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过去式》 楔子 层层叠叠的厚重窗帘,把阳光驱隔在屋外,一室的阴霾笼罩着祖孙俩。 空气间淡淡的腐臭味在鼻翼间散开。 微皱眉,钟阒静静地凝望病床上的苍白面容,等待祖父再次睁开双眼。 钟面上的指针一格一格滑过,忙碌的长针和慵懒的短针,几次重叠,几次拉开距离,把光阴一步步往前推。 小男孩的脸上有股不适龄的早熟,沉静的眼眸带着了然一切的倨傲。 “小阒。”老人的声音彷佛从另一个世界中传出,飘荡在森冷的空气间,显得无力而沧桑。 “爷爷,我在这里。”握住老人枯槁的手掌,钟阒的眼光对上老人的。 “董事会改组了吗?”他挣扎着想起身。 “是的。” “谁当—上新任董事长?” “钟人豪。”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他当不了太久的。”按辈份算来,钟人豪是钟阒的五叔公,在祖父心脏病初发作时,他就登高一呼,要求董事会改组,另选出新任董事。 “没错!林功义不会让他做上太久。”他赞成孙子的看法。 林功义是钟阒二姑婆的丈夫,半个世纪以前,钟人杰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邀集兄弟姐妹出资,让他组织一家公司,原本大家只希望出钱,过过当老板的瘾,没想过从这家小鲍司身上捞回好处。 哪里知道精明干练的钟人杰,硬是将小小的有限公司,变成跨国大企业,每年赚进大把大把的金钱。 这下子,总擎成了人人想分食的大饼。 几十年过去,钟家第二代成人了、结婚了,第三代也慢慢长大,陆陆续续有许多钟姓或外姓人,投入总擎企业工作,大家有志一同地储备实力,准备在钟人杰身体不行时,抢下董事长的位置。 钟人杰育有一子,他和妻子倾全力教养,预备让他接下自己的位置,哪里知道,人算得再精准,都抵不过天机一个拨弄,在一次空难中,儿子媳妇双双去世。 钟人杰没被打倒,他振奋起精神,再一次把全部心力,投注在教养孙子上,没想到在这时,伴他走过大半个世纪的妻子,却一蹶不振,过度伤心而亡,留下他和钟阒相依为命。 对这个不同于其他小孩的孙子,钟人杰有着相当大的期待。 他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是人中龙凤,比起自己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恨老天不给他多一点时间,好栽培钟阒长大成人,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要他怎么在一群噬人肉骨的狼窝中生存? “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撑几年,看你长大,亲手将棒子交到你手上。”拳头落下,钟人杰全然无力道。他老了……不能否认的事实横在眼前,谁都改变不来。 “终有一日,我会把总擎抢回来,他们张扬不了太久。”他立誓。 “好孩子,我知道你办得到。”老人脸上浮上一丝欣慰,这孩子与众不同啊! “我不会让您和女乃女乃、爸妈失望。” “是啊!你从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反握住孙子的手,老天唯一对他仁慈的地方,就是赐予他这个孙子,只不过……他再不能为孙子做更多。 “爷爷,您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有我。” 是的!有他,二十年!他会在二十年中再度入主总擎,到时有恩报恩,有怨偿怨……谁都别想逃过。 **************************************** 一身深黑色西装,钟阒送祖父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双脚刚踩进钟家大楼,迎面一屋子的人正在等着他。 “小阒啊!你可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堂婶热络走来,一手牵住钟阒。 “有事?”挑挑眉,刻意避开她的矫情,他成熟得不似孩童。 转眼看那群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哥堂姐,他们正在偏厅嬉闹玩乐,他嘴角不经意地扬起,满是轻鄙。 “我和表叔、表姑在讨论,你未来的生活要怎么过,你知道的,我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事业,每个人成日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再多照顾一个孩子……” “我不用人照顾,我可以自己过日子。”他及时阻止她虚伪的善意。转个身,径自往楼上走去。 “你不用上楼,李嫂已经帮你把行李打包好。”伯父出声拦下他的脚步。 钟阒缓缓转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谁要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眼中射出的寒光,让在场的大人心中一颤,这哪像个孩子?要真让他长大,恐怕没人有本事,自他手中夺下总擎。 钟开文清清喉咙说:“你祖父早先亏空公司一笔款子,因筹不出金额还贷,因此将这房子抵押给公司。我们顾虑你往后没地方可住,经过讨论,决定要送你去育幼院。” 亏空款子?非常幼稚的借口! 在场每一个人都可能亏空公司款项,唯独爷爷不可能!爷爷是真心真意把公司当成儿子在培育,不像他们,只拿公司当可分赃的大饼,谁挖得多谁就赢。 “我不和你们讨论这些事,有问题我会找陈律师谈。”说完,他继续他的脚步往楼上移动。 “很抱歉,陈律师已经被解聘了,你有问题,恐怕只能和我们当面谈。”一直没开口的钟政说话,他是现任董事长钟人豪的长子。 “爷爷留给我公司百分之二十三的股票,两栋豪宅和七仟万的现金,我不认为我必须去育幼院。除非……你要告诉我,那些全拿去填那笔莫须有的‘亏空款项’。”他笔直走到钟豪面前,脸上没有半分畏色。 “没、没错!”他让钟阒的气势,迫得无法理直气壮。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反正你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我们可以不管你、任你自生自灭,留下来知会你,是我们心慈肠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表婶走过来,指着他的脸说。撕去伪善的表皮后,她变得面目可憎。 “这种便宜,恐怕没有人肯得。”钟阒讽道。 “不用多说,你决定往后要怎样过日子?如果要到育幼院,我很乐意送你一程。”钟政开口。 “你想,我还敢再占你半分便宜吗?再占下去,恐怕我连骨头都不剩。”他冷笑说。 提起皮箱,他挺直背脊往外行去,总有一天,他会再回到这里,届时,他要他们全匍匐在他脚边求饶。 人性!在钟阒十岁时,认识人性中最阴暗、肮脏的一面。 第一章 纪乐萱小名乐乐,是个出生在音乐世家的女孩子。祖父母在退休之前,是高中的音乐老师,父亲纪易庭是乐团首席小提琴手,母亲林芳娟则是钢琴家,他们除了在大学任教外,还灌录了不少音乐cd,他们经年在各地举办巡回演奏,在国内算是非常知名的音乐家。 纪乐萱有一个弟弟纪孝谊,今年才六岁,就被誉为天才小提琴手,他有很高的天分,是音乐界难得一见的钻石。 在这样的家庭中,纪乐萱自然而然地被培育成音乐人。 她——二十岁,a大音乐系二年级学生,在师长眼中,她是个乖巧温顺的好学生,不太有主见,不太擅长交际,在团体中很少有意见,也很少去反驳别人的意法。 虽然,她美得让人激赏,但恬静安详的性情特质,为她掩去锋芒光彩,她不和人争妍斗艳、不和人特意竞争,安分地在班上扮演起没有声音的一分子。 好了,故事开始,该从哪里起头?嗯……我想,应该是从司机请假这段开始。 下了课,乐乐本来要直接回家的,可是一出校门,找不到平日熟悉的车影,才想起司机张伯请假。 少了平日被安排的生活程序,她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往常,她会被接回家,吃一碗程嫂做的点心,然后坐到钢琴前,练三个小时钢琴,接下来听音乐cd,找出自己弹奏技巧上的缺失。 最后,写写日记、看看书,过完一整日。她的生活中除了音乐,再没有其他,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玩树脂土了,玩树脂土会消弭她偶发的情绪低潮。 今天爸妈和小弟应邀到南部做一场演奏会,她回到家……又是一个人、一场寂寞。 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扬起手,想招部计程车返家,可是,莫名地,她放下手,略略迟疑,她的脚步自主了她的心念。 一步步走、一步步跨,脚带她走上公车、走下公车,走向繁华、走人人群。霓虹灯虽然俗丽,却光灿得让人心喜,在这儿,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声音,不停地鼓噪着她很少浮动的心。 橱窗里各式各样的衣服,都是时代尖端的流行,她没穿过,她的衣服全都是手工制洋装,端庄大方、样式简单的剪裁方式,就像她身上这套洋装,船领、及膝圆裙,腰间的银色腰带是她身上唯一的颜色,再没多余。 走在乐乐前面的女孩,剪了一头俏丽短发,穿着合身牛仔裤,手捧着一杯冰淇淋,走着吃着,有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乐乐把她幻想成自己,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那……根本不可能。 妈妈说——不管时代怎么变迁,女孩子就要像女孩子。 生平第一次冒险,她走得忘我,忽略天已黑、忽略时间已晚,也忽略肚子会饿。 随心走、随意逛,她的脚步随着人群移动,然后,不知怎地,她走到一家好大好大的酒店面前,无数的闪烁灯泡,奢华的富丽门面,几张女孩子的巨幅海报……乐乐不由得看痴了。 仔细审视海报上的女孩子,她们都很漂亮呢!浓眉大眼、唇带感性。 突然一双大手攀上她细瘦的肩头,暧昧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小姐,你想进去兼差吗?我带你进去,里面的人我每个都熟得很!” 下意识地,她伸手推开身边男人。 有几分醉意的男人,居然被她推得连连向后踉跄几步,差点摔跤,幸而身后的两个同伙把他撑住,才没有摔出尴尬。 受惊吓,乐乐一返身,转头就要逃跑,不料那男子却不死心的再度扑上来,一个拉扯,抓住乐乐的手,害她手上的乐谱散开一地。 “放开我!”她使了力,可是这回却怎么都拉不回自己的手。 “放开你?你那么漂亮,放开岂不可惜?乖乖陪老子喝两杯……”男人婬笑两声,伸手就要触上她白皙粉女敕的颊边。 “是啊!小姐,请你乎我爱……”同伙的猥亵男人围上来,把乐乐挡在圈圈中间,不放她离去。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无聊的探险,她拼命想拨开凑上来的几只毛绒大手,越急越气,泪水决堤,串串湿水落得更快更猛。 “不要,你们放开我。”她哽咽了,从小到大,她何曾碰过这种事?她是连处理的能力都没有,除了哭,她什么都做不来。 “乖乖,别害怕,男人不是坏东西,保证你尝过上次,就会爱不释手。” “我不要、不要,放开我啦!” “你越反抗,弄得我的心越痒……这水的查某……” 他张口大笑,一口染了槟榔渍的血盆大口,凑上乐乐的脸,恶心的口臭,熏得她反胃。 一部黑色加长型汽车停在俱乐部门口,坐在后座的中年男子,淡淡一声:“居然在我店前闹事,太不给我面子。” 前座的男子立刻接腔:“干爹,我去处理。” “处理好后,到办公室来找我,我要和你谈谈大陆投资的事情。” “是!”答应过,他下车、一双颀长的脚刚踩稳,车子立刻开走。 钟阒沉着脸,缓缓走向正在拉扯的男女,几个提拨,三个男人全呈放射状姿势瘫倒在地。 突然间,双手被解套,乐乐仰头看着眼前的巨人。 他好高……一双浓得太过的粗眉,正微微皱起,如鬼斧雕刻出的深邃五官,镶嵌在俊朗的脸庞上,缺乏善意的嘴唇让她深深着迷。 天!他帅得太过,这种男人会让每个女人的心,都沉沦啊! 只消一眼,乐乐的心就不再单纯……好想就这样待在他身边,再不离去,好想就这样,一眨不眨看住他,再不移开眼神…… 女孩投注在他身上的眼光,对钟阒来说并不陌生,他大可一个箭步离开,但是,他却让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留住,细细淡淡的柳眉,小巧的鼻子,红嫣得令人想咬上一口的菱唇,她全身上下的古典气息,不仅留住他的脚步,也牢牢留住他的眼光。她美得让人屏息! 他们就这样双双对看,忘记地上的男人,忘记下一步动作,傻傻地看着陌生的对方。 几个挣扎,地上的男人强站起身,不甘心地自身后攀住钟阒的肩膀,口齿不清的说:“少年七,你也想要玩?行啊!但是要懂得先来后到,等我们三个老大哥玩够了,自然会轮到你。” 钟阒冷冷地扫过肩上的手,手一翻,那人整个旋转了360度,直直摔到他面前。蹲,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先来先报到,要不要我在阎王面前帮你挂个号?” “不、不用了!”见他露这手,其他两个人酒醒了大半,架着地上被摔得头昏眼花的男人,急急逃开。 懊说声谢谢的,可是张口结舌,乐乐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只是受惊吓的心仍在害怕着,泪水忘记歇上一歇。 钟阒站起身,冷冷看过她一眼,转头往俱乐部方向走。 见他一步一步行远,乐乐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锁着他的背影,她在心中默默企盼——请回头看她一眼,一眼就好,让她再次牢记他的脸…… 他的脚往前跨一步,她的心就冷却一分,然后他走入门内。 一扇门,一内一外分隔了他们的世界,切割了所有可能…… 原来,他们的交集短暂得连回忆都不存……垂了眼,冷了心,沉重的失落感压在心头。 算了,人间事事可强求,唯缘分只能等待上天祝福…… 他……居然转过身,走到门外,用她企盼的目光看住自己! 这目光……知道了、知道了,乐乐知道他们将要纠缠一生,再不离不弃;知道了,乐乐知道了,他们的命运已经得天祝福,已经成为“注定”。 扬起笑,泪仍然在奔流,不管人间眼光、不理世俗看法,她直直奔向他,投入他的怀抱,扣住。他的生命和她的生命紧扣成环,再不分离…… 钟阒维持原来姿态,僵直站住,对女人的投怀送抱,他太有经验,只不过让一个光灿纯洁的天使拥在怀中,他有了一丝丝被救赎的解放。 如果她是天使,那他就是掌控地狱的恶魔,阴冷冰寒、集万恶于一身,他的身上甚至找不到一丝温度。 “为什么还不走?在等待下一群男人的骚扰?”他嘲讽天使的光和热。”我……我迷路了……”她怯怜怜地仰头说。 天!他居然捡到一个迷路天使,看来他该嘲讽的人是自己。 看住他,她眼里有太多太多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泪还持续着,她止不住心酸…… 她的狼狈落人他眼中、心底,他从没有过和一个天使并肩走路,但是天使迷了路,硬是撞进他心窝,撞出一种类似同情的情愫,而那陌生的感觉不断在他心中泛滥成灾。叹口气,他妥协。 “张开嘴巴。”他霸道地说。 “什么?”她张口想问,就让一颗甜滋滋的糖果占领味觉。 “不要再哭,难看!”他掏出手帕,在她脸颊胡乱抹上一通,抹出一片嫣红,然后走向前两步,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乐谱。 他没说话,一路往里走,乐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但是……他挟持乐谱当人质,她怎能不快步跟上? 垂头,她在心间偷偷笑开,糖从口中甜人心底。 **************************************** 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乐乐的两颗眼珠子四下转动。 黑黑的墙、黑黑的桌椅、黑黑的沙发……他想模拟出一个地狱吗?那他还得在门口摆上两个牛头马面塑像才成。 窃窃笑着,她站起身,从窗外看去,暗黑笼罩了整片大地,不及霓虹灯耀眼的月亮,孤伶伶地斜挂天边。 很晚了吧!她从没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幸好,爸妈都不在家,否则她可惨了。 吐吐舌头,她是误闯进奇境的爱丽丝。 送她进来后,他没说一句话便往外走,留下她一个人,没半声交代,可是,她并不心惊,安安静静的等、乖乖望住门板,等待下一个开启,他就会出现在门扇后面。 没有道理,他就是叫她心安也心平,知道他在附近,知道他没放开她,她就能安稳惬意。 门开了,她的微笑拉开,但迎面而来的不是他,是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 “你就是阒哥带进来的女人?”他走过来,不客气的打量她,眼中有轻慢鄙夷。 乐乐没让他吓住,因为,她知道“他”就在附近。点点头,一反平日的腼腆。“小弟弟,‘他’叫作阒哥吗?” “不要喊我小弟弟。”他哼一声,把口中的口香糖嚼得滋滋作响。 “那……我该喊你什么?”她用一贯的温和口吻询问。 “既然你是阒哥的女人,就和阒哥一样,叫我小新好了。” “小新弟弟你好,我叫纪乐萱,你可以喊我乐乐姐姐。” 又是弟弟?这女人还真是不死心!算了,看在她是阒哥的女人份上,就多包容她一些好啦,不然光看她那一脸圣母玛丽亚光辉,说不定兴致一来,给他上一堂人生哲理课。 “乐乐。”主动删去姐姐两个字,他也是有原则的。“说老实话,你什么时候认识阒哥的?” “刚刚。”她翻看腕间手表。“一个半小时前。”这一看,她才发现,他已经失踪近九十分钟。 “一个半小时?那阒哥怎会容许你进他办公室?”他怪声叫喊起来。 “这话你是不是应该去问他?”进他的办公室要办手续吗?还是要登记证件之类,他的话她不懂。 “算了、算了,我不问你,反正你也不懂,阒哥要我宋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阒哥还要忙上一阵子,才会回来。”这个女人虽然有点怪,但看久了还算耐看,至少比起外面那群一天到晚想巴住阒哥不放的女人,好上一些。 “真的?”他心中仍挂着她!这讯息让她好快乐。“我好饿、好饿。” 这女人饿过几顿,怎一听到吃就高兴成这样?他狐疑地看她一眼。 “你要吃什么?”他要重新评估起,她和房外那群女人的差别。 “都可以。”只要他“交代”的,她统统要。 “好吧!”小新讷讷地走出门外,一路上嘴里的嘟嚷声没停过。 十分钟后,一份简餐出现在她面前,她秀秀气气地舀起饭菜,一口一口吞,味道不顶好,可这是他的……关心呀! 这种吃饭速度叫作好饿好饿?亏他还好心,帮她装来这一大盘,看来剩下来那些,又让后街那群野狗赚到了,富家女不懂人间疾苦啦。 丙不其然,吃不到四分之一,她擦擦嘴巴说:“我吃得好饱,谢谢你。” “哦!不吃了?”他想端起盘子,收拾收拾,却让乐乐止下。 “别收走。”那是他的“在乎”啊,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在乎,可她满心珍惜。不吃,留着,看在眼里净是幸福,没想过看一盘食物,会看出幸福感。 “你还要再吃?” “嗯!请你留下好吗?”这盘饭菜摆在面前,她就能温习起他的“在乎”。 “好,随你,我要出去工作了。”女人,麻烦动物。 “好,谢谢你,小新弟弟。”乐乐挥挥手。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他看到她的感激。甩甩头、扭扭脖子,和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在一起久了,连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门关上,又是一室静默。 她伸个懒腰,拿起乐谱,手指在桌面上弹奏起来,脑海中浮现诙谐曲的音律,一遍一遍…… 钟阒进门时,看见乐乐侧头熟睡,膝上的乐谱散落一地,她脸上还漾着甜甜笑容。她——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桌上那盘简餐已经凉过大半,吃那么少,难怪会瘦成那样,女人,丰腴些的好。他没多想,拿起筷子着口就食,几着落下,盘底见空。 揉揉发酸的脖子,刚和干爹谈完大陆新设酒楼的事情,就想起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小麻烦,没想到—入门,小麻烦睡熟,成了睡美人。 乐乐,小新是这样喊她的吧!她的穿着打扮、她的高雅气质,在在都显示出,她是个出生良好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怎会流连在欢场门口? 不关他的事,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过了今天,不会再有交集。 伸手推推她,钟阒将她自梦中唤醒。 眨眨眼睛,她看见了,微微一笑。“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久得管不住瞌睡虫。”这话似在埋怨,但她的神情中找不到生气。 “起来,我送你回去。”他不多话,冷冷看她。 但她不害怕,专注回视。 “嗯。”她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乐谱,目光接触到已经空了的碗盘……那,是他吃掉的吗?抬头,她在他嘴角搜寻油渍。 “快一点。”他面无表情,领头往外走去。 追着他的脚步,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她快步跟进。 决定了,不管明天、后天、明年、后年……她都会这个样子,一步一步紧跟在他的身后。 ************************************************ 走出他的办公室,行经酒店欢场,几个妖娆女子围上来,贴住钟阒身体。 “阒哥,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好久都不来找莉莉,害人家想死你了。”一个名叫莉莉的女孩子,端起一杯酒红液体靠上他,低胸礼服掩不住胸前春色,她执意勾引他的欲念。 嘈杂的音乐声,拥挤的人潮,让乐乐非常不适应,忽地,—个满身香水味的女人凑过来,挤开乐乐,投给她一个非善意的眼神。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姐妹淘都想死你啦,尤其是莉莉姐,茶不思饭不想,看得我们都心疼极了。” 他嘴角扯扯,勉强凑出一个名之为笑的表情,左右手各拥一人,走向门前。“等我处理完事情,再打手机给你们。” “我等你。”眼神一勾,手一倾,莉莉示威般地把整杯酒洒上乐乐的裙摆。 乐乐一怔,退开一步,懊恼地看看自己的裙子,随即摇头,心想算了,不过是不小心。她不小心闯进她的“地盘”,不小心跟随她的男人。看他们亲昵的动作,她心有些些涩味。 苞着他走向停车场,他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位,这期间他们没交谈过半句话,直到她坐上前座,他才看到她身上染过一大片酒红。 “我不小心撞上的。”她急急解释,不想让事情扩大。 他没回答,莉莉这种小伎俩,还欺不了他的眼,只不过,他不想再对她多施关注,今天的他已经大大反常,反常得连酒店里的女人都清楚到去整乐乐。 车行往前,安静的空间反应出她的局促。