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恋公式》 第一章 天青气朗,夏天的脚步悄悄来到人间。 清晨,太阳尚未炽烈。 于优起个大早,将吐司、果酱、鲜女乃全摆上餐桌,然后一一敲开童昕和辛穗的房门,等她们整理好坐上桌时,于优已将烤好的吐司达到她们面前。 辛穗挑了一曲匈牙利舞曲播放,振奋起大家的精神。 绕进厨房,三分钟不到,她端来一盘热腾腾的荷包蛋,搁进每个人的吐司中。这里是单恋女子公寓的清晨。 单恋女子公寓?很奇怪的名称,但对于优、童昕、辛穗、小语来讲,无疑是最最贴切的名词。 五年前,于优坚持搬出家里,离开储伯和母亲自己独立。 币念的长辈放心不下,像她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子,独自在外生活,要不操心,是困难!于是,他们买下这层公寓;为她招来精明利落的秘书——童昕,和温柔体贴、善于照顾人的护士——辛穗当房客。三个女孩,很快地成为交心朋友,她们分享着彼此看法、理想,也分享了彼此的感情世界,她们知道于优对异姓哥哥储英丰的暗恋,也晓得辛穗对院长大人的迷思。 原先、童昕对她们的恋情并不苟同,哪里料到,自己也在无从选择的情况之下,把一颗心毫无条件双手奉上。然,童昕的皇甫虎,不仅仅是有妇之夫,还深爱自己的妻子,这样的情恋,对谁而言都只能是委屈。 三个女人,爱上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却同样为不能公开的爱情伤心。 爱上不能说爱的男人、恋上不能恋栈的心,她们有着相同的心事。 于是,她们为公寓取下这个名字——单恋女子公寓。 某一天童昕心血来潮,在楼下的柱子,贴上一张招租单,租屋者的条件是——必须和她们一样,有一段美丽的单恋情事。 陆小语来了,她撕下招租单走到她们面前,告诉她们她和侨哥哥的故事。 那个下午,于优、童昕、辛穗都哭了,为小语、也为她们自己。 爱情……原该是甜蜜难忘的记忆,对她们而言,却是痛苦辛酸。 “小语还在睡?”辛穗喝下一大口最喜欢的牛女乃,侧脸问于优。 “我起床时,还听到她敲键盘的声音,现在安静下来,大概刚睡着。”于优说着,再帮她把牛女乃注满。她们有一冰箱满满的牛女乃,全是辛穗的院长大人提供。 “这个夜行性动物,再不改变生活型态,迟早会未老先衰。” 童昕不喝牛女乃,只喝柠檬汁,因此胃溃疡人院了两三次,却仍改不了这个习惯,她常笑说,这习惯恐怕要等到哪天,心死魂离,才戒得掉! “没办法,那是她的工作,有很多写书人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静,才会有灵感跑出来。”辛穗解决掉第二杯牛女乃,开始咬吐司。 小语是个小说家,她说,她想把自己不完美的恋情,在小说世界中一一弥补起,她要笔下的每个主角把该她的幸福享尽。听起来荒谬,但却是她解月兑单恋情苦的唯一方式。 “不说她,你自己还不是,老为一首曲子弄到将近天亮,还一大早就起来帮我们弄早餐。”童听念过小语,又折回来讲于优。 “我把曲子交出去了,昨天,我很早就入睡。”于优笑笑回话,轻轻柔柔的嗓音,总能安抚旁人的不安。 辛穗翻看腕表,轻呼一声:“糟糕,上班快来不及,巫婆护土长肯定又要借机骂人,我要先走了。”她抓起面包,往外跑去。 “等等,我载你一程。”童昕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巴,提起公事包,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 又安静下来,四十几坪的公寓在她们离开后,变得悄然无声。漫长且窒人心肺的光阴,在于优身边流转,一天、一天……每个一模一样的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组合成一年,一百年成为一个世纪,她在一世纪当中等待、等待,等待那份不可能、那个梦想,等过了二十年,梦想依旧还是梦想…… 好奇怪!她在十岁就能理解圣诞老人不存在,为什么长到二十八岁,她还不相信,梦想不可能成真?是她性格太固执,还是头脑太愚昧?二十八岁,好快,又活过五个年头,一直不相信自己能幸运地活上这么久,可是她存活下来了。不能被相信的事情成为事实,说不定,哪天梦想不再只是梦想,说不定哪天梦想会成真……从这个角度去预设,日子会过得比较easy。 慢条斯理把早餐吃光,推起轮椅将餐桌收拾干净,小语睡得正熟吧! 说到睡觉,她向来浅眠,睡眠时间不多,就算是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她也要在床上翻翻滚滚,折腾大半天才睡得着。 说实在,她很害怕睡觉,睡了,那个恶梦就会一路缠绕上来,弄得她的心不安宁。因此她羡慕嗜睡的辛穗;和一入眠就不容易清醒的小语。 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让她平平和和、安安稳稳睡上一场?也许……也许,就快了…… 颔首,浅笑。把小塑胶盆放在腿上,利落的几个推动,她将自己达到阳台上,阳台的桑树已经结实累累,一颗颗硕大饱满的桑湛挂在枝头上,她小心翼翼将成熟的果实采撷下来,不敢太用力,怕拿捏不好,就要染上满手深深浅浅的紫红。 那年,桑树刚刚种下时,她们戏称它是爱情树,第一季,它只结出瘦拎拎的六七个果实,连一个酱油碟子都装不满。 童昕还说,爱情树结起的爱情果那么少,怎够她们挥霍?于优承诺,会好好照顾起爱情树,好结出足够的爱情果,丰富她们的爱情。 丙然,接连几个丰收年,让她们有了好多好多的爱情果,生食、熬浆、做果酱……但,至今,她们的爱情没有丰收,她们的爱情仍站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一个不小心没捧好,就要落个人去楼空。 她们的爱情比起爱情树,还要难照顾。 “你们别再长高了,我摘得好辛苦。”她轻声对桑树说话。 很多人都告诉她,冬天时要帮桑树修剪下枝枝节节,它们才不会一味往上长,几次想剪,却又心疼它痛,总想着这是一种限制,把它限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不!她并不想这样做,就像当年她对“哥”一样,她从不想把他操控在自己身边,尽避她有足够的理由。 推起轮椅,她把爱情果带到水槽下冲水洗净,冰进冰箱。 电话铃响,她迅速回到客厅接起电话,免得铃声扰醒刚人眠的小语。“喂,您好,我是于优,请问您找哪一位。”她的声音是一贯的轻柔。 电话那端有短暂的沉默,于优耐心地等待,并不出声催促。 “我是储英丰。” 是他! 