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泪娃儿》 楔子 天大寒,瑞雪纷飞,地上积层厚雪,单薄的孟家女一字排开,跪在府衙门前。 她们个个身体瑟缩,红唇冻成青紫,但握紧的拳头表明了她们的坚持。 “蓝儿,先带妹妹们回家,不要再跪了,大老爷不会放你爹出来的。”陪她们一起来的王大叔,舍不得小娃儿受苦,想拉起她们四人。 她们是石头村里,孟秀才的女儿,孟予蓝、予青、予橙、予墨。 石头村顾名思义满地石头,不易耕作,幸好有一弯澄澈溪流,带来少许渔获,让石头村民不致饥寒交迫。 连着两年大旱,石头村里的男人,纷纷往扬州城里找工作,赚了钱好送回石头村养家活口。王大叔是这样,李大伯是,张大哥是,孟秀才自然也是。 去年,孟秀才受聘,到城里苏老爷家教导公子、小姐读书习字。临行前嘱咐她们要好好照顾体弱的娘亲,四个乖巧女孩应了,尽心尽力张罗起一个家庭。 年初,她们的娘亲熬不过一场风寒,病逝家中,她们托人到城里找爹爹回家,哪里知道,恶耗接踵而至。 回乡的张大哥带来口讯,说她们的爹爹被关入府衙大牢。 草草葬过母亲,四姐妹带着简单行李,一路迢迢来到城里找王大叔帮忙。经四方打听,才晓得事情经过——苏府姨娘丢了几样首饰,家丁遍寻不着,后来居然在孟秀才房里找到,加上大小姐和二少爷指证历历,说他们经常看见夫子在娘的楼阁附近鬼祟。 这一来,人证、物证齐全,孟秀才被判服役三年。 “大姐,爹爹不会偷人财物,是不是?”年纪最小的墨儿问。 “当然是,你忘记了吗?爹爹是怎么教我们的?”年方十岁的蓝儿回答。 “爹爹说,不义之财,不取;不义之事,不做。”青儿接口,她是孟家老二,身体最弱,她呵着冻僵的双手,小小脸蛋苍白无血色。 “爹爹是被诬赖的,我要他们还爹爹一个公道。”橙儿义愤填膺。 “就算想替你们的爹讨回公道,跪在这里也没用处,要不,咱们先回村里,大伙儿凑凑银子,请一名状师帮孟秀才翻案。” “王大叔,请状师要很多银子吗?”天真娇憨的墨儿问。 “这行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托人打听。”王大叔抓抓头,想不透自己怎么会成了她们的救命浮木。其实他不过是个粗人,字没认得半个,只是看到无依的小甭女,谁都会想伸手扶上一把。 “再贵,我们也要找回爹爹的清白名声。”急躁的橙儿说。 “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想办法将爹爹救出来。”蓝儿站起身,将青儿扶起。 在一行人将转身离去时,府衙大门开启,四人齐回头望。 “喂!你们是不是孟秀才的家属?” “我们是,官大爷,你们要放我爹爹出来吗?”墨儿冲向前,不顾一脸眼泪鼻涕,拉住辟差衣袖问。 “你们等等。”他不耐烦,甩开墨儿,回头向里头,招呼。 没多久,扛着破草席的差爷走出来,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搁,大声宜话。 “孟秀才犯窃盗罪,罪证确凿,判刑三年,今晨在狱中畏罪自杀,遗体发还家属安葬。” “畏罪自杀?不可能啊!爹爹向来义理,他不愧天、不怍地,为什么要畏罪自尽?是不是你们伤他、刑他?还是你们弄错?”橙儿追着离开的官差后头问。 辟差见她年龄小,不与她计较,一个动手,把她推倒在满地银白间。 蓝儿伸手,颤巍巍地打开草席一角,泪水成串滚下,还没掉到地面已成冰珠子。 是爹!他不合眼,他死不甘愿啊! “爹爹,您不能死,您死墨儿就没有爹爹了,墨儿不要、不要啊……”墨儿趴在孟秀才身上,声泪俱下。 橙儿听见墨儿的哭嚎声,跪爬到爹爹身边。“爹,是您弄错,还是他们弄错?您不会自杀的,是不是?您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您怎会伤自己?” 橙儿从小活泼好动,身上常常弄出坑坑疤疤,让娘看得好不心疼,自从爹爹跟她说上这话之后,她开始仔细起自己的安全,不再让娘心疼不舍,可……爹,他怎能让她们姐妹伤心? “爹,这回青儿听话,不哭。您常说,青儿爱哭不好,青儿的泪换不回既定的事实,我懂了,我会用力量改变事实。就算一生为奴为婢,我都要赚足够的银子,为您请来一个好状师,还您一个光明磊落的名声。” “青儿说得对,橙儿、墨儿不哭了,我们要留着力气为爹爹翻案,让世人知道,爹爹是个饱读诗书、贤达明德之士。”蓝儿敛去泪水,记取身为大姐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孟秀才的眼睛缓缓闭起,仿佛安了心,不再牵挂。 “你们能这样想最好。走!我们先将你们的爹送回石头村,跟娘葬在一起。之后的事,再好好参详该怎么做。”王大叔说完,忙起身雇车。 点头,四个懂事女娃,拭去泪水,为爹爹整理遗容。 *** 葬过爹爹,蓝儿、青儿、橙儿、墨儿在爹娘坟前许下誓言。 夜里,四个小女孩坐在爹娘生前的木板床上,围成一个圈圈儿;明天大家就要跟着牙婆(注)离开,各分东西了,今晚,谁都睡不着觉。 蓝儿拍拍妹妹们的肩膀,抚抚她们的头,要是有能力,她怎舍得让她们离开身边。垂首,她从袋中拿出帕子,打开帕子,里面包着四块断玉。 “这是爹爹娶娘的时候,送娘的玉镯子,娘病重时,硬要将它从腕间拔下,不小心摔断了,娘嘱咐我,把它们镶成链子,让我们一人一条,戴在身上作纪念。眼前,大姐没钱镶链子,你们一人一块,带在身上吧!” 碎玉送到妹妹手中,冰冰的小手相触,一阵鼻酸,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青儿眼眶里滑下。 “青儿,你的身体最弱,到王府去帮佣,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染上风寒。” “大姐,青儿知道,我们约了十年不是?十年后我一定会回到这里,带着攒下的银子,给爹爹请个好状师。”青儿承诺。 “对,我们不但要告倒苏家,也要将昏庸愚昧的县令——吴知才,给告出一鼻子灰。”橙儿忿忿难平。 那日,领了爹爹回来,村里的姨婶叔伯看过爹爹身上的累累伤痕,都认定爹爹不是自杀,而是用刑过度,熬不过,才会离开人世。 “橙儿,你这急性子最让我担心,要记得,到长孙家你是当婢女的,凡事要柔顺,要听主子的话,不要过度谈义气、处处讲公平,面对主子,你没有对峙的权利,知不知道?”看着三妹,眉峰拢起,蓝儿很难不操心。 “大姐,我知道啦!我会听话、不顶嘴、不乱发脾气,努力当个好婢女,存够钱替爹爹翻案。”橙儿点头,下定决心。 “墨儿……”蓝儿刚刚开口,墨儿就接下她的话。 “大姐,我知道,墨儿年纪小,家事做得不好,到景老爷家里要多看、多听、多学习,受点委屈没关系。”墨儿懂事地说。 “知道就好,要牢记十年之约,十年后的腊月初十,一定要回到石头村,我们的家里。”蓝儿重复提醒。 “我们会的。”交握着彼此的手,不管分隔再远,她们的心永远相系一起。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四颗小小的头颅紧挨在一起,这一别……将是十年呵! 注:牙婆是专为府宅官员、富豪人家,买丫头、宠妾、歌童舞女……的女性人口贩子。 第一章 送走三个妹妹,孟予蓝跟着牙婆前往县城张老爷家。 途中,牙婆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予蓝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她的心全挂在妹妹们身上;天冷,青儿的咳嗽又要犯起,夜里,王府不知道肯不肯让下人烧炉火取暖?橙儿会不会一言不合就和人争理论据?墨儿小,景家会不会耐心教导,会不会一个说不通,就棍儿棒子的打起下人? 予蓝有好多的不放心,可……她能怎么办呢?尽避早熟晓事,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女孩。 “蓝丫头啊!这张家婆婆年纪大,也不知道能捱过几年,你认真安分,努力将她服侍妥当,说不定她往生后,张家不在乎一纸十年契约,提早放你出来。” “谢谢婆婆提醒,予蓝谨记在心。” “你是个好女孩,老天有眼,不会亏待你的。” 若能选择,她但愿自己多被亏待一些,好换取妹妹们的平顺安稳。 见予蓝不说话,牙婆误会她心中害怕,开口劝慰:“婆婆跟称保证,张家是个厚道人家,不会给人委屈受。” 当初,予蓝本想让橙儿或墨儿到张家去,可是张家嫌她们年龄太小,若非看上她知进退、懂分寸,他们也不想要这个身量不足的小女孩,来家中为婢。 走着走着,迎面几声吆喝,予蓝牵着牙婆往路边让开,免得被车队给挤散,直到两顶轿子和粗汉们相继走过后,她们才重新回到大马路上。 “你看、你看,那就是镇上为富不仁的苏家,连个看门狗,气势都高张得不得了!”牙婆不屑,口水一吐,吐尽满月复不屑。 “婆婆,您说苏家,是哪个苏家?”予蓝停下脚步问。 “就是前阵子,一场偷窃官司闹得沸沸扬扬的苏家啊!寻常宽厚人家,知道家中夫子偷钱,顶多要他把钱还出来、再逐出门就罢,偏偏这苏家得理不饶人,硬要告上官,好端端的把个秀才给逼得走投无路,结果呢?那秀才在牢里上吊自杀,听说他死不瞑目呢。” 是他们!得理不饶人的苏家,他们真有理吗?还是众口铄金,硬编派、嫁祸? “这故事还没了结呢,这秀才死没几天,苏家二少爷莫名其妙从树上摔下来,头先着地,死了!大伙儿都说,准是秀才不甘心被冤枉,回来讨命。” “他们知道秀才是被冤枉的?”予蓝停下脚步问。 “谁知道,人死都死了,冤不冤枉还不是全过去了!只不过,听府里下人说,那秀才是个正直人,不会做那档子事儿的,可能是二少爷、大小姐不甘心被夫子责罚,惹出来的事端,再加上掌家的二姨娘偏私,故意借事闹事。不过这全是大伙儿在背后私下议论,作不得准。” “若真是如此,秀才岂不是死得无辜!?”予蓝悲从中来。 “所以啦!上天开眼。婆婆告诉你,人要心存宽厚,福泽才会绵长。这苏老爷娶一房妻、两房妾,只生了两个公子、两个小姐。听说大房贤德温和,生下一子,可惜不得苏老爷疼惜,十几年前,苏老爷迷上舞楼歌妓,娶进门当二房,他另购屋舍安置大夫人和少爷,没多久,二房怀了龙凤胎,他又娶三房进门,十月不到,三房又为他生下一女。话说到这里,这苏老爷似乎春风得意,事事顺……” “不是吗?财富、骄子、美妾,他样样不缺……”上苍忘记为人间增添公平。 “不是,你听婆婆把话说齐全。几年前一场大火,烧死苏老爷的正妻,原本聪颖活泼的大少爷为救亲娘,被倒塌的梁柱压到,醒来以后,眼睛居然看不见,听说是压伤脑子。可惜那个孩子,模样挺好的,从此苏老爷不再指望他继承家业,让他独自在外地庄园生活,不接他回家同住。 苏老爷把眼光全摆在二少爷身上,这二少爷、大小姐,性子之顽劣,让每个大人都忍不住头痛,家里夫子一个换过一个,就是没人有本事教会他们读书写字。” 性子顽劣……当时,爹爹不该接下这份差事,也就不会惹上杀身祸……予蓝垂首,心疼呵! “这三夫人在苏家是没地位的,她个性温存,没啥脾气,由着二姨女乃女乃欺侮,半点不敢吭声,生个女儿都七、八岁了,傻里傻气,话说不通,成日憨笑、口水直流。” “这就是您说的报应?”老天爷的安排让人不懂。 “可不,再加上前阵子二少爷摔死的事儿闹出来,人人都说,苏家没了长远。” 苏家只是没了长远,可却硬生生断了她们的眼前啊! 失去爹爹,四个姐妹没有依恃,只能各奔茫然未来,可怜的墨儿才七岁,就要尝尽人生的生离死别,谁来怜她、同情她? 上苍若真有报应,她想问问,孟家是做错哪一条、哪一项,才会沦落到眼前的家破人亡? “听说,有下人半夜在花园里,看见秀才的魂魄四处飘荡,他七孔流血,惨不忍睹哦!苏老爷找来许多道士、法师驱邪,收拾秀才的魂魄……” 爹爹不邪,邪恶的是他们的污秽心!再多道士都驱逐不了他们的满心肮脏。 “谁知道有没有用,倒是有个和尚提出建议,他说苏家大少爷的本命富贵福隆,要是将他迎回宅里,就能保得阖府平安。于是,苏家四处张罗,忙着迎回大少爷,我猜啊!罢刚那两顶轿子里,其中一顶坐着的就是苏家大少爷。说来好笑,苏府要买丫头伺候大少爷,居然没有牙婆敢接这门生意。”掩起嘴,她皱巴巴的脸上笑出一圈圈纹路。 “为什么?因为那里闹鬼?” “这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二姨女乃女乃刻薄成性,三不五时还有打伤、打死丫头的事儿传出来,要不是签下卖身契,恐怕府里下人早跑光了。不然,你瞧,这苏家开出的月俸比旁人都要高上一些儿,怎没人要去?都是让风声给吓坏!” “这样子……婆婆,我想去苏家,不去张家,行不行?”予蓝突发奇想。 “什么?蓝丫头,婆婆有没有听错?你别多贪那几文月俸,进苏家日子不会好过。牙婆我贪财,可也不随便拿人家姑娘的生命开玩笑。” “婆婆,您待我好,予蓝感激在心里。除了想多赚些银子之外,我还想到,这回苏家是替大少爷找丫鬟,就算进府,和二姨女乃女乃也不会有太多接触,何况,予蓝无爹无娘,情况和大少爷相差无几,同是失去亲人,总有一份相惜情。” “这番话倒有几分理儿,可是……蓝丫头,你可要想清楚,婆婆帮得了你在外面,可帮不了你在里面,进了苏府,我就照管不到你了。” “我懂,您能帮我进到苏府工作,予蓝已感激不尽。” “好吧!今儿个你先到我家里休息,下午我到苏家走走问问,另外我还要找人到张家服侍老太太,明天再带你到苏家。” 点点头,她满眼感激。“予蓝要麻烦婆婆了。” “说什么麻烦,你进苏家是给婆婆我赚肥水,只不过,婆婆还是放心不下,蓝丫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这一决定,她将会有十年时间留在苏府,为爹爹找出真相。 *** 再回苏家,或浅并没有预期中快乐,离开十二年,他已经忘记这里有他的亲人、是他的家。 模索着桌边,他试图为自己倒杯水。不方便的眼睛让他的行动困难重重,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环境。 “福星、彩儿。”他对门外连唤两声,才想起他们留在庄园,没跟过来。 新的婢女还没到,所有的人全聚在前厅,为去世的小弟做法事。 水入喉,茶是冷的。他微微皱眉,却没愤慨。 从小,他就明白自己在苏家的地位,他没想过争取抗议,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再回苏家。他习惯了恬适安静的生活,习惯粗食淡饭,他有他的人生,他的人生和苏家没有交集。 也许他曾经为母亲不值,不值她花一辈子去守候父亲,等待一份绝望感情,但性格温婉不善与人争逐的娘亲,轻易为他抹去不平。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自母亲身上学会,人生不需强求,强求只会为自己带来痛苦,所以他淡然自若,不忮不求。 四年前,一场无情大火,吞噬娘亲的生命,也烧去他的视力,才十一岁的孩子,竟也不哭不闹,安安静静承受一切。 母亲的磨难结束,他的痛苦开场,他还有长长的一生,难道要这样子过下去? 喟然,也只能这样了,一个残废的人还能盼望未来?他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学医济人。 垂首轻喟,十五岁的苏或浅看尽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苏永是个药材商,他不但开设药铺,请大夫驻店看诊,也将北方上等药材运到南方贩卖,谋取暴利,在短短十年中,家产迅速扩充数十倍。 平心而论,他的经商手腕非常高明,但赚取的每分钱是否都不违心,就没人敢说了。 然,苏永的行事态度是这样,并不代表苏家世世代代都市侩。 苏永的父亲——苏振,是一位名医,他的仁心仁术救活不少老百姓,赢得扬州城的民众拥护爱戴,也赢得神医名号。 他创立的仁济药铺,不管穷人富人都可以上门,他救人、编医书、钻研药理、造福乡里,名声远播,日日都有病人不远千里上门求医,感恩者致赠的牌匾,可以从东大街一路排到西大街。 但他日夜操劳,不到知天命岁数就驾鹤西归。 出殡当天,家家户户在门口供起四果牲礼和一炷清香,伴苏神医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出殡队伍排了近一哩长,感恩的人都留不住苏神医的脚步,他在世间留下太多情义。 于是,人人传诵苏神医升了天,成了玉皇大帝的御医。 苏神医死后,继任的苏老爷一反父亲作风。 他定下规矩——袖袋中没有三两银子的人,别想跨进仁济药铺一步,就算病人只剩一口气,也只能怪他福薄命单,世间不留。 虽然价格昂贵,但不可否认,仁济药铺里延揽了各方名医,所以想药到病除,还是得凑足银两,走一趟仁济药铺。 苏老爷本身不学医,他认为学医者非但救不了自己,到头来两袖清风,连累家人受苦。于是他将爹爹留下的医书全封进箱子,不闻不问。 或浅是个早慧孩子,才三岁就能认得千余字,三字经、论语琅琅上口,夫子、街坊见了莫不赞声天才。在玉娘没进门前,他虽是家中的天之骄子,性格却不骄纵,不论下人、管事,人人都喜欢他。 一日,他闯进爹爹的书斋,苏老爷不是文人,这里平日鲜有人进出,他打开多年没人动过的箱箧,翻出爷爷编的医书,也不知看得懂不,一整个下午,他就耗在那堆书上,不吵不闹,直到娘房里的婢女寻来,才找到失踪的小少爷。 他跟爹爹要医书,苏老爷没反对,丢了一本给儿子,随口告诉他,念那个东西没长进,就当闲书念念玩玩就罢了。 没想到或浅跟着夫子,一字字读着读着,居然读出兴味,一个小小的三岁孩童走到哪儿,都拎着一本医书,逗得大人不禁莞尔。 后来他和娘搬出苏家,再无缘阅读爷爷留下的医书,不过,他陆续跟镇上的郎中学会不少医理,奠定了他要学医助人的志向。 四年前,一场无情火烧去他的亲娘,也烧去他的志向,未来对他不仅遥远,更是茫惑。 北风吹来,他在空气中闻到梅香,这里离爹爹的书斋很近吧!想起那些个午后、那些读医书的快乐时光,他的唇扬了扬。 如果,老天让他的眼睛恢复光明,他一定要把那几箱医书全看齐。 *** 予蓝随着牙婆身后进入苏府。 好气派辉煌的宅第,这样的财富权势想要弄死一个小小秀才,的确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人在做,天在看,失去亲人不是贫穷人家的专利!苏家的所作所为,连天也看不过。 咬住唇,她的宽厚大度、温润厚道,在父亲死后,全数歼灭。 “蓝丫头,昨儿个我跟你讲的话,你有没有记全?”牙婆反身问她。 “记全了,蓝儿谢谢婆婆的叮咛。” “没事别去招惹玉夫人,对大小姐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二房不仅难缠,还麻烦得紧,多做事、少开口,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牙婆不放心,把人送进苏府,她心中有愧有忧。 “婆婆,予蓝不是嘴碎女孩,我会把婆婆的话记牢,不敢或忘。” “那就好,真熬不下去了,托人捎个信给我,你签的是十年契,不是终身契,还有跟苏老爷谈放人的空间。” 婆婆只是一个陌生外人呵,她都能给足她们几个孤女关怀,这是爹爹口中常说的“仁”与“爱”,尊重生命、看重别人,这道理连一个没念过书的婆婆都通达知晓,而家大业大的苏家……予蓝苦笑。 “婆婆,予蓝有事相求。” “说吧!我做得到,一定不推托。” “要是青儿、橙儿、墨儿有消息……” “放心,如果她们捎信儿来,我一定马上找人通知你。”穿过几个回廊,她们站在一处大厅入口。 “予蓝先谢过。”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里面找张总管。”说完,婆婆走入门里。 厅里传出做法事的杂嚷声、女人从喉间发出的嘶吼声,他们正在替“二少爷”做法事吗? 若传说是真,报应是真,老天帮了她们姐妹第一遭,接下来,就轮到她出手。爹爹,您睁睁眼,仔细瞧清楚,女儿绝不让您沉冤不白!一个凄然的冷笑偷偷浮上唇角。 身着素衣的小女生红着眼睛从厅里冲出来,一不仔细,撞上在门边候着的予蓝,予蓝连连后退几步,最终还是往后跌落地面,小女生有她在前面挡着,反而没事。 “你是哪里来的贱婢,敢堵在这里挡我的路?”一边说着,脚用力踢过,在予蓝的腰侧留下一记青紫。 予蓝没回话,连忙起身退到旁边。 她就是传闻中骄傲蛮横的大小姐?人长得清灵秀丽,但是那股高高在上的骄气,实在让人受不了。爹爹怎能忍受这种人近一年?轻鄙的眼神和大小姐对上,她冲过来又是了个巴掌。 “谁准你用这种眼光看我?” 大小姐的个头比予蓝大,她怒气冲冲地扯住予蓝的辫子,予蓝痛弯身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牙婆走出来,后面跟着张总管,三姨娘和二小姐。 “采欣,怎发这么大的火?今天是你哥哥的法事,你别生气啊!”三姨娘——宜夫人忙走过来劝解。 “这个死奴才挡了我的路,还欺负我!”她双手用力推过,又把予蓝推上墙壁。 宜娘看见予蓝脸上的红印,心下明白采欣又欺负人。 她陪着笑说:“采欣,别生气,她是你大哥哥的奴婢,初来乍到,还不认识你,等会儿我会教训教训她,教会她以后不能对你无礼。” “什么大哥哥,我的亲哥哥死了,他已经躺在棺木里了,那个瞎子才不是我哥哥!”她朝宜娘扬拳,一点不尊重她是长辈。 “是是是,采欣说的都是,不过你娘心情正烦呢,你先回房休息休息,等会儿气消了,再回厅里陪陪爹娘。”说着,她对张总管一使眼色,总管会意,走向前。 “大小姐,我陪您回房,今儿个上街,我看见有几个捏得活生生的面人儿,就顺道买了回来,我陪您回房看看……” 他们两人走远,宜娘轻叹,回头看看予蓝。“你是蓝丫头?” “是。”予蓝低头。 “以后少在大小姐面前走动,她是会记恨的。” “予蓝知道。”就是这个记恨脾气,才让她针对爹爹吗? 尽避婆婆口中的话只是谣传,但予蓝已经主观地认定玉姨娘和采欣。 “你跟牙婆道再见吧,我领你到大少爷房里。”她牵起傻愣愣的女儿,退到一边,让予蓝和牙婆说几句话。 “婆婆,您对我做的一切,予蓝铭记在心,终生不敢或忘。” 这一说,婆婆不禁红了眼眶,这孩子比她家里那几个十七、八岁的孙女儿,都懂事贴心啊! “你是个晓事懂义的孩子,婆婆对你很放心,只不过为奴为婢,都是身不由己,有委屈多担着,有苦恼别记恨,一切全是命,凡事看开些,婆婆等着十年后领你出去。” “谢谢婆婆。” “去吧!以后有困难找三夫人帮忙,她也是穷人家出身,对我们下人多有一份怜悯体恤。” 转身,颔首,她随着宜夫人脚步走去。 “唉……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 走过几个小园子,穿过几处楼阁,她将宜夫人的叮咛一句句记到脑子里。 “或浅是个好孩子,眼睛虽然看不见,仍是一派温和大度,跟着他不会委屈。