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泪娃儿》 楔子 天大寒,瑞雪纷飞,地上积了层厚雪,单薄的孟家女儿一字排开,跪在府衙门前。 她们个个身体瑟缩,红唇冻成青紫,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她们的坚持。 “蓝儿,先带妹妹们回家,不要再跪了,大老爷不会放你爹出来的。”陪她们一起来的王大叔,舍不得小娃儿受苦,想拉起她们四人。 她们是石头村里,孟秀才的女儿,孟予蓝、予青、子橙、予墨。 石头村顾名思义满地石头,不易耕作,幸好有一弯澄澈溪流,带来少许渔获,让石头村民不致饥寒交迫。 连着两年大旱,石头村里的男人,纷纷往扬州城里找工作,赚了钱好送回石头村养家活口。王大叔是这样、李大伯是,张大哥是.孟秀才自然也是。 去年,孟秀才受聘,到城里苏老爷家教导公子。小姐读书习字。临行前嘱咐她们要好好照顾体弱的娘亲,四个乖巧女孩应了,尽心尽力张罗起一个家庭。 年初,她们的娘亲熬不过一场风寒,病逝家中,她们托人到城里找爹爹回家,哪里知道,恶耗接踵而至。 回乡的张大哥带来口讯,说她们的爹爹被关入府衙大牢。 草草葬过母亲,四姐妹带着简单行李,一路迢迢来到城里找王大叔帮忙。经四方打听,才晓得事情经过——苏府姨娘丢了几样首饰,家丁遍寻不着,后来居然在孟秀才房里找到,加上大小姐和二少爷指证历历,说他们经常看见夫子在娘的楼阁附近鬼祟。 这一来,人证、物证齐全,孟秀才被判服役三年。 “大姐,爹爹不会偷人财物,是不是?”年纪最小的墨儿问。 “当然是,你忘记了吗?爹爹是怎么教我们的?”年方十岁的蓝儿回答。 “爹爹说,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事,不做。”青儿接口,她是孟家老二,身体最弱,她呵着冻僵的双手,小小脸蛋苍白无血色。 “爹爹是被诬赖的,我要他们还爹爹一个公道。”橙儿义愤填膺。 “就算想替你们的爹讨回公道,跪在这里也没用处,要不,咱们先回村里,大伙儿凑凑银子,请一名状师帮孟秀才翻案。” “王大叔,请状师要很多银子吗?”天真娇憨的墨儿问。 “这行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托人打听。”王大叔抓抓头,想不透自己怎么会成了她们的救命浮木。其实他不过是个粗人,字没认得半个,只是看到无依的小甭女,谁都会想伸手扶上一把。 “再贵,我们也要找回爹爹的清白名声。”急躁的橙儿说。 “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想办法将爹爹救出来。”蓝儿站起身,将青儿扶起。 在一行人将转身离去时,府衙大门开启,四人齐回头望。 “喂!你们是不是孟秀才的家属?” “我们是,官大爷,你们要放我爹爹出来吗?”墨儿冲向前,不顾一脸眼泪鼻涕,拉住辟差衣袖问。 “你们等等。”他不耐烦,甩开墨儿,回头向里头招呼。 没多久,扛着破草席的差爷走出来,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拦,大声宣话。 “孟秀才犯窃盗罪,罪证确凿,判刑三年,今晨在狱中畏罪自杀,遗体发还家属安葬。” “畏罪自杀?不可能啊!爹爹向来义理,他不愧天、不怍地,为什么要畏罪自尽?是不是你们伤他、刑他?还是你们弄错?”橙儿追着离开的官差后头问。 辟差见她年龄小,不与她计较!一个动手,把她推倒在满地银白间。 蓝儿伸手,颤巍巍地打开草席一角,泪水成串滚下,还没掉到地面已成冰珠子。 是爹!他不阖眼,他死不甘愿啊! “爹爹,您不能死,您死墨儿就没有爹爹了,墨儿不要、不要啊……”墨儿趴在孟秀才身上,声泪俱下。 橙儿听见墨儿的哭嚎声,跪爬到爹爹身边。“爹,是您弄错,还是他们弄错?您不会自杀的,是不是?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您怎会伤自己?” 橙儿从小活泼好动,身上常常弄出坑坑疤疤,让娘看得好不心疼,自从爹爹跟她说上这话之后,她开始仔细起自己的安全,不再让娘心疼不舍,可……爹,他怎能让她们姐妹伤心? “爹,这回青儿听话,不哭。您常说,青儿爱哭不好,青儿的泪换不回既定的事实,我懂了,我会用力量改变事实。就算一生为奴为婢,我都要赚足够的银子,为您请来一个好状师,还您一个光明磊落的名声。” “青儿说得对,橙儿、墨儿不哭了,我们要留着力气为爹爹翻案,让世人知道,爹爹是个饱读诗书、贤达明德之士。”蓝儿敛去泪水,记取身为大姐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孟秀才的眼睛缓缓闭起,仿佛安了心,不再牵挂。 “你们能这样想最好。走!我们先将你们的爹送回石头村,跟娘葬在一起。之后的事,再好好参详该怎么做。”王大叔说完,忙起身雇车。 点头,四个懂事女娃,拭去泪水,为爹爹整理遗容。 ☆☆☆ 葬过爹爹,蓝儿、青儿、橙儿、墨儿在爹娘坟前许下誓言。 夜里,四个小女孩坐在爹娘生前的木板床上,围成一个圈圈儿;明天大家就要跟着牙婆(注)离开,各分东西了,今晚,谁都睡不着觉。 蓝儿拍拍妹妹们的肩膀,抚抚她们的头,要是有能力,她怎舍得让她们离开身边。垂首,她从袋中拿出帕子,打开帕子,里面包着四块断玉。 “这是爹爹娶娘的时候,送娘的玉镯子,娘病重时,硬要将它从腕间拔下,不小心摔断了,娘嘱咐我,把它们镶成链子,让我们一人一条,戴在身上作纪念。眼前,大姐没钱镶链子,你们一人一块,带在身上吧!” 碎玉送到妹妹手中,冰冰的小手相触,一阵鼻酸,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青儿眼眶里滑下。 “青儿,你的身体最弱,到王府去帮佣,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染上风寒。” “大姐,青儿知道,我们约了十年不是?十年后我一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挣下的银子,给爹爹请个好状师。”青儿承诺。 “对,我们不但要告倒苏家,也要将昏庸愚昧的县令——吴知才,给告出一鼻子灰。”橙儿忿忿难平。 那日,领了爹爹回来,村里的姨婶叔伯看过爹爹身上的累累伤痕,都认定爹爹不是自杀,而是用刑过度,熬不过,才会离开人世。 “橙儿,你这急性子最让我担心,要记得,到长孙家你是当婢女的,凡事要柔顺,要听主子的话,不要过度谈义气、处处讲公平,面对主子,你没有对峙的权利,知不知道?”看着三妹,眉峰珑起,蓝儿很难不操心。 “大姐,我知道啦!我会听话、不顶嘴、不乱发脾气,努力当个好婢女,存够钱替爹爹翻案。”橙儿点头,下定决心。 “墨儿……”蓝儿刚刚开口,墨儿就接下她的话。 “大姐,我知道,墨儿年纪小,家事做得不好,到景老爷家里要多看、多听、多学习,受点委屈没关系。”墨儿懂事地说。 “知道就好,要牢记十年之约,十年后的腊月初十,一定要回到石头村,我们的家里。”蓝儿重复提醒。 “我们会的。”交握着彼此的手,不管分隔再远,她们的心永远相系一起。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四颗小小的头颅紧挨在一起,这一别……将是十年呵! 注:牙婆是专为府宅官员、富豪人家,买丫头、宠妾、歌童舞女……的女性人口贩子。 第一章 挥别牙婆,青儿跟随总管脚步来到王府侧厅。 端康王府里处处小桥流水、楼阁亭台,花园中新梅争艳,来往的仆人四下穿梭,热热闹闹的升平景象,看得人心也跟着雀跃。 青儿抿起唇,悄悄露出一抹苦笑。 住在这儿的人都是不愁吃穿的福命人,往后,她将和他们一样过日子,贫困算是摆月兑了,但亲情呢?也随着贫穷远离…… 她怀念那些缩着手脚,和姐妹们蜷进被窝里谈心的日子;她怀念那些檐下读书的美妙光阴;她怀念爹爹荷锄归来,一屋子热闹的幸福时光…… 但,岁月荏然……那些再回不来了,她的童年在娘病逝的寒夜里结束,她的童年在掀起盖着爹爹的草席时,彻底颠覆。 往后,日子只能朝前看,断不能再回头……总管宽大的步伐,步步向前迈进,她的命运将随着这脚步往前推进…… 之前,有很多听说,听说王府的二小姐脾气不好,常常容易性急暴躁,静不下心来念书。 当时,大姐听到这样一个二小姐要找贴身丫头,就决定是她来。 因二小姐那模样听起来和橙儿相似,平日橙儿就最服气她,不管心情多恶劣,只要她几声轻解,再大的脾气也会无影无踪;加上姐妹中她的身子最弱,大姐心想既是王府,肯定财大气粗,不会在下人的日常生活上苛刻。 大姐习惯替她们把事情一桩一件安排妥当,最后才考虑自己…… 大姐……橙儿、墨儿,她们都还好吗?盼上天垂怜无依孤女,多予几分庇佑。 偏厅到,她一入门,依总管指示,先对厅上的人问安。 “太夫人好、福晋好、格格好。” “抬头,让我瞧瞧你的长相。” 太夫人慈蔼的声音传来,青儿依言仰脸。 好一个清灵秀丽的丫头!粉女敕的瓜子脸上方,是两道精致的柳黛眉,盈盈秋水般的星眸里,水水润润,巧夺天工的红唇,得宜地镶嵌在挺直鼻梁下方。才九岁大呢,就看得出日后准是个标致美女。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予青,家中长辈都唤我青儿。”她谨慎回答。 “叫青儿啊,模样挺标致的,就是身子单薄了些,你能伺候得了格格吗?” “青儿既然接下这份差事,自当竭心尽力,不敢怠情轻慢。” “说得好,好一个懂进退、知分寸的丫头。可读过书?”太夫人又问。 “青儿懂得几个字,家父教导的。”回想起那段读书日子,她忘情一笑。 青儿的笑,让老夫人傻眼,一生看过多少女子,却没见过像她这般,让人目光移转不开,果真是一笔丹青描绘不尽,唉!可惜红颜薄命,这丫头……美得太过。 “都念过些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和一些诗经词赋。” “那可不简单啊!明珠丫头,好好学着点;不过,女孩家还是要多读读女经,不要老拿男孩子的学问来作文章。” “青儿记下,往后有机会的话,青儿会好好学习。” “好吧!你就跟明珠格格过去书斋,要记得,这回王府不是帮格格找个贴身伺候的丫头,而是找个能规劝格格好好读书认字、学习女红的贞德娴静女伴。” “多谢太夫人提醒,青儿会牢牢记住。” “很好,琥珀丫头,我倦了,咱们回房去吧!” 望着太夫人蹒跚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自己通过了这一关。 “额娘,我不要她陪我念书。”明珠见老祖母转身离去,马上发难。 “为什么?我瞧青儿挺好,长得还有几分詹王府玉歆格格模样,难得的是她认得字,往后师傅那里听不懂的,她还可以帮你温书。” “我就是不要她那张长得像玉歆的脸,看了就教人生气!”跺脚不依,她顺势瞪过青儿一眼。 “又怎么了,你们之前不是很要好?老瞧你跟在她身后绕。” “那是以前。”明珠气鼓鼓地瞪着青儿那张脸,恨不得一巴掌甩去。 “现在不好啦?”福晋宠爱地把她往怀里揽。 “不好、不好,她老霸着暄哥哥不放,我讨厌她!” “孩子气!再过两年,玉歆就要嫁入镇远侯府,她不跟烨暄亲近,跟谁亲近。” “不准,暄哥哥要当我的额驸,我喜欢他,额娘,你让皇太后女乃女乃给我作主。” “不害羞,女孩家怎地说出这种话?你大青儿三岁呢!看起来比人家还稚气。你乖乖和青儿去师傅那里,别让人家说明珠格格还比不上个丫头懂事。” “人家讨厌她嘛!我要换人。”她手指着青儿鼻子,直想打骂她一番。 “你已经换过多少丫头啦!人家牙婆跑断腿,好不容易才找个识字的丫头来,何况青儿是你祖母留下的,有意见的话,你自个儿跟祖母说去。” “额娘……”她嘟起嘴,耍赖不成,满脸恼怒。 “快去师傅那儿,免得他又跟你爹告状,挨板子时,别来央求我。” “讨厌、讨厌,你们都不疼我,我要进宫跟皇太后女乃女乃告状去!” “好,到时,你再请皇太后女乃女乃赏你爹板子,再求她把青儿换掉。不过眼前,你还是快上书房去,时辰不早了。”福晋连声催促。 “走就走!”她又重重跺脚,走出厅堂,临出门前,回头瞪青儿一眼。“你要是不怕死就跟来!” 这是不是代表……未来她没有好日子过了?叹口气,她害怕被欺侮,却没有权利害怕。她早早认命,不哭、不笑、不让恐惧情绪影响她的心情。 “福晋,青儿告退。”一福身,她顺势吞去喉间哽咽。 “快去吧!往后要多麻烦你,明珠虽任性,却不是个坏心眼的孩子。” “青儿知道。”离开大厅,她连惶惑不安的时间都没有。 ☆☆☆ 被人仇视的滋味青儿未习尝过,这是头一遭,格格不喜欢她、格格身边的丫头不喜欢她,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丫头婢女,看了她无不几声斥喝,骂得她一头雾水。 她不知道自己犯什么过错,只是时时听到大家对着她喊红颜祸水,时时感受到众人的敌意。 幸好,太夫人待她慈祥,师傅和王爷对她颇为赞赏,稍稍弭平她胸中委屈。 敛起愁眉,在王府里求生存并不容易啊! “我叫你在外面等,你听不懂吗?”明珠格格随手抓起一方砚台,直往青儿方向扔去。回青儿没避过,沉重砚台砸落她的肩膀。闷哼一声,青儿咬牙忍住痛,走到明珠身边。“格格,师傅在书斋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叫他等,等到他胡子白、眼睛花,等到进了棺材,我一定会上香。”她一路吼着,枕头、棉被、衣裳全飞往青儿身上。 她讨厌孟予青那张脸,一看就让她满肚子气! 人人都说盂予青漂亮,漂亮又如何?再漂亮也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小贱婢,凭什么拿来和她这个堂堂的正牌格格相较! 拿下满头满脸的衣服,青儿耐心地走到主子身边央求。 “格格,师傅教导您念书是恩,不是害啊!知识是力量,往后您为人处世都用得着它。” “我要你一个卑微的奴才来教训我?!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去告诉那个老学究,说本格格今天心情不佳、不想上课。” 盎贵人家都是这样践踏别人的尊严吗?她可以想象爹爹为了挣那五两银子,在苏家受过多少委屈。 “可是师傅他……”想起太夫人的委托,青儿左右为难。 “他给你多少好处,要你时时替他盯牢我?当然……你不一样,我阿玛都说了,你知书达理、是个英才嘛,我们哪及得上你?” “小梨,你可得记清楚,眼前这位小泵娘,是我阿玛看中意的人,将来要收房作侧福晋的,你可千万别怠慢。” 榜格的贴身丫头走上前,一个耳刮子顺手甩过,口水直吐上她的脸颊。 “哼,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才多大的年龄,什么东西不学,偏偏学狐狸媚骚相勾引男人,不要脸到极点!” “小梨姐姐,青儿没有。” 她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们主仆要在她身上扣帽子,什么勾引、什么侧福音,她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呀! “没有才怪!要没存心勾引,阿玛会人前人后夸奖你?连我额娘都应了,说等你及笄就收房,我阿玛居然也笑笑没反对。自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有野心。”明珠朝她大叫大嚷。 “格格,青儿真的……” 啪地又是一个巴掌,这回小梨用足力气,青儿的脸颊登时高高隆起。 “你懂不懂规矩,主子说话有你回嘴余地?” “她把我当主子看待?我担当不起呢!” 明珠坐上椅子,穿着旗鞋的小脚高高蹬着,皓腕端起茶盅,一口茶在嘴里绕过几圈,噗地全喷上青儿的脸。 不哭、不哭,哭没用的,忍住泪,吞下气,青儿用手背擦去满脸茶水。 她提起勇气,再次提醒:“格格,师傅在书斋等您。” “我对这些话不感兴趣,说说,你是用什么手段让我阿玛、师傅全看重你的?” 这话要她怎生回答?摇摇头,格格的敌意那么明显,她还能说什么?背过身收藏委屈,她咬唇苦笑。 “格格若不想上学,不如让青儿去回师傅一声。” “急着去跟师傅告状,好让阿玛来骂我罚我?”她嗤之以鼻。 这不行、那不行,她……抿住唇,不想教泪水滑下;她答应过爹爹,再不用哭泣来解决事情。 “格格,你希望青儿怎么做?” “哈!我才要问你,我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你四处告状,害我挨罚。”玉腿一伸,旗鞋在她小腿上烙下火热。 青儿连连退了几步,直到扶住门框才止住退势。 “上次不是青儿。”她小声替自己辩解。 那回格格在课堂上摔书,王爷刚好自窗外走过,目睹一切,罚她抄书,这并不干她的事。 “你说不是就不是?对不起,我就偏偏把它算在你头上,往后你有空就多烧香拜佛,请神庇佑我平安无事,否则,我连打个小喷嚏都算在你头上。小梨!” “格格。”小梨走到格格面前。 “把这个死丫头关到柴房里,罚她两天不能吃饭。另外绕到前头,告诉我额娘,就说我生病了,请宫大夫来帮我瞧瞧。” 爆大夫是个识时务的大夫,几次帮她遮掩,从未出过岔子。 “小姐,要不要我走趟镇远侯府,请赫连将军来探病?”小梨解意地问。 “他……会来吗?”提起心仪人儿,明珠圆圆的脸上染起两朵红梅。 赫连烨暄是镇远侯赫连长磴的独子,自小就是鹤立鸡群人物,十六岁那年和父亲上战场,一刀砍下敌军将领立下大功,让当今皇上封为镇北将军;他和詹王府的玉歆格格自小订下婚约,就等着玉歆年满十六,好迎过门。 “会的会的,你们打小一起长大,格格生了病,他自然会来探病。” “这样吗?好啊!你下去办事。”咬起朱唇,她脸上带着娇憨。 “格格……” 青儿出声,小梨回手又是一掌。 她讨厌青儿那张美得让人嫉妒的脸,不过是个没身份的下人,成天挂着无辜笑容,就能赢得王爷疼爱,谁看了都要怨上一怨。 尤其王爷要纳她为侧福晋的谣言一传开,府里大大小小婢仆,莫不是看她一回就要整她一番。 “你还不走,留在这里惹格格烦心啊!”说着,小梨提起她的领子,一把将她拎起。 ☆☆☆ 寒风自窗缝钻进来,青儿蜷缩起手脚,努力往柴堆里挪。 很冷、非常冷……她呼出的气儿染成白雾,咳咳,连连几声,咳得她的胸口又闷又痛。 抬起头,手脚冻僵,身体被冰寒封印,她没有力气动弹,全身上下只剩思绪还可以活动,只存灵魂还是自由。很冷,真的! 那些年,冬风也会从窗缝钻进来,可是爹爹会燃起炭火,煮来姜汤,一家六口窝在爹娘那张狭窄的床炕上,说说笑笑、谈谈闹闹。 记得那夜,他们在讨论一首汉代民歌: 上山采麻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妇何如?” “新人虽言好,末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旧人从合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娘郑重叮嘱她们:“身志女子首重妇德与妇功,从文中知晓,即便已成下堂妻,再遇故夫仍要长跪相问,事事为丈夫设想。再则,妇人的女红亦是相当重要,惟有才德兼备,才能让自己稳坐主母位置,不被休弃。” 爹反对娘的说法,他说:“婚姻之所以能维系,不是光靠妇女一再吞忍、牺牲,而是感情;若两人相看相厌,就算女子再贤德能干,男人也会视而不见。” 橙儿站在爹爹那方,她说:“文中妇人,就算女红再强、再有贤德,不也成了薄幸男子的下堂妻;而新妇事事样样不如旧人,可获得最后胜利、抢赢男人的是新妇!” 橙儿说完,马上得到大姐和爹爹的赞扬。 青儿是站在娘那边的,她说:“若是女人不让自己变得可爱、能干些,男人的宠爱又能维持多久,谁知道那个新妇会不会转身又成下堂妻?” 对男人、对情事婚姻,蓝儿、青儿或者是橙儿、墨儿,并不太懂,毕竟她们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只是在这个家庭中,孟秀才习惯提出问题、习惯讨论、辩论,是这种教育方式,让孟家四个女儿比旁人早慧聪颖,也是这种教育方式让孟家女儿比别人成熟晓事。 在孟家,她们以博学父亲为荣,孟秀才也以四个卓越出众的女儿为傲。 夜越夜,越凄清寒冷,偏头向外,青儿无神地凝视窗口。 今夜窗外有没有一轮新月?在寂寥的夜里,青儿分外想念亲人,想念那些围炉长谈的温馨…… 那是爹吗?眯紧眼,她仿佛在空中看见已逝的爹娘,他们的笑容依旧慈祥,暖暖的笑哄暖了她的心……勾起一弯笑容,青儿倦了…… 偏过头,咳几声,胸口不再疼痛难熬,手脚不再觉得寒冷,身子不再僵冻难受……今夜,有爹、有娘、有姐姐妹妹、有欢乐笑声的促膝夜晚回来…… ☆☆☆ 再醒来,青儿躺在自己床上,支起身子,扶扶沉甸甸的头,额间有些微温,她染上风寒了?她生病了,那么格格…… 想起格格,青儿霍地起身,未站直,捣起嘴,连连咳嗽让她弯下腰。 胸口好痛,她几个急拍,抚上喘息不已的前胸。 真糟糕,格格一定要大发雷霆了,下意识揉揉肩头瘀紫,那里仍隐隐作痛。 彼不得身体不适,她整衣穿鞋,打理好自己,匆匆往格格的绣房走去。 一入门,她发现太夫人、福晋、王爷全在里面,一屋子黑压压的人。缩缩微颤的身子,青儿靠在门边,不敢入门。 “痨病表,你醒来了呀!”捧着水盆的小梨走经她身边,恶意朝她一笑。这痨病可是格格买通宫大夫编派出来的。 “小梨姐姐……对不起,我……” 她不知道自己睡过多久,更不知道格格会借故发多大的脾气,一颗心忐忑不安,望着里面,想象自己面临的艰难处境。 “别这么喊我,咱们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小梨甩月兑她的手。 咬咬下唇,她满面焦忧。“请问,格格在生气吗?” “气?是啊!气着呢,好好人不推荐,送个痨病表进王府,难怪才几天,格格就跟着生病,我就说嘛,平日健健壮壮的人儿,怎会喊病就真病了,准是你这痨病表给染的。” 小梨这会儿可声大气粗啦,刚刚太夫人亲口说要叫青儿离开王府。 痨病?她居然得了和娘一样的病? 这病不是他们这种穷人家能得的起呀! 听小梨的口气,他们是不是不要她了?离开王府,往后她该怎么办? 突地,她推开小梨,走到众人面前跪下。 “太夫人、王爷,请不要赶青儿走。” 一见是她,众人纷纷帕子掩口,太夫人、王爷的关爱不再,嫌恶的眼神落在青儿身上。 早看出她身子单薄,哪知道是带了痨病,王府不是善堂,怎能收容。 “阿玛,您让她走开啦!我讨厌她,都是她让我害病的。”格格连声大叫。 “乖女儿,别动气,我让她马上走。”王爷软声安慰。 “是啊!榜格,您别生气,赫连将军马上就要来看你。”小梨也好声相劝。 “带出去,不是吩咐过,一醒来就撵她出去?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格格还病着呢!”福晋连声催,顷刻,几个家丁涌来,拉起青儿往外走。 