于优握住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没想过他会打电话来,听着他的声音,她的心在狂跳,“交集”二字跳上她的脑袋,他们之间有了交集……二十年来的第一回……第一回他主动…… “你……有事吗?”泪珠颗颗滚下,跌在她扬起的唇角,捂起嘴,她在笑、在开心。好久、好久,她几乎要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下一句话,他把她的快乐再次赶人地狱,就像他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娟姨和父亲出车祸,人在品诚医院。”他的声音单调冷漠,听不出悲喜,只有疲倦,“他们严重吗?”于优嗫嚅问出,第六感隐隐约约的在脑中跃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心中猜想的…… “严不严重已经不要紧。”叹口气,相信她听懂他的意思,她一直是懂他的,一个动作、一声轻叹,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使他们已分开好多年。 “我马上到。”挂起电话,紧咬住手背,压抑住嚎哭,没用、没用,哭再大声都没用啊!还不懂吗?二十二年前,她哭喊着爸爸不要打,爸爸还是拿根长棍不断往她和妈妈身上招呼。还不懂吗?十九年前,她哭着、求着,请妈妈不要嫁给储伯伯,她仍是穿上白纱将女儿带入储家。 还不懂吗?十年前,她在他门外哭了一场椎心,隔天,他还是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她的眼泪没有意义,她的眼泪帮不了她分毫…… 她能做什么?除了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母亲和储伯身边,抱住他们,见他们最后一面,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断拍击小语房门,扰醒她的初梦,于优狂声催促…… 小语揉揉迷蒙睡眼,打开门,激动的于优吓她一大跳,她从没这样过。“于优,别吓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语,请送我到医院,我妈妈和储伯出车祸了!”说不哭,泪仍决堤。泪一串串挂着,她的嘴角在抽搐,心酸、心涩又能如何?命运从不对她优厚。 “好,给我三分钟,你去拿东西,我们门口集合。” 命令令 币上电话,储英丰一掌捶向墙壁。 他应该去接于优的,她的行动不方便。可是,他不想面对她、面对自己的心,至少现在不想。 回想昨夜,一夜的折腾、一夜的交瘁,太多的意外撞击他的心。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不懂,这种安排,是上天太过分。 “英丰,喝点水。”他的未婚妻康蜜秋端来一杯咖啡,递过。 她体贴地在他肩侧揉捏按摩。 蜜秋是个好女人,一直都是,这几年他们的双重奏享誉国际,八年来,他低潮、沮丧时,都是她在身边抚慰,她陪他成长蜕变,陪他走过风雨、走过孤寂。 “谢谢。”一口喝下满杯咖啡,苦水在胃中翻搅。 “不要想太多,爸爸不会希望自己的离去,带给你承受不起的打击。”她温柔地轻抚他的背脊,像个慈祥母亲。“我打电话通知妈咪了,她说等这一季的巡回演奏会结束,大约再一星期,她会赶回台湾。” 她口中的妈咪,是储英丰的亲生母亲——胡幸慧,五年前,他们在母亲的见证中订下婚约,从此蜜秋就跟着他喊爸爸、妈咪。 “谢谢你,蜜秋。”握住她修长细白的手,拉到唇边贴着。 曾经也有一双同样细长温柔的手,在他失意痛苦时给予安慰,只不过,那时,他总是把那双手远远推开,总是用恨意狠狠地瞪着那双手的主人,直到她畏缩退却。 而今,恨她的理由不存在,他再阻止不了自己的心,见她、见她,他想见她已经好久好久…… “别这样,爸爸会心疼的,他那么爱你,你的伤心会留住他的魂魄,让他无法自由。”蜜秋环上他的肩,明白这时候再多的安慰都帮不了他。 “蜜秋,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他面容憔悴,才一个星期啊! “我懂!我去安排爸爸和娟姨的后事,你别在这里待太久,早点回去休息。” “嗯,谢谢。” “你要永远都对我这么客套吗?我不禁要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你的未婚妻。”抿唇一笑,她说出心中忧。 “蜜秋……” “我在说笑,别把话听认真。”在这种时候用言语测他的心,太无聊。 “路上小心。”“我会的,车子我开走,等会儿你搭计程车回家,你心情不好,不要开车。”她总是细心地替他照料生活中每一件琐事,说不感动是违心,但感动就能让男女永恒吗?他没把握,就为着这个没把握,他迟迟不肯结婚。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心中有好多抱歉。 抱歉?这句话是于优时时刻刻都在对他说的。她抱歉自己抢走他的父亲,抱歉自己分享他的父爱,抱歉她的出现让人对他指指点点,她似乎永远都在对他说抱歉…… 谁知道,欠下这一句抱歉的人是他,不是她。 是不是该对于优说声抱歉?说了会有意义吗?昨天深夜,医院来电话,通知他父亲和娟姨车祸的消息,当他赶到时,娟姨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她甚至连对女儿说上最后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相较起来,他是幸运的,他不但见了父亲最后一面,也释尽案子两人多年来的嫌隙。 昨夜……不是个好天气,风在刮、雨在下,今年的第一个台风从北部登陆。 他赶到父亲身边时,父亲颤巍巍地拔下呼吸器,双泪垂落枕边。当他正为父亲没死而庆幸时,护士却告诉他,父亲内出血严重,不可能救得活。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不成声,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乞求儿子的宽恕。“原谅我自私……”他有好多话要说,不说完,死不瞑目啊! 多少年的恨,在这关头竟然烟消云散,再找不到痕迹,他轻轻扶起父亲。 “背叛婚姻是我错,与你母亲离异是我自私,她是个那么好的女人,我配不上她。”握住儿子的手,储睿哲强将精神振作起。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她那么好,你怎能舍弃她?”轻轻地,他问出心中疑虑。 “她不爱我,会嫁给我,是因为我爱她,我对她细心体贴、包容。但我的包容在婚姻生活里一寸一寸消失,每当她凝视彩霞,我就怀疑她在想念那个男人,一个我永远也及不上的男人。