只是二姨娘心中有结,尤其碰上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心里难免不舒坦,也许她会处处找碴,你多替大少爷担着,知不?” “请教宜夫人,大少爷那边只有奴婢一个下人?” “是啊!这是玉夫人的主意,不过你放心,大少爷那里……地方不大,整理起来不会太辛苦,你主要的工作是照顾大少爷,他眼睛不方便,生活琐事你要多费点心。” “予蓝懂。” 一路走、一路偏僻,人烟逐渐稀少,走过梅花院落后,她来到茅屋面前。 一幢小小的茅屋前种了几竿修竹,两畦瘦菊,和前面的大屋园林、小桥流水,有着天壤之别。 大少爷居然住在这种破地方?这位玉夫人的心结还真大!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大少爷年长当家,报复亲娘被夺夫之恨? “以前这里是下人住的地方,自从买了西侧土地增建房舍后,这里就没人住了,感觉上似乎有点荒凉,不过,我倒觉得挺好,所以二姨娘提议让或浅住进这里的时候,我没反对。” 为什么?话虽没问出,但问号已在她脸上勾勒成形。 宜夫人笑笑解释:“湘楼是大夫人的旧时居处,从湘楼、书斋到茅屋这块地方,很少会有人踏进来,住在这里自成一局,你们可以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茅屋后面有扇木门,推开门走出去就是大街,进出很方便。再过几年,你身量长足、会升火做菜了,我就跟老爷提提,在这里弄个简单灶房,让你不用绕远路到厨房拿膳食。” “宜夫人,予蓝可以的。”她月兑口而出。 “你会做莱?”有一分诧异,那么小的孩子啊!她打心眼里喜欢这女孩,要是自己的女儿也能像她……唉…一 “予蓝的娘亲身体不好,爹爹在外工作,家事全由我们四个女孩分担,厨房事为难不了予蓝。” “你真是能干,那……等二少爷的事处理好,我再跟老爷提提。” “谢谢宜夫人。” “进去吧!”她握住予蓝的手,一起走进茅屋。 “或浅,我帮你带来新丫头,她叫孟予蓝,还是个孩子,以后你要多关照她,两个人好好相处哦。” “三姨娘,谢谢您。”虽然被打断沉思,他仍不疾不徐,一派温文有礼。 予蓝看着眼前高过她两个头的男生,他长得很好看,浅浅的笑、淡淡的眉毛扫出两弯溪流,他脸上是一径的柔和,他是个不太有脾气的人吧! 他的脸和娘一样,有着太久没照到阳光的苍白,过度瘦长的身量略显病态,仿佛风一来就要往后倾倒。 “我先回去了,否则二姨娘太久看不到我,又有话好编派。” “姨娘慢走。”相较起刚刚那位大小姐,他的确是有礼得多。 站在正前方,看他一眼,予蓝心中有轻鄙,因为他是苏家人,因为他无力反驳自己的处境;但予蓝心中也有怜恤,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受屈的一方。 哼!家大业大又如何?他还比不上自己,至少自己拥有爹娘的全心疼爱——在他们还没过世之前。 “孟予蓝,我可以喊你蓝儿吗?”他主动伸出友谊的触角。 “不可以,你要唤我予蓝,只有爹娘才能叫我蓝儿。”她口气十分不友善。 “你不喜欢我。”眼睛看不见,让或浅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有奴婢必须喜欢主子这条规定吗?”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敢在他面前尖锐嚣张。是欺他无能?是为着在他面前安全无虞?还是因为她太笃定他? “没有这条规定,不过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奴婢,而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居然向她索讨友谊!?他很寂寞?算了吧,他是苏家人,永远也不会成为她的朋友。 “不行吗?有奴婢不能当主人的朋友这条规定?”他抢走她的话反问她。 “当不当奴婢我不能选择,但是当不当朋友,我有权利说不。”她固执。 “予蓝,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他发出疑问。 “我十岁了,不能算孩子。”她大声回他。 “我十五岁了,比起来,你只是个孩子。” 她沉默。 如果她只是个孩子,她应该留在爹娘的护翼下享受天伦,她应该只有欢乐没有忧愁。贫困的家庭、逢变境遇,让她无权当个孩子。 “为什么不说话?”他空洞无神的眼睛对上她。 “我的身体是个孩子,但是心,不能不长大。”话毕,泪落……她好想当个孩子啊! 她的话引出他满月复愧疚。哪对父母舍得孩子出门遭人轻贱,要不是不能、要不是不得不……她离了家,就不能再当自己是个孩子…… “予蓝……我很抱歉。”他急急起身,撞上桌缘,差点摔倒。 她忙走向前,在慌乱中扶住他。 他的手划过她的脸颊,侵染一片湿气,站直身,他发觉她才到自己胸前,直觉地,他揽住予蓝瘦弱的身子,让她靠在胸前,倾听他的心跳。 “不要伤心,以后在我面前,你就当个任性的孩子吧!” 予蓝摇头,不要他这样待她,她宁愿他像二小姐,宁愿他很坏很坏,宁愿他欺她、虐待她,好让她有充足借口恨遍苏家人。 哀过她柔软长发,她的心,他懂。 四年前一场火,烧死母亲,烧断他的亲情,当年父亲没接他回家,他心底再清楚不过——一个废人,当不起苏家儿子。 十岁的他,不哭、不嚎、不抗议,并非为着懂事,而是洞悉世情,他明白自己必须迅速长大,才能生存于世间。 予蓝和他是同一类人,看见她,他看见当年孤独、挣扎的自己,他打定主意,要护她、爱她,用爱弥补起自己的缺憾。 他任她在胸前哭泣,她的泪侵上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口染上一片温热,暖暖的气息自胸口钻人心脏,在那儿烙下心动。 好久好久……再没人让他感觉心动…… 那些年,娘在世的时候,常在他胸前哭泣,她不求爹爹回头看她,却不能阻止自己不委屈。 娘抱住他,不断不断掉泪,不停不停说:“没关系,娘有你就够了,你会爱娘一辈子的,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习惯当支柱,他为母亲撑起一个温馨世界,为自己支起一片天空。 然……他瞎了,他还能为胸前这个女孩,撑出一个世界吗?咬咬唇,胸前的温湿还在。 不管!他一定要为她撑起天空,天空下无风无雨、无悲也无泪。 “我只是个奴婢。”擦去泪水,自爹爹死后,予蓝再没有哭过,这场泪刷去她压抑多日的伤心和悲恸。 “你不是,你是我的亲人,你会嫌弃我当你的亲人吗?” 嫌弃他?仰头,看上他那张清俊秀朗的脸庞,他的浓眉、他无神的大眼、他宽宽的唇、他柔和斯文的脸庞……她要花多大的力气去拒绝这样一个“亲人”! 又想哭了,伏进他的胸口,她瘦弱的手臂圈住他的腰。 他很高兴,自己又能被人需要,大手用力环住身前的娇弱。 “别担心,我会爱你一辈子。” 轻易地,他在她眼前承诺下自己的一辈子。 有没有后悔?没有!也许是他太年轻,不理解一辈子有多漫长、遥远;也许是他太自负,认定自己能保她一世平顺;也许他是单纯感动,被她的泪、她的痛…… 他让一个不能当孩子的孩子,挑动了多感的心。怎能不疼,怎能不爱?她让他无望的生命,重新变得重要啊! “说话要算话。”爹娘都说过要疼爱她们一辈子,哪里知道他们竟半途而废。 他笑了,伸出小指头说:“一定。” 予蓝的手勾上他的,多日不见的笑容重新映上她的脸颊。 茅屋是残破的,北风是凄寒的,几竿修竹在屋外呜咽,寒菊只余几瓣残艳。但茅屋里,一室春暖,两个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决定倚靠对方、当彼此的一世亲人。 第二章 宜娘说得对,住在这里,的确能避免掉许多困扰,这个小茅屋自成一格,与外隔绝,他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思过日子,不受任何人干扰。 茅屋旁,苏老爷命人建起的小厨房已经完成,一个月五十两的月俸,可以让他们两个人过得舒适逍遥。严格来讲,苏老爷对亲生儿子并不吝啬,除了漠不关心之外,他倒没有不负起一个身为父亲的责任。 这段时间,予蓝刻意和府里的下人攀谈,想自聊天对话中,串起爹爹被冤枉的过程。 但是,很显然的,她的想法并没有成功,关于孟秀才窃盗珠宝的事情,在苏府成了一个不能提、不能碰的秘密。 大家都在害怕,不仅仅害怕上头严苛的惩罚,也害怕夜半孟秀才含冤的魂魄。 这件事让予蓝很懊恼,但她仍认认真真地过起日子,为她自己和那位自称亲人的亲人。 予蓝是个善于持家的女孩子,以前爹爹给的五两月银,她不但养起一整个家、照顾生病的娘,还能买纸笔书墨,让三个妹妹都读书习学问,这会儿,手中有了五十两,扣除每个月固定存进钱庄的三十两外,她还能好好运用其他,让二人都过得惬意自得。 首先,她在茅屋外围了竹篱,养起几只小鸡,然后开辟几畦菜园,种起瓜果蔬鲜,甚至,她还偷偷在书斋前的小湖里放养活鱼,植上几株莲花、菱角。 她打一早起床就忙个不停,先是饲养动物、浇蔬果,然后洗衣、弄早膳、上街买菜,她总在或浅起床前回到身边,然后守着他一整天,不离开半步。 “你又在忙什么?”或浅坐在院前的长凳,手里捧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鸡。 “我在种桂花树。”予蓝一面说,手中的铲子没停下过。 “种桂花?你喜欢桂花的香味?” “你真是千金大少爷,桂花香味有什么好闻的,我是想在八月桂花开放时节,把花朵采撷下来做桂花茶、桂花酒、桂花糕。” 同样的对话出现在半个月前,那天午后,她带着他到书斋前面坐着,她说她正在种菱角和莲花,他夸了她好兴致,说自己也喜欢莲花亭亭丰姿,就换来她“不识人间疾苦”的评语。 “你喜欢吃那些东西?”或浅又问。 “除了自己吃,还可以卖呀!听王大嫂说,桂花酿的价钱很好,要是酿成,我们又可以在钱庄里存上好大一笔钱。” 拍落手上泥土,予蓝站起身,把他手中的小鸡抓回篱笆里,拧来一条干净布巾,帮他净手。 “予蓝,你不用那么辛苦,要是钱不够,你到帐房告诉张总管一声便是。” “你太不会打算,眼前是老爷在,你才能一个月领上五十两,要是哪天老爷……换上玉姨娘当家,你哪能过这么逍遥自在的日子!” “你在替我担心?”淡淡的笑在他嘴边勾勒成形。 “我……我没替谁担心,我只是说出事实。”她嘴硬。 “予蓝,我很高兴是你来。” 没头没脑一句,说得她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不要出去走走?你老是闷在这个房子里,会闷出病的。”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她领先走前面。 “我不闷,有你在旁边说说笑笑。” “你不闷我可闷坏了,我们去书斋走走好吗?前几天,我看见那里的梅树结了不少果子。” “你又在动那些梅子的歪念头?” “什么歪念头,赚钱是光明正大的事儿。”她反驳。 “你这回想拿梅子做什么?” “很多很多罗!可以腌梅干、制梅酒,卖菜的王大娘答应,要帮我卖腌渍好的梅子,我也跟东方酒楼的总管说好,等我把酒酿好,就拿去卖给他们。” “你很有经商头脑。” “我娘也是这么说呢!那年村里的小孩子流行起桑蚕,人人手里养上几只逗着玩,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买了一堆幼蚕,养大、结茧,再卖给制丝的店家,赚来的那笔钱让我们全家在过年时,都有新衣裳穿。” “你是家里的老大?”或浅问。 “是啊,我下面有三个妹妹,予青、予橙、予墨。” “她们都很乖、很听你的话?” “当然,她们是全世界最乖、最懂事,也最聪明的妹妹。” “谈谈她们好吗?”或浅握住她的手,有点儿粗糙,几个茧结在掌心上方,她的生活很艰苦吧! “青儿身子单薄,但是性子最温柔体贴,她总是替别人着想,凡事鲜少想到自己,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喜欢她,常送来糕儿饼儿,说要给青儿养胖。 橙儿性子冲动,爱爬高爬低,一刻钟都坐不住,常东撞西跌,弄出大大小小口子,每次要她们温书,才一会儿工夫,她就跳到门口说念好了,可说也奇怪,橙儿真是聪明呢,她过目不忘,想考倒她可不容易。 墨儿才七岁,大概是有姐姐们护着,一派天真,不懂得人世险恶,她很可爱,两个眼睛骨碌碌转,娇娇憨憨的,不懂与人计较。” 说起妹妹们,她就忍不住滔滔不绝。 “不与人计较是好事,这种个性长大了,就是贤慧淑德。” “我们是穷人家孩子,自然不能和你们大户人家相比,她要是不懂计较、不懂持家,将来生活会苦、会磨人的。”贤德淑慧是富裕人家的品德。 “我又犯下富家公子‘不知人间疾苦’的毛病?” “你从来就没尝过一文钱逼死英雄的窘困,那次,爹爹月钱捎得晚,娘咳得厉害,村里姨婶劝我带娘进城看病,人人都说仁济药铺的大夫最好,可我身上银子不足,他们怎么都不给看病,只差一两呐,我眼睁睁看着娘咳不停,看着娘一天一天虚弱死去。” “你说仁济药铺?”天!竟然是他家的仁济药铺…… “是仁济药铺,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伙计的嘴脸。只差一两银子……我回家,对墨儿大大发脾气,我骂她,那窝鸡应等姐姐回来再卖的,她不该自作主张贱卖它们。 我骂橙儿,要不是她冲动弄坏别人家门窗,我们就可以攒足银子给娘抓药。我一面哭一面骂,青儿忍不住了,她跪到我面前,怪自己、打自己,说要不是她的身子骨弱,老要抓药,家里就不会缺这一两银子给娘医病。 一两银子对你们来讲也许不多,可是……有时候,一两银子比一条性命更重。” 歇下话,她抹去眼角薄湿,仰头,见他不说话,凝重的眉峰钓上千斤重锤,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突然,他冲动地自顾自走,不理会予蓝。 “大少爷,你怎么了?小心些,你看不见,会摔倒啊!”她跟在他后面,几次想搀扶,都让他推开。 他向来脾气温和,予蓝不懂他的突然转变,只好安静地跟在身后。 *** 或浅走到书斋前,在一路跌跌撞撞,碰上梅树后停下。 “你生气了?以后我不批评你不懂人间疾苦,好不?”她以为是自己做错。 “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你很少发火的。” 拉过他,她细心的为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以前她老帮橙儿做同样动作,现在,她驾轻就热。 “我没有发火,我是心中有愧。”握住她的手,他轻轻揽过她。 “为了你不珍惜一文钱吗?生长在富裕家庭又不是你的错。” “予蓝……”犹豫半晌后,他决定实说:“仁济药铺是我爷爷创立的。” “那是你们家开的药铺?”予蓝喃喃重复他的话。 她可不可以这样计算——苏家欠下孟家两条人命,一个是她爹、一个是她娘? “爷爷在世时,仁济药铺一开店,不论贫富都可以上门求医,城里城外,所有受过爷爷恩惠的人,谈起仁济莫不同声赞颂,只不过……” “现在的仁济只医银子,不医命。” 往后退两步,她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和她有仇有恨,她怎能视他如亲人?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煎熬。 “我很抱歉,对这件事,我只是个瞎子,无能为力。” 爹娘已经死了,他就算有能力,也解不开这个结,她能把帐算在他头上吗?这……公不公平?在苏家,她该把他定位于“受害者”,还是“主人”? 她矛盾、挣扎,几次想走近他,为他抹去皱起眉头,却又不敢走近他。 或浅颓丧地坐在树下,无神的眼睛透露着苦痛。 予蓝回想起婆婆告诉过她的话。 恨他……不对,虽然他是苏家人,但他没苏家人的霸道,他自苏家受的委屈不会比她少。这样加减算算,他们是同一国的,应该互相帮助,不该相互憎恨。 风在两人中间吹过,吹皱一池清水。 或浅想,是不是只要人心清澈,环境再混浊,都影响不了一个人的格局?是不是即使同流,清者仍然自清? 怕是不能吧!除非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改变……他拿什么东西改变?他只是个目不能见的盲者。 “从小,我就很喜欢读医书,我一面习字,一面研究药理,娘常笑我,是爷爷的魂魄附在我身上。她说,我和爷爷一样,看不得别人随便轻贱生命,尽避爹反对我学医,说当大夫赚不来全家温饱,我还是偷偷央求娘,让我跟着镇上大夫学习医理,反正我们没和爹住一起,两个地方隔得远,他管不了我太多。娘心疼我,舍不得反对……” “后来呢?”予蓝出口问。 这一问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她坐到他身侧,倾听他的故事。 “从此,我早上跟着夫子念书,下午到药铺里打杂。有回,有位妇人带个全身长满疹子的孩童来找大夫,大夫不在,药铺里的伙计只好请她先回去,可那孩子在药铺里又哭又闹,全身不舒服。他娘央求我们先开点什么药给他吃吃,我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出水痘,就抓了几味药,让妇人回去煎服。当时,我才十岁。” “后来呢?他的病好了,还是更严重?” “大夫回来知道这件事,气得把我赶回家,不准我再上他那里去。听说,三日后,妇人拿了一副猪肝到药铺里,说要谢谢我的救命恩。” “之后,你又回去了?” “嗯,有她在外面替我四处宣传,人人都说清泉药铺有个小神医,许多人慕名而来,让生意变得非常好,大夫只好一方面加紧教我医理,一方面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病交给我去看诊。” “你好厉害,十岁小神医!我已经十岁,却什么都不是。” “大概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在那时,我迷上了病人痊愈后的笑容,他们的健康是我最大成就,我一头钻进医药的世界,那些诗词歌赋、八股文的课业,反而不太搭理。” “接下来呢?你有没有成为一方名医?” “接下来,就是你眼中看到的我,一场大火,改变我的梦想和志向。” “你放弃了吗?那些受苦受难的生命,不再让你伤心了?” “我还能够不放弃?” “你能的,即使走到绝路,你也可以为自己架起一座桥,为自己辟出一道阶梯。爹爹常对我们说,身为人最可怕的,就是灰心失意,天无绝人路,道路都是人自绝,心里认定自己走不下去,就会留在原地动弹不得,可若你再试试,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不绝人人自绝?” “所以我们再穷再困都不害怕,因为心里知道,只要咬牙继续往前走,总有一天会让我们走出一条康庄。” “你爹爹把你教得很好。” “当然,我爹可是村里最有学问的秀才呢,他是最好的夫子、最好的爹爹,他从没拿我们当女儿看待,在他还没进城做事前,每天田里下了工,就回家教我们念书,娘常说,我们家姐妹还学不会自己吃饭,就先学会认字,还学不会叫爹娘,就先会念三字经呢!” “后来为什么他要进城工作,不留在家中?” “石头村本就不易耕作,大伙儿收入少得可怜,加上连着两年大旱,村里的男人纷纷到城里工作,后来有人介绍爹爹进城教书,他便辞了家,只身到城里。” “现在他人呢?也许我可以请他……” “爹爹死了,所以我们姐妹才会四散,到各个人家家里帮佣。”她很快截下他的话。 “青儿、橙儿、墨儿都出门为婢?” “嗯,不过不怕的,我们只签下十年契约,十年后我们约好回老家再相聚。” “你们要回石头村?” “我们立誓要赚足银子,为爹娘修新坟。”还要为爹爹翻案,告得苏家还她们爹爹一个清白。后面这段,她没说出口。 “这件,我会帮你。” 他欣赏予蓝的地方又多上一些,他喜欢她的坚毅果敢,喜欢她的乐观进取。 这样一天累积一点,总有一天,这份喜欢会多到让他离不开她。 “予蓝,我想到一件事。” 突地,他猛然拉起她的手,往东方走。“我们到书斋里去。” “那么急,你想做什么?” “你说你会认字是不是?”一道光线射入他心中,让他重新觉得人生有了光明希望。 “是啊!要不是女生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我还想考个秀才当当呢!” “书斋里面有很多我爷爷留下来的医书,你帮我念书好不好?” “你要继续习医?”她诧异。 “对,我不放弃了,有你当我的绳子、当我的斧头,我非要走出一条康庄大道不可。”他握住她小小的手,心中盈满喜悦。 “这才对,说不定你会从里面,找到医治自己眼睛的方法。” “嗯,我们试试,从现在开始,你要当我的眼睛。” 走近书斋,推开门,一阵灰尘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呛咳好一阵子。 “你看看,左手边是不是有一道屏风?” “有,上面画了鹊儿和树木,树下有个美人站立。” “你带我从屏风旁绕进去,我记得里面有一个小卧榻。” 予蓝搀扶他,小心翼翼走到后面。 “我们在卧榻前面了,接下来呢?” “你低下头,看看卧榻下面,有没有两个木头做的箱笼?” 她依言蹲去。“有,看见了,要把它们拿出来吗?” “对,会不会很重?你牵我的手去搬。” “不用了,我可以的。”她使尽全身力气,把两个笼子拉出来。 “打开它们,帮我看看里面的书还在不在。” 予蓝打开箱子,纷飞灰尘漾开,两人又是一阵呛咳。 “有很多书册,蓝色书皮的,上面写着穴位图、脉经……是这些没错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我们一起把它们抬回屋里去。” “这些书要晒一晒,有些发霉了。”予蓝说。 “要是能把它们重新誊写一遍,不知道有多好,可惜我看不见……” “不要忘记,现在我是你的眼睛啊!” “那,要麻烦你了。” “没问题!这些书我们分几次搬,你抱一些,我带一些,多走几趟。” “好,开工!”笑洋溢在灰头土脸的两张脸上,他们的生命又被赋予了新使命。 *** 桌椅床板全让他们搬到屋外晾书,予蓝和或浅坐在门檐下吃中饭,锅盘摆在地上,两菜一汤,很寒伧,但是心里很充实。 “啊……又飞掉了。” 予蓝放下碗,飞身奔到桌前,找来小石子压住书册上头,转身想走,想想又不安心,回头在地上又多捡几块石子,一一将那些没压着的书全压上。 走回屋前的路上,她还频频回头张望。 “今天不太适合晒书。” “风有点大,不过太阳也大,这一晒,那些蠹虫要大喊热死了,只好扶老携幼纷纷搬家。”予蓝为他夹上一筷子菜。“菜要吃光光哦,不要糟蹋粮食,那是老天和农人的心意、血汗。” “这些话全是你爹娘教你的?”