺房事一一教导予墨儿。 墨儿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少爷口中的“男女授受不亲”。她懂了,没成亲前,孤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她满面飞霞一路从额上窜人颈根底部。 “你这表情,莫非你已经和阌儿……”程氏面有喜色。 “没有、没有的事儿,只是……我不知道未婚男女不能睡在同张床上,上回少爷也说过这番话,我半个字儿也听不懂,原来……是这样子。”她嗫嚅说起,红晕久褪不去。 “这些事,本是做娘的在女儿出阁前该教导,以前不教你是存了私心,盘算着你们会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哪知道阌儿这般自持自重。 今日我将夫妻事全教给你了,别教我失望才好。书阌这孩子心高气傲,不爱别人替他安排路子,所以我只是说说,从不敢太勉强他,担心他反弹,而娘能帮你的也只到这里。剩下来的你要靠自己,知不?” 偏过头,她想不透。 “为什么非要我嫁给少爷,说不定他有更喜欢的人,根本不想要墨儿。” 比方那个“不是一般女子”的师妹啦,何况人家出生武林,伟大得很,和她这乡下丫头“不一样”。 想至此,墨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吃醋,还是吃个素未谋面的“师妹”的醋!? 摇饼头,这样不好,这样的孟予墨连自己都不喜欢,更甭说是少爷。 “你不喜欢少爷吗?” “喜欢啊!可是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非要和他天天在一起。” “说说,你所谓的喜欢是怎么回事?”程氏问。 “就是见他开心,过得快乐无忧;我爱看少爷春风得意的样儿,不爱看他着恼。假若少爷有喜欢的人,我只要能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就可以了,不是非嫁给他不可。” “你说得对,爱一个人是不应该自私,但是……若娘想求墨儿自私,一定要嫁给少爷呢?”望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女孩儿,她的善良让她佩服。 “墨儿会听话,可……看见少爷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嘟起嘴,她为难。 “娘来告诉你一件事,听完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非要你嫁给阌儿。”轻咳两声,她靠回枕头里,闭目沉思。 “娘,您累了,不如先休息,剩下的话改日再说。” 她缓缓摇头拒绝。 “那年,伍先生来家里,是阌儿那张酷似老爷的脸引得伍先生入门,并牵扯出他和老爷的一段故缘。祭拜过老爷,问了阌一回学问,还要来阌儿的生辰,他说阌儿在成年之后会有个大劫,要是能逃过,便一生飞黄腾达,若没逃过……幸而伍先生说阌儿一生贵人多,只要碰上,自然能化解灾厄。墨儿,还记得你初见伍先生那回,他也跟你要了生辰八字这件事?” “不记得了,很重要吗?” “是重要。伍先生起了心思替你算计八字,算过方知,你原是能助阌儿躲过劫难的贵人,告诉我,你愿意帮娘这个忙吗?” “我当然要帮的,不过,确定是我吗?我觉得娘和少爷才是我的贵人。” “这就是了,人间的缘分情事,哪是我们凡人参得懂、悟得透。答应娘,嫁给阌儿,守他一世安全无虞,好吗?” “墨儿懂,我一定会守着少爷,帮他躲过劫难。” “听你这么说,我便能安心,往后娘能帮忙的不多,我把阌儿托给你了。” “墨儿知道。”点点头,握住她枯瘦的掌心,她的心燃起疼痛。 程氏挣扎起身,自颈间褪下一块温玉。 “墨儿,你收下这个,这是景家传媳不传子的传家宝,景家三代单传,盼你能让景家开枝散叶,我死后,你以媳妇的名义为我立碑,懂不?” “墨儿知道。”她的交代,让墨儿恐惧,莫非这回,娘真要离她而去? “行了,交代清楚,我可以安心走了。”吐口气,她气度安详。 “娘,不行的,您要撑下来,少爷就要回来,您不能教他失望。”她急急说。 “生死自有定数,谁能勉强?乖墨儿,让娘歇歇,我累了。”拍拍墨儿,她露出一抹放心的笑容,累了,偏过头,沉沉睡去。 半旬后,程氏含笑离世。 ?????????※?????????※?????????※ 风起,满天冥银当头撒落,在土地画出悲伤。 墨儿一身白衣素缟,哭红了双眼。 娘最终仍等不及少爷回来,她向往的凤冠霞帔啊,她盼的贤子孝孙啊…… 捧住娘的牌位,双腿跪落坟前,纷纷扰扰的仪式她弄不清了,眼里只见到傲视霜雪的梅花几朵,孤单站在枝头树梢。 那是娘平日最爱,她说,爱它的孤傲自赏,爱它独占幽枝。 快九个年头了,自吴大婶领她来到这个小村落,她和娘相依了三千多个日子,这些年娘的呵护,她无一不牢记心间,娘教她家事、领她识字,为她储备起当人媳妇的能力,而今,她抛了她……再次,墨儿领受失去亲人的滋味。 她违背少爷的托付,娘死了,她不知道要怎生面对少爷。 泪在眼中,过去的点滴一幕幕重回心头。 不知几时,人群自她身边散去;引灵白幡挂在坟旁,风起,刮起旗上白布,风落,吹落发梢粗麻,露出墨儿一张比布还皙白的小脸。 “娘,您安心,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她在娘坟前起誓。 “好孩子,你也该回去了,这里风大,跪这么久,要是弄坏身子,你娘也会舍不得,你不是不知道,她素日里最疼爱的就是你,回去吧!别让她在天上还放心不下。”王女乃女乃推推墨儿。 这一句“素日里最疼爱的就是你”,又引得墨儿泪水汪汪。 “该我打嘴儿,我这是越劝越回去,可怎么才好?” “王女乃女乃,您别这么说,这些日子若不是您多方照应,墨儿必定处事不周全,墨儿感恩,少爷回来知道了,也会感念女乃女乃恩情。” “说起书阌这孩子,瞧他那模样儿,将来肯定是会出头天的,可惜,你娘无福享受,别再伤感,好好保重自己。知否?” “谢谢女乃女乃,墨儿让您添心。” “说这些话倒显生疏,你是个乖孩子,村里谁不想多疼你几分,往后你发达了,还望你多想想咱们。啥事都别说,走吧!咱们一起回去。” 墨儿捧起程氏的牌位,再回头,望上最后一眼。 缓步前行,过竹林、穿小河,她和王女乃女乃在桥边分了手。 再往前行,这条路她天天走过,第一天,她初来乍到,少爷便是牵着她走到这里,那时他送她锦囊,她问他,如果她很乖,能当他媳妇儿,能不能将大鱼大肉的钱省下来交给大姐。 当时年纪小,只把媳妇儿和鱼肉联想在一起,后来懂事了,知道有喜欢做基础,才能当人媳妇儿,但……不管如何,少爷的回答都是——他不要娶她为妻。 咬咬唇,不管!她允了娘,要说到做到,爹也说过,君子信守承诺。她不能让娘在天上为她担心,无论如何,她都要助少爷躲过这关劫难。 垂首,她继续往前,穿入另一片竹林。 几声细乐隐隐约约传来,起初她并不在意,仍低着头,一路想着心中事、想着过往,但细乐管声随着她穿出竹林,变得震耳。 她停顿脚步,呆呆地看向直往家里方向走去的红轿高马,那是…… 突然,她加快脚步,飞足往家里狂奔。 几次踉跄,为保护手中灵位,她让双脚去伤痕累累,让树枝扯乱她的麻辫,她一心往前跑,泪水再度浸湿双颊,她的心如擂鸣般鼓动,启唇,悲伤哽咽在胸口。 少爷回来了呀!她的少爷在她日夜期盼中回来了! 终于,她追上队伍后方,干哑的嗓子喊出一声少爷,终于,骏马上的官大爷回了头…… 是他、是他!娘日日夜夜殷勤盼望的人啊…… 队伍停止,她的脚步继续向前……她来到轿边…… 一手攀住轿辕,她跑不动了,双膝落地,她怔怔地望向马上的人儿。 书阌回头,来不及反应,队伍中的官差拿了棍棒,一棍往墨儿背上打去,冷不防这一下,墨儿口吐鲜血,身子往前倾,下意识地,她高高举起娘的牌位,不让它沾上地面尘污。 “乞丐婆子,看清楚,这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你来这里触啥霉头。”说着,棒子又落下,在书阌回过神前,墨儿捱过几下。 新科状元?他真办到了……难怪娘会安心合眼,难怪她会走得安祥…… “停手、停手!”书阌连声大吼,翻身下马。 他跑来,直奔向墨儿身前,停住身形,他对着墨儿手中牌位久久审视。 娘竟是不等他,他的努力顷刻间化作虚无……一路上的欢欣在这时候,当头浇上冷水。 “娘……”他跪下,泪水一颗颗落在泥地里,形成深浅沼泽。 拭去唇边鲜血,墨儿勉力撑起身子,柔柔笑着。 “娘都知道,娘去世前曾醒过来,她说你得了文武双状元,她还说……说老爷来接她……她说……可以瞑目……”话齐全了,她轻轻一笑,又咳出一口鲜血。 “她知道?”书阌接手墨儿手中牌位,书僮阿木忙将墨儿支撑起。 娘知道他得了双科状元?那娘也知道他得皇上赏识,入上书房点翰林?墨儿的话带给他安慰太多。 “她全知道……她死得很安慰……是老爷、老爷来相迎……”见他拢起的眉头渐渐松弛,她的心也跟着放下,缓缓吐口气,好痛哦,几夜几日的忙碌,终算有人接手她的辛苦……她好累,软,墨儿昏厥…… 书阌及时接住她,他将牌位递给阿木,抱起她,他在墨儿耳畔轻言。 “墨儿……谢谢……” 再抬头,他扬声。“来人,将老夫人迎进轿中。” 书僮阿木走过来,迎了程氏牌位进入八人大轿,书阌起身抱着墨儿上马。 马蹄扬起尘土,萧萧落日在身后拉长了人们的影子,细乐暂停,欢乐队伍蒙上淡淡灰色。 ?????????※?????????※?????????※ 夜深,墨儿习惯起床到程氏房里探探,掀起帘子,她才想起娘已不在,抚着旧物,泪水偷流…… “你醒了。”书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墨儿惊呼,忙转身。 再见书阌,她才回想起黄昏那幕。“那些抬轿的叔叔伯伯、官差大哥呢?” “我打发他们到镇上暂宿,明儿个,我们一起回京。” “哦!要走得那么匆忙吗?这里的东西我还没整理妥当。”环伺屋内,整理起来要花一番工夫,看来得加紧动作,免得耽误少爷行期。 “墨儿。”他低声呼唤,让她陡然心惊。 “嗯……”她回身,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对他。 “我们谈谈好吗?”说着,他首先在床前坐下。 “好啊!你说、我听。”她喜欢和少爷谈天,靠近他,她也在床沿坐落,与他齐肩。 “这些年幸好有你,不然娘独自在家,我着实难以放心,对你,我心存感激,感激你代我尽人子孝道。”他思索半晌,寻出一个适当话题。 “我才感激你,当年要不是来这里当丫头,说不定我早被打死,哪有那么多幸运,可以学字读书,又可以学大小活计手艺。” “你那么讨巧,怎会让主子活活打死。”嗤笑,墨儿仍然单纯。 “我很笨又不精明,大姐最担心我,还不是吴大婶一再跟姐姐保证,说夫人是贤德宽厚之人。” “你大姐操心太多,世上没那么多恶主子,光一个不精明就能拿来当借口,将人活活打死。” “我原也想,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坏人呐!可是,你知道吗?我爹爹就是让坏主子给冤枉入狱,死在狱中,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得见,官差叔叔将爹抬出来得的时候,全身伤痕累累,寻不出一片完肤。这件事,我想过好多年,弄不清问题出在哪里,后来才想通,原来世上真有很多坏主子、坏官爷。少爷……”心中有话藏不住,却恐怕话出口,他恼怒,又摆出那副冷冰冰模样。 “有话直说,我在听。”嘴角掀掀,没多大意义,可墨儿就拿它当个十足货真的笑容。 “往后,你会当个好官爷吗?会不会欺负穷老百姓,会不会谁交不上银子,就判人冤枉?”她不想少爷和那个坏官老爷一个样儿。 “我不会,别忘了我也是‘穷老百姓’出身。”他刻意模仿她的语调说话。 “是吗?太好了。以前我想过,只要我赚很多很多银子,不当穷人,就不怕坏人欺负,但后来又想,会不会有人不为银子欺负人,单单就为了自己开心寻人麻烦?” “没错,世间真有这种人。” 书阌发觉自己喜欢上她那种歪着头,百思不解的憨傻模样,要不是娘的百般想法,他不介意将她留在身旁当义妹,扣除她有恩于他不说,她的确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子。 “那该怎么办?是不是少出门,就碰不上这种人?” “很难说,有人见人家出糗倒霉,就会觉得心情愉悦,没事也会上门寻衅。告诉我,如果你碰上这种人,要怎么处理?” 偏过头,她又想了半刻。 “我会……我会讲故事予他,就说那个想寻孔融麻烦的中大夫陈炜,他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却换来孔融一句‘想必大夫童时必定了了’的自取其辱故事。本来嘛,欺人者人恒欺之,他想欺侮我,我不理他,他就自辱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将人性简单化了。 “你能联想到这个故事,谁敢说你笨?” “人人都说我笨的,不过,我才不担心呢,爹说过,凡事不计较的笨人会福寿绵延,计较得越多、得失心越重,只会惹得自己不开心,所似啰,懂得放下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 “好一句懂得放下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对了,墨儿,我记得当时吴大婶替你签下的契约是十年期,你也说过,你和姐姐们约定好,十年后回石头村再相聚。”他言归正传。 “是啊!”她但愿他能陪自己同行。 “距离十年约期只剩下一年,是不是?”书阌再问。 “对,明年我满十七,就是该回石头村的时候。”探探腰间锦囊,隔着绸布模模那截断玉,她没忘记姐姐的嘱咐,希望到时,少爷能陪她回家,姐姐们看过他,一定会放心。 “既然如此,不如趁这回我们一起离开,你回石头村,我入京述职,就在这里分手,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当作这些年的薪俸。”他一口气将话说全,别过头,不想看见她眼底的失望。 什么……他在说什么!?在这里分手?不能分…… “不行啊!我要和你一起入京,你说过的,要带我和娘……不,是和夫人一起上职。”她临时将娘改口,怕少爷生气、怕他真撂开手再不肯管她。 “情况不一样了,当时我说带你和娘上京,是因为娘离不开你,可是……娘去世,我带着你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深吸气,再回头,她眼中的委屈果真让他狠不下心,他的口气出现松动。 “可是,我起过誓,答应夫人一定要嫁你为妻。” 他不要她了?可是,不可以啊!她允过娘,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戏言,我早告诉过你不能当真。” 他不爱听这些话,不懂她和娘到底是怎么想法,话题绕来绕去,总在亲事上头转。 “不是,那不是戏言,伍爷爷为你批过字,他说你将会有大劫难,我能帮你度过此劫,真的,我一定要嫁给你!”她说得认真,一脸的不妥协。 “墨儿,我不相信这类鬼话,忘记吧!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想用这套话来说服我,根本不可能。” “我不是想说服你,我说的全是事实,要不,你上任之前,我们先绕道去伍爷爷家里,当面听他说过,你便知分晓。” “我不会信这些荒谬言辞,明天我就要离开。” “我跟你一起。”她固执。 “我没计划带你上路,银子我放在你房里,什么时候回石头村,或者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我没有意见。”他比她更执拗。 “不行,我答应过娘……不,我答应过夫人,要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生米成炊。后面那句,她只敢在心里说。 她答应过娘?很好,标准的墨儿风格,她会坚持到底,就为了她心中那把信义尺标。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会带着你。” “你带不带我,我都要跟你走。” “此路迢迢,你一个弱女子走不了那么长的路。” “走不了也得走,夫人说……” “不要再跟我讲什么夫人说、你姐姐说、你爹爹说……你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我们的主仆情谊到此为止,你该做的是替自己以后打算,不是你允了谁的戏言、你听了谁的话,非得跟着我等等。用用脑子努力想,你跟着我有未来吗?”这回他真火大了,气她的冥顽不灵。 “大概我的脑子真是不好,我想过好久好久,还是想跟着你,想和你成亲,不想一个人回石头村,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拼命摇头,摇开他所有建议。 “我不会和你成亲!”他暴吼一声,吓得墨儿捂住耳朵。 久久,见他不再说话,墨儿才放下耳上的双手。 她轻言问:“是不是你嫌墨儿太笨,才不肯跟墨儿成亲。我可以认真些啊!只要我每天都认真,迟早会变得精明伶俐,少爷,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书阌快被她的单纯气死,若是寻常女子,一句“别妄想成凤凰”早早打发了,偏偏他的对象是个单纯到无法忍心伤害的女子,能拿她怎么办?但任由她胡缠下去?不、不行!他还是要说重话,清醒她的笨脑筋。 “如今我是个官,皇上对我赏识有加,京里多少殷商富甲、王爷高官要将女儿许配予我,你说,我有什么道理将就于你?”他口气严峻,不存分毫置疑。 墨儿细细咀嚼他的话,许久,她才弄懂他的意思。 哦……是这样子啊……有那么多的女生喜欢少爷,她们的家世好,聪明温柔,是人人都爱的大家闺秀,认真想想,她果真是不配。 严格说起,她不过是个丫头,虽然娘待她好,视她为女,她怎就忘记,自己不过是个卑微的小婢女? 少爷话没说错,可选择的人那么多,的确没道理将就她,可是,答应了娘她怎能出尔反尔? 心在痛,不明白是为着不能实现承诺,还是为着自己不配喜欢他。 她向来挂得安安稳稳的甜蜜笑容凝在颊边,歪着头,眼底居然起了湿雾,很想哭……但想起大姐的话——“当下人不能哭丧—张脸,会惹主子不开心”。他已经不开心她、已经不想让她跟在身边,这一哭,他会更厌恶她的! 急急忙忙拭去泪水,堆起满脸假笑,却是僵硬痛苦。 这颗心啊!痛起来就没完没了,她要怎么管住它? “墨儿……” 她的每寸表情皆落入他眼底,她的心思单纯到外人一眼就能看透,他的眉也跟着僵硬,一如她的笑容。 真厌恶她吗?不!事实上除了感激之外,他不但不讨厌反而还喜欢她,喜欢她的纯真无瑕,喜欢她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甚至只要多相处一天,他就会多喜欢上她一分,而这份喜欢对他和师妹来讲,是个威胁。 严格讲,他没道理非要墨儿离开自己不可,硬要找出借口,就是她的非分想法,他心里已经有妻子人选,这个人不是墨儿。 “等等,我笨,想事情慢,给我些时间,再让我想想。”嘴角还是笑着的,但眼里的两颗晶莹却趁机滚下。 墨儿久久无语,书阌后悔对她刻薄,从很多方面来讲,她到底是个孩子,可是,留下她,任她抱起无可实现的期盼,对她又何尝不残忍? 走近,他想安慰,墨儿抬起头来,笑得一脸灿烂。 “少爷,我懂了,咱们不成亲,可是仍旧让我跟着吧!我留下来可以服侍你的生活起居,照顾人的工作我做得很熟练,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少爷!” 在“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少爷”这句话之前,书阌以为她想通,并开始松动绝不带她走的想法,哪里知道墨儿又添上这句喜欢,让他心底响起警讯。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带你走!” 甩袖,他气她的固执,走出娘房间,书阌不再搭理她。 他走出去,布帘子刮起一阵风,飘飘荡蔼,像她的心。仰起坚毅小脸,不让泪水滑下,她要跟着他,一定! 第五章 马背上,书阌的心不安稳,每次回头,墨儿在队伍后方低头小跑步的身影让他扯心,要跟上这一队男子的步伐并不轻松,接连十天,他在等她放弃。 离家那日,他梳洗好走出厅门,就见墨儿带着包袱在外面等待,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他回头,她便转头,假意没看见他,打定主意要跟他进京。 头两天,还见她和吹奏细乐的乐手说说笑笑,接下来几日,很明显地,她已经疲累得说不出话,然后细乐队伍和轿夫解散,剩下他、阿木和十二名京中兵官。 他们的脚程更快了,墨儿就经常这样闷头跑步,偶尔一个踉跄滑倒,跌得灰头土脸,来不及拍去身上细沙,便继续往前跑。 应该狠下心,让队伍走得更快些,好远远甩去这个麻烦,但一个不忍心,停停走走,怕她真在这片绿原中走失。 “停!”领队的副官停下车队,快马骑到书阌身边。 “大人,要不要在前面溪旁休息过夜,离下个城镇还有四个时辰不到的路程,明天一早上路,傍晚就能抵达。” “好吧!就在前头休息,吩咐下去,扎营生火。” 书阌下马,他仰头面对密林,明知道她的目光就在后面,睁睁地对住他的背影,他却执意不向后看,她比他想像的更顽固。 有二十几天路程,她真撑得下去? 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快速搭起帐篷,生火烧饭及捕鱼打猎的各自带开工做。阿木取来净脸湿巾给他,书阌不发一语,粗略拭过便转身回帐。 他们不会再走了! 墨儿待在远方,仔细观察他们一群人行动,偷偷一笑,拿起小包袱走到林子深处,她不敢离开队伍太远,寻一处有石头屏障地方,她轻轻巧巧梳洗过,坐在岸边;两个脚板上的水泡磨破,红红肿肿的一大片在浸入冰凉河水时,获得短暂疏解。 长吁气,墨儿不确定他是否还在生气,应该听他的话,只不过她已先应了娘,再顺从他的意思,她会无所适从。 也许,等到他的劫难因她而解,她才会乖乖离开吧! 想到离开,心又毫无预警地抽动两下,很痛,痛得她龇牙咧嘴,这个“离开”和以往不一样,往日,他走出家里那道竹篱,挥手,转身,她便开始幻想他回来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分离带着期盼意味;而这次分离……代表断绝,代表老死不往来了。 这样的分离使她痛苦,但她说不出口,连想都不敢多做想像。 趴在身旁的大石头上,仰望天空,白云染成红霞,再逐渐地黯淡。 从前她也常在这时分倚着篱笆想他,想他们夜里的交谈,想他不苟言笑的脸庞出现一抹淡然,想他听见娘说成亲便要高高皱起的两道浓眉,想他,成了她生活中最大习惯。 如果有一天,想他不再是她的权利,生活会变得怎样艰难? 风吹过,带起寒意,缩缩肩膀。舍不得将脚收回,冰冰河水泡着发痛脚板,一整天的疼痛获得舒展,她不爱疼痛,能假装着不痛就装着吧! 就比如,想起离开他心会痛,她便不去想。其实,能假装不痛……也是幸运…… 头有些沉重,眼睛眯起,她累坏了。 从没走过这样的长路,每天每天,她都在数自己的脚步,骗自己再走几步,京城就到了。可是……到京城之后呢?举目无亲,自己要怎么办?挨近他住下,再求他收容? “问题是……少爷讨厌我啊!他一点都不希望看见我在身旁。”吐口闷气,墨儿喃喃自语,突然觉得娘交付她的工作,要完成好艰难。 怎么办呢?不想、不想……她要继续假装,假装不痛,假装一切都会很好! 抱住石头,它不好抱,硬硬粗粗的,不像他的胸膛,总是带上几分温暖,靠在里面,不自觉地,就会教人忘记害怕,忘记亲娘死前那夜,忘记草席拉起,一脸惨白的爹爹…… ?????????※?????????※?????????※ 太阳落到山那头,生起的火堆驱逐一部分黑暗。 书阌四下望过,不见墨儿身影。 她去哪里?一颗心抖然提起,这里是荒郊野地,就算要分道扬镳也不该选在这里,冷冷的表情带上焦慌。 “大人,晚膳已经备好。”阿木走到他身旁。 “有没有看见墨儿?”没回答他的话,书阌的眼光四处游移。 “墨儿……稍早有看见,现在……会不会进林里散散心?大人您放心,她走不远的,要不要请官差大爷们进林子里找找?”阿木提议。 “不用。”他翻身上马,缰绳揽过,扔下一句:“交代大伙儿先用饭,不用等我。”哒哒声响起,他驱马入林。 莫名心惊让他的胸口不舒服,天已经全暗,他不敢策马长奔,生怕一不仔细就错过她。 这丫头不知道深夜的林子里充满危机吗?不知道有多少野兽在暗地里伺机而动?不知道歹徒强盗会选择树林窝藏?该死的女人、该死的笨女人! 一轮皎洁明月,从树叶缝隙中偷偷探出头,洒下点点柔美光芒,要不是心揪意乱,要不是闷气哽在心间、他会有满肚子闲情诗意,偏偏让人厌气的笨墨儿谋杀了他的闲情。 马蹄走过一步,他的心就跟着狂跳一阵。 会不会他来得太慢,会不会意外发生,她已经……这念头让他怒涛狂炽,举起火把烧掉树林的节节攀升。 从未在心间挂人,从未为一个女人发飙,他对这种无理情绪,无解就是担忧就是烦,就是压抑不住宾滚翻涌的狂暴念头。 好不容易,他在河边看见酣睡的墨儿,她趴在河边石头上,一双脚仍泡在河里。扰人的马蹄声,吵不醒熟睡的墨儿,纵身下马,不自觉放松脚步,他走到她身边。 这样也能睡?无奈一笑,胸口闷气随着这个笑容烟消云散,高高吊起的心摆回定位,他的狂炽怒涛在不知不觉间平息。 拾起地上的鞋子和包袱,绑在马背上,低,他抱起墨儿。 她很轻,没什么重量,尤其经过连日折腾,更见清瘦。这种不够丰腴的女孩子看不出福气,应该要好好养养,才能寻到好人家。 翻过几翻,仰头,她仍然睡得老熟,一动不动。 他忘记自己正想甩掉她,忘记她是个麻烦的女人,忘记她的“非分念头”,也忘记他该挂心的女人是师妹。 墨儿在他双臂间,他小心翼翼不把她弄醒,只想着,这两天够她辛苦了,不需要他再添上一笔。 拥她在怀中,放马缓步行,马背上一颠一颠,没将她颠醒,她只模模糊糊睁起眼,懒懒一句:“真喜欢在你怀里睡……” 环起他的腰,她回到梦中。她的梦很丰富,有爹娘、有公婆,有姐姐们也有他……那个不爱笑的少爷,堆起满脸笑靥…… 风吹起,她缩了缩,抱他更紧。不易察觉的笑漫过他的脸颊,回手,不知几时,他环住她的手臂加重力道。 ?????????※?????????※?????????※ 棒日,走走停停,他们直到入夜方进入城镇。 一路上,她的眼光直追随他的背影,她有满月复怀疑想问他,为什么醒来她会出现在他的营帐里,是不是他决定领她一块儿上京?为什么他们老在她走不动时,停下歇息等待,是不是他坚硬的心出现柔软? 然,想出口的话,在他冰冷霜寒的表情前,吞回肚子里。 整群人都安置妥当后,便下楼用膳。 小乡镇小饭馆,不大的店铺进来他们这群人,便显得拥挤热闹,楼下才三、四组木头桌椅,挤了些,但总是比露宿荒郊来得舒服。 又看不见墨儿,书阌用眼角余光到处搜寻,方才明明看见她向掌柜订房间……大概是太累睡着了吧! 心沉沉,没想过自己是否将墨儿摆进心坎里;只是单纯不高兴,不高兴她不下楼用饭,不高兴她太累,若是再认真想过,他会弄清楚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起身,他估量着要不要上楼唤她。 昨夜抱她回来,让阿木拨个帐篷予她,今早,她的眼光便追随起他的一举一动,又是自己的多事惹来她的联想。 想法一起,他坐回座位上,转移心思,不再多事。 “大人,今天我看墨儿情况好像不太对。” 阿木眼见书阌的眼光,总在不经意间往楼上飘去,揣度了他的心意说话。 “是啊!那个小泵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像踩在云端,一不仔细就要摔跤似的。”同坐的一名侍卫说。 “景大人,小的斗胆问您一句,那丫头是您的什么亲人?”年纪稍大的军官——吕华问。 见书阌不说话,阿木代他回答。 “墨儿是大人家乡的婢女,老夫人过世后没地方去,硬要跟着咱们大人走,可……你们也知道,咱们一行人都是男人,带个女娃儿上路着实不方便,可这丫头实心眼,咬牙跟了这几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这往后,还有二十几天路程呐。”终于,忍了几天,他有机会替墨儿出头说话。 尽避阿木把话说得委婉,但不难听出维护之意,他也心疼墨儿的处境?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不让她那股执拗折服,一路行来,几个大男人也要轮番骑马休息,而她从头到尾倚靠的就是那两条腿,她的鞋子早已残破不堪,他怀疑它们还能支撑她到几时。 “大人,您考虑太多,哪里有什么不方便,顶多是让出一匹马来,咱们都是习惯长途跋涉的兵爷,委屈不了咱们的。”邻桌一个侍卫说。 “可不是,等您在京城里落了脚,还不是一样要招买仆婢,那丫头做惯您身边事,留着她也好,总比重新训练新手来得方便。” 大伙儿都说,今年这位文武状元,学富五车,武功高强,殿试时很得皇上赏识,皇上舍不得让他外放为官,硬要将他留任京城,好教君臣日日相聚。 