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过去,一直以为可以被压抑的嫉妒,在我心中逐渐扩散。我爱她、却又恨她,几次在梦中,我梦见自己双手握着尖刀,刺进你母亲胸膛,鲜血喷上我的全身…… 为了报复,我故意邂逅于优的母亲,她是个好女人,你可以在于优身上看到她的所有特质,是她把我从仇恨的漩涡中解救出来,是她释放了我胸中所有的恨意,于是我放手和你母亲的婚姻,放手牵扯我们十几年的恩恩怨怨。” 对淑娟,当年的报复心态不再存在,他的爱在二十年间逐渐成形。 “要是真有这个男人,为什么离开你之后,妈咪没投向他的怀抱?” “他死了。很笨是不是?我居然在吃一个死人的醋。” “这些话,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 “你崇拜你的母亲……而且……”而且,他有他的私心…… “而且我向来自我中心,只听得见自己想听的。”接下父亲的话,他发觉自己错误太多。 “我承认,我把自己看得太伟大,以为能包容她心中的最爱,可是……” “他是谁?”英丰问。“去问你母亲,她会十分乐意和你谈他……英丰,我有一件事,不说,死不心安……”他开始出现微喘现象。 “你说,我会仔细听。”抱起父亲的头,他知道再不说,爸爸就没机会了。 “十年前,你执意要到美国找你母亲学音乐,那天早上,一辆车……差点撞上你……” “我记得,是小优推了我一把。”“小优却自己撞……上车,她的腿……在那一次……残废……” “不对!那次的撞击并不严重,我记得她还笑着催促我快一点,不然我会赶不上飞机。”他记得……那个笑,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送医途中……她昏迷……伤了脊柱……她还……流产……英丰……那孩子是你的吗?”小优从未亲口向他证实过,孩子的父亲是谁。 流产?残废?该死的他到底还做过什么?她笑着向他挥手,跟他说,很抱歉,就送你到这里……她送他走向璀璨前途,他却送她进入幽冥暗狱。沉重的犯罪感撕扯着他的心,他要怎样面对她?“我要把、把你、你……找回来,于优不肯……她说,她可以……不当舞蹈家,你不能……不当音乐家……那是……你……的梦……” 她有机会对他说清楚的,他已经回来一整年,为什么不对他提?又是那个该死的迁就包容?她要对他迁就到什么时候?! “英丰……请照……照顾……她……我们……亏欠她太多……”他再喘不过气了,抱住儿子,他拼了命说:“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已经原谅、早就原谅……”只是他从不肯承认而已。 “谢……谢……”说完这句,他走了,再不回来,带着儿子的谅解和淑娟在天上会合。 储睿哲的一生结束,恩怨全在弹指间消散,却留给下一代解不清的结。 他和小优,来来会怎么样?再续前缘?不!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保持原状,认定她的包容牺牲是应该?不!知道缘由,他再做不来视若无睹。 小优……她留下来的难题,他要怎么解,才解得散、解得清,解得开两人中间的无解?英丰抱住头,以为早已踩得死绝的爱情,在他心中蠢蠢欲动,就怕一个火苗,就会燃起不该艳盛的灿烂。 医院外,于优在小语的帮忙下,匆匆赶到急诊室。一入门,疲惫颓丧的英丰落人眼中。 扮……别一个人苦,有我在这里陪着……她推起轮椅一步步靠近,直到她的手都能触得上他了,停,勇气不足以让她再靠近。 “哥……”于优的声音扰醒储英丰的沉思。 抬起头,放下多余情绪,接下来,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带你去看爸爸和娟姨。” 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对她说话,谁知,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命令令 丧礼庄严而隆重,于优的一身黑,更衬出她脸色不自然的苍白。 没想过哥和胡阿姨肯让储伯和母亲合葬一处,他们不该是恨她的吗?不懂!但是无妨,从小发生在周遭的事,她从没懂过,却要一一接受。该恨该怨的,她有权利恨生下她,却虐待她的父亲;有权恨爱她,却又爱上另一个男人的母亲;有权恨她爱了一辈子,而他却恨她一辈子的“哥哥”。 可是,恨……那需要多大的力气啊!于优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一杯黄土、一段故事、一份情,埋了、葬了,葬去逝者的喜怒乐哀,也葬去生者的伤心难过。康蜜秋推着她的轮椅;随着众人缓缓步出墓园。 雨丝飘落,仰起头,冰凉的小雨贴上于优的脸,掩去夺眶而出的泪。 伤心……藏着吧!爱情……也藏着吧! 亲朋好友纷纷散去,只留下康蜜秋、于优、储英丰和他的母亲——胡幸慧站在原处。 “小优,节哀。”胡阿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 从小,她就喜欢这个女孩子,只不过,她似乎不受幸运之神眷顾,缺少父亲的遗憾、母亲再嫁的阴影、伤残的痛苦……养出她郁郁寡欢的性格。 对于优的印象,胡季慧一直停留在她童年时期,她很少见她畅怀大笑,对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来讲,她早熟得让人心疼。 现在,于优长大了,炫人心神的美丽,更是紧紧牵动人心,她好漂亮,美得清丽、美得月兑俗,美得不该是凡间所有。 “胡阿姨,谢谢你。”点头,于优对她绽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这个笑轻忽缥缈,一瞬间就消失在眼前。英丰看得呆了…… “听说你现在是个知名作曲家,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曲子,真了不起。” “运气好。”淡淡三个字,她不想提那些身外事。 “下回让我来介绍一些国外的制作人给你。”蜜秋走到她面前说。 “不了,这一行我没打算做太久。谢谢你,大嫂。”喊声大嫂,她提醒自己,事情早成定局,她和哥在蜜秋订婚时…… 不!应该说,在他们的父母结婚时,他们之间就已经不可能。 梦想……该在二十八岁这年停止。 “这样啊!没关系,以后等你有兴趣,再告诉我,我认识的那些制作人都是知名度很高的哟。” “好,再说。”深吸气,她累了,肌肉和关节痛得厉害。 “蜜秋,请你送于优回家,我有事想和妈咪谈。” 