他发觉她很爱讲道理,什么事情从她口中说出来,总要夹上一大套理论,她有几分老学究的味道。 “我们家饭菜只有不够的份,哪有本事留下来,一餐热过一餐。刚来的那些日子,我到大厨房那里端菜,看到馊水桶里一堆余食,再想想那些三餐不得温饱的乞儿,就觉过意不去,同是人,怎么有人可以活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有的人却要活得卑微。” “你是对的。”说着,他大口将碗里的饭菜扒进口中。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笑开,又把一块鸡肉放进他碗中。“你最近比较胖,好看多了。” “你把剩菜全喂给我,再养下去,我会变成肥猪。”他嘴巴说着,还是顺她的意思,把鸡肉吞进肚子。 “哈,我最喜欢养猪了。”盛起一碗汤,她一匙一匙喂给他喝。 “以前你在家中常晒书?”他擦掉嘴边的水渍。 “我们家在夏至那天会全体动员,把书搬到外面,一本一本摊开来晒,书墨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大家的心情都跟着变好,那日,娘会趁天暖,搬来竹椅在屋檐下坐着,墨儿、橙儿在庭里唱歌跳舞,逗娘开心。” “你很想念妹妹?” “不知道她们乖不乖?会不会被人欺侮?会不会不讨主子欢心……” “若她们像你这般懂事伶俐,大家只有喜欢的份,不会有讨厌的理由。” “那可难说,我初来第一天,就让贵府的大小姐赏了一顿耳刮子。” “采欣打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门边等张总管来带我,不小心挡住她的去路。” “这点小事就动手?她真是被骄宠坏了。”摇摇头,他摇不去两人间存在的血缘关系。“或桦的事,已经弄的全家大乱,她还不知节制。” “二少爷,他发生什么事情?” “听说他顽劣不堪,让夫子气得执教鞭打,再不久发生夫子偷盗之事,或桦有了借口,硬要玉姨娘告官,没想到夫子居然在牢中上吊自尽。之后府里风风雨雨,有人传言夫子阴魂不散,再加上或桦失足落地,大家更是绘声绘影。” 不!这不是真相。爹爹死得冤枉,他没偷盗、他没上吊,他只是一个对世道无力的老实男人,在财富权势中,他救不了自己。她恨!她怨! “你相信鬼魂之说?你相信夫子会夜夜回门,寻苏家人还他公道?有没有可能事实并非如此;有没有可能,有人明了真相,却不敢大声说出?若真如我推论,他死得何其无辜!”咬住唇,予蓝忍不下激昂情绪。 “我不相信鬼魂,但我相信善恶有报,我回到这里、听到这事,很伤心却无力改变,我跟爹爹提过,玉姨娘说她有让人选银子到夫子家抚恤。我不知道这些银子能弥补他们多少,但一条人命……苏家注定要欠下这笔债。你呢,你相信鬼魂之说吗?”。 玉姨娘说谎!要是有这笔钱,她们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状控苏家诬告。 “我希望有,这样我爹娘就能常常回来看我们……”她更希望爹的魂魄能向欠他的人追讨欠债。 “予蓝。”他唤住她。她的落寞或浅全听进耳里。 “什么事?” “十年后,我们把青儿、橙儿、墨儿全接回来一起住。”她是他的亲人,她的妹妹自然都是他的亲人。 “这里是你家,又不是我的家。” “你把钱存好,十年后,我们一起搬出这里,盖一幢属于我们自己的家。”这话是承诺也是证心,他执意和她不分。 吐出长气,她再度将他和苏家划分距离。 “嗯!你也要用心学医,好帮别人治病赚银子,要养活四个女人可不容易!” “有这么会持家的孟予蓝在身边,我才不担心。”他说着笑开颜,眉间郁色褪尽,他有了十五少年的青春气息。 “不防我?哪天我把银子全拐跑了,到时你找不着我,喊冤没人理。” “你会吗?”他仰着头,问得认真。 偏过头,她认真想过。“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不知道。”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不准说不知道,仔细想想,为什么不会?” “因为……因为……因为你是亲人啊,我怎么可以扔下亲人自己跑掉。亲人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哦!”话说完,她扭身离开。 他笑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他的心有了归依。 第三章 花开花谢,转眼九个年头过去,予蓝长成个娉娉婷婷的少女,或浅也是个二十四岁的俊秀青年。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感情与日俱增;她懂他、一如他懂她,他们已经是不能被分割的个体。 他们和前头的“苏家”,是不太有关系的两个世界,他们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井水河水不相交替。 偶尔,宜娘会带女儿采铃过来看看他们;偶尔,他们会上仁济药铺认识药草;偶尔,予蓝会从外面带回来“苏家”的消息。除此之外,他们和苏家人的交集少之又少。 和风徐徐,杨柳拂过水面,在湖面上撩拨出小小水波。 或浅倚着树木,提竿垂钓,予蓝靠着他的肩背,懒懒散散地拿着一册神农本草经,慢慢念道:“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久服不伤人……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 或浅听的专注而用心,连鱼儿上勾,他都毫无知觉,还是予蓝发现鱼儿在水中挣扎,跳起身来猛喊。 “快点快点,它要逃走了。” 或浅才恍然初醒,拉起鱼竿,和水中物奋战好一阵子,才将鱼拉上岸。 “晚餐有鱼可以吃哕,你想吃红烧还是清蒸?”她上前抓起鱼,鱼还不甘就范,在她手中翻动。 “都好,你做的菜我都喜欢。”收起竿,他在草地上模索着,捡回神农本草经。 这些年,他早将爷爷留下来的医书熟读,他识得各色药物,精通医理,在予蓝的鼓吹下,他也开始为自己的眼睛做诊疗。 “那……你待会儿帮我拔几棵青菜、一条萝卜,加上我早上捡的几颗鸡蛋和这条鱼,我们晚上加菜。”把鱼放进竹篮里,盖起盖子,她走近他。 “为什么要加菜?” “你忘记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帮你作寿。恭喜你,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好老罗……马上就要变成白发老公公。”她笑着勾起他的手臂。 “作寿……你记得我的生辰?除了娘之外,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 “你是我主子嘛!我不巴结你,要巴结谁啊?老主子,要不要打开去年酿的桂花酒,来个月下弄影?”她说得轻松,不乐意见他的好心情蒙上阴影。 “我老,你不是也老?很多姑娘在你这年龄都作娘了。” “你嫌弃我老?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服侍你,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我会显老还不是照顾你照顾累的。” “所以罗,我欠你太多,今生只能以身相许。” “你要以身相许,我还不肯接受呢!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何况,苏家的饭碗太难端,我没那个本事。” 苏家两个字常能挑起她的愤怒,但在大多数时间里,她逼自己忘记他是苏家人。 “端了那么多年,我也没见你砸锅。” 他笑说。 “那不一样,你们家的玉姨娘可不是好惹人物,和你攀上关系,岂不自寻死路?除非,你有本事把她赶出苏家。” “你又在挑拨,我怀疑你和玉姨娘有过节。”予蓝不是第一次针对她。 “她这种人想和人有过节还不容易啊,她的恶言恶行太多,我希望天开眼降报应。” “予蓝,你从不是尖刻女子,为什么独独对玉姨娘,你有满腔怒怨?” 她不说话,吐吐舌头,别过头。 “每个人有自己的性格,她的性格造就她的命运,是好是坏都由她自己承受,你不需要去愤慨。何况,你对每个讹你诈你的人都能宽谅,为什么单对她不行?” 问题是,玉姨娘的性格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命运,让她们失怙无依,她的错却要让另外一家人去承担后果,公平吗? “这个家明明是你的,你才是真正的苏家人,为什么要她当家,你却只能客居?” “别告诉我,你希罕苏家财产。”他们每次谈到玉姨娘,就要不欢而散。 “我是不希罕,但世间总要有公理、有正义。” “不必替我抱不平,对苏家的一切,我一点都不在意。” “你不在意,也没道理独肥她。只要你当家,你就可以作主义诊、作主赈灾,免让苏家挂上一个为富不仁的名号。” 她极力想说服他,想看看失去权柄的玉姨娘,还能否作威作福。 “不谈这个,今天是我的寿辰,我们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当年,你娘放弃争取幸福,孤独而终,现在你也要放弃权利,让她在那里耀武扬威?” 她爱他的仁厚,却又气他的仁厚,他怎不投机一些、计较一些,为什么不心衔报复,苛责亏待他的人? “不要拿我母亲作比喻,我父亲的财富与我无关,就算我想赈灾、义诊,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 他有他的骄傲尊严。 说完,他大步离去。 走了多年,这条路他太熟悉,走几步,左转,再几步,右行,笔直走就能回茅屋。 予蓝看着他的背影,定在原地,怔了怔。 他不愿对任何人不义,要是有朝一日,她必须对苏家不仁,那时,他们会变成怎样的局面? 他们就要断了、散了、离了、分了吗?到时,见不着他、听不着他,她的生活没了他……她要怎么过?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下心、放下情,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呵…… *** 他们走一趟仁济药铺,在里面耗上大半天。 或浅的感觉很敏锐,只要让他触过、尝过的药材,就能马上记起它们的名字、性味和功能。他是天生吃这行饭的人。 “再考最后一个罗。” 予蓝将一味药材放到他掌心。 他拿起药,在鼻中嗅闻过:“这是黄耆,皮黄肉白坚实者佳,生用固表,无汗能发,有汗能止;灸用,补中益元气,沮三焦……” “你真厉害,今天到这里为止,我们走吧。”搀扶起他,他们—路往外走。 “现在什么时辰?” 或浅问。 “晌午了。” 贝住他的手,她喜欢和他并肩而行的感觉。 “饿不饿?” “当然饿。” “我们去饭馆用餐。” “这么好,你请客吗?” “银子都在你那边,你说谁请客?守财奴姑娘!” 他笑说。 “又要我拿银子出来!”嘟起嘴,要把银子从她口袋里掏出来,会痛嗳。 “走吧!别埋怨了。” 拉起她,他不让予蓝有机会抗议。 他们继续前行,在路口转弯处,撞上一个背着老妇的年轻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在赶……”对方话没说完,予蓝立刻认出他背上的老妇人。 “婆婆,您怎么了?” 她对上老妇人的眼睛。又问:“记得我吗?我是蓝丫头,九年前,是您送我进苏府。” 老妇人不说话,勉强抬头,嘴角仍微微颤抖。 “姑娘,你在苏府工作?你和仁济的大夫熟不熟?能不能托你请仁济的大夫先帮我祖母看看病,过两日,我一定会凑齐银子送上去的!” “她怎么样了,你先告诉我。” 予蓝急问。 “前几日,祖母病了,我们好不容易凑齐银两,送她上仁济看大夫,也拿药回来煎服,谁知道,病没见起色,反而更严重。本来她还能说话的,今晨,她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你说急不急人?” “令祖母是否气虚,半身不遂,痰滞经络,大便结燥?”或浅问。 “对,就是这样。大夫说,祖母年纪大,体虚气弱,开了几帖补药要我们回来熬煮,结果药一下肚,就整个人不对劲儿,初时,爹说是药气在行走,一直拖到今天,越看越不对……” “这位大哥,他是苏家大公子,精通医理,你先领我们回你家,让他帮婆婆看看。”予蓝说。 “谢谢公子、姑娘,请你们随我来。”说着他领头,带他们走人一处院落。 经一番诊察后,或浅说:“老人家得的是中风,我开药给她,你们先服两日试试。予蓝……” 他低唤,予蓝忙应声。 “知道了,我都准备好了。” “黄耆三两、牛七五钱、泽兰二钱……” 开过药,一番叮嘱后,或浅和予蓝在婆婆家人的陪同下,走出院落。 临出门,予蓝再次嘱咐:“孙大哥,今日药服过,如无起色,你务必跑一趟葫芦弄,从苏家后门来通知我们,不管怎样,明天我们都会再来看婆婆。” “苏公子、孟姑娘,谢谢你们,受你们的恩又拿你们的银子,我……” “没事的,再多的钱也没有一条人命贵重,我们走了,你留步。”或浅道。 走出孙家,两个人脸上都有着轻松愉快,助人救人的快感在他们体内流窜,带动出满腔好心情。 “你很快乐?” “嗯,爹爹说,受人点滴,当泉涌以报,我报了孙婆婆当年恩,心中再无挂碍。” “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你倒是恩怨分明。”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是非曲直,分得明明白白,你给我一点恩,我还你一丈情,你对我不义,就休想我对你仁爱。才不像某些人,仁慈的近乎盲目,搞不懂对方值不值得。” “要不是你一进苏家,就到我身边来服侍,我会认定你和玉姨娘结下天大梁子。” “如果,我和她真结下大梁子,你会偏袒她,还是偏袒我?”她试问。 “我谁都不偏,站远远的,等你们的战争打完了,再回来帮你们上药疗伤。” “我还以为,我对你这么辛苦,你会觉得我是特别的,原来在你心目中,我和那些待你坏、占你便宜、处处欺侮你的人,地位全部一样。”她恼了,想不到他眼盲心亦盲,对他用心,全是白费? “予蓝,讨厌一个人、憎恶一个人,到头来,最痛苦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因为你要时时牢记着他对你的不仁,复习你对他的愤恨,这种感觉绝对不会是愉快。为什么你要让自己不快乐?若是对方真的对不起你,就宽恕他、忍耐他,等到一时情绪过去,再回头看,你会觉得一切都淡然。” “我跟你是不同性格的两类人,在我眼里,你的行为不是仁慈宽厚,而是懦弱无能,你处处不计较、不在意,面对别人挑衅无理,你不敢挺身战斗。到最后,他们会觉得软土可以深掘,他一天挖你一些、刨你一点,终有一天,你会失去所有,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不会的,每个人都有良心,不管是好人坏人,只要你真诚待人,不对别人产生威胁,就不会引来无谓的争斗挑衅。”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是冥顽不灵的石头,说不通!” 他莞尔,不介意她的批评。 “来,告诉我,孙婆婆给过你什么恩惠?” “当年,我们葬过爹娘后,生活顿时陷入因境,我再能干也养不活三个年幼妹妹。孙婆婆的职业是牙婆,她和村里的李大娘熟识,她来家里问问我们愿不愿到别人家里当丫头,并拽了其他牙婆帮忙,为我们找到几户好人家,并签下十年契约,解了我们的困境。” “她帮你挑了苏家?” “不是,进苏家是我自己的意思,原本她要送我去另外一户人家,伺候年长的老婆婆,半途间,你的轿子经过,她顺口谈起你们家情形,她说苏家给的月银高,可是玉姨娘待人严苛,没有牙婆肯接下这笔生意。” “你同情我没人照顾,就自愿来了?”他笑问。 “不是,我是贪图月银高。” “你总有一天会让银子给压死。” “真让银子压死,我岂不是死得重如泰山?”她自我解嘲。 “守财奴,我饿坏了,可不可以去吃饭了?” “走吧,不过只能二菜一汤,因为我把大部分银子都给孙大哥了。” “没关系,我们家‘钱婆婆’难得对别人慷慨,值得庆祝一番。走吧!” 他们的笑声飘荡在街角,引得旁人注目,好俊俏的一对男女,只是眼盲男子,配起如花女子,显得有些可惜。 *** 孙婆婆经或浅悉心医治后慢慢痊愈,在她的大肆宣传之下,许多长期固疾、大夫医不好的老病人,纷纷找上葫芦弄的苏家后门。 渐渐地,他的高明医术被传开,老一辈的人都颂赞着苏神医又回到扬州城。 或浅和予蓝原本担心,前头的“苏家”会对这事情大大反弹,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居然不见反应,他们的心安定下来,继续他们悬壶济世的工作。 予蓝在桌上摆了一个木盒子,看病的人可随自己的能力将诊金放入盒内,若是经济太差,看了病却没银子抓药的人,也可从木盒子里拿钱。 罢开始,予蓝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她认为贪心的人比需要帮 助的人多,到最后,他们会拿不出银子,帮助真正需要的病人。 或浅没多话,只轻轻说声先试试。几日下来,木盒里的钱越来越多,让予蓝没了说头,只好照他的意思做下去。 傍晚,予蓝又在数盒里的银子,这是她一天最快乐的时间。 “我们今天赚了二十六两七钱五分,加上前两天的,我要凑足一百两走趟钱庄,我们已经有三千五百两银子了,等我们攒够钱,你要开家特大号药铺,打垮仁济也不是不可能。” 他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开药铺打垮自家店。 “证实了吧,世界上贪心的人占少数,只要真心待别人好,别人也会拿真心来相待。” “对对对,你是大圣人,说的每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这些日子以来,收到最让我觉得快乐的诊金,是十几天前那只鸡,我明白,他是倾其所有了,其实他大可空着双手来,他很清楚,找我看病不见得要带银子。” “要不要我们也来学习古人,付不出诊金者,就在家门前种一棵杏树,过几年,我们就有一大片杏林。” “你喜欢的话,没什么不可以。”他乐于宠她。 “哈,说得好像我是你主子。” 她靠在他身上,好喜欢他身上那股带着淡淡药香的味道,好喜欢他醇醇厚厚的嗓音,在她发梢飘过。他们是主不主、仆不仆,关系乱成一团的两个人,但他们都对这层关系怡然。 “你不是老板吗?若不是你,我到现在还是个废人,成天只能对春风空嗟叹。” “在我之前,你过了四年空对春风的日子?”她挺直身,面对他问。 “是的,整整四年。” 难怪初见他时,他瘦削而苍白,神态疲惫无生气。 “那四年,你都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在心中不断回忆生命中的前十一年,想我三岁前爹对我的宠爱、想娘对我的恩慈、想她的悲哀,想师傅对我的点点滴滴。” “你心里想过这么多,难道从没怨过世间对你的不公平、亲爹对你的忽视、玉姨娘对你的残苛?没企盼过有朝一日,反击对你不仁之人?” “‘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这话是我娘经常告诫我的,仁物爱世,世间人物皆有情,没有谁对谁不公,也许世俗眼光有它审判角度,但只要我过得怡然自得,谁的态度都影响不了我的生活。” “如果换我作你,我会愤世嫉俗、偏激愤怒,我绝不宽容大量,也绝不轻易饶恕,等上天来报应?哼!太慢了,我要自己来。” “傻瓜,最痛苦的人不是被报复的人,而是报复者,他天天守着仇恨念头,时时处心积虑,他让自己活得不快乐,即使到最后,报复成功,那又如何?” “会痛快、会自仇恨中解月兑。” “要解月兑仇恨很容易,只要心肯放下,不就解月兑了,何苦绕上一大圈?” “我才不要被你说服,我有我的价值观。”他们只要讨论到这点,就要生气。 “予蓝,信我一句,世间没有万恶之人,就算是万恶盗贼,只要你肯用心去感化他,他终会有心动的一天。” “不听、不听,我不要听。”背过身,她一点都不听他。 “得罪你的人要小心了。”他笑说。 “没错。” 言谈间,有人走近。“蓝丫头,苏大夫在吗?”孙婆婆在外面轻唤。 “婆婆,你怎么来了?”予蓝起身,迎进她和另外一对中年男女。 “我带人来求医。”她一进门先跟或浅打招呼。“苏大夫,又要麻烦您。” “婆婆请坐。”一颔首,安详柔和的笑容拂去病者的不安。 “苏大夫,他是我邻居,唯一的女儿珍珠最近才进贵府工作,他的哮喘病拖过好久,每次发作起来,都要吓坏珍珠她娘,我几次要他上这儿,请你帮忙看看,可是他老说身上没银子,脸皮薄,三推四却不好意思上门,今天,我硬是架着他来,求求你救他。”孙婆婆说。 “这位老伯,请千万不要有这层想法,你要知道,再多的金钱都买不回一条人命,答应我,今天我帮你看完诊,吃过药后,一定要再回来,哮喘症是长期病,你要花多一点耐心把它彻底医好。” “苏大夫,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珍珠她娘说着说着,眼眶里净是泪水。 “这是医者本分。” 或浅细细为他把脉、开药、赠银,临行前,还不断叮嘱他一定要再回诊,珍珠爹娘在千恩万谢后离开。 回头,予蓝看着满面慈容的惑浅。 她轻叹息,“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永远也做不到你这地步。” 听她说完话,他伸手,“予蓝,你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在他怀中寻到暂时安详。 “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即使你看重钱,锱铢必较,但是,见人有难,你从不吝惜付出。” “我可以施恩不望报,但我做不来不记仇恨。” “那么,我只好尽心保护你,不让人有机会欺你。” 来不及了……靠着他的心跳,这胸怀……她没资格……“你的医术这么好,为什么不再试试医治自己的眼睛?” “我有啊!不过没见到什么功效,我想时间拖得太久,只能尽人事。” “你再为自己尽尽心吧!将来我不在你身边了,才能对你不挂心啊!” 哪天,确知了她的家仇,苏老爷也要算上一份的话……她不会放过苏家的,即使是以卵击石,她也要以命去搏来一份公道。到时,他会包容她的恨,还是将誓不两立…… “你不会不在我身边,我要留你一辈子,忘了吗?