他们快脚走出庭园、走过楼阁,直到把她推到王府门外时,青儿混沌的脑袋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她反手拖拉住家丁的脚。 “叔叔,青儿没地方去了,您让我再跟王爷求求,也许他会大发慈悲。” 家丁没回话,一脚往青儿胸口端过,她闷了气,手也跟着松开。 不行、不行,在这京城里,离开王府她举目无亲了呀,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要挣足银子给爹娘修坟,状告贼人,她不能走啊! 彬着、爬着,她在门关上前,手伸入门缝中。 门用力关起,夹住她的手,青儿痛彻心肺、几欲昏厥…… 家丁见门关不上,低头才看见是青儿的手,忿忿地重新拉开门。 “我们没有时间跟你磨,快走开!”说着几个踢脚,将青儿踢翻到台阶下方。 “叔叔、伯伯,求你们行行好,让青儿再去央求王爷,说不定仁慈的太夫人会答应青儿留下。”不顾满身青紫,挣扎要起身,青儿在雪地上连连磕头。 “别害我们挨骂了,你这病是会传给旁人的,谁敢留你。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人眼,等会儿让张总管瞧见,你又是一顿好打!” “青儿的家不在京城,这里我不熟,离开王府……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也不能死赖咱们王府……” 说话间,小梨走来,手扔过,一个包袱往青儿身上砸。 “理她那么多干什么,赶了就是。”小梨抄起扫帚柄,就往青儿身上打。“走走走,再不走,我当街打死你!” “小梨姐姐……青……”她左躲右闪躲不开棒打,伤口在身体上形成灼热。 “我说话你听不懂?走开,别把那种脏病饼给咱们。”她话说着手没停过。 两天没进食,加上未愈的病体让青儿头昏,眼前的人影逐渐模糊…… “小梨姐……”话没说完,一口鲜血自她口中溢出。 “好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一个男音传来,止下小梨手中的棍棒。 青儿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两道严峻的眼光没吓退她,反而让她感觉安全。拖起伏在地上的身躯,她一步一步爬向他的脚边。 在雪地爬过,划出一条雪沟子,寒气侵入她身子,她感觉不到冷,再一步……再一步她就能攀到他的护翼下,从此……再不害怕…… 再一步,只要再一步……疼痛就会远离她,她不再无依、不再孤贫…… 但身子变得沉重,这一步变得好艰难……咬了牙,攒紧眉头,最终这步她要越过……走了这步,她才有未来…… 终于,费尽全力,她爬到他脚边,抬起手,抓住他衣衫下摆,她到了! 抬高头,来不及求人救她,眼前一昏,她坠入深沉黑暗。 “赫连将军,别管这死丫头,格格在等您呢!她盼了两天,总算把您给盼来。”小梨迎上前,行个万福。 赫连暄烨没搭理她,蹲子,勾起青儿的脸,那张酷似心上人的脸庞,让他柔和下刚毅线条。 很漂亮的小丫头,他喜欢! 抱起青儿,用厚氅将她包在怀中,足蹬上马,他急着带这个小东西到玉歆面前献宝。 “将军大人,您不能走,格格等您好久,好歹您进去看看她,就是一眼也行。”小梨忙奔到马前,要是格格知道将军过门不入,肯定要发好大一顿火。 他冷冷望她一眼,马鞭甩过,马蹄在雪地印出一排鲜明…… “这要是让格格知道,可怎么办才好?”望着赫连暄烨的背影,小梨喃喃自问。 第二章 青儿让一阵喧闹声扰醒,睁开水灵大眼,她来回看着床前几个人头,最后眼光落在赫连暄烨脸上。 就是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却带了满脸寒霜,两道浓墨的粗眉,镶嵌在挺直的鼻梁上方,今天他的脸部线条稍稍放柔和了,不若那日般严峻。 看到那张让她心安的脸,青儿放下满怀慌乱。 青儿微微一哂,眨眨眼睛,她想坐起身。 “格格,她和你一样,也有酒窝。”穿着绿色衣裳的丫头——彩苹说。 “奇怪!怎有人跟我长得这般相象,暄哥哥的阿玛、额娘看过,也啧啧称奇呢,他们都说世上怎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玉歆笑说。 “格格,你看她皮肤和你一样,也是白里透红;还有,那水葱般的十根指头,就跟章师傅说的一样,是天生适合练琴的好手。”彩苹又说。 “你们想,我要不要回去问问阿玛,他年轻时有没有在外留过风流债?”玉歆调皮回问彩苹。 “格格,你的长相明明和福晋相象,这话要一问,就是否定福晋的贞节。”彩苹提醒她。 “也对,要不,我换个方式问,就问……我有没有流落在外的亲生妹妹?你们看怎么样?”玉歆越看青儿越觉有趣,拉起她的手,直觉认定她是自家妹子。 “她瘦了些。”一直没说话的赫连暄烨开口。 “往后那就是我的责任啦!小妹子,你快快养好身体,跟我回詹王府,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玉歆口气热切,温情让青儿感动。 “姐姐……青儿……”她犹豫半晌,在众人注目下开口。 “你叫青儿?好名字!版诉姐姐,你今年几岁了、家住哪里、有些什么亲人?”玉歆拉起她直追问。 “我住在石头村,爹娘已逝,只留下大姐孟予蓝,和两个妹妹橙儿、墨儿。” “你怎会出现在端康王府门前?”玉歆又问。 “听说瑞康王府要找个识字丫头,上个月我跟着牙婆入京城进王府,成了明珠格格的身边丫头。可是青儿不争气,身子病了,才被赶出王府。”她怪自己却不怨端康王爷,不管怎么说,之前她是被看重的。 “病了要医治,哪里是把人给轰出家门,端康家太不厚道!”玉歆气鼓鼓。 “不是的,青儿得的是痨病,听说这病会过给旁人,带这种病……谁都不会愿意留下。”青儿低了头,眼眶含泪,往后她要到哪里去挣银子、讨生活? “唉……人长得像,命却大大不一样……”彩苹叹口气。 “我留、我留。青儿,姐姐告诉你,痨病只要好好调养就会痊愈,这几天你先住在暄哥哥家里,等身上的伤养好了,我再来接你回家。记得了,以后喊我玉歆姐姐,你就是我的青儿妹子!”玉歆说。 “她是玉歆姐姐,我是彩苹姐姐,这回回府,我帮你整出个房间,往后我们住在一块儿,吃睡全在一起,一定很有趣。”彩苹附和。 “不好,姐姐是好人,青儿不要把病饼给你们。”她摇摇头。 “我身子壮得很,不怕!”玉歆拍胸脯保证。 “你不怕,我怕。”赫连暄烨一口气否决玉歆的提议,霸气地圈住她的身子,将她往后拉开一大步。 青儿没说错,痨病是会传染的。 “可是人家想天天看到青儿……”玉歆嘟起嘴不依。 “她留在我这里,想看随时过门来看。”赫连暄烨不容置啄的口吻让玉歆瘪嘴。 赫连暄烨的动作,敏感的青儿看入眼底,低头,想起爹爹的话,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就算回报不了,她也不该当个累赘。 “对不起……我不能留在这里。”青儿不当累赘,即便心下明白离开这里,她再无处可去。 “为什么不行?”玉歆推开暄烨的手臂,又奔回青儿身边。 青儿下意识捂起嘴巴,缩起身子往床里头退去。 这个动作暄烨注意到,他嘉许地看青儿一眼。 “我还要去找工作,挣银子回家。” “你要拿银子回去养家吗?” “不!我们姐妹散居各地为婢,约好十年后再相见……” 在玉歆热切的眼光下,青儿娓娓道来自身遭遇。 听到最后,玉歆和彩苹都红起眼眶鼻头。 “你好惨哦!我每个月有一两半的月银,往后我都分你半两。”彩苹说。 “以后阿玛给我的零花钱统统给你了,你别去外面找工作,外面有很多坏人,你出去我会不放心。”玉歆不理会她的退缩,硬要把自己的好意加诸在青儿身上。 “可是……”这么多的恩情她真能收受?将来她有本事还得起吗?青儿垂眼犹豫。 “我一个月二两银子月例聘你。”暄烨的话不多,一开口就是定数。 看着他的眼睛,青儿坠入一潭深邃,说不出反对。 “那我……我能、能为你们……做什么?”青儿在他的注视下妥协。 “你要帮我做我最讨厌的事情。”玉歆开口,打破短暂的尴尬。“比方说,我很讨厌教琴的章师傅,你就要替我上他的课。” “格格不喜欢的课可多着呢!她不喜欢习字习画、不喜欢学诗作对子、不喜欢女红刺绣……除了玩耍、打猎,其他的事全都为难她了。”彩苹说过一大串,说得暄烨直摇头。 “学那些不过是女子为寻得好夫婿的手段,我已经找到世界上最好的夫婿了,干嘛还学那些烦死人的事儿。”反身,她投入暄烨怀里,爱娇地耍赖起来。 “羞羞脸,没见过哪家的格格那么大胆。”彩苹和她从来都缺少主仆尊卑。 “我说的全是真话,干嘛怕别人听。你才要装模作样端架子,好骗个如意郎君到身边来。”玉歆朝她吐吐舌头。 “我才不要什么如意即君,我要当你一辈子婢女,管你、唠叨你一辈子!” “呵,我才不,等你一及笄,我就要阿玛把你嫁出门,省得烦我。” “我当定你的影子,你别想甩掉我。”彩苹叉起腰,假意瞪她。 “我不要你,我要青儿当我的影子,我伤心难过的时候弹琴逗我开心,我快乐的时候为我作画,春天帮我做美丽的衣裳,让我穿着出游,我和人喝酒作乐时,帮我吟诗作对。”她拉起青儿的手,不介意她的病。 “连吟诗作对都要找打手,你真有出息。”彩苹在脸上刮上一刮。 看着主仆两人斗嘴,暄烨和青儿不禁笑开怀,他们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寻到欣赏和信任。 “本格格高兴不行?”对着彩苹说完话,她转头对青儿。“青儿妹妹,记得了,快快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我有好多好多事情等着你来帮我做。” “青儿知道。”她顺从回应。 “走吧!我带你去骑马,你在这里吵个不停,青儿怎么休息养病?”暄烨拉起玉歆,将她往门外带,没多久,他们的身影消失门外。 “青儿,你安心住下,将军和格格都是好主子,从不会为难下人,往后相处你就会知道。”彩苹诚挚说道。 “嗯!”她勾起一抹淡笑,炫目的笑容蛊惑了彩苹。 “你真漂亮,比格格还美呢,噢,不多说了,我还要去服侍格格,你好好休息。”彩苹忙往外走,边走边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青儿。 翻身躺下,抱住柔软温暖的褥子,青儿感动得想哭,她的生命在转折处看见阳光,从此……是否柳暗花明?是否安泰康宁? 闭起眼,那位“暄哥哥”的眼神浮上脑海,他清冽严肃的眼光总在遇上玉歆姐姐时,变得柔软多情…… ☆☆☆ 自从明了自己得的不是痨病后,青儿积极地储备起能力,预备当个好“影子”。她一天习琴三个时辰,习画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她刺绣织衣、读经背诗,积极养好自己身子。 一年后,大夫说她的身体恢复健康,她开始跟着赫连将军、格格、彩苹姐姐上山下海、四处游乐。 春天,他们在山坡上野餐,青儿带了琴,一曲一曲弹奏,让他们在清朗日光下跳舞歌唱。 夏令时节,他们邀集三五好友在池边赏荷,青儿一杆笔、几许丹青,为他们留下欢乐记忆。 秋日,落英缤纷,青儿描下点点残红,在衣服上绣出它们的青春艳丽,好教春天重返格格身上。 冬夜,格格和将军秉烛夜谈,青儿在一旁用诗词,记录下他们的情言欢语。 那是他们生活中最美丽的一段,愉快、喜悦。无忧无烦,天一亮,等在眼前的就是青春快意。 终于,玉歆及笄,青儿也进入十三岁,敏感而早熟的她初识男女情愫。 这日,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在忙,快过年了,除旧新、写春联、贴窗花,到处都是热闹。 偏厅里,炉火燃上,玉歆抱着怀炉,歪着身子逗着脚边的小猫;彩苹暖起小酒,空气中漾起淡淡酒香。 青儿在绣鞋面,好让玉歆格格一身新衣新鞋过新年,几个新针落下,栩栩如生的菊花绽放娇媚。 “格格,酒温好了,你要不要喝一点?”彩苹端过酒壶走到玉歆身边。 “好吧!”放下手中小猫,一口喝掉盏中酒。酒尽落月复中,两朵红晕染上脸颊,粉粉女敕女敕的两抹新彩,带了醉人风情。“青儿,要不要也喝一些?” 青儿笑着摇头,又俯头继续手边工作。 “格格,青儿身子不好,不能喝酒。”彩苹提醒她。 “是哦!我老是忘记,不过喝一点点没关系吧!”玉歆眼里挑起一抹调皮。 “谁像你,一天到晚老是想着触犯规条,都是将军太宠你,把你给宠坏了。” “你嫉妒啊!要不,咱们也来替你相个门当户对的男子来宠你。” “格格,这种话哪里是咱们女孩子家能说的,要是让福晋听见,少不得又是一顿唠叨。”彩苹蹙起眉峰,格格越大越没女孩子样。 “这里是将军府,又不是詹王府,况且我额娘可没一对顺风耳,你担心得太多。”轻哼一声,玉歆又抓起地上的小猫把玩。 “格格,将来你是个要当家的主子夫人,老这样子小孩心性怎行?” “唠叨!青儿,还是你可爱,你来当我的陪嫁丫头好不好?我要赶紧摆月兑掉彩苹,免得耳朵长茧。” 她跳下暖椅,绕到青儿身边,攀着她的肩说话。“告诉你哦!将军大人的怀抱很温暖,抱着抱着……就会舒服得跌入梦乡。” “青儿还小,你老要招惹她那些不三不四。”彩苹又跟过来,拉开玉歆的手。 “哦!你说将军的坏话,你说他不三不四,我和青儿都听见了。青儿,你要当证人,等会儿,我们一起跟暄哥哥告状!” 门推开,风雪飘进门来,赫连暄烨的斗篷沾染一身雪白。 青儿放下针凿,走来为他月兑去斗篷。 “玉歆,你又欺负彩苹了?”他溺爱地把玉歆拥进怀中。 “我可没胡说,现下青儿还小,过几年身形长足啦,活月兑月兑一个大美女,我干嘛便宜外头的男人,到时我们扶她为妾,出入形影不离,我们两个长得那么像,说不定人家会以为你娶了詹王府两个格格呢!” 玉歆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光想就觉得满心愉悦。 “我娶别人你不嫉妒?”他捏她脸颊一把,脸孔板了起来。 “青儿又不是别人,她是我的影子嘛!”玉歆嘟起嘴。 “谁不知道格格贪小便宜,留了青儿在身边,她随时有漂亮衣服穿、有琴声可以听,她可以成天当个懒人一动不动,光玩猫。”彩苹说完,三个人同时仰头大笑。 青儿没笑,低着头,仿佛一切欢乐干系不到她身上。 不敢抬头、不敢接上将军大人的视线……那一双总在午夜梦回困扰她的眸光,已经影响她太多,再陷下去,她怕自己心存非分…… 而这非分,是罪是孽呀! “说到漂亮衣裳,上回我穿青儿帮我做的那套翡翠皱裙走趟宝缎锦庄,老板一见我身上的衣服,猛夸赞呢!他以为我那身衣裳,是在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凿芳斋里做的。”玉歆眉飞色舞。 “青儿绣给我的荷包才叫漂亮,府里丫头人人羡慕,却找不到地方买。”彩苹面有得意。 “不公平,你有荷包我怎没有?青儿,我也要一个。”王歆努着嘴跳脚。 这一番交谈没进入青儿耳里,她专心刺绣、专心封闭自己的心情、专心……当个影子…… 咬住唇,她必须让菊花在她手下复活,必须让不该存的情愫在心中死绝,必须相信她的喜欢……只是幻影…… “青儿,我说话你听见没?”玉歆提高音量,连喊两次,才唤回她的注意。 “格格,对不起。”猛地惊醒,青儿满脸羞赧。 “绣朵花都能绣掉你半条魂,没意思!”玉歆佯装生气。 “别理她,格格在吃味,她气你没绣荷包给她,只送给我。”走到青儿身后,彩苹得意一笑。 “格格喜欢,我晚上就做,明晨给您送去。”青儿回答。 “那还差不多,可是先说了,不准熬夜。”玉歆给她出难题。 不熬夜怎做得出来?青儿皱起眉,偏过头想半刻,不晓得怎么回答。 “别为难青儿,接下来,她有得忙了。”暄烨出声解围。 “怎说?”玉歆顺势坐在他腿上,圈起他的脖子问。 “上一封家书里,爹说边塞局势平稳,他们将返家过年,趁这次回京,他们要上詹王府跟你阿玛、额娘提亲,趁新春将我们的婚事办了。” “真的?” “我不会骗你。你说要青儿帮你做嫁衣,接下来她有好大一段时间,会忙得不可开交,你不能再去闹她。”暄烨捏捏她小巧的鼻子。 “我不闹她、绝对不闹,青儿,你一定要为我裁剪出全京城最漂亮的嫁衣,到时我要让一堆格格看得眼红。” “青儿尽力。”心揪了揪,她仍然让微笑在脸上成形。 “你愿意嫁给我吗?”望着她,喧烨深情款款问。 “当然愿意,我从十岁那年就等着要嫁给你了,好棒哦!我终于要当赫连将军的夫人,人人都要羡慕起我能嫁个英勇威武的好郎君。”玉歆喜形于色。 “要是皇上派我到边疆守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自然要去的,我才不放心你一个人,听说那些边城女子个个热情,放你独自在那里,我怎能安心。” “可是,那边气候不好、生活很单调。”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我都不怕……”扣住他的颈子,他们的额头相触、肌肤相亲,带出一室温情。 彩苹拉拉青儿袖口,努努嘴,示意她一起退下。 青儿忙收起针线篮,解意的走出屋舍。 门关上,屋外大雪纷飞,清冷空气袭上她的脸、她的心……青儿很明白,屋里的温情不属于她。 “青儿,我们去厨房弄几样小菜,等会儿和将军、格格一起吟诗赏雪。”彩苹提议。 “彩苹姐姐,我想先回房把格格要的荷包绣出来。”顺便扎起不该存有的心酸。 “你别听她疯,跟你打赌,明儿个格格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青儿没回话,只是笑笑摇头。 “只有你这种实心笨蛋,才会把格格的疯话当成圣旨。”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几年下来,她很清楚,若非她这张酷似格格的脸庞,当年将军绝不会将她留下。心偷偷背叛了格格的恩情,她只好为格格做更多更多事情,以求弭平。 “笨脑袋!不说你了,我要去弄小菜,我会让人帮你送一份进房。” 盯着彩苹的藕色裙摆,她轻轻叹口气,十三岁的脸上有着成熟沉稳。 ☆☆☆ 烛光下,青儿挑着针,在大红缎面上来回穿梭。 送上格格的新年衣物和荷包,她开始裁缝起嫁裳,青儿让忙碌占满生活,不愿多想那股莫名心涩,她已经整整五天没踏出房门。 五天……她封了门却封不住心呵…… 揉揉酸涩眼睛,挑挑烛蕊,将火光拨得明亮。 掩住口,轻咳两声,是先天不良吧!再多的药品下肚,虽是医好了病体,却长不来几两肉,仍然一副风吹就要倒的纤弱体态。 站起身,走到桌边倒水喝,已凉茶水又诱发出一阵咳嗽。 放下茶杯,重新埋首针线,双飞鸳鸯、连理良枝,她立誓要为他们的婚姻织出一片锦丽。 雁过、心伤,晚来风急,吹落一地碎心。旧时光阴、旧时情丝在她的绣针下,一针针被密密缝起。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自亦伤。谁受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伦梳妆。 耙将十指夸纤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全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他人作嫁衣……是她的命…… 门敲两下、门推开—— 青儿从描金黄莺上将视线抬起,接触暄烨的眼光刹那,针扎进指间,眉微微皱起,她若无其事拔出细针,起身万福。 “将军。”夜深露重,他来……做什么? “你还在忙?” “嗯,就快好了。”斟上茶,才猛地想起茶水是冷的,杯子握在手中,递不递出去都是为难。 他故作无视,拿起红色锦缎,看看上面图样。 “你很用心,大婚那天,玉歆肯定会是个最出色的新嫁娘。” “谢谢将军夸奖。” 她反转身,手足无措,慌慌乱乱地收拾起满桌面的布料。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以往她只敢在将军和格格交谈时,偷眼望他,现在她有理由正大光明看他了,却又心虚心慌。 “你的女红的确是一流,记得来教你做裁缝的吴老板吗?他在你十一岁那年,就说你出师,他没见过像你那么有天分的徒弟。” 她并不是个聪明孩子,但她比谁都认真,旁人做一件衣裳,她就做三件,做得多了,找出自己缺点,一次次、一遍遍修正,她要自己表现到最好——做个最出色的影子。 “你是个聪明细心的孩子,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夸奖你,这四年来,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你的确是与众不同。” 他说……她与众不同?他注意到她的认真? 喜悦悄悄攀上心间,够了够了,她的努力他全看进眼里。她不能爱他、不能喜欢他,但她能为他而努力,光这一点点就让她感觉幸福,她不贪求再多。 “你心思细密、聪颖守礼,这样的你很难不教人喜欢,再过几年,恐怕京城男子要踩破将军府门槛,纷纷上门求亲。到时,我要怎么婉拒婚事,可又是一门头痛学问。”他似笑非笑地说。 抬起头,她一张小脸写满不解。 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上门来找她谈“未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喜欢她,意味着他同意了格格的提议? 但……有可能吗? “你不懂?的确,现在跟你说这些,你是太小了。不过,我习惯把话挑明说。那天,玉歆告诉你,要我等你长大迎你为妾,对于这点绝不可能。我非常爱玉歆,除了她,我不会再娶其他女人。你是个聪明女孩,我不希望你心底存了想法,更不希望你和玉歆的感情起变化。” 青儿懂了,他不肯在格格面前反驳她的想法,舍不得看格格失望,却要在背后提醒她不可以心存非分,他只在乎格格的心情,却不在乎她会不会尴尬难堪。 强抑下心中那抹抽痛,她扬起十三岁女孩该有的天真笑容。 “将军放心,青儿没有多余想法,格格是青儿的救命恩人,维护格格的幸福,是青儿首重工作。”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认真。”她的说辞让他很满意。 “我不会认真,何况再过六年,青儿就要离开将军府,返回石头村。往后……想再见面,迢迢千里,很困难的。”她用实话提醒自己的心。 “这件事我有印象,我记得你初来时曾经提过,为什么非要回去不可?” “我们姐妹约定好,十年后带足银两回家,为爹娘造新坟,聘状师告垮诬陷爹爹清白名声的苏家,还要上控办案昏庸的知县大人。” “对抗朝廷命官?你们四姐妹很有勇气。” “我知道很难,苏家是大户人家,只要他们肯拿银两息事,有多少官吏不收受贪污;何况爹爹已经过世多年,我们提不出证据,说他是被刑求或诬陷。不过,身为子女,我们能假作不知吗?就是螳臂挡车,我们也要试上一试。” 开言,她变得滔滔不绝,是否受了格格的影响,才让她“主仆不分”?她没注意,纯粹想在他面前说很多很多话,就和在爹爹跟前说话一样。 “这是你们姐妹共同想法?” “是!爹爹是个正义男人,不该被诬受陷。” “你记不记得那个知县叫什么?” “他叫吴知才,听说他有亲戚在宫里,他才敢在外面作威作福。” “吴知才?