几天相处,他们对这个新主子的脾气模熟几分,知道他虽不善与人热切、性情淡漠,但脾气是好的,他宽容大量、不摆架子,只要道理正确,绝不去为难下人。能跟上这样的主子,他们都觉得幸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为他设想,书阌没道理发做。 “我再考虑。”点头,代表话题结束。 放下碗筷,走过木梯、长廊,在经过墨儿房间时,迟疑了一下,扬起的手始终没有往门板敲下。 叹气,他不明白自己,犹如不明白她。 转身回房,和衣躺下,他想起老家枕畔,想起墨儿说过的苏东坡和禅师的故事,想起墨儿爱看的晏子春秋,想起景公遇虎的故事,她说,当今皇上勤政爱民,绝不会容许“不吉祥”事儿发生。 墨儿说对了,皇上以他为贤士,赏识他、重用他,但是第一个敢笃定他贤能的人,却是个老喊自己笨的乡下小村姑。 这个夜晚,他想很多,回忆很多,却忘记他该用心思念的人是他那聪慧的小师妹…… ?????????※?????????※?????????※ 昨夜想太多,竟睡过头,起身整装,他走到楼下和大家集合时,才发现墨儿又不在人群中。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一路上,墨儿总是没有安全感,她常害怕他们抛下她,自行离去,于是,她要等全部人都睡了才肯歇息,又往往在众人还没醒来之前,打理好自己,睁起大眼,在队伍后面等待。 莫非她放弃坚持?若真是如此,他该松口气的。但书阌并没有,仰头,目光飘向楼上,她走了吗?还是理解坚持缺乏意义? 阿木顺着他的目光上调,宽宽的脸上带起一抹笑,走到掌柜身边问过,然后擅自做主跑到墨儿房门前敲叩。 阿木这些动做没逃过书阌的眼,他闷声不响,兀自坐下吃早饭,心里是忐忑不安。 没多久咚咚咚的跑步声响自楼上传来,阿木跑到书阌身边嘻着大气说:“不好,墨儿生病了,我刚刚敲半天门,没人应,只隐隐约约听见申吟声,我想她病得不轻!” 书阌放下筷子,当机立断:“我们在这里暂停一日。”他一声令下,在座的人纷纷放下碗筷,重新忙碌起来。 “我去请大夫。”吕华跳起身说。 “我也去,分头找会快些。”另外一个侍卫也跟着匆忙出门。 他快速往楼上移步,在几个穿身后,他举脚踢开薄薄门板。 墨儿躺在床上,蒙住被子,蜷起身体,申吟声不断自口中逸出,她很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抱起她,书阌才发现她身体热得吓人,衣服、被子湿过一大片,她的唇紧闭,脸色发白,握起的拳头紧紧缩着,扳动不开。 阿木见状,忙下楼跟掌柜要水和新棉被。 “大人别担心,看样子,她肯定受风寒,没多大要紧,不过,衣服要换件干爽的,我去请老板娘来帮忙。”军官方伟忙出门找人帮助。 “好了、好了,我们统统下去,别挤在这里,让空气好些。”另—名侍卫赶走剩下的人,他转身对书阌说:“大人,我们就在楼下,有事吩咐,喊一声,我们马上上来。” 众人离开,空间突然变得空旷。 没事是吗?方伟的话让他松心。 抱起墨儿,书阌仔仔细细审视她的五官,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脖子、小小的手,她全身都是小小的,只有在睁起眼睛时,才会看见两颗又圆又亮的眼珠子。 这样一个小小的肩膀,他居然把持家的担子让她挂上,这些年,她怎么撑过来? 娘病着的时候,她也像自己现在这样紧张忧虑?要是她病了呢?也是蜷在被里,以为蒙出一头汗,病就会自动好起来?这些年,她捱过多少苦头,碰过多少灾难,认真想想,他亏欠她无数。 或者他该带她上京,像她这样清丽善良的女子,要找到一门好亲事并不困难,只要她终身有靠,他就还尽她的情了吧! 突然,这个想法让他很不舒服,哽在心间的闷气无由涌上,撇过头,放弃为她寻亲事念头,他的心重新平静。 伸手,拂去她黏在额间的散发,墨儿迷糊睁眼,掀起笑容,微微喘息说:“真好,我又睡在你怀里了……”语毕,侧头,她又睡去。 哀在她脸颊上的手停住,她说……喜欢在他怀里? ?????????※?????????※?????????※ 再醒来,墨儿看见书阌趴在自己身边。 转头望向窗棂,天全黑了,这一觉她睡过多久?缩缩手臂,想坐起,她一动,他立刻醒来。 “醒了?饿不饿?” 他的态度让她诧异,睡中恶梦连连,老梦见他快马加鞭离去,带了一脸得意笑容,高兴终于成功将她抛弃。 “我不饿。”他留下来,是为了她吗?那么……是他不再坚持讨厌她?是不是留在他身边有了转余? 舌忝舌忝干燥的唇瓣,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不确定要不要对他问个清清楚楚,但……问了,会不会他气恼,领了人就自个儿上京,又不管她? 书阌探探她的额间,热度退去,见她精神不错应该没有大碍“口渴?”问过,他没等她回答径自到桌边倒来温水,支起她的身子,将碗就口慢慢喂她。 没儿乖乖张嘴,将一杯水喝得涓滴不剩。 “谢谢少爷。” 转身放置茶杯,背过她时,书阌悄悄—笑,她的怀疑全写在脸上,她还是单纯,还是没有心机,还是干净得像张白纸。 再转身,他走向她,就着床沿坐下,墨儿下意识地往里面挪挪。 “天晚了,要不要上床睡觉。” 又是这个难题,不过,她的单纯让他卸下心防,书阌明白她没有其他心思。 不置可否,他除下鞋子,缩脚上床。 “又想谈天?”他们总是在床上聊天、在床上说话,这成了他们的习惯。 “嗯,可以吗?如果你还在生气,不勉强。”吐吐舌头,她不晓得自己的问话对不对头。 “为什么会认为我在生气?”他反问。 “因为我不听你的话,硬要跟你上京。” 不听话?她听了所有人一辈子话,居然认定起自己必须听话,否则就犯下滔天大罪?噗哧一声,他笑出口,这个墨儿啊……她的憨直教他连生气都无能为力。 “你可以选择听话,选择不让我生气。”他用她的“听话”欺侮她。 “不行啊!我先答应夫人,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先听了夫人的话,要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能随意反悔。”娘差点儿出口,这一说,他又要气上半天。 “留在我身边对你有什么好处?”眼一横,他又用那种吓死人的眼光望她。 “好处?” 墨儿歪头,认真想过半晌,会对她有好处,有好处的是他才对,她是来帮他避祸的呀!虽然她很喜欢待在他身边……咦……“喜欢”算不算一种好处? 从她的表情,他理解了,原来扣除那个迷信借口之外,她寻不出“好处”。 “真想留在我的身边?” “嗯,真的想。”她郑重点头。 “好吧!你跟我一起进京。”说完这句,他再不言语。 她等过半天,没等出下文。 “就这样?我可以跟你走?”她怀疑,是什么让他轻易改变。 “就这样,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明说。”他喜欢上欣赏她焦急的模样。 “不,我当然要、我当然要跟你!”果然,不负所望,她慌得坐起身急喊:“我说了要,你有没有听清楚?我要跟你去京城,你不能反悔哦!” “我不会反悔,不过,有些事我们必须先约法三章。” “你说,我一定悉数遵守。”还没立约,她已经全应了,只要能留下,约法一百章她都答允。 “第一,你要把自己照顾好,不能让自己生病。”光这样一天下来,他就担了很多心,往后,他不要再操这种心。 “好,其实我很强壮的,我不大会生病,不信你问问何大夫就知道,这回……大概是……是……”是什么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弄半天,胡乱地塞个借口给他。“大概是我生日快到了,老天爷让我生点病,好教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听到她的借口,书阌忍不住发笑,原来在她心眼里,不懂世间无恶人,连天上也无恶神,生个病都能扮成上天美意。 “第二,以后你我兄妹相称,你不用再做下人工作,有时间多读点书,学学琴棋书画。” “读书?太棒了,耶!我又能读书了。” 拍起手,她用力过猛,将掌心拍弄得透红,却没仔细听进他那句——以后你我兄妹相称。 “别高兴,我还有第三点。”他提醒过度兴奋的墨儿。 “第三点,我要乖乖听话,不准吵闹。第四点,我要把夫人和老爷的牌位照顾好,不能使之染尘。第五点,我要跟人好好相处……我全部、全部都能做到。”她说得很快,飞扬的心情、飞扬的快乐全在她脸上展现。 “不对,我的第三点是——不准再说要和我成亲、不准再出言说你喜欢我。” 他从来都认定墨儿想嫁给他,纯粹是因为“听话”,她听娘的话,娘说她是媳妇,她便认分地一口咬定自己想当他的媳妇,她还太小,不理解男女间情爱。 至于喜欢,那是她一种类似依赖的情结,她敬他如兄、爱他如长,就像自己,不也是喜欢她的单纯善良。 “不准说啊……”那么用做的呢?娘说的生米熟饭招呢,可不可以使?抬头,她噘起嘴。“就是真的喜欢也不能说喜欢吗?” “不能,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在这里分手,我拨两个人送你回石头村。” “好……吧!”她为难点头。“可不可以再问你一句?” “说。” “是不是,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所以她的喜欢才会让他觉得厌烦? 丙然,男女情事她不懂。连喜欢和爱都分辨不清,她弄不懂想结成夫妻,光喜欢压根不够,唯有爱情才能让婚姻久远横亘。 “没错,我有想成亲的对象。”她脸上的失望揪痛他的心,书阌想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说,却又怕她不死心,与其长痛不如短痛。“那个对象是我跟你提过的师妹。” “那个聪明美丽,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师妹。”墨儿记得,原来她的醋没吃错。 “是,她既美丽又聪明,而且多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感情有了深厚基础。” 没错,她不美丽,又离聪明太远,光这点她已经输了,何况他们有份朝夕相处情谊,她呢?虽说她没间断过思念,毕竟……那只是她单方面的事儿,与他……无关。 垂头,笑容隐去,她的手指揪扯棉被,想哭,又怕他后悔带上自己。 “真想认识她,看看你口中的美丽女子长什么样子?”瘪瘪嘴,她替自己找来台词。 “你会喜欢她,她很温柔、善解人意。”师妹……半年不见,她还好吗? “是吧!你喜欢的人肯定特殊。” “她的鞭法独步武林,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向她讨教一二,另外她也善于舞剑,有空请她表演,你会叹为观止。” “耍鞭子……太难,我笨得很,恐怕学不来。” 她开始排斥起和“她”有关的一切,鞭子、剑舞、温柔、善解人意、美丽、聪明…… “她很有耐心,不会欺侮笨徒弟。” 揉揉她的头发,有了兄妹为界,划出安全距离,他觉得安心许多,不再介意、测计,他对她的“好”没有过分。 “你说,是春风吹白梅林,还是新梅催来春天?”侧身,她不爱看他想“她”的眼神。 莫名其妙一句,书阌怔了怔。“为什么问这句?” “我在夫人坟前植下几株梅花,新树种下,梅花不发,花匠说要等到明年春天,梅树才会开花。今年的春天来得迟了,我想问问,是不是梅树怠堡,春天便意兴阑珊。”有了前话,墨儿叮嘱自己不可再喊夫人为娘。 “花的开放有其节气时机,春风不来,哪能赖到梅树身上。”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梅树和春天互为因果。” 就像她自以为的感情,因为她喜欢他,她尽心尽力服侍他,久而久之他就会回馈于她。原来……梅树和春天无关,她的爱情和他的心情亦是无关…… “傻气话。” 扯扯棉被,他将她细细密密裹起,怕风透进她的骨子里,瘦伶伶的身体又要受寒。 就算他的心情与她无关,他体贴动作仍旧感动她,翻身再面对,墨儿深吸口气:”谢谢少爷,你待我真好。” “当然,忘了我们约法中的第二章吗?从此你称我为兄,我护你为妹,待你好是我本分中事。”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待她好,让书阌很快乐。 “哦!”知道了,他的立场解释得很明白,就算她笨得可以,也很难再屈解他的话中意。 “快睡觉,明天一早启程。” “嗯!” 这回她没再说话,握住他的手,眯起眼睛,她要睡了。夜越深越沉,她的心在漆黑中寻不到出口。 第六章 墨儿的天真引来好人缘,府里上上下婢仆都宠极这个憨直单纯的小女生,她没有大小姐架子,得了好东西便要四处找人分享,人人都拿她当自家妹妹疼惜。 这一早,她又捧起满满一篮的栀子花四处分送。 搬进新宅时,她发现有棵栀子花树,便要求书阌让她住进这个院落,在她殷勤照料下,最近花苞结了满树,日日璀璨地张扬盛丽。 她细心折下,选了几朵完整的供在老爷夫人灵前,剩余的便四处分送,让香香甜甜的气息染满了翰林府邸。 “你又起早?”方走进少爷居室,就见他赤果着上身在庭园里练拳。 “嗯,我给你送花香来啰。”捧上几朵洁白,她把香甜送到他鼻息间。 握住她白皙的小手,深深闻过。很舒服的味道,像她身上的气息,让人想要咬上几口。 见他不语,她以为他没闻到花香。 “我晓得,是你身上的汗水味太臭,盖过花香,你才会闻不到味儿。少爷,我帮你烧水,洗洗澡好不?” “那不是你的工作,我要洗澡自会有人端水,况且你又忘记,我是你大哥以后不要再喊我少爷。” 她老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大小姐。拍拍她的笨脑袋,他恋上这种亲人间的亲昵。 “知道,可是……少爷,我要做什么?我每天都好无聊,端张椅子坐在院里,看大家走来走去忙成一团,就我闲人一个,好废哦!” 又喊他少爷?摇头低笑,要这丫头的习惯改变太难,他不计较了,反正他待她如妹就成。 “废?我不懂。” 他对人的冷漠总在她面前自动融化,因为她是盆炉火,热络的态度常在不经意间温暖人们的心胸。 “就是废物嘛,不能用的东西不就叫废物吗?我觉得我已经不能用了。” “不,你很好用的,比方你现在就在逗我开心,不是?” 他贪看她的笑,一笑起,栀子花般的香甜四溢,可惜自入京后她笑容变少,至少比在老家时少上很多。 “你在开心?我没看见你笑啊!”踮起脚尖,她在他脸上寻找快乐。 “那是因为爱笑的墨儿变得不爱笑,所以我误会,原来开心不需要用微笑来表达。”