我们存够钱,要一起回石头村,把青儿、橙儿、墨儿都接回来团聚。” 那是他们的童年梦,年纪越大、越了解他的性格后,她再不敢存非分。 “不管如何,我都希望你将自己的眼睛医好。”停下声音,她不想再和他辩。 “我会,我很期待能见到你的模样。” 第四章 晒好几筛子萝卜干,今年的萝卜长得又肥又好,她可以留下一小瓮,剩下的全卖给东方酒楼,赚个十两银子一定不成问题。 她的勤劳俭省,已经为他们在利富钱庄,存了近四千两银子,有这笔钱,他们可以开一间药铺,买一个屋舍,让妹妹们有一个家。 可是,真的可以吗?这样一来,她势必要放下仇恨,不追究、不再提起爹爹的冤枉……她可以容许自己不孝吗? 弯下腰,她在地上捡起一根棒子,在沙地上横横竖竖描了好多笔,纷、扰、乱,她的心打上千千万万个结。 “予蓝,你在哪里?” 他模索着从茅屋里走出。 “我在这里。” 叹口气,她站起身迎向他。 “你照药单帮我抓三副药。” 他拿起纸递给她。 她拿起药单瞧瞧,说实话,他的字大概只有她看得懂,但对一个眼盲的人,批评他的字有失厚道。 “桂枝、茯苓、牡丹皮、桃仁、赤芍药……这药,我上次帮你抓 饼。” “嗯,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方,我想等脑中的血块消除,说不定我又能看见。” “真的吗?你上次吃了感觉怎样?” 她抓了他的药方急问。 “还不错,这回我又添了几味新药材,再试试。” “太棒了,我马上就去抓药。” 转个身,她快步往后门方向跑。 “不要急,慢慢来。” “怎么能慢?我等不及要你见到我呢。”正说着,她的人跟着声音远离。 踱回屋内,他拿起毛笔,在纸上轻描几笔,想将心目中的予蓝画出,她长什么样子呢?该有双黛眉吧!她的眼睛是单凤眼,还是杏眼呢?不管怎样,他相信她有一双会讲话的眼睛。 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停下手中毛笔,侧耳倾听,脚步声在门外犹豫。 他耐心等待来人表明身份,不急不催。 “或浅。” 好半晌,来人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心情忐忑不安。他看着或浅,想找来最安全的话题开头,没想到,最后只能轻唤他的名字。 “是爹?” 每逢过年,予蓝会扶他到大厅,向父亲贺岁,这也是见爹的唯一机会,没想到,今天爹会亲自上这里来。 “是我,我们有大半年没见面了,这几个月我人在苏州,一回家突然觉得家里好陌生。” 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神似,要不是那场意外夺去他的眼睛,他也可以为他担起一部分家业。 “爹爹辛劳,或浅无能为爹分忧,是我不孝。” “这怎能怪你。”仰头看看四周,苏永说:“我没想到这里这么破旧。” 这是他第一次踏人儿子的住处,当初他让玉娘作主一切,玉娘说或浅喜欢清静、不喜被打扰,所以安排他住进这里,当时他没异议,今日一见,满月复愧疚油然而生,对儿子、对淑娘,他亏欠太多。 “还好,予蓝把这里整理的很舒适。”笑笑,他早适应平实的生活。 “予蓝是服侍你的丫头?” 苏永问。 “打从十岁进苏府,予蓝已经照顾我九年。”九年来,她对他比亲人还认真。 “宜娘说,她是个知书达理、懂得进退的好女孩。”他一直环着安全话题绕。 “是。” 说到予蓝,他笑开。 “听说,你大开后门,帮人治病?”乍闻苏神医的名号在坊间流传,他不晓得儿子是怎么办到的。 “爹认为不妥?” 或浅反问。 “不,我只是怀疑,你怎会懂得医理。” 他简单将这些年的学医经验向父亲报告,听得苏永满心骄傲,不愧是他的儿子,失去一双眼睛并未让或浅成了废人,虽然他直觉认定,行医并不能带来财富,但财富……他花下大半辈子,累积得够多了…… “这次回来,我帮采欣订下亲事,准备等她行完婚礼,再走一趟北京。” “采欣也二十岁了,是该完成终身大事。” “她脾气不好,知道的人家谁敢上门提亲,这回我在苏州结识程员外,好不容易才说成这门亲,但愿不要中途生变才好,唉……都是让她娘给宠坏的。”苏永摇头叹息。 “爹,您宽心!采欣年纪渐长,脾气总会收敛些,再过几年,为人母,再坏的脾气都会让孩子给磨平。” 儿子彬彬有礼的斯文态度,不愠不火的口气,着实让人欢喜,这孩子……唉……“你娘把你教得真好。” “娘……她到死,都没怨过爹。娘她……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在爹心中可有娘的存在?娘的夜夜相思有意义吗? “我对不起你娘,她是个好女人。”话出,浓浓的罪恶感翻覆他的心思。 “你对她只有对不起三个字?”他的口气没有怒焰,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感情,也听不到不平。 “年轻时自比风流,对女人,我有太多贪心,但面对淑娘的贞德,我不免有罪恶感,再加上玉娘的盛气凌人、骄恣蛮横,她常给你娘委屈受,我以为送走她是最好的安排,没想到会发生那场大火。” 他后悔过,却没勇气面对自己的错误。 “那场火结束了娘的漫漫苦痛。” “那场火却日夜折磨我的良心,很多时候,我不敢看你,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是刽子手。以前,我让你独自生活在庄园,不闻不问;你回家后,我用忙碌来忘记你,我一直以为对我,你会有诸多怨恨,告诉我实话,你恨我吗?” 他没想过自己会对儿子说实话,这些心里话,他原是打算带人坟墓的。 “爹,你觉得娘是个会怀恨的女人吗?”或浅问。 “她不是,她温柔体贴、温婉和顺,处处替别人想,事情的发展不对了,她只会检讨自己。” 他还记得送走他们母子那夜,她没愤没怒,只淡淡问一声——我做错了什么,告诉我,我改好吗……那口气,和儿子好像。 “我是娘的儿子。”这六个字已经明白表明他的立场。“感情这种事没有道理可言,谁对谁错……谁能评?” “就算你不恨,我还是要跟你说声抱歉。我忽略你太多年,告诉爹,我现在开始补偿,还来得及吗?”他眼底有着期待和焦忧,害怕听出一个坏答案。 “爹,我的生命是你给予的,你对我并没有不好,不用对我说抱歉。” 多年疏忽,他没想过儿子会宽宏大量,心大喜,拉着他就要往外走去,他要弥补起这几年的错误。 “走,跟爹到前面去,我让玉娘帮你重新安排住处,再帮你多找几个婢女,等办过采欣的婚事,接下来就要办你的婚事。” “爹,我不想搬到前屋,住在这里很舒服也很习惯,另外,想跟你谈谈我的婚事。”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我真糊涂,你成天足不出户,怎么会有喜欢的姑娘,没关系,这事情包在爹的身上。”这点,他一定要为儿子办到。 “不!爹,我的确有喜欢的姑娘,我想娶予蓝为妻。”他开门见山。 “予蓝?那个服侍你的丫头?怎么可以,就算你眼睛看不见,想我苏家的财势,要帮你找个登得上台面的妻子,还不是件难事。”他一口反对。 “爹,我心有所属,请爹成全。”他坚持。 “不行,这事我绝不答应,传出去,我的颜面要放在哪里?” “除了予蓝,别的姑娘,我不愿意耽误。” “你……”看见儿子脸上的固执,苏永缓和口气。“好吧!让我再想想,等我忙过采欣的婚事,我们再谈;不过,你不想搬到前头去,至少让我把这房子整修整修。整修期间,你先搬到湘园去住,好不好?” “房子的事不急,等采欣的婚事忙完再来弄。”父亲让了步,他也不再固执,总要给爹爹时间多想想。 “以后有空,多绕到前面看看爹,好吗?” “我会。” “服侍你的丫头跑到哪里去?” “她上街帮我买东西。” “等她回来,让她到前头找我,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 这话代表,爹爹有心接纳她?或浅心喜,没多想便应了声好。他欢欢喜喜送走爹,坐在桌前,又开始胡乱绘起予蓝的画像。 *** 看过几位病人后,他坐在檐下,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萝卜清香。 予蓝又在晒萝卜干了,她总是闲不下来,善用着每分每秒,帮他累积更多财富,想来她和爹爹是属同一类人,仁济药铺要是由她来经营,大概不会比爹差。 突然一阵头痛袭来,他扶着额头,静静忍受着。 这些日子以来,他头痛的次数频繁,他不确定是好消息或坏消息,所以并没告诉予蓝,怕她为自己担心。 痛一阵比一阵更强烈,似要将他的脑壳分裂开,几次忍不住要呼出声,却在想起予蓝时,硬生咬牙咽人。 好不容易,一刻钟后,疼痛渐渐缓和,用袖子拭去满额汗珠,大大喘口气,他抬头望向予蓝。 予蓝…… 他眯了眯眼睛,再睁开,不敢置信。 睁眼、闭眼、睁眼、再闭眼……同样的动作,他反复过几十次。 久违的光线仍照进眼睛、那抹婀娜的纤纤背影仍存在眼底 他看见了!他再度看见这个世界了!他欣喜的不能自己。 强忍住满心激狂,他对着她的背影轻唤:“予蓝……” “嗯?再一会儿就好。”背对着他,她微笑着。他一定又要叨念她在太阳下晒久了,会变成黑泥炭。 往前跨一步、再一步,他的心如雷狂击。他看见她了! “予蓝,你穿着蓝色对襟袄,对不对?” “哈!你太厉害了,连这个你都能猜中……”话没说完,想起什么似的,拉在唇角的笑容敛起,她缓缓回身站起,凝重的眼神看他。“你是不是……” “不要皱眉,你那么漂亮,皱眉会变丑的。” “你看到我了?你真的看到我了?天啊……你真的看到我了!”她说着说着,眼泪滚下来,一颗一颗、一串一串…… “我看见你,会让你这么伤心?是不是自惭形秽?”他开玩笑。 紧抱住他,她的头在他怀里钻。 “谢谢天,谢谢地,谢谢所有神灵,你是好人,天本该怜你、爱你,你的心慈、你的性善,本该有这种对待,这才公平,这才是公平啊!” “予蓝。”圈住她,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支持了他多少年,看到她,他的心落实。 捧起她的脸,他细细看住她的五官。 “你的眼睛很清澈,你的鼻子小巧温润,你的唇红如菱,你有一张美丽的容颜。予蓝,你没让我失望。” “以前我常在你的瞳仁里寻找自己的身影,但是你对不了焦,我的影子总是模糊一片,现在,我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在你的眼睛里了。”看着他有神的双眼,她笑开。 “你也在我的心里。”他情深款款。 她不回话,咬着唇想别过头,却让他的大手箝制。 “你不想在我心里?”他不让她有机会逃避。 “你说对了,我自惭形秽。”他有了眼睛、能够独立,她再无需牵挂。 “傻瓜。”一声笑,他又将她揽入怀中。“你和我梦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是吗?你却和我梦中的样子不一样。” “这话不通,你要看我只要睁起眼睛,不用等待梦中。” “我从没想过,只是一个眼神差别,你会变得英姿焕发,这会儿,你走一趟大街回来,就能带回无数少女芳心。” 她该高兴,在即将离去时,他能复明。离开后,他们再见面,势必水火。 “我只要你的芳心,告诉我,它属于我了吗?” 她咬唇,垂首,想起家仇,心在绞痛。 “我的心是肮脏的。” “我弄错了。”牵起予蓝的小手,他领着她走到长凳上,让她坐在自己膝间。 是啊!是错了。撇开对立情势不谈,睁大眼睛,两个人的悬殊身份明明白白,他是主、她是婢,尽避相依相恃多年,再多的情分不过是恩义。 “听你的声音,我一直以为你是快乐无忧的女子,可是,我弄错了,你有好多愁,凝在眉间,郁结在心底,挥之不去。” “你当我是病人?”她摇头。 就剩几个月,让他们好好相处,让回忆只甜不苦。 “要是心病要心药医,肯不肯把心事告诉我,让我为你分担?”他软声哄她。 “我把芳心送给你,我成了你的枕边人,你会为我和别人对立吗?” “那个‘别人’是玉姨娘?我们又在讨论老问题?”对此,他们重复太多。 “也许不只她,是所有得罪过我的人。”她在试探,她想知道 自己有几分胜算、想测测他们之间还存有几分可能。 “予蓝,你心中有多少难解仇恨?告诉我,我来帮你排解。” 她眉目间的愁绪,是为着不愉快的童年吗?还是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部分? 他只愿为她排解,不愿为她和人对立?看来他们连一分可能都没有。 “不谈这个,来!我们进去照照镜子,你要是看到自己有多帅气英挺,一定会很自负。”她一反刚刚,努力让彼此都轻松。 或浅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以往他总是让她这种口气欺瞒,现在,他看得见她的动作、她的眼神,和她的……不快乐。也许,他该加紧动作,把她永远留在身边,让自己有充裕的时间抚去她的伤痛。 “予蓝,陪我走一趟前院好吗?”拉住她的手,止下她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仰头,她不解。 “我已经看得见,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禀报父亲一声。” “好。我先帮你换一套正式的衣裳。” “你永远替我设想周到,予蓝……我还能没有你吗?” 她没回答,可是他心中有了答案,答案是——不能! *** “前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采欣的大日子近了。 一路上,或浅忍不住四处张望,努力寻找童稚时的印象。 他们走进大厅,苏永和玉姨娘、宜姨娘全在,他们为着什么事情,谈得正热烈。 “或浅、予蓝,你们来了!正好,采铃直念着你。”宜姨娘首先看到他们,忙起身相迎。 “甚好,这才像是一家人。”苏永走向前,牵起儿子的手,到座位边坐下。 “爹爹,或浅有事禀报。” “你说。”看着儿子,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我用过一阵子药,视力已经恢复。”他这话说出,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你是说……你看得见了?”苏永激动地握住儿子的手。他开心、欣慰,无法形容的快乐在胸中翻腾。他感激上苍庇佑苏家! “太好了,一定是姐姐在天佑你。”宜姨娘也走过来,眼眶盈满泪水。 他看得见了?玉姨娘满面震撼,当年她这样对待他娘……往后,苏家还有她立足之地吗?怎么办、怎么办?她要怎么做,才能再扳回一城? “我后继有人了。”抱着儿子,悬了多年的心,总算在这刻放下。 后继有人?她怎忘记这重要的大事,他眼睛看得见,别说他是否要对付她,就拿他是苏家唯一子嗣,她在这个家就无容身之地。 玉姨娘的脸色青红交替,一颗心撞击不停。 “爹,除开这桩,或浅还有事想请爹爹为孩儿作主。” “你尽避说,不管是什么事,都有爹替你作主。”苏永笑开怀,今天是他多年来最欣悦的日子。 “是或浅和予蓝的婚事,我恳请爹为我主持。”这话一出,震撼人心。 予蓝吓一大跳,她没想过或浅会当着这么多人,向苏老爷提出。 宜姨娘望着两个年轻人,眼底有着犹豫,她缓缓走到予蓝身边,握住她的手,默默给予支持。 听到这话,玉姨娘心中想的又是另一番心事。或浅要成亲了?那么他就会有小孩,大房有了后人,哪还轮得到她掌家? “这……爹说过,我一定会帮你物色名门淑嫒,你慢慢等,等爹忙完采欣的婚事,一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苏永的话到这里已经非常明白,予蓝再说听不懂,就是自欺欺人。 宜姨娘轻拍予蓝的肩,给她安慰。这事老爷早跟她提过,她很清楚老爷的意思,他们两人……行不通啊! “请爹原谅或浅不孝,孩儿决定的事,不想更改。”予蓝就在这里,他不想给她任何委屈。 玉姨娘听出了他们父子间的心结,她不趁此大大搅弄一番,弄得父子反目,才真是对不起自己呢! 她款款走到或浅和苏永中间,笑说:“或浅啊!听姨娘一句劝,自古以来,婚姻大事本就是要听从父母意见,哪有擅自作主的!你爹人面广、交游多,我相信他一定能帮你物色到最适合的妻子人选,你就安下心,慢慢等吧!” “我只要予蓝。”他再一次表明自己的立场。 “老爷,我早说这丫头心机重、城府深,想当初,家里被那个夫子弄得一团乱,四处都找不到肯签契约的婢女长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偏就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依我看呐,她根本是探清楚咱们家的事儿,知道或浅眼睛看不到,以为自己在身旁伺候着,这时长日久的,伺候出感情,或浅就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予蓝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宜姨娘刚开口,就让玉姨娘一瞪眼,止下话。 “或浅,相信爹爹,一定会替你找到个宜室宜家的好女孩。”苏永说。 “爹,孩儿已经很清楚说明自己的心意。”他走到予蓝身旁,握住她的手,不愿妥协。 “或浅啊!你也替苏家想想,一个堂堂苏家大少爷,娶个婢女为妻,这传出去,要苏家的颜面往哪儿摆?”玉姨娘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予蓝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玉姨娘,她的眼、她的神情,果然是个厉害女人。就是她害死爹的吗? “果然是杏眼含媚,光这双眼儿,就能把男人勾得春心痒痒啊!或浅,听姨娘的话,这种家世低下的女人娶不得,娶过门,早晚要给你戴绿帽。” 她轻轻挣月兑或浅的手,挺直身,带着自信,浅笑说:“我的家世再低下,总还是清清白白,比起出身风尘的女子,要高尚些儿吧!” “你说什么?贱女人!你居然敢讽刺我。”抬高手,她就要往予蓝脸上打下。 予蓝不让她得逞,挡住她的手,仰起下巴,一脸鄙夷。 “我再贱,总赢得过一双玉臂千人枕的玉姨娘,既然你都能飞上枝头,我偶尔做做凤凰梦,也不为过吧!” “有我在,你想都别想嫁入苏家!”玉姨娘张牙舞爪,直想撕去予蓝脸上的笑。 “如果……你不在呢?”她说得挑衅。 这话直直戳进玉姨娘心底,这正是她最恐慌的地方!当年,她驱逐大房母子,今后难保或浅不会这样对她,何况或桦死了,她连个可倚靠的人都没有,这苏家产业早晚要落到大房手里。 “予蓝,玉姨娘是长辈,你不可以这样对她说话。” 或浅隔开两人,他扶住予蓝的肩膀,不解她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憎厌,单单为玉姨娘的尖酸刻薄? “大少爷,我想您弄错了,予蓝没有高攀的意思。” 轻挣开或浅,她走近苏永。“老爷请放心,予蓝只在苏家签下十年契约,再过几个月,合约一满,就立刻离开苏家。” 届时,他们地位对等,该欠该还的,他们苏家一项都逃不过。 予蓝再度开口:“您要帮大少爷物色哪家的姑娘请尽快,主仆一场,予蓝希望临别前能喝上大少爷一杯喜酒。” 她说得不卑不亢,从容自若的态度,激起苏永的好感。 “如果你不嫌委屈的话,留下来,我让或浅迎你为妾。”苏永退一步。 “谢谢老爷好意,但予蓝看重自己,为妾……我不屑!”这句话,她特地转头对玉姨娘说。 “你的意思是,除非或浅娶你为妻,否则绝不留在苏家?”苏永兴味地望向她。 他被她眼神中那股不服输的傲气折服,这孩子若是男孩,绝对是个可造之材。 “予蓝,别固执啊!女孩子的幸福禁不起蹉跎。”宜姨娘看见丈夫眼底的激赏,忙走过来婉言劝说。 “我的幸福不在苏家。”予蓝一口回绝。 回眼,她对上玉姨娘的眼神里满是骄傲。转身,她不理会一屋子“主人”,自顾自往外行。 懊死!这死丫头三番两次挑衅她,早晚她会让她生不如死。玉姨娘暗自立誓。 “或浅,喜欢上这么傲骨的女孩子,你有苦头吃了。”苏永笑说。 “爹,您的意思是——不反对我和予蓝?”或浅心中浮起希望。 “娶她为妾是我最后的让步,你要是能说服她,所有的婚礼待遇通通比照正妻办理。”苏永说。 “老爷,你这样做,不是让那个死丫头气焰更加嚣张?”玉姨娘忙道。 这一来,她更有理由踩到自己头上了。 “我就是喜欢那个丫头的气焰。”说着,他捻起胡须带笑离开。 玉娘忙跟着追过去。 “或浅,你快去劝劝予蓝吧!我清楚你爹的个性,他摆明了喜欢予蓝,只是嘴巴硬、不肯让步。你先娶她入门为小,只要你坚持不娶大房,等孙子生下几个,到时,老爷一定不会计较你将她扶正。” “嗯,宜姨娘,谢谢你支持。” “光有我的支持还不够,你还要去安抚安抚那个自尊心强的丫头。好奇怪,她对每个人都温温润润、和和气气的,怎单对玉姨娘反应那么大?好了,不耽误你,你快追过去吧!” “好,姨娘,我先走了。” 他迈开脚步,一路追往有她的地方。 第五章 自那天之后,予蓝处处回避或浅,她拒绝和他谈任何有关感情的话题。 茅屋开始进行拆建,他们一起迁入湘园,苏永另外加派两个丫头到或浅身边服侍。 另一方面,采欣出阁的日子,也随着匆匆光阴来临。 这天清早,予蓝帮或浅换上衣冠,梳发整容。他坐在椅上,任凭那双忙碌的巧手在他身上摆弄。 这习惯好似跟了他一辈子,再改不过来,他习惯她的小手在他身上碰碰触触,习惯她的体气馨香在他鼻间流窜,他习惯和她这般亲昵熟悉,仿佛从出生那刻开始,就注定了有这样一个女子,理所当然的为他守候、为他细心。 嘴角微微上扬,他在铜镜中看着她的身影,自眼睛能视之后,他再看她不腻,他喜欢她的眉,浓浓墨墨很有个性的两道,说话时,总会不经意挑高;他喜欢她的眼睛,又亮又圆,一流转,眼波净是风情;他喜欢她的唇,小巧丰润,说话时一掀一阖,诱惑着他去浅尝。 他喜欢看她,百看不厌。 “早点回来,夏婆婆今天要请你看病。”下意识里,她仍希望他和“前头”保持距离,虽然她对苏永和宜夫人感觉不坏。 “你真不陪我去?”他给她添了新衫,却从没见她穿过,她身上是一径的蓝色简装,很朴素的丫头打扮。 拉住她,不让她如愿从他面前走开,这些日子,她避他,避得够了。 “你是个大男人,走到哪边还让丫头跟着,太不像样,别人会怎么说?” “我不理会别人怎么说,我想你时时刻刻待在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要不要我买条绳子送你,好把我时时拴在裤腰头?” “你不反对的话,我很乐意。” 拉住她的手,像往常一样,他让她坐在自己的膝间,环住她的腰,他贪心地汲取她的柔软香甜。 “听说,玉姨娘怀孕了。”这些话,她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出口。 “嗯,前几天我听宜姨娘说过。” “恭喜呵!你们苏家有后了。”