略有耳闻,他的确是个贪官。” “换句话说,在他手下除了我们孟家,还有很多人受害?这种人皇上为什么要重用他?难道皇上不明白用这样的人,受苦的是他的子民?他不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他做得不好,今日百姓的拥戴,明天就会成了推翻他的力量。”她一向不对人多言,今天对他开了先例。 话题聊开,青儿不再对暄烨感觉敬畏,相反地,她高兴他知道她的心事。 “你说的话是真理,却是不能随意出口的真理。青儿,答应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恨、多少不满,走出这个门,都不能随随便便对人说出这番话。” “为什么?因为这些话一出口,就是煽动人心。鼓吹造反?”她问得尖刻了。 “没错,很多的造反、革命,都是从一篇不敬言论起的头。要是人人一有不满就大肆批判,老百姓就要有随时改朝换代的准备,你认为连年战争对老百姓是福还是祸?” 暄烨惊讶于青儿的言论,一个小小的女孩家,怎会有这样的精辟看法,虽然他并不苟同。 “要是担心害怕百姓在背后说项,皇帝应该更努力朝事,不要让他手下的官员残害百姓,否则这些账到头来,人民终会一条条清算到他头上。” “皇帝毕竟只是一个人,你没听过天高皇帝远,很多地方行政他管不到手,把账算到他头上并不公平。” “不是有御史、督察使吗?他们在做什么,全是尸位素餐的家伙?” 听见青儿的评语,暄烨抿唇一笑,看来他有空要找福家兄弟出来喝喝酒,好问问他们是不是尸位素餐的坏官员。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女孩,没想到,骨子里,你比谁都强硬。” 青儿也笑了,低下头,她选择认错,恢复一贯柔弱。“将军大人,是青儿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你是真心认错,还是在心底偷偷骂我——你这个拿粮饷不做事的挂牌将军?” “青儿不敢。” “好了,工作别弄得太晚,早点歇息,要是又犯病,玉歆要怪我虐待你。” 转身往外走,第一次他对这个酷似玉歆的女孩起了好感。 也许阿玛、额娘回府,他可以推荐他们认识青儿,以青儿讨好乖巧的性子,说不定他会有一个妹妹。 “将军慢走。”关上门,青儿背靠在门边。不晓得自己打哪来的勇气,跟将军说上这一大番话,她造次了吗? 想起将军的笑容,青儿微掀唇角。 他对她笑呢!一个真真实实、对她发出的笑容。 可是,在她想起他今天来的目的后,双肩挎了下来,叹口气、敛起笑意,她提醒自己,她只是个影子。 走回桌边,青儿拿起红绸缎。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第三章 大婚并没有如期举行,那年的春节,赫连老将军和福晋也没有回到京城。 敌军突袭他们的返乡队伍,毫无防备的四十余人被全数歼灭,边城守将领军赶来救援时,只见尸骸遍野。 一直以为的太平假象在这场挑衅掀起后,挑出真实,赫连暄烨临危受命,整装领兵前往边疆作战。 当老将军和福晋的尸身被送回将军府时,暄烨甚至无法亲自为父母举丧,然,在皇上的厚赐和詹王府的大力协助下,丧礼仍风风光光地举办。 时序匆匆,花开花谢,边城战事不断,四年来,赫连暄烨始终镇守边疆,没有返回京畿,也因此耽误了和詹王府的联姻。 去年年尾,詹王爷算算女儿也十九岁了,再磋跎下去不是办法,本有意请皇上降旨赐婚,送女儿至边城与赫连暄烨完婚,无奈玉歆格格一场病,让詹王爷暂缓此事。 谁料得到,这一病居然让玉歆格格在床上躺过大半年,原本丰润姣美的脸庞枯黄消瘦,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彩苹端过洗脸水走进房里,轻手替格格净脸,不敢太用力,怕弄痛了她。 “彩苹,什么时辰了?”玉歆气虚。 “申时,格格该起来用早膳了。”扶她坐起,彩苹脸上强饰笑容。“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我想再不久你就能出门走走,到时我们约青儿到慈云观赏海棠。” “青儿怎还没来?”自她病后,青儿天天都到詹王府相伴,总要到夜深、她入眠,才会返回将军府邸。 “肯定是你昨儿个闹着要穿新衣裳,她又一夜赶工,好在今天把新衣服送到你面前。她呀,把你的话全当成圣旨。” 坐到格格背后,一柄木梳缓缓梳开她的长发,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怎么变得干枯焦黄?彩苹侧过脸,几滴眼泪悄悄坠落。 “她是我的……影子啊……当然听我……我好喜欢她……看见青儿,我就看见自己……健康的时候。”说着,她微喘起来。 “你好好养身子,等你病好起来,我们再和将军大人、青儿一起去骑马。” “我好不了了,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别胡说,咱们又不是那种吃不起参药的人家,只要耐心调养就养得好,何况胡御医也说,你要安心养病,不能胡思乱想,病才好得快。” “彩苹……我好想念暄烨……他有捎信来吗?” “不如我们写信给将军,就说格格玉体微恙,让他找时间回京城一趟。” “不好,男儿该以家国……为重,怎能让他……为我擅离职守。何况……他还要报父母仇……”她摇头否决彩苹提议。 这四年、这场病,磨光了她的开朗和骄恣,在病榻上、在青儿身上,她学会为他人着想。 “要不请王爷上朝,让皇上把将军调回京城几日,反正带兵打仗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她的格格……还能等上几个一天两天? 玉歆明白她的心,但笑不语。 “你想他不是?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么多事情?”看着格格瘦骨磷峋的手臂,她眼眶不禁又是一片通红。 “去帮我看青儿……怎还没来?”转换话题,她舍不得多年相持的彩苹为她心伤。 “嗯,我打赌,等会儿她一定会手捧新衣到你面前。”她想装出轻松语气,可惜不成功。 “去啊!”靠在枕边,头微偏过,好累……才刚睡醒呢! 端过水盆,彩苹一走出绣房,眼泪再无禁忌,捣住口,她缩身在花丛下任伤心侵袭。 青儿远远走来,就看见彩苹低伏身影,几个快步,她奔到彩苹身边蹲下。 “彩苹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格格……” “没有、没有,只是她精神更差了,早上我替她净脸,她的唇一点血色都无,她还说……说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我真的好害怕,她就要死了。”说着,她又硬咽起来。 “彩苹姐姐,你别吓自己,格格只是情绪低落,没事的。走!一起进去,我带了好消息来,格格听完肯定心情大好,说不定病就全好了。” 话没说齐全,青儿就急匆匆推门进去。 “格格早,你看我带什么过来。” 走近,她才发觉玉歆又睡着,轻推格格,她隐下担忧。“格格,不准睡觉,快起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青儿性格沉静,不是个多话女子,但是这些日子下来,只要走到玉歆面前,她就吱吱喳喳说个没完,因为她清楚,格格习惯在她身上寻找过去的自己,于是她很努力在格格面前演戏,只盼逗得她开心欢乐。 玉歆微微掀起眼帘,费力朝她一笑。 “我在等你。” “你的等待绝对有价值,告诉你,将军大人捎信回来,信上说战事告捷,盟约签定,这几日就要班师回朝接受册封。将军大人要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真的?不是我……在做梦?” 玉歆笑弯眉毛,却猛喘息,彩苹忙靠上去揉揉她的胸口。 “做梦?我为你这场梦可跑断腿了。” 青儿匆忙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 “这是你昨天想穿的红绫袄青掐牙背心和珍珠撒花裙,还有……你看,双燕阁的上好胭脂,老板说这是新货,昨儿个才送到的呢!再瞧瞧这朝阳五凤挂珠钗,这样儿是不是挺别致?快快打起精神,让我们帮你扮扮装,好迎接将军啊!” “暄烨要回来了……”她将青儿带来的新衣裳拥在胸前,笑得迷蒙。 “对啊!就这几天的事,信差是早上到的,换言之,将军已经在回家途中。” “我等好久……久到几乎等不下去……”话一出,硬是逼出彩苹和青儿两行新泪。 “说什么傻话!这回将军回来就是要和你一生一世,你不等,难道要眼睁睁看将军失望落寞?他在边城辛苦四年,就是要换取太平盛年,好和你共度未来。” “还有机会吗?我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这份……好运道” “当然有机会,只听过货死路边,没听过富气无医,何况你正青春,菩萨会赐你好运道,度过这关,你就要否极奉来,安康富贵。”青儿说。 “你真会……安慰人。”伸出枯槁双手,她捧起青儿的脸,细细摩蹭。 “青儿,我们两个真的……很像,就算我们不是……亲姐妹,我们也一定……有特殊的……缘分……是不是?” “是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你的影子,我是依附你而生存的。”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陪在暄烨的身边,不要离去。”玉歆握住她的手说。 青儿含住一汪泪水,强带出笑容。 “格格,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呢?让我想想……是了,等将军一回来,就是你们大婚的日子,这一天大家都等过好久。 你瞧,四年前我就把你的嫁衣裁好,这两天我得把它们拿出来整整;对了,你要找一天试试衣裳,如果有要修改的地方要趁早弄……算算,我可有得忙了。” “要不要我去帮你?”彩苹抑下伤心,也跟着凑起兴说。 “好啊!我们一起来布置新房,将军府那么大,要剪不少双喜字才够。鸳鸯枕、琴瑟图样我老早绣好……还有……”她们一搭一唱,欲转开格格注意力。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们得把格格养胖一些,要不将军回来,肯定要怪咱们怠忽职守,没把格格照顾好。” “彩苹姐姐说得对,说不定将军大怒,把我们每个人杖责三十,打去我们两条小命。” 青儿几句话,让三个人都笑开颜。 她们暂且忘记眼前悲伤,回想起过去那段幸福甜蜜。那时,他们饮酒作乐、赏月采花,青春的岁月里无愁无忧…… “青儿,你来弹琴,我和格格好久没唱歌了,想当年,我的歌喉可好的呢。”彩苹兴起,走进内室取来好久不曾碰过的琴。 “这么久没唱歌,嗓子会不会锈掉了?”青儿夸张地望住彩苹。 “哈!我啊宝刀未老,不信你听听看。” “听听是没关系,可是我要先让附近十里的人,先去找个地方避难,免得待会儿他们纷纷上门,找格格要求赔偿。”青儿赖到玉歆枕边,半躺着说。 “青儿,你越大越难缠,和格格一个样儿,专爱欺负我!”彩苹跺脚不依。 “没办法呀!谁教我是格格的影子,我不像格格要像谁?”她伸手搂住榜格,脸贴着她的,但愿能将自己的生命力过给格格。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好了啦!快起来弹曲子。”她拉拉青儿,将她自格格身边带开。 在琴前坐下,青儿特意选一首轻快曲子,弦挑起,音律回旋。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琴声一遍一遍,领着格格再度进人梦乡,她的梦里有暄烨、有婚礼、有她的情爱…… 琴音停止,彩苹和青儿走出房门,相视一眼,两个人都疲倦得说不出话 ☆☆☆ 哀开玉歆额前刘海,赫连暄烨心揪成团。 怎会这样?预设过再见面时的种种状况,有欢笑、有心酸、有恍如隔世,却从没想过会心碎。 心碎……的确,他心碎得彻底,再寻找不到一片完整。 他的玉歆呵……疼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他眼前毫无生息,他该怎么做,才能再看见她眼里的狡黠,才能再把她的笑容捧在掌心呵护? 四年前,在他措手不及时,他失去了阿玛和额娘;四年后,他又将措手不及地失去心爱的人了吗? 不!他不要这种事反复在他身上重演。 深吸气,暄烨走出玉歆闺阁,满月复怨气地要找人发泄。 怒瞪守在门外的青儿,他一步步向前,饱含怒涛的双瞳死盯着她。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王歆病了?!” 多年不见,他的鬓发染上风霜,疲倦的面容上写满不谅解。 背靠上门板,她再没后路可退,垂下眉,青儿无话可辩。 “将军,别怪青儿,是格格不准她讲,她也不许王爷把她生病的事告诉您。我们都劝过她,可她不依。”彩苹拉住他的衣袖,阻不下他的愤怒。 狠瞪彩苹一眼,他粗大的手掌抓上青儿肩胛,过大的力气在上面烙下一片青紫。 “彩苹是玉歆的丫头,她不说是遵循主子的意思;你呢?你忘记自己吃的是我赫连家的粮,住我赫连家房舍,你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得?” “青儿做错,愿受罚。”低了声,哽咽在喉间。 “我该怎么罚你?用你十条命能换得玉歆健康?能的话,我会毫不迟疑。” 他说毫不迟疑……本以为,他是喜欢她的,她有一张和格格相似的脸不是?至少在那个长篇大论的夜里,他亲口说过喜欢她。 哪里知道,她非但不在他眼里,他还恨上她。 青儿默然,咬住牙,承受肩上一波波传来的疼痛。 “将军,是格格逼青儿对天起誓,绝不把这事告诉您。刚开始,我们以为这病很快就好,哪知道会拖上大半年……拖到眼前这副光景……您真要怪,就连奴婢一起怪。”彩苹使了力,想扳开青儿肩上的大掌。 “她病了大半年?你当下人的怎忍心眼睁睁看她这样子拖半年?”他愤然地怪上所有人。 彩苹在他的瞪眼下,双膝跪地。 “奴婢也没办法啊!先是庸医延误病情,后是御医说重症难治……这些日子大家都过得战战兢兢,王爷、福晋元不四处寻医,一次次的药石罔效,我们能做的除了讨她开心,竟是什么都不能了。” “药石罔效……她也要离开我……她走了,我什么都不剩……”暄烨失了神,往后退开步伐,抓住青儿的手也跟着松开。 他的痛心疾首椎上她的心胸,刺痛在她心上蔓延。 不要!她不要见他这个样子。 青儿连连摇头。 “不对,你们都弄错了,格格会好起来,你们要有信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不能不好,格格是主、她是影,主子不见了,影子怎能存留? 青儿一个箭步冲到暄烨身前。 “请你们有点信心,格格一定会痊愈,也许我们要辛苦一点、也许我们要有点耐心等待,不过……值得的,格格一定会好起来!” 他冰冷的心因青儿的话,注入暖流,希望在胸间复苏。“你凭什么这样认定?” “您忘记了吗?我是格格的影子,我们心灵相通,人生嘛!总要有大大小小的劫难,度过这一次,往后就是福寿绵长。”青儿拼命说服他,也说服自己,她用起格格昔日的飞扬语调,带笑说着。 “是这样吗?” 看着青儿那张酷似玉歆的脸,看她眼里流露出的聪慧,那神情和玉歆一模一样……他有一忽儿怔忡,然后,他被说服了。 暄烨突然反手握住青儿的手再问:“你说她会好起来,你说这劫难她会度过?” “就是就是!那年我被丢在端康王府外面,又贫又病几乎死掉,然后碰上格格,我活过来了,现在她怎么能丢下我这个影子,还有她最不舍得的将军大人呢?” “所以……她会被治好……”他喃喃自语。 “要不我们来办个婚礼,也许沾沾喜气,她就会好起来。您等格格醒来,告诉她这事儿,包准她马上好个五六分。她想当您的福晋已经等过好久……” “冲喜,好主意!我马上去禀告王爷和福晋。” 彩苹泪未干,笑现形,拐着身,她仓促往前厅跑去。 园里只剩下青儿和暄烨两人,他们不语不动,单单看着彼此的脸。 那面容……夜夜在梦中出现……青儿不欺心,她爱他,自端康王府前见他的第一眼,在她还不认识情爱时,她就爱上他。 但她的爱不能存在,既然她不能阻止时序飞梭,情爱增长,她只好用最大的力气来压缩它们,好好妥切收藏。 青儿十七岁了,当年他离家到边疆时,健康的玉歆有着和此时的青儿一模一样的自信神采,这个身影在心底陪他走过艰苦难挨的四年。 不自觉地,他走向她;不自觉地,他的粗手抚上那张他日夜思念的小脸,他的玉歆啊…… 来自他掌心的温暖染上她的脸颊,这一刻,青儿心甘情愿当替身。 “彩苹、青儿……你们在吗?我梦见……暄烨回来……”房里传来玉歆的低唤。 玉歆的声音唤醒了青儿的陶醉,她忙推推暄烨。 “将军,快进去吧!榜格醒了,看见您她会好快乐,别忘记把好消息告诉她。” 打开门,她笑着将他送进房。 回身,青儿双肩垮下,扮演别人……好累…… ☆☆☆ 大清早,青儿就来到詹王府,帮着彩苹将格格妆扮起来。 为怕扰了病中的玉歆,客人、媒人全聚在大厅里,只留她们二人在房里。 胭脂轻点,憔悴的玉歆增添几分喜气,大红喜服披在身上,新嫁娘脸上漾满笑容,满身珠翠抢不去她脸上的娇艳,她是美丽的,是全京城最美丽的新娘子。 “格格,你真漂亮!”对着铜镜,青儿扶着格格,和她的脸颊相贴。 “以前……我漂亮;现在……你更漂亮。”一句话,她分了几段才说分明。 “你是病人嘛!等你进了将军府,将军大人一定会把你照料成京城第一大美女。” “可不是,记不记得以前,青儿不也瘦巴巴的,在将军府养了几年,看她长得多好。”彩苹也凑过来说话。 “所以咯,将军府是专饲养小猪的福地,我们要趁现在多看格格几眼,往后可看不到纤细苗条的格格了。”青儿说笑讨她欢心。 “天哪,想起格格变成水桶腰、牛,外加大嗓门的模样……真可怕。” 彩苹的话逗乐了三人,她们笑成一团,最后还是彩苹先正了色。“好了,再玩下去,就要错过时辰了;格格,盖起头巾,把苹果拿好,我到前面禀报王爷,说格格准备好了。” 帕子盖起,格格的微笑隐在红巾后头。 门关起,笑语结束,偌大的空间一下变得清冷,青儿扶着格格,心中百味杂陈。 要是人可以永远童稚该多好,或者,人间不要有情、有爱、有无奈……错纵复杂的命运,催促着人身不由己,想爱的不能爱、该爱的却又不能爱,世间的公平到底在哪里? “青儿……”玉歆的声音从红盖头后面传来。 “我在这里。”她递过自己的手,牢牢握住榜格。 “我终于要……嫁给暄烨……” “可不是,当将军夫人是你多少年的梦想呢!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咬住唇,她逼自己让好字飞扬出口。 “如果……我不好了……答应我……照顾……暄烨一世……试着……爱他……” “换我要说你傻气了,哪有病是冲喜冲不好的?我不答应你的话,但是我答应你终身不嫁,为你和将军照顾起你们的小小榜格和小小将军。”话一路说,泪一路流,止不住的伤心再遁不了形。 “允我……求你,否则……我难……瞑目……” “不行,将军等了这么多年,日夜祈盼你成为他的妻子,你不能残酷的让他在最后一刻失望。你会好起来,我们要努力相信,你会好起来!”青儿在鼓吹她的心的同时,也在摧残自己的心。 “好,我信……我会好……但是,万—……求你允我……一声,就一声……” “好,我允我允,我允诺照顾将军一生,但你也要允我,无论如何让自已好起来。”几个允字,青儿泣不成声。 “是啊……我会……好……”玉歆妥协,在青儿的坚持下,她必须好起来。 “是啊!你会好,我要看着你们幸福平安,看着你们琴瑟合呜、幸福终老。”否则,她不甘心啊!拥着格格,她一刻都不肯松手,青儿要牢牢抓住她的生命,不让她消失。 “嗯……我平安……幸福……青儿,我累……” “累了,就靠着我休息一下下,等会儿将军来迎,你就不能贪懒了。” 抱着格格,好久好久,手发酸了,青儿不肯放手;肩膀疼了,她不更换姿势,她的心在酸甜苦涩中翻搅。 “青儿……唱歌与我……” “好,我唱……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圆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歌是她们当年的最爱,每次琴音起,歌喉初绽,将军就要皱起眉头,说她们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段天真再也回不来…… 门外人声响,王爷、福晋进门。 青儿停下歌曲,轻唤:“格格,将军来迎亲了。”她一动,格格手上的苹果顺势滚下来。 青儿脸色变得雪白,全身僵直不动,拥着格格的姿势没变,紧紧相依的动作没变,刹那间风停、时空静止,只有泪是流动的,一颗颗、一串串,湿了红罗裙…… “格格,花轿上门,将军在……”彩苹的声音在看见青儿不止歇的泪水时,戛然中止。 进屋的人明白了,第一声啜泣扬起,第二声、第三声……福晋哭倒在彩苹怀里……满屋子回荡着悲恸…… 王爷走来,掀起玉歆的红巾,她含笑去世。 “女儿,你竟是没这福分……”吸吸气,他扬声:“来个人到厅里告诉赫连将军,就说婚礼取消。” “不!王爷,请让格格嫁进将军府吧!这是她一生最大心愿,请别让格格走得遗憾。”青儿大喊。 “傻丫头,我知道你一心对待格格,可是这对暄烨不公……”他愿意为自己的女儿自私,但暄烨是他从小看大,他不忍心…… “将军愿意的,请相信我,不管格格变得怎样,他都真心想娶格格。”她看着王爷的眼神充满坚毅,哀戚的脸庞满带着恳求。 半刻,王爷叹口气对总管说:“你到厅里把格格的情形告诉将军,如果他还愿意迎玉歆入门,就请他进来吧!” 总管领命下去。 不多久,暄烨来了,他坚定地走向玉歆。 抱起她向王爷、福晋三叩首,感谢父母养育恩,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出王府。 青儿起身,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临行,她回头郑重向王爷和福音保证!“我们都不哭了,他们是幸福的!” 这句话震惊在场所有的人。 可不是?有人终其一生寻寻觅觅,皆寻不到真爱,格格找到了,虽然命尽缘断,谁还能说她没有福气? 一烛从风到奈何,二年拿枕逐流波。谁知不得公然泪,时注阑干恨更多。 明月萧萧海上风;君归泉路我飘蓬。门前虽有如花貌,争奈如花心不同。 第四章 玉歆格格去世后,赫连暄烨收了青儿为侍寝。 当然,除了她之外,将军府里还有好几个侍寝,这些女人都有一个共通点——她们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和格格相似。 比如雨楼里的亚娘,她有两道酷似格格的眉毛.仙儿有一双和格格一样的修长十指,苏姑娘的唇形和格格很像,而柔柔有头像格格般的乌黑亮发。 他在将军府里收集许多长得像玉歆的女人,然一屋子的女人、一屋子娇侬软语,仍然暖不了他心,因为他明白,尽避收集得再多,玉歆都不会再度复活。 