第一次,他哄了女孩子,有点怪,却不觉得难受。 “开心当然要笑出来,别人才知道你开心啊!我不笑是因为我不开心嘛!我们又不一样,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你不开心?和我入京不是你一心想要的,怎么真来了却又不开心?” 她的不开心已经很久,自从那夜深谈,自从知道自己当不了他的媳妇儿,自从知道他心里有个温柔的师妹存在,无论如何她都开心不起来。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就只剩下——他在她身边。 墨儿嘟起嘴。 他一定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不是和他入京,而是要他喜欢她,要他当她夫婿,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说、不能提,一讲就要触犯三章约法,他要生气、要马上送走她的。 “说说,为什么不开心?”他又问。 愁眉不展不适合墨儿,她该无虑无忧,该笑口常开。 摇头。说谎太困难,可是……不能说啊!一说他就会找两个人送她回石头村。 “是不是太无聊?往后我在书房工作时,你可以到里面来找书看。”他猜测。 “不会打扰你吗?”仰脸,她笑了,带了栀子花香甜的笑。 “你会在旁边唱歌闹我吗?”他难得玩笑。 “不会,我会乖乖不闹。”“乖乖”是她努力的目标。 “是啰!你乖乖的,还怕吵到我?”握住她的手,他领她走入自己的房子内。 在许多年前,在他们同寝同居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早没了男女之防,她习惯他、他对她自然,男女授受不亲那句词儿在他们中间反倒成了矫情。 “洗洗脸吧!”她拧来毛巾,递到他面前。 顺手接过,他走到钢镜前面,她则绕到柜子边挑选衣裳。 “听说前阵子李大人发帖子,邀你过府餐叙,为什么不去?”他问。自那次李大人到家里来,见到墨儿后,常在不经意间谈到墨儿,可见他对她颇具好感。 “我又不认识李大人,为什么要去他家?”歪歪头,她弄不清楚对方意图。 “他来过我们家里,怎会说不相识?” “有吗?”又歪过头,她对这个李大人一点印象也无。 书阌莞尔,每次她认真想事儿时,都会歪歪头,好像事情太沉重,重得她的脑袋瓜支撑不起。 “有啊!你忘记他了?他长相斯文俊朗,一派潇洒风流,所有女人都对他印象深刻,你不觉得吗?”他刻意试探起她的“印象”,至于用心为何,他自己没有注意。 “记不起来了,反正他的潇洒风流又不关我的事,我干嘛印象深刻。”低头为他系好衣带,她把那位李大人送出脑海。 好一句不关她的事,书阌笑开,她真懂得逗弄他的好心情,虽然他并不明白,这句话和他的好心情有啥关系。 低头,看见她的小脑袋在他胸前晃,直觉地,有股冲动想拥她入怀,抬起手,她的“非分念头”袭上他的心间。 不好!千万别让暖昧表情带给她错误想像,他喜欢她纯粹是因为……因为……他拿她当亲妹妹疼惜,像她这种女孩子,走到哪都会惹人心怜,不是吗? 放下手,大大的掌心在她肩膀带出一片温暖,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借口。 “有空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那是关心,很浓的那种关心,墨儿听出来了,她知道他将自己当成亲人。 “我想啊!可是没人陪我,我担心会迷路。”她忘记自己曾对他信誓言旦旦,保证起自己的认路本领。 “有没有想去哪里逛逛?” 退后两步,她从锦囊中倒出大姐给的断玉和一块葫芦形圆石,锦囊是他给的,在很多年前。 锦囊已经褪色老旧,她舍不得换新,只因为那是他亲手相赠。“我想去把大姐给我的玉镯镶成链子戴起来。” 看见躺在她掌心的石头,猛地想起自己锦袋中也有块瓜形石,多年来,他的锦织袋子一样没更换过,因为那是娘亲手绣成,虽然他没用锦袋装银子,却也没让它离过身,至于为什么没将那块不值钱的石头丢掉,大概是……疏懒吧! “好啊!我带你去。”牵起她的手往外,书阌没让她多置一词。 墨儿紧紧跟住他,望住他疾走的脚步,微笑在心中悄悄攀升。 喜欢他,偷偷的,不教他知;爱他,偷偷的,不教他知;想当他媳妇,也是偷偷的,不教他知。高兴,只要自己知道就足够。 ?????????※?????????※?????????※ 街上人很多,卖香花的、卖饰品的、耍把戏的,还有迎神赛会的队伍,来来往往的人潮差点儿挤散他们,墨儿的身形太小,书阌不得不将她收纳在自己怀中,免得几个推挤,她就让人潮吞噬。 墨儿看不到他眼里的谨慎,两个乌溜大眼直直瞧着人群,逮着机会就想往摊子前站定。这里的人很多,样样事物在她眼里都是新鲜。 “糖葫芦呢!好多好多哦!上面满满插了一大把耶!”墨儿在他怀里踮起脚尖,手直指前方,放喉咙大喊。 低头,见她眼睛露出光芒,他无奈一笑,揽紧她腰际,钻进人潮里。 好不容易,他们终于置身在如意堂楼上,从窗边往下眺望,长长的迎神队伍在脚边缓缓前进。 “好热闹哦!我从来没看见过那么多人同时在一条街上走路,哇……真壮观!”散发披在额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标准的乡下姑娘进城。 拂去盖在脸庞的头发,她的额头冒出细碎汗珠,墨儿毫不在意,自顾自舌忝着手中的糖葫芦。 “原来糖葫芦就是这种滋味啊……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想过几百次,念过几百次,每回上街买菜都想买一串来解解馋,可是,他答应少爷要当个好仆人,好仆人是不能贪嘴的,于是忍住馋意,只敢偷偷在心里想像,这会儿真尝上;没想像中的好滋味。 仔细体会,很多事情留着想像会比真正落实还好。 比方糖葫芦是一例,比方……比方真当上他的媳妇,一定没想像当他媳妇有意思。 他们目前这样很好哇,他待她好,她也被容许待他好,这种“好”让她很快乐!何必非要成亲呢?能愉快守着彼此就够了。 她再次说服自己。 酒菜上来,鱼翅、银耳、广肚、鱼唇,一道道收拾得精致清楚,斟上茶水,书阌为她布上筷子。“肚子饿不饿?逛了一下午了。” “你才会饿吧!我吃了一路糖,心里嘴里都是甜滋味。” “那就吃些咸的,别把肠胃弄坏。” 取走她手上的糖葫芦,他夹起一筷子鲜鱼送到她碗中。 “谢谢你请我吃饭,等你生日时,我也做一桌子菜请你吃。”受人点滴,爹爹说过,不能忘恩、要倾全能回报。 “好啊!我期待。”看她清瘦的脸颊渐增丰腴,养她让他很有成就。 “你也吃,别光看我。”回夹一筷子菜到他碗里,盈盈的甜蜜笑容染出他的好心情。 眼光转过,他看见赫连喧烨自楼梯走上来。“我看见朋友,先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书阌走到他身边,一声赫连将军打开两人的话匣。 赫连喧烨是当今皇上最倚重的镇远将军,近日皇帝赐婚,将端康王府的明珠格格许给他,这阵子府里府外都为大婚的事情忙碌。赫连喧烨识得书阌,知道他才华卓越,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官拜丞相是迟早的事情。 环顾四周,已经没有空桌椅。“要不要一起坐?”书阌相邀。 赫连喧烨从不主动和人打交道,但他欣赏书阌不趋炎附势的为官风格,欣赏他锋芒深藏、淡漠平和的态度。 偶尔,他会让他想起青儿,如果青儿月兑去柔弱外衣、身为男儿,大概就是他这副模样。 “景大人好兴致,也来观赏今年的迎神赛会。”他没推辞,随着书阌走向桌边,墨儿起身万福,三人坐定。 “舍妹爱热闹,今日带她出门走走逛逛,免得她老闷在府里。”书阌说。 “很可爱的妹妹,羡慕你。” “你好,我叫墨儿,你呢?”不懂得羞涩,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冲着喧烨瞧,她原就扮不来大家闺秀。 默儿?墨儿?他记得青儿也有个叫墨儿的小妹,不过她既是景书阌的妹子,自然和青儿不会有关连。 “我叫赫连喧烨,府邸离你家不远,有时间你可以过府来玩。”她来,能逗逗青儿开心也是好的。 “你们家好玩吗?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去。”她喜欢这个大将军,无缘由地。“对了,我们家的栀子花开好多,一走进门闻到香喷喷的花香,精神就会好得不得了,你想不想来来?”她的天真活泼让人喜欢。 “最近赫连将军恐怕会很忙碌,他要准备大婚事情。”书阌说。 “你要娶新娘子了?她漂不漂亮?温不温柔?她很聪明能干?你很喜欢她吗?”墨儿连珠炮弹问个没完。 想起为自己复活的“玉歆”,温暖在胸中窜过,微微一哂,他点头回答:“不管她温不温柔、漂不漂亮,就算她不聪明不能干我也要娶她,因为我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真好,喜欢一个人就能和他成亲……好幸福……不过没关系,喜欢一个人就算不能和他成亲,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也会很快乐,真的哦,我没骗你。”她说的认真,诚挚的脸孔有着不容怀疑。 她的话听在喧烨耳里自然是莫名,但书阌心下雪亮,他知道墨儿在为他们的三章约法努力,她不僭越、不妄想,甚至企图改变自己的幻想,努力让自己打从心底成为他真真正正的“妹子”。 “你有喜欢的人?告诉我,我让你大哥替你做主。”喧烨笑说,豆寇少女总有满脑子想像。 “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她摆手,摆开他的好意。 “是吗?若不成为夫妻,将来终有一日男婚女嫁,各分东西,你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幻想你自认为的幸福。”喧烨的话提起她的心惊。 “是这样吗?”她转头望向书阑,可怜兮兮的表情让人怜惜。 “小孩子别胡思乱想,乖乖吃你的菜。你想怎么留,谁都不会管你。”他一口气否决喧烨口中的“各分东西”,并痛恨起那个“有朝一日”。 这句话是保证也是承诺,墨儿眉飞色舞地对着喧烨说:“你弄错了,将来就算他成亲,我还是要一直一直守在他身边,我们不会各分东西,不会道再见,我是他的贵人,我承诺要保他一世平泰安康。” 书阌笑开,这丫头还是坚持遵从娘的话,硬要“保”他一生。虽然无稽,但他乐意听她这样子说,至少,这代表了他们不会分离。 “不说这个,墨儿,你不是最喜欢讲故事,说个故事给赫连将军听,好吗?”换过话题,他的口气俨然是个极度宠溺妹妹的兄长。 “好哇!既然赫连将军要成亲,我就来说个跟成亲有关的故事——齐国里有个人,女儿已到适婚年龄,同时有两个青年上门求亲,东家青年貌丑但富裕,西家青年虽贫却长相俊秀,齐国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说:‘女儿,你不好意思明讲,不如露出手臂表示意见,想嫁东家青年露左手,想嫁西家青年露右手,我就晓得你的意思。’这时,女儿同时露出两手,齐国人觉得奇怪便问她为什么,女儿回答:‘我想在东家吃饭西家住。’” 笔事说完,喧烨和书阌同时捧月复大笑。 “好个贪心的齐国女子,墨儿,如果是你,你会露出哪只手臂?”喧烨问。 “我不知道。”墨儿摇头,诚实说。 “你也觉得难以抉择是不是?才与财,放手哪边都很困难。”暄烨嘲笑她。 “不是的,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晓得我喜欢的是哪一个,只要是我专心喜欢的人,不管他贫或丑,我都要嫁。”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她不容更改的意志。 她拐弯又来向他表达自己的“喜欢”?书阌皱起眉,凝视红了脖子和喧烨争执的墨儿,继而松开眉头,不会的,她没有这等心机,她只是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说出口。喜欢……她的喜欢是爱吗? 书阌不出声,闷闷地听他们二人争论,一时间,什么想法都进不了他的心。 支起下巴,墨儿偷眼看他,少爷真的长得很帅很俊逸呢!难怪那堆富人王爷想把女儿嫁给他,难怪那个美丽聪明的小师妹也想嫁他,想嫁他的人排了好长好长队伍,她被挤到很远的地方,看不到他了。 幸好,她很早就搞懂,论资格家世她排不上名,论聪慧贤淑她争不到头榜,与其排在没有希望的队伍后面,倒不如一声“我不想嫁了”,就能月兑队走到他面前,把他看得清楚。 书阌停笔、折起书信,才发现墨儿呆呆望他好半晌,微微一哂,他走到她面前,挥挥手,将她模糊的神志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 “我……”一时间她也整理不来头脑里乱纷纷的思绪。“你信写好了?” “写好了,要坏要到园子里走走。”他建议。 “好哇!”放下手中书本,她弹跳起身,拉起他的手往外走。“你刚刚写信给谁?” “给我师父,算算日子也快一年,师父至今尚未回家,约莫还在师妹府里做客,我修书一封,问问师妹家的困难解决没有。”那年他托请师父为他向师妹家提亲,不知事情发展如何。 “好多年不见,不知道伍爷爷身体是不是还硬朗?” “师父是习武人,精神气色定比你这个小丫头要好。” “你老爱说我是小丫头,其实我已经不小,十七岁,很多人都当娘了呢!” “你也想当娘吗?”他笑着揉乱她的长辫子。 “想啊!想生多个小子、丫头,我们可以一起爬树、一起玩陀螺,谁念书不认真,我就可以拿起棍子敲桌面,叩叩叩,好威风呢!” “长不大的娘带领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家里不就闹成一片,天下大乱。” “我喜欢热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聊天,笑声不断,不会冷冷清清连个说话人儿都没有。” 热闹……没错,他也喜欢热闹,然而家居乡间,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子,从小他就必须早熟懂事,照料起家里,他是个直接从幼年跳入成人的小大人,在他印象中,他没有好好玩过一场孩童间的游戏,就是后来上山,有了师兄弟,他也老成得不懂得加入。 揽住她的肩头,他问:“告诉我,你小时候最常玩什么游戏?” “捡石头吧!我会用大大小小的石头排成鸭子,我常捡石头捡得家里到处都是,三姐唠叨我好几次,可是我总改不过来,离家时候我只挑了两个小的带在身上,记不记得我把其中一个送给你,你的还在吗?” “我的……不见了。”