真该恭喜,女儿出嫁、娘怀喜,谁说恶人定有恶报? “我不是苏家的后?”他笑着捧住她的脸。“不要为了跟玉姨娘斗气,连苏家一起恨上,不要忘记我也是苏家人,将来你也要入门成为苏家人。”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我的幸福不在苏家。”她执拗。 “你的幸福不在我身上,在哪个男人身上?千万别跟我说你跟哪个男人有私情,害我提刀去找人家理论。” “你会为了我提刀去找人对决吗?” “你一问,我倒想起,从小到大,我没有和人争执抢夺的经验,要是真拿刀去找人对决,说不定被揍了一脸青紫回来,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他当她在说笑,也跟她说起玩笑话来。 “我的意思是,为了我,你会去和别人对决吗?”她态度郑重,他也收拾起玩心。 “不会,我会带着满心诚恳上门,试图劝醒他,施比受有福,告诉他,予蓝是我的人,一生一世都是我的人,勉强跟了你,她会不快乐,连带你也会不快乐,把一辈子放在一个不快乐的婚姻里,是件愚蠢的事,不如,你放手,我接心,我们各自创造美满未来。” “原来,我并不值得你为我争取。” “争取有很多种,不见得要用最血腥暴力的那种。” “算了,不谈这个,反正我们又不会一生一世。”摇摇头,她又把自己摇进现实里,她和他——这辈子不可能。 就算玉姨娘恶形昭彰,可他当她是亲人啊!他是个重道德、守礼义之人,要他违心、要他待人不仁,他根本做不到。 就算他勉强为她做了,恐怕他一生心里都会有疙瘩,再也不会舒坦。他有些冬烘、有些迂腐,但……她就是爱他,怎么办?说不要爱了,太困难,但为了爹娘,她怎敢对他说爱? “予蓝,你刚刚说……我们不会一生一世?你那天对爹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不是赌气?”他紧张了,扳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的眼神转移。 “时辰快到了,你该到前头去。”她转移话题。 “你说清楚,你真的约满就要离开?” 不然呢?” “你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们成亲、我们……我们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再不,我们也曾计划,要买一栋房子,把青儿她们全接回家来,一起过着幸福日子。” “那不过是儿时戏言,更何况,当时,你和你爹并无情分,你眼睛看不见,留在苏家,对苏家并无助益。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首先,你爹待你好,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在尽心弥补,你们的父子之情即使经隔多年,仍然接续上来,要你离开他,你会为自己的不孝,痛恨自己一生。再则,你眼睛看得见,早晚要接手你父亲的事业,你舍得自己离去,让他老人家独自辛勤?” “你是不能接受嫁给我为妾,还是不能接受自己成为苏家人?” “都是,我既不为妾,也不当苏家人。” “不愿当苏家人,就为和玉姨娘的心结?予蓝,你真是太偏激。” *** 予蓝不想解释,就当她偏激吧!总有一天,他会清楚。 “一定要我把她赶出苏家?”他轻喟。 只怕她要做的会更多,比方让坏人认罪,比方让苏家名誉蒙尘。她别过头,不想回、不想应。 “予蓝……” 他自身后抱住她。“你要我怎么办?” “快去吧!你快赶不及婚礼。”想扯开他的手,但他就是不放。 “我爱你啊……” 他的爱让她好罪恶,今天的场面全是她一手创造出来的。 她何尝不爱他,但不能爱、不能爱啊……他有他的道德,她有她的家仇,这时候,他们的爱就成了沉痛、成了负担…… 唇一咬,她反身扑向他怀中。她好后悔,为什么当年她要选择进入苏家?为什么要爱上这个伟岸男子?为什么她不能再冷酷一些,把他推得远远? 抱住他,狠狠抱住,不想放手啊…… “予蓝,予蓝……我该拿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泪侵上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情爱。“你可不可以不要爱我,让我不要有罪恶感?” “为什么我的爱会让你有罪恶感?”他捧住她的脸问。 “不要问我,请你不要问。”倏地,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四片湿润的嘴唇贴合,勾引出一阵醉人心悸……心在沉沦,情在飞腾…… 这样的男子,她怎能不爱、怎能不爱啊! *** 婚礼结束,日子平平顺顺过上一段。 就如予蓝预测,或浅果真敌不过父亲要求,到仁济药铺帮忙。他的处事风格,让扬州城百姓对仁济有了新评价。 苏老爷在婚礼之后又离开家里,走一趟北京,听说新的药铺即将成立。 新屋在许多工人日以继夜的努力下,已经可以看见新楼阁的雏型,听说再过几个月就能迁入。 双手整理着或浅的衣裳,予蓝忍不住心酸。 那年,他们戏言当亲人,他们订下计划,要买新房子、要开家新药铺、要医治好他的眼睛、要接回妹妹们,从此快乐生活。 哪里知道,年龄越长,现实认得越清,才发现,想当亲人也要有条件;哪里知道他要有新房子、要当药铺老板,只要苏老爷一声令下,就轻而易举,只不过……这些计划不是他们一起订下。 真心问一句,她希望自己在他的计划中吗? 是的,她希望。 只不过,她是盂家女儿,她的母亲因一两银子被苏家拒绝医治,继而病逝;她的父亲因专心教导苏家少爷、小姐,被诬控窃盗死在牢中;她的妹妹因失依失怙流离失所……要她不把帐算到苏家头上,办不到! 再问一声,她能在他的计划中吗? 她但愿自己开口说声“能”,但她二十岁了,她不容许自己再天真。 爱他吗? 说不爱,她骗自己骗得太欺心,九年多的情义恩爱,怎能全数抹煞!? 她爱他,爱极、爱极,只是不能招、不能认,就怕一认,她妥协他,妥协他的宽厚,她再不是个孝顺的孟予蓝。 算了,不想,想得多只是徒惹头痛。 三个月后,离开苏家,接回妹妹,她们还有好多好多工作要忙,她的心再不容许其他感情牵绊。 “予蓝姐姐,你看,我这鞋面绣得怎样,你喜欢不喜欢?”珍珠拿起一双鞋面递到她面前,翠玉也随着她后头走进来。 “很漂亮,你要送人的?”把衣裳送进衣柜中,她拉起两人一起坐下。 “对!我要送给予蓝姐姐,再三个月你就要回老家去,往后再看不见我们,穿着我做的鞋子,就会想起我。”珍珠娇憨的说。 珍珠是她早就相熟的,在还不识得她时,予蓝和或浅已经开始为她的爹爹治病。珍珠和翠玉被分到这房里不到一个月,三个人便建立不错的关系,为了让她们顺利接手自己的工作,予蓝尽全心教导,不藏半分私心。 “予蓝姐姐,你真要离开?依我看,大少爷不会希望你走。”翠玉说。 “哪有主子可以留住下人一辈子,天下无不散宴席,将来你们契约期满,要嫁人了,大少爷再不舍,也要放你们出去。” “宜夫人说大少爷愿意娶你为妾,你为什么不要呢?”珍珠不懂,大少爷又温柔又可亲,留在他身边,不像伺候玉夫人那样,成天提心吊胆。 “谁说丫头就只有当妾的命,我就偏要人家明媒正娶,坐着大红花轿,让人给迎进门。” “可是大少爷是富贵人家出身,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何况,你看玉夫人,她也是个妾,进了苏家门,熬过几个年头,不也大大方方掌理起家门,谁敢多说一句话。”作妾……翠玉不觉哪里不对。 “你的想法不对,人都有权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恋,没道理必须和人分享,不管是男人女人、穷人富人都一样,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条平等生命,不会因为外在条件的差异,而有卑贱尊贵之分。”予蓝从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卑。 “所以,人只有好人坏人,没有尊贵卑微的分别?”翠玉问。 “我也懂了,予蓝姐姐是好人、大少爷是好人、翠玉姐姐是好人,珍珠也是好人,只有……只有张总管是坏人、玉夫人是坏人、大小姐是坏人……”珍珠说。 “别说、别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心被扒掉一层皮。”翠玉忙捂住她的嘴。 “翠玉,别责怪珍珠,一个人做坏事,你不说、他也会说,他不说、官府会办,再不然,刑部、督察府、天子……大官多的是,就算人间治不了她的罪,还有天呢!” “可是,予蓝姐姐,人在屋檐下,你怎能不低头?何况这家还是玉夫人掌管呢!” “翠玉姐姐说得有理,而且听说玉夫人最近小产,脾气大的不得了,四处找人麻烦。”珍珠说着她从前头听产的小道消息。 她小产了?这会儿她没了孩子替她争家产,难怪要气得跳脚。予蓝恶毒笑开。 “不管怎样,咱们当丫头的还是多做事,少说话,安分些……” 翠玉的声音还没停下,门外一阵杂杳声传入,玉姨娘、贴身丫头、张总管、一个打扮妖娆女人,和两个没见过面的粗鲁大汉,相继入门。 “总算一屋子里有个头脑还算清楚的丫头,你叫翠玉是吧!”玉姨娘尖着嗓门说。 “玉夫人好。”翠玉、珍珠忙向前请安。 “里面那位姑娘好像不认识我?”扬起声,她得意地走向予蓝面前。 “对不起,我是大少爷身边的人,跟‘前头’苏府不熟。”她不怕她。 “说得好,不过我手中还捏有你三个月契约呢!你跟我不熟,这往下的事儿要怎么谈下去才好?”她装模作样的往木椅上一坐。 “你有话请直说,我很忙,没有时间招待闲杂人等。”予蓝也往椅子上坐下,她不愿在玉姨娘面前显出势弱。 “王嬷嬷,这可是你看见的,要不是这丫头脾气太倔,个性太坏,否则那么一个水葱儿似的丫头,我怎么舍得往你们那里送,可不是白白便宜了迎春阁?” “当然当然,苏家何等风光,何必要卖一个小小丫头!玉姨娘,您放心,这教丫头可是我的老本行,哪个要死要活的丫头,在我手中还不是教得服服贴贴,个个都成了绕指柔!”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中年妇子,走上前来,眼光尽在予蓝身上绕,满意的直点头。 予蓝听出端倪,往桌上一拍。“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把我送进迎春阁,和你操起同一行?别开玩笑了,你凭什么?” “啧啧啧,王嬷嬷,你瞧这丫头脾气多硬?往后可得麻烦你们多操心。予蓝丫头,要是你懂得把握赚钱机会,我保证三个月以后,你就能提着大把银子,光荣返乡了。”玉姨娘看都不看予蓝一眼。 “行,这丫头模样不错,年纪又轻,一个晚上要找三、四个金主,绝对没问题。” “你敢!或浅回来不会轻饶你。”予蓝数着眼前的七、八个人,猜想着从这里月兑困,机率大不大。 “唉……张总管,咱们家的家教真差到这等地步吗?下人都能直呼起主子名讳,难怪他们敢在我们主子背后嚼舌根。”玉姨娘拢拢发际,状似悠闲,但脸色已难看至极。 “是,奴才知道,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张总管小跑步到她面前认错。 “王嬷嬷,你把人带走吧,看到这个野丫头,我头痛得很。”玉姨娘说。 看着欺身而来的两个彪形大汉,予蓝连连退身,从珍珠的针莆篮中抓起一柄剪刀对着他们。 “你们敢走过来,我就让你们血溅五步!” “又来了,我就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能唬得了谁,进我迎春阁的女人,十个有八个要把这些恶话讲上几回,结果呢?到最后还不是乖乖帮我躺上床赚银子去。我听烦了,还不给我动手!” 王嬷嬷一声令下,两个学过擒拿功夫的男子,一举夺下她手中剪子,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走。 张总管在王嬷嬷耳边叮了一句——从后门离开,她就带着人往后头走,留下玉姨娘和一干家仆。 她瞪着珍珠和翠玉,口气阴森地说:“你们两个想不想和孟予蓝落个同样下场?” “玉夫人,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翠玉拉着珍珠就地跪下。 “很好,识时务的人才不会下场悲惨。好啦!你们要是懂得乖乖听我的话,我不会亏待你们,看你们两个模样儿挺伶俐的,也许我会说动老爷,把你们许给大少爷当个小妾。”恐吓过后,她松了口气诱哄两人。 “多谢夫人恩典。”翠玉硬拉了下不肯低头的珍珠,叩谢夫人。 “不用谢我,眼前我还有事要你们两个做。第一,把予蓝的衣物全给收拾妥当,交给张总管;第二,等大少爷回来,就说那个死丫头契约到期,拎着包袱回家乡去了。” “是,我们一定会照夫人的吩咐去做。”翠玉应声。 “很好,你这丫头,我越瞧越喜欢,你可要好好做。” “谢谢夫人,翠玉记牢了,一定会把事情办得让您满意。”翠玉逢迎。 “张总管,你留着,等衣服整好,全给我拿去烧掉。”玉姨娘说。 “是。” “彩儿,我们回去。”说着,她领着贴身丫头,离开湘园。 *** 倒杯茶,翠玉盈盈笑说:“总管大人,我和珍珠去整理予蓝的衣服,您稍坐。” “翠玉,往后你真成了姨娘,可别忘记我。”八面玲珑的张总管说。 “您见笑了,要真有那一天,还不全靠总管大人提拔,翠玉不是忘恩之人。” “说得好,说得好,你快进去弄吧!我还有差事等着做呢!” 她强带起珍珠到后室,气鼓鼓的珍珠一进门就甩开翠玉的手。 “亏予蓝姐姐对我们这样好,你居然这样回报她!不管,我一定要去通知大少爷救予蓝姐姐。” “嘘……”她捂住珍珠的嘴。“小声些,你当真要救予蓝姐姐?” “当然,她可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珍珠义愤填膺。 “你不怕事后,玉姨娘会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我们?” “怕是怕,可是眼前予蓝姐姐有生命危险啊!你能见死不救?” “我没要见死不救,只不过总要张总管信了咱们,咱们才有机会溜出府,通知大少爷。” “原来你……对不起,翠玉姐姐,是我太莽撞。”珍珠满眼愧疚。 “这会儿别说这些。现在仔细听我的话,不要插嘴;等会儿我把衣服送出去,我会央求总管把予蓝姐姐的衣服赏给我家,然后借口送衣服回家,一路跑到药铺找大少爷;你呢,趁我和张总管一道往前院走时,就从后门溜出去,直往药铺。万一,门口有人守着、跟着,你就不动声色,随意买个东西走回来,千万别打草惊蛇,知不知道?” “如果,总管不让你出门呢?” “我想应该不至于,你没见他正巴结着我呢!更何况,我猜测玉夫人不敢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毕竟大少爷对予蓝姐姐的事,苏府上上下下谁不晓得。我只担心玉夫人防着我们,不让我们出门通风报讯,时间拖得越久,予蓝姐姐就越危险。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有一个人找到大少爷才行。”翠玉定了决心。 “知道了,我们分头进行,千万要小心。”点头,两人快手快脚整起衣物。 珍珠果然在后门被堵住。幸好,翠玉很顺利地带着衣服走上大街,几个绕转,确定没人跟在身后,她提起脚步往药铺方向跑。 她一冲进药铺,抓住或浅的手猛喘气。 “大……少爷……救予蓝……姐姐……” “你在说什么,予蓝怎么了?早上出门,我看她还好好的。”或浅心惊,不安念头在心中扩散延烧。“她病了?摔了?发生意外了?” 吞下口水,她急说:“予蓝姐姐……被迎春阁的人……带走……” “迎春阁?他们怎么能上苏家带人?”他反口问。 “是玉夫人……我们先去救人吧!”翠玉满心焦躁。 是玉姨娘?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予蓝的出言顶撞,就要毁去她的一生清白?或者是,他接手父亲的事业危及到玉姨娘地位,对付予蓝只是给他的下马威? 她为什么要处处提防自己?她在害怕他为母亲出头,影响她的安逸日子? 他从未想过要去对付她啊!对她,就算再不喜欢,他都努力拿她当亲人看待。 难道说,他真做错?就如予蓝所说,他自以为是的仁慈宽厚,不过是懦弱无能,到最后,他会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不住? 他不是个野心大的男人,从没想过要和谁争家产、斗权力,他只想平平淡淡守着予蓝,过他平凡而幸福的一生。他的愿望是违了谁的意思,挡了谁的利益,为什么要处处和他作对? 宽容是错?仁慈不记恨是错?不忮不求统统是错?他头痛! 他的道德、价值观受到强烈的打击,心在狂烈鼓动,是他的性格造就了她的不幸?予蓝,她因他而受苦啊! “少爷,我们要快一点,万一……”她说不下去,哽咽在喉间。 是啊!他怎么还在这里怔忡,予蓝的命掐在他手中啊! 转身,他面对满屋子伙计。“谁知道迎春阁在什么地方?” “大少爷,我知道。”管药库的小陈说。“可是,去那里要有好多银子,才进得了门。” “林管事,给我几张千两银票,小陈你领我去迎春阁。”仓促作下决定,三步并两步,一行人,神色匆匆。 但愿还来得及……娘,您天上有知,请为我庇佑予蓝……她是我心爱的女子啊! 第六章 予蓝被带入迎春阁后,就给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她拍门击壁,想尽办法却都无法将自己救出去。 揉揉发红的双拳,她欲哭无泪,怎么办?就这样了吗?她的一生将要葬送在这个销金窟? 不要、不要……她还要回石头村、她还要告官,还给爹爹一个清白名声,她还想……想企盼出一个奇迹,和心爱男子相守啊 他知不知道她被带走?他会不会来救她? 不……会吧!他不是个会向命运争取的男人,他只会妥协、只会慢慢沉淀自己的委屈,他从不懂向人抗争。 当年,他最敬重、最亲爱的娘去世,他不也默默承受,没将罪指向任何人,甚至于,还中肯地将一切归诸命运。 这回……他……他也会慢慢沉淀自己的心情,把这段情爱深锁吧…… 也许他会为她的际遇黯然神伤,也许他会为她掬起同情沮……也许时日一久,另一个爱他的孟予蓝出现,再深再浓的情爱都将随风而逝。 可是,不甘心啊!凭什么玉姨娘有权去主宰别人的命运,就因为她有权有势吗?十年前一个孟秀才、十年后一个孟予蓝,全是他们孟家人欠下她……不公平!如果苍天真有眼,这种命运安排不近情理。 咬住唇,不、她不向命运妥协,再度跳起身,她抓起椅子往门掼去,木椅落在地上,门仍.文风不动。 “放我出去,你们没权利逼良为娼,人在做,天在看,早晚你们会统统遭报应的!”她拍打着大门,扯起嗓门嘶吼。“放我出去,不然我要把迎春阁夷成平地!” 她不断吼叫、不断嘶喊,手忘记疼痛,泪水流干,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命争取,直到她喘息不过,颓然地靠墙滑下。 或浅……请你来救我……不要再妥协,不要再宽容……她呜咽不成声…… *** 门外一声卡嚓,她抬起朦胧泪眼,对上王嬷嬷的笑颜。 “这么大声叫,是想拆掉我的迎春阁吗?我劝你别白费力气,进了我的门,可没有姑娘能清清白白走出门去,你啊!快快把你的姨娘梦给打消,经我的手,好生教,保证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我们这里的红牌姑娘。” “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摆。” “唉呦,这话说得可严重了,你别老是生不生、死不死,放狠话吓人,我可不是让人给吓大的。” “大清没有国法吗?可这么任由你们逼良为娼!?”予蓝说得字字咬牙。 “有,大清国的国法全捏在那些官老爷手中,等你成了红牌,有机会捞几个官大爷恩客,到时,你再到他们的面前诉苦去。” “人间没有律法,我找阎王告去,我要告得你下十八层地狱,告得你永世不能翻身。” “你这么伶牙俐齿的,难怪玉夫人受不了你。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和阎王交情好得很,不信你去问问,我每个月初一、十五,纸钱堆得像山,一把火烧起,阎王乐得合不拢嘴呐。”红丝巾掩住嘴,掩不住她的满脸得意。 “我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人是没有,不过我倒是让银子给治得死死的。” “你要多少钱,才肯放我走?” “我给了玉姨娘一百两,这一来一往,要没个千两银子,我是不会放人的。” “好,你放我走,我给你一千两。” “好大的口气,你当我是笨蛋,你要是有上千两银子,还用做人家的丫头?杀了我都不信。” “信不信你都要放了我,才能拿到钱。”她挺身,走到她面前。 “别兜圈子啦!跟你斗半天嘴,口渴得紧,金嫂、周嫂、小璧儿,快把药喂喂,庄公子人也快到了,别让人家久等。” 两个肥壮的中年妇人越过王嬷嬷,走到予蓝身边,她们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什么药、什么庄公子,你们要对我做什么?”见这情势,予蓝惊恐地频频摇头。 “药呢是药,是让你吃了就懂得思春的药;庄公子是待会儿要来帮你开苞的郎君,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好生伺候,说不定庄公子心情一乐,明儿个就捧上大把银子赎你回家。” “你要的不过是银子,要钱我给你,何必欺凌人!?” “当然啦,银子我是要的,不过这恩情我也不能欠着,我欠你们家玉夫人一个流水情,不大不小,她要你当不成苏夫人,我只好帮着办点儿。一切啊!全怪你锋芒太露,谁不好得罪,却偏偏得罪当家主母。想恨、想怨,就去找你家夫人,别往我身上赖。” “我可以给你更多银子……” “哕嗦,快动手。” 王嬷嬷话下,三个女人紧压住予蓝,要撬开她的嘴巴喂药。 予蓝抵死不从,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让半滴药汁流进嘴里。 年纪较轻的丫头没办法,只好捏住她的鼻子,让她不能呼吸,直到她受不住张嘴呼吸时,一骨碌地,把药全倒进她肚里。 “好啦、好啦,弄好就走人吧!”王嬷嬷起身,不耐烦地领先往门外走。 没多久,屋子里又剩下予蓝一人,她不甘心地追向前,但门却早在早一刻时锁上。 “我绝不让你们如愿。”她伸出食指在喉咙狠刮一阵,刮出阵阵恶心,深褐色的药汁在她的催吐下,连着食物呕出大半。