他是寂寞的,在对着王歆的眉毛、嘴唇或是头发的时候;他是伤心的,在床第交欢间;他是悲恸的,在春日扬花飞过,回忆涌上心间时…… 惟有在玉歆阁里,他的心才能稍稍获得安慰。 玉歆阁是由青儿一手布置起来,里面有工歆穿过的衣裳,有她把玩过的小玩意儿,有她用过的胭脂水粉,还有青儿亲手绘制的十余幅玉歆的画像,栩栩如生的玉歆背墙而立,盈盈秋波深情地望住暄烨。 在这里,他获得短暂的恬静幸福;在这里,他可以不受干扰地回忆过去、回忆他们之间的深隽爱情。 对着画,画中玉歆手持一把菊花,金黄色花瓣在阳光下照增生辉,暄烨记得那幕。 当时她说:“笑问花好侬颜好?” 他回了句:“花虽艳不如人娇。” 她笑弯了腰,抱住他说:“侬颜胜花娇,君颜似冰霜,冻得我伤痕累累。” 她的话惹出他的笑容,他是个不太爱笑的男人,从小时候起就是这副模样。 大部分的人都敬畏他却不喜欢亲近他时,玉歆是个特殊女子,她非但不怕他,还老赖在他身旁,时时想逼出他一弯笑眉。 这就是缘分,缘分牵系了一对有情男女,教他们放不下彼此。 门开一声打断他的沉思,蹩眉、回头,看见青儿纤细身影。 暄烨眉头放松,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唇边成形,他喜欢看见她。 “对不起,青儿不知道将军在这里。”她一手拉门,犹豫着该进或该退。 这些年,青儿长得更形美丽,削肩细腰,温柔沉默,举止言谈不俗,虽弱不胜衣,却有一股风流态度。 “进来吧!”冰冰的三个字,纯粹是指令。 “我新绘了一幅格格画像,想拿来这里挂起。”她将锦盒呈上去。 暄烨打开画,上面的玉歆正逗着她的小猫儿玩,纤纤玉手上抓了条小鱼,引得猫咪连连往上勾跳。 玉歆就是这调皮样,好几次惹得小猫火大,抓伤她小手,每每看见,他心疼得想将小猫扔出窗外。 总在他们争执不下时,青儿走来,偷偷抱走小猫、悄悄在他们身边奏起一曲清平乐,消弭他和玉歆间的剑拔弩张。 “这只猫好久没看见了。” 暄烨抚过画中人的小脸,在青儿的画里,玉歆只有喜悦快乐,没有病痛忧愁。 “雪球儿在将军离家的第三年死了,格格很伤心,连连哭过两天,我和彩苹姐姐托人找来只一模一样的小猫,格格却不愿意再养,她说她受不了生离死别之痛。” “她受不了生离死别,却将这种滋味独留给我,青儿,你说我该不该怨她自私太过?”叹口气,视线又转向画中人。 他只有在怀念格格时,脸上线条才会转为柔和,语调才会不再冷若冰霜。 将军府里的侍寝总联合起来排斥她,说将军独独对她特别,殊不知这是因为除了她有一张和格格极为相似的容貌之外,将军只能在她面前畅谈格格——她参与了他们的往事。 “如果格格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寿命,依她的个性,她绝对会跳着脚跟玉帝争取,她绝舍不得让将军独自伤心。”将军的深情让她心折,却也心碎。 “说不定她还会大闹天庭,让一干神仙头痛。”他笑了,因为玉歆正在他心中。 “可不,她是继花果山的猴大王之后,第二个敢大闹天庭的人了。” “会不会到后来,玉帝为安抚她,封她一个弼马温。” “格格肯定不要的,跟马一起,染了满身臭,洗都洗不掉。”青儿也跟着笑开。 她喜欢看将军的笑容,虽说这笑容并不是为她。 “难讲,她是个那么野的女孩子。说不定整天和马玩,她会乐不思蜀……青儿,她会不会玩过头,把我忘记?”转过头,他盯住青儿问。 青儿明白,他眼里的影像是格格,不是她。 “不会的……她爱你……这么深刻的感情,怎能说忘就忘。”垂头,拭去眼角水气。 说残忍,他是不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残忍?他时时刻刻要她为他保证起,格格对他的爱情不变,却忘记她多感纤细的心情,也需要别人来向她保证——保证他的心里有她。 不愿意当影子的,即使身份卑微,她也希望有一个男人专心爱她;而不是永远在看着她时,幻想着另一个女人的他。 揉揉揪起心脏,假若命运能由人更换选择,她愿当个被宠爱的薄命女,拥有的爱情虽短暂,却是永恒。 暄烨看见青儿起雾的眼眶,他轻笑,走过来拥住她。 “你也和我一样想念玉歆是不是?”要不是青儿的画像,他很担心,终有一日,玉歆会在记忆中逐渐模糊。 靠在他宽宽怀抱,青儿放任自己的泪水长奔。 “我想念格格,也……”想念你的心啊! 要到什么时候、要花多大的力气,她才能从他身边走进他心里? 她没把握。 对暄烨、对她的爱情,青儿连一分分把握都没有。 好几次,她在他怀抱中,想抬头问他:“分得清楚,你手中抱的人是谁吗?”可是,没有,她连一次都不敢张口问,怕这一问,问出他的愤怒、问出心碎事实。 以前,她庆幸过自己有张和格格相似的脸,这张脸救下自己一命,这张脸让将军在众多女人中偏宠她,可……却也是这张睑,让她弄不清,他眼里看不看得见她? 低下头,他亲亲怀中女子,然后将她贴进胸口。 暄烨的双手抱得很紧,怕松手,她就要蒸发不见,然后在每个午夜梦回,翡翠案寒无人共。 他害怕那种抓不到东西的孤独感,在玉歆逝去的那段日子里,这感觉他尝过太多,怕了、骇了,他夜夜辗转不成眠,堂堂镇北将军在孤枕中俯首哭泣。 要不是那夜青儿闯进来,兴奋地拿来第一张玉歆的画像,问他画得好不好;要不是他强留下她,逼着她扮演起他的新婚妻子,他到现在仍然害怕黑夜。 可是,天亮他就后悔,推开床上的青儿,他恨自己对王歆的背叛,于是他走入大街,寻找另一个和玉歆相似的女子。 这种举动是否就保证了自己对玉歆的忠贞? 他不知道!但他孤掷地这样做。 他搜集一屋子女人,搜集一屋子玉歆的东西,仿佛在向天上的玉歆昭告,他的爱从未改变。 可是,他的爱真的没变质吗?他喜欢抱青儿、喜欢看着她、喜欢不断不断听她说话、喜欢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最严重的是,他清清楚楚知道,怀里人是青儿、不是玉歆影子。 这样的喜欢会不会促使他的爱情变质?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多想,就因他害怕背叛二字,在他和玉歆中间成形。 躺在他怀中,闭起眼,这一刻青儿很幸福。 闭着眼她可以假装很多事,比如,假装他是爱她的,毕竟她和格格的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比如,他们会在一起一生一世,因为专情的他,容不下一个不像格格的正牌妻,而那些家世良好的女子,谁肯委屈自己当影子…… 这些假装带给她很多快乐,有人说人生如戏,只要她甘心当影子,那么她就可以继续假装、继续演戏,那么一年、两年、三年……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这回她要抢在玉帝面前,央求着下一世让他先爱上她,就算要因此付上代价,她也不悔! “青儿,陪我去打猎好不好?”暄烨柔声问。 苦笑,他又拿她当格格看待了。 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一趟打猎会让她在床上躺过好几天;明知道她看见鲜血会头晕恶心,他还是要她去打猎,只因为那是他和格格最喜欢的活动。 唉……算了!当影子就当影子吧,如果只有当影子才能让她留在他身边,除了当影子之外,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 不适几日,青儿好不容易才起得了床,梳洗罢,她走出圈子。 门外风冷,一阵咳嗽,青儿扶着门柱站直身,半倚着柱子,淡淡笑起。 上回已嫁为人妇的彩苹来看她,劈头就是一串唠叨,她骂她格格不在,就不懂得照管起自己,多年下来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居然被风吹化,转个头就不见踪迹。 可不是,那些年,格格天天把参药补汤往将军府里送,总在她皱着眉喝下一堆黑色的“好意”后,格格才会笑着带她上街逛逛。 上了街,格格总爱买许多珠翠给她,她没戴过,全身上下,只有一条镶了银链子的断玉,那是娘留给她的东西。 春花在枝头绽放,风吹,花瓣迎风舞动,一个不小心舞得太过,艳色缤纷落地,张扬的青春、张扬的美丽,能张扬……多么幸福…… “你就是青儿?”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走来,美目里满含挑衅。 青儿一颔首,但笑不语。 这女子她没见过,不过只消一眼,她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双和格格一个模样的灵活大眼,顾盼间皆是风情……她是……将军的新收藏吧! “你几岁?十八、九岁了吧!老姑娘一个,就不懂将军为什么会特别宠爱你?” 因为她像格格的地方最多呀!想说这话,又觉自己太刻薄,同是沦落红颜,何苦再去相欺? “将军这几天都在我的春莹楼过夜,你失宠了。” 她双手横胸,骄恣地斜眼看向青儿,那张扬的笑容……好美丽…… 青儿看呆了,那年格格一生气,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人,直要人家百般道歉,哄过半天,她才笑眯眼说:“哈!你们都被骗了,我才没发脾气呢。” “看什么看,你没见过人呐!”她推过青儿,害她差点站不住脚。 “你做什么?”将军冷冷的声音自她们身后传来。 “羽裳没要做什么……刚刚我是在和青儿姐姐说笑。”她被暄烨的冷肃表情吓坏。 “是吗?”喧烨斜眼看过,等着青儿回答。 青儿仰头对上,往昔她曾误以为这是将军关切,多次之后她懂了,并不是;将军只是不喜欢女人在府里吵吵闹闹,甚至于他还会厌烦起她老招惹别人挑衅。 “是。”青儿不想惹事,更不想再挑起众人对她不满。 “那就好,你随我进来。”话说过,他领身走进她的房里。 必上门,没人理会门外气鼓鼓的羽裳。 “羽裳是新来的,你要多照应她。”一入门,他先开口言。 “是。”他未免高估了她的能力。 “不要让她在府里惹是生非。” 他习惯对她下命令,她则习惯顺从他的命令。 “是。”连续几个是字,她连自己允过什么都不知道。 “记不记得你跟我提过的吴知才?”顿了顿,他想起请托福家兄弟的事情。 “青儿记得。”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她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他因贪污被捕入狱,家产全数充公,家人发配边疆。” 乍然听见这消息,青儿忽地怀了,这是……天网恢恢?爹爹的冤屈得偿? 凄然一笑,她感觉不到丝毫快意,只觉松口气,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得抒解。 “青儿谢谢将军,也感激皇上体贴黎民百姓。” “皇上怕失去你这颗‘民心’。”严肃表情退去,他开玩笑说。 他还记得那天夜里的对话?青儿感动万分,他心中并非全然无她的,是不? “对了,您要的锦囊绣好了。”青儿扫去心中窃喜,慌地转身,从抽屉里寻出新做好的锦囊。 “这是福家小榜格想要的,她听说我们有个织工赛过京城凿芳斋的青儿,硬要我跟你要来一个。”福家兄弟总是跟他要来青儿制作的东西,四处做人情。 “如果不够,我可以多做几个。”她喜欢自己对他有用处。 “不用了,好好养着身子吧!彩苹告诉我你又瘦了。” 她瘦不瘦,日日相处的他看不出来,反而要久久才见一次的彩苹来告诉他?对于自己有没有在他心里,青儿又起了质疑。 不过,这是不能计较的,想留下、想平顺度日,她就无权在乎这些,计较只会计较出心底晦涩。 “我没事,将军要不要吃点东西?青儿帮您去做茶点。” “也好,福家兄弟待会儿要过来,你顺便准备琴筝,他们喜欢听你弹琴。” 以前暄烨爱听青儿弹琴,是为贪看玉歆开心,现在爱听她弹琴,是为贪看她的身影,他喜欢她时时刻刻在他视线里,一刻不离。 埃家兄弟是赫连暄烨少数好友之一,他们经常来来回回,对这里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是” 看着他别过身的孤寂背影,她心疼,即使他身边有众多女子,他仍然孤独。 他走不出格格的死亡,他沉重悲恸而不快乐,不想由着他在往事中沉沦,但她能期待他忘却格格,展开新生活吗? 假设哪一天,他真正走出来,是不是……影子的存在再无意义? 青儿矛盾了她希望他忘记格格,却又害怕他忘记格格;她期盼他过新生活,却又害怕他的新生活中没有她……怎么办?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少。残月股半边;别泪临青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音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一首生查子道尽青儿心绪。 凉亭里,几壶酒,几声笑语,羽裳倚在将军胸前,柔美似有若无拂过。 之于他们的亲昵,青儿早该习以为常,可是心一阵一阵痛过,她做不来视若无睹。 青儿明白,她和羽裳属同一种人,都是将军为记取绿罗裙而怜惜的芳草,春风几度,他的怜爱能维持多久? 这些事情羽裳不知道,她可以无忧快意;青儿不行,她时时痛着、忧着,害怕寒冬至,青草将凋零。 到时人萎花残,谁来助他记得绿罗裙?他是不是又要另寻一片青草地? 也罢!别想太多,至少眼前,将军再不攒眉千度;至少夜深,他不用害怕起东窗未白孤灯灭。 几个轻咳,青儿停下手中弦,顺顺气,她准备新起曲子。 新曲未成,阴影挡住琴上光亮,青儿抬头,是福家老二——福承泰。 “你病了?” 他端来一杯热茶,青儿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局促地转眼看向赫连暄烨,他脸上原有的几分笑意不见,表情转而僵硬寒冷。 暄烨偏过脸避开她的注视,一口喝下杯中物。 莫名其妙的愤怒、莫名其妙的高张情绪,暄烨不解自己心态,强烈地,他感觉自己的重要遭人掠夺;强烈地,他想斩去那双捧住茶水的手。 重要?青儿成了他生命中的重要? 不、不对!她成了重要,那玉歆呢?玉歆变成次要? 不对不对,他弄错了,青儿只是侍寝,和他身边名唤羽裳的女人一样——不重要。 压下愤怒,他提醒起自己,青儿并不重要。 垂眉,她知道他不高兴了,却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他在生气她招惹注目?一哂,挂起客气笑容。 “谢谢福贝勒关心,青儿没事。” 接过茶水,她摆在桌侧。 “每次见你,我都仿佛看见王歆,你们长得很像,只不过一个活泼奔放、一个卓静恬适,你们的性格南辕北辙。”福承康说。 榜格……大家都习惯在她身上寻找格格影子,再从中理出她们之间差距? 她想回话,其实她也可以活泼奔放的,在格格病的那大半年,她不是成功地扮演起活力健康的格格?不过,青儿没说话,她脑子里还映着暄烨偏过头那幕。 有趣了,一个小心翼翼,一个脸色难看,福承泰起了玩心。 “先谢谢你帮我们家小宝做的锦囊,她一定喜欢极了,往后你有时间可以到我家走走,府里有座兰圈,正值春天花开正好。”他笑嘻嘻在她身边坐下。 青儿不搭话,垂头,开启新曲。 埃承泰可没打算这样就放过她。 “上次你帮暄烨做的鞋子式样很别致,有空时能不能也帮我做一双?” “是。”她努力让自己专心于琴曲上。 “别这么拘谨,我是在央求你帮忙,又不是在对你下命令,你要是有困难的话,大可以拒绝我。”说着,他突地凑近青儿,在她耳边说:“那家伙是不是都用命令口气对你说话?” 这姿态分明暖昧,青儿皱起眉,尚未离开座位就听见羽裳的声音传来。 “将军,福贝勒似乎对咱们家青儿姐姐很有好感。” “可不!哪天你顾到了兄弟情,就把青儿给我吧!我很乐意迎她为妾。”他撂下重药,挑挑眉,对暄烨抛下招。 “迎她为妾?福贝勒,您弄错了,青儿只是一个暖床侍寝,要了便是,何必麻烦?”羽裳说。 “她值得我麻烦。暄烨,说句话吧!傍不给?”福承泰不顾哥哥拼命使眼色,偏要挑衅于他。 “行啊!等我玩腻了,你就把她带走。”喝口酒,他不让愤慨现形。抱紧羽裳,俯身亲吻,他破例在大家面前表现他的热情。 铿然,琴音止,心弦断,他的话直直撞进她的心。 她留着……只是为着等他玩腻?咬住下唇,咸咸的滋味窜进喉间,是血是泪她分不清。辨不明。 深吸气,青儿将硬咽留在心头。 本来就是这样啊,她还能期待更多?不能了……再贪心妄想她都贪不到他的情。 不去看他、不去想他,过一天是一天,少了期盼。少了心涩……继续等着吧!等到他蓦然回首,或者等他……腻了…… 弦挑起,她无心无情。 尊前提把归期就,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阳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春容惨咽如何?柔肠寸结又如何?她的情痴风月不关、无人惜怜…… 笑吧、笑吧,她要装得越不在意才越能不受伤笑吧,笑得甜些,她才会忘记心碎会教人魂裂。 笑吧,她要笑得开怀,有人等着迎她为妾不是? 身价,她孟子青还是有的,她何必为一颗无情心去疼、去痛? 青儿不停笑着,扬高的嘴角旁挂上一串串新泪,琴弦越拨越急,像她纷乱情绪…… 埃家兄弟诡异地看着两人,他们……有情还似无情? 第五章 门轻推过,暄烨双足踏入,没惊动正坐在案前画图的青儿。她画得仔细而认真,分毫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终于,她注意到身后的一片阴影投上她的画稿,回眸,她看见他,悄悄地,喜悦浮上心中,她借着倒茶压抑胸中狂喜。 “你在画玉歆?”他就她的椅子入座,眉梢偷偷泄露出欣悦。 “是的,将军。” 他高兴,她知道。 这是他们的相处模式,他怀念玉歆所以她画格格,她画格格所以他欢喜,他们一直存在着这层正向互动关系。 因此,他们处得非常好,彼此间淡淡情愫因玉歆联系,怎样都切割不断。 暄烨对青儿惟—一次不快,是福承泰启动的。但是,她不反弹、不回应,不说也不提,随着几个日子过去,随着她为格格画的画像完成,他的怒气渐渐消褪,他来了,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害怕玉歆会在我的记忆中模糊,幸好是你的画像,一次次清晰了我的记忆。”暄烨实说。 “为什么要害怕?就算我们四目相看到老,就算我们日日相望,等年纪大了,我现在的模样也会在您的记忆中模糊,只要感觉不变质、爱情常在,记不记得长相并不重要。” 青儿看着他的眼睛,心疼自己。 他正望着她的眼睛、鼻子、眉毛,他把眼前的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并没有把她看进心中…… “是吗?只要感觉不变……” 他对玉歆的感觉不变,可是他对青儿的感觉却天天在改变,这种改变快速得让他害怕。 那日承泰的挑衅让他尝到嫉妒,让他愤慨起自己不光明正大区隔开两人,他多担心终有一日,这种改变会影响他和玉歆之间的“不变”。 “是的,情常在、思念常在,格格就会感受到您的爱。” “你是个贴心女孩,细心、敏感、多情,特别的让人很难不喜欢你。”不知不觉中,他说出真心。 多情?他注意到她的多情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把所有的情全交到他手上? 这是他第二次夸奖她,第一次夸奖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她才十三岁,她只听见他口中说“喜欢”,便在心里猜测他是真心喜欢,幻想她和他有“未来”。 而今,不了,她长得够大,理解爱和喜欢有多大差别,更认清他们的未来不会搭出一条线。 再次听见“喜欢”,她压抑心底狂跳,冷静得仿若这二字毫无意义,她不要再为自作多情受伤。 收拾起丹青,她走近床柜,取出一件披风。“将军,这是青儿新裁的披风,您要不要试试?” “你成天都弄这些,画图、做衣裳、绣荷包,没别的事情好做?” “除了这些,青儿还能做什么讨将军欢心?”告诉她,她愿意做。 “你一心想讨我欢喜,想想自己,做什么能让你自己高兴。” 面对青儿的专心,他很难不感动,但要求他忘记玉歆,全心爱起另一个女子,他做不到。 做什么她会高兴?偏头想了一下下、再一下下……想不起来,除了看见他展颜以外,她再找不出能让自己快乐的事。她摇头,笑看他。 “想不出来?如果……得到这个礼物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予青儿。 除了玉歆之外,他没有送过女人东西,以前他送过玉歆小兔子、马和“青儿”,之后再没为女人费过心。 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小气男人,府里的侍妾只要出口要求,他都会让随身小厮——康平去满足她们,然,青儿从未对他有过要求,所以跟了他一年多,他从未送任何东西给青儿。 今日上街,他在店里看见一支玉钗,老实说,它摆在台上并不特别惹人注意,样式古仆、质地也不特好,但雕工精致,是下了功夫的,上面的几朵新梅栩栩如生,一见它,喧烨就觉得它适合青儿。 它和她一样,温润舒适,舒服得像一杯水,清淡不浓冽,让人一刻都离不开。 打开锦盒,青儿伸出食指仔仔细细将玉钗抚过几遍,冰凉沁心的玉在她指尖留下一遍心悸。“很美,真的很美。” 她不跟他要求什么,盼的是他的主动,但愿他主动待她,终于,她盼到了,在他们相识九年之后。心再度狂跳,她再装不出平静表面。 “你喜欢?”他诧异,一直以为她对这些身外饰物不感兴趣,之前,他知道玉歆给了她不少,可是青儿全数转赠给彩苹。“见你身上只有一块玉坠子,我以为你不喜欢珠珠翠翠。” 从领口拉出他口中的玉坠子,青儿将它递到他面前。 “当时,帮我镶链子的师傅想把玉磨得平整,可是我不依,还惹得他发脾气,幸好格格在场,他才没破口大骂。” “为什么不肯让师傅磨平整,他们是专家,知道怎么让一块玉表现出丰采。” “这是我娘的遗物,临死前,她想将王镯拔下来给姐妹作纪念,没想到一不小心摔碎,姐妹们一人拿一块,当作将来再见面时的标记,我担心,万一被磨过,我的玉接不上姐妹们的,她们会认不出我是青儿。” “傻气!”他心疼她眼底泪光,手揽上她的腰,暄烨俯头吻吻她的发际。“我可以要你吗?” 青儿知道将军要的是什么,轻点下头,含蓄地松开发束,让乌黑发丝轻轻圈裹住两张红透脸庞。 低眉,微启的朱唇被他灼烈气息包围,他封住她嘴的同时,也封印住她的心,让她再无能力爱上别人,这颗心从此为他而生、而存…… 他的热情进入她的檀口问,与她的唇齿交融,她喜欢这种滋味,不想抗拒,她喜欢在他身上沉沦。 他抱起她,将她放置锦绣被褥间,宽阔的胸膛覆上她的身子,他的手恣意的在她身上游移。 几个挑弄,衣裳在热潮中褪尽,她迷濛的双眸水水雾雾,想看清他伟岸身量,却怎样都看不清。 他轻笑一声,用大掌覆上她的眼睛。“别用这种眼光看我……” “不行吗?”