储英丰开口,于优心涩,到现在……他仍不肯承认她是妹妹曾想过,就算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她,至少,让他们成为好兄妹,快快乐乐的谈心谈情,就像小语和她的侨哥哥一样,哪里知道,连这点,都是奢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不想再麻烦他,就这样吧!他们爸妈间的牵扯走到这里算是终结,他们的关系也在这边划下终点。 爱没了、恨结束,从此陌生的两个人,再没纠葛。 “别说麻烦,都是一家人,我很乐意为我优秀典雅的小泵做点事情呢!”蜜秋走来,亲亲热热说话。“让蜜秋送你,往后我不常在国内,你们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胡幸慧说。 “嗯。”于优不再固执,点点头对两人挥手道再会。 她们离开,胡幸慧再转身面对儿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儿子,你有话问我?” “你没嫉妒过爸爸和娟姨?”他直指出事实。 “他们是真心相爱,我为什么要嫉妒?”叹口气,儿子长大,陈年往事终是瞒不住。 “她抢走你的丈夫。”他从不理解,妈咪怎能和前夫及抢夺她丈夫的女人相处融洽。 “她没有抢走我丈夫,真正抢走我丈夫的人,是上帝,是它夺走我的最爱。” “上帝?所以说那个男人不是爸爸?我可以听这段故事吗?” 震惊在那个凄凉的风雨夜已历经过,眼前的他并没有太大的愤然。“你很平静,你爸爸已经告诉你有这么一段故事?”胡幸慧猜测。 “不!他认为说不说,决定权在你。” “我该谢谢睿哲,他对我一向纵容。儿子,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扶着儿子的手,幸慧笑了,他们……好像。 第二章 一室阴霾,四个女人窝在客厅一角,各自想着心事,低落情绪写满脸庞。 小语抱起女圭女圭,一个个轮流对它们说话。 辛穗闭眼听着舒曼,一方手帕盖在脸颊上方,要它吸去溢出水分。 童昕面前一堆柠檬皮,酸得让人凝眉的味道游离在空气间。 于优的一盒巧克力快要见底,她脸上没有吃巧克力的甜蜜幸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愁云。一身黑衣,于优趴在桌面上哭哭笑笑,哭情断、笑缘灭,哭笑世事难料。 以为自己会先离世,谁知一场车祸、一个意外,打断她的自以为是……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够掌控?还有哪些事情是努力就能获得?不知道,不知道了……她统统不知道…… 案亲不要她、母亲储伯离开她、“他”恨她……留恋?人世间她能留恋什么?叮咚……铃响,四个人都不想动,她们仍持续做着自己的事,啃柠檬、吃巧克力、听cd、抱女圭女圭……叮咚……门外的人不死心,电铃响彻天。“辛穗,一定是你的番仔院长,你去开门啦!”童听懒懒地说。 “哦……”嘴里应声哦。辛穗知道,门外不会是他。站起身,她取下小方巾,走到门侧,打开。 “请问你是……”这个人,她没见过。 “我是储英丰,请问于优在吗?”他自我介绍。 “储英丰……你是、是于优的……”于优的“他”?他出现了,在于优失去所有之后?她看得很专注、很认真,试图在他脸上寻找出真正意图——这男人爱过于优吗?或者未来他会爱上于优吗?“她不在家?”再问一声,不耐烦甜蜜女孩的眼光。 这几年,旅居世界各地,无数场次的演奏会让他早适应女人的爱慕眼光,也学会礼貌以对。但此时他要见于优,不耐烦和任何人周旋,包括这个甜得像蜜桃的女孩。 “她在,你请进。”引领储英丰,辛穗缓缓走人客厅。 “于优,储、储……储先生找你。”她推推小语和童昕,把客厅让给他们。 收起巧克力,于优手脚摆不到适当位置,咬咬唇,她猜不出他前来目的,她还欠他?唇齿干涸,她频频舌忝过唇瓣,眼睛不敢看上他。 心慌难安,十年的平静生活,以为感情再无波折,谁知,他的出现仍然影响着她。月兑离不了他带来的震撼,有他,她的心就不能安分。 再见她,火在胸中点燃,星星之火将要燎原,卸下冷漠隔阂,淡淡的笑软化他僵硬的脸。 “还是喜欢吃巧克力?” 温温文文的一句话,没有疏离,没有讽刺挑衅,于优倏地抬头,想确定说话男人是她认识的那一个。 是他!浓得赛墨的眉毛,干净斯文的五官,修长瘦削的身量,总是不让心情浮上脸庞的“哥哥”,是他没错!可是……他该冷漠、该寡淡,没道理会对她温和。 “以前你喜欢里面包榛果的巧克力棒。” 他又变回那个宠爱她的大哥哥?“那种牌子已经买不到了。”垂眉,她不懂他的改变。 “我在法国还有看到过,下次去帮你带一些回来。” 下次?她还有机会等待下次?浅笑低吟,眉目间仍是纠结。 “今天来,有事吗?”抽离激动情绪,让心站在远远地方看着。 “这里整理得很好,听爸爸和娟姨说,你搬出来五年多?”绕在口中想问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陈年旧事,他不知道怎样提,才不会将旧伤口扯出鲜明疼痛。 “是,五年多了。” “怎么想到要搬出来?” 他的态度缓和她的慌乱,紧握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问松开。 “因为……想独立。”找来一个借口,当初没对储伯、妈妈说出真正原因,现在……似乎也没必要再提。“人长大,终会想独立。”再补一句,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一个人在外生活,你似乎适应得很好?” “我的室友童听、辛穗、小语都很照顾我。哥……我们开门见山好吗?你不该只是跑来看我在外面是否适应良好。” 她一个问句,将两人都推人沉默。 于优仰角看他,十年岁月,他仍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只不过,王子驾来的金色马车上,已经坐上亲密爱人。她是他……想过半晌,她在他身边找不到自己合适的角色扮演。 “那天夜里,我赶到医院时,娟姨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爸爸有很严重的内出血,他用意志强撑着,他要和我说……” “说对不起?”于优猜。“你知道?”有几分意外,她把众人的心结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储伯不断自责,他说自己做错,当初不该和妈妈结婚。”爱一个人、想守住一份爱情真是错误?年纪渐长,她理解大人间的情分,也学会体谅。 “他告诉过你?” “你离开这些年,他经常独自凝视窗外,看着那棵高大的火焰木,说不记得,以前你常在那棵树下拉小提琴?他很思念你,妈妈劝他将你找回来,他却说强要你回来,你不会快乐。哥,储伯真的很爱你!”他的温暖,让她忘记两人之间该谨守的分寸,心往前跨出一大步,不自主地输送出关心。 “我知道。”