偏过头,她凝视他的侧面,每个视线相触,总会惹得她一阵心惊,她已经把他的容貌植人心问,再除不去。 “你很不喜欢笑?”她试着开口问。 “没有值得笑的事。”淡淡回过话,做出礼貌代。 “你的生活很忙碌、很辛苦吗?”这次他没回答,她鼓起勇气,继续说:“其实,偶尔停下来,看看云、听听音乐、闻闻花香,你会发现,生命是挺有意思的。” “意思?”他嗤笑一声,单纯幼稚的大学生。 “那年,为了一次钢琴比赛,我卯足劲,一天坐在钢琴前面十六个小时,一首曲子反反复复练过上千次,却总是达不到母亲的要求。我印象好深刻,那个冬天好冷,手指敲在键盘上,一声一声,彷佛在下个敲击时,它们就要碎掉了。”抬起手,她看看自己的十指。 “我的每根指尖都是瘀血,一碰就痛得龇牙咧嘴,本想扎上纱布,可是扎了纱布,触键时掌握不到适当力道,反而弹得更差了。” 红灯,停下车,他转过眼,看着她沉浸在回忆中的表情,心里浮上一层朦胧怜惜。 “我耳朵里,不断响起老师和父母的话,他们说,这次比赛,全台湾的好手都会齐聚—堂,到时,远从美国来的音乐学院教授,将从我们这些人中,挑选值得栽培的人才,若能在这次月兑颖而出,就等于往国际舞台跨出一大步。我的心紧绷,一次次弹着,耳朵里听不见曲子乐声,只听到爸妈和老师的叮咛声。” 咬住食指,她的心又荡到多年前。 他专注凝听,她恬淡的脸上,已经看不到过往的伤痕,但他仍然为她心疼。 “比赛结果出炉,我果真失败,在记者眼中,我看到了同情,毕竟我有一对杰出优秀的音乐家父母,大家都看好我的,谁想得到……”她深吸口气,又继续下文。 “爸妈没有半句责备,但是我看到他们的惋惜,在现场,我没有哭,我为得到第一名的男孩拍手鼓掌,他们都说我好风度,谁知道,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死,很想挖个深洞把自己埋起来。 一回家,我抱着琴谱爬上顶楼,亲手把谱一页页撕碎,手一扬,把碎片撒向空中。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天分、我不是当音乐人的料,我甚至怀疑起,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否则优秀如他们,怎会有我这种平庸孩子?攀上阳台,几次想纵身一跳,总想着生命结束了,失败、耻辱、难堪,就会统统消失……” 咬住下唇,她并没有真正哭出来,但是,他看见她深吸着气,努力压缩那段“曾经”。 痛……还在吗? 钟阒再无法漠视她的伤心,无法伪装无动于衷,他停下车,揽住她小小的肩膀,把她的头靠向自己胸前,安慰她生命中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往。钟阒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递给她。 “那时,要是有个人给我一颗糖,也许我就会打消自杀念头。”乐乐把糖握在掌心、贴在脸侧。这是他给的,她视若珍宝。 “后来呢?”脸颊贴上她的长发,嗅闻着她的体香,钟阒追问。 “后来我仰起头,看到风吹着云跑,没有既定目标、没有固定轨迹,它们追逐单纯的快乐。捂起耳朵,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那声音比起任何一个乐章,都要来得扣人心弦。 突然间,我想起我自己就是最美丽的乐章,我不好好珍惜自己,却汲汲追寻其他,是不是太蠢?然后,我下楼,打开琴盖,用另一番心情弹奏出比赛曲子。 信不信,我母亲说,她从来没听过,有人可以把那首曲子诠释得那么动人,连她自己也不行。” “你成功了。”轻轻四个字,她和他心意相通。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定,虽然没有一个刻着第—名的奖杯为我增光。” “身外物,没有那么重要的存在价值。” 又是一串敲进她心深处的字句,他的懂得、他的认同,开启了她的知觉,烘暖了她的全心。 “没错,身外物的价值再怎么重要,都重不过生命的本质,为了你珍贵的生命,你是不是该让自己开心快乐一点?” 靠在他胸前讲话,她的心稳稳落实,没有担心、没有害怕,更忘记不该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敞开心情。 她要他开心快乐?自从父母双亡后,再没人去照管他的心情。 祖父在时,他为接手总擎倾全力奋斗;祖父去世,他进育幼院,而后让干爹收养,这些年,他在腥风血雨中打滚。 为报答干爹的栽培恩惠,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帮干爹拓展事业,不管合法、非法,白道、黑道,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承认自己“不能”。 然而,他居然不得不在胸前的小女孩面前招认,他不会开心,也学不来快乐。 放开她,钟阒催起油门,不再答话。 他的态度是不是代表沟通终止?乐乐苦笑,这个男人太复杂,聪明的话该远远离开,寻个安全地方待着,可是……哪个女人在爱情面前,聪明得起来? 握住手中的糖果,她假装自己的心是甜的、假装……他们有那么一丝丝可能。 **************************************** 站在屋前台阶,乐乐一直等到他的车子远离,才关上大门,进入屋内。 看看时钟,天!凌晨三点,她没这么晚回家过,打开电话答录机,爸妈留了几通留话,看来,她明天可得编个好借口。 走回房里,她拿出透明喷漆,在糖果上喷上厚厚一层油漆。 她要好好保存起它,保存起自己的爱情…… 天!他已经是她的爱情了?脸一红,她解释不来自己的心情,姑且当它是一见钟情吧!总之,往后他的生命中有她、她的生命中有他。 拿起装着小星星的玻璃罐,把烘干糖果装进去,从此他是她的星、她的心…… 打开日记簿想落笔,想记下关于他的一切,才想起,她没留下他的名字、电话和住址。是不是再到那家酒店找他?但是…… 就算她肯冒险,她早忘记要搭上几号车、怎样走、绕过哪些街道,才能走到他身边。 懊恼极了,她怎会这么笨!他和她之间就这样断线……真的不甘心…… 还有机缘能见面吗?再相见会是几时?刚分手,愁上眉梢、相思爬上心头……今夜注定无眠。 她不知道,一部去而复返的车子,在她家门外,伴着她一夜未熄的灯火,初次品尝幸福滋味. 第二章 莫书凡盯住电视荧幕,若有所思地敲敲桌面,不规律的敲击声,彰示出他紊乱心情。 他正为该怎么说服儿子出国避风头发愁。这些年,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儿子,全心全力为他挣下—片天下,说什么,他都要维护儿子到底,绝不让人有机会伤他。 可是,钟阒的性格那么强,他毫无说服他的把握。 当年,他还是个只会逞凶斗狠的流氓混混,—时心慈收留了逃离育幼院的钟阒和展新,没想到才十岁的小阒,就展现他高度的经商头脑,用大哥给的安家费,帮他在股票市场赚回几十倍,然后一步步帮他打理下事业基础,如果说真有贵人这东西存在,小阒就该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了。 从没见过像他这样资质优异的孩子,二十岁大学毕业,二十二岁拿下财经硕士学位,而在更早以前,他已经投入商场,成功地为他经营起这家酒店。 门开,钟阒和小新走进门。 “干爹,你找我?” 他自在地盘踞沙发一角。 “青龙帮放出话,要拿五佰万悬赏你的性命。” 莫书凡说。 “才五佰万?他太看轻我了。”跷起修长的腿,钟阒一脸不在意。 “别轻敌,这年头多的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听干爹一句劝,先出国避避风头。” 莫书凡好言相劝。 “不!”他拒绝得利落。“再给我三个月,我会让青龙帮在台湾绝迹。” “可是……” 莫书凡欲言又止。 “别替我担心,我会好好的,别忘记,我还要帮你选上立委。” 这是他们下年度的计划,从此黑道漂白,过街老鼠成了为民喉舌的政治人物。 “好吧!我没其他事情,总之,万事小心。” “不小心,我还能活到现在吗?”露出自嘲一笑,他起身准备离去。 “小阒。” 他唤住吧儿子的脚步。 “还有事?” “今晚有没有空?陪我出席募款餐会。” 帮他找一个好女孩为妻,是他仅能替儿子做的。今夜的与会人士,都是台湾数一数二的上流人士,要不是托人,他还不见得拿得到邀请函。 “好!” 一点头,他没多作停留,领着小新往外走。 回到他的办公室,小新走近他,思忖半晌才问:“阒哥,你好几天没和那个乐乐见面了。” “你这是在查勤?”瞟他一眼,钟阒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塞一颗人嘴。 从什么时候起,染上吃糖这瘾? 忘记了,只隐约记得,在生活最苦的那段,这片刻的甜蜜会冲淡苦涩,让他有机会告诉自己,再苦、再痛,也不过如此,没什么了不起。 从此,他身上随时带着糖果,在心底有事的时候,塞上一颗,让短暂的甜美压下不安和烦躁,养成他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查勤?他的狗胆还没长大成熟。 “不是啦!我是觉得那个女生,虽然长得挺漂亮,看起来也很有气质,可是挺烦的,你不会真决定要和她那种蠢蠢的娇生女交往吧!”小新用反话测他。 “既然她又蠢又烦,我还和她交往,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冷嗤一声,他会不知道他打啥主意! “说的也是,不过,看久了,她倒也还蛮耐看的,这种耐看女生和她睡久了,比较不会在半夜醒来被吓一跳。像上次,我和小苹出去疯狂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旅馆醒来,老天哦!她那张脸……啧啧,差点没给她吓死。” “年纪轻轻不要玩过头,小心败肾。”细细叠起糖果纸,他把金色纸片折成一艘小船。 “还说我咧,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玩起来没天没地,搞得莉莉大姐连连几天下不了床。 不过,有人跟我说过,要娶老婆,还是娶清纯一点的比较好,不然,结婚后给你弄几顶绿帽戴戴,很丢脸的,莉莉大姐太浪了啦!哪天你忙,她就在家里面给你调绿油漆。” “你想说什么?” 打开电脑,他准备开始工作。 “我想说,其实那个乐乐虽然有点呆、有点怪、有点笨,可是人还不错,有空你就去给他交往看看,我小新虽然年纪小,可是阅人无数的啦,听我一次准没错。” “建议结束了吗?” 他一抬头,白眼对上他。 “结束了,你要工作了是不是?那我去酒店里巡巡,听说今天来了几个新妞,我带她们去熟悉熟悉环境……”随着走动声,他的声音消失门后头。 钟阒一迟疑,在键盘上敲下纪乐萱三个字。 她说过,要他为生命增添开心快乐。 站起身,他打开办公室的另一扇门,里面是他寝室,走到穿衣镜前,他努力让两边唇角往上扬,但笑得很不自然,近乎——丑。 再试一次,拉开唇线。模模糊糊地,他在镜中看见她的笑、她的温柔婉语,她那双腼腆羞涩的含笑眼睛,以及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 没忘记过,伏在他胸前的小小身子,她在他怀中不停地说话,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忘记他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钟阒没料到,才几个碰触,他就记起她的一颦一笑,霍地,心中兴起见她的强烈。 见她一面吧!只要他想,他很容易查到她的一切资料;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迷惑那颗单纯的心,他清楚明白,她和所有女人一样,逃不开他的掌心。 只不过,很矛盾地,他并不想用对待其他女人的方式待她,在他心中,她已经悄悄占上一席特殊位置——她是他想付出感情的对象。只不过,他现下没有多余感情。 要她吗?不!钟阒摇摇头,快乐不是他生命的组成元素,推翻想见她的念头,眼前的自己负担不起她这沉重包袱。 *************************************** 酒宴会场,钟阒站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孤傲寂然。他随手拿过侍者盘中的香槟,倚着大厅一角,独自酌饮。 “小阒,你来,我帮你介绍。”莫书凡领来一对父女走近。“岳董,这是我的儿子钟阒。儿子,这是江华建设岳董事长和他的千金,岳楚楚小姐。” “久仰。” 钟阒挂上伪善面具,和两人分别握手。 “莫老的公子真是人中龙风。”岳群看着钟阒的眼中满是激赏,这样的男人配得过他的女儿。“看来,这亲事一成,我想不支持莫老竞选立委可不行了。” “说什么立委,孩子能找到好姻缘,才是我们最关心的。”莫书凡看钟阒眼中没有排斥,心中舒了一口气。 “可不是,只要孩子能圆圆满满,我们这些老人家心愿就算了了。” “好,你们年轻人去谈谈,我们老人家不当电灯泡。”说着,莫书凡和岳老二人一起离去。 岳楚楚娇羞动人地对他展颜一笑,他在她身上模模糊糊地看到乐乐的影子。 现在她在做什么?练琴吧!她说过,曾经一天花十六个小时坐在钢琴前面,她是个相当有耐心的女孩子。 “钟先生,要不要找个位置坐下?” 岳楚楚害羞地寻求话题。 “岳小姐累了?”对他来说,岳家是个大助力,不管是在事业拓展,或助干爹竞选都是,结不结得成姻亲还不知道,但他绝对不会放掉这条线。 “我……还好……”低下头,他的一个注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人……好强势。 “阒,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呢!”莉莉攀上他的身子,硬生生把岳楚楚给挤开。 这种场合不带她这个交际名花出席,居然和个没大脑的千金女在一起?!不过,她并不担心,像钟阒这种经过大风大浪的男人,绝看不上那种没味道的小雏菊。 “你真没良心,要不是程董带我进来,人家还眼巴巴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没答话,扫过一眼,眼中的冷冽让她全身一寒。 再笨,岳楚楚都看得清这阵仗。“钟先生,有空欢迎到家里坐坐,我先去父亲那里。” “很抱歉,有时间我一定会上门拜访。”他温文有礼地回应,为利益,他不计较出卖感觉,更遑论是欺骗一个小女生的感情。 “又在哄骗小女生感情,你啊!早晚会死在女人手里。”莉莉说得似真似假。”只要不死在你手里,还有哪个女人能置我于死地?””那么……在你周遭,我算得上最特别的哕?”手一勾,她把自己送上。 “还有谁比你更特别?”他凑近她,在她耳边轻言威胁:“如果你让我断了岳家这条线,我会找你出来,把烂帐好好清算。” “放心,拉拢一个岳董对我来说很难吗?你别断了我这条线,自然断不了岳家的线。”莉莉放心了,对岳家那毛丫头,他没存半点意。 一个小小的拉扯,引起钟阗的注意力,他转头一看,一张灿烂笑脸迎向他。 又是她!莉莉咬牙一瞪,该死的!这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性的第六感提醒她的高度警戒。 “你怎在这里?”他猛地一窒,呼吸在一瞬间停止,心中翻涌上无数狂喜。 “劝募团体邀请一些音乐界人士来义演,我和几个同学在受邀名单当中。” 乐乐的声音柔柔软软,很像他嗜吃的棉花糖。 “小妹妹,你挺眼熟的,上回在阒办公室里待上半天的小女生,是不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莉莉插进他们的对话中。 “我叫纪乐萱,a大音乐系二年级学生。对不起,这位小姐,我不记得你了,不知该怎么称呼?”乐乐客气回话。 “我是……”当她正想把她和钟阒的关系,大肆渲染一番时,钟阒适时阻止。 “程董在找你,快去吧!”他的黑瞳一沉。 莉莉怎会不懂他的暗示,但心有着大大的不愿,哼!她早晚要送上一份大礼给那个死女人。莉莉昂着脸,挺直背,转身离去。 纪乐萱,a大音乐系二年级学生?她记住了。 拉扯他的西装袖口,她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吐吐舌头,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对不起。” “要上台了?”一顺手,他把她的头发塞到耳后拢齐,露出她整张脸,原来这些日子反复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脸,是这般漂亮。 “再三个节目就轮到我了。”她喜欢他的动作,那种带点亲昵、带点宠爱的动作,让她的心涂上蜂蜜。 “会不会紧张?”他的右手触上她的左脸颊。 “如果我说紧张,你会拿出糖果来安慰我吗?”偏着头,更贴近他的大掌,乐乐问得大胆。 “我会。”右手没离开她的脸,他用左手掏出一颗水果软糖。 她接过来,把糖偎上心窝,他的温暖传上她的。 “你会留下来听我演奏吗?”她眼中带着期盼,让他舍不得说不。“那……等我一下下,我弹完后,有好多话要问你,不要走,好不?” 又是一个“舍不得”,催促他点头。 乐乐好快乐,交握住他的手,紧紧靠上,第一次这样接近一个男子、第一次自一个大掌心中得到安全感,许多的第一次让她好欣悦。 “我到后台去了,千万不要走开。”再叮咛,她万分不舍,但她命令自己把视线调离开他。 目送她的背影,他的眼光被制约了,追着她,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乐乐上台,窈窕身影在一个鞠躬后,落在钢琴前面,从钟阒的角度看过去,他很清楚看到,乐乐把他给的糖果放在琴谱旁边。 她深吸口气,c小调第一号叙事曲,在她的指缝间流泄出来,平缓的起音在悬着问号的乐句中结束,然后慢华尔滋平稳加速,直到插入一段狂放乐节,将整个乐曲带到热烈的第二主题,乐曲和声部的戏剧性,让欣赏者产生紧张感,这种紧张终结于猛烈的尾声,被如火如荼地急板演奏高潮给释缓。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如雷,无数的安可声催促她再表演一曲。 但是……他在等她,揪了眉目,她不知所措。到后来连主持人都站出来说话,她好生为难。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身影,找啊找、望啊望,终于四目相交,他们的眼光两两对上,他的眼神抚平她的焦急。 他在她的唇形中读到“等我”,钟阒点点头,一抹不经伪饰的笑让她安下心。 “谢谢大家,接下来我为大家带来降e大调小夜曲,这首曲于是萧邦的曲目中,最可爱的一首,创作这首小夜曲时,他年仅二十岁,希望大家会喜欢。”甜甜一笑,她的笑容带动了现场斑潮,掌声不绝于耳。 指节落下,众人屏息聆听。 华丽的主旋律,直接表现了萧邦的音乐之美,乐乐的弹奏技巧,让人寻不出瑕疵,几个装饰音让乐曲变得激情奔放,然后在大家以为即将结束时,一段预期之外的辉煌弹奏,大大地震撼了观众,但在几秒钟之后,便平静结束。 当场几百个人的场所鸦雀无声,直到钟阒的第一声掌声响起,才带动大家的喝彩。 匆匆一鞠躬,乐乐带着她的糖果和乐谱下台,不假思索地奔向他身边。 钟阒直觉地揽起她的纤腰,一句“出去外面谈”,他们离开纷扰的会场往外走去。 再聚首,太多的兴奋,让他们忽略了身后那双憎恨的眼光。 ********************************************* “你弹得非常好,简直是天才。”在挑高的梁柱下,他先开口说话。 “我不当天才,天才都会英年早逝的。”她莞尔—笑。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恋上这样一个纯洁笑容。下意识地,他抓起她的手指,检查起指尖有没有瘀青。 “不会了。”她一句缺头少尾的话,说得他一头雾水。“你说——身外物没有那么重要,我再不会为虚名掌声,去伤害自己。” “乖女孩。”他嘉赏地拍拍她的脸颊。 “你眼前这个乖女孩叫作纪乐萱,大家都喊我乐乐,我的爸妈教音乐,家里还有一个音乐神童弟弟,才六岁,就拉得—手好提琴。”乐乐郑重向他自我介绍。 从现在起,他们要互相认识,从朋友开始当起。 “我知道了。”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那你呢?”她的人际关系并不是太好,跨出结交的第一步对她而言,已是困难。 “我?”他愣住。 “为公平起见,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什么人等等。” “这些……对你很重要?” “我想,是吧!认识朋友不都是从这样开始?” 他不说话,让她接不了下一句。仰角审视他的脸庞,她不解他的心情。 “或者……你不太想和我成为朋友?”她往坏处推论。 不要吗?是不能要,这时候的他,担负不起她这个责任,有了牵挂、有了责任,他等于是送上攻击弱点给敌人,眼前,这些不在他的计划中。 “是不是……你要更认识我一些些,才肯和我当朋友?”她不想放弃他,好不容易续上的线,不要就这样又断个干干净净。 说不出来刚刚碰上他时,心有多激动,她好感谢上苍又把他送到她面前。假若两个人碰上一次叫作凑巧,那么碰上两次,是不是叫作有缘分?既然有缘分,乐乐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再错过她! 是不是……他有了心上人,再容不下别的女人?或者,在他眼中,她只是麻烦? 扯扯他的袖口,她的脸皱成一团。“说说话吧!你不说话,我的心好慌。” “我不需要朋友。”几个简单字句,他不留情地否决她的幻想。 “为什么,有朋友是件好事,朋友可以……” “朋友对我而言,是包袱、是沉重负担,我不打算增加自己的困扰。” “好,不当朋友,我们来当可以谈心的陌路客,哪一天你有困难的时候,拨个电话来,我很乐意和你分享心事。就像那天我和你分享的一样,那些话我连爸妈都没说过呢!把话说出来,我的心情变得很轻松哦。”她不死心,退而求其次。 翻出小包包,她拿笔记下电话号码和住址,把纸片送上他手中。 “我没有心事可以和人分享。”手一揉,纸片变成纸团,他谋杀了她的“退而求其次”。 “那……或许,我们可以当点头之交,偶尔,在别人的交谈中,知道你或我过得很好,偶尔,在无聊的生活里,想起彼此时,默默送上一份祝福。”她难堪的想哭,心在紧缩拧绞,痛恨起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们的世界没有交集,不会在别人的言谈中听到彼此,至于祝福……留给你自己吧!我不需要。”否定她全部借口,他要当回那个心无挂念的钟阒。 “我可不可以问……” “说吧!” “你的身边是不是有人?”强抑心中逐渐扩大的痛楚,她要在他的回答中寻求答案。 “算是吧!”他无可无不可地回答。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了,有人能分享他的心情、有人可以给他最好的祝福,他何必再来将就她这个“朋友”呢? 追到了解答,她的心却打上千万个结,酸涩苦痛全涌上心间。 怎么会,才不过见了两次面,才不过比“凑巧”多上那么一点儿,他们之间甚至连交集都谈不上,怎心痛就赶着来叩门? 垂下头,心痛得说不出话,她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呀! 两人都不说话,喧嚣的计程车喇叭声、闷热的夏日空气,扰的人心躁闷难当。汗水从额头刷下,沿着眉心侵染瞳眸,灼热炽辣的刺激感,逼出她的泪,借着擦汗的动作,她连泪一并抹去。 抬起头,笑容又挂上眼梢。抬起手,细长的指节划过他粗浓眉毛。 “我想,你是—个意志力很坚强的男人,一定没有人能勉强你不愿做的事。” 强忍下握住她小手的,他一动也不动,僵直站立。 “都听你的,不当朋友、不谈心事,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过了今天,‘曾经’成了‘回忆’,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存。” 踮起脚尖,她在他唇边印上一吻。“我会永远珍惜这个回忆。” 甜甜的唇香和着咸咸泪水,成为他们之间的end。 转过身,她几乎是用逃跑的,奔出他的视线范围。护住她的心、践踏起不该发芽的爱情苗,他们还没开始,却已经结束。 “shit!shit!”一连串低声诅咒后,他迈开大步,奔向那个不认识红绿灯标志的女孩,把她从繁忙的车阵中救了下来。 她没说话,木然地看着他的眼,妄想挖掘他心中不属于她的温柔。 偏过头,他不让她如意。叹口气,他低言:“我送你回家。” ******************************************** 晚饭后,全家坐在客厅里,一家四口面面札望,不知道话要从哪里起头。 “乐乐,你是不是害怕一个人留在家中?这几天你闷闷不乐,我们……” “妈,没有的事,早在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你们接了聘书,要到国外任教,我很早就开始作心理准备。” “虽然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你开口,我们愿意放弃。”纪易庭说。 “爸,你们怎么能放弃!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除了在大学中任教,还有那么多场的演奏会,要不是我能力不及,我一定要跟着去的。何况,小弟的优异天赋,在美国那个教育环境,才能得以发挥,留在台湾,他只会被那些头痛的历史化学,弄得没时间发展所长。” “姐,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起去呢?”小弟纪孝谊问。 “姐姐很怕陌生人,而且姐的英文很糟糕,要我一面应付社交人际、语言学习,和沉重的功课压力,我一定会受不了的。不如,我留在台湾,一方面把大学课程上完,一方面找英文家教加强语言能力,毕业后,再到美国和你们会合,到时要念研究所,还是工作,再作打算。”乐乐耐心向弟弟解释。 “可是,我们放心不下你,一个女孩子单独留在台湾……”林芳娟说。 “妈,我都二十岁了,何况我的三餐有程嫂料理、上下学有张伯接送,我不知道你们还在担心什么?” “那……” “我会常打电话给你们,常写信向你们报平安。” 她保证。 “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知道,我很乖的,别再担心我了!两年后,我一只皮箱飞去找你们,可别认不出我来。”强打起笑脸,她不想让父母操心。 就这样,几天后,乐乐送走父母亲,正式展开一个人的生活。 第三章 吵杂的手机铃声把钟阒自床上扰起,看看腕表,中午不到。 莉莉的玉臂横过来,娇喃地说:“别理它,再睡一下嘛!”说着推开被子,露出线条优雅、引人遐思的胴体,勾引意图非常明显。 钟阒没理会,寻出手机,贴覆在耳朵上。 手机一开,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自里头传来。 “纪乐萱,a大音乐系二年级学生。”是个不曾接触过的陌生男声。 “你要做什么?”寒了目,他失却平日冷静,想一手捏碎对方身上两百零六根骨头。 “不怎么样,只不过想要你拿命,来换你马子的命。”对方低笑两声。 “两句话就想引我出面,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他拼命告诉自己要沉着,沉着才能把乐乐从那票人手中救出来。 “不相信人在我手中?” “她在上课,我不信你有本事闯入校园绑人,却没上新闻头条。”他拖延时间,逐步在脑中架构救人计划。 “你太不关心你马子了吧!她早放暑假了,你会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把电话拿给她,我要和她说话。”钟阒强压下杀人冲动。 “小妞过来,喊声情郎哥哥救我。”男人把话筒拉开,但是接在他话语后面的,是一阵静默。 “笨女生,你不喊一喊,他怎么会来救你?乖乖,说声阗哥哥来救我……” 显然没人理他,几个清脆的巴掌声摔过,连着几句模糊的三字经传来。 钟阒第一次尝到心惊胆颤,他在心中急唤——乐乐,如果是你,请你出声。 “去!你马子他妈的和你一样死脾气,兄弟,给我打,我就不信打不出她——声屁。” “等等,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去。”他对着话筒狂喊,可是手机已经离开对方,任他再大声,对方都听不到。 猛力的撞击声,拉扯着他的心脏,突然夹杂一句模糊的“不要”,让对方暂时歇手。“听到没有?你马子在喊救命。” 听见了,简短两个字,他已经认出那是乐乐。腾腾怒气在他胸臆间燃烧,该死的,这群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在哪里?”他咬牙切齿。 对方报出一串地址,他牢记在脑中,阴阴一声:“三十分钟内到。”把对方吓出一身冷汗。 币上电话,他迅速起床穿上衣服。 “你要去哪里?解救心爱小妹妹吗?”莉莉嘴角拉起一抹似笑非笑。 钟阒怔了一怔。她知道?回过身,他说:“是的,我要去救乐乐。” “没事的,别理她,我们再来温存一回。”抬起藕臂,露出女性丰满,她提出邀约。 她连乐乐有没有事,都一清二楚?很好!他说过,这群人,他一个都不放过。 “说不定她真像你说的,只是小女生闹情绪,我去看看,你在床上等我,去去就来。”捏捏她的粉颊,他的笑中浮现诡谲。 走出寝居,他在办公室里拨下几通电话,然后,大步离去。 ******************************************* 被压在铁椅子上,乐乐的手并没有被绑住,只不过,眼前的东西怎会越来越模糊?揉揉再揉揉,几个歹徒的脸她都要看不清楚了。 “你看,一个好好的女生,把人家打成猪头,真是不像话,下手也不会轻一点。”阿根埋怨起动手的阿标。 “轻一点?要不是靠我的蛮力,能把她打出声音?你以为要让那个钟阒上勾,有那么容易?他精得很。”呸,他吐出满嘴槟榔汁。 “阿力,把你的脏手拿开一点。”眼一扫,阿根制止站在乐乐身旁的男人。 “反正等会儿人就要放了,有便宜就多少占一点,才不蚀本。”话说着,他的手就要从乐乐领口伸进去。 “有点头脑好不好。”他走过去,把阿力的手给拉出来。 “我们弄死了一个黑道大哥,警察不但会假装看不到,说不定还偷偷笑在心里面,感谢我们帮他们除去—个大麻烦,要是我们弄死了一个学生,光媒体就有本事把我们追成过街老鼠,死八百次都不够。” “说得那么恐怖,女生都那么娇女敕,玩一玩就会玩死人?那酒家旁边不就要开殡仪馆了。” “忍忍啦!你想玩,等五佰万到手,多少女人排在前面拜托你玩咧。” “说的也是,等我钱拿到手,第一个就要去玩莉莉那个骚货,每次我看到她,心痒的咧!”想起她的婀娜体态,他口水不自觉流下来。 “你的脑袋里装塞哦,老想着不能碰的女人,她是咱们帮主老大的女人,有本事你去碰看看,别被打断家伙,就算你好狗运。” 嗤一声,阿根走过去推推旁边几个人。“时间到了,钟阒应该快来,你们先到外面埋伏,不管打不打得到,一看到人都先射个几枪,通知我们他进来了。” 说完,一行人走出门外。屋里只留下阿标和带头的阿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的人越等越不耐烦。阿标走到乐乐面前,粗声粗气地泄愤:“看来,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放在眼里?不!他们只是陌路相逢,一擦身,相隔千里,他眼中、心中都没她……乐乐想苦笑,却笑不出声,酸痛在她全身上下敲击,痛得她叫喊不出声音。 他叫钟阒,是一个黑道大哥,有人悬赏五佰万买他一条命,很好笑,乐乐对他的基本认识,居然得自一群流氓之口。 门打开,阿标转身就骂:“死阿力,不在外面守着,进来做什么!” 回头,钟阒态度潇洒地双手横胸倚在门口,丝毫不见惊慌。 “我以为你在等我。” “你……”阿标张口结舌。没声没息,这人怎么进来的?阿力他们全死了不成!? “在找你手下的兄弟吗?他们在往阎王殿途中,要不要我也送你一程!?” 掏出枪,他们迅速把枪上膛,一把抵住乐乐太阳穴,一把对着钟阒胸口。 “放下你身上的武器,不然我一枪让这个马子去陪我兄弟。” “你以为杀了她,你们还能全身而退?”钟阒冷讽。 “多带一个女生,沿路陪我们说说笑笑,也是件好事。”阿根应。 他来了是吗?乐乐揉揉眼睛,只看到黑压压一团人影,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是吗?是他来了吗?真讨厌,为什么天突然变黑了……他们难得见上—面啊…… 看不到顶在头上的是什么,伸手一拨,她直直站起身,往门口那个黑影挪去。她想证明他是他,证明那个在寤寐中折磨她多日的影子,就站在眼前。她的动作让在场的三个男人倒抽口气。是勇敢?是憨胆?没人猜出。 “小妞,你给我住脚,不然子弹不长眼睛,射到谁都是冤枉。” 乐乐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是固执地往前走,她要看清他! 阿标忍不住了,扣下枪枝,连射六发。 钟拥抱住乐乐就地打滚,然后门外冲人几个大汉,在一阵乱枪扫射后,四周全静了下来。 钟阒放开乐乐。 她缩着脚,蜷起身体,侧耳倾听,有几个男人在低声交谈,然后一声寨零声,空气间弥漫着淡淡血腥……她很努力,想从这些男音当中,分辨出他的。他有没有受伤?终于,一个男人蹲问她:“纪小姐,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不是他!乐乐苦了脸。救下她,他当面和她说上一句话都不愿吗? 摇摇头,把脸埋人膝间,心很涩,她幻想着他递来一颗止苦的糖果。 “你脸上的伤,敷敷冰块就能消肿,阒哥交代我送你回家。”男人扶起她。 回家?他又要送她回家,他似乎永远在用“回家”,切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必系?笨!他们从来没有过关系,有的只是她的奢求、妄念,和不实际的幻想…… 早早算过,碰见一次是凑巧、碰见两次是有缘,可是,碰见三次还是躲不过分手的命运,那叫什么?有缘无分吗? 乐乐合作的爬起身,左脚的剧痛提醒她脚踝受伤了,她疼得直吸气,脸色刷白、冷汗沿额际滑落。咬紧牙根,她勉强留住仅存自尊,不教累累伤痕增加旁人麻烦。 “纪小姐,你哪里痛,要不要去医院?” 再摇头,不怕、不怕,她不怕受伤不怕痛,只害怕再看见他眼中的拒绝。随着支撑他的男人走出室外,胸口一阵恶心,她捂起嘴巴在墙角干呕。 在门外发落的钟阒,自乐乐走出门后,视线就不自觉地定在她身上,看见她推开阿凯,弯身呕吐时,再也控管不来自己的心,他大步走向乐乐。 “你不舒服?”他僵着脸,温暖的手掌搭上她瘦削的肩膀。 是他?是的,是他、是他!擦擦嘴角,仰起脸,她睁大眼睛想看清他。可这郊区连盏路灯都没有,她好想看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一如记忆中英挺。 手触上他的脸,冰冰凉凉的,想投入他的怀抱,温习有他的幸福,可是……他说过,不要让朋友增加他的困扰…… “可以要求吗?”乐乐咬牙,撑住身体所有疼痛。 “你说。”他拒绝不来脆弱的她。 “借我一个手电筒,我想看看你,再看一眼就好了。”这要求会让他觉得麻烦吗?她好累,累得想闭起眼睛睡上一觉,却怕一人梦,他又成幻影…… 手电筒?在下午不到三点钟时候?他猛地一窒,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挥舞。下一秒钟,他将她打横抱起,几个咆哮怒吼,招来车子,他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驶向医院。 ********************************************** 清冷的空气在鼻翼间穿梭,钟阒抿着唇,挫败地盯着乐乐看。 纱布掩住她的眼睛,全身上上下下的瘀痕,映在她近乎透明的雪肌上,分外明显。她的伤拴住他的心,这样子的她……叫他如何放心? 下意识地想拂去覆在她额前的乌丝,手伸出去,停在空中,迟疑掣肘…… 说不要负担、说不要牵绊、说好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谁也留不住谁的脚步,可是,她还是为他受伤、为他受灾殃。他和她还能分得清吗?怕是不能了。 扫去迟疑,手指落下,触上她的苍白。她已经是他的包袱,再扔不去。 这个念头解套他的心,深深的注视中出现释然。 乐乐早醒过来,但眼前的黑暗让她分辨不出,自己是置身真实或梦境。直到他的手指碰上她的肌肤,直到他的叹息轻轻响起。 抬高手,她想抓住他,却只抓了一手心空虚…… “你想要什么?”钟阒的声音隐含了淡淡忧心。 是他吗?没错,她不会错认他的声音,即便是在梦中。 “我可以回答‘我要你’吗?”她轻声问。这个“要”似乎太贪心,没谈过情爱,不知该掩藏真心。 她大胆的表白,让钟阒陷入尴尬。 乐乐说完,偏过头,纱布掩去她的眼神,他看不出她是害羞,还是后悔。 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漆暗。难不成她的大胆只能在梦中?可是他的声音好清楚,清楚得不该只是幻影。 乐乐伸手想揉揉眼睛,却揉到粗粗的纱布。 他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不要动,医生绑上纱布保护你的眼睛。”说完话,见乐乐不再动作,他才帮她将病床摇起,让她坐立起来。 “为什么要绑上纱布?我眼睛受伤了?” “不,你脑中有块瘀血,压迫到视神经,所以你会有一段时间看不见。” “一段?多长一段,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两个问句,问出她的惶恐。 “不会太久,医生正用药物让瘀血化掉,你马上就可以看得见。” 握住她的大手,传来的淡淡掌温,提供了她的安全感。 “是吗?”她的话中有些沮丧。 “就算看不见也没有关系,你是音乐家,有双灵敏的耳朵就行了。” 这是安慰?没安慰过人,钟阒这两句话听起来,嘲弄的意味比安慰大。 “没有眼睛,我就看不到你……”失落在她脸上现形。看不到他……这想法让她的心沉人谷底。 “看不看得见我,很重要吗?”他眼底有一丝兴味。 “我可以看不到风、看不到云、看不到雨,但是我不要看不见你。”说出她的真心,不知道他懂不懂、愿不愿意懂?嘟起唇,不管,至少她勇敢表达过,此生不留遗憾。 怎会不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打包妥当,准备好当他的包袱。钟阒喟然,好个固执女孩。没回答,他坐在她身旁,一揽手,将她拥进自己的怀抱中。 一、二、三、四,这是他们第四次见面,也许她该乐观认定,命运将他判给她了,从此,她可以怀着一份希望告诉自己,虽然他这次离开,但是下一次、下一个时空,他会在某个地方冒出来,告诉她,她一直在他心里。 她的身子很柔软,和他的刚强完全不同,她的芬芳气息自然清香,干净纯洁,不沾染叫人厌恶的人工气味,他喜欢她的身子,喜欢她的气息。 “你说朋友是包袱、是沉重负担,你不要增加自己的困扰。那时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朋友怎会是负担?后来,我被他们绑走,从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时,我突然懂了你话中意思,你有很多敌人,他们会从你身边最亲密的人下手,是不是?”乐乐趴在他的胸前问。 “你想清楚这点,所以,他们要求你讲话时,你怎么都不开口,是吗?” “我不当别人伤你的工具,也不当你的沉重包袱。”她说得肯定。 “傻瓜,结果把自己弄出脑震荡、弄得一身伤,值得吗?”把她抱上膝间,偎着她的体香,他的无情无痛心,惹出淡淡酸楚。她的多情软化他的心防,让他再坚持不来坚持。 “可是,你没有受伤不是?”这算不算,她保护了他? “我伤惯了,多几道伤无所谓。”只求能换得她平平安安…… “不!有所谓,我会在乎、我会痛,我不要你受伤,往后请你珍重自己。”她的珍惜看在他眼中,热了他冰寒的心。“我懂你为什么不交朋友,可是……” “可是什么?”俯下头,他吻吻她的发际。 “这样的你好寂寞,没有朋友、没有关心你的人……” 寂寞两个字狠狠敲上他,可不是,这些年他用忙碌来填补寂寞、忽略寂寞,可是越填补,心中的寂寞坑洞都越深越沉。 “我也是寂寞的,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没交过知心朋友,爸妈每天都很忙碌、弟弟又比我小上很多,幸好,我有钢琴陪伴我,而且我知道,不管再怎么忙碌,他们都是爱我,这样想,心里就好过多了。” 她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别再寂寞了好嘛?往后你孤单的时候,就想着,有个叫乐乐的女生,在这里关心你。” “要不要问问我,我的工作、我的家人?”钟阒开口。 “不问。”她摇摇头,笃定回答。 “为什么?不求公平了?你告诉过我,你叫纪乐萱,大家都喊你乐乐,你的爸妈教音乐,家里还有个音乐神童弟弟,才六岁,就拉得一手好琴……”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乐乐的心为这认知而雀跃。双手环住他的腰,她好快乐。 “我叫钟阒,在孤儿院时,我的干爹领养了我和小新,从此就跟着他在社会上打滚,他是个黑社会混混,这些年事业慢慢闯出一片天地,用的手法不月兑黑社会那套规则,如果,硬要在世界上找亲人的话,干爹和小新勉强算是了吧!”他再不认那个钟姓家族为亲。 “小新?我记得他,他是个很可爱的小男生。”乐乐接话。 可爱?这形容词让小新听到,他一定要大大不屑。“他想来看你。” “好啊!只要是你的亲人,我都会喜欢他们。”缩进他胸窝间,她好眷恋他的怀抱。 不易察觉的笑在他脸上一现,这个女孩太干净,干净得不容污秽沾染,让他肮脏的心,自动清理出一块圣洁地容纳下她。 “钟阒……”贴着他的心跳,她有一丝恍惚。 “嗯?”他的声音慵慵懒懒,不若平日精明冷冽。 “我们这样……算是朋友了吗?”她问的小心,生怕又问出一个否定句。 “嗯,比朋友更亲密一点。” “是……男女朋友?”她不敢确定。 “没错。”其实在他心里,他有个更好的称呼——她是他的女人。不过,他没打算用这个称呼,污浊了她的视听。 “可是,这样子……我不是成了你的负担?” “不管要不要,你已经是我的负担,想丢都丢不掉了。” 早在很早以前,她已经挂上他心间,推不掉、赶不去,就这样待着、留着,不管他多极力否认,她都顽固地霸在那儿。于是,他习惯丁心里有她。 捏捏她粉红的小脸颊,她红赧的脸庞太可爱,忍不住,几个啄吻,他好想要她。 突然间,乐乐大叫起来。 “糟糕,我没回家,程嫂、张伯一定会非常担心,说不定,心一急,就打电话给在美国的爸妈……不行,我一定要打个电话给他们,让他们安心……我要怎么说?说我在医院?烂主意!说我迷路了,回不了家?很笨的借口!说我……” 他笑着摇头,原来,他的乐乐是个小笨童。“就说放暑假了,你要到南部同学家住几天。” “你好聪明哦!我马上去跟护士小姐借电话。” 钟阒又摇头,拿出手机,拨出一组号码,把话筒递到乐乐耳边。 他记得她的电话号码?想起那张只看一眼,就被自己揉成团的纸条,钟阒笑开,又是—个他把她留在心间的实证。 **************************************** 钟阒拿来一组陶片风铃挂在窗边,窗开,门外的风夹带细雨飘进房内,轻脆的陶片在耳边扬舞。 侧耳轻听,那是……风铃?初醒的乐乐微微起身,想模索着走到声源处。还没站稳,她就被抱起,刚想大喊,下一秒钟,他的专属体味钻进她的嗅觉细胞,她的讶异表情转换成欢愉。 “知道是我?”他低声问,厚厚的嗓音熨贴着她的心、她的情。 “知道!”她知道进门的不仅仅有他,还有他的心,虽然,他仍是冷冷的;虽然,他没有情人该有的热情;虽然,他从未说过甜言蜜语,但是,她就是知道,他爱她! “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我送来风铃,它的声音真好听。” “现在,你可以听得见风声了。”他把她抱到窗前,碰触风铃。 “在下雨?”湿湿的雨水打上她的手心。 “嗯,今年第一个台风,不大。”简短回答,对女人,他从不赘言。 “钟阒,你想减少我的遗憾吗?你要我听得到风、触得到雨,也……模得到你?” 微冰的手抚上他刚硬的脸部,刚直的线条出现短暂柔软。 学音乐的女孩子,都比一般人来得敏感吗?也只有这种敏锐的女孩,才能察觉出他坚硬面具下的细腻情感,他何其有幸,能得到她的情。 把乐乐抱回床上,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几个轻吻,吻得空虚的心填上满足。空洞不见了,她是寂寞的克星,有她在,他就不再孤独。 “其实,有你……我就没了遗憾,不介意看不看得见、不介意听不听得到,只介意我还能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出一声——我爱你。”她大胆告白。 她的爱自见他第一眼时,就迅速成形;她的情在他送她第一颗糖时,就蔓延丛生,斩除不去、燃烧不及,只消一阵风,又是一片郁郁菁菁。 人间怎能有这样的情爱存在?在碰上他之前,她不相信,她认定情诗艳曲,加了太多个人情绪,可信度太少。但是,老天爷让他走到她面前,向她印证爱情的真实性,从此,她相信了爱情。 “我很忙……”吞吞口水,他不了解说这种话,对女人会不会太过分。 他想说,他没时间陪她玩爱情游戏吗?可……他说了,她是他的女朋友啊! 他反悔了、他想撤回说过的话?不、不准他后悔,她好爱他、好爱……只要他肯爱她,她愿意妥协。 “没关系,你不用常常陪我,别担心我一个人,我有钢琴、有音乐,它们会填补你不在时的所有空虚。”她急说道。 “我是不能常陪你。”之于,他是个中好手;对于爱情,他只是新手上路,而这条路对他太陌生。 “我懂,没关系,往后我把你给的风铃放在窗户边,风一吹,铃一舞,我就知道你在心底偷偷呼喊我。” 他笑了,她的将就教人不能不感动。 “只不过……你心中有我吗?”皱起眉头,对他的感觉,乐乐没有一点把握。 她的一再表明、妥协、将就,是不是成了他的感动因子?是不是这种感动催生了他的短暂柔软,而他……并不真正喜欢她? “有你!”简单两个字,很明确笃定,骄傲的他,不会为旁人的低姿态,牵就自己的心。 “那就够了。”甜甜笑开,她不再质疑。 贴近他的心脏,她仔细聆听他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像史特劳斯的圆舞曲,四三拍的节奏,华丽、热情、奔放地欢唱着我爱你。 “乐乐。”轻唤醒她的注意,原来他性格中也有温柔成分。 “我没睡着。” “出院后,住到我那里去吧。”之前,他住在酒店的办公室旁,为了她,他想要一个家。 于是,这几天,他买下装潢好的新房子,早上他去看了一架演奏琴,来医院之前,他走一趟服装店,要人把乐乐的衣服送齐,就等医生宣布乐乐能出院。 “好,不过只能在暑假,我可以骗程嫂说去同学家小住,总不能连开学都不回家吧!”她笑说,出轨——她没有半分害怕,有的只是盼望。 “不可以!”他否决她的说法。 “你是说,开学后还是要住你家吗?这样……爸妈不会同意的,不如,开学后,我没课的时间就去你家,等晚上再回家。” “不行!”他的回话简短而霸道。 “那……我试着骗妈妈,说我想住到学校宿舍。” 谎话就像滚雪球,说了第一个,就很难阻止第二个,然后越滚越多,多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为他……她愿意滚出第一颗雪球。 瘪瘪嘴,她有满肚子罪恶,可沮丧在他的轻笑声传进她耳里—时被消灭了,乐乐突然感觉,一切都是值得。 