青儿喃问。 “不行!这种眼神会让我失控。” 他说了不行,她就乖乖闭起眼睛,不违。 他的手迷恋地在她的雪白酥胸和平坦小肮上轻触,每个动作都是细腻、都是温柔……她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不停的挑逗间,他的吻转而放肆纵情,她的呼吸也由淡转浓、由浅转粗,双颊泛出粉红。 看着她泛出粉红的身子、她无力的娇柔,他体内燃起疯狂欲火,即将把他焚毁。 她是他的,在这一刻起! 一声狂野喟叹之后,他温热气息喷上她的身子,串串细吻在她胸前缓慢成形,他舌忝舐着她肌肤上沁出的莹莹汗水。 “青儿,你真美……” 他醉了……醉在她迷濛的嫣然、醉在她若有似无的召唤……他醉了,不仅仅为她迷人胴体,更慕她的专心情意…… 醉了、醉了……这一刻,他暂且忘记玉歆,忘记那段深刻爱恋…… 唇再度覆上她的,与之交缠、交缠,再交缠……这刹那,是天荒、是地老;是海枯、是石烂。 他恋上她清新香甜的唇,他恋上她干净清灵的气息,他说了不爱她,却无法不恋她,他怕自己的心背叛玉歆,却无法抵抗青儿的专情……他无法,真的无法…… 此时此刻,他不能思考、不能忏悔,他只能紧紧抱住她,依着他的心行事。 心灵悸动了……身心飞展了……他们的心灵在空中交缠飞翔…… ☆☆☆ 激情过后,窗外虫鸣卿卿,和风徐徐,月光穿透纱幔,银白光芒在两人身上洒下一遍温柔,枕着他的手臂,丝丝甜蜜在胸间扩散、满溢。 “什么样的女人才是好的?”她自问,不期待他给予答案。 “聪明敏慧,性灵端雅,爽直大方,见识丰富,生命力充裕。” 他习惯在欢爱后与她聊天,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青儿才会抛却自己的身分,和他站在对等立场说话,不再口口声声“将军”、“青儿知道”、“是的”…… 他喜欢这样子的她,相当喜欢。 “你以格格作标准,并不公平。在世人眼中,女人该淡泊明志、端庄平和,要高洁完整、美而不艳,还要懂得自尊和人情世故。” “这类女人已没有原本性情,她们让父系社会的标准,压去她们的性灵,在我眼中,她们是‘器’,不是朴玉,实用却缺乏生机,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太枯乏。”暄烨反对她。 “在婚姻里,要求的不就是一个务实好用的女子吗?她要善于持家、相夫教子,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平和态度、精细方法处理一切事务。”她讶于他的回答。 “我不能不承认,的确,在大部分男人眼中,他们会希望有这样一个贞德女子为妻,但有了个‘实用’妻子之后,他们又会期待起风流婀娜的女子相伴。” “所以稍具能力的男子便三妻四妾,不再对贞德女子专情?” “你在控诉?”好奇地侧过身,面对她那张娇俏可人的小脸,他伸出粗糙的大掌在她脸上缓缓抚触。 暄烨自问,青儿是器或是朴玉? 她的眼睛不够大,却很灵活,偶尔玉歆的调皮眼神会在她脸上现形;她的鼻梁小巧圆润,嵌在脸庞正中央,分割出完美的左半脸与右半脸;她的菱唇红滟多泽,几度诱人亲尝。 难怪承泰会教她的美貌迷惑,难怪他会不顾礼数,在众目睽睽下跟他要起青儿,这张脸教人心疼、引人怜。 要是,她没跟了自己,她会有更好的待遇吧! “控诉?不,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心有所感。”幽幽叹息,控诉不是她这种人该有的权利。 “说说看,我喜欢听。” 他喜欢听?那么她便乐意为他说,她喜欢他的喜欢! “就说汉明东的马皇后吧!她隐忍大度、深明大义、善处人事而德昭三代后宫,又如何呢? 她年轻时以罪臣之女入主后宫被封马贵人,她尽心侍奉婆婆搏贤良之名,终得皇后地位;她鼓励明帝宠幸其他嫔妃以昭显自身宽厚,好不容易一路争得皇太后地位;她怕留了外戚干政恶名,竭力反对加封自家亲人。 她事事尽心、样样为国着想的下场是什么?忧郁、早夭?就算争得了全世界,划算吗?我不认为。” “虽然你口口声声女子要集美德于一身,但心底,你还是不满意被压抑。”他一语道破她心中想法。 “也许吧,我是个矛盾的女人,却不能接受自己这种矛盾性格。” 在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的矛盾,她习惯当乖巧柔雅的好女孩,好使人人喜欢她、称赞她,又羡慕起格格大方坦率、不受礼教拘束执意做自己的性子,于是,她被影响了。 总在欢情过后,心防卸下,她让自己变得善于表达;在天际将明、星光退隐后,想起自己的身份地位,重抬贞静性情。 没错,她是个矛盾女人,日里她贞娴寡言,夜里她坦率纯洁,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青儿?他不明白,却也从不多花心思去探索。 他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她的双重性子,是安详贞和也好、是天真浪漫也罢,她都是孟予青,一个在深夜里,安慰起他孤寡寂寥的女子。 他有答案了:青儿在众人面前扮演实用的“器物”,但她的心仍是待开发的朴玉。 她依着世俗眼光,勉强自己成为无德、无才的柔顺女子,却又不甘心自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她不平,所以她“心有所感”。 “我也来举个例子,就举下嫁给松赞干布的文成公主吧!文成公主自幼天姿聪慧,嫁人吐蕃后知道联姻的重要,于是协助丈夫发展吐蕃的民族经济文化。 她传授历法知识、提高农作物收成,她教导人民制陶、酿酒、造纸、制墨等技术,她在西藏生活四十年,奉献了青春岁月,得到老百姓的尊敬,死后还为她塑像。” “你想告诉我,有才干的女子不一定要躲在男人背后,用敦厚忍让来成就一段世人眼中的圆满姻缘。” “你相当相当聪明。” “但却不够有才干。我不羡慕争得宝座的马皇后,也不羡慕让人民立碑雕像的文成公主。” “为什么?她们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女子,一个安于家业,用宽厚大肚量换取安稳地位;一个倾尽所能,用自己的能力创造成就事业,她们都是得人欣羡的才女。”手揽过她的腰际,他还是不懂她,一直都不懂,不过他愿意接纳她。 “她们都没有一个爱她、她爱的男子相伴终身。” “你怎么知道没有?”喧烨觉得好笑。 “如果专心爱马皇后,汉明帝不会让众多嫔妃来伤透她的心;而文成公主……一场政治联婚,你能期待它有多少感情成分?” “换句话说,你认定一个幸运女子,身边要有个爱她、她爱的男人存在才算数。” 下意识地她想反问他,她能拥有这样一个男子吗? 咬住下唇,她暗忖,不行的,这种敏感问话会把他远远推开,青儿明白,他不想负担她的爱,他的肩膀只愿意挑负起格格的感情。到时,她会连这个她爱、不爱她的男人一并失去。 “睡吧!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早朝。”拉起棉被,她把自己藏进他怀里。 不想、不想、不能多想,想多了他们的关系,只会让情况变得复杂,就这样子继续下去吧!让她能看他、爱他,一切……无所谓了…… ☆☆☆ 青儿为暄烨穿戴好朝服,在晨曦中送走他。 倚靠门柱,凝视他在薄雾中逐地消失的背影,青儿有了甜甜的幸福感。浅浅淡淡的甜蜜在口中,像含了糖霜,舍不得咽下口水,舍不得甜蜜滋味在口中化开。 久久,他的背影不在眼眶里,她整理起记忆箱子,将他的身形、他的言语、将一夜贪欢一并纳入。 必起门,大白天了,她又是那个受世俗礼教养大的女子,安静、懂进退。 青儿开始打理起自己,叠被整柜,摆摆弄弄,将夜里凌乱的痕迹逐次恢复。 没多久,王婆婆端来药汁,浓浓的药汁看得青儿眉心发皱。 那是府里防止侍寝怀孕的药,每当将军到哪个姑娘房里,第二日王婆婆就会端来汤药,并盯着姑娘将药喝光。 这帖药不但预防了姑娘们受孕,更是明确地阻止下她们的痴想——身为一个侍寝,没有权利怀下将军的孩子。 闷咳几声,她知道侍寝姑娘中,会有人为难婆婆或者塞银子给婆婆,希望她高抬贵手,忽略个一、两次,好让自己有机会借子女攀上枝头。 青儿从不在这上头和王婆婆磨,她晓得当下人有下人的为难处,也晓得自己的身份是一世转洗不去的印记,所以她认命也认分。 端起药,皱起眉,她没有迟疑地将药水全喝下肚子,几番咳嗽,药汁在月复中翻滚,掀起的呕吐感差点儿将入口的药汁全数呕出。 猛吞口水,抚住胸口,她阻去一波波不适。 “吃片甘草吧!别苦了口还顺势往心头苦去。”王婆婆递来甘草。 “谢谢婆婆。”她接受婆婆好意,含住笆草,甘了口,心仍然苦涩。 倒来茶水,青儿说:“婆婆稍坐。早上我采了玉兰花供在盘里,还沾了晨露呢,您要不要带些回去?” “好啊!婆婆最喜欢在髻上别香花,整天光闻着花香味儿,精神都清爽起来,当个老风流也挺不错。”婆婆说起顽话。 端来瓷盘,她挑了些硕大完整的玉兰花,摆入另个盘中,送给婆婆。 “您喜欢,有空就到这里走走逛逛,这阵子花开得特别多,我每日清晨都会摘下一些放着。” “老身谢过姑娘。” 拿了花和药碗,临出门前,王婆婆犹豫半刻又折回来。 “青儿姑娘,我看你也不是个非分人儿,况且你的身子又老不好,怎么不让将军多往别的姑娘屋里去?” 青儿没回答,酡红的脸庞彰显她的尴尬,这种话……教她怎生回答…… “唉……是婆婆忒糊涂啦,这事儿又不是你能决定得来,何况将军喜欢你是你的福气,哪里有人把福气往外推的道理。青儿姑娘别恼我,我老糊涂啦!”她腾出手去拍拍青儿肩膀。 “婆婆,青儿知道您是为我好。” “可不,这药对女人身子大伤啊!你又不是个健壮娃儿,吃久了早晚会吃出病谤来,不如……我瞧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想受孕也不容易,往后将军要是上你这里过夜,我便不熬汤药了,若是有了万一,你月事迟了,可千万要告诉婆婆,让婆婆来想办法补救,你说好不?” “谢谢婆婆关照青儿,青儿铭记在心。” “别说这话,你的好处全将军府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瞧你和将军站在一起,是多登对的金童玉女啊!可惜你家世不好,唉……全是命啦!凡事看开点,说不定哪天将军会扶你为妾,咱们贫穷女子能这样也算出头天了。” 青儿但笑不答话,她没想过出头天,她盼的是他的情、他的心,可是这份盼望似乎比“出头天”更加奢侈。 ☆☆☆ 今夜斜风细雨,打在窗棂上,啪啪啪的扰得人心难安。 蜷在暄烨怀中,青儿呼吸着有他的空气,那是种阳刚的醉人气息。 抱住青儿,他亦无言,睁眼望住上梁,一瞬不瞬。 “将军有心事?”青儿仰头对上他新冒的青髭。 “今日是我阿玛冥诞,以往我们会在这天大宴宾客,整座将军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轻喟。 她晓得他胸中感觉,他在追忆过往热闹繁荣,今日他虽荣华富贵、加官进爵,亲人却不在身边,父母亲不在、妻子不在,他只能在回忆中寻觅亲情。 “我对老将军不太有印象,好似我初进将军府没多久,他就奉派调驻边疆。不过,记忆中他是个威武男人,声音如钟,气象恢宏。他是个严肃的爹爹吗?”青儿试图转移他的哀愁。 “他是。他很少笑,从小他就管我管得严,书默不出来、弓拉不满弦,阿玛都会狠狠修理我。小时候不懂,我是他惟一的儿子,为什么要对我这般严厉?现在懂了,他是望子成龙;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一个继承父业的儿子,为什么缘分会淡薄如纸?” “他要是知道你的成就,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离开他的怀抱,她趴过身,对着他的眼睛诚恳说。 “我宁愿用我的成就去换取他的寿命,我但愿能陪他多年,看他含饴弄孙、看他安养天年。” “你们是很相像的两个人,严肃冷静、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关心和感觉。” “你在分析我?”大手一捞,他将她捞回自己怀里。 夜里,他不喜欢一个人的冷清体温,他害怕这种冷清会渐渐扩散,笼罩起一室孤独。 趴在他胸前,她恋上这种没有距离的亲密,她爱上夜、有他的夜,相对地,她便厌起白天里,两人中间的疏离。 “我爹爹说,要看一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讲究的不是他有否外貌文采,更不是他是否荣禄富贵,而是他的心,他是不是够爱你。”转开问话,青儿寻出一个容易话题。 “你爹很爱你娘?” “对,我娘到死都念着爹爹,她要我们转告爹,‘磐石不移情不转,留待他生结知己’。她存着最后一口气,执意等待丈夫回来,可是……最终仍是等不到。她想和爹爹约定下一世,她害怕他们会在芸芸众生中错过……” “那时你爹在哪里?” “在苏老爷家当夫子。当时我们是这样认定的,于是我们托了人上城里找爹爹回来,哪知道带回来的消息,竟是他身陷囹圄。 葬了娘,我们四姐妹进城,跪在府衙前求大老爷放爹出来,他放出来了,但交到我们手中的是一具死尸,我们来不及转达娘的话——磐石不移情不转呵……” “你口中的大老爷就是吴知才?” “是他,我们为筹银子上告苏家和吴知才,姐妹们卖身为婢,只求还得父亲一身清白,他是磊落男人,绝不会偷窃珠宝,更不会在牢狱中上吊自尽。” “你认定你爹是冤枉的?” “他是冤枉的,无庸置疑。” “事经多年,你们手中并无证据,想上告苏家并不如想象中容易。” “我知道并不容易,不过,吴知才贵为朝廷命宫,都能伏法了,我相信天网恢恢,它终会为我们孟家争得公平。” “有时候你乐观得教人羡慕。” “那是格格教我的,她说悲观于事无助益,不如乐观些,精神好了,事情也会变得容易解决。格格……我真想她……” 伏在他胸前,两颗想念的心紧紧相贴。 “这世界上只有你会陪着我怀念玉歆了。” “她是个最好最好的女人,老天没赋予她长寿,是老天苛待。” “说得好,老天待她不公。”暄烨喃语。 老天已待玉歆不公了,他怎能再对她不公?暄烨锁紧自己的心,控起自己的情,不再由着青儿让他的感情泛滥。 是的,公平,他要对玉歆公平、忠贞。 “没关系,这世的不公会在下世偿还,老天终会给你们一个圆满结局。” 至于她……她是局外人、是第三者,是不该在圆满之内的人物,她只求今生能停、能留,能在他的生命中扮演起一个次要角色。 第六章 双手捧起裁好的新衣,她一路走到他住的日观楼。这时间,将军大概在看书吧!希望不会打扰到他。 门敲敲,应门的是将军的随身小厮康平,他跟在将军身边好多年。 “平大哥,请问将军在里面吗?”青儿柔声问。 “没有,他到大厅去接旨了。”康平说着,眉目间一片喜色。 “接旨?”青儿问。 “是啊!听说皇上要把端康王府的明珠格格许配给将军,这几天将军进进出出皇宫内苑,不就是为这事儿忙吗?”说完,他抬头看见青儿倏地发白的表情,猛地想起自己失言。 青儿往后踉跄几步,手上的新衣裳散落满地,心瞬间结上寒露……将军要成亲了,那位明珠格格将要取代玉歆格格…… 明珠格格?青儿记得她。 “青儿姑娘,你还好吗?” 康平眼底有浓厚关心,她是个好姑娘,只是配将军未免身份不符,但由着她怀抱期望幻想,是否太不仁慈? 青儿喘着气,努力消化他的话。 不!她对将军的痴心有把握,这辈子他只爱格格,再不会对旁人专心。 是了是了,将军这几天进进出出皇宫内苑,一定是为着反对,他反对所有人取代他心中玉歆格格的地位。 就是就是!所以不管将军有再多的宠爱,都不肯封她们这些人为妾,他从来就不肯让人危及到格格的地位,何况是一个将为他妻的明珠格格。 青儿懂了,他一定是在为反对皇上的好意忙碌。念头转过,心安气顺,脸上回复血色,她跨,拾起地上的衣服。 “青儿姑娘,你是个好女孩,应替自己的将来多打算;而将军大人也该自玉歆格格的伤恸里走出来,总不能要将军一辈子都蒙在丧妻的阴影之中。” 康平的话让青儿一怔忡,衣服又重新飘回地面。 “抱歉,我、我今天老是笨手笨脚……”她慌慌张张又蹲。 从玉歆格格的伤恸走出来……这句话代表…… 不想、不想,她不要现在想。 “青儿姑娘,要不要把衣裳交给我?你先回房,我会转告将军这是你亲自送来的。”康平盯眼她蜷缩的身子,怨叹起自己的苛刻。 “我……可以进去等将军吗?”她没站起身回话,明知道这样子没礼貌,但她照管不到康平的想法。 “我要离开了,何况将军今日不见得会回来。” “没关系,我进去把衣裳叠起放好,也许再等一下下……就出来……” “好吧!那我先离开。”自她身边走开,康平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她的背影。 康平走了,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静默。 青儿坐倒在门槛边,空白的脑海中寻不出想法,泪在流,但她毫无知觉;心在痛,但她……也只能任它疼痛…… 康平说,要她为自己往后打算,她要打算什么? 盎贵人家通常会怎样处理“侍寝”?卖予别人为妾、赐给佣仆为妻?她会被用什么方式“处理”? 想苦笑,却牵动不了脸颊肌肤……她连苦中作乐的能力都没有,还有什么能力为自己打算?“打算”是有能力的女人才能做的事,她没有本领去打算。 总不能要将军一辈子都蒙在丧妻的阴影之中……康平的话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重温,逐渐加上的温度让她的心沸腾、烧灼。 也许康平说得对,将军的人生该光灿明亮,不该让缺憾驻足太久。 她是自私的,她用一幅幅格格的画像拴住将军的心,再用自己这张酷似格格的面容阻止他走出伤痛,她的爱何其狭隘,她的情何其可憎。设了一屋子陷讲,教将军在回忆中沉沦悲伤…… 她好差劲,用这样恶劣的方法圈住他,口口声声的爱不过是偏私。 要是真爱将军,是否,她该鼓励他挺身追逐幸福,虽然……他的幸福里没有她…… 要是真爱将军,是否,她该帮着他挥别阴影,虽然……她只能仰仗着他的阴影存活…… 可是,这未免太为难她,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子,做不来圣贤事啊! 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将军拒绝皇上赐婚? 康平说得对,将军该从悲恸中走出来,但也许他需要多一点时间,一年、两年,说不定将军需要三年来治疗自己的伤口…… 天啊!求求您,让她在他身边多待一些日子,就算他不爱她、就算他只拿她当影子、就算因此她的污浊心态会让她下地狱,统统不要紧了……青儿只求能在他身边多待!不能三年就两年吧,请不要逼她马上…… 拭净泪,拾起地上衣物,她想起,身为尽责“侍寝”不该有情绪。 推开门走进屋里,她发觉新衣裳的袖口有块脏污,伸手拍过几下,才看见领口也脏了,再拍拍,衣摆脏了、裤管脏了……到处都是肮脏,青儿拍拍打打,拍不去脏污,打不净秽乱…… 她猛地摇头、再摇头,脏的不是衣裳,是她的心啊! 她已经在期待起明珠格格不是将军的幸福,已经期待起将军不能从伤痛中恢复,已经自私自利到连她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伏在桌上,青儿哭得好伤心,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她没权利、没资格伤心。 她哭得日头偏西,哭到月稀星明,她悲怜自己的身世,厌弃自己的性格,她甚至恨起九年前那场相遇…… 若是那年病死街头,今日就不用再承受这场悲惨;若是那年不拉住他的衣角,也不会换来这场没有回馈的爱情。 错了、错了、全都错了!她不该在格格去世的这一年中,放任自己的感情,不该存下太多幻想,而今梦醒,才发觉真相痛人心肺。 几声鸡啼自远处传来,青儿等过一整夜,无眠让她的心脏不胜负荷,心头呛得厉害,她应走回房里,好好休息一场。 可是性格中固执的那面不愿就此放弃,她要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告诉她,没有赐婚,没有明珠格格,没有他要的幸福。 她要等他回来告诉她,她可以留在他怀中继续幻想未来。 她的心已经肮脏,再也拍洗不干净,如果一定要当坏女人才能换得短暂幸福,她拿良心换了! 是的,换了,她不怕入地狱、不怕违背心,只害怕现下就要离他而去…… ☆☆☆ 暄烨终于回来,在第二日的晌午过后。 推开房门,他看见青儿趴在桌面上,苍白的小脸染着未干泪痕,几缕青丝拂过,在疲惫的面容上交织出一片愁雾。 “青儿!醒醒。”皱眉,暄烨没见过这样子的青儿。 印象中,她不太有情绪,笑的时候淡淡的,不愉快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很难看透她的心思。久而久之,她被定位成恬静淡然的女子;久而久之,习惯了她的感觉不被重视。 她睡得并不安稳,在暄烨的手一碰她时,青儿就惊醒过来。 “将军,您回来了。”青儿起身,垂头退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褪下外衣,青儿近身接过,拧来一条巾子,她为他拭去疲劳。 偷眼瞧他的表情,他虽有倦容但神情却是愉快的,青儿不晓得自己该往哪个方向作联想。 在一个日夜的说服后,皇上收回赐婚念头?抑或是……他花了一个日夜,说服了自己的心思,同意周遭人的看法,决定抛开过去、放眼未来? “夏日将至,我送来一袭新裁衣衫,可是……不小心被我弄脏了……”皱眉,又是满脸懊恼。 “我对你一向严厉?” 他委婉的口气教青儿愣住,他们并没有谈起格格不是?为什么他的口气会变得温柔?她怀疑起,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说话对象是谁? “没有。” 事实上,比较起其他侍寝,他对她算是温厚了,不过她习惯他不带感情的冰冷言语,习惯他用指令来表达意思——在阳光高张的大白日。 “你认为我会为弄脏一件衣服责罚于你?”他再问,醇厚的语音搞得她手足无措。 “不会……”她不晓得他的问句涵义。 “那么为什么你为这点小事伤心?” 青儿下意识地用手拂过自己的脸颊,薄湿的脸庞解去她心中疑惑。 “这……这并不是,这是……”是什么呢?她花了半天想不出合理说法,叹口气放弃解释。 扯动嘴唇一笑,他认定了自己的想法,也许素日里,他对她太过严肃。“不过是一件衣服。” 对他而言,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不过”,不过是一份感情、不过是一颗心、不过是个痴人谈梦的笨女孩、不过是……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是嘛,孟予青只不过是个“不过”! 扬起眉,她又能苦笑了。“昨天,有圣旨到。” “对。”单单一个对字就算对她交代过。 “是好消息吧!青儿贺喜将军。”盈盈一福,她期待从他口中听到反对。 “明珠格格是个好女孩。”眉开,他轻轻一哂。 明珠格格,她很好,真的!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像极了玉歆,尤其是她耍赖不依的娇憨神情,更像极了玉歆,他完全相信,明珠格格是玉歆不放心他,借尸还魂回来伴他一生。 乍见她;他满心狂喜,尤其当她赖着他、硬要喊他暄哥哥时,他满心感激。 是的,是他的玉歆回来了。听说年前明珠格格大病一场,性格从此转变;听说她原是骄纵蛮横,现下却变得活泼聪颖、体贴而善良。 他相信是他的玉歆回来了,虽然只是短短一面,虽然她并不承认自己是玉歆,但他执着相信,她是! 青儿听得呆了,醋油酱……全往她心间倒过,渲染出一遍说不出的滋味儿。她颤巍巍的别过身,屏住气,细细回味他的话。 将军的意思是……他终于挥别阴霾? 好啊!真的很好,这是个好结局,格格在天上知道将军终于寻到归宿,也会为他感到快乐吧! 看着他喜悦的神情,青儿心中千万针头钻刺,痛呵……椎心刺骨的疼痛剥离了她的知觉,咬住唇,她不呼救。不喊苦,她要笑着祝他寻到幸福。 “大喜定在何时?青儿……是想,也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笑得很僵,但他没看见,因为他忙着回想明珠格格的言行举止。 “明年立春过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喜服嫁衣麻烦你了。”他回过神,青儿忙低头,不让他看见眼中晶莹。 “喜服嫁衣……还有喜鞋、红盖头、鸳鸯被、喜鹊枕……”她低头扳动手指,一样一样数、一项一项计,数得专心认真、数得忘记她将要心碎神裂。 “不要忙过头了,到明年立春还有好几个月。”他拍拍她的肩膀轻言。 “不早了,这些东西认真准备起,还要花好多工夫!我得快快准备。”咬唇、深吸气,青儿歪着头,模仿格格的俏皮模样,隐瞒起自己的真心情。“我先回房去合计合计。” 青儿不敢扯平笑容,生怕眼泪喧宾夺主,抢走该保持住的宽厚心肠。转身,她抱起新裁衣裳,匆匆往外走去。 “青儿。”暄烨阻下她的背影。 “将军,还有事?”背身对人不礼貌,但她不转过身,维持笑容太艰难。 “这几日,我想邀明珠格格过府,到时,你准备你的拿手好菜和琴音。” “是,将军。”一颔首,她推门走出。 青儿和立在门外的康平错身而过,仰头,带笑的脸庞垂着泪痕。 “青儿姑娘……” “我很好,接下来我们有得忙,将军要大婚了呢!”她抢先康平的问话,笑得近乎矫情。 青儿快速跑出将军楼阁,她脚步凌乱而纷散,轻浮的步履几次踉跄,差点儿仆倒在地,抚着胸,她急、她喘、她痛楚……但她不放开笑容。 抱喜恭喜,一场喜事冲淡过往情事;恭喜恭喜,他的心找到归依,人生自此不同;恭喜啊抱喜,好大一桩喜事呢…… 推推撞撞中,她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总算走回自己房间,拴紧房门,她的心思不能外泄。 幸好……终于回来……幸好伤心关住…… 心头方这么想时,哇地一口鲜血吐出,眼前情景笼上一片模糊,头重脚轻,一个颠簸,青儿掉入无底黑暗…… ☆☆☆ 再醒来,青儿觉得全身酸痛,趴在地面上,连连几声咳嗽,咳出一摊摊鲜血,她是怎么了? 勉强起身,看见散过一地的衣裳,事情一点一点回到心头。 她想起来了,将军的笑,为着皇上赐婚;将军的温柔.为着寻获幸福;将军的喜悦,为着……明珠格格是好女人…… 好女人、好格格……没错,是配得上将军,她该宽慰欣愉!只是呵,谁惜她缠绵丝尽抽残茧,谁怜她宛转心伤剥后蕉…… 强撑起身子,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颜色如雪,神气昏沉,凝在眉间的笑意竟成了讽刺。 拧来雪白面巾,拭过嘴角,点点鲜红在布面上架构出怵目心惊。 取下发间玉钗,如瀑青丝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她将玉簪摆在心口上,那是他惟一送她的东西,她还仿佛记得,那夜他的眼神特别温柔;她还仿佛记得,他笑着为她簪上玉钗……那些仿佛是不是都过去了? 手一松,玉钗滑落地面,铿地一声断成两截。 断了……那年玉镯断了,爹娘弃世、姐妹流离;而今玉钗断了,代表着他们将散将离? 是吧!他们将散将离。 世间上谁能陪谁走过漫长的一生?除了父母子女、夫妻手足,谁都不能啊!他既与她无血缘亲情,更无结发情深,有什么借口能不离不散? 癌身,她在脚边拾起断钗,十指细细滑过,闭着眼睛她都能描出上面的图样,那是一剪盛开新梅,娇艳得动人心扉,可惜,断了,再美丽终是成了残破。 认清事实吧——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他是个大将军,而她是他从端康王府捡回来的小丫头,就算他对她真有情义,就算她不只是个影子,他们两人都是不可能,一夜承欢、春风几度,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大极限了。 事实是,他不爱她,他疼她、惜她,只为着追回过去那段回忆,现下,他终于弄清楚,不管他费再大工夫、不论他收集再多女人,过去的终是回不来了,因此,他放弃过去。展望未来。 事实是,他们无缘无分、无怨无义、无情无爱,在生命的一端碰上,几个回合后,自然要顺着自己的命运往下走。分,是必然;聚,是不可能,她还能勉强些什么? 这回她没哭,牢牢地记起爹爹的话,哭不能带给她幸运,更不能为她解决事情。 不哭了,她不再哭,既然命运定了她的未来,她就顺着往下走,不反抗、不违逆,乖孩子有糖吃,也许她乖了一辈子,下辈子,上苍会给她更好安排。 梳理起头发,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轻握住颈间的玉镯坠子,她想起大姐说的十年之约。 她的命运和家人系在一起,她的命运与他无缘,好好的来、平平顺顺离开,做她该做的事、还她该偿清的债,从此天涯相隔,惟剩相思…… 青儿想清楚了,不再强求不属于她的感情,不再非分得不到的男子,她决定顺天应命,决定不争不索。 起身,整理好自己,她寻来抹布将地上的斑驳血迹拭净,擦去伤心痕迹,擦去幻想,她学会认清现实。 喝口水,掐去瓶中枯黄,她让自己和往常一个模样,浅浅的笑、淡淡的表情,她缺乏大起大落情绪,就是这样,轻轻的让她这“影子”在阳光下蒸发。 ☆☆☆ 柔柔是第一个被送出将军府的,从此将军府里再也看不见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接下来,苏姑娘、仙儿、亚娘……一个个被四人大轿送出府邸。 青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她不动声色,安安分分过日子,反正时候到临,谁都躲不了。她不想为这种事情操心,不喜欢平静的心湖再掀波澜。 鸳鸯被绣成,她细细摺叠,打开木箱小心翼翼摆入,这是大婚夜里要用的物件,轻忽不得。 木箱里面,已经有了一双大红绣鞋,那是新郎倌的鞋子,接着再缝好新郎的喜服,就要着手新娘子的嫁衣了。 轻喟,当年她也曾在灯光下,一针一线织起格格的幸福,当时她怨叹自己“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现在,认了命,不苦、不恨,心甘情愿压金线,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 摊开红绸布面,几个落剪,她早把他的身量细刻在脑海中。串起针线,密密缝合布片,针落心实,绝了袖子穿越领口,她轻哼起歌儿,想象着他的举动。 他不太会发脾气,可才一个斜眉,就会把成群奴仆吓去半条命,在将军府里,他说的话比圣旨还重,冰冰的脸、酷酷的表情,让人又敬又畏。 他难得温和,却总是在她面前展露,有时,他的温和是为了玉歆格格;有时,他的温柔是因着床第交欢,他的温柔很少,她连一次都没敢忘。 尤其是,自他决定迎明珠格格入门后,他变得更温和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对每个即将被遣走的侍寝都温柔,她只想沉溺在他的温柔中,即便明白……温柔太短暂…… “青儿,夜深了还在忙?” 暄烨从门外走入,看着他棱角分明的线条变得柔软,她心底有着太多欢喜,他终是寻到自己的幸福。 “我想能先赶的工作就先把它做起来。”放下针线,她起身倒来茶水递过。 “来。”拉过她的手,他将青儿安置在自己腿上,这种亲昵,他们不曾有过。 青儿倏地一僵,然,他暖暖气息很快包围上她的心,松弛了手脚,轻轻倚靠,她喜欢这种感觉。 “青儿,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大婚的反应和其他侍寝不一样?”难道她也知道玉歆复活的传言? 对他而言,玉歆复活是上天待玉歆公道,上天予了她公平,自然地,他也要给青儿更多更多公平,他开始有了满肚子期待,他期待起三个人的幸福,过去那段甜蜜仿佛又回到眼前…… “我没去观摩别人的反应啊!所以无从学习。” 青儿的回话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笑着赖进他怀中。他来,是因为她的反应和旁人不同,那么她是不是该都做些特异行为,才能引他注意? “知道我将迎娶格格,她们先是试探我,接着诱惑我,当知道自己将被送出将军府时,便开始大哭大闹。”他实说了她们的反应。 “你希望我有这种反应?”青儿仰头问,是他的温和让她变得大胆? 他诱得她发问,自己却不回答。 “我能理解她们的想法,却不懂你的想法。”暄烨说。 “她们测试、诱惑、哭闹,纯粹是不甘心,不甘心和您共有的那段甜蜜将成过去,她们希望留,不愿意走,只想继续持有这样的生活,至于我……我不同。”她摇头,她是比她们早一步认清事实。 “哪里不同?” “将军于青儿有恩,青儿只能衔环以报不能非分,您要青儿留便留、走便走。留,是因恩泽未偿清,走,是因恩尽缘灭,哭闹强求并无意义。” “你不嫉妒?” “嫉妒?青儿不懂。” 嫉妒是两情相悦男女才会共有的情绪,他们两人之间条件不相符啊!她有什么资格谈嫉妒? 暄烨喜欢她的淡然态度,却又隐隐生气起她的不嫉妒,他不理解自己的心思。手一缩,圈紧她的腰,他的闷气来得无缘由。 青儿知道他又生气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她转移话题。 “那年病榻前,格格最担心的是你,她害怕自己死去,你的快乐不在,她好担心好担心,担心得夜夜睡不好觉,现在她要是知道您要大婚,肯定会感觉开心。” 话题转到玉歆,他锁起的眉峰展开。 玉歆就是太担心他,才想尽办法重返人间? 想起明珠格格的笑、想起她活蹦乱跳拉着宫女跳舞那幕,他回想起那些年,青儿琴筝飨起,玉歆就硬拉起彩苹跳舞的情形。 她们一直转圈圈,一圈、两圈、三圈……好多好多圈圈,老是转得头晕眼花才摔入自己的怀中。 “明珠格格很好,我想你会喜欢她。”暄烨嘴角勾起一抹灿烂。 他在想明珠格格,他在笑,这场婚礼他是乐意的,不单单是“圣旨”。青儿也想跟着开心,但是,心已碎,想开心……强人所难…… “将军喜欢的……格格喜欢,青儿也……喜欢。”她言不由衷。 “青儿,你放心,我不送你出府。” 他的话教她怔了一怔,这代表……她在他心中还是占有一席?抑或是……他太激赏她的“不嫉妒”? “将军,青儿出不出府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快乐吗?明珠格格能让您不再孤寂、不再痛苦?”她鼓起勇气将心中疑问托出。 “是的,我相信她会带给我快乐。” 由他亲口证实,够了!至少明珠格格做到了她一直努力却做不到的事,若以还恩偿情论,她偿还不起的,明珠格格却给得轻而易举,那么……还有谁比明珠格格更适合他? 忽略心中阵阵抽痛,假意不知喉间酸涩,她花尽全身力气制造出一个盈盈笑意。 她的笑看得暄烨极度震惊,她是那么美丽娇妍,动人心魄,炫目的光艳教人转移不开目光,她甚至比玉歆美上好几分,美得不属于凡间所有。 “答应我,除了我,不对其他男人微笑。”第一次,他让自己的占有欲出笼。 “是。”离了他,她还有心思去制造笑容?不会、再不可能…… “你的笑太危险,会让人把持不住。”说着,他的吻落在她雪白颈项间。 她把爱情投注在无法回馈的男人身上,这般危险的事她都做了,哪会怕这一点点危险?轻轻一笑,又是场惊心动魄。 环住他的颈项,她对他也有了“第一次”——第一次主动。 踮起脚尖,她送上自己的唇,动作虽稚拙,却让暄烨不能自持。 “哈!我的青儿终于长大。”他抱起青儿!将她往床上一带。 他说“我的青儿”,她是他的?她终于成为“他的”了吗? 第七章 埃家兄弟陪伴明珠格格造访将军府,这次的目的除作客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工作,青儿要为明珠格格量身裁嫁衣。 多年不见,明珠格格的身形变得略略丰满,珠圆玉润的体态上净是福气,两道黛眉微微拧着,自看见青儿之后,她的表情就没有轻松过。 必在房里,青儿拿起布尺在明珠格格身上比划,几个利落手脚,青儿已经完成工作。 “格格,青儿量好了,格格要不要移驾春歇亭?福贝勒和将军都在那里等您。”青儿偷眼望她,明珠格格并没太多改变,只是更高更壮了。 “你长得很像玉歆,不!你比玉歆更漂亮,这就是你留在这边的原因吗?” 明珠记起青儿了,曾经青儿是自己的贴身丫头,那时她就讨厌她,讨厌那张像极玉歆的脸,没想到九年后会在将军府再见上面,她摇身一变,成了暄烨的侍寝。 她问得伤人,青儿却不能不作回答。“回格格,是的!” “你知道我和将军大婚的日期将届。” “青儿知道,我会在期限内将喜服赶出来。”她明白格格说的不是这个,却不得不挑选简单答案作回应。 “你在装傻!你忘记了九年前为什么会被赶出端康王府?”她往前几步,硬是把她逼到墙角,长指一拧,在青儿手臂上留下一道青紫。 “青儿生病了。”低下头,很难不害怕她,那些过往历历在目。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长得太像玉歆,我讨厌她,非常非常憎恶,厌恶到了极点!”她张牙舞爪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 “玉歆格格是好人。”青儿提起勇气反驳。 “好个屁!好人会短命?我看连老天爷都看不惯她的狐媚,才会收了她。至于你……当时人人都说你乖巧懂事,都说我不如你,结果呢?饱读诗书如何?妇德妇容妇功兼具又如何? 般清楚,暄哥哥要用八人大轿风风光光抬进将军府的人是我,不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贱婢!” 拳头挥过,青儿月复部痛得直不起腰,她是强壮的,比九年前更有力气,整治起人教她怎生抵挡。 凝住泪,她憋住满心自卑,明珠格格说的全对,饱读诗书如何?妇德兼备又如何?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幸福轮不到她,爱情眷顾不了她,连当个影子……都是贪心。 “我警告你,你最好在我嫁入将军府前消失,否则等我进将军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死你!见过我整人的招数吗?要不要试试?”说着,她拔下髻间金步摇,对青儿浅笑。 “瞧瞧,这东西美不美?别说明珠格格小气,就赏了你啰!”言谈间,两个猛力戳刺,她将步摇插入青儿大腿。 又是阴恻恻微笑,她望着青儿,“这就当是谢礼,感激青儿姑娘为我裁制嫁裳,下回……如果下回还碰得上面,我会带来更‘重’的礼物。”昂首阔步,在离开前,她在青儿脸上一唾。 湿湿的口水混着她的泪水和汗,痛啊,青儿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腿上的金步摇,发抖的手使了劲,拔不开,徒然将伤口扩大,牙齿在打颤,血在流,她连哭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深呼吸,屏住气,再用力一次,终于……她握住染血的金步摇……青儿管不住颤抖双脚,噩梦又回来了,她怕她,真的很怕! 尽避家境贫寒,但自小她就让人捧着呵护着,姐妹亲人怜她体弱,村人爱她的知礼温柔,她从未被苛待过。直到进王府,碰上她第一个主子…… 忘不了众人敌视的恶意眼光,忘不了那些迎面飞来的砚台石块;短短一个月,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此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是玉歆格格的开朗引她走出阴影,是她告诉她,即使是下人也有自尊,她在格格的照护下一天天健康,一天天快乐。 再见明珠格格,排山倒海的恐惧再次向她侵袭,抱住双臂,她控不住满身颤栗,背靠着墙缓缓滑落。 她的平顺日子……在此划下句点…… ☆☆☆ 抱住琴筝,青儿花了好大番工夫才说服自己不害怕,颤巍巍走入春歇亭,一个万福,她退到亭外树下,眼光始终不敢接触明珠格格。 “青儿,你在摩蹭什么?我们等过好久,快快弹奏一曲来听听。”福承泰夸张地走到她身边,拍上已经就定位的青儿肩膀。 青儿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害怕恼了将军,然,一个偷眼瞧,他没看见她,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明珠格格身边。 “可不是,从刚刚明珠就直称赞你,说你手巧心细,改明儿也帮我做件衣裳好不?”福家大贝勒福承康也兴致高昂地凑起热闹。 明珠格格称赞她?青儿一惊,慌地张眼望向亭台内的明珠,她半倚在暄烨身边,冷冷地朝她笑着。 收住胸口澎湃,她镇定精神。“是,青儿记下了。” 才一眼,青儿看清楚了将军眼中的满足和愉快,心在滴血,酸涩在胸间泛滥,应该出口祝福的,可……她连一句都说不出来。 “暄哥哥,你快让青儿弹曲子嘛,人家迫不及待了。”明珠刻意学起玉歆的口吻,维妙维肖的动作让暄烨看傻眼。 把玩起自己的头发,她偏过头,偷眼瞧暄烨的反应,很好,果然又是一次成功。 自从暄烨在家中收集和玉歆长相相似女子的事情传出去后,她就处心积虑,想在这上头找出一个亲近他的方法。 无奈她的模样和玉歆差了十万八千里,想造假太难,后来她灵机一动,收买几个玉歆家的旧人,开始模仿起她的一举一动,然后一个重病传说,一个借尸还魂谣言,一道圣旨再加上一次偶遇,她创造了今日的局面。 她会成功的,对这一着她有十足把握,为了爱暄哥哥,她花下太多功夫,这回她再也不准自己失败。 淙淙琴音传起,青儿关起心房,再也不听、不看。 就这样吧!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风月不关、人不关、心不关,她的情只是她的…… 看见她脸上的凄楚,明珠的恨意稍减,胜利感油然而生。 赢了,她赢过第一次,接着第二次、第三次……她次次都要赢。 “我最喜欢听琴音,青儿弹得这么棒,要不是皇太后女乃女乃要你把身边的侍寝全遣走,我真想把她留在身边。”她仿着玉歆语调说话。 “你想她留下?” 暄烨的喜出望外看得明珠心惊,这贱丫头在他心中占的分量比她预估还多,光是赶走她,他肯定会再将她寻回,不如……她计由心生。 “当然想,可是我不敢违抗皇太后女乃女乃……要不,你先找个庄园安置她,等咱们大婚后,再慢慢说服女乃女乃。”脸虽笑着,她心里充满黑暗。 “好,就这样办。”她的建议让暄烨更加肯定她是玉歆。 “庄园找好后,要先带我去看看哦!你可不能随便委屈我的青儿。” “我的青儿”这话儿是玉歆经常挂在口中的,明珠学得惟妙惟肖。 等青儿单独住进庄园,要弄死她还不容易!她阴沉一笑。 明珠的笑落入暄烨眼里,一时间他怔忡,他不知道感觉为何在短时间内转变,为什么看着“玉歆”的笑,他会怜起青儿? 为什么他自以为是美满的三人世界,会教他不再满足?为什么牵动他的心的是青儿,而非眼前的“玉歆”?为什么他怀念起过去一年多来的两人天地? 他真让感情发酵变质了吗?他真让爱情停驻青儿身上,让青儿成了最重要?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子……他只是太喜欢跟青儿说话,只是太喜欢看着青儿恬静的一举一动,只是太喜欢她躺在自己身边,拥着她、抱着她,永远不放…… 但,这么多的“只是”,是不是已在不经意间架构出不悔情爱? 天,他对青儿的爱已经这么多、这么多,多到压缩了自己的背叛罪恶,他仍不自知……怎么办?他要对再 度回到身边的“玉歆”怎么解释? “暄哥哥,你失神了哟。”明珠拉拉暄烨。 他勉强勾起笑容。“亭后湖畔你最喜欢的秋莲开花,要不要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秋莲?”拉起他的手,她就要往后头跑去。 “我知道你太多事……玉歆。”他在她耳畔轻唤玉歆。 “我、我不是玉歆姐姐,我是明珠啊!”低了头,眼光闪了闪,做出心虚表情。 这是她的高明处,她自始至终都不承认自己是玉歆,只是经常流露出与玉歆相似的神态,或偶尔提起他们共有的过去,让暄烨自己去认定。 往后,她入了将军府、扮腻了玉歆,大可随时变回原来的自己,休妻七出里总没有一条“妻不肖故友”吧。 “不谈这个,我带你去采花。”拉起她的手,暄烨带着纷乱心情离开亭台,不敢再看青儿一眼。 “大哥,你相信借尸还魂这套吗?”福承泰凑近大哥身边说。 “不信,可是她的姿态的确和玉歆神似。” 埃承康对好友这种轻率的结婚态度不以为然,但暄烨的固执让他无力插手,今天,暄烨邀他们同来,他们一口应了,除了想多看看青儿之外.还想找出明珠的破绽。 “我始终觉得她在作戏。最可怜的是那一个,身份、家世……全是狗屁,存心要挑个像玉歆的女人,我会选她。”承泰指指亭外弹琴的青儿。 “喜欢她就跟暄烨要了她,娶回门当福晋。反正圣旨下了,要暄烨将身边侍寝全送走。”福家兄弟都是离经叛道、不受世俗约束的人。 “你少陷害我了,上回闹过那一场,连连半个月,他见了我就青筋暴张,一副要吃掉我的模样。”想起那阵子,他心有戚戚。 “看来暄烨比他自己知道的更在乎青儿,哎,明明是互相喜欢的两人,干嘛弄成这样子!走,我们去点点她。”承康起身。 “对,鼓吹她主动一点,不要眼睁睁把属于自己的男人给让出去。”承泰也随之离位。 两个人走到树下,一左一右将青儿拱在中间。 “你爱他是吗?”一个直接插入的问句,扰得琴声残破。 收敛心神,续下曲子,她淡淡回言:“青儿不配。” “你认为身份条件是爱情的主要结构?”承康问。 “是的,门当户对鸳鸯双飞。”青儿无心话题。 “你太迂腐!”承泰责怪。 “青儿没见过世面,让贝勒爷见笑了。” 