没忘过那些父亲哄自己入睡的夜晚,他为他念床头故事,即使他已经上国小、即使他已经认会几千字,父亲仍持续念着,直到他再婚,直到被他拒绝在门外。 “你会回家接手储伯的事业吗?他很期待。” “会,不过目前我手上还有合约,没办法全心全意,等这一年合约期满,我就会入主公司,这段期间郑伯伯会先帮我打理。”郑伯伯是个可敬的长者,多年来一直跟在储睿哲身边,为公司尽全力。“这样子最好,储伯不留遗憾了。”安心的走,无牵无挂也是幸福。 “他不再遗憾,你呢?你没有遗憾吗?”他反问,问出她一脸茫然。 遗憾……她是遗憾太多,多得不知道要从哪个点、哪个头说起。 “我没有。”到最后,她选择隐藏遗憾。 “十年前那场车祸,你失去双脚、失去孩子……”说不下去,他说不出来应景的安慰话,他欠她太多太多…… “你知道了,是储伯说的?”低眉,一直不敢回想的那幕,他轻轻一个用力,就将尘封记忆掀起。 曾经,储伯答应她守密,可是在最后一刻,他泄露了旧事、泄露她的情爱、也泄露出她那端起不易的自尊。她觉得自己像赤果果地站在他面前,他将要嘲讽起她毫无掩蔽的情爱。 “你骗我,那时……大家都说你没事。”他直直指控。 “本来就没事,我不是活得好好吗?”再展眉,她榨出一丝苦容。接下来,他要开始取笑她的一厢情愿了吧! “那件事,是我不对。抱歉!”他始终欠她一句抱歉。 他说……抱歉,和她想像的不符,他并不为奚落讪笑而来。 “那是意外,对方闯红灯,要论错,错不在你。”错在她的“自愿”,她自愿为他挡车、自愿付出、自愿爱他……一切一切都是她自愿,与他无关。 “我说的不是那件,是……孩子。当年我……”他在不知不觉中制造一个生命,却让于优担负起责任和痛苦。 “那年,我们都太年轻,有孩子,对他、对我们都不公平,他选择离开……是聪明的。”这时候除开安慰,再多说都无济于事。 想起那些恶梦连连的夜晚,心仍隐隐酸楚。孩子,她曾经拥有他的孩子,哪里知道他不愿留在她身旁,一如她的父亲对她,弃之如敝屐…… “我用了一个最不负责任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该恨我。”假若她肯恨……不,她从不肯恨他,只会将这一些全当成是自己该受。 “你觉得留下会对不起胡阿姨,储伯已经背叛你母亲,你不容许自己再背叛她。其实,当年你有一点点喜欢我的,是吗?”带着期盼,她想从他口中得到正面答复。 她懂他!深吸气,不该意外,她从来都是懂他的,懂他的怨、懂他的怒、懂他满腔满怀的恨,所以,她才处处包容、处处代他受罚。“是。”这一个是字,开启了他满腔满怀的压抑爱情,情锁打开,爱情回复原形,在阳光下吸收养分,拼命茁壮。 “现在呢?”再问,他是否会说,现在仍然喜欢,甚至比喜欢更进一步? “我有浓厚的罪恶感。”躲开她的问话,他却躲不开自己的心。 “你因罪恶感而来?”只有罪恶感?于优再度失望,他不是为爱出现。“其实,不用的。我相信宿命,相信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苦难要承受,是固定的,外人外力都改变不来,在我的生命中,那场车祸是其中一件……”失去他的爱是另一件。 “我不是宿命论者,这说法不能解除我的罪恶。” “我要怎么做,你莫须有的罪恶感才会消失?” “跟我回家,让我为自己做错的事情弥补起。”回家后,他会照顾她、爱护她,对待她像一个真正的……“妹妹”。鸵鸟般地把头埋进土里,他假装没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这样你就不会再觉得亏欠?”于优轻问。 “是的,小妹。” 小妹?再次,于优证实他不爱她,不过,当小妹比当敌人要好得多。假设这是她能做的,就让自己为他专心最后一回。 “好,我跟你回去,不过我只能留一个月,之后……我有别的行程。” “行程?不在台湾吗?” “不在。” “那就没办法了,不过等你回来,我会到机场接你。” “到时候再说。”轻笑,不知道上帝那里,有没有往返人间的专用机场?“要不要进来帮我整理行李,我的动作很慢的,要是你打算在客厅等我,恐怕要等上很久。” 笑容浮现,她想起那个火焰木下的小提琴王子。 令命令 于优的卧房不大,但是干净整齐,就像她这个人,有条不紊。 一张方桌,凌乱的文具品收拾得妥妥贴贴,架上的几本书按版本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床罩是最简单的式样,一个包套,没有蕾丝、垂帘。一盏桌灯、一个贴壁橱柜,再无多余物品。 “帮我把柜子左下方的行李袋拿出来好吗?’’于优说。 打开衣柜,十套不到的衣服,整整齐齐挂上,显然她对美丽的要求不多。 “我以为年轻女孩的房间,都会有一堆可爱的女圭女圭布偶,再不然,几枝花、几件手工艺品、一些瓶瓶罐罐,总是免不了。” “我要怎么回答你呢?第一,我二十八岁,不是年轻小女生。第二,我房间不能有太多东西,那会妨碍我的行动。”没有苦涩和自怜,她只是清楚表示出自我。 “我……” “说这些,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更不是要引出你的罪恶感,我要你知道,虽然我的脚残废了,我的心并没有残障,我把自己照管得很好,生活得很自在,我甚至可以不靠别人就养活自己,而且养得还不错。” “这点无庸置疑,爸爸告诉我,你和其他房客一样付他房租。” “是啊!哪天我死了,说不定还有钱可以成立基金会,资助爱音乐却没有能力学音乐的小孩子。” “你在跟我炫耀财富?” “若我的炫耀能让你减少罪恶,我不介意炫耀。”她笑开。 “不能替自己多着想吗?”他语重心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都在替我着想。”这个事实让他愧疚不已。 “那是我欠你的啊!” “欠?你被我洗脑了。”那些年,他总是对她咆哮,说她鸠占鹊巢,说她抢走他所有幸福。 “忘记吗?我吃掉你一抽屉巧克力,我分散胡阿姨对你的注意力,我的母亲抢走你的父亲,我不顾你的意愿登堂人室,厚起脸皮硬要当你妹妹……” “不!这些罪名都不成立。巧克力是我自愿送你,妈咪教你弹钢琴是我的鼓吹,再加上你的天分,至于你母亲抢走我父亲……小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可是,直到最近,我才学会一件事。” “哪件事要你这位资优儿,花那么多年时间来学习?”轻笑,她的笑容一向能安抚他的情绪,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我学会感情不能被勉强,爸爸和妈妈,他们都是好人,他们不讨厌彼此,甚至可以说得上喜欢,即便如此,终不足以让他们长相厮守。” “很高兴,你心中不再有恨。”他真正释怀了。 “在感情方面,我幼稚得像个孩子。” 