偎进他,她的心、她的命、她的一切一切,全交到这个男人手中了,不怨不悔。 她直觉相信,这一生,他绝不会负她。 第四章 在纱布打开刹那,她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送的小鱼风铃。 那风铃很美,是她喜欢的陶土原色,没上过彩釉的烧制品,有些些原始、有些些粗犷,不经修饰的色泽,像她未经雕琢的爱情。 “回家吧!” 揽住她的肩,她是他的专有品。 “嗯!回家。”重重的点头,他和她共有的家。 捧着小小风铃,专注而小心,那是他的呼唤啊! 然后,她来到他为她架起的窝巢,系好风铃、绑上他的心,她微笑看他。 “这是‘我们的’房间。”他宣告事实。 她勇敢回望他,认真点头。没有羞涩、没有胆怯,只要他愿意,她不害怕成为他的一部分。 “这里是我的金屋,我要把你藏在我的羽翼中,不再让你受伤。 “我愿意这里是你的休憩站,如果你累了、倦了,就想想我、回来这里,我会一直一直等你。”把他的大手包在自己的小手中,她握住自己的未来。 “不离开吗?会一直一直等?”钟阒问。 “是的,除非你不再要我等,除非你不再让我等。” “很好,记得一件事,不要背叛我,永远不要。” 他郑重的口吻,让她的心不安切,摇摇头,她对自己苦笑,傻呵!自己都在他身边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抱住钟阒,她主动吻上他,告诉他,她的心永远站在他这边。 她的唇清冽甘甜,清淡迷人的香味侵入他的心间,他为她的吻沉醉……他为她的爱怦然心动…… 他的生命有了新价值、新定义,他的人生除了复仇,新增了爱情。 “乐乐,我爱你……”放开她,他爱看她红透双颊的模样。 “我知道。” “我从没说,你怎么知道?”掬起她一束长发,在指尖缠绕,像她绵密的爱情,缠得他的心无法不爱她。 “你这里告诉了我。”她执起他的手,在上面印上一吻。“你这里也告诉我。”她踮起脚尖,在他额上轻吻。“你这里、这里、这里……统统告诉我,你爱我!” 她的吻从眼睛、鼻梁、嘴角……直直落人心窝,那里……满满地藏着他对她的爱啊! 轻轻一笑,他捧起她的脸。“纪乐萱,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很难让人不爱。” “你不吃亏啊!我也好爱好爱你,不比你爱的少。” “傻气。” “爱我,就连我的傻气也一块爱吧!”有他可以依赖、可以撒娇,她想学得精明干练,好难好难。 “是的,你的天真、你的傻气、你的聪明、你的善良,我全都爱了,不分给别人,就是你的父母和那个神童弟弟,也不准瓜分。” “鸭霸!他们是亲人、你是爱人,不同的。” “再多话,我马上带你上法院公证,让我成为你的合法亲人。”他语带恐吓。 “不多话了。”捂起嘴巴,她选择安静,总不能……总不能爸妈出国不到两个月,她就把自己嫁掉吧! “乖,我的乐乐是听话的好小孩。”邪气一笑,他把她抱上床。 “我还不累。”她轻声抗议,才从医院的病床上爬起来,又要叫她躺下,太残忍。 “可是我累了。” 对哦,他……抱了她一路呢!点点头,她往床里面挪一挪,让他高大身子躺平,然后合作地闭起眼睛,不去扰他。 侧过身,看她两扇眼睑不停抖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上一道优美弧线。 “看来,你真的不想睡。”他伸手环住她的胸前。 “没关系,我闭起眼睛陪你,不吵不闹,说不定—下子就跟着你睡着了。” “我来教你一个床上运动,运动过后,你就会累得想睡觉。” 她还没会过意,他翻起身,覆在她身上,一个热烈的吻,堵住她即将出炉的问题。然后,她懂了他口中的床上运动。 他吻得她头昏眼花,全身发热,血液在血管中焚烧,气息转不进胸腔中,肺壁里充斥的,全是他纯男性的阳刚味道。 攀上他的颈项,她猛烈喘息,脸贴着他的,她学会了“激昂”的正解。 她不愿闭起眼睛,直直盯着他闪着光采的柔亮眼瞳,那眼里是爱、是恋、是呵护……爱,他的爱在这一刻、这一时分属于她…… 他的手绕到她身后,滑下拉链,把丝质洋装从她身上褪下。 就这样,她赤果果地与他面对,没了屏障,没了隐藏,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最爱。 吻再度落下,亲着、点着,碎碎密密的细吻,侵上她的额际、脸颊、唇边……一路搜寻她的心悸…… 她的脸镀上嫣红,洗不去刷不掉,那是她为他沉醉的证明。 “乐乐,你想成为我的人吗?”拉开两人距离,他的声音温柔得不似他。 乐乐点头,不闪、不避、不害怕,她勇敢回视他。“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握住他的手,领着它覆在自己的胸口。乐乐轻喃:“有没有听见,它在说——我爱你;它在说——此情不渝、此爱不休;它在说——我的爱,至死方休……” 他把她收进怀里,这么纯洁的小女孩、这么浓烈的爱,全属于他,不和旁人分享,他钟阒在世间,也有了一个专心相待的人。 他不再是孤独使者、不再是冷僻的无情人,他也有了最爱,而她……就躺在他怀中,用眷恋的眼光看着他。 他的大手遍抚她的背,纾解了她最后一丝惶然,环住他的腰,她在他怀中找到此生的归依…… 她的体温随着他的逐步攀爬,他的手像引火燎原的火种,一点一点、一簇一簇,缓缓地在她全身点起火苗……然后一个不小心,春风助长,火势蔓延,她的身体为他疯狂…… 他的唇滑向她的白玉耳垂,像个顽皮小孩,不停地逗弄舌忝玩。 呵呵,好痒……乐乐推开他的脸,笑得不能抑止。 笑闹过,她翻起身,坐到他身边,态度变得慎重,憋着笑,但微扬的嘴角,透露了她的好心情,凝着脸,但颤抖的双手,泄漏了她的紧张…… 猛喘口气,她把头发塞入耳后,露出一张白净轻灵的小脸,望着他、看着他……她要把这分这秒,牢牢刻人脑海。 怯怯地伸出手,解开他衬衫上的钮扣,除去皮带、褪下他的长裤,她要当他一百分的情人! 缩在他怀中,乐乐在他的呼吸间,找寻和她相符的节奏,几个柔音,架构出一段优雅乐章。 “你是我的天使……”他心满意足的喟叹,他纯净洁美的天使,就抱在他的怀中。 她仰头一笑,用手勾起了他的裤子,从口袋中拿出一块糖,握在手中,和着他心脏敲出的节拍,轻轻地哼起一串音乐。 第一次光明正大拿走属于他的东西,他没有反对,仿佛本该这样,仿佛他的东西就是她的,她有了和他共一体的幸福感。 “那是什么曲子?”他问。 “约翰·史特劳斯的‘维也纳糖果’,这是他献给温内堡公主的作品。” “我不是音乐家,没办法做一首曲子送给你。”他有遗憾——不能给她更多、更多。 “但是,你会给我好多好多的爱,这是史特劳斯不能给公主的。” “我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 “不是,当时公主早嫁给奥地利驻巴黎大使。” “幸好,我只给得起糖果,做不出乐曲,不然要我看着你,却不能爱你,我会很痛苦。”说得夸张,却是句句真心。 被了,谁还在乎什么曲子,有他这句话,胜过千千万万永垂不朽的曲子啊! 抱住他,不说话,身体很累,但精神饱满…… ********************************************** 海边,海浪翻涌、景观壮丽,层层浪花推挤上岸,一不小心,就溅湿乐乐的双脚。今天非假日,海边没有几个人,冷冷清清的海边,和热闹的海水,相映成趣。 她套上钟阒的大鞋子,在沙滩上一步步走着。水漫过皮鞋,鞋子变得又湿又重,走步成了拖步,几个挪移,沙滩上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线。 眼看小牛皮鞋泡了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双啊!但是,见她玩得那么快乐开心,他怎舍得打断? 你的影子在我的心里,晃来晃去晃不停,印象深刻叫人难忘。 好像在梦里在梦里,我在梦里见过你…… 只怪当时我没问到你的名字,你家住哪里? 她一遍遍唱、一遍遍反复这些歌词,他的影子成了真真实实的人,在她身边疼她爱她。 乐乐走近,钟阒问:“你很爱唱歌?” “是啊!我喜欢音乐、喜欢歌曲、喜欢语言,喜欢任何有关‘声音’的东西。”尤其喜欢听,自他口中吐出来的三个音节——我爱你。 一不小心,海水卷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跤,钟阒忙跳起身,跑到身边拉住她。 “小心一点,摔着了怎么办?”摇摇头,眼里比谴责还要多的是宠爱。 “你会救我的是不是?因为我就在你心底,再分割不开,是不是?” 他没答话,只是爱怜地把她整个揽人胸怀中。 “我知道你爱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痛、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钟阒的男人存在,我就可以高枕无忧,我有恃无恐啊!怎还需要去学会理解害怕。” “别踩大鞋了,我陪你赤脚走一段。”蹲,握住她洁白的脚踝,想为她除去鞋子。 “不!”她也跟着蹲下来,握住钟阒的手,和他四目相望。“你常说,我是你的负担,现在,我拖着你的鞋子走,换你成了我的负担,不管再重,我都会一路走下去,绝不喊累。” “你……负担我?”他哑然失笑,一个天真的女孩。 “不许取笑我,有没有听过老鼠报恩的故事?狮子大王抓住小老鼠,小老鼠拼命磕头求狮子放过它,狮子果真放了它,老鼠承诺会报恩,狮子嗤之以鼻,那表情和你现在脸上的同出一辙。 可没想到,有一天狮子被猎人的捕兽网抓住,老鼠带来了它的族人,啮啃绳网,解救狮子,实现承诺。” “对不起,我的老鼠小姐,我为自己的嗤之以鼻,向你道歉。” “我接受……可是,钟阒……” “嗯?” “我是你掌中的小老鼠,让你玩弄于股掌亦甘之如饴,只是请你好好捧住我,千万别让我掉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放心,这个世界有我,就会有你,我们是并存的。” “我相信你,对你……我会慢慢学会放心。” 握住他的手,大大的手和小小的手,两两相叠,像他们的命运,缠缠叠叠分割不开。 坐上沙滩,他的脚打开,她坐在他身前,靠着他的身体,把他的手握在胸前,舍不得分开。 眺望远处,乐乐指着远方的女孩问:“你想,她在做什么?” “看海?” “不对,她在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男人。”然后,她的声音扬起,轻轻唱起安平追想曲—— 身穿花红长洋装,风吹金发思情郎,情郎船何往,音讯全没通,疑是行船遇风浪……全望多情兄,望兄的船只,早日回归安平城,安平纯情金小姐,啊……等你入港铜锣声。 “她在等待铜锣声响,那个男人一步步走回她身边。她的等待和心焦……我都懂。” 钟阒沉默。他也懂了,懂得她的夜夜等待。 同居的这段日子,他并不常回家,除了繁重的公事外,他还要分神注意青龙帮的动静,很多时候,他甚至连一个电话都不给,由着她去日日思念。 “不过,我比她幸运,我有一串小鱼风铃,每次它响起来,我就知道你正在心底叫我,你拜托风传达你的思念,我都收到了。”等他,她等得很幸福。 “有空,找朋友出去走走。”他提议。 朋友?身边的同学来来去去,她没交过什么知心朋友,要谈知心,她只有他了。何况,要是她出门、他回家,错过了,怎么办? 摇摇头,否决他的提议。“我比较喜欢在家等你。” “不怕闷?好吧!我会尽量抽空回家。” 他说那里是家?家——一个有他也有她的地方,他们已经共同组织起一个“家”了?他们之间又往前走了一大步,是不是? “早上我打电话回去,你不在。”钟阒又说。 “开学了,我去学校。”抓住他的手摩蹭着自己的脸,她喜欢有他在的幸福。 “好快……”钟阒喃语。才一下子,就过了两个月? “我回去打一张功课表给你,你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她讨好地看他。 “好!”点点头,他看向蔚蓝海洋。心情无端沉重起来。 要到哪一天,他的仇恨才能得报,他才能心无障碍地,享受这全然单纯的幸福? ******************************************************* 台北市的夜,热闹而缤纷,从未加入的乐乐在钟阒带领下,走出家门投身繁华。 他们来到一家装潢淡雅的高级餐厅,点过餐,乐乐一口一口舌忝着钟阒为她点的冰淇淋。 “我爸妈从不给我吃这种东西,他们说吃冰对身体不好。”看过几百次冰淇淋,却从没尝过,这一次她要吃个过瘾。 “你没有自己去买来吃过?” 买来吃?不!她从不对父母欺骗,但钟阒的事除外,为他,她愿破例。她不要冒着一分一毫会失去他的危险。“没有,爸妈知道会不高兴的。” “你真听话。”他知道她的性格,她习惯受控制、习惯逆来顺受,很少去反抗谁,对环境她有极高的包容和适应力。 “他们总是为我好,违背他们……不应该。”心底的罪恶隐隐翻搅,她不敢想像,爸妈若是知道她现在的生活,会怎样伤心。 这时,侍者走过来,对钟阒说:“是钟先生吗?有客人外找。” 他站起身,拍拍她的脸:“我马上回来,你等一下。” 点点头,她目送他离开。 棒了几个桌子的莉莉看到钟阒离开,忙跟着起身,走到乐乐桌旁。 自从乐乐被绑架事件后,该死的阿力,透露了她和青龙帮老大的交情,要钟阒不往乐乐被绑事件上头作联想,根本不可能,于是,她被赶出黑门,而全台北的酒店,没有人敢冒险得罪黑门收留她。 现在,她处于失业状态,要不是青龙帮老大还算有情有义,这会儿,她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去了。 想至此,她满月复怒焰,都是她害的。 纪乐萱!要是老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贱女人,你可得意了。” 一双满含怨怼的目光看着她,乐乐不禁瑟缩。 “你是……是了,我在上次的募款餐会中见过你。”她有一些模糊印象。 “你要牢牢实实记住我,不久的将来,你会沦落到我这个下场。”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困惑极了。 “不懂?是装傻吧!你和钟阒上床了?你自以为是他的女人?别高兴太早,和钟阒上过床的女人成千上百,你没有比较特殊,不过就是一个鲜字,钟阒贪你的鲜,等尝腻了,一脚踢下床,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 原来……她和钟阒也……乐乐苦涩地垮下双肩。 她的表情让莉莉有了胜利感。 “他会为了利益和权势娶岳楚楚,然后在外面继续和无数女人大玩爱情游戏,要是你够努力,也许你会是那群‘无数’中的一个,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告诉你,没有一个女人抓得住他,noone!懂吗?” “不会,不会这样的。”他说过心中有她,他说了爱她。“是你在挑拨,他不要你了,所以你在生气,就说谎骗我。”她第—次反抗别人。 “他要过我,虽然眼前淡了,但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不会,他有我就够了。”泪水盈眶,她说不出话。 “凭什么你会以为,自己比得过我?”莉莉骄傲地看向那头温驯小羊。 “因为她比你好上千万倍,拿你和她相比,不仅是云泥之别,更污辱了她的身份。”钟阒的话像冰刀插入。 莉莉一惊,猛地转头,对上他愤懑的眼睛,嚣张跋扈在一瞬间消失。 “再让我看到你为难乐乐,我不介意让基隆河里多—具浮尸。”他口气阴寒。 他是说真的!从他眼眸中读到这讯息,莉莉吓得落荒而逃。 坐到乐乐身边,他把她揽在胸前安抚。“别介意她说的任何话。” “我不介意,可是……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成了过去?你像不要她一样,把我扔弃?”她无法不受影响。 “这辈子我不会对你放手,何况,你不是她,她从来都不在我心中。” 这话是说——他爱她,不爱莉莉,所以她们是不同的?躺进他怀中,她的担忧蒸发,只剩下快乐。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她的自信由他供给。 突然,岳楚楚三个字闯进她脑海。 也许她该一并问问他,岳楚楚在他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可是……算了,他说这辈子不对她放手的,不是吗?汲取着他的体温,再去问那些不相干的琐事?懒了! 第五章 钟阒又是一个星期没回家,乐乐摇头对自己苦笑。 拨通电话给远在美国的母亲,电话那头是母亲乍醒的沉哑嗓音。 “喂?” “妈,是我,对不起,你还在睡吗?”听到亲人声音,她心稳意定。 “噢!七点多?应该起床了。乐乐,你还适应宿舍生活吗?” 妈妈的关心暖暖包裹住她。”我很好、功课很好、生活很好,统统很好。你和爸不用替我担心。” 心虚不见了、脸红不见了,她成了名副其实的说谎者。 “是啊!我的小乐乐长大,不用我们再去烦恼。” “小弟呢?有没有长高?” “还说呢,到美国,地方大、运动量足,再加上他老拿牛女乃当水喝,才来几个月,八分之一的琴都不能用了。”有这双儿女,任谁都要羡慕。 “妈,学校的春季巡回演奏会定在明年三月,教授说,也许会到美国或日本,如果去美国,你会来看我吗?” “会!一定会,我还要强迫我那票同事,一起去看看我漂亮的女儿。傻女儿,是不是想念妈妈了?”她的声音逼出乐乐的酸酸心。 “想!好想、好想,想得在夜里偷偷掉泪,想得练琴时,老弹我的家庭真可爱……” 说到这里,两颗泪偷偷自颊边盗垒成功。 “不如,你办休学来美国,我们在这里帮你申请学校。”母亲建议。 “不要啦!再—年半就毕业了,我总是要学会独立,不能凡事依赖爸妈。” “也对,妈妈不勉强你。对了!有团体邀请我和你爸、小弟回国,举办—场音乐会,你想不想也凑上—角,贡献两曲?” “好啊!我们家族的音乐会,爷爷女乃女乃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在什么时候?” “年底,确定的日期一出来,我就马上打电话给你,到时你可以邀请几个好朋友来听。” “好!” 她想邀请的只有一人,那是——钟阒。 “那,我要收线,准备上班罗。” “好,妈再见。”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没了说活声音,整个房子又是静得吓人。 忽地,铃铃铃…… 她的小鱼风铃响了,笑自她唇边扩散开,他……又在心底呼唤她。 走人卧室,从衣柜中拿出他的外套,揽在怀中,温习着他的味道。 窗外,风大雨狂,好怪的天气,都十月天了,还来场秋未台风,杀得人措手不及,风打在窗上一阵一阵,打得人心神难宁。 风雨夜,他还是有忙不完的公事?叹口气,拿起一本小说,走到床边,对着台灯慢慢读阅。 突然,停电,她睁着一双大眼,在暗黑的空气间寻找光源,缓缓挪动双脚走到窗边,脚底下的地区全陷入—片黑暗。 叫人心惊的夜,孤独在这时间袭击她脆弱的心。 紧抱住他的衣服,她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守住电话,盼着他捎来一声消息。 她从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想他却无从寻找。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除了在心里面之外,他能不能在她面前出现? 泪决堤了,她呜呜咽咽地吞下寂寞,他……到底在哪里啊! 夜半,客厅门开,停了好久的电在这时候续接上,亮晃晃的灯光照在乐乐泪痕未干的脸上,钟阒轻轻喟叹。 蹲,轻拭去她满颊泪痕。想当他的女人,第一件要学的事情,就是坚强!而这个小乐乐……显然不及格。 可是这样一个不及格的女孩,他却很难割舍。 要她、想她,这念头时时折磨他的意志,他总要拿家仇,来阻止自己泛滥成灾的爱情,可是能挡多久,连他自己都没把握。 他越来越怕看到她,只要多见上一面,他的心就系上她,很怕一个不注意,她的泪眼或笑语,会阻下他全盘计划。 不、不行!经过这么多年,他的计划好不容易要完成了,怎能在这时候放手?想起对爷爷的承诺,他再次硬了心。 乐乐,给我一点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分分秒秒守在你身边,再不轻言离去。 “乐乐,加油!” 吻落在她额上。 他走进卧室,取来一床丝被,在盖上她身子时,他才发现,她手中紧握住的,是他的外套。 她又在想他?一个男人怎能负载起她那么浓、那么多的深情?再叹一声。 转过身,他走出大门,走出有她守候的世界。 天亮了,一夜风雨肆虐,太阳又挂上天际。 乐乐揉揉眼睛,看到身上的被子。 他回来过?他终究是放不下她的。 抓起丝被,轻轻闻着,她要在这几千几万缕蚕丝中,找出他的味道。 **************************************************** 下了课,乐乐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等他不再是幸福,而是无止无尽的恐惧,她害怕这一等,就是两鬓霜白,就是发丝斑斑,她害怕他遗忘了他口中的“家”,遗忘了有个日夜等候他的女人。 于是,她不敢回去面对一室空寂,选择投身在繁忙人群,让自己的心和身体,一样忙与盲。 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她没有目标。 几对相依的情侣走在她面前,他们手牵手、肩并肩、心手相系,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恋人吧! 是谁说过,说爱一个人,就会分分秒秒想他,时时刻刻不愿分手,以这个论点来看,钟阒一定是不够爱她,所以才会不想她、不愿回家看她。 可是,要怎样做,才能让他更爱自己呢?她无从着手。 在这场爱情中,她能做的太少,想要的却又太多,她处在永远不得平衡的状态。 垂着头,她缓步往前推进。假若爱情是天秤,那么是她的爱太多,所以重重的垂在下方,每次想见他,只能仰头看着高高的那端,盼着、念着…… 要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两端才能平衡?是要在他的秤盘中,灌注更多的爱,还是扔弃自己盘中的爱?假如要扔弃,得舍去多少,他们才能够旗鼓相当?三分之一、四分之三,还是……全部? 路边一本杂志的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停下脚步,她拿起来,目不转睛。 是他和…… 一个美丽的女人。 杂志握在手中,心在狂跳。她不晓得该拿它当八卦,一笑置之,还是把它捧回家,详细阅读,从当中寻出他的真心真意? 强压下拆开的,她转身跑开。不是、不是!那种杂志刊的,全是哗众取宠的骗人消息,她不要受骗、不要上当,不要拿它来怀疑他的真心,不要不要…… 跑到马路另一头,乐乐停下脚步,弯身喘息,眼睛向书摊遥望。 可笑,她在怕什么?既然明知它是假的,看与不看,根本影响不来她的情绪,说不定她还能拿它来当话题,跟钟阒聊上一下午。 蹦起勇气,她走回书报摊,掏出钱买下那本杂志,然后招来一部计程车,飞快地往回家路上驶去。 ***************************************** 杂志摊在桌面上,她笑不出来了。 她可以不去理会记者笔下的文字,可以不相信他们说钟阒和江华建设岳董事长的千金——岳楚楚,将于年底结婚,但是,一张张他和她亲密相偎的照片,是骗不了人啊! 她是他的未婚妻,那自己又是什么?情妇吗? 她就是莉莉口中的岳小姐吗? 她当时说过什么?他会为权势和利益娶岳楚楚,然后继续和无数女人大玩爱情游戏,她说和钟阒上床的女人成千上百,她没有比较特殊…… 他心中可以同时摆下无数女人,是吗? 莉莉的话,在她心中不断戳刺,刺得她鲜血淋漓、痛楚难当。 不是的,钟阒说过,只有她在他心中;他说过,这辈子不对她放手;他说过,爱她……难道,他的爱情是廉价?难道他员是以爱情游戏在丰富人生? 