他说谎,又是那层忧心她非分之想的顾虑。 “哦……”明显地,脸上春风消逝,垂下头,噘起嘴,明知道它不值钱,心里还是压上沉甸甸不舍。 “说说看,为什么对石头情有独钟。” “我觉得石头有感情,有没有听过望夫石的故事,一个不怕风雨、日夜守候等待的妻子,是上天成全了她的心意,点她成石,让她坚持起自己的爱情。娘说,她是最忠贞的女子。” “望夫处,将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这首诗我读过。”书阌说。 “西游记里也说,石头集日月精华孕育出石猴,所以,我认为石头不是全然无知。” “你的想法很特殊,被人们踩在脚下的石头,要是知道世间有你这等怜惜人,一定会心存感激。” “有人都说顽石点头,其实石头虽坚硬却不顽固,你瞧,涓涓细流能在石头上穿出洞天,水是何其柔软的东西,要不是凭着感动二字,哪能穿石。” “你认为石头有心?” “石头不单单有心还有情,石头将玉怀在身体中维护,待识得的人挖掘出,琢磨雕饰,为人们咏情诉意。” “你是石头的知心人。” “你看,我的石头还在。” 她低头取出自己袋中的小毕石送到他眼前,看到它,他想起若干年前,墨儿用孔融让梨故事说服他留下大颗石头的模样,她是个很爱说故事的小人儿。 握住石头,想送给他,却又担心他将它遗弃,他已经遗失自己一份心意,仅存的这份还能再往外送?不!留着吧!他不珍惜她的情意,她要自己留下呵护珍藏。 停下脚步,他俯首拾起一颗白色圆石,不大却圆润皙白,照映起阳光,还能看见闪闪亮光。 “这颗给你。”书阌把石头交到墨儿手中。 收下他的礼,她迟疑半刻,皱眉,歪过头努力思量,吐口气,下定决心。 “这颗石头再送给你,你不能又把它弄丢。”交出囊中瓜形石,她郑重叮嘱。 这回她拿自己的心交换他的情,不管他要不要把她放在心上,她都要他留在身边带着挂着,随时随地记得她对他有情。 “好1”他答应得爽快,收进锦囊中,叩地,两块石头重新聚首。 墨儿笑了,不单单是因着他的爽快,也为了他的笑容,照映着阳光闪闪发亮的微笑,就像她握在手中的石头,闪动她的心。 第七章 书阌的师妹——辛无双来了。整座府邸的下人全涌到前厅门口,拉长脖子探向内厅,想一睹侠女风范。 墨儿听见消息,也急步匆匆赶往前厅,尚未跨进厅门就听见书阌的声音。 “无双,怎么是你自己来,师父呢?” “收到你的信我才知道你已经在京城落脚,当然要赶快来啰! 师父帮家里解决困难后,就带着大师兄和三师兄云游四海,不过请放心,你上榜封官的消息已经传开,他们一得讯息定会马上寻来。”环住他的腰,她把自己钻进他怀中。 “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拍拍她的肩,他轻问。 “我累啊!可是睽违多日,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看看你,除非你有事要忙,不然让我们叙叙旧好吗?”勾住书阌的手臂,她从不对他避嫌。 墨儿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亲热身影,她的心含上涩梅。 她削肩细腰,身量长高,鹅蛋脸,肤泛红霓,俊眼修眉,顾盼神采,标致得让人心动。难怪少爷会喜欢她,换了她,也要喜欢的。 包何况,少爷很聪明,要是他娶自己这种笨蛋,肯定要后悔莫及。 她又在心里说服自己,嫁给少爷是笨想法,“师妹小姐”比她好几百倍,他们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 调开眼光,她看见站在师妹小姐身后的女孩子,身形虽小,面貌平庸,但一双锐厉眼睛盯得人心惊胆颤,缩缩手脚,墨儿害怕她。 悄然退步,她不想留下。 “墨儿,你来了,快进来,我帮你引见。” 书阌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这只小乌龟,以为缩进壳中就天下太平。 硬着头皮走入,被人盯住的脸颊燃起灼热,她的手脚仿佛绑上线,动弹不得。 在跨进大门时,不小心脚拐上门槛,差点摔跤,好不容易稳住脚步,门后爆出一阵笑声,她更羞得不敢见人,低头缓步,在“师妹小姐”面前,她有严重的卑微感。 她勉强抬头说话:“少爷好、小姐好,我是墨儿。” 痹乖低身万福,本想打过招呼就走人,哪里知道“师妹小姐”居然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你就是墨儿?师兄跟我讲过好多次,你果真是迷糊得可爱极了,我好喜欢你,你当我妹子好不好?” “不好,我有三个姐姐。” 墨儿不经思索,直接反弹她的提议,她不喜欢她的热烈、讨厌她满脸笑容,虽然她的笑美得不容怀疑。 墨儿的敌意所有人都感受到,书阌剑眉聚拢,不快漾在脸上。 “你怕姐姐太多个,会把你的脑袋弄糊涂吗?”轻轻一句笑话,无双把气氛又拉回轻松。 “我没那么笨的,我只是不喜欢你当我的姐姐。”挺直腰,她把话说整齐,她不爱在她面前当笨蛋。 噙住一丝轻笑,无双别过脸不语,她身后的丫头——辛云,走过来扶住她。 “无双,我先让人领你去休息,晚上师兄帮你接风。” “谢谢师兄,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和辛云去住客栈,没关系的。” “没的事,这丫头在闹情绪,你先休息,我说说她。”安抚过她,书阌唤来总管,领她们到客房休憩。 辛无双、辛云走了,围在门外的婢仆也纷纷散去,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书阌和墨儿,静默横在两人中间,他瞪着她扭绞的手指,又生气又想笑,这么大的人,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不说话,他一直不说话。 但他光静静站着不语,就让墨儿吓出一身汗,他又要赶她走了,一定是。 她得罪他心爱的师妹,她让她在仆人面前失却面子,他气、他恼,都是应该。可是,问题是……她不想走啊…… 咬咬唇,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转。“对不起,我说错话。”她先低头。 “还有呢?”他冷声问。 见到墨儿的泪水,他的心已经软下一半,但这回他不打算笼她上天,往后,没意外的话,她要和无双处上一辈子。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的待客之道太差劲。”说着,泪滑下,在脸颊上刷下两道栏杆。 “然后呢?”声音还是冷的,但脸部线条已经变得柔软。 “然后……就是……我会害怕,师妹小姐身边的姑娘,她看起来很凶。” 墨儿已经紧张得开始咬起指甲,说不出来她就是害怕。害怕是种让人无能为力的情绪。 “有本事当恶人,就别掉眼泪扮可怜。”瞪她一眼,口气软化。 他并非看不出辛云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精光内敛,步履轻盈,武功不见得在自己之下,她绝不是普通丫头。 但辛堡主为女儿安全,派出高手保护女儿一路抵达京城,原是情理中事。 急急擦去泪水,她绝对绝对不是扮可怜,她只是……心太酸,酸得泪水不由自主。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 “记不记得为了让你留下,我们的约法三章?” “不生病、视你为兄、不存非分。”她已经努力了,做不好是她太笨,不是她不够尽心。 “既然你视我为兄,无双就有可能成为你的大嫂,如果你不打算和她好好相处、不打心底敬她如嫂的话,告诉我,你要怎么留下来?” 他试着和她沟通。 这些话她早知道,人都是在初听见一件事时会大大震惊,为什么这桩她已经在心里翻覆过几千次的事情,再听他自口中说出,仍然心痛如绞? “这是第四章?”嘟起嘴,她的委屈不能出现。 “你说什么?”皱起眉,脸色不悦。 “这是我要留下来就必须遵奉的第四个条件。”他生气,她也不高兴。 “你要这么说也行,告诉我,你做不做得到?” “我做不到也不行是不是?你为了她,不会让步的,是不是?”她眼里又泛红光。 “是、没错,我不会让步。”他坚持。 “如果,我先去跟她说抱歉,然后躲着她,不再让她生气,是不是……我就可以留下来。”她说不来谎话,好好相处……她做不来…… 他叹口气,无奈摇头。 “为什么你不能真心喜欢无双?”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墨儿将无双当成假想敌,要她放宽心胸的确太难。 “喜欢是种感觉,勉强自己的感觉很困难。” 可他偏偏爱勉强她,她明明喜欢他,却不能说喜欢,而她不喜欢他的师妹小姐,却又不能不喜欢。 “至少,你要尽力。”握住她的肩膀,他对她施压。 点头,不甘心,却没资格说不甘,除非她自动放弃留下。 “不要逼我送走你。”他又恐吓她。 鼻头更酸,点头,再点头,再点、再点…… 她要乖、要听话,不行当恶人,不行不听话,不行喜欢他、不行不喜欢她害怕的人,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做的事太多,能做的事只剩留下。 但选择留下同时,她也选择遗失自己……自尊没了,伤心不被容许……因为,她的伤心在他眼里是“扮可怜”。 “回房去,好好想清楚自己的行为对不对。” 抛下一语,他转身走开,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开始肆无忌惮。 从前,他在阳光里走出家们,她知道他总会再回来,那时,他离她迢迢千里,她觉得两人好接近;现在,他只是往园里去,几步距离却让她感觉相隔遥远。 定住身子……她的心在空旷的花厅中迷路…… ?????????※?????????※?????????※ 墨儿说过道歉了——在书阌上朝的时候。 她敲门,硬起头皮走进去,辛云还是睁起教人害怕的眼睛盯着她看,辛无双则是冷冷地噙着笑,不说不看,仿佛墨儿从未出现在眼前。 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让她局促不安,匆促鞠躬说过道歉,她迈起小跑步急忙离开。墨儿猜测是自己太坏,人家才会生气自己。 从那次起,她再不敢出现辛无双主仆面前。 但是,连着几日,扣除上朝时间,书阌总是和辛无双在一起,他们一起出游、一起赏花喝酒、一起说笑、一起在一起。 她没机会同他说说话,想他时候,就守在他房门外,等他入门,望上几眼;白天,她躲在树后方,远远偷看,偷看他笑得一脸灿烂。 见他,不再是光明正大。 反复咀嚼他说的话,她懂得他的意思。 不能和“她”好好相处,留下来,见不着他、听不着他、看不着他,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辛小姐已经表明态度,不愿和她好好相处,若是再去求她…… 想起辛云那双阴鸷眼睛,墨儿打个哆嗦,她但愿自己的胆子能再壮些。 坐在树荫下,她扳动指头,一天、两天、三天,她已经整整三天没看见他,听说他领着辛小姐出城游览,昨儿个夜深才回来。 知道他回来时,她正握住他给的小石头,抚着、模着、想着从地上将它拾起的男人,想很久、念很久,突然一个念头射进脑海,吓得她弹跳起来。 她喜欢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晓得! 她想当他媳妇,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立下的志愿;但是…… 她离不开他了、她对他比喜欢还多上很多很多、她忍受不了一日不见的三秋苦、她害怕起另一个女人将永远站在他身边…… 她对他有了太多连自己都不懂的心情。 想起赫连将军说过,有朝一日男婚女嫁,她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幻想着自以为的幸福,是这样的吗? 怎么办? 他们终是要离散,届时,不管能不能,她都得忍受椎心苦? “留”的意志在胸中瓦解,她的坚持在认清事实后松动,是啊! 就说处得好,她亦留下不得,哪个正妻能容忍对夫君心存觊觎的女子在身旁。换了她,也要使尽全力驱逐。 抱住锦被,偷偷垂泪,一夜无眠,直至东方天色渐明,她才昏沉睡去。 这一睡,直到日头过中天才醒觉,走进庭园,看见他和辛小姐对奕,调不开的眼光直直落在他们身上,心阵阵绞、寸寸痛,终是要离…… 别过眼光,心却背叛,他们亲昵的影子刻上心间,凿子一刀刀刨过,他的身影愈加清晰,褪色不去。 低着头,快速从树荫下走开,她在回廊处撞上一堵高大的人墙。 仰头,是赫连将军。 喧烨扶住她,低头看见她胸前链子,坠子是块断玉,和青儿的很相似,断掉的地方没经过人工雕琢润修。 但他胸中有事,没在这上头多作联想。 “你在玩捉迷藏吗?走这么快。” 不苟言笑的喧烨竟对墨儿轻松,连他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对不住,撞上你了。”吸吸鼻子,强颜欢笑。 墨儿的表情让他想到青儿,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他会在她身上看见青儿的影子?他心疼,为她也为青儿。 “为什么哭?谁欺侮你?” “没啊!我才好呢,你想来我们家看栀子花吗?可惜你来迟了,花期已过,不过无妨,我家的桂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拉起他的手,墨儿就要往里走。 他不动,她扯不住他,回头,她嘟起嘴不说话。 “我不喜欢你们总把事往心里藏,有话说出来,你大哥会替你作主。” 反手,他抓住她的手腕。 这句话明着是对墨儿说,然他心中的对象却是青儿,青儿天生一副压抑性格,她深锁不快乐,却不让自己的不快乐造成他人负担。 我没有大哥……话没出口,她只想哭,泪在眼眶绕,她细瘦的手扳动他的指头。 “好吧、好吧,我是不快乐,我是伤心,可这些话你一句也不准说出去,我们打勾勾,当男生的要言而有信,不能随便反悔。” 贝住他的小指,自顾自地盖下印章,她是藏不住心事的女子。 “墨儿,你在做什么?” 书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慌地跳脚,躲到喧烨身后,抹抹眼中泪,她害怕辛无双主仆。 “赫连将军,你来怎不教下人通报?” 他语调中有着明显不悦。看看缩在他身后的墨儿,几时他们熟稔至此。 “皇上有密旨,我们找个地方谈好吗?”