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半点东西,她扶起桌椅,想站直,却发觉自己有了晕眩感。不行,她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晕、不能任人摆布。 她颤巍巍地为自己盛来开水,手很不稳,杯子还没到嘴边,水已经洒落大半。 予蓝不怕,再试再试,你绝不能放弃啊! 提起茶壶,她努力把水灌入嘴巴里,水带给她暂时清醒,她大力喘气,不准自己意识模糊。 水喝完了,手一掼,瓷壶落地,摔出一地大小瓷片。 予蓝拔下发间簪子,当意识涣散时,往腿上用力扎下,以换取短暂清醒。 憋住气,咬住唇,她很用力,咬破了唇,咸咸的血液在齿间扩散。她不会妥协的,她誓死都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 锁重新被打开。 予蓝一听到门外动静,忙用簪子在腿间狠狠戳刺。 “我的小美人,本少爷来了。”门还没全开,一个臃肿的身体挤进来,邪婬的眼光在予蓝身上搜寻。“果然是上等好货,王嬷嬷没骗我,这五百两花得真值得。”他肥胖的手指在予蓝下巴横过,扫出她一身疙瘩。 “不要……碰我……”她说得虚弱。 “不碰你,我怎么教你做那种人生极乐事?”他说着,凑近她,大大的一声,他在她脸上落吻。“香啊……我就是喜欢处子的味道。” “走……开……”她拿起簪子往他身上划去,可惜力道太弱,不痛不痒的一划,只划得他满脸婬笑。 “好好好,都听你,我们不要在这里办事,咱们上床去。”说着他抢下予蓝手中簪子,又在她皙白的脸上连连吻了好多次。 她想伸手擦去脸上湿黏的口水,但力不从心。 “放开……” “好,我放……”他将予蓝放在床上,涎着一张脸,快手快脚除去自己身上所有衣物。“小美人儿,换我来服侍你了。” 啪地,他用力撕去她半幅衣襟。“哇……真美……我爱死你了,小美人儿。” 果程的身体接触到冰凉的空气,她出现短暂清醒,予蓝看见自己、也看清了眼前的污秽男人。 他再度接近予蓝,手一伸,在他几乎碰到她的身体同时,予蓝反射地脚一踢,踢中他的要害,他缩起身子,哀嚎一声,滚往床边。 予蓝翻到床下,她拼命把自己缩进椅子下方,几个缩身,一阵刺痛从她掌心传来,低头看过,她的手压在碎瓷片上,淋漓鲜血提振了她的精神,抓起瓷片,她抵住自己的脸颊。 “你……不要……过来。”她的眼神是认真专注的。 “你这个泼妇,居然敢踢我,我不狠狠修理你才有鬼!” 他一靠近,她立即把锐利瓷片按进脸庞,血迅速从她的脸上滑下。 “你、你……你在做什么?”庄公子被予蓝的举动吓傻,他指着她连连后退。 他眼中的惊恐满足了予蓝,她赢了!原来,只要不怕死,角色就会对换,现在,轮到他怕她了。 轻轻一笑,她缓缓把瓷片拔开,高高地举在半空中,伸出另一只手,服看着瓷片又要落在腕间。 “你……你不要这么做。”他眼中布满惊恐,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真倒霉,好好的寻场乐子,怎么会碰上个女罗刹!” “来啊……”她又笑开,她是对的!碰上坏人只能比他更坏、更恶,才能确保住自己。 “还来,你看你自己变成什么丑样子,别说花银子,就是要免费奉送,也没有男人会多看你一眼。”他用愤怒代替了恐惧,话完,他连滚带爬离开小房间。 她又笑了,把身子缩回墙角,用双臂环住自己,她很冷,但是她知道,她终于安全…… *** 或浅和王嬷嬷冲入房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浑身是血的予蓝,她坐在角落,贴在墙边,一堵能护着她的墙壁,带给她很多安全感。 天!他来迟了吗?冲到她身边,心在淌血。 “予蓝,我来救你了。”或浅捧住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伤痕,眼中净是心疼与爱怜。 她痴痴傻傻笑着,对着他,她仔细分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或浅……他来救她了耶,他没有假装不知道她被绑走,他没有说一声命运使然,便继续过他的生活,让光阴模糊他的记忆,这回他没有安于天命,他走到她面前来相救……她又笑了,是痴呆昏傻的笑容。 “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这样看我?他们伤了你吗?伤在哪里,告诉我,我来帮你医。”他急迫问出一大串,他的心纠葛难清。 她抬起手,把掌心递到他面前,打开,满是血腥的掌中握着一片锐利碎瓷。“他们伤不了我,我先伤自己。” “你为什么要伤自己?痛不痛?”移开瓷片,湿气染眶。 “不痛,我赢了,那只肥猪不敢碰我。”她不害怕鲜血,是满地的血红维护了她的骄傲,看着捧满鲜红的两手,她好快乐。 “该死的丫头,你对庄公子做了什么?”王嬷嬷肥胖的腿一跺,忙离开房间,准备去善后,庄公子可是他们迎春阁的大客人啊! “告诉你,你不可以对每个人仁慈,碰到坏人,你要比他更坏更坏,他才会怕你。”予蓝攀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悄言说话。 她的神智仍然不清楚,她一直在笑、一直笑,笑得他心碎魂裂。 “是我太懦弱,对不起,我护不了你,害你受这么多委屈。” 他错了,错得厉害,人无伤虎意,虎有噬人心啊!要不是他的漫不经心,予蓝何必多受这遭苦难。 紧抱住她,他要她在自己怀中回复,他要那个好争好辩的予蓝再回来。 靠在他怀中,他的体温一寸寸染上她的心,他稳定的心跳牵引了她迷路的灵魂,手环着他宽阔的腰,意识逐地回复。 半刻,她幽幽叹息。“我一直在等你,以为你不会来。” 她不信任他?不相信他会将她救回去,不相信他有能力保住心爱女子?或浅苦笑,看来,他要定心检讨的事情太多。 “傻气,我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他一面用被子裹住她,一面转头要小陈上街雇车。 “我怕……你不要我……” “我要你,永远都要你,忘记了吗?我们早就说好,要当一生一世的亲人,过去,你扶持我走过无数年头,往后,我也要扶持你走完未来。” “扶持……”她喜欢这个字眼,在漫漫人生,她有他可依、可靠……好美丽的“未来”,好美丽的梦…… “是的,就是扶持!记不说得我们初识的午后?那时所有人都遗弃我,只有你不。你走到我的面前,靠着我的胸前哭泣,我知道自己又被人需要了,即使我只是个无用的瞎子,但是,我能当你的支柱,能为你抢下一片生存天空。” “你说,我可以在你面前当个任性孩子……你说爱我一辈子……”遥远的记忆纷纷回笼,她又笑了,那个午后回到眼前,复仇、愤懑离她好远。 “对,那时,你要我说话算话。予蓝,你放心,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承诺,永不变质。”车来了,抱起她,他一步一步走出这个肮脏地。 “永不变质……”她细细在口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永不变质、永不变质……他们的情爱永不变质啊…… 贴在他胸口,头又昏了,她要睡觉,在他怀中她寻到安稳。 *** 喝下苦涩汤汁,解开药余毒。 再清醒,不堪记忆明明白白,她觉得自己全身好脏…… 予蓝在屏风后面,一遍遍用力清洗身上的脏污,不要任何人帮忙,她在池中拼命想去除那个肮脏回忆。 “予蓝,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了。”或浅在门外踱步,每一个来回都是沉重。 “不要!”她在门内大喊,两手不停搓洗身体,洗不掉啊!怎么洗都洗不去肥胖男人的味道。几次想反胃,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包扎好的伤口遇水,又重新落下鲜红,伤口不痛,最痛的是她的心啊!在药性解除,理智重返后,她不再为自己的胜利快乐,不再陶醉多年前的回忆。 她嚎、她哭,却哭不尽伤心泪,更嚎不止满心哀恸,她不要这个样子啊! “翠玉、珍珠,你们进去看看她,把她带出来。”他顾不得她的意愿了,发下命令,他要立刻看见她。 “不要!你们进来,我马上去死!”她尖声吼叫。 “少爷……怎么办,刚刚予蓝姐姐赶我们……” 一咬牙,他再不顾男女之别,冲人屏风后面。 他自水中强拉起她,用巾布将她裹起,带回床上。 “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要洗澡,你有没有听到,我要洗澡!”予蓝连声尖叫,翻身又要下床。 “你洗得够久了。”他强抱住她,将她圈在怀中,不准她动弹。 “可……我还是脏啊……不行、不行……我要洗澡。” “你是干净的,听到了没有,你是干净的,不管发生过任何事情,你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干净的。”他铿锵有力的声音,保证了他的心、她的情。 停下挣扎,她仰起满面泪湿,定定看住他,好久好久…… 她开言轻问:“你还要我吗?” “我要,当然要,我们要厮守一生的,你不能忘记,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么……请你要了我,好吗?”她拉开身上的布巾,袒裎面对他。 “是不是这样才能安慰得了你?”他柔声问。 “是,我要你,再也不要有遗憾。”她坚定,泪凝在腮边,眼底净是恳求。 “好,我要你。”吻落下,他封住她颤抖的嘴唇。 拥住她纤细的双肩,他的轻触抚慰了她的心、她的灵魂……爱他,一世不悔的爱,一生不变的情,她的心因他而活、而跃动。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每个挪动都勾起她的心悸……他的气息喷撒在她的脸上,舒舒暖暖的温热,勾起感动的心。” 沁心的体香,柔软的樱唇,甜蜜的津沫……一再催动他潜伏的欲动,他要她啊!在好久好久以前就想要她。 他加深了吻,舌在她的贝齿间徘徊,濡湿的滋润挑出她狂乱的心跳…… 他温柔的吻像文火,逐地为她的心情加温,爱她、怜她……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使命。 轻轻开启她的菱嘴,他悄悄在她嘴里探索…… 他细细描绘着她的眉形,贪恋着指尖的触感。 “你有一双美丽的眉毛,浓密却柔顺,我爱它……”他的吻跟着他的指月复落下。 “它们因你而柔顺。”泪止下,晶莹含在眼里。 “你有一对清澈干净的眼睛,灵活聪敏、闪闪动人,诱惑着男人心,答应我,别用这种眼神看其他男人。”随着指间,他的吻再度落下。 “它们只为你而清澈、而动人。”她笑开,涡涡儿在颊边跳舞。 “你的鼻子小巧纤敏,你的唇红滟润泽,我可以吻它吗?” “只有你有权吻它。”她应了。 攀上他的颈项,她主动迎向他。 “告诉我,爱我吗?”环住她,他爱听她说那三个字。 “我爱你。”她说得笃定。 “那样很好,我们可以相守一生,再没人可以阻得了我们。”他对她、对上天,也对自己宣誓,他下定决心,这次要为自己的婚姻反抗到底,爹爹答应,他要娶予蓝;爹爹不答应,他也要娶予蓝! 相守一生?她没了把握,如果,他知道她将要做的事之后,还愿和她相守一生吗? 不想,她一点都不要想,她只要看眼前、守眼前。 “吻我好吗?”她说。 “遵命。”他轻轻耍弄着她雪白晶莹的耳垂,贪恋着她芬芳的唇瓣,对她;他愿温柔相待。 第七章 枕着他的手,她在他怀中睡得不甚安稳,几次申吟、几番辗转,梦中,她仍身处危险。 “不要!”在一声尖叫后,她坐起身,急喘,心兀自在胸腔内狂奔。 “予蓝别怕,我在这里。”环住她,他将她整个人收纳怀中。 “不怕……不怕……我赢了,他们不敢对我怎样……我不怕……”她喃喃自语,企图说服心中恐惧。 “对不起,都是我去得太晚,你一定吓坏了。”抚着她的头发,他有愧疚。 她不语,滚落的珠泪染上他的胸前,她有太多的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有太多的伤心想控诉,却说不出口,这些委屈、伤心,默默地拉长了他们两人间的距离。 突地一阵喧扰,玉姨娘带着一群家仆上门,几个撞击,门被撞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他们床边,瞠目结舌看着大少爷和他怀里的予蓝。 “你们看看,我们家什么时候,也成了专收容妓女的妓女户。” 玉姨娘的话扯动了予蓝心中的痛,她缩在他怀中颤栗。 “我说或浅啊!这好人家的女子满街跑,怎么你偏偏要喜欢上这个低三下四的贱女人?你这会儿年轻,还不懂事,玉姨娘全是为你好,娶妻娶德,娶进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会遗憾一世的。” 予蓝抬起眼,眼里满是怨怼愤懑,挺直背,藏起紧张颤抖,她清脆的声音响起,让在场的人全倒抽一口气。 “第一个走进苏家的妓女不是我,是玉夫人你,贫穷并不下贱,下贱的是——只会用龌龊手段欺凌弱者的人,哪一天你也变成弱势族群,到时你会怎样?我期待!” “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用担心。”他低头柔声安抚她,没有指责。 或浅对她的宠爱、疼惜,全落入众人的眼中,这将是两个女人的战争。 “请你们离开我的房间。”他寒着一张脸说话。 他向来都是和和善善、不与人计较的,更何况是与人正面交锋。 大概就是自己这种性子,才会让玉姨娘认定自己可欺,若是欺到他头上也罢,可是这回她居然把予蓝送进迎春阁,随随便便断送一个女子的清誉! “或浅啊!姨娘是为你好,何况她早是迎春阁的人,你这样莽莽撞撞上那里把人给绑回来,这传出去,苏家的面子要往哪里摆?” 玉姨娘才没把或浅放在眼里,这些日子,她早就模透了他那副温驯性子,和他娘那种软弱性情一个模样。 “我在说话,你们连一个都听不懂吗?”他的眼光扫向她身后一群婢仆。 张总管看看大少爷和玉夫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不过拿起大少爷的不计较和玉夫人的严厉苛刻相比,再加上老爷早摆明态度,不会让予蓝成为苏家正室。他吞吞口水,站到大少爷面前说话。 “大少爷,您要体恤玉夫人的一片心意啊!老爷不在,这个家多亏她张罗着,要是下人们都像予蓝姑娘这样乱了规矩,这个家也忒难管理,您就让小的把予蓝姑娘带出去。” “张罗一个家是太辛苦,玉姨娘你掌了十几年,劳苦功高,我想应该换换手,让你休息休息,请把印章交出来,从今天起,由宜夫人掌家。珍珠,你去告诉宜夫人我的决定。” “或浅,你在说什么?”她一惊,冲到床边问。这温吞男人居然转了性! “不够清楚?我再说一遍,把印章交出来,这个家由宜夫人管理。” “你不能这样做,我掌家是老爷交代的,不是一个随便外人说撤就可以撤。” “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随便外人’?”他笑了,原来她将他当成入侵分子,才会时时刻刻提防自己。 “我、我……”一时失言让她走不下台阶。 “够了,这些年你讲得太多,现在轮我讲话。由宜夫人掌家的事,我会修书给爹,也会负起全部责任,现在,张总管,你去调查,谁不愿意服从宜夫人指示,给他们三个月薪俸,终止契约,请他们离开苏府。” “是,大少爷。”或浅恶话一出,谁敢再拿他当软脚。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交出印章,绝对不!你这个死女人,给我起来,不要窝在男人怀里摆弄男人。”说着,她伸手要把予蓝拽下床。 或浅伸手,将她的魔爪给阻挡下来。 “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几时起我会怕你对我不客气,我摆明告诉你,这个苏府永远都是我当家!张总管,你给我过来,马上派人到北京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我在家里被人欺负得待不下去了。” 她大喊,但张总管碍于大少爷的眼神,不敢往前应声。 她回身,看见躲在门边的张总管,气得冲上前,又踢又打破口大骂:“死奴才,一见我不得势了,就躲我躲得跟鬼似?” “玉夫人,我只是个下人,您别为难我啊!” “我就是要为难你,谁敢遵照宜娘的命令办事的,我一个个都要为难,听见了没!?”她怒气冲冲恐吓众人,但这不但没把仆人拉回她身边,反而让他们一个个躲得老远。 “玉姨娘,如果你不肯交出印章也无所谓,我会命人重新刻一个新印章;如果你在这个家住不下去也无妨,我会另外在外面帮你找一处新居。”他淡然说。 “你别以为我和你那个没用的亲娘一样,让人说赶就赶,我就要住在这里,看谁敢动我一分一毫,再怎么说我都是采欣她娘,死去的或桦还在天上看着呢!我就不信你们敢拿我怎样。”她一路大吼,踩着大步循原路走回。 “张总管,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或浅问。 “是的,奴才听清楚了。” “那你下去办事吧!”挥挥手,他挥去一屋子人。和人对峙,很累!俯头,他对着胸前人,温柔说话。“予蓝,以后不用害怕,她再也无权力能伤害你。”。 “我要的不仅仅是这样。”她恨她! “告诉我,你想怎样?” “我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要她异地而处,尝尽弱势者的悲哀。” “予蓝,得饶人处且饶人。”轻叹,他们的差异性格在这里发生冲突。 “她饶过我吗?一次口角,她要毁我清白;一次管教,她夺去夫子一条命,她为什么处处不饶人,却又不准别人用相同的方式对她?” “夫子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就跟你娘至死伤心的事一样?只要是过去,就算、就云淡风清?错了!有些事永远都过不去,冤魂难平、情伤难尽!我恨她,我会用一切手段毁了她。” “予蓝,她是一条生命,仁民爱物……” “不要跟我唱高调,是不是非要我死亡,才有权恨她?” “别偏激,你毕竟还好好的。”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她,我毁容,也差一点毁了女子比生命还看重的贞操,你怎么会觉得我还好!?我一点都不好啊!不要跟我谈仁爱宽恕,我不是圣人,假使只有当恶鬼才有权利害人,那么我情愿当厉鬼。”她推开他,不要他的怀抱、不要他的仁慈。 “你不会毁容,我保证一定会治好你,至于你的贞操,它在我手中,我会爱你、会呵护你一辈子。” 他的连声保证,抚不平她的难平心事。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听懂了吗?我不要你的爱,一点都不要!”她拼命捶打他,泪一开闸,再关不住。 “告诉我,你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为你尽力。”他急了,予蓝的疯狂让他心焦。 “我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要好人生、坏人死,我要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要欠人者,把债全给我吐出来!” 予蓝又哭又闹,或浅只能抱紧她,默默相陪,直到她累了、倦了,在他怀中沉沉入睡。 *** 苏家最近连连出事,先是一个丫头被玉姨娘卖进迎春阁的事闹开,苏家苛待下人的传闻又是沸沸扬扬,牙婆们互相耳语,千万别带姑娘进苏家。 幸而,玉夫人让宽厚的神医少爷剥削去了管家权力,改由另一个较温和的宜夫人掌家,这才教人拍手称好。 接着,程家一顶花轿、一纸休书,原封不动的五十几箱妆奁,浩浩荡荡从城外抬进苏家。 两个多月前,坐在马背上迎娶苏家闺女的程家大少,翩翩风采不见了,只余满面怒容。 轿子被扛进苏家大宅,张总管忙上药铺,请回大少爷。 回到苏家,大厅外上百个仆役垂手侍立,大厅内采欣偎在玉夫人怀里哭啜不止,宜夫人婉言相劝程东青,希望事情能有转圜余地。 或浅叹气,提起衣摆走人。“妹婿,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贵事?” “苏兄,东青无能做你的妹婿,今日特地休书一纸,将令妹送回。” “你以为把人玩够了往娘家一送,你就没了责任啦?我们家闺女清清白白的名声,全让你弄脏弄臭了,往后要叫她怎么过日子?”玉姨娘张牙舞爪的冲到他面前,扯着他的手腕不肯放。 “是啊!我做错什么,你凭什么休我?”采欣也跳到他面前叫嚣。 “你做对过什么?妇德、妇言、妇功,你符合哪一项?你不孝顺公婆、你多话、嫉妒,你甚至还……偷窃!”程东青气得一甩袖,背过身去。 “程兄,请先息怒,这件事我不能作主,是否请你在舍下盘桓数日,我让总管到北京请家父回来,到时,对于你们的婚事再议好吗?”或浅心平气和说。 “没什么可议的,我今天来,就是把人安安全全送到你们手中,从此苏家、程家再无瓜葛。”话说完,一声吆喝,他领着百名仆役离开苏宅。 “告诉我,你在程家为什么要犯下七出之罪?”或浅看着采欣,轻问。 “我……我……”她说不出好借口,只能支支吾吾。 “有什么好说的,你没看见那个程东青咄咄逼人,采欣在那个家里一定是受尽委屈,才会乱发脾气。”玉姨娘胳臂尽往里弯。 “娘,他在我之前,已经纳了两名小妾,她们没把我放在眼里,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尊称。听说她们原本是老夫人的贴身丫头,后来才给了东青当妾,老夫人待她们比待我还要好。”她哭得抽抽搭搭。 “我就说,这程家没伦理、没规矩,把个下人捧得比正室还高,也不想想咱们苏家是什么家庭,可由得他们这样子欺侮厂 “玉姐姐,你别再生气,一路跋涉,采欣已经够累了,你让她先回房休息。”宜姨娘走向前,想伸手安慰采欣,却让玉姨娘一把推开。 “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现在你可得意了,当家夫人!你是不是在看笑话呀?我告诉你,就算我女儿被人休了回来,都好过你养个白痴女儿。采欣,走!到娘房里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宅子里,有谁敢欺负你!” “宜姨娘,别介意,玉姨娘是关心则乱。”看她们相继离去的背影,或浅缓言安慰。 “我知道,我哪里会这么小气,听说你药铺子里挺忙的,快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要是家里有什么问题,你先和予蓝商量,这两天,她情绪已经比较缓和。”