想起爸和娟姨出殡当天,他和妈咪谈开,谈出那些陈年往事,那是爸爸长久相瞒的事情,有点傻,早该说破的,爸爸并不会因此失去他…… 想起那天,他和妈妈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 伞令令 坐在咖啡馆里,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年的天气太怪,连连阴雨不断。 咖啡的香味弥漫在鼻息间久久不散,轻快的音乐声声传,传进人们灵魂深处。 “英丰,妈妈有张照片给你看。”她主动延续话题。她侧身,在包包里取出皮夹,拿来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专注演奏小提琴的男子,三十岁上下,一袭正式礼服,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飒飒英姿,在当年不知迷惑多少颗少女心。 “他是……”就是他吗?妈咪心中的男人。 “庄明彦,我的小提琴老师。在大学里,我主修钢琴,副修长笛和声乐。在一次学校办的音乐飨宴中,我碰上他,他精湛的演奏技巧、英挺的外貌……我想,那算一见钟情吧!于是在繁重的功课压力之外,我又多修了一科小提琴,并聘请他当我的小提琴家教。” 啜饮一口咖啡,胡幸慧甜蜜娇羞的笑容宛若青春少女。 “我爱他,真的爱他,爱得热烈、爱得狂炽,我们结合的不仅仅是身心,还有灵魂。谈起音乐,我们能谈上一日夜都不止休,他崇拜柴可夫斯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写出一出旷世音乐剧,我们日日夜夜忙碌着,为了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生命……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段。” 想起那年,她久久不语,沉浸在美丽的回忆中。 “后来呢?什么事情造成你们的分离?”储英丰插口。 “他生病了,肝癌末期。他住院的第一天,下了课,我带着鲜花水果到医院探视,却发现有一个自称庄太太的年轻妇女在照顾他。当着她的面,他不能跟我解释什么,但是,我在他眼里看到好多的抱歉,刹那间,我原谅他了,不怒不怨,爱到深处,果真是无怨无尤。 不怪他,真的,怪只怪老天让我们相遇太晚。一个星期不到,他死了,留下一堆谱和一把小提琴给我……他的妻子说,那把琴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留给我,是要我珍惜自己的天分。” 拭去眼角泪水,她自嘲地笑笑。“我哪里有天分?我的辨音度不够敏锐,毕竟二十岁才碰小提琴是太慢了。我懂他把小提琴留给我的真正意思——他爱我,此生只爱我一个人。” “后来呢?你怎会嫁给爸爸?”“你爸爸是我的学长,老师死后不久,我居然发现自己怀孕,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件大事,连路人都有权利对你大大鞭笞一番。 知道自己怀孕,我吓坏了,根本不晓得要怎么办,从医院出来,我漫无目的四处走,走过多久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后来据说是走到淡水河边。 说真的,在那种情况下,我想过,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面对别人的轻蔑,不用面对父母的苛责,说不定,我还能上天下地,把‘他’找到,共续前缘。” 她顿一顿,抬头看着儿子。“告诉你,这是一个蠢念头,当时,我要是死了,就不能生出你这个优秀儿子,不能在世界各处留下我的乐声。生命是美丽灿烂的,你永远不能预知明天出现在你眼前的,会是怎样的惊奇。”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庄明彦的儿子?”他惊讶地握紧双拳,怎会…… “不!你是睿哲的儿子,他养你、教育你、夜夜念童话书陪你入眠,而明彦……他甚至连有你都不知道。说你是明彦的儿子,不仅我对不起睿哲,你更对不起他。” “我……”光这一点,他凭什么恨父亲?凭什么! “当时,他从那边经过,阻止了想自杀的我,救下了不该存在的称。我和他很快就结婚,因为我们家世相当,因为大家都企盼储家的第三代出生,所以双方家长都没有反对,你听懂了吗?你爸爸对全世界的人说谎,说你是他的儿子,光这点,你怎能开口说,你是别人的儿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要试着爱上爸爸,为什么不要让我们全家一辈子永聚不离?”他激动起来,事实揭晓,他应该恨自己,不应该怨爸爸,不该气娟姨,更不该怪……于优。 “睿哲,我喜欢他,但是,不爱。在他之前,我已经识得情爱,心底明白,对他,我只有感激感动,无法产生爱,我的爱……已经随着明彦埋葬。 这就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要是你无法勉强自己爱蜜秋,就别勉强结婚。否则,这对你们两个来讲,都是一场可预见的悲剧。” 哀上儿子紧皱的眉峰,这儿子太固执,能劝得动,他们父子不会闹到生命终场,才释放彼此。 “说实话,在这场婚姻中,我不快乐、你父亲不快乐,我们虽然没有大吵大闹,却早已貌合神离。终于,于淑娟出现,对我来讲,她是个救赎天使,她的温柔劝醒你父亲的仇恨,劝动了他放手。离婚时,睿哲愿意把全部财产给我,只要求我把你留给他。我想,对他来讲,你比任何财产都要重要。” “娟姨知道爸爸愿意放弃全部财产争取我吗?” “知道,事实上这点是她提出来的。淑娟很清楚,那些年里,我尽全力塑造你,要你学小提琴、上乐理班,目的就是想创造第二个庄明彦,让你来完成他的遗愿,我怎可能轻易对你说放手。可是,她的诚恳打动了我,我相信她会照顾你、爱你,甚至做得比我更好。” “我曾经怀疑过,她是为了爸爸的财产下嫁。” “很多人都有这个误解,你外祖父母、祖父母,也都认定淑娟是坏女人,为图谋储家产业而来。儿子,很多事情不能单看表面,包括……包括小优对你……你很聪明的,我相信你会懂。”深吸口气,她又问:“你打算回去掌理储家的事业吗?爷爷女乃女乃很期待呢!” “再说,我手边还有一年多的合约。”爸爸和娟姨太傻,为不揭穿他的身世,竟宁愿担起所有不谅解。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愿意送我一程吗?” “送!当然送。”英丰笑笑,他明白自己无权和世人一样,用批判的眼光来看待母亲和她一生中的爱恋。错怨爸爸,他懊悔不已,他不愿再让恨阻断他们的母子情。 “雨停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下回到美国,把小优带来,我推荐几个有名的复健师给她,说不定哪天,她又能重新站起来。” “我会的,因为,她是……我小妹。”