忽略他言中不和善,喧烨说话。 “丁总管,你领赫连将军到书房。”顾不得礼节,他拉开墨儿往旁边说话。 “你知道喧烨将军有皇上赐婚?” 说不透自己为什么要大发脾气,一看见墨儿躲在别的男人背后,他就是控不住自己的情绪,向来护卫她的人都是自己,哪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可以取代。 “我知道。” “那你还和他走那么近。”他对她严厉。 “我不是故意。” 几天不见,一见面就是斥喝,墨儿藏了满月复的委屈。 “你不是故意,可是看者有心,若事情传出去,你要怎么办?” 他的斥喝声传得好远,连已经离开远远的喧烨都忍不住回头。 什么怎么办? 他的话弄得她满脑子混沌,要怎么办,她一点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嗫嚅说道。 “够了,你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房门一步!”甩袖,他径自离开。 抬头,触上辛无双眼睛里的冷嘲,墨儿慌地低眉,快脚从她们身边走过。 ?????????※?????????※?????????※ 夜黑风高,更漏三响。 辛无双的房里燃起烛火,主仆二人对桌面坐。 叹口气,无双蹙眉。 她奉爹爹的命令潜伏在伍先生身边多年,确定关山剑谱在他手中,没想到计诱他到辛家堡后,才发觉他已将剑谱传给景书阌,谋夺不成,爹爹将伍先生和两名弟子囚禁起来。 直到两个月前,景书阌送上门的一封信,让他们知道书阌已求得功名。 她和辛云风尘仆仆进京,欲伺机窃取剑谱,没想到书阌贴身收藏,武功不及的辛无双、辛云二人不敢妄动,只能伏兵等待爹爹下一步指示。 这件事已经让她够烦心,偏偏计划妥当的劫官银案也跟着出纰漏。 每年黄河决堤,皇上都会开仓赈灾,今年官派御史索同文压官银二百万两前往灾区。 这位居高官的索大人联合数百名江湖人士,欲演一场戏,吞下这笔官银。幸而伍先生通风报讯,这才一举擒下贼人。 说到伍先生怎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又是另一段故事。 被囚的伍先生师徒三人,最后使计月兑困,临去前,他们在辛家堡听到一干武林人士聚集讨论这次的打劫赈银案,当下有了主意,便一路奔往解县,向官誉清高的林大人告密。 林大人知道消息,立刻将折子一路送进素有交往赫连将军府邸,才让这件事情曝光。 前些日子,赫连暄烨来府寻书阌便是为这件事情,没想到机警的辛云一听到“皇上密旨”四字,硬是在上头作联想,飞鸽传书,让辛堡主躲过一劫。 不过,虽是躲过,辛家堡仍然损伤惨重,辛无双的三哥、五哥和七哥死了,弟子兵也损失二百余人,这笔账,他们要讨回。 “索大人被捕入狱,数百名江湖人全数歼灭,赫连暄烨和景书阌的手段太歹毒,连一个都不肯放过。”辛云咬牙切齿说得悲愤。 “爹爹怎么说?”辛无双的眸底聚起一股杀意。 “堡主近日将进京,他要向景书阌提议亲事,让你有机会在新婚夜下鸩毒,堡主说夺得剑谱,他就能东山再起。这回先死一个景书阌,等堡主关山剑法练成,定要找赫连暄烨替你哥哥报仇。” 扮哥……她默然无言,无双平日和七哥最要好,这回七哥惨死,她的责任更重了。 “这几日我们要小心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朝廷正派人四处搜索参事的帮派,辛家堡暂且解散,堡主和夫人少爷分避风头,我们自己也要格外小心。” “我会的,你也小心些,我总是觉得孟予墨那丫头会坏事。” 明知道她是个不足为惧的对象,可是她就是难以对她放心,辛无双说不出为什么。 “她?一只无用的胆小老鼠,她能做什么?”辛云不屑一笑。 “但愿她只是一只无用老鼠。”辛无双语重心长。 “虽然要小心,你也不用杯弓蛇影,自己吓死自己。”扬唇一笑,她转身。“快天亮了,我先回去,别让人瞧见。” “你去吧!” 拢拢云髻,叹口气,人在扛湖身不由己,想起在山上那段无忧童年,在她重回辛家堡时,她就知道一切结束。 斩断师兄师弟情,她是辛越的女儿! 不管她要不要、想不想,她都要取下景书阌首级,以慰哥哥 辛无双……在她出生的第一天就注定了她的命运,她的美丽聪慧只是工具,一个帮助爹爹登上武林盟主宝座的工具。 ?????????※?????????※?????????※ 今天,墨儿比太阳早起,整发梳辫,挽起菜篮上市集,因为啊……今天是少爷生日,少爷二十五岁了呢! 以前每逢今日,不管少爷在不在家,她都要起个大早,上市集去买好多时鲜菜,丰丰盛盛做满一大桌,暖过一壶小酒,和“娘”为他庆生。 这天中午,她们会好快乐,说起他的童年趣事,论起他的光灿未来,两人的心全在他身上挂住。 这一餐,总要吃到日落西山,吃到倦鸟归林,关起门,放任一桌子杯盘狼藉,两个醉醒醺的女子心靠着心,笑逐颜开地进入梦乡。 今年,娘不在了,她仍然要起个大早。为他庆生是大事,也是她最乐意的习惯。 挑挑捡捡,她花一上午整治莱肴,弄出满桌子精彩,送进他房里,然后用最快速度打理好自己。 她要去找他,跟他说声对不起,虽然她并不明白,那日为什么他要对她发火。 她要跟他说,很抱歉她和新少女乃女乃处不好,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放弃坚持,因为,她得回石头村和姐姐们相聚,不再固执留下。 她还要跟他讲,她没办法骗自己,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虽然不提不说,她还是偷偷喜欢他,甚至于,她的喜欢已经扩大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不过,她的喜欢绝不会干扰到他,因为……喜欢是她一个人的心情,与他无干……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喜欢错人要怎么办? 是不是只要摇头否认,喜欢就会变得不算数?不算数啊……她的喜欢在他心里根本不算数…… 突然发觉,搁在心里十年的喜欢,只是一个“不算数”,泼洒了满地的酸楚,她弯不下腰来拭净……喜欢……要怎样才收拾得干净…… 脚步缓缓交叉前进,眼前的林林木木在她眼前成了模糊,十年是很长的时间啊! 她怎会笨到用十年来做一件不存在的错事,居然还做得兴高采烈,无怨无悔…… 茫然间,她撞上丁总管,抬眉,眼底净是惶惑。 “小姐,你在这里,害我跑断两条腿都找不到人,告诉你,大喜啊!大人要娶辛姑娘为妻了,大人和辛老爷正在大厅里商议亲事。等这宗喜亲办妥,可就要忙上你的喜事了……” 接下来,丁总管还唠唠叨叨一大堆,她连半句都听不,清。 “大人在厅里?”她问。 “可不是,他要人找你当陪客,哪知四处都找不到……”这回,没听他说话,墨儿拔腿就往外跑。 跑过凉亭,冲过桥梁,行经花园……她总算跑到待客大厅,撑着门,她气喘吁吁。 看到她了! 老远,书阌看见墨儿飞奔而来的身影,心在此就定位。 自辛伯父开口提出亲事时,他就四处要人找来墨儿,一刻见不着她,心就慌乱月兑轨,至于在慌些什么,连他自己都是模糊。 其实辛伯父提亲,他该感到兴奋的,毕竟这件事他在心里已经琢磨过好几回,师妹聪颖体贴,温柔娴雅,大方得体,和师妹联姻,是他一直以来衷心想要,他不懂,为什么事情摊明,他连一点预期快乐都没有。 书阌起身迎墨儿,拉起她的手走入厅中。 她又绊上门槛,幸而,书阌用力一扶,让她不至于太难堪。 但,不意外地,又惹得满堂窃笑,从后面跟进的丁总管,忙笑着打圆场。 “来,见见辛伯父。”他揽起她的肩膀,一个勾唇微笑,安慰她的尴尬。 他不再对她生气?咬住唇,摇头,不管礼不礼貌,她直直盯住书阌问。 “丁总管说你要成亲了。” “对,下月初三。”他细细观察她的反应,意外地,她没哭没闹,免去另一场尴尬。 “我知道了,恭喜你。”吞吞口水,无视旁人存在,她再开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做一桌子菜,在你房间里面。” “今天是贤婿生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好口福啊,趁此机会让我尝尝令妹的手艺。”辛越没有介怀墨儿的不礼貌,反而亲切地迎向墨儿。 但没等书阌反应,墨儿偏过脸对辛越说:“我只做两个人的菜,没有你的。” “墨儿,你这是什么态度!快跟辛伯父道歉。”书阌握住她的肩膀说话。 又为他的小师妹吼人,她们肯定是处不好了。 委屈抬头,她凝眉不语,不是挑衅,只是伤心。墨儿知道,“她”在他心中占到最重要。 “贤婿别挂怀,令妹天真浪漫,心机单纯,喜不喜欢全表现在脸上,等咱们成了一家人,处久,自然会融洽。”辛越又为她说话。 “是啊、是啊!大人,都晌午了,咱们可不能怠慢客人,厨子早巳整治好一桌佳肴,等亲家大人赏光。”丁总管欠身请客。 吐气,寒目瞪她,他回复平常,请众人移驾。 一时间,大厅里客人散尽,辛越走了,辛家几个公子走了,书阌也扶起师妹离去,空荡荡的大厅又留她一人,这回他连罚她闭门思过都顾不得。 第八章 黄昏,送走有要事待办的辛家父子,书阌回房休憩。 门推开,一道金黄斜阳射入,坐在桌前的墨儿伸手挡在额前,眯紧眼睛看人,确认是他,墨儿结起一个微笑。 “你回来了。”她迎起身,忘记中午的不愉快,忘记她和她的菜等了他两个时辰。 他没答应,直直望她,不动不笑也不说话。 “你还在生气?为我中午对你岳父不礼貌?别恼我好不好,我保证会改,一定改,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惹人讨厌。”她拉住他的手臂急急说。 他不喜欢她说岳父这词儿,寒起双目,他盯住墨儿。 “你答应过我,尽力和无双好好相处,结果呢?你今天让我失面子。” “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们,就算用尽了我的力气,我也没办法喜欢他们,真的。” “胡说,你刚进门,连面都没见上,就用上不喜欢这种主观字眼。” “可是辛云在里面,我跟你说过,我很怕她,她老是用那种虎视眈眈的……” “别拿辛云作借口,知不知道,你的举动幼稚得像小孩,却一点都不可爱!” “你说我……幼稚、不可爱……是啊……我是惹人讨厌……”她垂头,抓抓头发,自问自答。“碰到我这种讨人厌的女生,你—定很困扰,不过……没关系,问题就要解决了,告诉你哦,我要目石头村去,往后再没人会在跟前惹你讨厌。” 展眉,她的脸上挂起甜笑,但是凹陷的瘦颊撑不起甜蜜,笑容变得苦苦、涩涩,说美丽太牵强。 “你要回石头村?”骤然听到她要走,心口上狠狠撞一下,疼得教人欷歔。 “可不是,吃过这一顿就要准备出发,时间快到,要是姐姐们等不到我回去,会担心我是不是出事。” 下定心意走了!他已经要成亲,再留下有什么意义?爹说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强求到手,也不会甜。 “等成亲后,我陪你回去。”他不征求她的同意,自行替她决定。 怎么可以,他陪她回家,新少女乃女乃怎么办?他是说笑话吧!墨儿不想反弹他,不和他吵架,都是这样吵吵闹闹,才会把人与人之间的情分给吵淡薄。 “再说。你看,我给你做一桌子菜,虽然有些冷,也吃点好吧!” “好,吃一点。”他坐下,忘记他们的争执尚未寻到答案。 菜色都是昔时娘的拿手家常,再见,思乡情瞬间涌起。 她举起筷子,指着一盘铺上翠绿韭菜为底的对半切开鸡蛋说:“来,先尝尝这道——两个黄骊鸣翠柳。” 挟起半颗鸡子,他笑着含入嘴巴,每逢生日娘都要为他预备上这样一颗鸡蛋。 望过切薄花片的白色墨鱼,它们被用心地排铺在蓝色瓷盘中。 墨儿笑指:“这个呢,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你吃口看看,像不像夫人做的。” “一行白鹭上青天?说得好,我也会,这道金菇豌豆苗是‘绿烟金穗不胜吹’,那道蛋黄母子虾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挟起半月形腐皮卷递到他跟前,墨儿说:“这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多情自古伤别离,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多情自古伤别离,别离横在眼前了,说不心伤不心痛是假,从此天涯相隔,再见无期,怎么办?她已经习惯他入梦了呀! “嗯,这道‘杨柳岸,晓风残月’味道很好。”书阌的声音拉回她的沉思。 舀起一勺蟹黄豆腐羹送入他碗中,几颗点缀的莲子衬在羹汤上头。她笑说:“试试我的‘苍海月明珠有泪’。”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的情将成追忆,她的心已惘然,可是她的情还未到达他心中啊,怎么办,时间一久,他就会忘了她,几载春秋,他的回忆中更不再有她…… 咬住唇,她为他倒满一杯菊花普洱,茶叶滤净,杯里几瓣鲜黄女敕菊在茶面上飘浮。 “你的名堂多,告诉我,这杯又是什么?”书阌问。 “那是……是……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的愁漫过心间,叠上眉峰,点点滴滴敲着她的心痛,窗外梧桐解不开,只能和着细雨与她同泣同悲…… “这个名字太伤感,我不喜欢。”他拿起一壶清酒说:“我喝这个,‘晓来谁染霜林醉’。”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说不要伤感,仍旧是伤,他要尝她的“离人泪”呀!终是北雁南飞,终是肠断天涯,终是曲终人散…… 端起一杯晓来谁染霜林醉,墨儿笑得夸张。 “来,我祝你寿比南山。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喂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说得好,但愿长醉不愿醒,今日我们来场不醉不归。” 书阌兴致起,推开门,他唤来下人,送进一坛好酒,转身面对墨儿,他喜欢看她笑,不爱见她忧愁眉目。 “好啊,不醉不归。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饮三百杯。”墨儿举杯一口饮尽。“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哈!我真幸运,有人愿与我同销万古愁,我不用举杯独邀明月,不用对影孤鸣悲愁,来,干杯。”