不行,她不能让猜忌怀疑,来伤害她的爱情,她的爱情好脆弱,她花了好多心血,小心翼翼才呵护起来的爱情,怎能让一本书、几张照片、几句话就给破坏! 不要,她不要听信谎言,要分手、要移情别恋,她都要等到他亲口对她说,在这之前,任何传言她都不相信。 站起身,她把杂志一页页撕开,扔进垃圾桶点火引燃,当火烧得正炽时,钟阒打开门走进来。 他回来了,在睽违多日之后…… “你在做什么?”他狐疑的望向乐乐。 “没做什么,只是烧一些废纸。”摇摇头,忙否认。熄火,抬眼,她看见他眼里的疲惫。 “饿不饿?”她讨好问。 “饿了,也好累。” 伸伸懒腰,他想好好抱抱她。 他和岳小姐在一起时,总是神采飞扬的吧!是她让他觉得厌倦了吗?他的心中有了另一个天使驻留?这念头刚窜起,她就慌忙摇头甩去。“我去做饭。” “等一等,我们要不要先谈谈?” 攒眉,乐乐有心事? “吃饱饭再谈。”匆匆进入厨房,她自冰箱找出食材。打开水龙头,借哗啦水声掩去啜泣。 收起伤心,乐乐打蛋、切葱花,几个落手,她炒好一盘饭。 搬进这里的几个月里,没了程嫂帮忙张罗吃食,她只能天天吃这道她唯一会做的饭,近百次下来,也做出心得。 不到十分钟,一盘热饭、一碗蛋花汤,就摆上钟阒面前。 他尝一口,笑说:“你可以去卖蛋炒饭了,味道真好。” 乐乐勉强一笑,坐在他身边不答话。 她的勉强他看在心里,放下汤匙,他仔细审视她的表情。“乐乐,你不对。” “没有。” 偏过头,闪避他的探测。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是她没本事演戏,心在抽痛、怀疑在扩张,她的眼泪又将泛滥…… “发生什么事情了?” 皱起眉,他把她的身体扳正。每次他回来,她总是张口闭口,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今天,她太反常。 “别问我,只要你好、只要你爱我、只要你专心相待,我怎会不好?我的好不好全系在你身上,你要我好,我就会好,你要我坏,我就好不起来。放弃压抑,她任性哭了起来。 “所以,问题出在我身上?” 他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 她不说话,倔强地硬是把眼光调开。 尴尬横在两人中间,谁也不先说话。 霍地,钟阒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拾起没烧尽的杂志,只消一眼,他就明白问题症结。 “你为岳楚楚生气?” “我可以生气吗?我有资格生气吗?”她清楚,天下男人都讨厌咄咄逼人的女性,这种沟通方式,只会把他的心推得更远重远,可是,她对自己的情绪无可奈何…… 从不为任何女人说自己的行为动机,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他的目的和理由,不需要去解释。乐乐既是他的女人,就该更懂他、更支持他,而不是拿几张照片来质询他。 他的沉默被她解读成认同。“我说对了?我是没资格。”苦涩在她口里扩大,转过身,她往卧室走去。 吵架太累,她不擅长,何况,他的无语,已经默认了杂志上所有报导,眼前她该做的,是收拾行李离开,而不是留在这里追究他的罪状。 “你要去哪里?”他寒声问。 “回家。”她赌上气。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里?”手一扯,他把她拉进怀里。 乍闻她将离去,钟阒的心被炸出大洞。 她是他的亲人,唯一一个,她也要走了? 不,不可以、不准!他再不要尝到失去亲人的滋味,那味道……太苦。 “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是吧!这里只是你的休憩站,我的……”我的一厢情愿,是吗?她找不出更适切的形容词。 “你想闹?” “我闹?”他居然说她在闹。“我没有身份闹,男单身、女未嫁,你们的交往理所当然,我凭什么闹?”就算再迷恋,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有。 “你到底要什么?我自认,这些日子没亏待过你。” “是啊!你给钱、给房子、给礼物,所有情人间的馈赠,你全给齐了。” 他亏待她?不!比起天下情妇,他给得太多、太好,好得让她不敢说坏。 只不过,他和天下男人一样,给不起情妇真心,而她……总是贪求他的真心,有错的人,是她吧! “那你还想要求什么?” 真心可以借着要求获得吗?不能!背过身,她强抑情绪,不想让争执伤害他们中间维护不易的感情,他已经很少回来,她不能再放任怒气,把他关在门外。 “你心中真的有我吗?”她走向前,气势转弱,她真学不来和人对立。 “是的。”他不容置疑地回答。 “她呢?岳小姐也在你这里吗?”她小小的手掌贴住他的胸口。 “不在,她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他不喜欢被质疑,但她眉宇间的忧郁,融化他的心,出言解释,只为化去她眉间纠结。 反握住她的手,握入一阵冰寒。自认识她,她的手从未暖过,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大掌中,他细细呵护。 “其他人呢?美美、莉莉、芬芬、芳芳……和一群你认识、我却猜不出来的女人呢?她们进入过你心中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的心太狭隘,容不下太多女人在里面争地盘。”他笑开——为了她的嫉妒和占有。 所有的经验,都让他认知了女人的嫉妒有多令人憎厌,可是她的嫉妒,他不但不生厌,他还好喜欢。 长声轻叹,靠进他怀中。“你对每个女人,都说同样的话?”所谓情圣,都有这种本能? 他推开她,正色凝视。“纪乐萱,你给我听清楚,我不用去说这些话,女人就会对我心甘情愿。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巴结、讨好,只因为,它是既定的事实。以后,你可以要求我收回我的感情,但是不能去质疑我的心。” 他的霸道,让她的心落人定位点,怀疑在瞬息间消逝。 他说对了,要女人的心甘情愿,对他而言太容易,根本用不上花言巧语。他不是造假的人,哄人更不是他的本性,要恼、要烦,只能怪上苍对他太优渥,给了他太多桃花。 “不质疑了……不管我们未来是分是合,我只要把握现在,确定你在这一刻爱我。”和老天争,她没本事喊赢,谁知道命运最后会把他指给谁? “只要你坚持,我们只会合,不会分。”他给她一个不像诺言的承诺。 “我坚持?你呢?你也会坚持?” “是的!我坚持你在我心中。”扣住她的腰,钟阒把她锁在胸前,不许她胡思乱想。 满足了,就这一句“我坚持你在我心中”,她愿意无怨无海等待,愿意不计后果付出。他坚持她在他心中呵,她还要计较什么? “给我一颗糖好吗?”乐乐软声要求。 他展开笑颜,认识过无数女人,她们会跟他要钻石、要金钱、要车子,却从没有人跟他要糖果,而乐乐除了糖果,其他东西统统不要。他从口袋中掏出糖,递到她手中。 乐乐把糖收进自己的口袋,笑开了,他的糖果在、他的心在、他的人也还在…… 贴住他的身体,乐乐安慰自己,只要她在他心中,不管他身旁有再多个岳小姐,他最终总会走到她身边。 是的,不管多远、多久,他都会走到她身边! ******************************************* 自商业晚宴中走出,迎面晚风拂过,岳楚楚身上的玫瑰香漾出。 她的香味和乐乐身上的不同,乐乐不用香水,但她身上总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会让人舒服。 “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拢拢落下的几丝秀发,她抬头对他说。 钟阒笑笑,没作答。若说他是最佳男主角,这种场合无疑是他最好的表演舞台,在这里,他结识各种人物,找寻对他有利的目标,加以利用。 没错,岳楚楚就是他的目标之一,岳氏除开江华建设之外,它还涉猎科技产业、生化工业,在台湾商界居龙头位置,以黑马之姿,遥遥领先总擎。 早年,岳群是帮派老大出身,经过多年努力,他成功地摆月兑旧身份,成为台湾商界的领袖人物,其能力自是不在话下。 这回他会看上钟阒,是因他在钟阒身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看好他的未来发展,就像当年他看好自己一样,两个旗鼓相当男人,就这样惺惺相惜起来。 于是,他直截了当告诉钟阒,他明白像钟阒这样的男人,绝不可能看上自己的女儿,但只要他一娶楚楚,他就把江华建设交由他来主持、并全力支持莫书凡选上立委。至于,钟阒在外的花花草草,只要不弄上台面,他绝不过问。 这条件对钟阒来说,是个很大的诱因。 他需要这股力量助他摆月兑黑道,更需要这些权势,助他打倒钟人豪,夺回总擎。当时,他该一口答应的,但是想到乐乐,他却步了。 “钟阒,爸爸希望你能快一点到公司帮他。”她迷恋他,从见上第一眼时就恋上,她爱他的英挺、冷漠、自信,爱上他不说话的酷酷模样,她知道父亲对他用了手段,可是只要能得到他,她愿意欺骗自己,他是喜欢她的。 “年底吧!我必须把干爹这边的工作,先告个段落。”这话一说,等于允下婚礼。 看着楚楚,他并不讨厌她,他甚至于喜欢她说话时偏着头的娇憨,那模样有乐乐的味道。 自上次争执之后,他又将近半个月没回家,这段日子,他忙着肃清青龙帮余党,接收下他们的地盘,然后预计在年底入主岳家。 强抑下想念,不让乐乐在这时候冒出头,妨碍他成形的计划。 “好,我等你,我知道你忙,那婚戒、婚纱、婚宴这些琐碎的事,就让我来处理好了。”楚楚扳动手指计算,接下来的日子,她有好多事要忙呢! 她的快乐满足写在脸上,她不仅和乐乐一样体贴细心,也和她一样单纯、容易满足。 “偏劳你了。” 微微一笑,这笑容让她看得呆了,偏偏头,甩去—脸花痴相,她忙说:“不会啦!妈咪喜欢忙这种事,别人家嫁女儿,她都要凑上一角,何况是我的婚礼,说不定到最后,这些事全被她抢着做光。你只要出席婚纱拍照和婚礼现场就行了。” 蹦起勇气,她主动揽住他的腰,把自己的头靠向他胸前,第一次和他这样亲近,她的心怦然跳动。 “谢谢。” 僵硬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有些不自然,但他自我提醒,这个女人将是他的妻子。 “不要对我说谢谢,我快要当你的妻子了,为你做什么我都乐意。” 钟阒掏出一颗糖塞入口中,现在糖果不仅让他尝到短暂甜蜜,还会让他想起乐乐——那个老在他口袋里掏寻糖果的小女生。 “这么大了还吃糖,不怕人家笑?” 楚楚扬起动人微笑。 不会,至少乐乐不会笑他.至于其他人的看法,他不放在眼里。 楚楚兀自陶醉在他胸怀时,街角一个闪光拉出他的警戒,抱住楚楚,几个翻身,躲开十几发子弹.钟阒来不及掏枪反击,霍地,一颗子弹穿肩而过,在他身上炸出一朵血花。 忍住痛,他拉起楚楚跑离街巷,走到人潮往来的大街,躲掉那群暗箭伤人鼠辈。 直到他脚步缓下,楚楚才发现,他已经是满身鲜血。 “你流血了。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笨手笨脚,你就不会中枪。”她泪流满面,眼底净是心疼。 “我没事的,送我到医院去好吗?”拍拍她的脸,他挤出一方笑容。 “好,我马上。”招来计程车,他们风驰雷骋一路往医院方向去。 第六章 麻药尽退,他缓缓醒来,张开眼,人眼的是楚楚一脸忧心。 她不是乐乐!有一分失望,想闭起眼继续睡觉,因他的梦里……她在。 “你醒了,谢谢上帝!上帝听到我的祷告声,它赐福给你。”楚楚一看他睁眼,立刻跳起来,握住他的手。 “累不累?回去休息。” 他说。 “不!我不累,想到你为我受伤,想到你为我挡子弹,我就好难过、好难过,钟阒,答应我,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形,你就自己逃跑,不要管我。我是女生,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她说一大串没逻辑的话,全是为他的安全想。 她的善良天真让他感动。他说:“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女生,而手下留情。” “我不管,至少你不会受伤流血。” “傻气,你是要当我妻子的人,我怎会扔下你?” 妻子?闷着气,是啊!他将有一个妻子,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对爷爷的承诺。至于乐乐……他会善待她,会一如往昔爱她,这二者……并无冲突。是吧!在不确定浮上之前,他转开心思。 他的话窝进她心里,烘得她的心暖洋洋、热融融,是啊!他是拿她当妻子在维护,俯下脸,她在他唇上奉上一吻,再起身已满面绯红。 “我会当个好妻子,爱你、专心为你。” 她举手立誓。 爱?他并不奢求她的爱,在岳楚楚身上,他只想要求一个婚姻,和婚姻带来的利益与复仇捷径,虽然这种说法太自私,但为了爷爷,他管不到自私与否。 这些年的万般努力教育了他,不走捷径,永翻不了身,走不进上流社会、抬不起身价,他要拿什么和钟家那群人渣抗衡? “你对我做的,已经够了。” 不要再多,一个乐乐已让他犹豫下脚步,他不要她的善良,再来提醒自己的龌龊。 “阒,我好累了,你的床能不能借我躺一下下?”她含羞偷瞄他。 “上来吧!” 挪挪身子,他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靠着他,这一生,楚楚不奢求其他,有他,已经是她最大的幸福。 “有没有通知我干爹?” 钟阒问。 “有,他和我爹地等一下就来……”打个秀气呵欠,她在他怀中入眠。 这—觉,她睡得好沉,连爹地妈咪和钟阒干爹来过,又悄声离去,都不知道。 ********************************************************* 接到电话,乐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上衣服、怎么下楼。直到坐上小新的重型摩托车,冰冷夜风迎面袭来,直到东北季风带来的寒雨飘落,勾起她一身抖索,她才注意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全是落在她身上的真实事件。 “小新,你说钟阒受伤了,是不是?” 她突如其来一问。 奥地一个紧急煞车,他停在无人的马路正中央,回头问:“乐乐,你的头壳坏掉了吗?拜托,你这样迷迷糊糊的,我怎么敢带你去看阒哥!” 雨还在飘,他们两个面面对望,乐乐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小新对她说过的话。 “算了、算了,我不要自作聪明,我马上送你回家。” 要不是看到阒哥忙得要死要活,仍不时拿着乐乐的照片想念她;要不是不小心听到阒哥在梦里喊乐乐名字;要不是cd架上的流行歌曲,全被换成古典音乐,谁会吃饱没事跑去惹麻烦。 “不要……” 拉拉他的袖子,她脸上净是哀求。 “你说不要,我就不要啊!你当我是什么?”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我只是想确定我接收到的讯息,我有把你的话全听进去了,真的。” “真的?” “真的!你说到医院,如果碰到别人,要说我是你的表姐,在医院里当特别护士的……只是,为什么呢?” “因为……要保护你,不让你的身份曝光。”随便编个借口给乐乐,其实他是怕碰到岳董事长,会让阒哥下不了台。 曝光?是了!她想起上次的绑架事件,想起他说过的包袱论,尤其是她这种不会自保的包袱,背在他身上要更加沉重。 他的身边,总有人虎视眈眈要对他下手吗?他总是要小心翼翼地防备自己受伤吗?这样的他多辛苦。 “你有没有记住我的话?”要叫人对这种笨女生放心,很难…… “记住了。”她慎重点头。 “好,抓稳!我要开始飙车了。” 话出,他猛催油门。 冬夜的寒雨打在身上,乐乐不觉得痛,捧住焦惶难安的心,她一遍遍问自己,他还好吗? ********************************************************* 不假思索,推开病房门,她看到两个身体相依相偎。 傻了、怔了,是她弄错吗?揉揉眼睛、再揉揉,那个男生是钟阒没错啊!可是……他身旁怎会有个女孩子? “乐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随后而来的小新在她身后大叫。 他的嗓门喊醒床上一双男女,女孩坐起身,不解地望住乐乐。 “小姐,你有没有走错房间?” 走错?是啊!她是走错了,误闯入他的世界,闯得她一身伤痕累累。 噢!要命,这岳家大姐怎还没闪人,他算过时间,干爹和岳老头应该早就来过,怎没一并把岳楚楚给带走?小新在心中大喊糟糕。 乐乐直直盯住钟阒,等他说上一句。 她不介意身份曝光、不害怕再成为别人下手目标,只要他在那女生面前承认——纪乐萱是他的女人。 可是,他不说不动,光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她,她不知道他眼中闪的可是思念?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正在崩塌,她的世界正—寸寸瓦解…… “你好,我叫岳楚楚,是钟阒的未婚妻,你是钟阒的朋友吗?” 楚楚问她。 岳楚楚、未婚妻?这才是他身处的真实世界,而她住的那个角落……从不真正是他的一部分。直视他,她在等他开口,可是他面无表情,除了眼眸不小心泄露出的动容外,她看不到其他。 “不是啦!岳小姐,她是我表姐,叫作乐乐,在医院里当特别护士的,我想说,阒哥受伤了,我表姐又正好没工作,就带她来这里帮忙照顾一下。”小新及时说。 乐乐想起小新的叮嘱,原来这才是不让她身份曝光的原因,一个第三者怎能在正妻面前自曝身份? 苦涩一哂,乐乐向前走近两步。“钟先生,你哪里受伤,怎么受伤的?” 她的戏剧要开场了,翻出她的台词,一字一句认分演出。她演得很不错,谎说多了,连做起假戏也是熟能生巧。 “他要不是为我挡子弹,就不会受伤了。”岳楚楚抢在前面说。 他为她挡下子弹?没错,他说过,他伤惯了无所谓,本来乐乐天真地认定,他只为她受伤,谁知,他可以为任何女人受伤、挡子弹。 原来,她的自以为是,只是自抬身价。 “是吗?钟先生不只是个绅士,还是个英雄。”她理解了莉莉的尖锐刻薄,哪个女人碰上情场优势者,都难免要尖酸— “不、我不准他再当英雄,往后不管碰到什么状况,我都不许他再受伤。”岳楚楚看出他们之间的不寻常了,她走回钟阒身边,寻到距他最近的位置占着。 他好不容易才允了婚事,她不要让一个女人插入,打乱全盘计划。 好熟悉的台词,不过是换了方式、换个场景、换下……女主角。该整装离开的,可是她的脚步挪不开、心放不下、情切不断… 他肩上的纱布缠缠绕绕好几圈,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心……他的一切一切,她都无法从心上刨去,除非连心脏一并挖掉,才能掏空他的影子,可是……没了心,还能存活吗? 不知道、不知道,她真不知道。 “表姐,我们先回去好了。”小新扯扯她的袖口,想把她拉出这场尴尬。 他们一致认同该下场的人是她,接下来再没她的戏份? “你忘记了,我正失业呢!人都到来到这里了,不让我问问钟先生需不需要我的服务,我‘不甘心’。”乐乐硬要逼出他一句话。 是不甘心,不甘心他给的爱太少,她却付出太多;不甘心她把命交到他手上,他却不珍惜;不甘心上苍将那么多女人心全堆到他身上,却不帮她保留一个安稳位置。 不甘心呵…… 可是,还能说什么?一切全是她自取其辱。 “我不需要。” 他终于说话,简短四个字,更彰明了她的“自取其辱”。 “对,有我在,他不需要特别护士。”法官裁定岳楚楚胜利,她走到乐乐面前说话。 这是宣示主权,也是摆明态度。在情敌面前,楚楚要捍卫自己得来不易的爱情。 “是啊!有你在,不需要我。” 乐乐喃喃自语,是自我解嘲、是讽刺。她奉上真心,他却嫌腥臭。 乐乐承认落败,她本就不擅长争取、不擅长和人竞争。 深深一鞠躬,再抬眉,她含泪对钟阒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乐乐的悲哀紧揪住他的心,他很想一手将她揽过,把她抱在怀里,给她一把糖,好好安慰起她。 但他不能这么做,爷爷的眼睛在盯着他,催促他完成他的使命。 转过身,乐乐奔出医院。 钟阒使了眼色,让小新尾随在后面照顾。 病房里,一下子沉寂下来,楚楚几次想开口问,却发现他心不在焉,有几分尴尬,她用力推推钟阒。 “我只问一句,我们的婚事,会因为乐乐小姐停摆吗?”她凝眉问。 “不会。” 简短两个字,他安定了她的焦虑。 他说不会,行了,婚事一成,她会有一辈子时间来让他爱上自己,她对自己、也对他有信心。 “你说年底结婚,现在已经十一月底了,不如我们十二月中先订婚,然后圣诞节那天结婚,圣诞节圣婴降生,是个很好的日子呢,你说……” 楚楚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中悬着的,是乐乐含泪的眼睛,那里面有薄薄的怨,淡淡的恨,她从不曾怨过他,今夜……她恨上他了…… 他的心随着她的身影离开病房、离开楚楚的身边…… ********************************************************* 雨更粗更狂,乐乐紊乱的脚步在马路上奔跑,她找不到路走凹他心中。 她已经失去他了,是吗?她已经属于过去了,是吗?她的爱情已经死亡了,是吗? 她像头莽兽,胡乱奔窜,失去方向、丧失目标,她的未来陷在渺茫浓雾里。 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尝不到咸味,只有苦,一次一次、一阵一阵袭击上她……雨水湿透她的衣服,泪水腐蚀她的心,失去心的纪乐萱再寻不出完整。 远处,小新的呼唤声传来,她不回不答,缩在街角,她蜷起身子,任雨水浇下,任它洗净自己的心。空洞的心找不到东西填补,她……好苦…… 闭起眼睛,她静静感受雨水冲刷。 她记得,那次他到学校来接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雨天,雨不大,人秋的闷热,因为雨水而舒缓。 走在校园中,他说他喜欢雨,雨浇在身上,让他有重生的干净感觉,于是她任性地拉他走人雨中,天水一起洒在他们身上,地下的水一起溅上他们的脚,他们一起享受“一起”…… 他把西装外套盖上她的头发,她却把衣服推落,然后他生气了,说:“你在做什么?你的手这么冰,会感冒的。” 她摇摇头说:“我不喜欢雨,它会弄潮我的琴谱和洋装,可是竺喜欢它,所以我也要学会喜欢雨水,喜欢上被它打湿的感觉,喜欢你说的‘重生’滋味。” “傻瓜。”他笑了,从那时候,她发现他笑的频率变多。 “如果当傻瓜才能让你爱我,我愿意一路傻到黄泉上。”说着,她跑到操场,仰着脸对天空说:“雨水先生,我们化敌为友好吗?从此我们前嫌尽释,当个莫逆之交。” 然后,她又到花圃边对着盛开的百合说:“以后我们是同一国的呢,雨水滋润你的生命,也丰富我的爱情,我们一起来为雨水歌颂好吗?”说着,一首“雨的旋律”自她口中扬起。 他跑上前拥住她,止下她的傻话。“你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女生。” “可是不管我有多傻,你都最爱我的,是不是?” 然后,他点头,告诉她爱她。 仔细算来,她的不安全感,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她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套他点头,套他承认心中有她,莫非是她的”经常”让他不耐烦,他才会转移目标? 站起身,仰头望向黑色的天际,她的未来找不到光明…… 步履颠踬,所有出路在她面前封死,跨不出去了吗?要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模糊泪眼看不到前方。 