想起予蓝,他心中有丝丝暖意,早晚他会要求爹爹让他娶她为妻。 “放心,我会常去看她、开导她,这些日子,我看她和采铃感情挺好的。” “采铃是个心思单纯的好女孩,姨娘,你不用太替她操心。” “我知道,白吃了你开的药方,我觉得她晓事许多。” “那就好,真不多说,我走了。”颀长的身子跨出大厅门房,姨夫人欣叹。 “姐姐,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慰了。” *** 夕阳西下,朵朵云彩在天际镶起一片灿烂,屋内,予蓝、翠玉、珍珠围着圆桌做针织,一针针刺绣,刺出绚烂风景。 “予蓝姐姐,什是妇德、妇言啊?”珍珠忽地抬头问。 “怎么突然想问起这种事儿?小珍珠儿长大,想许人家了?”翠玉取笑她。 “才不是呢!上回程家姑爷把大小姐送回来的时候,说她妇德、妇言、妇功没半项符合,还说她不孝顺公婆、嫉妒,后面的话我是听得懂啦,可前面我就不知道了。予蓝姐姐,你告诉我好吗?” “你后面说的那部分叫做七出之罪,包括无后、生重病、、不孝、偷窃、嫉妒和多言,不管犯了哪一样,夫家都能提笔休书,把女子往娘家送。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则是指女子应具备的四种德性,女子要温婉贞德、寡言慎行、容貌姣好、女红线活样样皆备。” “那当女人岂不是太倒霉?长得不够漂亮、爱说话、嫉妒……全成了男人想换老婆的借口,真不公平!”珍珠嘟起嘴不依。 “可不是,女人在这个社会里是没地位的。”翠玉叹口气,心有戚戚焉。 “别悲观,世上还是有许多好男人,只要是心爱的女子,缺点再多,都能全数包容。我来说个有意思的故事给你们听。”予蓝笑说。 “听故事?好哇好哇,予蓝姐姐,你快说。”珍珠连声催促。 “在魏晋南北朝时有个很有名气的家族,姓阮。有一天,阮德如的妹妹出嫁,这个新娘子妇德、妇言、妇功皆备,但是她样貌极丑,丑到新郎不愿意进入新房。” “太可恶了,那要是新郎长得太丑,新娘是不是有权利把新郎踢出新房!?” “珍珠,别生气,听我往下说。有一日桓范来访,他对新郎说:‘阮德如会把最丑的妹妹嫁给你,一定有他的用意,你何不进房去看看?’ 新郎想半天,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于是走人新房中,但当他一眼看到丑陋妻子时,马上又想转身走出房门。 新娘请他留步,他就问新娘:‘女子的四德,你具备了哪些?’新娘回答:‘除了妇容之外,我样样具备,请问相公,君子该具备的一百种德性中,您又具备多少种?’新郎自然回答:‘我统统具备。’ 新娘说:‘百性中以德为首,如今你好德不如,你怎么可以说你统统都具备了呢?’新郎面有惭色,从此夫妻俩相敬如宾。所以,身为女子,我觉得具有智慧才是最重要。” “说得好,我赞成你的意见。”或浅从外面走人,抚掌称赞。 “你回来了。”她起身倒茶水。 “谢谢。予监,我想借重你的智慧帮我问出,为什么采欣会在程家犯下窃盗之罪。”或浅说。 “她的事与我无关。”她冷冷拒绝。 “把她留在苏家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总要弄清楚事情始末,看她是被冤枉还是贪玩,才能上程家解决事情。”或浅耐心解释。 “你不能自己问她吗?,再不,请宜姨娘走一趟。” “我们都试过了,她老是仰着头,不痛不痒的说:‘我是苏家大小姐那,要什么珍贵东西没有,我干嘛去偷。”’ 他学着采欣的口气,逗得三个丫头笑开怀。 “予蓝姊姊,你就帮帮大少爷也帮帮咱们,你都不知道,大小姐自回娘家后,脾气比以前更加恶劣,谁不小心被她碰上,她都要挑剔刻薄一番,不少下人都吃过她的排头。”翠玉加入劝说。 “仗势欺人。”予蓝淡言。 “去啦、去啦!你老叮嘱我们要替主子分忧解劳,连你自己都做不到,以后可管不到我们。”珍珠嘟着嘴巴说。 予蓝看看眼前三人的眼光,无奈一点头,领先往外走。 或浅朝翠玉、珍珠点头,她们的义助,他记在心底。 快步跟上,他自后头握住予蓝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太阳白天际消失踪影,各房纷纷掌起灯火,或浅转头看着身边的人儿,手加重力道,对她,他不愿放手。 “还生我气吗?”他指那天的争执,之后见面他们都避免再提起。 “不生气了,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的性格不同、看法不同、价值观也不同。” 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人,是不能相聚相守的吧!随着契约将结束,予蓝想清楚、想透彻了,很多事……不能勉强。 “我承认,在最危急当时,我的心曾动摇饼,我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你怎么对人,别人不见得会用同样的心思待你,更甚者……恩将仇报……”顿了一下下,他继而摇头。 “别再往下想,宽慈不是你的错。” 是不想了,至多也不过是一个月,一个月后各奔前程,他们将在彼此的生命中消失,这时候再为无谓的事争吵,太笨! “我很抱歉,除了剥夺玉姨娘的权利之外,我无法为你做更多。” “说好不谈。” 两人手牵手,走过小桥越过竹林,转眼就到了玉夫人的楼阁,现在,不当家了,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下人变少,显得有些些冷清。 她的手转为冰冷,或浅感觉到。 “如果你不想面对玉姨娘,我们回去吧!对不起,刚刚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没关系,我并不害怕她,只是……等等,让我做一点准备。”他们在房前停下脚步,交握住手,她垂首整理自己的思维。 突然,房里传出交谈声音,他们下意识侧耳细听。 “我就搞不懂,你要啥有啥,干嘛去偷你婆婆的东西,好端端的犯下七出之罪?等你爹爹回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去!”是玉姨娘的声音。 “那个……偷东西栽赃,还不是你教我的。”采欣吊儿郎当地说。 “你在胡说什么,我几时这样教你,你别乱讲,把问题全推到我身上。” “我没胡说。你忘记了?当年孟夫子害我们被爹爹责罚,你教我们把你的珠宝放进他房里,诬赖他偷东西,抓他送官严办。” “别再说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这丫头说话都不经大脑的呀!孟秀才的魂好不容易才招安,你又胡说八道,不怕又把他引出来?” “依我看呐!他根本就是阴魂不散,想想我们这几年的灾运,先是二哥,那棵树他上上下下爬过几百次,每回不都安安全全,哪次失足?后来算算,那天不是孟秀才的头七吗?再说你,掌家权没啦、人也跟着小产;还有我,什么烂程家啊,谁希罕……” “这……真是孟秀才搞鬼……”玉姨娘喃喃自语。 “对啊!这回我偷婆婆的东西,还不是想栽赃到那两个不要脸的贱妾身上,哪知会人赃俱获,这还不叫倒霉?我看八成是孟秀才鬼魂惹的祸。”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予蓝语不成声,泪大颗小颗落个不停。 爹果然被冤、被欺……予蓝心疼您啊!她在他怀中哭得浑身发颤。 或浅愁眉深锁,这笔帐,苏家人要怎么才还得清……孟家?低头看看身前哭得不能自己的女子,孟夫子、孟予蓝……他们之间有关系? 想出口相询,屋内的玉姨娘和采欣又继续对谈。 “要不要再请个道士来家里看看?”玉姨娘问。 “不用吧!和尚不是说苏或浅的八字重、命贵,把他请回来镇宅就没事。”采欣从不认为或浅是她的大哥。 “可这接二连三的不顺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玉姨娘心烦意乱。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大不了用你的老招,派个人去把那两个贱妾给烧死,我就不信她们有苏或浅的贵命,能逃得过一劫。” 采欣的话一说,予蓝猛地抬头望向或浅,她的意思是……当年那场造成他娘亲死亡、他全盲的火灾,是由玉姨娘主导? 好一个“亲人”呵!多讽刺! “采欣,别胡说,那件事我已经后悔得不得了,现在张总管处处巴结苏或浅那个贱种,我还担心着哪一天他会把我招出来,说是我找人烧了那幢宅子,到时,别说我,连你也吃不完兜着走。” 情势太糟,玉姨娘不免忧心忡忡。 或浅再也听不下去,拉起予蓝大步往住处走,穿杨过柳,脚步快得让她几乎跟不上。 第八章 从大少爷和予蓝姐姐回屋里开始,他们就面对面坐着,没说半句话,面容表情怎么看都是别扭。 他们怎么了?大概又吃了玉夫人的排头吧。早知道就不要劝予蓝姐姐去,大小姐想怎地都随她去。 “少爷……您要不要用晚膳?”珍珠轻轻巧巧走到两人身边; “珍珠,你和翠玉先下去吃饭,不要管我们。”或浅的口气仍然温和,听不出他早怒不可遏。 “哦!那……我帮你们把东西预备着,饿了就喊我们。” “好。”他点点头,站起身把珍珠、翠玉送出门外。 必起门、落了闩,才重新走回予蓝身旁。一声长长的喟叹,她知道他准备好要谈。 “你娘的死因水落石出了,你预备怎么办?”予蓝先声问。 “我会照实禀告父亲,至于要怎么处置,我不是仲裁者,不能告诉你,我要怎么对付玉姨娘。” 他生气、他愤怒,但他不习惯形于色,做法在他心中慢慢成形,但仍需再斟酌。或浅不知道,他平淡的表情惹怒了予蓝,她以为他连母亲的生命,都能拿来妥协,这已经不是懦弱无能可解释。拧起眉,她满心愤恨。 “我是孟秀才的女儿。”多年秘密此时公开,她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猜对了,难怪多年来,一提起玉姨娘,你就恨得牙痒痒。你很早就知道你爹爹被冤枉的真相?”或浅问。 “不知道,但是我敢确定爹爹绝不会去盗人物品,他是个高风亮节的男人,要不是为了我们,不得不向五斗米折腰,他不会愿意进苏府。我确定爹爹被冤,而且和玉姨娘月兑不了关系,但这些纯粹是猜测,没有证据。” “你进苏家是为了寻找证据?”他再问。 “是的,我告诉你,当年玉夫人并没派人送银子到我家,不然我和妹妹们不会流离失所;再告诉你,我爹爹不是上吊自尽,他是被刑求过度,熬不过才去世;你听仔细了,我发过誓,一旦找到真相,我就会告官,把苏家告垮。” 她激昂起来,当年没人敢站出来为爹爹说话,人人掩耳盗铃以求自保,他们的粉饰太平伤害的是一个家、六口人啊! “玉姨娘做错事情,你要整个苏家陪葬?” 他心寒,原来当年她的接近纯为利用! 那么她的献身、她的爱、她的陪伴,背后全是有目的?这样算下来,她和工于心计的玉姨娘又有什么差别? 玉姨娘害人为巩固自己的权益,而她亲近他、善待他,让他误以为她在乎他、爱他,结果……她的目的是真相,不是他…… 胸口被强酸腐蚀……他是个寡淡的男子,从未强烈想要过什么东西,这回他真真正正认定了要她,哪知道……予蓝一直视他为敌。 “不能吗、不行吗、不该吗?仁济药铺为了一两银子,让我们眼睁睁目睹母亲死去;玉姨娘为了儿子的顽劣不仁,竟诬陷夫子于不义、伤他一条生命,你说这些帐,我不能一条条往苏家头上算?”她跳到他面前大吼。 “苏家除了玉姨娘,还有温柔的宜姨娘、单纯无知的采铃、我爹、敬你重你的珍珠、翠玉……你真要毁去一个家,才能消去你满心愤怒?” 这个家中还有爱她近十年的他啊!难道,她的恨让她看不见自己的爱,更或者,她从没爱过他?这念头重重打击了苏或浅! 她没爱过他,那……往昔的相持相依、相知相属,算什么?一个手段?一个复仇意念?一场戏?她怎能把这场戏演得这样淋漓尽致,演得他交付真心,却得不到相同回馈? 她并不想毁去整个苏家,冤有头、债有主啊!但吵架当头。她只能用下意识去作反应。 “是的,毁掉苏家才能消我心头恨,我要那些对我不仁的人,全尝到苦果。”果然,他没猜错,造就他,再毁去他,是成是败都操纵在她手中,摆布他的性命是她计划中的一个环结。“再问你一事,为什么要对我献身?” 他绝望了,不再恋情、眷爱,放手感情,任这段烟消云散。口中含涩,冷淡一哂,他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相信。 “我要你替我除去玉姨娘,可惜,你办不到!你是个懦夫,被家人驱逐,还眼巴巴的拿他们当亲人看待;母亲被害,你却连个仲裁者都不敢当,你眼睛瞎了、被发配边疆,你……”予蓝硬着头皮张扬自己的强势,不让那段柔软感情浮出台面,要她为情爱放下家恨,她做不到啊! “够了,不要再往下说。”他终于被她逼的大吼。 “原来,你也会生气?可是,你弄错对象,对你做那些事的人是玉姨娘,不是我!”她也对他大声叫嚷。 “你和她没什么差别,你们一样虚伪、一样奸诡,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居然拿她和玉姨娘相比?这些年她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寸步不敢离,怕他寒、怕他饥渴;她为他日日夜夜念医书,只盼他治好自己的眼睛,当个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儿;她为他持家,为他喜而喜、悲而悲,为他献上心、献上贞操……他居然说她和害死他娘亲的女人没差别!?是她太笨?还是爱情太欺人?不,她再不准人欺她一分!绝不! 挺起腰,她要站得比谁都直!“你说对了,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只有苏家人和孟家下场一样,个个贫困无依,个个哀恸沉重,我才会心满意足。” 情断义绝,她亲手截断他们的情爱,她看清他脸上的哀戚,也看见自己无助的心情,但时势环境逼她不能退。 “好,既然这是你要的,我就为你办到,苏家欠你的部分,一定会还得清清楚楚,不亏欠你一分一毫。”甩开衣服,他愤然走出门外。砰!一声用力撞击,直直撞上她心间。 到最终,她仍是敌不过他心目中的苏家人,多年真心换得今日梦醒,不管她再努力、再尽心都没用的,是不是当情势对立,他就要站到对面,与她为敌了? 看着他远离的沉重步伐,一声声都踩上心坎,迫的她喘息不过。她成功了,这些年她一直努力想惹出他的脾气,却始终没成功,这回他真的火大,却也宣告了他们结束。 也好,就这样大吵一架,然后两个人就算了!从此不用相思、不用怀念,断得干净利落,再无牵扯。 他收回他的感情,她捧回她的心,不负不欠。可是……心碎了啊……怎么缝、怎么补,才能补出完整? 会不会往后,再经历一段似曾相识,心就会兀自疼痛?会不会记忆封锁不住,跳出来泛滥成灾,淹没她的心、她的知觉? 会不会未来,她再无情无泪,活着只是为了呼吸,再无喜怒感动?他说了要为她复仇,可是她一点都不快乐呀! 泪不停不停落下,心不断不断抽搐……可是,家仇不能不报,她等过漫漫十年,怎能说放弃? 爹爹、娘、青儿、橙儿、墨儿都在等着她呢1 仇不能不报、恨不能放弃,就算经过这一着,轮到她欠下他,她愿用一生的不快乐、用一辈子的孤寡来偿还。 掘口深深的井,刨出心脏,扔了、埋了,压上重重石块,骗自己从不曾爱过,让苦痛消失,让她再也不识幸福…… *** 自那日争执后,他再也没回来过,或浅住在药铺里,成日成夜工作,他用忙碌来安定自己不肯安定的心。 在家中,予蓝也和他相同,她做过一双又一双的鞋子,缝过一件又一件的袄子、衫裤,眼睛花了,她揉揉,继续穿针引线,背酸了,捶捶捏捏两三下,又继续剪布裁衣。 “予蓝姐姐,你和少爷到底怎么了?他不回来,你不说话,弄得我和翠玉姐姐心不安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要不要我们做一桌子菜,邀大少爷回来,你们说说乐乐,有再大的怒气也会消了。”珍珠在她耳边聒噪,予蓝没听进去半句。 “予蓝姐姐,大少爷脾气一向温和,只要你去向他说声抱歉,事情就过去了。”翠玉看着日渐消瘦的予蓝,眼里浮出淡淡泪水。 停下针线,予蓝抬头看看窗外,天黑了,一日又过去,再不加点紧,会来不及的,咬咬唇,她又继续手中的工作。 “你到底是怎么了,说说嘛!不说出来,我们怎么帮你?”珍珠抢下她手中针线,不准她再低头。 “我没事,我只是赶着要把这些衣裳完工。”嘴里应着珍珠,眼睛看向门外,今天……他又不回来。 可是,他回来作啥?回来面对一个跟玉姨娘一样,面目可憎的女人吗?要是她,她也躲得远远的。苦笑在脸上一闪而过,摇摇头,她重新拿起桌上的散布。 “你赶这些衣裳做什么?你这些日子裁裁缝缝做的衣服,大少爷可以穿上一整年了。”翠玉抢下她手上的布,不准她再动手。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石头村去,现下不做,要留到什么时候做?这些年,他穿惯了我亲手缝的衣服……我怕他不习惯啊!” “既然放心不下大少爷,为什么不留下呢?大少爷要娶你为妾的呀!” 这会儿,他还愿意迎她为妾吗?恐怕是不愿意了吧,在他眼中,她是狰狞可怖的女人。 这回她没答话,低下头径自沉思。“至少,你吃点东西吧!你不吃不喝,瘦成这样,大少爷会心疼的。” 心疼?她再招惹不起他的心疼了,对她,他还剩下什么?情湮灭了、爱飞散了、心疼不再……只剩无奈和憎厌。 手上没了东西,她独自走出湘园,走入书斋。 今年的梅花提早开的热烈,一定能结出累累的丰硕梅子,还记得往昔,看到这番盛况,她都会高兴地在树下手舞足蹈,拉起他跳起不像样的舞蹈。 湖面结下一层寒霜,那年她在里面放养不少鱼,他们总在夏日午后,到这里垂钓。她念书、他握钓竿,他的感觉很敏锐,鱼一上钩,就能准确无误把鱼给钓起。 有回,连连几日都是同一种鱼上钩,吃过好几天,吃得她看到那鱼都想呕吐,可是或浅没半分埋怨,仍然把吃不完的鱼给吞进肚子里。 他是脾气相当相当好的主子,他事事替人着想,不介意被占便宜、不在乎自己吃亏,他总是体恤她、在意她的感受,这样的男人,她居然还要跟他辩、还要处处嫌弃……他们之间存在的,除了仇怨,还有性格的差异吧! 腊月初十,再过几天,就要动身回石头村,妹妹们会记得这个约定吗?从领口拉出镶上链子的断玉,他们一家人会在这次团圆?爹、娘,请你们在天相佑! 站在湖边,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扫过,今夜天更寒了,他在药铺里可有吃好睡好?或者该让珍珠送几件衾裘过去……缓步往回走,她再度走回湘园。 人未至,她就听见玉夫人的怒骂声,进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边淡淡的笑容全是鄙夷。 “予蓝姨娘,你好大的架子,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她不说话,看着她的眼中有着强烈恨意。这种人从不心虚?害人、伤人不会让她觉得愧疚?蛇蝎再毒也不过如此! “你在生气或浅不回府,让你独守寂寞空闺吗?这……会不会他已经腻了你?很有可能哟,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看来老爷长期不回府-都是因为他腻了你这张晚娘丑脸。”她反唇相稽。 “你!很好……没关系,我不过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老爷马上就要到家,这回返家,他肯定会帮或浅找到合适的亲家,你可要做好准备哦!免得或浅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一回头就忘记你这个美丽姨娘的存在。” “请教玉姨娘,我该做什么准备?找个乐于为我纵火烧掉大房正妻的下人?还是选几样珠宝栽赃嫁祸?不过,这要是留了个根,让人寻线追过来,我的姨娘位置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语毕,玉姨娘的脸色转瞬变得苍白。 “你在胡说什么?听了谁嚼舌,说、你给说清楚!”她冲上前,掐住予蓝的脖子,用尽全力想要她住口。 “玉夫人,别这样子,大少爷马上就回来了,您放手啊!”翠玉、珍珠一人一手,硬是把玉姨娘给掰开。 一阵呛咳后,予蓝不畏惧地走向她面前。轻轻在玉姨娘耳畔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举头三尺,神明在看着呢!” “你、你偷听我和采欣说话?”她恍然大悟,指着鼻子问。 “偷听有什么?偷杀人、偷放火才可怕呢。”予蓝刻意笑得一脸妖媚。“哈!我好期待老爷快快回府,有句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知道有几分真实性。” “你、你到……到底……是……是谁?”玉夫人吓得嘴唇颤抖不已。 “我是……孟夫子的大女儿,孟予蓝。我爹爹的魂魄收拾不了你,苏老爷绝对能治你。” 谜底揭晓!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说出,予蓝带笑,从容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留下满面震惊的玉夫人。 玉夫人跌跌撞撞离开湘园,她满心混乱,焦慌而无所适从。 怎么办?那些陈年往事再也包不住了,老爷知道会怎么做?把她赶出家门吗?肯定会的,她的或桦死去后,她再也没靠山! 停住脚步,她压住狂烈心跳,不行慌、不能乱,她要认真想渭楚…… 是啦!她绝不能让盂予蓝见到老爷,给她有机会掀开这一切。但她会不会已经告诉或浅?嗯……大概不会,这几天或浅都留在药铺,她想说还没有机会。 好!就这样,除去孟予蓝,所有的冤仇就石沉大海,再不会有人去挖掘。心意已定,她要加快动作——在老爷回府之前。 这回,她要亲自动手,再不留个让人能寻线追查的“根”。 *** 苏永为了采欣遭程家退婚的事,匆匆赶返家门,或浅一接到消息马上回来,除了禀告退婚之事,也将玉姨娘和予蓝的事一并禀明。苏永找来张管家,对证无误后,父子俩面色凝重。 “或浅,爹爹这回想听听你的想法。”半晌,苏永开口。 “我恨她、恨之入骨,却无法对她残忍!我的情绪于事无补,我只想快速斩断这些恩恩怨怨,不让无谓的感觉困扰我。”这几天,他痛苦、他过得相当不好。“予蓝丫头肯罢手?” “我们欠孟家一个交代。”或浅皱眉,一想起她,他便要心痛。想起孟夫子,苏永不胜欷献。“我知道,如果能弥补,就算散尽家产,我也要去做。” “您说散尽家产,是真的?”他不敢置信。 “儿子,爹老了,这些年四处的打拼奔波,加上你娘和或桦的事,让我不再那么看重金钱。