谈这些根本无用,她……在他眼底看见幸福,她落败了呀!世界上除开玉歆格格,还有人能让他露出笑颜,光凭这一点她就该祝福,不存私心。 “你不爱他,为什么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以你的条件,走出将军府,你会有更好的选择。”女人太复杂,承泰搞不懂。 “心甘情愿留下的不只有青儿。”但明珠格格却能让他停下脚步等待。 “这场爱情对你不公平。”承康发自心肺。 心事被解,胸中疼痛泛滥,要怎么才能求得公平? 她爱他。他只爱她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她用了生命爱他,他却只能回馈喜欢;她全心全意的爱情,只换得他的一响贪欢。 不可能公平了,当爱情在她心中酝酿起时,就没了立场谈公平。 “你应该积极争取你的爱情。”承泰怂恿。 哽咽在喉间,她不在他心上啊!要她拿什么去争取?摇摇头,几声轻咳,她浅笑。 “我来弹曲凤求凰,但愿贝勒爷的情事圆满。”低了头,她专心拨弦。 承康和承泰互视一眼,这会儿他们谁也无力说服。 曲子一首换过一首,从日正当中到斜阳西下,幕幕欢乐在眼前反复上映,她遗失了感觉。 手撩过根根琴弦,弹得太久,手酸得近乎麻痹时,她没感觉;过度摩擦,磨去她一层皮时,她没感觉;血染上琴弦、灼热刺上心间……她全无知觉…… ☆☆☆ 那天亭聚后,青儿发了一场烧,咳出的痰中带有血丝,她不教人知道,强撑起身体,依旧按平日步调过日子。 这几日将军很忙,她不想去猜测他在忙些什么,心伤惯了,再痛不过如此。 晚起梳妆,她懒懒地折下飘香桂花,远眺观日楼,那是他的居处,几日不见,他还好吗?有明珠格格为伴,他肯定是好的。 想起他挂在唇边的笑容,想起他举手投足间的温柔,久违了,快乐的赫连将军。 “在想什么?”暄烨不晓得何时走到她身边。 “桂花开了。”青儿把手掌送到他跟前,打开,甜甜花香满溢鼻息间。 “陪我骑马好吗?” 握住她的手,不晓得为什么,将失去她的不安念头在心底隐隐翻搅。推开不愉快想法,他要她在、他已经习惯她在。 “好。”扫开羞涩,青儿大胆地回握住他的手,她没多少时间在害羞上浪费,她能做、该做的是把握住时时刻刻,制造他们共有的“回忆”。 不久,他们并坐在马上,置身在将军府后方的梅林。 这里,在格格未去世前,他们经常来,一来就是整个下午,格格和将军并辔骑马,她弹琴、彩苹准备点心…… 她总是偷眼瞧瞧将军,看着格格和将军的亲昵,她幻想着,躺在宽阔怀中的女孩是自己。 她常告诉自己,影子本就不该爱人,影子能看着主人被爱就是幸福,于是,她很幸福,因为,她的主人正在享受幸福。 饼去了,都过去了,那段看着他和她幸福而幸福的日子过去了,而这段扮演主子接受他疼惜的幸福也将告罄,剩余的还有什么? 剩下与君别后泪痕在,年年着衣心莫改?背靠他的胸怀,她要纵情享受最后温暖。 “青儿,大婚的日期定了,下月初七。”他猜她会心伤,但不肯去多想她的心伤。 “我的动作要加快些,否则喜服会赶不及。”笑在泪光中闪烁。 “皇上的赐婚圣旨里,要我将侍寝全送走。”话落,他的心在胸间隐隐抽痛,是心疼亦是心怜。 爱她是事实,他再不能否认自己的心意,但这却是个不能公开的事实,公开了对她的爱,要教玉歆情何以堪? 他的手下意识地环紧她的腰,没安慰过人,他不晓得自己的方式是否正确。 终于轮到她了吗?从柔柔离开时,她就计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遣走,然后,一个一个,连最晚入府也最受宠的羽裳离开,她就明白快了。 虽然,他保证过不送走她,但明珠格格对她的愤慨那么明显……他终是敌不过明珠格格的要求……圣旨,嗯,很棒的借口。 “十日吧!十天内青儿将喜服赶出来,就马上离开将军府。”她给他一个安心时间,她不会赖着不走、不会哭、不会闹,更不会忘记他最欣赏她和别的女人反应差异的“特别”。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我在郊外帮你购得一栋别院,现在正在整修中,等整理过后,你就可以搬进去。” 看来,又是这张酷似格格的脸为她造福,不过……不需要了,她正努力让自己从梦中醒来。 曾经她幻想过他的爱,现在不了,他的爱……求得太难;曾经她幻想过一生一世,现在不了,配她,他太牺牲;他有皇上赐婚,有个能让他微笑的富贵格格为妻……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谢谢将军。”他不习惯她说不,所以她把不留在心间。 “那里环境很好,你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回头,她特意让他看看自己脸上的“安心”。 秋天了,枯黄叶片纷纷落下,落在地上、落在肩上、落在她的发稍,青儿抬手为他摘去发间凋零,干净的笑,一如干净的她,吾本洁来还洁去,来过,走过……够本了,去时别忘记带走一箩筐“曾经”,那将是她最珍藏的宝藏。 握住她的柔荑,暄烨轻轻在上面烙下一吻。“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但是不够好到能放进你心间。青儿转回头,偷偷在心里说话。 “这些日子若非有你相伴,我熬不过这段艰难。” “不对,将军很勇敢的,有没有青儿您都会走过来。”他在她心中是百折不摧的巨人。 “但是绝不会走得这么轻松,我很庆幸自己在九年前突发的善心。” “好人有好报啊,您救我,我陪您,我们是互相扶持的同生植物。” “同生植物?我喜欢这个说法,这代表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终是要一处归宿。”只要有爱就会一处、就会同根相生是不是?他和青儿有心、有情、有爱,那么……他们就该不分,就该相守。 他对玉歆有愧、有挣扎,也有很多很多抱歉,在往后的婚姻中,他会尽力弥补;至于青儿,他的爱不容否认,只能掩盖。 自背后环住青儿,他将她整个纳入自己怀中。 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变得重要?细思量,若他是硬石,她则是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在他身边流过,渐渐……清水涓滴,她腐蚀他的心,进入他的身体,成为他不能分割的部分。 他在说笑?上有圣旨、他心中有玉歆格格、接下来新加入的明珠格格……他们要怎生“一处归宿”? 小手贴覆在腰前的大手上,他磨出厚茧的掌心带了温存,舍不得啊……舍不得这样一双大手…… 不说话了,他们在彼此的体温里寻到慰借。安安静静走过一段,耳边马蹄叩叩,敲在地板上,宁静的幸福也随之烙印。 “怕不怕寂寞?”他突如其来问。 “怕。”她实说。 “要不要养一只猫咪?” 他的问话勾起她许多联想。 他想拿她当影子豢养起?他预估了她被豢养后将会寂寞?他……留下她,纯粹是另一种保存对格格思念的方式——在他走入婚姻之后。 “不,猫咪该和它的同类一起生活,我不该为了自己的寂寞制造它的寂寞。”她不单单是影射了,她在自怜,用怜惜猫咪的心,心疼自己。 暄烨深思青儿的话,她意指他为自己的快乐,制造她的寂寞? 暄烨追问:“你不愿意独自到庄园生活?” 摇头,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她不能随意表露心迹。“青儿知道将军用心良苦,青儿心存感激。” “你真是这样想?” “是的。”比较起其他侍寝,她算是被厚待了不是?“青儿可不可以问句话?” “你问。 “如果青儿长得不像格格,您还会喜欢我吗?”闭起眼睛,她等待答案。 他不回话,一回,就落实了他的背叛罪名。 心脏忐忑,他的不语给了她太多想象和恐惧,他恼了?火了?感觉她僭越了?咬咬唇,她不后悔自己的勇敢,却遗憾他们的结束带了不愉快。 扯紧缰绳,暄烨放马快奔,风在耳边呼啸、在脸上刮过,她眼睛是刺痛的、心已绞碎…… 答案出笼,如果她不像她——他不会喜欢…… ☆☆☆ 她假装自己不曾问过那个蠢问题,他刻意忘记那个问题在心上投下的震撼,他们用相同的方式隐瞒真相,怕的是真相教人接受不了。 日间,他们聊天、说笑,却谨慎地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夜里,他们狂欢,用尽灵魂和生命。他们都在预感着什么,却都不敢承认预感将会是什么。 枕在他的臂膀上,青儿无眠。 侧身,眼光在他的五官上回旋,经常皱起的浓眉,在睡觉时松开,挺直的鼻梁下有张宽宽的嘴巴,他的长相称不上斯文俊秀,却是好看得让人调不开眼光。 爱他、爱他、爱他……是的,她好爱他,可惜他只爱她这张脸,换了面貌他就不识得她的人、她的心。 无妨,世间不公平本就多过公平,至少她占有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至少她在他身上尝到了爱情。 悄悄起身,她在箱笼里寻出未完成的嫁衣,她愿意为他尽心,一直都是愿意。 捣住嘴,压低咳嗽声,纯白帕子上点点血腥,看得人怵目惊心。 记得娘去世前也像她这样子,频频咳血,人一天瘦过一天,最终,控不来的血从口中、鼻间往外流,濡染了被褥,红了她们的眼眶。 娘不甘心,不甘心临死见不着爹爹一面,她还来不及和爹约定来生;娘不甘心,她还来不及看着女儿一个个穿上大红袄,嫁作人妇,她睁着眼告诉她们,她不甘心…… 是不甘心啊!换了她也要不甘心的,她身边有那么多个爱她的人、有那么多份牵绊她的情,她不想走却不能不走……仍是老话一句,世间不公平本就多过公平。 她生命将尽了吗?是吧!从第一回咳血时,她就这样想着,没有害怕、没有担忧,认定了生命至此已经足够。她和娘不一样,牵绊她的感情太少,她走得心无挂碍。 是不是春蚕到死丝方尽?是不是腊炬成灰泪始干?情尽丝断,人生自此再无计较缺憾。 捻亮烛心,青儿一针针织下她的期盼。 她盼望他,自此,人生再无波澜;她盼望他,新生命里只存幸福。她盼望他,从此开枝散叶,福荫绵长…… 恬然笑意挂在嘴角,心走到这里再无怨无恨,无所谓他有否爱过她,无所谓她扮演的角色是不是太可悲,她不多想了,心里只存祝福。 天边浓雾散尽,鸡鸣声响起,又是新的一天,剪断最后一道线头,她将嫁衣放在身前比划。 很美,展翅凤凰在衣摆间唱和着祝福,金缕线映着朝阳增照生辉,他会有个最美丽的新娘,虽然不是她。 从睡梦中清醒,暄烨看见站在铜镜前的青儿在笑,绝丽的容颜像极坠落凡尘的仙子,清新干净没有沾染上半点尘埃。 “你又赶了一夜工?”暄烨从震撼中回复,走到身后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完成了,美不美?” “美,尤其是……”他猛地停住话,那句“穿在你身上更是美得不可言喻”,差点月兑口而出。 “尤其是什么?”她正过脸,坏心地想引出他的话。 “青儿,我不会委屈你的。”只要皇太后点头,他会立刻迎她回府。 “青儿不委屈,自进将军府以来,青儿从不觉得委屈过。”圈住他的颈子,她吻上他的下巴,扎人的髭须刺上她柔软的唇瓣,青儿没有抗议。 幸福就是这种感觉吧——在清晨,仙女跳进怀里,告诉你,她从不觉得委屈…… 暄烨回抱住她,辗转的细吻落在她的唇上,点点悸动在胸间挑起激情……夜回到恋人身上…… 暄烨抱起她,走回床铺,谁都没有注意到,新嫁衣落在地上,蒙上灰尘。 第八章 剩余光阴不多,青儿放弃了尊卑之分,尽情在暄烨身上寻求温存。 黄昏,冬阳透过窗棂,照进青儿案头,未干丹青晾在桌面上,乍然一见,以为青儿又在画玉歆,但仔细瞧过,分辨出眼眉鼻间的差异,就会发现,其实她画的是自己。 一畦瘦菊、几竿修竹,青儿在竹下弹琴,几只画眉停在琴上,歪着头,想问问画中女子,一颗心有多少力量,能负载起多少愁? 上午,明珠格格过府试穿嫁衣,她虽满意,却没意外地在临行前,对青儿作出一番恐吓。 原是极害怕的,但想起再不久即将离去,青儿便将一切抛诸脑后,暂且不理。 “明珠很喜欢你做的衣服。” 暄烨兴匆匆自外面回来,将手中几枝含苞梅花送到青儿手中,他陪了“玉歆”一整天,说的谈的全是青儿,显然她和以前一样喜欢青儿。 “我怕她四处宣传,到时,将军府外求嫁衣的女人会大排长龙。” 收下花,她满心欢喜,这是礼物、第二个他特意为她准备的礼物。 将鲜梅插上瓶中供起,再过几日,她会有一室幽香相伴。青儿抿唇笑开,值得了,快乐的将军、快乐的明珠格格,她可以预见他们的美满姻缘。 他招手,她走近,青儿坐到他膝上揽住他宽宽的腰背,虽然这不是她的港湾,可是靠着靠着,她总是能靠出满心幸福。 “你有好手艺。”拥着她,吸取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他身心舒畅。 “你说过好几次了。”不过,说再多次,她都乐意听。 “你很漂亮,世人少有的漂亮。”抚着她乌黑亮丽的头发,几个轻吻落下。 “这句话你也说过好多次了。”不过,没关系,她仍然乐意听。 “有哪句话是你想听而我没说过的?” 我爱你!直觉地,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成形,但她成功地阻止了它们出口,她不要他们的分离再带上不快。 “记不记得,初入府时,你允了我,要一个月二两银子聘我为婢?” “记得。”握起她的手,翻翻看看,太瘦了,难怪彩苹老是叨念。 “可是,你口头说说,却没真让账房支薪给我,我进府九年九个月了,连一分月俸都没拿到。”她嘟起嘴,却是巧笑倩兮。 “今天开始和我计较起来?”暄烨问。 看着她眼眶下的暗沉,暄烨心有不忍。 她病了?不对,最近没有大夫在家中走动。 是了,肯定是她熬夜赶制喜服,睡眠不足,才会弄出黑眼圈。没关系,工作结束,接下来她可以好好休息几日,再忙搬家事。 “我等着银子使。”她伸手了,跟他要钱,让青儿觉得自己是他该负的部分责任,很棒的感觉,与自尊、骄傲相较,它……值得。 青儿喜欢起当他的“责任”。 “我让康平给你送五百两银子过来。”他没多想就回答。 “你真大方。” “不喜欢我大方?” “没有女人会不喜欢她的男人对自己大方。”青儿悄悄把“她的男人”排上句子,偷眼观察他的表情。 很好,表情没变、脸色没变,他没反对她的用辞,是不是……他认同了他是她的男人? “还有没有喜欢的、需要的?告诉我,我帮你找来。” “我要……我要你幸福,一辈子都幸福,幸福得让全天下人都嫉妒眼红。告诉我,你能做到。”捧住他的大掌,能够的话,她愿意为他捧起满掌心的幸福。 她的“需要”让他感动,她竟是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这样一个女人,教他怎能放得了手?就算为她违抗圣旨,他也在所不惜。 “你呢?你要求我幸福,那你的幸福呢?” “只要你幸福,看着你幸福,我便幸福。” “我不懂,为什么我幸福你便幸福?”额头靠上她的,亲近她、爱恋她,还没搬出将军府,他已经开始想念她。 “为什么春风吹过,百花盛开?因为春风说了,花儿幸福我便幸福,于是花儿为了让春风幸福,就展开花瓣争取自己的幸福。你是花儿我是春风,看着你幸福,我就心满意足。告诉我,你会为我努力。” “我会努力,因为我也希望你幸福。”抱起她,他们走向窗前。 窗外寒风吹刮,吹得草低树弯,冬天真正来了。 “我们家很破旧,冬天冷风吹起,爹爹就要找来稻草把窗缝儿、墙缝儿塞紧,免得风吹进来,寒飕飕的冷进骨头里。”青儿心有所感。 “小时候生活很苦?” “不苦,小时候爹娘、大姐、橙儿、墨儿,在冬天夜里,一家六口人围起炭炉子,有时爹爹会跟我们说书,有时跟会跟我们讲故事,虽然又冷又饿,可是回想起那段,大多数时间我是快乐的。” “讲故事?从没人说过故事给我听,要不要转述故事予我?” “好啊!我想想……有了。有一天魏文侯和大臣在聊天,他问大臣:‘你们认为我是个怎样的国君?’有的大臣回答:‘您是位仁君’。接着,翟黄说:‘您不是位仁君,因为您占领中山国后,并没有把它封给您有功的弟弟,而把它封给您的长子。’ 魏文侯听了很生气,就将翟黄赶出去。后来轮到任座发表意见,他说:‘您是位仁君,因为只有国君仁慈,臣子才敢说真话。’魏文侯听了,就赶快将翟黄召回来,并封他为上卿。” “真讽刺。” “可不是,魏文侯想当众人口中的仁君,却没勇气当大家心中真正的仁君。所以,当官是要有点技巧的,伴君如伴虎,你对你的国君要事事小心。” “我的国君?看来你对当今皇上相当有意见。” “可不是。”前有贪官吴知才,后有乱点鸳鸯谱,她很难对他心服。 “这些话……” “不能随随便便对别人说。”她接下他的话。 “你的项上人头我很珍惜,不要随意扔弃。”他揉揉她的头发。 “你珍惜我?”她挑眉问。 “是的。”他正面回答。 被了,继他说“喜欢”之后,他又说起“珍惜”,爱不爱似乎不再那么重要。青儿靠上他,眯起眼睛……想象他的珍惜。 ☆☆☆ 花了两个时辰工夫,青儿将玉歆格格的东西收拾妥当。 明珠格格说起玉歆格格的憎恶口吻,犹在耳际,她不希望将军和格格新婚期间就为这事争闹,毕竟,要找到将军愿敞胸接纳的女人不容易。 玉歆阁是她一手布置起,本该由她整理善后,这是她能为将军做的最后一件事。 打开她带来的画卷,上头画的是自己,修竹、黄菊、画眉,曾经,她盼着与他相携及田家,盼着与他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唉……皆是虚话。 突地,几声咳嗽,接着越咳越紧,青儿扶桌子缓缓坐下,拍拍胸口,拿开帕子,又是血丝。头昏得厉害,她倒来开水,水尚未入口,暄烨打开房门走入。 “你回来了,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她提起精神,将桌上的画像送到他手中。 他淡淡看一眼,她这是做什么?非要逼他承认他爱她?非要在他心中和玉歆相较长短?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对玉歆的爱情变质? 隐忍着强烈怒火,暄烨冷声问:“你把玉歆的东西拿去哪里?” “你已经要大婚了,再缅怀旧物,对明珠格格不公平。”她壮起胆子说话。 “我不用你来教我公不公平!”喧烨大火,拿起画轴,几个撕扯用力往地上抛去。 卷轴撞上桌子,将刚刚青儿要喝的水杯推翻,水顺着桌巾一滴滴落在毁损的图画上。 青儿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画像覆上茶水,颜色一片片被晕开,她的视线也逐地模糊…… 轻易地,他毁去她的心血…… “说话!我问你,玉歆的东西你拿去哪里?” 她没听清楚暄烨的问话,只是望着地上画像喃喃自语:“毁了……全毁了……” “你说什么?”他冲过来,不假思索大掌一挥,打肿她半边脸颊。“谁准你擅自作主?谁准你把玉歆的东西毁掉?” 他的嘴巴在她眼前张张阖阖,说些什么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愤懑、看见他暴张的青筋,摇摇头,摇落一颗颗碎心珍珠,泪水在红肿的脸颊上显得刺目。 茫茫渺渺,她看不懂他的愤怒……只隐约知道她做错事…… “该死的贱婢,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动这间房子?”他狂怒,握住她的肩膀一遍遍摇晃,想摇出她仅存意识。 “你说喜欢我……还说珍惜我……”这句是假话,或者是她记错,也许他从没说过这句,是她的幻想假造出事实。 “你拿这些话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孟予青,你别傻了,那些是谎言,听到没有,那些是普天下男人对女人求欢时,都会说的谎言!”他狂吼,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一心只想伤害她来弭平自己失去的痛楚。 嘶吼声震碎了她的心,原来……只是谎言……她怎么就当了真妮?好呆、好蠢,人人都说她聪明伶利,哪里知道她竟是笨的。 他是为求欢啊!也许他对无数女人都说喜欢、都说珍惜……她居然认真了,居然以为自己真在他心间占上一席……笨得透彻…… “该死的女人,你不知道我为了收集那些东西,费了多少心力,你竟敢把它们全毁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忘记玉歆是怎么待你的吗?没有她,你这条命早早没了,你竟恩将仇报!” “我没有,我只是送你一张画像。”总想,离了他,有朝一日他想起她了,能睹画思念。 “你想取代玉歆的地位?”他冷声靠近,青儿倏地闭起眼睛,以为巴掌又将落下,她的颤栗看进他眼里,抬高的手再打不下去。 “我没有!”只是想送他一张画,竟就犯下滔天大祸? “你有,不然你不会毁去她的所有,单单留下你自己的画像!你要我忘记她、你要顺理成章替代她!”他声声指控,步步逼近,恨不得一掌毁去她。 “有可能吗?不可能吧!你爱了她一辈子,对我,连喜欢都是虚心谎言,我怎能够取代……”她笑了,笑得凄楚迷离,浓愁挂上眉心,串串泪水忘记爹爹的叮咛,硬是滑下衣襟。 “没错,不可能!你连当她的影子都不配!” 影子?突然间,他发现她不只是影子;突然间,他发觉她早在自己心中鲜明。 那日,她问的问题——如果青儿长得不像格格,您还会喜欢我吗? 答案跳了出来,是的,他喜欢她,不管她像不像玉歆。 这个认知让罪恶感倏地膨胀,他背弃玉歆了吗?他说过心中永远只有玉歆一人,那年玉歆提议收青儿入房,他一口就否决,才两年不到,他居然就让青儿走入心中?他的爱情竟然不能接受考验?! 双眼怒张,他用愤怒取代罪恶,抓起桌布,用力一扫,震怒地将桌上杯壶横在地板。 看来她真惹火他了!青儿摇头,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居然惹得向来冷静自持的将军大怒? “是啊!充其量我只能在床上满足你的,怎能在你心中取代格格?取代?不过是另一个谎话。”她用话一刀一刀刨开自己的心,挖出鲜血淋漓。 “很好,你总算弄清自己的身份价情,告诉我,被你毁去的旧物在哪里?” 毁去?青儿弄明白了,原来他误会她毁去他的心爱旧物。格格是他的心爱,那么她呢?心恨? 青儿没说话,兀自低头沉溺在自伤中……她的价值——是零!她的身份——是贱!她还在坚持留着、存着、想赖到最后一刻…… 表错情很可笑、弄错心意更可笑,可惜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暄烨等不及她心伤,冲上前一手捏住青儿脖子,手指一节一节收紧,空气在胸间变得稀薄,青儿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通红。 “说话,玉歆的东西呢?”怒吼声过,他的手又往里缩紧。 青儿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睁眼看他,眼底是清澈而无辜。轻摇头,她不要死在他手中,不要他为一时愤慨懊悔终生,虽然他并不爱她,虽然他的喜欢只是谎言。 