想起小优,他的心霍地开朗。 有了借口,他要去找她!关不住的心在雀跃,小优……午夜梦回,总陪他一路等待天亮的小优。 第三章 坐在储英丰的轿车里,于优又回到旧地。看着身旁的他,悄悄笑着,爱他啊!她又能偷偷爱他一个月。 这条路,他们上小学时,天天都要走上两遭。 记得那时,她总是背着他的书包,跟在他后面走,他则轻轻松松拿着篮球一路拍回家。 偶尔,他会从别人家的篱墙上摘下两朵扶桑,拔去花萼用舌头舌忝吮里头的花蜜;偶尔,他会攀过她瘦小的肩膀,问她:“小优,你觉得六班那个吴蓉芬漂不漂亮?” 他的书包不重,他把大部分的书都留在教室里,不像她得来回背,背得个头长不高。 “哥,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转学?”于优看着专注开车的他问。 “记得,妈咪邀你上车,她说没见过小女孩如你,贞静婉约,她好喜欢你。” “那次我对胡阿姨说谎,我骗她,爸爸很早就去世。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死。”说实话、坦承自己并不困难,他们只剩下一个月,短短三十天,禁不起一个浪费。她要真正认识起弛,也要他真正认识自己。 “你没见过你父亲?”英丰问。 “不,我对他印象深刻,他长得高高帅帅,就像书里的巨人英雄,他的脾气和巨人一样不好,生起气来就会打我和妈妈。有次,一个胖阿姨到我家,她很凶,拿起扫把就要打我,口口声声骂我杂种、骂妈妈狐狸精,妈妈死命抱住我,要护起我,妈妈哭得声嘶力竭……那次,我们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处处瘀血。 后来爸爸回家,妈妈求他放掉我们,他不高兴,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他的脚踢在我的旧伤上,痛死我了……可是我还是想要他,我要爸爸,不想当左邻右舍口中的杂种……我哭着求他留下.不要回胖阿姨家……”诉说往事,她满心伤感。 “小优,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一段。”几个自我鼓励,他的手握上她的。 “后来妈妈告诉我,她是爸爸花钱跟外公买来的,她还不起这笔钱,只好一直留在他身边。我很懂事,在六岁的时候,我就让环境逼得懂事,我告诉妈妈,我们逃走吧!我不要爸爸了,就算当杂种也没有关系。 于是,在胖阿姨拿着菜刀杀到我们家时,我拖着妈妈的手逃离那个监狱,那天,寒流过境,我们的脚上没穿鞋子,赤果着脚板,我们在巷子尾紧紧抱着彼此,讨论要不要回去拿东西。” 沉沦在往事中,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的手握起,贴在颊边,想窃得他一丝温暖。 “你们回去了吗?”她们的故事扣住他的心,叫它在胸膛里一阵一阵疼着。 “回去了,在天黑后,我们想胖阿姨不会继续待在我家里,于是我们走回去。没想到,不常见面的爸爸也在家,爸爸和妈妈大吵一架,我们趁爸进屋去找扫帚打人时,逃出来了……” 她笑得真开心,用力抓住他的手,她兴奋地说:“耶!告诉你,我们赢了!” “赢?在那种情形下,你们要拿什么赢?”抚着她纤纤十指,疼惜呵…… “爸妈吵架时,我进房拿起我的小背包,把妈妈一抽屉的宝贝统统塞进去,这些宝贝里有印章、存折、身份证、户口名簿还有……钱。 我们赢了,再逃出家门,我们脚上有鞋子,身上有外套、有钱,我们赢了!你说,我是不是好懂事?在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懂事……” 她的天真表情让他动容,她的“赢”让他心痛到无可复加。 “家”就在眼前,英丰把车子停在邻居墙边,那是一栋老旧的二楼洋房。 那里曾经是她们的第二个“家”,自从于优母女搬离后,再没住饼人。 揽过她的肩,英丰让她靠向自己,心疼、非常心疼,心疼……她的懂事。那些“曾经”和“嫌隙”离他们好远。 指指二楼的木框窗户,地说:“那时,你躲在那里偷看我拉琴。” 命令令 一九八一年夏天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他十二·她八岁 天刚亮,床上小优还在睡,她瘦拎拎的两条臂膀紧抱住一件外套,怕丢掉似地,连熟睡也不敢放松。 外套是两年前,她从家里“偷”出来那件,早就太小不能穿了,但是,她仍夜夜抱它入睡,仿佛抱住它,就抱住了从别人身上偷来的温暖。 搬进这里整整两年,妈妈在附近国小的早餐店找到工作,生活大致安定。 小优则从一个稚龄幼儿变成小学生,人长大了,但伤痕未曾抹去,过往的恐惧仍在她心底伫留。比方,她上课合作、月考逼自己拿满分,并不是她喜欢读书,或想得到夸奖,而是她害怕老师手上的棍子,她很明白一个大人下手会有多可怕,挨打的滋味她尝得够多。 比方,她对每个朋友的要求从不说no,并不是因她渴望友谊,或企盼有好人缘,而是害怕别人生气,怕别人恶狠狠的表情。 所以她乖、她懂事、她主动、她听话,谁的话她都听、谁的话她都遵从,不管合不合理,只要是旁人的要求,她都会尽力做到。 努力,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害。 小优随时随地在保护自己,她不像刺娟用锐刺防止别人侵犯,而是裹上厚重毛毯,让每个人都觉得她柔软、可爱、无害,而不对她发动攻击,她用博取别人的好感来减少伤害,不管这层厚毯是不是让她热得近乎休克。 今晨,闹钟还没响起,一阵小提琴乐声自窗外传来。平日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扰醒她,更别说是小提琴声音。 赤脚走到窗边,从窗口往外看——新邻居搬来了! 连续几个月里,邻家整修、植花树,成天吵吵闹闹连夜赶工,扰得她没好眠。 上星期吵闹声不见,几个工人抬来家具,堂皇富丽的家具看得小优傻眼,尤其当那架纯白钢琴从货车上被搬下来时,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鲍主、王子!直觉地,她认定了住在里面的人是公主、王子。 她愣愣地望着树下的大男生,一扬弓,他半眯眼的神情让小优为之迷醉。她痴痴迷迷地看着他,一眨不眨,心调不开、视线转不开…… 王子……她心中的王子……在小优八岁那年,遇上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王子。 突然闹钟响起,刺耳的铃声制止她的陶醉,也制止迷人琴声。 大男生仰起头往窗的这边探望,金色阳光映在他迷人的微笑上,小优的脸一下子涨红,连连退过几步,脚步凌乱慌张,心跳噗通乱撞。 