走……雨势渐微……走……天色渐明……走……嘈杂车声提醒她,她又走回人间。 下意识地,她还是走回他口中的“家”,推开门,小新冲到她面前。 “我的好小姐,你跑哪里去了?我骑着摩托车到处都找不到你。” 地毯上本来只有小新带进来的水渍,现在加上她的,阴湿荡在空气间。好冷……冬天真的到了——在十一月的尾巴。 掠过他,乐乐笔直往里面走去。 “你要去哪里,怎不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小新拉住她的手臂问。 “我要弹琴。” 啥?弹琴?她头脑被酸雨淋坏了?要伤心、要哭泣,他都能理解,结果,她居然要弹琴?一迟疑,乐乐就把自己锁进琴室,再不理会小新。 琴盖打开,四个强烈猛然的敲击声,打开了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号交响曲,宏伟壮观的起头,开启了音乐的生命,也转动她的命运轮盘。 她的手飞快在琴键上敲击,她把痛苦、悲怆,全融入音乐中,她的泪、她的伤透过指尖传给乐曲。 今天她不为任何人演奏,只单单为自己,不在乎曲子有否完美诠释,不管弹奏技巧有否做到精练,她只管自己的心情。 曲子一首接过一首,她疯狂地弹奏、疯狂地倾泄情绪,从英雄交响曲到田园交响曲,从白辽士的幻想到韦瓦帝的四季……不肯停、不想停…… 脸上热泪流着,手上指尖跃舞……他再也再也不要听她弹曲子了……就连他最喜欢的蓝色多瑙河,他也不爱听了…… 她好恨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彻底消失?为什么要在这里继续守着寂寥孤独?为什么还要抱着那么一点希望,欺骗自己——他心中有她,他终会走到她身边来? 她不仅仅是傻,她是笨、是蠢、是无救药了! 天作孽,牙一咬,脖子一挨,苦就熬过去了,可晕自作孽呢?这种苦会挨不尽、受不完呀!偏偏又是自找的,连哭天喊地、大喊冤屈的权利都没有…… 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让她倾尽所有都得不到?为什么她等来等去,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聪明人该躲、该藏,聪明人该走得远远,可惜她不是聪明人,她只能选择等待,等到他回来、等他说一声——对不起,你已经不在我心中了。 寒意窜进骨子里,她连心都结起冰雾,停下手指,她凄然地举头。窗外,天又黑了,好快,一天过去了? 她哭、她伤,地球还是用一惯的速率运转;她悲、她叹,他仍留在未婚妻身边浅言轻笑,爱情……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吧! 低头,翻掌。 几乎是每一次,她弹琴弹得久了,他都要翻翻她的手,检查指间有没有瘀伤,然后叮咛她下回别一口气弹那么久,而现在……她手瘀血了,他人不在,心也不在。 站起身,走回房里,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眼光在化妆台前停下。 桌面上琳琅满目的护手霜,全是他买回来的,她笑说,那些足够她涂上一辈子。他没说话,只用眼底的宠溺告诉她,他乐意宠她。 宠爱……宠爱不见了,是不是当爱成了过去,就什么都不留,那些曾经也令人憎厌得紧? 停下泪水,她寻来包包,把她收集起的一罐糖果和小鱼风铃带着。 不要等待,她的生命第一次缺乏耐性。 再走一趟医院,去看看他的伤,问问他的心,还要她不要? 第七章 门开,带伤的钟阒站在眼前。 她愣住,做不出反应,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不动、不说也不想。 “小新说你弹了一整天钢琴。”语气中有责难、有关怀,还有更多心疼。 “你还在乎?”他又来愚弄她的心,他不是要结婚了? “我在乎。”握住她的手,他把她掌心向上翻,检视她的十指。“你答应过我,不再长时间弹琴。” “我忘记了。”他忘记她的爱,那么她忘记他的话,是不是才公平? “没关系,我再说一次,要记牢了,以后不准弹琴弹太久。”他心怜地碰碰她哭肿双眼,掏出糖果,放在她的掌心。“还有,也不准哭太久。”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那……是不是我要求什么,你也会答应?” “你想要求什么?”他反问。 “要求你不要娶岳小姐,不要放开我,不要跟我说byebye。”她的一连串不要,问出他的静默。 这些要求,对他来说是难题?如果是,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叮咛她不哭,是否,带给她希望再把光明走,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她真的不理解,是他的心太复杂,还是她的爱太单纯,才让他们的交会困难重重。 “很难……是吗?”泪又盈眶。“没关系,不为难你,我马上离开。” “不要走。”他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人怀中。 “不走?要我留下来参加你的婚礼?”做不到!平静分手已是她最大极限,要她再献上祝贺,未免太强人所难。 “我们进去谈好吗?”他软言。 分手是大工程?还要坐下来谈?也罢,多少个夜晚,她期待他就在身旁,和她痛痛快快谈上一场,现下要分手了,终于也盼到“谈”的机会。 乐乐让步,把他让进屋里。 都坐定后,他开言:“我必须和岳楚楚结婚。” 不想问为什么,他说了必须,就算借口再华丽,他还是“必须”和她结婚。 “然后呢?”然后他要说——请你别在外面乱放话,好聚好散别伤往日情义,我可以补偿你……之类的话吗? “即使我结婚,我还是希望你留下来。” “岳小姐能容得下第三者?”好个心胸宽阔的女人。 “问题不在她,在你,只要你坚持在我身边,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你说这话,是在欺侮我和岳小姐,凭什么要我们两个和对方分享你?” “我不否认自己卑劣,但我只想把你霸在身边,乐乐,你若是真心爱我,就留下来。” 钟阒低声下气,多少年来,再困难他都不求人,他总把所有事情掌握在手中,从不在留与舍之间为难。 可是,乐乐不在他的掌控中,他又舍不得放手,除了欺侮她,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好过分,你用留不留来测试我的真心,用我的爱来威胁我不走,接着呢?你是不是要继续利用我的心,来逼迫我接受情妇角色,并甘之如饴?” “我愿意接受所有的指控和罪名,只求你留下。” “你要我用什么身份留下,女朋友还是第三者?要我留下来做什么?见证你的幸福婚姻?你好奇怪,请真心回答我,你到底爱不爱她?” “不爱。”他没有迟缓。 “莉莉说对了,你为权势娶她,却和我们这种提供不了权势的女人谈恋爱。” “你在介意身份?那只是放在台面上,给别人观赏的‘关系’,真正的关系是关起门来,两个男女是否真心相爱。” “你的意思是,你和那位岳楚楚走出门是夫妻,关起门来就成陌路?你要求我别介意身份,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要求你,别在意金钱,别把婚姻拿去和岳楚楚交换权力?我不懂,怎会有女人拿东西去交换爱情?” “别针对楚楚,她不是坏女人。” 他的淡然维护像把利刃,笔直插入她的心。 “她当然不是坏女人,坏的是我,抢夺别人的丈夫、不洁身自爱、无耻……”说不下去了,她把头埋在膝间,心伤到最深处,她有好沉重的无力感。 “乐乐,别这样,你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孩子。” 无理吗?不!他给了她好大一个理由,却还不准她取闹…… “钟阒,你对我真坏。”可是,明知他是坏的,她怎还难过得不能自抑? 钟阒无言以对,她说得对,他没待她好过,他不仅是个差劲的情人,也将是个不及格的丈夫。 在感情上,他是最自私的骗徒,他只取自己想要的,不去管有多少女人为他黯然神伤,如今面对最心爱的女人,他仍然不得不让她伤心。也许,他这种人,根本没资格谈感情。 “我真不懂,你爱我,却不能跟我结婚,你不爱岳小姐,又非得和她结婚不可,婚姻的主要架构不是爱情吗?你为什么要舍去不用?认真想想,说不定你早已经爱上她而不自知。就如你所说的——她不是坏女人,她不但不是,还是个温柔体贴、深爱你的女人……” “乐乐,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惑,但是请你记得,对你,我没有任何一句话是欺骗。” 他是说——他爱她,没有欺骗?钟阒的话燃起她一线希望。 “你真的一定要和她结婚?” 他不说话。是啊!他宁可不说话,也不骗她。 “这件事没得商量的,是不?”“真爱”终究是敌不过“必须”,这刻,乐乐学会了,光是爱,真的不够! “乐乐……” “别谈这些,它们是无解习题,不是吗?” “所以,你不愿意留下?” “不!我留下来,直到你穿起新郎礼服,走进礼堂那刻。我们的爱情就划下终点。” 到最后,她仍是抽不开身,爱情让人无奈,也教人身不由己。 他用她的爱威胁她别走,那么,她就用他的爱威胁他不结婚吧!这场角力赛,最后谁胜谁负,她不去预测。 靠在他的肩头,假设让她重新选择,也许她会考虑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心,至少这样子,她可以和他终生厮守…… ********************************************************* 自那次谈开后,钟阒经常回来。 仿佛是嗅出分离气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去碰触敏感话题,尽量让和谐的气氛围绕在两人身上,在这个家里,岳楚楚三个字成了禁忌。 欢爱过后,乐乐趴在他的身上,食指在他粗粗的胡渣上搔刮。如果有一个生命,像他一样的生命,会动会跳,会说会笑,一定很有意思。 “想什么?”他抚着她的头发问。 “想小孩子——一个长得像你的孩子。”乐乐回答。 “想要孩子?” “你不想吗?”她抬起头,眼睛对着他的,反问。孩子会是他的羁绊,会成他婚事中的妨碍? “想!但不是现在,你还在念书。”他要她成为一个知名音乐家,不要孩子阻挠她的前程,这是他替她着想的部分。 他的答案让她放下心,抿唇一笑,把耳朵重新贴上他的胸窝处。 “我不介意。”说不定多个孩子,就可以把他们的关系,维系得更密、更紧;说不定多个孩子,她就握有更多筹码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忘记和岳楚楚的婚约。 “我介意,我喜欢看你上台演奏钢琴的模样,看台下的听众因你的琴声如痴如醉,这会让我很有成就,很骄傲!”她一直是他最大的荣耀来源。 她也喜欢啊!喜欢有他在台下盯着她看,喜欢当他的“骄傲”。 “我会为你努力。”她承诺。 “我也会为你努力,我要赚很多钱给你,让你过最好的生活,让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圆所有你想圆的梦想。” “你说梦想?你有梦想吗?”乐乐问。 “有!”抢回总擎,带着乐乐回老家! “我也有,我想要一间有池塘的别墅,别墅里种几棵桑树,桑树下面有两架秋千,黄昏的时候,我和宝宝在秋千上,一面荡一面等你回家。春天的时候,我要养好多好多蚕宝宝,黄的茧、白的茧,好多好多茧挂在纸盒上……” “想养蚕宝宝?好怪!在我印象中,女生不都很害怕虫?” “小时候,妈妈不让养,她说毛毛虫看起来很恶心,可是,我就是喜欢啊!看同学把蚕养得肥肥胖胖,好有成就。而且,你不觉得春蚕吐丝,是很壮烈的举动吗?” “不觉得!”蜕化是生命中最美丽、最伟大的过程,怎会壮烈? “春蚕到死丝方尽,腊炬成灰泪始干啊!”她用涛词来佐证自己的观点。 “那是骚人墨客的看法,站在大自然的立场,茧是为了保护蜕变中的蚕蛾而产生,它不但不壮烈,还很温暖安全。” “可是大部分的蚕蛾吐过丝后,面临的就是死亡。人类要拿茧来缝衣制裳,相对的,蚕蛾就要拿生命来换取我们温暖,它无法蜕变、无法成长。” “那是代价。” “不懂!”她用手肘在他胸前支起下颔,疑惑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蚕蛾在野地时,要面对虫鸟威胁和食物来源等问题,进驻人类的生活后,它们只需要负责生长、繁殖,剩下的都有人类替它们张罗,再无需担心其他,你说它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用生命来当代价?太残忍。生命是世界上最神圣、也最伟大的东西,是人兽鱼鸟也罢,是花草树虫也好,每个生命都该被尊重、被疼惜。” “你太心慈也太单纯,等你真正出社会后,你会发现,别说植物虫鸟,就连人的生命,在名利、权势的相较下,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汲汲营营把名利追到手之后呢?人死了,权力还保得住吗?留了名、留下钱,顶多身后事风光一些,我不明白这些对人类有什么实质意义。” “财富和权力在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定义。” “所以你选择权贵,舍弃爱情?”她问得极小声,但钟阒还是听到。 他追求的不是权贵,而是平反,夺回总擎不仅是对爷爷的承诺,更是他身为钟家人的责任。 “不谈这个,我告诉你,如果我们有宝宝,我绝不让他学音乐。”乐乐抛开旧话题,那话题会让她联想到“结束”,她不想和他结束,只想和他“延续”,有宝宝,他们中间就有更多未来。 “我才在想,有孩子我一定要让他学钢琴。”钟阒说。 “学钢琴好辛苦,尤其走这条路、吃这行饭,坚持度不够的人很可怜。”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可怜。”她身上如果找得出“可怜”,那全是拜他之赐。 “小时候,一放学,左邻右舍的小孩都是放下书包,先到同学家大玩特玩一顿,然后听到爸妈喊人,才回家吃饭洗澡写功课。 不像我,放学以后,要赶着洗澡写功课、弹钢琴、上家教。 中学时,别人在逛街、看电影、玩电动,我在练钢琴,大学后,人家在谈恋爱、修社会课程,我还是在弹钢琴。我想我会那么笨,大概是社会化不足。” “谁敢说乐乐笨,我的乐乐是聪明的小女生,她懂得选择我,一个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儿。”玩笑话出口,才蓦地想起,爱上他——一个被仇恨桎梏的黑道人物,不是聪明而是笨呐!何况,除了爱情,他能给她的有限。 “你也会开玩笑?”乐乐抱起肚子翻笑过身。 他改变了,不再是初识时的冰冷,他有了温度人性,像个温柔男人。 这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注意过,但是乐乐相信,是她的爱情改变了他。 “这玩笑很糟糕吗?”看她捧月复,他怀疑地抓抓头。 “不糟糕,只是有点烂。”她朝他吐吐舌头。 “乐乐,你被教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告诉我,是接近了哪块松花墨,你才被染得脏兮兮?” “墨?我想想看……有了,我认识个爱穿黑衣黑裤、爱戴墨镜的黑道人物,你说够不够‘墨’?”她意有所指的瞄向他。 “你尽避皮好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调皮到什么时候!”他掐掐她的粉颊说。 “是啊!还能皮多久呢?” 不说,不代表不想,表面上,她对着他说说笑笑、对他撒娇依赖、她缠他闹他,摆明了不能没有他,可是这些“摆明”,能阻下他的计划吗?她不敢肯定。 “只要你坚持,你可以在我身边皮上一辈子。”他盼望她坚持、希望她坚持,但她会妥协吗?对她,他也没有分毫把握。 她能坚持吗?她一向是个没有主见的女孩子,她既不勇敢、也不够独立,要她独自面对父母师长的责难、社会舆论的攻击,她做不到。 但是,她有足够的耐心,她可以等,在世界的角落里、在没有他的阴影中等,等待他想把她正大光明地摊在阳光下那天到来。 “乐乐,为什么不说话?”他翻过身,拨开覆上她颊边的散发。 “你说什么是幸福?”她突如其来问。 “幸福就是当你的包袱,看你背得汗流浃背、双腿发软,都不喊累。” “把你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你的性格真仁慈!” “我和释迦牟尼佛是拜把兄弟,自然是仁慈,无庸置疑。” “羞羞脸。”她用手指去刮他脸颊。 “乐乐,你的幸福是什么?” “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把你口袋的糖果全部吃光。” “那很容易。” “我说的是阳光下,没有其他女人的阳光下……” 丙然,她给得起他幸福,他给不起她幸福…… 空气变得静穆,没人能接出下一句,午后,太阳悄悄地爬上窗台,射进一方斜斜的金黄,冬天到了,阳光变得单薄…… ********************************************************* 特地下厨,炒了两人份的蛋炒饭,和一碗公的紫菜蛋花汤,摆上桌,他们面对面人坐。 “这是你第二次做蛋炒饭。”舀起一口放进嘴巴里,她的手艺好得没话说。 “不对!我住进这里一百三十七天,在想你的三千多个钟头里,我做梦梦见过你八十九次,做过两百一十四顿炒饭、你回来过二十三次、我们一起出去过七次……” “你要跟我算总帐?”捏捏她的鼻子、叩叩她的额头,钟阒眼底净是溺爱。 “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她继续刚刚的话。“你给过我三十三颗糖果,扣掉我吃掉的两颗,我还有三十一颗,对了!我还弹过十六次钢琴给你听。这一些是我们在一起的所有纪录。” “这些纪录并不丰富。” “想让它再丰富一些吗?” “你有好建议?” “我想邀请你去参加我的音乐会。” “你要办演奏会?”很诧异,没听她说过。 “是的!和爸爸、妈妈、小弟一起。你会去听吗?” “当然,把票给我,我要贵宾席,座位太差我不去。”他没半分迟疑。 “真挑!第一排正中间好不好?到时,不只是你在台下看着我,我也会在台上偷偷看你,看你有没有打瞌睡。”乐乐舀起一口炒饭,把它们塞进他的大嘴。 “我的音乐素养有那么差吗?你太瞧不起人。”叉起腰,他佯装生气。 “我是不看好你。”她歪着头瞄他,脸带怀疑。 “既然你这么说,我那天要是不在会场上打呼,岂不是太对不起你的预估!” “你敢!” 他正色,走到她身边,把她抱在膝间,暖暖的气息吹吐在她颈边。他说:“以前敢,现在不敢。” “为什么?” “以前的乐乐又温柔又善良,不会对人发脾气、不会指着别人鼻子说‘你敢’;现在,她凶得很,拿我几颗糖、我回家几次、我带她出门几趟,她都拿笔一一给我记下来,你说,我还敢不听她的话吗?” “没办法,物以类聚,你把我带坏了,只好‘聚’在你身边,不然走出去和旁人结交,人家的爸妈会跳出来骂我,说我把他们小孩给带坏。” 是他的宠,养大了她的胆子,让她学会肆无忌惮;是他的溺,养刁了她的胃口和性情,让她对他做尽所有女人不敢对他做的事。 “那么就…直‘聚’下去吧!安安分分别去动歪脑筋,成天想离开我。”离婚期越近,他的心越恐慌,失去她的危机笼罩着他,在他心间投下阴影。 “只要你安安分分别动歪脑筋,我绝不离开你。”她盗用他的话。 “你很固执!”他下结论。 “不,我一点都不固执,我很少有自己的意见,很少不去顺从别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从我?就听我这一次,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要的。” “我很贪心的,爱一个男人,我要全部的他,不要只占住他生命的一小部分。”伸出两手抱住他脖子,他好高、好大,她圈不住全部的他。 这些天,她不断问自己,他和岳小姐的婚事还在继续筹办吗?他们订好结婚日期了吗?她到底还能在他身边留多久?一自问,心就惶惶然,找不到定位点,百思不得解,只想出连日偏头痛。 “你有我全部的心。” 是不是爱他的女人,只能在他的心和他的身体中间择其一? “在这件事上我们不会有交集的,谈别的吧!” “好,这几天有空,我们去游一趟台湾,你喜欢什么地方?台南、垦丁、台东还是鹿谷?”他想在订婚前,带乐乐出趟远门,他也只能用这个来补偿她了。 “可惜,不行耶。”很想去,想跟他独处、想假装那是他们的蜜月,说不定错过这次,他们再没有下次机会,但…… “为什么不行?”为这个假期,他费很多心思,她“不行”像桶冷水,浇熄他处心积虑的计划。 “我爸爸、妈妈最近会回台湾,为这次的演奏会做准备,这段时间,我可能要搬回家住一段日子,等爸妈和小弟回美国,我再搬回来。”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皱起眉,揪起的眉峰像笼上千层阴霾。 “别这样,好丑哦!帅哥形象不见了。”她笑笑,顺顺他的眉、揉揉他的额。 “我们有预演、彩排等等之类的事要忙,来来回回跑真的不方便,何况,我不希望爸妈知道……知道我被金屋藏娇。” 没想到金屋藏娇这四个字会惹出自己的伤心,吸吸鼻子,她咽回委屈。 “乐乐……”他懂了!一个乖女孩为他月兑轨,他却连基本保护都给不起,钟阒开始恨起自己。 “没关系的,搬进来当阿娇是我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 她忙摇头,不让他难过。“事实上,这段日子里我很快乐,真的!” “就算我让你想了三千多个钟头,就算我让你梦见过八十九次,你都不怨我?” “怨过、气过,可是想到你愿意让我当包袱,愿意驮负着我,就不怨不气了。我告诉自己,应该谢谢你愿意让我思念你、等你,我应该等得很幸福。”知足才能常乐,圣贤书上有写。 “你真傻气。” “这个话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担心会不会有一朝,我的傻气会让你不耐烦、让你懒得再搭理?会不会有一天,你发现和一个精明女子相处会比较容易。那时,我要怎么办?所以,我努力过,真的!我好努力让自己跟上你的脚步,虽然很累,可是我不愿喊停。 你希望我独立,我就告诉自己要勇敢一些,你不在,我也要活得好好,等你回来给你一个灿烂笑颜。 你喜欢听我弹琴,每天,我就在固定时间打开琴盖,告诉自己,你正在旁边听着,我要为你尽最大心力。 你喜欢我活泼,我天天看笑话集,让自己开心。 你喜欢听我唱歌,我就在镜前练唱,你喜欢……” 天!她为他做过这么多,他能为她做的,却少之又少……紧抱住她柔软的身子,他的感动无法言喻。 “不要再为我改变自己,我爱纪乐萱,会唱歌的、不会唱歌的,活泼的、内向的,会弹琴的、不会弹琴的,我统统都爱,我就是爱你,就是爱纪乐萱!” 他说爱她呢!他不是造假的人,他说了,就一定是真心,他爱她、真的爱她! “我也一样爱你,生气的钟阒、快乐的钟阒、冷漠的钟阒、爱我的钟阒、要娶别人的钟阒,我统统都爱。就算哪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我还是爱你,也知道你还爱着我。 我们来约定好不好?如果小鱼风铃响了,我就知道你正在心底呼唤我,如果你含了糖果,就要记得,我正在心里喊你的名字。” “不会有那一天,我会改变你的固执,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心在呛、冷汗在流,他从不曾这样害怕过,父母去世时没有、爷爷女乃女乃离开时没有,可是她的“预言”,却让他莫名恐惧。 “分不分手,操之在你……”她轻喃。 为什么要把这个难题交到他头上?闭起眼,他无言,要放下责任和承诺,他办不到。 他的痛苦映在她眼中,舍不得…… “算了、算了,不要想、不要烦,说不定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说不定路走到尽头,会柳暗花明,说不定……”她仰头对他笑笑。 “说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我们会像这样抱着、拥着,变成两个石雕像,和地球,一起毁灭。” 明天会是世界末日吗?不会!但是他们的爱情,似乎真的走到穷途末路…… 第八章 乐乐刚走进校园,纪易庭和林芳娟就在面前等着。 乍见父母,乐乐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她才扑向前去,紧紧抱住母亲。 “爸、妈!我好想好想你们。怎么回来了都不通知我?你们什么时候下飞机的?” “昨天傍晚就到家了。” 林芳娟回答。 “乐乐,这段日子你住到哪里去?” 纪易庭满脸含忧。 “我住学校宿舍啊!” 调开视线,乐乐不让心慌表现出来。 “乐乐,你真的变了,以前只要—说谎,你的脸色就会变得潮红、说话结巴、连眼神也会飘忽不定;现在,你的谎话说得好笃定,笃定得让我们要以为,说谎的人是你的同学、学校舍监。”林芳娟叹气。 “我们昨天就到学校来找你,他们说,你根本没搬进宿舍。”纪易庭直接戳破她的谎话。 “我……我住在……” “我们要听实话,如果是谎言,就不用了。”林芳娟阻下她欲编制的借口。 “我在外面租房子,骗你们是怕你们担心。”说实话,她怎能说实话? “一个人吗?” 纪易庭问。 避开爸爸炯炯眼神,她心虚地一点头。 “好,去请一天假,带我和妈妈到你住的地方看看。”今天,他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爸!我长大了,你们不要事事都控制我好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她轻声抗议。 “就是这句你长大了,我们才答应你搬出家里到宿舍去住,结果呢?你骗了我们,你要我们怎么再去相信一个放羊的孩子?” 纪易庭反问。 “乐乐,这件事错的是你,你还能这样振振有辞?难道你认为问题出在我们身上?怎么才几个月不到,你就变得让我们都不认识了?” 妈妈和爸爸连番上阵,让乐乐穷于应付。 “你说负责任,告诉我,你要拿什么负责任?你没出社会、没工作能力,你要拿什么为你的行为负责?”他实在不懂,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年轻人都把责任随便挂在口上,哪里知道,负责任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轻易。 “你们就相信我一次,我不会做出罪大恶极的坏事,来污辱你们的名声。”乐乐的声调高昂起来。 “你以为我们在乎的是名声?你简直伤透我们的心,为人父母的当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价值。” 案亲的叹息叹进乐乐心底,终是她的错啊!愁起眉,她手足无措。 “爸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对,请原谅我,我现在就带你们到我住的地方。” 领身往前走。 每往前一步,她的心就更害怕,还瞒得住吗?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 打开公寓大门,纪易庭和林芳娟的脸变得极难看。 乐乐不敢看向他们,垂眼望地板,心狂跳、冷汗直流,这时,钟阒能在她身旁支持,该有多好? “乐乐,我给你的生活费,你绝租不起这种高级房子。”又是一针见血的戳破。 “说实话!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真的会让爸妈非常非常担心。”林芳娟加入劝说。 “对不起!” 乐乐双脚跪地,深吸口气。“爸爸、妈妈,我是和一个男人同居,但是,你们别担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他对我很好,也很爱我。” “你居然背着我们,和一个男人乱搞……我们是不是白养你了?你的道德观呢?你的贞操观念呢!你实在让我好失望。” “我们是真心相爱。”乐乐眼中有哀求,爱就是爱上了,她更变不来。 “只要爱就够了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要考虑的,绝不单单只是爱情,你们性情能互相配合?观念、嗜好相近?他也学音乐?家世和我们能匹配?除了爱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纪易庭长叹口气。 “算了,事情走到这地步,再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只要他能向我们保证,让女儿快乐幸福,剩余的都不重要。乐乐,你们有没有预定什么时候结婚?” 林芳娟首先妥协。爱情对这个年纪的女孩很难免疫的,不是? 母亲的话硬生生地扯开她心中伤口。她正在用去留阻止他结婚,而她没有半分胜算。 心痛得她想弯腰蜷曲身子,可是她不能,痛只能痛她自己,怎能再拖累爸妈跟着她痛? “我还年轻,至少等我毕业。” 寻出借口,所有难堪都让她自己承受,路是她选的,她只能挺起胸,笔直往下走。 “既然你还年轻,为什么要急着去尝禁果?”纪易庭好痛心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怎会在短时间改变,变得……?是不是当父母的,永远都不能对孩子放手? “对不起,我真的对你们好抱歉,可是,请你们相信,我有足够能力去应付我的情况。” “你说了‘应付’?乐乐,从小到大,你从不用‘应付’,去对待每件事情,你的个性胆小,连走路,都要确定下—步不会踩空,才敢跨出去。没有绝对的把握,你绝不会出手。 罢刚你用了‘应付,,情况很糟糕吗?糟糕到你对未来、甚至对眼前都不确定?告诉爸爸,对这个男人,你有几分把握?” 纪易庭叹口气,女儿做错就是错了,再生气也于事无补,这就是为人父母的悲哀,对子女再愤怒,也不能轻易放手,更不能别过头去,假装不知道! 乐乐摇头,对钟阒,谁有能力把握。”你能打电话找他来吗?就说我和妈妈想见他。”他退而求其次。 乐乐仍是摇头。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他人在哪里,除了他在酒店上班外,她不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他是不是很忙?” 降下音量,林芳娟知道自己把女儿吓坏,乐乐不是那种大胆女孩,今天会冒险,这男孩肯定出色。 看到妈妈的烦恼,她不能再摇头了。“妈妈,音乐会那天他会到,到时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好吧!你把票拿给他,就说我期待和他见面。”林芳娟从包包中拿出音乐会门票交给乐乐。 “他也会期待的。等等我,我给他留张字条,就跟你们回家,我跟他说过,等你们回来,我要回家住一段时间。”她展露第一个笑颜,重重心事放下。 案母终究是疼她的,他们的让步教她好感动,抱抱父亲、抱抱母亲,泪在眼眶打转。 “傻女儿,还这么爱哭……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负责任’了?” 林芳娟轻喟,什么都可以阻止,唯有成长和爱情阻止不来,她年轻过、都懂,但要她不心疼……太难。 “去吧!我们等你。” 眼看女儿的快乐,纪父无语。 孩子长大,终是要单飞,他还能多说什么,他只求那男孩值得女儿这样对待。 转过身,乐乐进房,在纸条上写下娟秀字迹—— 钟阒,爸妈回来了,我跟他们回家去。别担心我,这段时间我会努力练琴,在演奏会上效最精彩演出,让你以我为荣。 别忘记哦!我会在舞台上偷看你,看你有没有打瞌睡。 ps:记得带一大束桔梗来,我要你上台献花。 祝!顺利 记得想我! 乐乐留 乐乐拿起糖果罐,压住纸条和门票,转过身走出门外。临行,她取走化妆台上和钟阒的合照。 走出房门,她把照片递给爸妈。“你们看,这就是他,他叫钟阒,是个很聪明、很棒的男生哦!” 她像以往般撒娇。 接过照片,他们仔细看好半晌,乐乐小心观察他们的表情。对钟阒这样出色的男人,她有信心,爸妈一定会喜欢他。 可是…… 她不懂,为什么他们的脸色,会瞬间变得铁青,阴郁凝结在脸上,难道他们不喜欢钟阒? 这不合常理,所有人看了他,都会产生好感才是啊! 吸口气,母亲抬眼问她:“乐乐,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钟阒。” 她再重复一次。 怒气重回父亲脸上,一甩手,他把照片掼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怎么回事?乐乐弯下腰捡起照片贴在胸间,不解地望向妈妈。 林芳娟无奈地说:“笨女儿,我怎么不把你教精明一点,你被骗了。” 她拉起女儿往外走。 被骗?不会的,爸妈太不了解钟阒,他不说谎的,对谁都是一样! 没关系,等他们见了面,了解过彼此,他们就不会再误解钟阒。 ********************************************************* 钟阒回到家中,触目皆是漆黑。乐乐不在家?第一次回来,没人候门,空虚像潮涌而来。 奇怪,几年来,他都是这样过的,连想都没有想过空虚是哪种感觉,为什么乐乐一不在,心就陷落一角?空荡荡的,好难受。 走进厨房,替自己倒杯水,他打开冰箱,三四颗蛋、几根葱和一锅冷饭,如果乐乐在,她大概又要为自己炒一盘蛋炒饭。 傻乐乐,什么菜都不会做,一道蛋炒饭吃了上百次都不厌,她是个惯性很强的女生,是不是所有学音乐的人,都要有很强的惯性,才能让他们一遍遍重复相同的曲子,不怕烦腻? 他问过她,为什么不出去外面吃,她说:“如果你回来看不到我,以为我不在家又离开了,我不是少见了你一次吗?这样……不值得。” 然后,她看到他的心疼,就拼命保证说:“炒饭很好吃的,不信,我做给你吃吃看。” 傻瓜,她真的很傻,而且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她一样傻,谁会相信炒饭有好吃到,一连几个月都吃不腻? 他的傻乐乐,叫他怎能不心系上她、怎能放手任她去? 开油锅、打蛋、切葱,他按照乐乐的步骤一步步做,熄火、装盘。 拿来汤匙,舀一口送嘴巴,嗯……不好吃。 再回想一次过程,起油锅、默数到十,打蛋、打三十下,切葱、以零点二公厘为基准,一步步,小心翼翼没有丝毫差错,关小火,搅拌五十下,拿新盘子重新盛上,用新汤匙,舀一口送进嘴巴。 嗯……还是不好吃,细细嚼、慢慢咽,他不明白,为什么总做不出乐乐的滋味?差别究竟在哪儿?再吃一口、再一口…… 整盘都进了肚子,炒饭塞满肠胃,这才找到原因。他炒的饭中少了一味——爱情。 洗净锅盆碗瓢,乐乐很爱干净,她不太会做家事,但使用抹布却很在行,所以,这房子永远干净得像样品屋。 她不能容忍东西没摆回原位,她有强烈的秩序性,比如他西装外套,一定是挂在衣橱最右边,然后依序是衬衫长裤,然后是她的外套,最后才是洋装,这点,从她洗净的晒衣架上,也可以看出端倪。 走进客厅,他从cd架上,寻了一张舒伯特的音乐选辑放上,清冷的空气马上变得轻快悠扬。乐乐总说,她喜欢音乐,没有音乐她就不能做事了,可是,他并不这么想,他猜乐乐是用音乐赶走空气中的孤寂。 走人房里,轻轻唤声乐乐,小鱼风铃动起来,清脆的声音霎时响起。 乐乐没说错,只要他在心中呼唤她,风铃就会响……风铃不受风的鼓动,只接收他的心弦拨弄,它一定知道他爱她…… 钟阒看到化妆台上的纸条,拿起,细细展读,他笑了,好一个调皮的乐乐…… 拿起入场卷,果然是贵宾席,看来那晚得养足精神,免得真睡着了,她可有好大一本帐册要和他算。看看日期……好巧! 他拿起手机,拨下一组号码,对方才接上线,他立刻说话:“楚楚,我们的订婚礼能不能延期?”他保持声音平稳,不让她发现他起伏不定的情绪。 “恐怕不行……钟阒,你有事要办吗?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尽力……” “提早也可以,就是不要那一天。” 他没等她把话说完。 “我……可能很难,公司的行政命令颁发下去了,那天爹地让员工休假一天,到礼堂上帮忙招待,而且只剩下五天,宴会餐点都订好了。” “反正再两个星期,我们就要结婚,不如订婚礼免了吧!” “可是几千张请帖都发出去了,想收回来真的很困难,钟阒,你有困难告诉我,如果我真帮不上忙,也许爹地可以……” “算了!”又截下她的话,钟阒有一丝不耐。 “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别的事,我收线了。”关起手机,他把门票放在胸口,贴在心上,轻轻地说声——乐乐,抱歉…… 风铃声又响了,钟阒仰起头问:“你知道我是爱她的,对不对?” 夜更深沉,他和衣躺在床上,枕畔有乐乐的味道,抱住它,今夜他要带乐乐一起人梦。 ********************************************************* 乐乐刚要走出门,就让林芳娟喊住。 “妈,有事我们回家再谈好吗?我上课快迟到了。”乐乐笑说。 “不用去了,我已经让张伯到学校帮你办休学。”纪易庭冷声说,这回他要硬起心肠,不能妥协,再妥协下去,女儿这一生就怕要毁掉了。 “办休学?我课上得好好的,为何要休学?” “我和你妈商量过,明天音乐会一结束,就带你回美国,申请学校的事情,到那里我们再慢慢打算。”纪易庭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谈好了吗?爸爸,钟阒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他不会亏待我,只会宠爱我,等演奏会结束后,我介绍你们认识,到时你一定也能认同我的看法。” “乐乐,你太单纯,很容易被骗。”对女儿的执迷,林芳娟忧心忡忡。 “妈,你说话的口吻和钟阒好像,他也老怕我吃亏受骗,相信我,他和你们一样疼我。” “他已经骗了你!”纪易庭忍无可忍的吼出声。 “不会、不会,他宁可不说话,也不会骗我,他是我见过最真诚的男人。” “你知道他将在年底,和江华建设董事长岳群的女儿结婚吗?” “不会的,我告诉过他,如果他要结婚,我就马上离开,从此,他再没提过岳楚楚,若他真要结婚了,我会事先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岳楚楚这个人,也知道他们之间有婚约?”纪易庭气炸,女儿怎会笨到这程度,居然这么轻易相信男人? “我说过,他从不骗我。”她再次向父亲证实他的正直。 “他连这个都跟你实招,你还要他?” “我爱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爸爸,我不跟你们回美国,我要留下来。” “你这是在自毁前途。” “没有他,我要前途做什么?”爱他是她唯一坚持,若真要自毁前途,才能得到他,那么她就拿前途来换。 “你被爱情冲昏头,我没办法说服你,反正,明天演奏会一结束,我们就离开台湾。”隔离是最后办法了,也许拉开时空,才能救下女儿这一回。 “我不会走的,明天他会来听演奏会,然后他会带我离开。” 她说得笃定,因为她信他,他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不会来!”纪易庭比乐乐更笃定。 “他一定会来!” “我们打赌,若他没到场,你就跟我们回美国,若他真来了,我们就放下偏见,相信他真心爱你,再给他—次机会。”纪易庭说。 他认识钟阒这号人物,是在回台湾的飞机上。他在报纸中详阅这场演奏会的报导,然后另一则比演奏会更大幅的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钟阒和岳楚楚的订婚预告,演奏会和订婚礼在同一天、同一个晚上,所以,他确定钟阒不可能出席这场演奏会。 他不否认,钟阒是个卓尔不群的男子,乐乐会让他的出色吸引,亦无可厚非,但是,再怎么说,他都不允许乐乐,去当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当情妇注定没有未来。 “真的?爸爸,你说话算话?” “他敢出面让我评审,我会不敢当裁判?”钟阒要真舍弃订婚礼赶来,他对乐乐的真心,就没什么可质疑了。 “一言为定!”乐乐破涕为笑,起身上楼。 “你要去哪里?”林芳娟喊住她。 “我去把小弟挖起来练合奏,妈,你有空来帮我听听,我的吉普赛男爵,弹得可不可以。” 乐乐小小的身子在楼梯回旋处消失,留下芳娟和纪易庭面面相觑,说不忧心是不可能,女儿这么乖巧,怎会让她遇上这种男人? “没事的,乐乐还小,愈合能力很强,只要我们把她带到美国,隔开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纪易庭安慰妻子。 “但愿!” 天很阴,明天会有好天气吗? ********************************************************* 乐乐相当紧张,在后台,她交握双手。 下一个节目就轮到她了,真希望身边有一颗糖,那次她上台有他的糖果陪伴,而这次……他就坐在台下看她。不怕、不怕,乐乐加油、加油! 掌声响起,爸爸、妈妈回到后台。 林芳娟拍拍乐乐的脸。“别害怕,你彩排的时候表现很好,照那样子弹就行了。来!笑一个给妈妈看看。” “嗯!我会尽全力,钟阒在台下看我。”笑一笑,她鼓足勇气,在一阵掌声中走出场。 一个鞠躬,灯光全打在她身上,她看不到钟阒,但她看到他的位置上有人,那人手上有花,所以,她知道他来了! 坐在钢琴前,莫札特的降b大调第十五号钢琴协奏曲开场。 她优雅如玉的洁白十指,在钢琴上飞跃,微微侧颈的陶醉表情,带领了台下听众进入音乐殿堂,乐曲中欢乐的丰富旋律,愉悦了听者的心情。 弹着弹着,忘记了这里是演奏厅,她想像自己在宽阔草原,她的琴声只为钟阒一人弹奏,风在耳边吹过,云在天空飘扬,春天正为他们的爱情礼赞。 爱他呵、她再不能停止爱他…… 曲子终结,她站起身,走到舞台最前面,如雷掌声响起.她一鞠躬,然后灯光散开,她看到位置上的男人是小新,而不是他…… 怎么走回后台的,她忘了,整个人浑浑噩噩,解不开脑中结。 “乐乐,你表现得真好,太棒了,这一曲打开你的音乐之路,我想明天一定会有唱片公司找上门,接下来要继续加油。”林芳娟为女儿倒来温水。 他没来,爸说对了,他真的没来。 为什么呢?他从未对她失信,他一定是有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给耽搁了,否则他不会让小新替代他来,那……又是什么严重事阻挠他来?莫非……他又住进医院,那些黑道人物又拿枪射他?天!他严重吗?有生命危险吗? 她不能待在这里,她必须去找他,去哪里?是了,上次的医院,听说他和那里的院长很熟…… “乐乐,你还很紧张?”纪易庭走过来,搭住女儿的肩膀。 一抬头,她对上父亲的关心,她想起和爸爸的约定。 糟糕!他没来,明天她就要随爸爸回美国,不行、不行,她不要这样莫名其妙离开,钟阒会很伤心,她答应过他,只要他不结婚,她就要一直留在他身边,她不能言而无信。 “乐乐,你看小弟,他好稳!学学他,你是姐姐。” 纪易庭再说。 现在是小弟的小提琴独奏,他的表现比起大人,有过之无不及。 “接下来,爸妈要出去和小弟合奏,你要稳住心情,马上又轮到你上场。懂吗?”林芳娟再叮嘱一句。 下意识点点头,接下来,爸妈要和小弟—起上场。 是了,她要赶在那时离开,她要去找钟阒、去看看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手在抖、心在抖,这一次月兑了轨,还能再绕回原路吗?怕是不行了吧!爸妈多重视这次的演奏会。 强烈的念头催促她去找他,她要找他、去找他…… 爸妈上台了,握住拳头、下定决心,她拿起包包,从后台偷偷溜出去。 第九章 医院没有、家里没有、每间他带她去过的餐厅,统统没有,她找不到他,钟阒不会凭空消失,可是他会去哪里? 乐乐急哭了……她找不到他……他会不会死? 不会不会,他只是在某个她没想到的地方,那地方在哪里?对了,说不定他是到她家中去找她了,—定是!念头闪过,她坐上计程车飞奔回家。 推开门,她看到脸色凝重的父母亲坐在沙发上,她怯怯地喊一声爸妈。 “乐乐,你去哪里?你知不知道扔下演奏会一个人跑掉,是没有责任感的事情!?”林方娟忍不住上前责备。 “我很抱歉,可是爸妈,钟阒没有来,他—定是发生事情了。” “你为了去找他,抛下演奏会?”纪易庭暴吼—声。“你这样子,有什么资格当一个音乐人!” “他说过会来,可是他失约了,如果不是临时发生很严重的事,他一定会来。” “你想知道他发生什么严重事?”抓起女儿的肩膀,他真想把她摇醒。 “易庭,别说!”林芳娟阻下丈夫。 “你们都知道他发生什么事?是不是他刚刚来过?” “他不会来的,因为今天晚上,是他和岳楚楚文定的日子,听清楚了吗?他们今晚在凯悦饭店订婚,所以他没有来。你现在还相信他不会骗你?” “他订婚?不会!他不会订婚。”输了吗?在他心中,爱情终是输给名利。“我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你今天晚上丢的脸还不够,非要闹上头条才甘愿?马上去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和我们回美国!” “我不!我要去问问他,为什么骗我,他从不骗我的。”转身,她往外走。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就不是我纪易庭的女儿,永远都不要给我回来。” “爸,我一定要去弄清楚,就算他不要我,至少也要跟我说一声啊!” “不准去。”今晚,他告诉记者,女儿临时得急病,要是她出现在钟阒的订婚宴、闹上绯闻,她的演奏生命就正式结束了。 没答话,她继续往外走。 “你一出去,我们就断绝父女之情。”他下了重话。 “乐乐别去吧!为一个欺骗你的男人不要爸爸妈妈,值得吗?” 是不值得,可是……她真的好想弄清楚。 “妈妈,对不起!”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棒着家门,她听见父亲的怒吼:“随她去,明天我们离开台湾,就当我们没生过这个女儿。” 冬风很冷,她没穿上外套,丝质的演奏礼服挡不了夜寒。她一心想去凯悦,当面问问他,他不要她了吗?他们的缘分是不是已经走到尽头? 可是,他不在凯悦,那里已曲终人散,只留下欢乐余烬…… 走出饭店,没了前途、封锁了后路,她还能去哪里?爸妈不要她、钟阒也不要她,她还能去哪里? 坐上计程车,乐乐来到钟阒带她来过的海边。 风很冷,但冷不进她的心,心底已经结成冰冻,再融不开。 身穿花红长洋装,风吹金发思情郎,情郎船何往,音讯全不过…… 开口唱歌,等人的女郎换了人,纪乐萱在这里等待铜锣声响,只不过归航船只上,没有她的心上人…… 月兑下鞋子,她赤脚踩在沙滩上,月光下,她看到自己的脚印,看到海浪卷来,卷去她的足迹,痕迹不见了,是不是爱情也不见了? 那时穿着他的大鞋踩在水里,鞋又大又重,害她几次踉跄,她讲:“你常说,我是你的负担,现在,我拖着你的鞋子走,换你成了我的负担,不管再重,我都会一路走下去,绝不喊累。” 纪乐萱,你累吗? 是的!好累好累,累得想哭、想找一个肩膀靠靠,可是她的爱情,封杀了她的所有。 爱人走了、亲人没了、学业没了、音乐生命死了……她还剩什么?为什么别人的爱情欢乐收场,她的爱情却毁了她的世界? 尽避如此,她不喊累!他还在她心上负着,很重很重,但她不喊累…… 全望多情兄,望兄的船只,早日回归安平城…… ****************************************** 钟阒开着车子,没有目标地在街上奔驰。 小新的话在他耳间回响,他说乐乐的表演简直无懈可击,当场的派驻记者,誉她为落人凡间的音乐精灵。 可是,再轮到她出场时,她不见了,钢琴家林芳娟出场向听众解释,说乐乐得了急病,送往医院。 