两双眼睛对峙着,暄烨看着她,尽避他残暴粗鲁,尽避他欲置她死地,他仍然在她眼里看见温柔。 手松开了,他无法对她残忍,背过身,暄烨恨起自己! 桎梏解月兑,青儿猛地呛咳,须臾,咳嗽渐歇,她握起染血掌心,悄悄收到身后拭净。 “你误会我了,我没毁去格格的旧物,我口中的‘毁了’,是你……你毁去我的画像,不过,无所谓,那并不重要。”她都是个不重要的人物了,她的画像怎会重要? 她的话惹出暄烨心中一阵痉挛,她的无所谓又让他的罪恶感狂炽。 猛回身,他见青儿费力自床底下拖出木箱。暄烨侧身奔来,帮青儿把东西搬出,打开盖子,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妥妥贴贴。 “我只是想,别让明珠格格误会了。我希望你们的婚姻能平安顺利、无波无折……”青儿的口吻里没有高低起伏,只是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青儿……”他轻声唤。 他后悔了?青儿一哂。“没关系,是误会,弄错了,没关系的。”只不过这个误会让她看清楚自己,她……并不重要…… “要不要我把它们放回去原处?” “不用,收就收了。” “好。”盖起箱笼,青儿把东西再次放回床下。不说话了,这时候,开口皆成尴尬。 “将军,福贝勒来访。”康平在外面敲叩房门。 他看一眼青儿,无语,甩袖离去。 青儿走到桌前,缓慢蹲子,修竹折、黄菊残、画眉伤、弹琴美人儿量开端丽容颜。 抓起残卷,抱在怀中,青儿喃喃说服自己:“没关系,你不重要……你并不重要……” ☆☆☆ 是假的?怎么会是假的? 经过两天的寻访后,承康、承泰陪着暄烨揭开明珠的谎言,一场大婚喜庆闹出个不愉快结局,三人上了御书房,求皇上收回赐婚旨意。 一个皇上、一个皇太后,他们费尽唇舌,最后还是在暄烨的辞官恐吓下,皇上让步。 走出皇宫,三个忙过几天的大男人找家酒馆坐下。 “我早就说那个明珠格格根本是在作戏,你就偏偏不信我,这回要不是‘老大’让步,我看你要怎么收拾残局。”承泰一入坐,忙不迭数落暄烨。 “哪里需要收拾残局,顶多就是落个晚景凄凉罢了。”承康睨他一眼,满口讽刺。 “她真的很像玉歆。”一场骗局让他满心希冀成为泡影,玉歆真是离他而去,再不会回来?他是不是该教梦清醒,不该继续沉迷…… “所以说,女人心比海底针来得难测,她可以为了嫁给你,百般心计,也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乖乖吞饵上钩。”一口玉乳鸽下月复,承泰忍不住再多骂他几声。 “暄烨,玉歆已经死了。”承康说。 “我知道……”他喃喃回道。 “不,你不知道,玉歆已经死了。”承康重申。 “我知道,我很早就知道。”频频摇头,下意识地,他在抗拒承康的话。 “玉歆已经死了。”承康再逼向他说。“玉歆已经死了……玉歆已经死了……玉歆已经死了……”他连连说过数次,说到暄烨再无法遁形,眼眶成了迷蒙。 “是的,玉歆已经死了……”喝下一口浓酒,他亲口承认玉歆已经死了。过去两年,他四处找替身,为的就是不肯承认玉歆不会回来,他以为,只要他够精诚,金石为开,玉歆会回来。 蒙住脸,压不下满心悲怆,她死了、她再不会回来……好久、好久……久到他自以为已在世间走过一遭。 他深吸气,抬头对承康、承泰也对自己说:“我知道,玉歆已经死了,真正知道了。” “她死了,而你还活着,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你还有一大段的日子要走,为什么你要选择痛苦的活着,不愿意面对新生活?”承康的话压上他的心。 “他在惩罚玉歆,他要玉歆知道,他为他们的爱情而坚持,不准玉歆或忘,不准她的魂魄获得安宁。”承泰选择说重话敲醒他。 “没有,我没有!”重重捶向桌面,暄烨的痛苦昭然若揭。 “可是你做的事就是这个样子,你羁绊她,不准她离了你;你不放过她、也不放过你自己。”承康长声叹息。 “你说……我的爱成了她的负担。” “换个角度想,今日死的人是你,你会希望玉歆为你一生怏怏不乐?还是鼓励她用乐观态度,重新积极面对生活,哪一日轮回再度,机缘再现,你们共续前缘?” “我舍不得她苦……”暄烨轻言。 “是啊!相同道理,玉歆怎舍得你为她受苦?” 承康的话触动了他,青儿说过——只要你幸福,看着你幸福,我便幸福。 这就是真爱?看着对方幸福,自己便能感觉幸福?所以,他必须为玉歆而幸福? “玉歆要是在天上看着你,肯定会为你的冥顽不灵再气死一次。”承泰说。 “为了玉歆的幸福,我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他努力在一片混沌中厘出清明。 你幸福,我便幸福……青儿的话一声声在他耳边回响。 “没错,就是这样子。”击掌,承泰一棒打醒梦中人。 “好,我会为玉歆努力出幸福。”下了决心,他愿意为玉歆努力。 “说得好!我再问你,那个会弹琴作画、会吟诗唱曲,还会做一手好女红的女人,是不是你的幸福?”康泰问得性急。 想到青儿,一股暖意悄悄袭上心间,这就是爱情,她因他幸福而幸福,他也愿她为自己而幸福。 什么时候起青儿攀上他心间?在他错认她是玉歆的那个夜晚?在她侃侃谈着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的夜里?在他对她诉说阿玛的严格管教时分,在他送她玉钗的时候? 他不计较了,只要知道她爱他、他也爱她,知道玉歆会因他们的情爱而幸福、而解月兑……他,愿意放手…… “你问那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是对青儿有兴趣?”承康拿弟弟来刺激暄烨这瞎心人。 “可不,几次接触下来,我改变心意,我不立她为妾。我要直接迎娶她做福晋。暄烨,是兄弟的话,你认她做义妹,好让我有个‘门当互对’的蠢借口,上你家提亲。” “想都别想!青儿是我的,我爱她,她是我的幸福。”终于,他公开了他的爱恋;终于,他的爱情不再负载沉重罪恶;终于……他能微笑面对他的爱情 一甩袖,他走出酒馆大门,决心去追寻幸福。 自那天争吵后,他们两天没见面,青儿还会挂怀那桩误会吗? 不会吧!她说过没关系。青儿向来宽怀,不会为小事生气的,是了,她就是这样没错…… 昂首阔步,发自内心的微笑,在他唇边勾起。 第九章 青儿提早回到石头村,她使了银子修老屋、为爹娘整起新坟,看着焕然一新的坟地,青儿心里有太多安慰。 蹲,新种下的小树枝女敕芽翠,小小的新生命将在这里陪伴爹娘,有一天,它们将会遮荫起爹娘,为爹娘挡去仲夏炽阳。 成串咳嗽咳得青儿站不直身子,她扶过墓碑缓缓坐下,靠着爹娘,心底一片澄明。 她就要死了,青儿明白。看着手中的鲜血,回想娘去世前,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呕尽胸中鲜血,然后撒手世间。 那年她多大?才九岁……九岁……是个好遥远的记忆。 九岁,她失了双亲,受宠的小女儿成了堂下婢女,还有……她在九岁那年遇见了将军,她爬着踏着,不顾身上疼痛,终于爬到他身边,拉住他衣摆,求他救下自己。 是那双眼睛告诉她,有他,她将安全无虞;是那双眼睛告诉她,他值得她全心交付……于是,他救了她,她花了十年来爱他…… 情分这种事是天底下最难解释的东西吧!要说谁欠谁,便要认认真真计较起、偿还起,那么……在她生命的最终,青儿忍不住要问一声,她偿清了情债吗?若是偿清了,是否在下一世她能得到公平爱情? 他知道她离去,是否松一口气,少了负担,少了累赘,也少了麻烦?或者……他是愤怒,严重愤怒她不告而别,伤害他尊严? 想起他,甜甜的滋味在心间漾开。 问声后悔过她的爱吗? 没有,她不后悔,只是遗憾,遗憾她到将死还等不到他的爱,遗憾她尽了全力爱他,只换得一声假意虚伪。人心欺不得,爱了便是爱了,否则……再强求也求不出一份真情爱…… 霜雪自天空降下,一片片晶莹铺上大地,离家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当时,身上没有暖裘,只觉寒风刺骨,冻了手脚,呵再多口气也呵不出一丝暖意,坐在驴车里,身子苦、心苦,但总抱着一份希望。 希望自己能赚足了钱,给爹娘盖新坟、给爹爹上诉状,然后四个姐妹又能聚在一起,围着火盆儿,谈谈十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到时,她会这样形容他——他是一个高壮威武的大将军,也是一个痴心痴情的好男人,如果能得到他的真爱,将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还会这样说——他常常一个眼神就吓得众人噤声,可她是不怕的,虽然她总是装得小心谨慎,可是一不小心、忘了假饰,她就敢大着胆子和他争论起来。 争论……想起那些个欢爱的夜里,棉被余温,靠在他胸臂间,他们侃侃而谈,谈国事、谈家事。谈女人的悲伤、谈男人的自傲……他们有太多话题可聊…… 雪飘上肩膀,点点寒意窜进心头,有点冷,但是她不在意。 轻抚碑石,青儿低语:“爹爹、娘,吴知才作恶多端,终是有了报应,您们在天上是不是也感欣慰?” 这是戏码的最后结局,坏人得惩、好人获报,人间是是非非到头来,不过是图个公平。结局?她的生命也将结局…… 不过,她还没见着亲人,这样的结局未免遗憾太多…… “爹娘,不知道大姐、橙儿、墨儿变得怎样了,她们会不会认得我?” 握住胸前玉坠,温润的玉在手中逐地加温…… 相隔十年,亲人再见会是怎样光景?墨儿还是一派天真浪漫,橙儿还是永远的侠女风范?大姐呢?独立坚强的大姐找到终生幸福了吗? 咳咳……腥膻的血在喉间、在唇边,点点鲜红在清白的雪地上,点出刺目。 “大姐……你们快些来吧,青儿要等不及了。” 雪在她身上覆盖,睫毛让重重的雪压住,睁不开来,寒意渐渐渗入四肢百骸,冻得她唇发紫、手脚不得动弹。 好冷,睡一觉吧!等醒来就好了……睡醒后春天会到……睡醒后情殇远离…… ☆☆☆ 再启眼,两双关怀瞳眸望住她,不冷了……是春天来临? 青儿张嘴,语未出,灵活瞳眸的主人泪光闪闪,握起她的手,哽咽不成声。 “你是青儿、橙儿还是墨儿?”男人温柔的眼神让人舒服。 “我是青儿,大姐……是你吗?”她挣扎着要起身。 “是我,我是大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进端康王府工作,他们苛待你了吗?你为什么又病又伤?”搂住妹妹,予蓝心疼啊! “予蓝,别这样,青儿刚醒,还需要调养。”苏彧茨扶起过于激动的蓝儿。 “大姐,我很好,没事的。”青儿直眼看蓝儿,心里净是激昂。十年了,十年后她们姐妹终是相聚首。“姐……我好想你们……” “我也是、我也是啊!”予蓝紧抱住妹妹。 “他是姐夫吗?”偏过头,她看看予蓝身边的儒雅男子,他……配得上大姐。 “我是,我叫苏彧茨,你跟予蓝口中所说的一样美丽,不!包加美丽。”他诚心褒扬。 “谢谢姐夫。”自古红颜多坎坷,如果可以,她但愿自己不要美丽。 “你病了,需要一段时间调理,你有到别处去的打算吗?” “没有。”她还能到哪里去?离开他,去哪里有何不同? “到我们家里来住好吗?” “青儿,你姐夫是人人称颂的苏神医,他说你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因此神色不定,他要开敛阴止血的药方儿给你。不过你身子太弱,要花点时间调理,再加上……” 蓝儿猛地住口,看看彧茨,泪又滚落。青儿怀孕了,她不想说也不敢提,害怕对青儿来讲,那是一段伤心。 “我的情况很糟吗?没关系,我心里早有准备,娘死前也是像这样……”垂了头,青儿误解蓝儿的话。 彧茨拍拍蓝儿,领她到椅上坐落,再走回青儿身边,握住青儿肩膀。“你太看不起我的医术,让我很伤心。” “姐夫,对不起……我只是……” “我应该让你看看家里那些病患致赠的牌匾,也许你会对我有信心些。” 他的幽默同时逗了两个含泪女子破涕为笑。 “青儿,刚刚你大姐没说出口的话是——你怀孕了,可是这次你并没有带回妹婿。”他用最轻的话点出心中疑问。 “我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她震惊。“怎么可能,我居然……”唇边掩不住的笑意昭显了她的心情。 “你爱他是吗?”彧茨轻声问,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是的,很爱很爱。”抚着月复部,想象着里面将有一个小小的赫连暄烨,她忍不住要开怀畅笑。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又重新燃起希望。 “他呢?他也一样爱你吗?”挖掘青儿的伤心太残忍,但苏彧茨见不得妻子几度落泪。 “姐夫,你呢?你很爱很爱大姐吗?”青儿不答反问。 “是的,我很爱她。”彧茨毫不迟疑。 “有多爱?”青儿再追问。 “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会失去存活意义,这辈子我要时时刻刻守着她,不教她有机会自我身边离去。”他郑重回答。 “你觉得我比姐姐漂亮吗?” “是的,你比予蓝漂亮许多。”彧茨实说。 “哪天,你失去了她,你会考虑接纳我,让我在你心中取代姐姐的位置吗?” “不可能。失去予蓝,也许时间一长久,我身边会有其他女子存在,但她们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予蓝的位置。” 青儿从另一个男人口中获得答案,是的,取代是神话,痴情守候是蠢话。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爱着他的心爱女子,但那个女人不是我。我曾经想过替补,哪里知道爱情是拒绝替补的。” 幽幽叹息,不遗憾了,有了孩子她要尽全力活下来,也许活着会有太多艰难,但她要赌上这一局,不悔! “青儿……”予蓝走来抱住青儿,忍不住鼻酸。 “曾经,我以为生存之于我再无希望,可是有了孩子,我又有了生存价值。姐夫,帮我保住他好吗?”她用眼神恳求彧茨。 “好,我会帮你。你也要当个合作病人,再苦的药都不能抗议。” “一定!”青儿笑了,大姐和姐夫像一堵墙,稳稳实实站在前方,护卫起她的无依,亲人……终是血脉相连…… 不怕了,生命中的韧性再度抬头,她采集足够勇气,准备迎接未来。 ☆☆☆ 门外风雪交加,已过了约定之日,橙儿和墨儿仍不见踪影,于蓝和青儿一面猜测她们会不会当时年纪小,忘性大,忘记了她们的十年之约;一面担忧起风狂雪骤,延误了她们的归期。 于是,他们在小屋里住下来,彧茨派回家中的奴仆带来足够薪柴、食物和药品,在等待中,她们互诉十年的离别光阴。 这夜饭后,青儿坐在厅前躺椅,刚喝过汤药,裹起锦被,予蓝和彧茨坐在她身前闲聊。 往昔这幢小屋里只有两个房,后头房间很小,四个小丫头挨挨蹭蹭足够用得了;前头是爹娘睡房,外加一张桌子、两条长板凳,既是吃饭桌子也用来充当书桌。门外随意搭起的小茅屋,就是平日煮饭烧茶的地方。 这回青儿最先返家,聘人增盖四个房间,于是前头这间就清理成客厅,虽简陋却是温馨。 炉火燃上,红色火光驱逐了寒冬,刺骨冰冷被锁在屋外,谈起往事,身子是暖的,心是甜的。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急促敲门声。 青儿和予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是橙儿和墨儿!” 予蓝慌慌张张按下欲起身的青儿。“我去开门,你不要乱动。” 说着,予蓝转身去拔开门栓。门外是一个男子与一名年轻少妇,年轻少妇手里拿着一条镶了金链子的玉坠,对予蓝摇晃。 “我是橙儿,你是大姐还是二姐?”橙儿捶捶腰肢,隆起的月复部让她颇觉疲惫。 “橙儿,我是大姐,青儿也回来了,你一回来,就只缺墨儿。快快进来,还有你……我是不是该喊你一声妹婿?”予蓝对门外一脸风霜的冷漠男子问道。 “他不是,他是路人甲,看见我身上这块玉坠子硬要跟我来。” “你夫婿呢?”予蓝问。 “我把他休了!进去吧,我快冻坏了。”呵着手,她直往门里走。 橙儿进门,予蓝迟疑着要不要把这冷峻男子迎进来。 “我找青儿。”说着,他径自往门里走,径自替予蓝下了决定。 走进屋内,他无顾众人目光,直直往软榻前走去,手一提,将抱着青儿、眼泪鼻涕直晃的橙儿拉开。 “你瞎了吗?没看见孕妇在叙旧,闹啥……”橙儿大叫。 直到这时,青儿才正视入门男子,光一眼,泪水便蓄满眼眶,咬住下唇不教它落下,然晶莹在眉头皱起时,仍不由自主…… “为什么走?”冷冷的眉目直逼向青儿。 “将军……”他来了,为什么?青儿猜不透。 “我们进房,这边留给他们谈谈。”彧茨看出男子的满心焦忧,是他吧!青儿口中的无心人,看来他并不如青儿的眼中认定。 带起予蓝和橙儿,他们一起走进内屋。 “为什么要走?”他走到青儿榻前,抱紧她,紧紧、紧紧的……终于在几十日的寻觅后,她再度真真实实窝在他怀中。 深吸口她的气息、她的发香……她回来了……空悬的心找到定位,焦灼的情寻到依归。 “为什么不走?”她想不出不走的原因。 “你不该走,更不该一并带走我的心。”他指控。 带走他的心?他高估了她,她顶多是带走他的习惯。 他习惯日日见着她,习惯在午夜和她聊上一段,习惯穿她做的衣裳、听她弹的曲子、看她做的画,偶尔和她下盘棋、品盅好茶,至于,带走他的心。 不会吧!习惯可以逐日养成,早晚他会习惯醒时看见明珠格格、夜里拥起明珠格格……想着,她心痛难耐。 “你来做什么?你的心并不在我手上。”他的心若不在明珠格格身上,便是在玉歆格格身上,怎么都轮不到她啊! “我来……告诉你答案。” “答案?你欠我答案?我忘了。”她摇头。 “你问我,若你长得不像玉歆,我还会喜欢你吗?答案是——会的,我会喜欢你。事实上,这几天我反复回想,我猜我开始喜欢你的时间,比我所知道的更早。”一用力,他把她抱上自己膝间,牢牢锁住她。 “你在说笑。你将要大婚了,你这样……明珠格格……”太大的转变让她不安。 “没有大婚、没有明珠格格,我拆穿她的谎言,她用借尸还魂的把戏骗我允下皇上赐婚,她模仿玉歆的举止行动,让我以为她真是玉歆回魂,而最可笑的是,我居然信了她!” 原来,他终究是为着玉歆格格,而非转移目标。 “那天我一弄清事实,就上御书房找皇上退婚,没想到回到府里,你居然不告而别。你故意气我,为了我冤你。” “不,青儿离开并不是为了生气,而是……想清楚。”重新靠回这个胸膛,她没有预期的安全感,谁晓这个胸膛她还可以靠上多久? “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人各有命,你的命里有玉歆格格、有贵族豪门、有荣誉尊贵,而我……我有亲人、有石头村,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既无交集何苦纠缠?” “就凭我喜欢你、就凭我荣华尊贵,我要你!” 他的霸气让青儿无力招架。 “你喜欢我、你要我……” 不公平啊!他可以要很多个孟予青,她却不能要求一个完整的赫连暄烨。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一大跳,在哪时起,她变得贪心? 暄烨接下她的话。“是的,我要你,就要你一个,其他的人再也不要了。” 他有很多理由这样说,因为只有青儿会和他一样,诚心盼望玉歆幸福,只有青儿会因他幸福而幸福,只有青儿眼里的赫连暄烨,是单纯的赫连暄烨,不是显赫的将军大人,所以他要她,一如她要他。对这点,他有自信。 青儿不敢置信。“我有没有听错?你说就要我一个,其他的人都不要?” 是吗?意思是,不会有更多更多的“搜集品”来提醒她,她只是替代;不会有更多更多的“相似”来告诉她,她不过是影子? “是的,你没听错,我要你当我的福晋。”义妹?福家的予青格格?很好,他喜欢承泰的提议。 “可是……你怎能忘记王歆格格……这是不对的……”他的话教她吃惊,恐惧随之而来,格格是她的恩人,她这样……是违心。 “傻瓜,我不会忘记玉歆,她在我心中永远占住重要位置,我怀念她、思念她,终此一生。告诉我,你能忘记她吗?” “我不会忘记她,她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啊,她教我乐观、教我勇于表达自己、教我勇敢追求不退缩,虽然我做得不够好,可是我真的不一样了。我怎会忘记她?她是我第二个姐姐,是改造我生命的大恩人。” “是了,你和初到将军府时的胆怯小心模样相差多大,难怪你敢当着我的面批评天子、对我辩驳,原来全是玉歆的‘功劳’。” “我不会忘记格格对我有多大的恩惠,说实话,离开将军府、离开您,我有遗憾,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蛰伏在我心底的罪恶感稍减,我不再觉得自已是抢去格格心爱男子的罪人。”她一口气诉尽心底想法。 “记不记得,你说过——我幸福你便幸福?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你爱我吗?”念头一起,他突如其来发问。 “是的,因为我爱你。”她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 “爱一个人总是希冀着对方幸福,是不是?” “我认为是。” “那就对了,我和玉歆互爱,所以我要她幸福,不要她的魂魄因我的不舍而羁绊、痛苦;她爱我,她会要我寻找幸福、寻找快乐。青儿,我绕了好大的圈子才认清你是我的幸福,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她看着他,好久好久。是的,她但愿他幸福。但愿格格幸福,也但愿自己幸福,她怎能拒绝幸福? 圈住他宽厚的腰身,埋首入他的胸前,这里一直是她最期待的归依啊!猛地,青儿想起格格临死前坚持要她允诺,她对将军也有太多的不放心吧! “我愿意,我要她幸福,也要他幸福!”她面有羞涩地握住他的大掌,覆上自己腰月复。 “你是说……”他不敢置信。 “他在里面,我不知道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但我已经决定爱他。”青儿微点头。 “我们一起爱他,是男孩就叫歆儿,是女孩就叫玉儿,我们共同来教养出他一副磊落乐观的开朗性格。 “好,我们一起努力。”再度投入他怀抱,这回青儿真真切切握住她的幸福。 屋外,雪静静飘着,熊熊炉火驱走寒意,两颗亲近的心相偎,爱情慢慢走近…… 一完一 编注: l.欲知孟予蓝与苏彧茨之情事,请翻阅会数限情《孟家女系列》之一“可人泪娃儿”。 2.欲知孟予橙之情事,请锁定《孟家女系列》之三“媚人泪娃儿”。 3.欲知孟予墨之情事,请锁定《孟家女系列》之终回“泪人泪娃儿”。 同系列小说阅读: 孟家女1:可人泪娃儿 孟家女2:美人泪娃儿 孟家女4:泪人泪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