说着,书阌也喝下一碗酒。 “干杯、干悲,我的杯干、悲尽了。”墨儿醉眼迷蒙,走向前趴在他肩背,他宽阔的背为她送上渴望的安全。 “不怕、不怕,我还有很多。”他转身将几上的茶杯全拿来,一个个翻口向上,倾壶倒满。“现在你有很多杯了。” “你老是给我很多‘悲’,也不管我吞不吞得下喉,你对我太坏。”说着,又是举杯尽饮。 “吞不下,有我呢!”执起两杯酒,他一口气全喝干。 “我的悲有你,我的爱情呢?也可以有你吗?”偏了脸,她有几分酒意,借酒壮胆,她是借悲壮胆呵。 “有何不可。”他也有了醉意,理智暂且封锁,手一用力,他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孟予墨,仔细听了,你的爱情有我。” 坐在他膝间,靠进他的怀抱,墨儿仍然笑着,两行热泪湿透他的衣衫,他说她的悲有他,他说她的爱情有他……她的爱情居然能拥有他…… 止不下泪、止不住情、止不停满心感动,他说她的爱情有他呀!脑筋不清也好、醉言酒语也行、谎话也罢,她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她的爱情有他。 竹里生风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弄。 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 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 环住他的腰,贴近的身体传来彼此的温热,他鼻息间的热气吹拂过她的发稍,撩起一阵窒人灼热,颤栗在足尖窜起,心跳在美酒的催化中加速,她醉了……环着他腰间的双手,加强力道,她和他是一体…… “你很美丽……”闭上沉重的眼睛,怀中的柔女敕温软伴随阵阵馨香,侵上他的知觉,但愿就这样留她一世…… “你从没说过我美丽……”他只赞过他.的小师妹,不过,何妨,现在在他怀中的人是她,不是她…… 他的脸靠上她的粉颊,一阵眩晕传来,她不肯离开这种感觉,贴近他、再贴近,她希冀与他融为一体。 捧起她的脸,两排弯翘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星眸微张,绯红的颊、娇艳的唇引诱着他的采撷。 “我爱你。”低下头,解去她凌乱的衣裳。 “我爱你,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她的爱不变、情不转,留在他身边时也爱,他不在身边时也爱,将来,离开他,她仍要时时刻刻爱他。 ?????????※?????????※?????????※ 朦朦胧胧书阌醒来,睁眼,他看见身下的墨儿,轰一声,脑子被炸出混沌。 怎么会,他做了什么? 慢慢地,他想起昨夜,先是那盘两个黄骊鸣翠柳,接下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然后是晓来谁染霜林醉……然后一首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懊死的,这一切都是墨儿的阴谋,她不说情欢不谈爱,步步解除他的心防,让他质疑起对师妹的心情,然后水到渠成,上演一出逃之夭夭,让她名正言顺当上景夫人。 可恶,这等心机……他居然让她的天真所蛊,看不出她心地阴险至极。 她成功了,她可以对无双大喊胜利,展颜畅笑……该死女人!推开身下女人,他大步起身穿衣。 墨儿也醒觉,被他的粗暴弄醒,宿醉让她头痛欲裂,抱起棉被,只隐约晓得他在生气。 又生气了?他怎无时无刻都要对她生气,是因着她的笨吗?或是因为他们老是连错线,以至于她永远搞不懂自己做错哪一件。 “少爷……”她轻声唤,开口,头痛得更厉害些。 “不要叫我,我供养不起你这种厉害下人!”冷冷一声,他对她嗤之以鼻。 暴养?他在说什么呀!她吃得很多、很浪费吗?没关系,她可以养自己的,上回离家,他给她好大一笔银子,到现在她还没开封动用。 “我又做错事?你为什么老发我的火,你说,我一定改。”她的“乖”始终不够用。 “你不觉得这些话说过太多次,没别的新鲜台词?”他口气冷峻尖苛,怒目扫过,墨儿不自觉地泛起一身颤栗。 “你用这种口气说话,肯定我又做错事情,不过……我真弄不懂自己做错什么,教教我吧!不然,我笨惯了,让我猜上大半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抱起棉被,她拖着掩着,走到他身边,哀求地拉拉他的手臂。 “当初你要跟我进京时,答应过我什么?” “就是那三章啰。第一照顾自己,第二敬你为兄,第三是不开口说喜欢你。我有做到,真的,虽然改不了口喊你大哥,可是我心中真拿你当大哥尊敬。”她急急为自己辩解。 “你做到?很好,你昨天夜里做什么,有哪个当妹子会地跳上大哥的床?你这个‘妹子’还真特殊。” 他骂她,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跳上床?没有没有,昨天你一定是醉糊涂了,是你抱我上床,不是我跳上你的床。”她说得认真,却没考虑到重点不是这个。 瞪眼望她,她又要用那种天真憨厚的傻样子套牢他,让他动移起自己的心?不会了,他再不会上当! “不用说了,等我成亲后,我会派人送你回石头村。” 怎才一个晚上全成差错,他昨天还说要亲自陪她回家,虽然她觉得不可能,但是,但是……昨天夜里,他们成亲了不是?既然他们成亲;她怎能—个人自己回石头村? 甩月兑她的手,几个箭步,他的手触上门栓。 “少爷……请你别走,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好吗?”她恳求。 “你还有哪里不清楚?”声音是冷的、脸上满布寒霜,墨儿知道他讨厌自己。 “昨儿个、昨儿个……咱们不是已经成亲?”她问得支吾。 “这就是你心底的如意算盘?你弄错了,在你心里,经过昨天那场我们就算成亲?对不起,我不认。”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好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他错看她。 不认……他说了不认,所以他不当她是妻子。原来是这样……不认啊……那就没办法了,他说不认……也对啊!他们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宾客祝福,说不认也是对的。墨儿茫然点头。 “所以说,你还是要成亲的,和辛小姐一起是不是?”她再追问。 “没错,我们的婚期订在下月初三,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而更改。” 早先,他对这桩联姻还心存迟疑,现在犹豫让愤慨撤销,和师妹在一起是他多年盼望的结果,孟予墨永远甭想改变! 意外,哦!原来昨夜是意外,是意外呀……难怪他要生气,哪个人碰上意外都要大大光火。 不过,没关系,经过昨天那场,她认定自己是他的妻子,认定自己会帮他阻去灾祸,这样……应该够了吧!至少,她可以对得住娘。 既然够了,为什么……心还是酸得想掉泪?有好多话想告诉他,但是他那么生气,气得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怎么办?咬唇,用力过分,血丝沁出唇外,怎么办,她好想好想哭……是不是大哭一场,就能浇熄他的愤怒? “少爷,夫人说……” “不要再哪我娘来压我,孟予墨,你给我听清楚,我不要你当我的媳妇,眼前不要、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不管谁说过什么,我,景书阌要娶的女人只有一个辛无双,听懂没,是辛无双不是孟予墨!”说完,他狠甩门而去,砰一声,门反弹回来,又关上。 歪过头,望着他站过的空间,墨儿想得很认真,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消化掉他说的每一个字。 晓得了,不管她再喜欢他、再爱他,他喜欢的都是他的小师妹;不管她变得再聪明伶俐,他爱的永远是他的辛无双,孟予墨和他,无缘也无分。可是,她并不想拿“娘”来压他,她只想告诉他,娘把传媳妇不传子的传家宝给了她,不当媳妇,她不能收这份重礼…… 想法很多,头很重,歪歪的颈椎拉不起满月复心事,两颗眼泪同时从右颊滑落,手松开,棉被落地,一夜缱绻制造出的青紫,取笑着她的愚蠢…… 第九章 少爷穿着大红新郎袍子真好看呢!墨儿带着包袱,悄悄走近新房,雪白的脸颊上带着迷蒙笑意。 早该离开翰林府的,不过就是为了不甘心,她留下来,非要看着他迎亲娶妻。 一个多月中,他们没再见过面,不过,她经常躲在园里偷窥他的身影,并经常从下人们口中听得他的事情。 听说向来清冷自持的少爷变得暴躁易怒,听说他动辄发火,连丁总管都让他削过好几次。 是因他将娶妻,心情紧张的关系吗?难怪之前他老对她发脾气,原来与她无关,是辛小姐的缘故。那么,等他们成亲后就会有所改善吧! 握住手中温玉,虽然她很害怕辛云的眼光,但……这东西她不能收的,它总是要交到景家媳妇手中,才叫物归原主,提起勇气,她一步步往前走。 等送过传家宝,她就要回家了,已经迟过一个多月,不知道姐姐们还会不会等她?会不会因她的迟迟不归担心紧张? 咬咬下唇,真要走了……从明儿个开始,她再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连偷窥都成奢侈,思念是件很难受的事儿,她受不受得了? 听说思念一个人会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听说想君不见会未语春容先惨咽,听说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滴泪行;听说相思染过会离魂暗逐郎行远,会冥冥归去无人管;是啊……他再也不管她了……听说、听说、听说……听说过那么多那么多……她与他终是只能悲离不能欢合,只能阴缺不能晴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他们失之交臂…… 往后想少爷时……摇摇头,猛抽气,今儿个是好日子,她不能哭、不能触少爷霉头。 踱步到新房门外,她大口吐气吸气,刚鼓足勇气,抬手欲叩门时,辛云的声音传来,下意识地,她缩起身子,躲到窗下,她真是怕极她们。 “小姐,毒药我已经放进交杯酒里,记得,景书阌一中毒你立刻夺下剑谱走出门外,不要迟疑,堡主会赶来接应。”辛云叮嘱。 “我晓得。”辛无双冰冷的声音传来。 毒药放进交杯酒里……墨儿不断反刍她的话,为什么要把毒药放进交杯酒里,这是新娘和新郎之间的游戏吗?她弄不懂,让少爷中毒怎么会是种游戏?夺下剑谱……堡主会赶来接应……辛云的话在她脑中断续成形。 啊!她组织起前言后语,张大嘴,合不拢。 中毒?天!她们想要毒害少爷,抢夺剑谱!墨儿的身子因想通了事情而止不住发抖。 “翰林府里下人众多,我们不能太引人注目,我带着衣服在门外等你。” “我知道,你快下去,景书阌马上会进来。”辛无双催促。 “千万谨慎。”临行,辛云再回头叮咛。 唉打开房门,辛云就看见缩在门边的墨儿。 乍地,凶光外露,她不能让这个笨丫头破坏多日计划。 辛云自靴中抽出利刃,一步步迫向墨儿。 “你们不可以害少爷,少爷对你们那么好……”盯住她手中短刃,她手脚颤抖,心脏漏跳,她们果真要谋害少爷! 她边退边喊,忖度着自己逃跑报讯的机率有多大。 倏地,辛云眼光一闪,手翻、手转、手拂过墨儿胸前,然后退开数步,恭谨地垂手而立。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墨儿措手不及。她在做什么?一眨眼工夫判若两人。 她连连后退,想退出安全距离,直到背撞上一堵人墙,墨儿猛地回身,看见一脸冷峻的书阌就站在身后。 “禀姑爷,今日是小姐和姑爷的大喜日子,墨儿姑娘在此处吵闹,奴婢认为不合宜。”淡淡解释,她轻易解除书阌眼底的怀疑。 才不是这样子,她说谎、说谎啊! “不要进去,她们想害……”突然,墨儿发觉自己喉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语调不带感情,严厉的表情让人心惊。 扯住他的衣袖,墨儿极力摇头,想阻挡下他欲进入新房的步伐。 “你以为你还能阻止我成亲?来不及了,我和无双拜过堂,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心烦气躁,没注意她的焦头烂额,一拂袖,墨儿被推开。 不要、不要,她们是恶鬼、是坏人,她们要害死你……她跳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抵死不让他进房,无奈满肚子的话连一句都说不出口。 “辛云,将她带下去。”书阌冷冷下令,将手自她掌握中挣回。 不下去、打死不下去,她要守护他,不让他受伤害!墨儿心一横,赶在书阌之前,冲进喜房,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下。 辛无双、辛云让她决绝的表情震住,忘记该及时制住她的动作。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出现,突发状况打乱她们所有计划。 毒酒喝下,月复痛如绞,涔涔汗水沿着额角流下。墨儿虽有口不能言,她伸直双手,分指辛无双和辛云。霍地,鲜血自她口中喷出,染红纯白衣襟,直到这时,书阌才弄懂,墨儿用性命在警告他。 转身,左手一伸一缩,并不怎么迅速,辛云竟是躲避不过;他夺过她手中短刃,刷刷刷连接三招寻暇抵隙而入,辛云本想皆已避过,哪晓得他在回手收招间,居然将利刃刺入她腰际,指着他,她双眼暴张,下一刻身子缓缓落地。 书阌回头,看见辛无双居然向伤重的墨儿出手,情急间,书阌抓起桌上酒杯朝辛无双疾射而去,铿锵一声,击落她手中长剑。 利落转身,无双撕开凤冠霞帔,从怀里拿起双钩,喂了毒品的钩尖从他鼻端擦过,一股腥气直逼脑门,抽出长剑,书阌使得凌厉迅速,一道金光、一条黑气,刹那间,新房处处残破。 突然,房门被推开,辛无双的父亲兄长夺门而入,加进战局,一时间,书阌既要护住墨儿,又要同时对抗五人,显得有些局促。 抱起已然昏迷的墨儿,书阌破窗而出,很快地,辛家堡主也领人围攻上来。 他们轮番上阵,斗得激烈,进退趋趋,兵刃劈风,迅捷无伦。 “好功夫,难怪无双埋伏在你身边多时,迟迟不敢动手,不过,今天你大限之期将届,谁都救不了你!”辛堡主厉声道。 “是吗?辛堡主未免太看得起小徒,居然这么多人合攻我家书阌。”说话间,伍先生已经领了两个徒弟和一队军官进院。 几个以快打快,全力抢攻,一柱香不到,辛家五人伤痕累累,让人拿下。 抱起墨儿,在经过无双身边时,他定眼看她,不语。 他不问,辛无双却主动解去他心中的疑虑。 “没错,我没喜欢过你,拿你为目标,是因为你的武功比其他的两个废物要来得高招。”端起愤怒,她恨他杀死七哥。 “你演了十年戏?” “佩服我吗?不过,我们算是扯平,你杀我哥哥,我杀你爱人,我不赔本。” “你真歹毒!”字从他齿缝间蹦出。 “歹毒?我比不上你吧!你一口气杀的可是三百个人。” “那是皇命,我要不抓他们,真让他们抢走两百万两,死的就是黄河岸几万名百姓。”他义正辞严。 “你的意思是三百个人就不是性命?走狗,你这条满清走狗,忘记自己身上流的是汉族血。”呸一声,辛无双将血吐在他脸上,偏激神色在她脸上现形。 他不认得她,心目中的小师妹被她的激昂言论杀死。 “我要救下黄河岸几万民百姓,不管他们身上流的是满族血或汉族血。”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自己的心,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情和辛无双的温柔一样,都是假象,而怀中女子……缠了心的痛……才是真爱…… ?????????※?????????※?????????※ 墨儿病榻前,伍先生把事情经过一一跟书阌详述,夺官银案的主嫌辛家一行人已送交刑部,定了弃市之罪。 哀着墨儿,她苍白的脸颊探不到温度,冰冰凉凉像死去般安祥,微弱的气息维持着她的生命,书阌没有把握,这回能留下她。 她吞下师父三颗九转还阳丹,却毫无清醒现象,御医在家里来来回回,临去前除留下一个束手无策的绝望表情外,竟是再无他法。 二十天了,她躺在床上整整二十天,不动不闹不吵,乖得合乎他的标准。可是这回她的乖并没有让他开心,反而催霜了他的双鬓,才二十天,他憔悴得教人心生不忍。 冬日将磐,栀子花盛开的季节即将来临。 抱起她,书阌走到院子外头,让冬阳照射在她的脸上,只有在这时,金黄染上她的脸庞,带来一丝生气。他才会觉得她还活在他的身边。 凝睇她细致的笑脸,那些日子无解的纷乱情绪全数找到答案。 是了,因为爱她却不能承认,所以他暴戾乖张;因为愧疚对她做的错误,却不能补偿回馈,所以他喜怒无常。 他说服自己,墨儿心机深沉,用尽手段只为当上景家的媳妇;他告诫自己,用冷漠无情阻挡墨儿的热烈,不能再让她有机可乘。他对她做尽一切残酷,回头来看,这些残酷伤的不仅仅是墨儿,还有他的心。 现在,他决定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这一坦诚,事情就变得澄澈清明。 对于无双的背叛,除了错愕,他没有别的感觉,在她弃市时,除了谈淡伤感,心痛不曾拥有。 这些年来,他习惯控制,却不爱被控制、不愿受安排,他要自己去寻找合乎形象的女子为妻,于是无双出现时,他以为,总算寻到心目中理想的妻子。 他是个固执的人,一旦认定就不容易改变。所以,即使对墨儿有了爱,他仍要认真地解释起他们这是“手足情”,坚持两人要“以兄妹相称”。 然而,她伤了、病了,他的心被剥离,强烈的恐惧密密层层封锁他的知觉,骇人的空虚强势占领他每分知觉,他……不再是他…… 原来,他喜欢她,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早。原来,他爱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是这样迟钝的一个人,迟钝到……他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补偿那颗爱他的心…… 她还会醒吗?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把握越来越少;她还会醒吗?随着她颊边凹陷,他的心一寸一寸被腐蚀。为什么非要等到来不及,他才能看清自己的爱情,为什么总要等到希望不在,人们才看得到绝望。 绝望……他真要绝望了吗?不!他不要绝望,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绝望。 是的,不绝望!他要认真相信,这一仗,他会赢。 抱起墨儿,他誓言救回她,不输! ?????????※?????????※?????????※ 昨夜,赫连将军带着一群人直敲他家大门,一进屋舍,就七嘴八舌嚷着要见墨儿,然后是一阵纷乱的见面式,他见过独立、善于理家的蓝儿,美丽温柔的可人青儿、老撞得全身是伤的聪明橙儿。 接下来,当她们看见床上一动不动的墨儿,又是另一番纷乱。 幸好名叫苏或瑛的大姐夫站出来稳住场面,然后另外两个姐夫带走哭乱成团的姐姐,让出一个安静空间,好让他替墨儿诊治。 经过整夜努力,墨儿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的银针,黑色血液从针孔处缓缓渗出,量不多,却让人怵目心惊。 六个时辰过去,她的手越见冰冷、脸色更显霜白,这个自称墨儿大姐夫的男人,沉稳下针、满目自信,让书阌的心燃起一线希望。 “这毒在她身体里面好些日子了?”或瑛问。 “二十七日。”书阌言简意赅。 “正常来讲不会捱过十五天,你给她吃什么?” “九转还阳丹。” “难怪……我要告诉你,圣毒存在墨儿体内时间太久,恐伤了她的五脏六腑,就算我用银针引渡将毒物排出,她也不见得能够存活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书阌瞪眼望他,他是第一个没有束手无策、面露绝望的大夫,他全心信赖他啊!现在他居然说……书阌的表情瞬地垮台。 “病者有无生存意志往往是能否存活的最大因素。圣毒很可怕,它会存在人体里面,一点一点侵蚀人类的脏器,但仁慈的是它会让病者陷入重度昏迷,感觉不到痛苦而死亡。可是当我将毒物引出之后,痛觉会很快攻击墨儿,那种痛并非常人能够忍受,何况她并没有武功可自疗。这也是很多江湖人士中圣毒宁愿自尽,不肯苟活的原因。”或瑛仔细分析。 “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银针流出的血液已从墨黑转为褐色。“我没估错的话,再过六个时辰,毒会全数引出,到时她会痛醒,想再睡也没可能。我建议你,如果你想陪她度过最痛苦的前三日,你应该利用这六个时辰好好休息,储存足够的体力对抗她的疼痛。” “没有药可以减低她的疼痛?”他殷殷盼她清醒,哪里会知道,醒来又是一番折磨。心底涌上的酸楚是不舍、是怜惜,为什么不让他取代她痛? “她的肠胃已经千疮百孔,吃进任何药汁对她而言,都只是负担不是帮助。” “我懂了。”翻身上床,他躺入床内侧,和墨儿并肩齐躺,接下来的仗他要自己打,他不绝望,对墨儿他不绝望。 ?????????※?????????※?????????※ 丙然是苏神医,六个时辰后,银针上的血转为鲜红,墨儿嘤咛一声醒转。 他抱起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中。“墨儿,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她无力点头,奋力睁起眼皮,她想看清楚他。“我活回来了?” “有我在,我不准许你死。告诉我,你还要不要听我的话?” “墨儿听。”痛楚如潮水涌来,逐渐地将她淹没,伸出手臂,她快沉溺了,谁来救救她…… 他握住她伸上来的手,将她从汹涌中拉回,她的神志暂且清明。 “好,你听我这一回话,往后轮到我听你的话,不违背。” “好,我听……”他说要听她的话,那么……她要当他媳妇,那个师妹太坏,她要教他休掉她…… “你现在身上有很多痛苦在折磨你,不过放心,它们只能欺侮你三天,过完这三天,它们就拿你莫可奈何,答应我,不要被它们打倒,我要你活下来,不要你离开。”他眼神炯炯,不准她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好,可是……好痛……”几个龇牙咧嘴,她痛得说不出话来。 见此,他一手抱住她,一手贴住她后背,暖暖真气自他身上导入她体中,痛逐渐地缓和,她地眉心舒展开来。 “比较不痛吗?记住,痛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可以帮你。” “墨儿记住。”说完,新的一波疼痛又袭来.她手在他腰间紧缩。 “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个秀才,生下四个聪明剔透的女娃儿,可惜连年大旱,秀才不得已离开多病妻子和女儿,没想到才一年,妻子病死,秀才也受冤入狱,熬不过苦刑过世。四个女儿决定出门为婢,赚足银子替爹爹平反冤屈,并约定十年后故乡相见。” “十年中四姐妹各有遭遇,大姐蓝儿找出诬害爹爹的真凶,将其绳之以法,并且嫁神医为妻;二姐青儿上告昏庸县令,县令已革官发配,而她也嫁予将军大人为妻;三姐橙儿聪敏才干,十年间将一个小杂货铺变成长扛南北有名的大商号,并招来江南首富为夫;小妹墨儿最笨,她只会乖乖听话啥事都不会做,为救别人差点儿送上自己的性命,幸好老天有眼,大姐夫从鬼门关前将她抢救回来,否则她就当不成翰林夫人。”他转移她的注意力,刻意让她忘记身体上的折磨。 “你故事里的姐姐妹妹和我们家的好像。”果然,认真听他说话,痛似乎变得比较不那么剧烈。 “笨瓜墨儿,我说的就是你家姐妹的故事。” “我家姐妹……不对啊!我又还没回石头村,还没碰上她们。”她的精神因这个话题振作。“姐姐们不知道会不会等得着急。” “记不记得赫连将军?” “记得,他是好人,我喜欢他。” 这回书阌没有吃醋,他知道她的喜欢只是单纯,但他仍忍不住问上一问,“你喜欢我也喜欢他,为什么只想嫁给我不想嫁给他?” “那种喜欢又不一样,喜欢你这里会痛,喜欢他又不会痛。” 她指指胸腔部位,没想到痛字出口,墨儿全身又像火烧般疼痛起来,蜷了身,她在他胸前翻滚。 “乖乖,不痛不痛……”他慌地把手掌贴在她后背引渡真气。 “墨儿不怕痛,墨儿不怕痛……”咬住牙,捏紧拳头,她要听话,要乖,她不要被疼痛打倒!圈住他的腰,她用尽力气,直想要疼痛减轻。 “对,墨儿最勇敢,她什么都不怕。来,让我告诉你,那位赫连将军就是你的二姐夫,他看过你的玉坠子,联想到你就是孟家第四个女儿,于是带了你的姐姐和姐夫上京来寻你。她们就在外面,你想见见她们吗?” 她又对疼痛分心。“我好想见她们!可是,我想先问你,为什么你的故事里面,小妹会当翰林夫人?”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成亲?” “我……可是和我成亲,你会不快乐啊,我不能嫁给你。”摇头,她决定违反“娘”的遗愿。 “是啊!怎么办呢?你不和我成亲就不能帮我挡住劫难,可是娶了你我要不快乐……”书阌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起利用这一点,他又能拐到墨儿的“乖乖”,笑容不自觉成形。 “不然,我还是当你的婢女,反正我命很韧,毒药都毒不死我。” “不行!”门被打开,孟予蓝带着一群人进门。 “想都别想,你以为咱们墨儿没娘家可靠吗?”大月复便便的橙儿三两步利落地走到他面前,一副要打人的姿态,她的丈夫忙护在身边。 “墨儿,我是二姐青儿,还认不认得我?”青儿没有火气,走到墨儿身边,拉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记得,二姐……”抱住疼她的二姐,她泪水潸潸。 “二姐夫是个人人景仰的大将军,等你病好后随二姐回将军府,爹爹说过,不阻人幸福、不挡人快乐,记得不? 我们要善良、施恩不望回报,你已帮他消去人生劫难,往后他会一帆风顺,你不用再挂心他。咱们早点离开,也好让翰林大人早日觅得自己的真爱。”青儿句句话都打进书阌心里。 “不可以,墨儿要留下。”书阌代她回答。 “凭什么?孟家人合该当人家一辈子婢女,对不起,去年腊月初十,我们的契约到期,你再没权利留下墨儿!”蓝儿声声压人。 “翰林了不起吗?官敢逼,民就有权反。”橙儿挺胸说话。 “我不会逼她,但是她必须留下,因为她是我的真爱,你们不能强迫一对有情人分手。”书阌将墨儿从女人堆中夺回。 “等等……少爷有没有说错?你说……”墨儿被他的话弄混了。 “闭嘴!”橙儿和书阌同时吼她。 “你的意思是,等你=墨儿身子一好,你就要和她成亲?”橙儿强势。 “没错,你还有疑问吗?谁有拆散一对夫妻?”书阌更强势。自古男不与女斗,但为墨儿的去留问题,他再顾不得圣贤之说。 “谁知道你几时要反悔,别忘了,你才刚刚将新婚妻子送进刑部,判了个弃市,我们家墨儿笨,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我看这小妹婿……还是我们姐妹亲自挑了算,您呐,咱们高攀不上!”橙儿讽刺他。 辛姑娘……她没想要她死的!?转头,她张口:“辛姑娘为什么……” “安静!”他们吵得正热烈,容不下插话。 “我会用我的性命保证她一辈子幸福!”书阌这话几乎是用吼的出口。 架吵到这里吵出真章,蓝儿站出来缓和气氛。“橙儿,他话说出口,我们就眼睁睁看他办不办得到,反正,光靠咱们要帮墨儿物色个好男人还不容易,更何况他师父在场,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欺师。”她抬出伍先生制他。 撂下话,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留下墨儿和书阌面面相觑,她有满肚子的话想问。 “不要问我问题,让我休息一下,和一群女人吵架好累。”躺上床,他闭眼假寐。 “好吧!”缩进他怀里,她才不要计较,他说过她是真爱呢。 手贴在他腰际,手指触到硬硬的东西,伸手掏出,是他的锦囊,打开倒出,两颗小毕石躺在她掌心。 它们在……他从没抛弃她的情意……这就是她在他心中的证据了……回想刚才他和姐姐的争执,甜甜的笑漾开……原来……他喜欢她……一直一直…… 忘记身上疼痛,拥住他,她真要当起翰林夫人了呢!娘,您看见了吗? 今年,栀子花会开出一片盛艳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孟家女1:可人泪娃儿 孟家女2:美人泪娃儿 孟家女4:泪人泪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