你爷爷刚过世那几年,我非常恨他,恨他日日夜夜为别人忙碌,却从没注意过我这个独生儿子,一年中,我见他的次数,还不如一个长期生病的患者。 后来,他死了,我告诉自己,名医又如何,医不了自己长寿,医不了家境贫穷,于是,我立志开一家、两家、一百家完全不同的仁济药铺,我要赚很多钱,让所有人羡慕。儿子,你能说我不成功吗?” “不,爹爹,你是成功的,放眼全国,再没药行可与仁济齐名。”或浅回答,爹爹眼角的疲惫让他心惜。 “成功又如何?每次回家看见一个全盲的儿子、憨蠢的采铃、骄恣的采欣,我连留在家里的勇气都没有,只好拼命往外头跑,借口事业麻痹自己。 知不知道?你复明的事是我多大的安慰,虽然我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但我真的很兴奋。那几天晚上,我都兴奋的无法合眼,光想到你又能看得见,就雀跃不已。” “我懂!”他和爹爹是同一种人,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儿子,这回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爹爹全力支持。” “我想给姨娘一笔银子,让她独自在外生活,从此与苏家再无瓜葛。” “你真是宅心仁厚,她这样对你娘,你还善待她?” “念着恨,对我并无助益,再说她毕竟为苏家留下骨血,也陪伴爹爹多年,并非全无功劳。至于采欣,若她愿意回程家,可能要麻烦爹爹再跑一趟,并当面表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她再无娘家可依恃,我想依她那种蛮横的性子,应该多少吃点苦头,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就依你的方法去做。”苏永点头,看来这个儿子虽温文,却非全无主见。 “另外,我想卖掉仁济在全国的二十四间铺子,和田产房舍,只留下扬州城这一家,将所得的银两全数赈灾济贫。我知道这些是爹爹多年累积的心血,但是或浅向爹爹保证,我一定会把今日的风光规模给爹爹挣回来。”这是他答应予蓝的,他会为她做到。 和儿子聊得越久,他越觉得自己错看他,也许他的能力不在自己之下。他笑了,很得意的笑容。 他拍拍或浅的肩说:“拿二十四间铺子换我这个能干儿子,值得!何况散尽这些不义之财,九泉之下,我才有脸见你爷爷。” “爹,我保证,我今夜说的话,一定会为您做到。” 言谈间,珍珠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她泪流满面,话说不出口,光是拉着或浅要往外跑。 “珍珠,发生什么事情?”或浅反手扯住她,莫名的心焦浮上心头。 “予蓝姐姐……死了……呜……”她的泪成了珍珠,颗颗滚、粒粒落。 予蓝死了……她甚至不等他偿债……或浅无法思考,拔起腿,他狂奔回湘园。 “丫头,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苏永拉住哭个没完的珍珠问。 “今儿个,玉夫人又上湘园来找碴,有了上次夫人卖掉予蓝姐姐的经验,我们都很担心,可是,这回夫人还是又闹起来,她掐住予蓝姐姐的脖子,想把她弄死,然后她们说了一堆话,什么栽赃嫁祸、火烧大房之类的,玉夫人听得气极败坏的离开。” “这样子予蓝丫头怎么会死掉?” “夫人一走,我们都松口气,想起姐姐和大少爷吵架后就不吃不睡,于是我们商量好分头做事,我上厨房去烧几道菜,翠玉姐姐去烧热水,想说等她洗个澡吃饱饭,精神好些再上药铺找大少爷回来。”说到这里她又抽抽噎噎哭没完。 “然后呢?”苏老爷的声音越发急躁,拉住她急问。 “翠玉姐姐烧好水,想端进房,却发现玉夫人从予蓝姐姐房里跑出来,双手都是鲜血,她忙冲进房,才发现予蓝姐姐已经倒在血泊中。” “该死!你马上找几个人回湘园帮忙。”这下子,他要拿什么,才能还得清孟家?他大步跨出厅堂,看见张总管等在门外。“你去找两个长工跟我一起来。” “是,老爷。”张总管领命走出门。 或浅本想放过她的,这回,是她自作孽,休怪得旁人! 第九章 予蓝的伤很重,一刀横在腰际,加上失血过多,几乎夺去她的性命。即使或浅用尽全力,也不敢自信能救得回。 抱她在怀中,或浅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五天。 他没有太多的喜怒,只是静静地抱住她,偶尔探探她额头的热度,偶尔测测她的脉动。 他不太进食,也不太说话,外人察觉不出他和平日有什么不同,只有亲近的人看得出,他眼里的无助哀戚。 他默默忍受着悲哀,一如多年前娘亲去世时,他不哭不闹,静静看她入殓安葬。他有身为医者的特质,对生命的流逝站在超然立场。 他还能抱她多久?不晓得,他尽了全力,剩下的只能看天、看地,看天地间愿意还他几分恩义。 “大少爷,予蓝姐姐还会好起来吗?”五日来,珍珠红肿的眼睛没消退过。 摇摇头,别问他,他也想找个人来问问,想找出一个正确答案。 “大少爷,您吃点东西吧!要是予蓝姐姐醒来,看你这么消瘦憔悴,一定会舍不得的。” 翠玉端来一碗女乃酪。 你会为我心疼吗?如果会,那是你该受的,我为你心疼多日,总要轮到你来心疼我了。你不是一向讲求公平的吗?旁人对你不仁,你便要待他不义,现在,我疼你、爱你,你是不是也该还我一份公平? 扯扯嘴角,他伸手端来女乃酪,仰头喝下。 最终,他仍是舍不得她心疼。 “大少爷,您要不要放下予蓝姐姐,先梳洗一下?予蓝姐姐最喜欢把你打扮得光鲜,她帮你做了好多好多衣服,您净净身体、换上新衣,等予蓝姐姐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您整整齐齐的,好不?” 珍珠拿来新衣裳,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 “是啊!予蓝姐姐说要在回石头村前,帮您做满一整年的新衣呢!她说您穿惯她做的衣服,怕换了人做,您要……穿不舒坦。” 翠玉哽咽。 “我们问她,既操心您何不留下?就算当个小妾,您还是会疼她、爱她啊!可,她不爱当妾的,她说不管是贫、是富,每个人都有权拥有自己的爱恋,不和人分享……大少爷,您别要予蓝姐姐当妾了吧!她那么聪明,当正房妻子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珍珠一路说一路哭,哭得或浅满月复心酸。 “珍珠,别挑这时候说这些,大少爷,您起来梳洗吧!予蓝姐姐有洁癖,您这样抱她,她会不舒服。”翠玉擦干泪,勉强自己不哭。 “我去净身,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就在隔壁,一有状况马上喊我。” 他妥协,为了她的洁癖。 或浅转身离去后,翠玉才敢让泪水流下。 “这么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情路多舛?予蓝姐姐,你要是有良心,千万别扔下大少爷,他经不起这种痛呵!” “翠玉姐姐,予蓝姐姐不会好了吗?你为什么要说这些?”珍珠拉住她问。 “药铺里的大夫说,昏迷这么多天,情况只会更差,不会更好了。” “天……那怎么办?” 谁都不知道能怎么办、该怎么办了…… *** 迷雾中,予蓝走入一扇金碧辉煌的门,她看看四周,找不到半点人烟,这里是什么地方?仰头四处观望,很奇怪地,她心中并无惊慌,只有安详。 “蓝丫头,你来啦?”一声呼唤自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眼神炯亮的老伯。 “老伯伯,您认得我?” 予蓝在记忆中寻找有关他的印象。 “当然,我叫苏振,大家都喊我苏神医,喊着喊着,好几次我都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丫头,我欠你一声谢谢。” 望着他,予蓝觉得这眼神好熟悉。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摇摇头,她不懂老伯的话,不过她对苏神医三个字很熟,因为在扬州城里,很多人都喊或浅为苏神医。 “孟秀才,你说你女儿聪明伶俐,依我看也不怎么样,我让你诓了。” 孟秀才?是爹爹吗?予蓝猛地转身,爹和娘的身影跃入眼帘。 真是爹娘啊!她思、她念了多年的爹娘啊! 一扑身,她奔进他们怀中,止不住盈眶热泪。 “予蓝好想好想你们,你们还好吗?” “傻孩子,你牵挂我们,我们才牵挂你呢!你的时怀恨,错过了身边多少有情人、有情物,连你的终身幸福都差点给错过了。”孟秀才摇头叹息,这女儿太刚强。 “是啊!爹常说为人要怀德、要宽恕,蓝儿,你全忘记了吗?”孟夫人说。 “爹娘,蓝儿知错。”抿唇一笑,爹娘说话的调调儿和他像。 “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别再骂我的孙媳妇,她现在可是半个苏家人。” 老伯跳出来替予蓝说话。 苏家?苏神医?他是……侧头望他,可他看起来好年轻。 “您是或浅的爷爷?” “聪明,你总算猜对了。”老伯拍拍她的肩膀大笑。“所以我说欠你一声谢谢,要不是你把我压箱底的医书给翻出来,间接传了或浅医术,这会儿他的眼睛也还看不见,更别说是传承我的衣钵了。” “可是您看起来好年轻,一点都不像老爷爷。” “我离开人世的时候就是这岁数,唉……离了人间,我才觉得懊悔,永儿年纪轻轻就没了娘,我却没多花精神去关怀照顾他,医人无数又如何?我又医不来儿子的心病。 “丫头,帮爷爷一个忙,回去见着了或浅他爹,帮我带句话,就说——永儿,爹对不起你,下辈子有缘再成父子,我会把这世欠下的父爱,加倍还你。” “爷爷您放心,我会将话传到。”予蓝轻语。 “你乖,听爷爷的话,这回回去,别再和或浅谈那些仇啊恨的,人生命理自有其定数,你爹娘是好人,上苍不会亏待他们,至于恶人自有恶人磨。”苏振说。 “可是……” “予蓝,要多记取别人待我们的爱和美好,才能时时感受被爱包围的快乐,如果一心记取仇恨,不肯放过别人,仇恨也不会 放过你。人生在世,是负是欠、是恩是义,本就难断。” “就这样算了?可以吗……” “爹问你,或浅待你如亲,是恩;你硬要苏家倾尽所有,还上孟家一道,是怨;这样子加加减减,你们之间剩下的是什么?仁义还是亏欠?你算不算得上忘恩负义?百年后,天上相见,你能对他坦然无愧?” 予蓝看看爹爹和娘亲,再转头望望爷爷……她恍然大悟。是啊!百年后,天上再见,她何苦让自己成了负债者。“谢谢爹教训,予蓝懂了!” “懂了就好,孟秀才,收起你那张老学究的丑脸,别把我孙媳妇给吓傻。予蓝,过来爷爷身边,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儿。”说着,他凑近予蓝耳边。 “将来你和或浅膝下有四子,在苏家你是众星拱月,人人捧在手掌心哄着、疼着的宝贝,就让苏家用这种方式还尽你的辛酸。别再刁难我那个耿直的孙子好吗?” “予蓝知道。” “知道就快回去吧!我那个傻孙子再等下去,就要变成一座望妻石了。” “可是爹娘……”望着爹娘,她心里有太多舍不得。 “快去吧,早晚会再相见。”挥挥手,他们的影子逐渐模糊,下一秒,她的身子直直往下坠…… *** 或浅坐在书斋前的湖畔,一手抱着用暖裘裹起的予蓝,一手持着钓竿。风吹,几朵雪白花瓣扬起,落在予蓝发际。 “予蓝,你连病着都是美丽。”亲亲她的颊,贴贴她的额际,那时,他怎会这样傻,以为只要不看不见,就能忘记爱她? 噗哧一声笑,他笑自己太天真。 “予蓝,那些日子不见你,我根本无心工作,几次开错方子,惹得仁济里的伙计笑话我,他们说,我得了心病,要先开药方医一医,不然糊里糊涂看诊,早晚要医出人命。”放下钓竿,他折下一小枝梅花,插到她发鬓间。 清冽的扑鼻梅香,带出她的意识。 予蓝醒了,但眼睛不想睁开,她爱听他说情话,爱赖在他怀里复习他的体温,如果清醒,含蓄敦厚的他,再不肯教这些话轻易出口。 “你比梅花更像雪中仙子,快醒来吧!要是错过梅子成熟时节,你肯定要懊恼,卖菜的王大娘还等着你腌渍的上好梅干卖呢。” 不过要是她醒来,看他这样“糟蹋”梅花,肯定又要碎念上好一阵。 “珍珠说你不想当妾,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要当什么,当妻也好、为妾也罢,反正我心里只笃定了你一人,你是我的天地,我的最爱。” 笑偷偷在她唇边现形,但他望着遥远天边,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那晚的大吵,我承认自己错了大半,我被你那句‘我是孟秀才的女儿’给吓呆,然后脑子拼命往坏处想,我否认这些年你对我的点点滴滴,忘记你为我念书念到喉咙沙哑,忘记你的专心认真。我认定你接近我,是为了报仇,对我,你没有爱、没有情。 知道吗?这些才是你真正打击到我的部分……其实,我并不介意你的报复,不介意你向苏家追讨公平。你很早就知道,我可以为你放弃苏家现有的一切,不会吝惜……但是我无法忍受你不爱我。” 揽紧她,她怎能不爱他呢?他是用了那么多心力来爱她啊! 只是,爱情呵……很少出现公平。 “或浅,你在这里。”苏永从外面走人,直直走到儿子面前。 “爹。” “予蓝丫头的情况有没有好些?” 愁了眉目,或浅摇摇头,要能自欺欺人不知该有多好,偏偏他是个大夫,怎骗得了自己。 “我送采欣回程家,把立场说清楚了,但愿如你所说,没了靠山,她会节制自己的脾气。唉,幸好她肚皮争气,怀了程家骨肉,不然程家哪能这么好说话。”养不教,父之过,女儿娇纵,能怪到谁的头上? “爹,对不起,发生这么多事,或浅不能为您分忧。” “这些全是我一手造就出来,我岂能不收拾,还望儿子替我分忧?对了,玉娘已被判决发配边疆,孟秀才的窃盗冤屈也趁这次刷清,我决定开粮赈灾、义诊一个月,好替孟秀才积阴德,也替予蓝她们四姐妹积些福报。” “多谢爹爹,替予蓝着想。”拉拉她身上的暖裘,他怕她冻坏, “这是咱们欠孟家的。予蓝丫头,你就做做好事,快点醒来吧!不然我儿子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比你早些踩进棺材里。” “爹,我本来想,既然予蓝不喜欢我,等我们散尽苏家财富后,就让她回石头村与姐妹相聚。可是,经历过这场,心底明白,我再也不能没有予蓝,她爱我,我要留下她;她不爱我,我还是想留下她……”眉苦心涩,他不是个会勉强别人的男人,可是面对自己的爱情……他无法不诚实。 予蓝的笑容又扩大了,她笑个不停,只差要笑出声音。 这回,苏永瞥见她的笑容,忍不住摇头,看来这儿子将来只有受制的份儿。算了,听某嘴,大富贵。儿子都不计较,他这老头子还能不平衡? “既然想留下她,就办场婚礼吧!让珍珠、翠玉替予蓝丫头打扮起来,趁她没清醒,赶紧娶她入门,免得等她醒来又生变。”苏永提议。 好吧!既然儿子治不了,就让他这个纵横商场的老子出手,看谁的心机诡诈、谁有本事当个称职奸臣。 “我要娶她为妻!”他重申立场。 “这样好不好,要是予蓝丫头能清醒过来,你就娶她为妻;要是她醒不来,就迎她为妾,再另娶一房妻。要晓得,你是苏家独传的儿子,苏家总不能在你身上断了香火,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为了祖宗,你就勉为其难吧!”苏永说得苦口婆心。 说完,他偷偷看向予蓝,她的眉毛挑了一挑,满脸的不以为然。 “爹,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我的坚持,予蓝活着我娶她为妻;她死了,我迎她的牌位为妻,终生不再娶妻生子。至于传承后代,就让采铃招赘贤婿吧!”或浅坚持。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依我,不然我要和你切断父子情。”他沉声。 “爹,请不要逼我,这些年在我身边扶持我的‘亲人’,是予蓝。”他的言下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苏永垂眼望她,她的脸上不小心泄露出得意神采。还不醒?真沉得住气!苏永忍俊不住,伸手想拍她的脸颊。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或浅吓一跳,忙护住怀中人。 瞪眼儿子,典型的有了老婆不要老子! 苏永没好气说:“予蓝丫头早醒了,她玩你的。” “是吗?”他一低头,刚好撞上两颗水灵灵的眼珠子。 她为他的话而感动起雾,环住他的颈子,习惯性地把耳朵贴向他的心脏。 “刚才我听到你好多心里话,可是这会儿又听不见了,往后,多对我说说这些话吧!不要让我误会你不喜欢我,让我以为我们之间相隔千里。”她在他怀中细语。 “你是说……你喜欢我?即使我是你最憎恨的苏家人?”他不敢置信。 “你搞错,我并不恨苏家人,我恨的是害我爹爹的人。” “可是,你那天明明对我说……” “那天我在生气,生气的话作不得准,就像你也说我和玉姨娘一样,我气死了,我哪里和她一样,她讨厌你、排斥你,我爱你、敬你,你居然说我们一样。你还吼我、骂我,你分明好坏不分、分明欺善怕恶、分明……”说着,薄雾形成泪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认错,我保证以后再不对你发脾气,不再说气话,我……常对你说心里话。比你听了高兴。”弄到后来,错全出自他身上。 “说话算话哦。”予蓝望着他说。 好喜欢他的眼睛,那里面总带着无尽的包容和疼惜,说不爱,她既愚笨又违心。 “一定!”抚抚她的眉毛,这时代女子都喜欢修出两弯柳眉,但他喜欢她带着张扬生命力的浓眉,自然、桀骜。 在他们深情凝望时,苏老爷不识趣地轻咳两声。 贴贴绯红双颊,她藏去羞赧,先发制人,“你明知道我醒了,还故意说那些话教或浅伤心,你对儿子这样坏,我也不对你好了。”坐直身,她故意圈起嘴巴朝天上喊叫。“苏振爷爷,你儿子太坏了,我不替你传话,有空自己跟他托梦去吧!” 哼!刁人、难人,可是孟予蓝的专属权利,就算是他老爹爹也不能越权。 “你从哪里听到苏振这个名字,或浅告诉你的?”苏老爷紧张问她。 “我确定没有。”或浅说。 “你当然没有,不然我也不会被苏神医认笨,他有话要我传给你爹。” “你在梦中见他?他要你传什么话?”苏永心急。 “他说永儿……” “对对对,我爹都是这样唤我的。”苏永连声说。 “剩下的……我记不太清楚耶,不过我想,等我坐上八人大轿嫁给或浅那天,说不定心情大好,就记起来哕!”说完,转过头,她还是比较喜欢看或浅这张俊脸。 “喂……丫头……”苏永拼命唤她,可予蓝理都不理。 这丫头比他还奸,看来他们可以组成奸商老少组,抢遍天下金银。 “或浅,今天什么时候?”予蓝突地想起。 “腊月初九,有事吗?” “我的契约到期,明天我要回石头村和青儿她们相聚。” “好,我会吩咐下去,你不用操心,明天我陪你回去。”或浅笑说。 “苏老先生,从现在起,我已经不是贵府的予蓝丫头,请您称呼我一声孟姑娘,至于和贵府联姻的事情……士农工商,士在前,最为尊;商在末,最低贱,不过我们书香门第,不会轻贱别的行业,您大可安心,上门来提亲吧!”她摆高姿态。 笑声自或浅喉间传来。这丫头,坏得让人想咬牙。 *** 从清晨起,雪花开始一阵一阵飘,不大但持续着。 予蓝和或浅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怀抱着暖炉,一边吃着瓜果,一边品着热茶,马车外的寒冷全与他们无关。 “我再跟你说一次哦!你不可以卖掉由产房舍、和其他家仁济药铺,那些全是我的,你一点都不能动。”予蓝郑重告诉他。 “好,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反正你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宜姨娘已经催过我好几次,要把帐簿全交到你手上,她说那些数字看得她头痛。”或浅宠溺地将她抱在怀中。 “好啊!我最喜欢当家了,光看到钱庄里的钱一点一点越积越多,心情就觉得好幸福,我们穷惯苦惯了,要是能埋在钱堆里洗澡,那才叫过瘾呢!” “信我,以后我再不叫你穷、不让你苦了。” “我信你啊!你是我最得意的投资,从你开始帮人看病,我们每个月都净赚好几百两银子,我数的手酸、嘴酸,数得满心快乐呢!那时……我们真的好幸福,是不是?”靠在他肩上,经过风风雨雨,那段单纯过往还能存在吗? 扳正她的脸,她一闪而过的不悦,没躲过他的眼睛。“你在害怕什么?” “以前,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看病、我写方儿,天天黏在一起,想气对方都好困难,可再来你要接手你爹的工作,我则会像宜姨娘一样,在家中独守空闺,说不定哪天你带回个绝丽女子,告诉我你弄错了,她才是你的至爱,到时……” “傻气,有我娘的经验,你以为我还敢三妻四妾?”松口气,原来是这回事。 “男人心很难说的,何况,我的确是不够温柔可人。” “既然害怕,就绑着我吧,锁紧、拴紧,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 “可以吗?”她不敢确定。 “爹爹早说过,他看好你的经商手腕,要你陪同我一起打理苏家产业,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乐意!”反手抱住他,她真开心。 “你是愿意陪我,还是乐意数银子?” “嗯……说实话,都有耶!我爱银子,更爱你。对了,你要当个好姐夫,帮我的妹妹都找到好婆家。” “条件开出来,我和爹爹商量,他走遍大江南北,认识的人多,其中肯定有好男人。”他掐颗蜜枣,送进予蓝嘴里。 “要高高的,像你这样;眼睛要很温柔,像你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线;不要太胖也不用很有钱,最主要的是品德要好,性格温良恭俭,最好是跟你一样学医……” “予蓝,你的条件太苛了。” 他止下她的话。 “会吗?你不就是这样一个人。” “问题是,我找不到第二个苏或浅。”他正色说。 “也是,那怎么办才好呢?” 皱起眉,她还想不通同时,车夫的声音自外传入。 “大少爷、孟姑娘,石头村到了。” 她跳起来抱住他,笑得满心畅快。“我终于回到家了。” “对,我们终于回家了!”抱住她,这里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同系列小说阅读: 孟家女1:可人泪娃儿 孟家女2:美人泪娃儿 孟家女4:泪人泪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