然后,他从婚宴中提早离开,驾着车子,在大大小小医院中寻找,他找不到她,找不到一个叫纪乐萱的病人。 接着,小新说,也许她已经没事,被父母亲接回家去,于是他又往纪家寻人。 没想到,纪家给了他一个更让人震撼的消息,他们居然把乐乐赶出家门,就因为,她在演奏会上消失,就因为她坚持要见他一面。 他既乱又慌,乐乐会去哪里?她不在家、不在学校、不在她熟悉的地方,乱糟糟的心弦纠结成团。 她走了吗?离开他了吗?可是,她还能走到哪里去?父母不要她了,或者,她认定,他也不要她了…… 镑种让人心惊胆颤的念头盘旋在他脑间,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颤栗起来。 爸爸、妈妈、爷爷,你们若真有灵;求求你们为我庇佑乐乐,她是我深爱的女人啊! “唉!我就知道一定会发生问题。”一路上,坐在他身旁的小新叨念不停。 “我记得她弹完钢琴,走到舞台最前面。她看向观众席,发现我不是你,脸色马上变得好怪,她连退场的脚步都怪怪的,该死! 我应该用花束把脸遮住的,都是我的问题。阒哥,你想想,你有没带乐乐去哪里玩过?” 玩过?有啊!本想带她去环岛,她拒绝了,除了带她出门吃饭,他…… —弹指,有了!在空旷的街道上,他把车子做一百八十度大回转。 “阒哥,我骑车技术已经很恐怖了,你怎么比我还不要命,上次……”话没说完,陡然急升的车速把他的话留在口中。天!—百四!在大台北的车道上…… ***************************************** 唉下车,他就看见乐乐走在海中,水已经漫到她的膝间。 她要自杀!这念头闪过心间,吓得他心跳失速。 不可以!他冲下车座,一路往她的方向奔驰。 “乐乐……乐乐……”他的呼喊声饱含恐惧。 别做傻事,求你! 终于,他冲到她面前,狠狠地把她抱在胸前,再不放开手。 她的身子冷得像冰,原就冰冷的双手已探不到温度,睁着眼,她的眼睛对不了焦,久久不落的泪在这时候滚下。 他来了……虽然迟到,但是他终究是来了…… 忽地,他猛然推开她,早巳全身乏力的乐乐被推落水中,海水迅速打湿她的衣服,有点恍惚,她不明白他的举动。 “你怎可以用死来威胁别人?这种手段很卑鄙、很下流,你知不知道!你以为你的死可以阻止什么,阻止我和楚楚结婚吗?别做梦了,不可能!我决定的事,绝不会因为你改变,你死不死,结果都一样,懂不懂!” 他的咆哮在她脑中一遍遍倒带,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 点头、再点头、再点头,她一直点、一直点,梳高的发髻垂落一脸狼狈。 她懂了、真的懂了,不管有没有一个纪乐萱,他都会和岳楚楚结婚,不管她是生是死,是留是走,都影响不了他的决定。 懂了,真的懂了,一场订婚宴,世俗把他归类成岳楚楚的男人,上帝把他和她彻底划分界线,他和她的生命线在交会之后,渐行渐远…… 可是,为什么他要留她、要爱她?这点她弄不懂啊!难道那些只是台面上的虚言? 可她把它当真了,还痴痴傻傻地骄傲起自己在他心中,好笨、好笨,全世界的人都要瞧不起她的笨了。 不过……他曾经爱过她的吧!只是爱情太难捉模,一个转身,他的爱就给了别人,而她还在这里沾沾自喜,高兴他把爱全留在她身上。 她的茫然迷惘,掀起他的心疼,他要拿她怎么办?抓起她,将她抱起。 贴在他怀中,她轻轻地解释。“我没要自杀,你误会我了。” “没要自杀,你在水里做什么?”他叹口气,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在想你,想你的大鞋套在脚上,湿湿的,好重好重,可是我不喊累。” “乐乐……”他真是误会她了。 “我在唱歌——身穿花红长洋装,风吹金发思情郎,情郎船何往,音讯全无通,疑是行船遇风浪,放阮情难忘,心情无处讲……海风无情笑阮憨,啊……阮是初恋心茫茫……” 细柔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聚不拢了,是不是? “别唱了,乐乐。” “是啊!唱再多次,也唱不回你的心,你的心留在新娘子身上,这是……理所当然……不过,你真的吓坏我了。” “我吓坏你?” “你可以告诉我——乐乐,我要订婚了,恐怕不能参加你的演奏会。我不会生气啊!那是大事,没道理非要你来听我弹琴不可。可是你没说,害我一直等……等到看清楚拿桔梗花的人是小新、不是你,我就开始胡乱猜疑,你是不是又被那群坏人弄伤了,是枪伤吗?严不严重?我好怕,怕死了……” “够了!不要再说!”乐乐的话勾起他太多罪恶,她是这样认真、全心全意爱他,他该惭愧,若人真有前世今生,她前辈子到底欠他多少? “是啊!别说,说再多也改变不来什么。”淡淡一语,两颗晶莹随之落下。 “乐乐,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可是,下一次别再吓我了,我很胆小的,经不起这样的惊吓,我会在脑子里乱想,想你是不是受很重的伤,我找好多家医院,都找不到你,我几乎要上太平间找人了,幸好我先回家一趟,爸妈才告诉我,今天你订婚了,是订婚啊?那你人还好好的罗?我就放下心了,下一次……”她垂下头,满月复辛酸,好呆!哪来的下一次? “我们回家。”垂下头,他把脸贴在她额上。 “我没有家了,爸爸说,我走出家门一步,就不是他的女儿了,他好生气我扔下演奏会,好生气我自毁音乐生命。可是,我不能不出去找你……” “我明白、我都明白。”几十年没流过的泪,为着乐乐的痴心掉下,拥有这样一颗真心,他钟阒何其有幸!“乐乐,终有一天,我会还你一个超大型的音乐演奏会。” 她笑笑,没应答。还不明白吗?她要的不是演奏会,是他啊! 尚未走到车子前面,小新便迎了上来。“乐乐,你把我们吓唬住了。” “桔梗花呢?”她轻问。 “我一急,不知道把它忘在哪里了。”他抓抓头,一脸不好意思。 “那束花是你买的吗?”她问钟阒。 他没说话,眼睛转向窗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时,乐乐柔柔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你—定忙得不可开交,订婚是大事,换了我,我也会忘记这些杂事。”她又帮他分说。 “我没忘记要送你一把桔梗花。” 他的反驳甜了她的心。 “我好累,眼皮张不开了。” “好!你睡一觉,我抱着你睡。”进入车厢,钟阒把她紧抱在怀前。“小新,你开车。” “我?我未满十八岁耶!”一转头,他看见钟阒的眼神,歪歪嘴,乖乖地发动车辆。 ********************************************* 乐乐整整昏迷三天,钟阒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照顾。她醒来后,好像那一个晚上的事全没发生过,他不说,她也不提。 她每天笑咪咪地不断说笑话逗他开心,她弹琴、她唱歌、她做蛋炒饭,面对他,她的笑容固执地攀在脸上。 他一出门,她转过身,背过他,泪湿衫袖…… 他回来,带着一把桔梗。 接过手,乐乐把花插在水瓶中。 “吃饭了!今天我做一大盘炒饭,够你吃的。”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走向餐厅,她真希望能像这样牵住他的手,走上一辈子。 走到餐桌前,她停,翻起他的大手,这双手就要易主了,它将被标上岳楚楚专属,苦了眉,她俯身在他的手心盖上两个吻。 圈住他的腰,不想哭、不能哭……她要开开心心地走完两个人共属的道路。 “乐乐……” 逼回泪水,再抬头,她又是一脸璀璨。“迫不及待想吃了,是不?” “嗯!”点点头,他坐,把乐乐抱在腿上。 一把汤匙舀起一大口炒饭,他先喂乐乐吃,乐乐嘴巴不大,吃下半口,他接收了下半口。就这样,一汤匙、一汤匙分食,他们吃光一大盘。 “又不够……明天……”摇摇头,她还剩几个明天? “只要是你炒的,再多都不够我吃。”他接下她的话。 贴在他的胸怀,好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口。咬咬唇,她好气自己的拙口。 “乐乐,你好多天都没去上学了,学校没关系吗?”他醇厚的嗓音在她脑门上方传来,那是让她最安心的声音。 “爸爸帮我办休学,我没学校可以念了。”摇头,她的面前路全堵死了。 “办休学?为什么?你念得很好啊!” “他想要我离开台湾,到美国念书。”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纪易庭要她离开自己吧!那晚他见识了纪易庭的怒火。钟阒苦笑,哪对父母亲舍得女儿没名没份的跟着一个男人?换了他,也要阻止。 “你想去美国吗?” 案女情因她的爱情断线,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本来是不想,现在……就算想,也不可能……”爸妈已经和她划下界线,不怪他们,只怪自己太痴。 “别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这是哄人?他的承诺再护不来她的心,是她的心变贪,还是爱变质?理不清了。 “钟阒,很多人都说,人是善变的动物,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爱我,我对你也失去感觉,然后,两人相看两生厌?” “不会!”他一口否决。 “会的,一定会的,人若不改变,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 你看,为什么有很多当红影歌星要急流涌退,因为人心善变。今天观众喜欢他,说不定明天就不再支持他了,在最红的时候离开,留给人们的是最美也最好的印象,那是很聪明的作法。” “你说这么多,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其实我们这样分手……也很不错,留住最美的记忆,等几十年过去,我们都老了,想起这一段,心里还是存有甜蜜。” “谁说要分手?我不分、也不许你分!我结不结婚,都影响不了我们。” “真霸道,要是让你当上总统,你第一个想废除的,会不会是一夫一妻制?” “不要转移我的注意力,承诺我,永远不离开我。”钟阒慌了,那晚几乎失去她的惊心动魄,又回到他身上。 “只要你不和别人结婚,我就不离开你。” “为什么?你真这么在乎名份,爱情不是可以超月兑一切世俗的吗?只要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就可以一生—世。” “我不能再让爸爸、妈妈伤心。”有她这个女儿,是他们的耻辱吗? “你已经让他们伤心了,接下来你还要让我伤心。你为什么这样固执、为什么这样在乎虚名?告诉我,怎样才能留住你?房子、钻石、金钱……除了钟太太的名份外,我可以把我的所有统统给你。” “我……”她湿了眼角,他是这般看她的? “说话,你要什么?”他大吼。 没错,她要钟太太这名份,她要光明正大,她要有朝—日,能抬头挺胸走到父母亲面前说声抱歉。 “钟阒,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别把它浪费在争吵上,好不好?” “你错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多很多,如果—定要绑着你,才能留住你,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求求你不要生气。”她从口袋中寻出一颗糖,放人他嘴巴。“听我说,你别慌,不管我人在不在,我的心一定在你身上。” 踮起脚尖,她吻上他唇,这是她永生都忘不了的味道…… “和我,好吗?”她低言恳求。 白辽士激动热情的幻想交响曲,在她耳边回荡……长笛和单簧管拉开序幕…… ***************************************************** 变一上午婚纱店,乐乐觉得自己疯狂得可以。 然后,她在一家浪漫风情婚纱前停下,走进店里,她指向一袭纯白色的礼服。“小姐,麻烦你,我想穿这件婚纱拍几张照片,可以吗?” 她的要求很不合常理,但钱送上门,没有不收的道理。 “小姐,你想拍几组?我们有不同的优惠专案。” “都可以吧!是不是要先付费?”她拿出钟阒给她的信用卡。 “不,我是想问,你大概要拍几组,我好帮你设计几种造型。” “看摄影师的意思吧!我没意见。”除开对钟阒,她很少有意见。 小姐领乐乐走到化妆间,粉一层一层涂上她的脸,她在镜中看到美丽的新娘子逐地现形。 “乐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旋头,她见到岳楚楚和钟阒,泪差点儿滚落。 无聊,为什么要逛婚纱店?逛出难堪了吧! 点头,微笑僵在她脸上。 “你看我记性好不好,才见你一次,我就认出你是小新的护士表姐。”楚楚热情地走到她身边,在她身边坐下。“你也要结婚了?” “是。”她客气回答,强抑住想飘向钟阒的眼光。 “真好,新郎呢?介绍一下。”知道她要结婚,楚楚心中石头放下。 “他在忙,我先拍独照,他待会儿就到。”自取其辱呵! “真可惜,我和钟阒今天好忙呢!拿了婚纱照片,等会儿还要去拿戒指,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她神采奕奕地说个没完。新嫁娘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急欲和旁人分享喜悦。 “恭喜。”心在淌血,脸在欢笑,人类是最表里不一的动物。 “我也要恭喜你,婚期订在什么时候?”楚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她热络,是想确定什么、肯定什么吗?不知道,但百分之百肯定的是——乐乐的结婚,让她心喜雀跃。 “下星期。”胡乱诌个日期,失速的心脏在呐喊,紊乱的血液在张狂,请你们快走吧!看垂死动物挣扎,是最残忍的事情! “那……我们来不及参加了,我们要到欧洲度蜜月,会去两个星期,我托小新把红包带给你好吗?” “嗯!”指甲陷入肉中,肉痛心更痛…… “我明天结婚,比你早上几天,算起来是你的前辈,给你一句忠告——要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幸福这东西捉模不定,一不小心就会溜走,你要看好丈夫,不要给他有机会月兑轨。 男人的心是野雁,不是家鸽,从你手中一飞走,就再也飞不回来了。所以,我会紧紧抓住钟阒,你也要加油哦!用戒指、用爱情、用孩子、用婚姻,用尽你一切办法抓住他,别让他有机会单飞。” 这是什么?忠告?暗示?隐喻?她的言下之意,是要她别痴心妄想吗? 乐乐苦笑,有这样一个聪敏妻子,就算她肯留,他们之间还会有机会吗? “楚楚,快一点,半个小时后,我还有会议要开。”钟阒出言。乐乐眉宇之间的愁隽在他心上,她的心苦他全知道。 “是,遵命!”临行前,她凑近乐乐耳朵说:“嫁个忙碌老公真不好,希望你老公不会像他这么不体贴。” 他们走了,泪肆无忌惮滑下……哭花了一张精致脸庞…… **************************************************** 夜里,他回来。 乐乐为他放好热水,选一块“维也纳森林的故事”cd,圆舞曲节奏领着她的心情在跃舞,今夜她要快乐,要开心,要用笑脸迎接她生命的最后一场盛会。 “乐乐……”洗过澡,他自身后抱住她,脸偎着她的,不能分开的两颗心贴得更近。 “我今天去拍婚纱照,摄影师说,我是最美丽的新娘。” “没有人可以否定这句话。” “可是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的照片中,新郎缺席……” “对不起。” “他们说下星期要去挑毛片,我说我可能没办法去挑,请他们以专业眼光挑出最美的,我用你给的信用卡付钱。” “好!” “我把小新的手机号码给他们,等弄好了,你让小新帮我拿回来,好吗?” “好!” “再给我—颗糖,好吗?” “好!” “答应我,除了我炒的炒饭,谁做的都不要吃,好吗?” “好!” “钟阒,你今天对我说了四个好,以前你老是说——不准这个、不许那个、不可以什么什么的,你今天心情一定很棒,那……请你再对我说一个‘好’,好吗?” “你要什么?”他不怕她要求,只怕她不顾对他要求。 “你明天别结婚好吗?”问句—出,泪跟着掉,停不下、止不住。他没回话,圈住她身体的手变得僵硬。 “我真是笨,有句话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不能不结婚……可是……请你为我任性一次好吗?” 她转过身,捧住他的脸。“不要结婚、不要当新郎,我们去坐火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进大企业、不管黑道,我们单单纯纯的过生活,可不可以……” 他有一丝动容,但是,他可以吗?不行,他答应过爷爷,他要抢回总擎。 “真的不行?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我把火车票放在你的礼服口袋,如果你想通了,就到火车站来找我,我明天会一直等你、等到最后一班列车。” “乐乐……” “别不假思索就给我答案,再多想想,缜密考虑后,说不定,会出现不同答案。走!我去为你弹一首曲子,萧邦的好不好?你最喜欢萧邦的东西……”她不由分说,拉着他进琴室。 尾声 在火车站的电视荧幕上,乐乐看到钟阒和岳楚楚。 “他真帅。”她喃喃自语。“昨夜,一面烫这件衬衫一面哭……我好蠢,应该笑才是,结婚是好事。” “我们回去!他们已经结婚了,事情不会再有不同。”坐在她身旁的小新劝说。 她已经等上一整天,再等下去,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何况……阒哥已经在往欧洲的飞机上。 看看腕表,“今天”还没全过完呢! “我答应过他,要等到最末班车,你和那两位先生先回去吧!”这一回合,她显然又赌输了,输得很惨,输了他也输掉自己。 “乐乐小姐,阒哥派我们来,是要我们把你安全带回去。”阿凯说。 “回不去了……我再回不去了……”叹口气,她对小新说:“我给过他一张演奏会门票,那夜他没来,来的人是你;昨天我给他一张火车票,没想到,来的人还是你,我想……情况很清楚了。” “想开一点,至少阒哥是喜欢你的,他从来没爱过别人,这一点,你应该和我们一样清楚。”阿凯再劝,上次阿标绑架乐乐小姐时,他的表现已经很明显。 “你说得对!我要学会满足。”乐乐点头赞成。 “对对对,人要学会满足,那么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小新很高兴,乐乐终于想通。 “我说过,我回不去了,你们走吧!帮我转告他,要他别担心,我会活得好好,不会寻短,生命很珍贵,失去了就再找不回来,我会珍惜。” “可是阒哥……”阿凯欲言又止。 “你们的阒哥必须学会,地球不是绕着他旋转,没道理全天下人都要听他的。” “乐乐,你很固执。”小新说。 “是啊!要是我别那么固执就好了。” 她完全同意,若是她不固执缠上他、不固执踏离家门一步,她现在还是父母亲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女儿,是她的固执谋杀了自己的幸福,她能抗议什么。 “回去吧!你们无法每个分秒都盯住我,我打定主意要走,就会走成。” “你走,阒哥会很伤心。” “我都照管不了自己的伤心了,我还有什么能力去管他的伤心?” “你真的不要他了?” “我要不起他,他将有自己的工作、婚姻、未来,会想留下我,只是舍不得,有很多事情,舍得之后才能延续。” “至少,告诉我们,你要去哪里,让我们放心。” 她没回答,从外套口袋取出信封,交给小新。 “把信交给他,他会理解我的心和坚持。最后一班车到了,我要走了,请转告他,我会做到答应他的每件事情,他也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拉起行李袋,跟他们挥挥手,她往月台方向走。 今夜,她没有哭…… *************************************************** 往欧洲的飞机上,钟阒拿起口袋里的糖果,拨开晶亮的包装纸,含在嘴里的是糖,藏在心里的,是乐乐的笑颜。 几个音节自他口中哼出,那是乐乐唱给他听过的维也纳糖果,幸好、幸好他不会作曲,所以,他可以给她好多好多爱…… 心里有许多不确定,苦着眉,他望向窗外。 她……还在火车站等待?有没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红肿了脸。她会不会记得他说过,不准哭太久? 小新把她带回家了吗?临行,他再三叮咛,一定要他们在两个星期中,替他好好守护起乐乐,他们会做到吗? 应该会!小新、阿凯和阿邦,是他最忠实的兄弟和朋友。 但是,固执的乐乐呢?她会不会为他留下?会吧!她爱他,她的爱浓烈深刻,世上再无人如她那般爱他。所以,知道他将要娶楚楚时,她没走;知道他订婚时,她留下来了;现在,她仍然会为他留下。 有她的爱可凭恃,他毋庸担心。乐乐终会理解他,终会为他留下。 乐乐,我心爱的小乐乐……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爱你… 相同时间,在南下的火车上,乐乐从行李袋中,拿起糖果罐和小鱼风铃,细细赏玩。 她细数着瓶里一颗颗糖果,回忆起他们之间曾发生的每件事。 一个车行不稳,风铃舞起,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在想她,她知道!就像小鱼风铃一直知道他爱她。 ************************************************************ 这一封信,孤单地躺在小新口袋里,带着凝重,等待远游的主人返回、细细展读。阒: 如果我把这封信交出去,那么就是你的幸福刚开始,我的幸福已经落幕。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那么我就成了你的记忆,而你是我的曾经。 如果你开始读这封信,那么请你把我锁死在记忆深处,不要让我伤害你的婚姻,而我也会把你放在回忆中,让我的生活不再充满甜蜜。 对不起,我想过好久好久,我用你问我的话,一次次自问,为什么我爱你那么深,却不能包容你给不起名份?名份真的那么重要吗?比一个活生生的钟阒重要,重要到我甘心为它放弃你? 不是的,再多的名份也抵不过一个钟阒,但是,我可以不要名份,却不能和别人分享你呵!我不要你在我身旁时,想着另一个女人,我不要躺在你怀中,你却细数着回家时间,我不要当一个哭泣天使,不要另一个女人,一遍遍复习我的悲哀…… 爱情是很可悲的字眼,它牵系了两个人,却总牵不牢,一个线断,你在那头,邀翔天际;我在这头,握着断线,独自伤心。爱情夺走我全部幸福,只留给我细数不清的悲哀…… 总把你比作风筝,看着你在天空中意气风发、翩然翱翔,你有你的世界,我参与不了,我只能凭着手中的细细情丝,在你疲倦时,扯扯你的心,提醒你,回家吧!我在这里候着…… 可是……我错了,你不是风筝,你是尊贵的飞龙,我的线头系不住你、留不住你,从来都留不住…… 曾经,我是被你捧在掌心的天使;曾经,我是牵绊你心的乖乖女孩;曾经,我是你心甘情愿的负荷……而今,曾经只是曾经。 云远了、风轻了、两停了,我的眼睛再看不见风、看不见雨、看不见云……也看不见你。 对不起,我的爱太偏狭;对不起,我的爱大自私,我容不下一个心中有别人的钟阒,所以…… 再见了,我的爱。我会在没有你的世界想你、爱你,直到生命终点站…… 再见了,我的挚爱,偶尔想起我的时侯,请在心底轻轻呼唤我,我的小鱼儿风铃会接收到,会为我演奏起一曲思想起…… 祝!琴瑟合鸣百年好合 失去光圈的天使 同系列小说阅读: 作家接力:爱情未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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