按下闹钟,她用最快的速度叠被、扫地、洗昨晚的碗筷,刷牙洗脸、冲牛女乃、吞面包,在脸上红晕尚未尽褪时,打开嘎吱作响的生锈铁门,背书包上学去。 她一路走着,在脑中盘盘旋旋的,全是那张金黄色笑容,温暖、安全、让人舒服的笑。 低着头,承受书包的重量,她看着自己的白布鞋,一步步在眼前交错…… 叭!叭!两声短暂喇叭拉回小优的注意。 回眸,黑色的车子在她身后停下,她以为是自己挡住别人的路,退过两步,她缩在小径边缘。 门开,一个漂亮得像芭比女圭女圭的阿姨走下车,她笑着对小优说:“妹妹,请问你是致强国小的小朋友吗?” 见到陌生人,于优下意识想逃,但她的毛毯性格浮出台面,定,勉强自己挂起微笑。“阿姨好,我是致强国小的学生。” “我们第一天搬来,不知道致强小学在哪里,你可以为我们带路吗?”光是淡淡一句交谈,胡幸慧就喜欢上她。 这个小女生沉稳恬静,用美丽来形容小女生并不恰当,但她就是美丽,美丽却哀愁的一张小脸,以身量来测,她大约七八岁上下,但不展的双眉,却带着早熟的忧郁气质。 沉吟半晌,小优点头。漂亮阿姨为她打开后车座门,上了车,她才发现坐在身旁的大哥哥,是早上初见的小提琴王子。 车子刚启动,漂亮阿姨出声招呼:“我是胡阿姨,你也可以喊我幸慧阿姨,正在开车的是储伯伯,坐在你身边的大哥哥,是我们的儿子,叫储英丰。小妹妹你呢?” “胡阿姨好,我叫于优,是二年三班的学生。”她没选择“幸慧阿姨”这称呼,她不习惯和别人太亲昵。 “英丰哥哥从今天起,要转到你们学校,以后请你多多照顾。” “好!我会的。”柔顺点头,尽避他们只是陌生人,但她从没对人说过不。 “于优,接下来要往哪里走?”储伯伯转头问。 “不要转向大马路,走右边那条比较小的路。” “知道了,谢谢。”笑笑,他点头。 他的斯文让她好羡慕,要是爸爸也像他,她们就不用逃出门了。 “于优,你都自己走路上学吗?家里到学校有一段路,爸妈怎没载你去?” “我爸……很早就去世,我妈妈在早餐店里工作,天没亮就要出门上班。” “这样啊!不然以后储伯伯送你去上学,下午,你再陪大哥哥一起走路回来,胡阿姨的开车技术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接哥哥下课。”储伯伯说。 可是……她是上半天课啊!但是,没学过拒绝的于优还是点头。这一点头,她和英丰的生命交叠,淡淡的一面缘加浓了色彩。 今命令 算好时间,于优走到校门口等待,下课钟响起,她在鱼贯走出的老师、大哥哥、大姐姐中间,搜寻储英丰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几个同学围在他身边,一群人说说笑笑,好不愉快。她没走向前,只是慢慢地等他们从自己眼前走过,然后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过几个弯路,同学各自回家,空空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发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于优。 英丰停下脚步,等她走上来。 “你在等我?”他问。 “嗯,我陪你回家,胡阿姨的开车技术不好。”她复诵储伯伯的话。 “早上是你在窗户边听我拉琴?”他再问。 “是,你拉的很好听。” “你喜欢的话,可以常到我家来听我拉琴。”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听得人很舒服。 “可以吗?”她仰头望他,笑开唇,眉毛却仍是微微皱着。 “当然可以。”不自主地,他伸出拇指按平她眉间皱摺。 “你长大要当音乐家吗?你要站在台上拉小提琴给很多很多人听吗?” “没错,我还要写出伟大的音乐剧给世人传颂。”说起未来,他有满月复理想。 “那是伟大的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大哥哥,你是很伟大的人吗?” “我是很认真的人,伟不伟大要看我长大,有没有做出伟大的事情,才能决定。” “不对,会拉小提琴就很伟大了,我们班有一个同学会弹钢琴,只有她能够碰音乐老师的钢琴,我好想弹弹看,可是我知道不可以,因为我不够伟大。” “笨!想碰钢琴来我们家,我教你,哪有伟大不伟大的问题。”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条巧克力,递给她,但于优手里抓了好几片绿色叶子,腾不出手来拿。“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是桑叶,我绕很远的路去同学家拔的,自然老师说要养蚕宝宝,要是养死掉要扣分。”他的巧克力套出她的话,也套开她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为什么要绕远路到朋友家去拔,别的地方没有吗?”他拆开包装袋,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储英丰是独生子,有渴求同伴的倾向,而眼前这个既顺眼又容易摆布的小女生,无疑是他最好的对象。 “我不知道。”摇摇头,巧克力真好吃,这是她第一次吃零食。 即使爸爸在的时候,她们的生活仍然拮据,常常一盘青菜、一个罐头就解决一餐饭,现在的情况当然更糟,妈妈一个月的薪水扣掉房租,能剩下的不多,不过幸运的是,妈妈常可以把早餐店里没卖掉的三明治、面包带回家。 “明天我找人在院子种一棵桑树,以后你要桑叶,直接到我家去拔就行了。” “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可以吗?别人真可以对她这么好?她真可以接受别人这样多好意?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喂进她嘴巴,揉揉她的头发,这个会动的人形女圭女圭,他玩上瘾啦! “谢谢你,大哥哥。” “不客气,小优。以后喊我哥,我认你当妹妹。”他擅自作主,把她的姓氏去除。扯扯她的头发,她没哭!她的头发很短,拉起来不过瘾,但是她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拉扯就哇哇大哭,好像不把万里长城哭倒不甘心似的。 “你把头发留长一点,我喜欢拉女生的头发。” “好。”她没反对,却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留起一头长发让别人拉。因为他的巧克力?桑树?小提琴?还是他王子般的笑容?“对了,你们怎么会住在那个房子里?昨天晚上我们搬进来时,还以为那是鬼屋,摇摇晃晃的好像快要倒塌了。” “我第一次看到我们家时,也是这么想。” 当时,她和妈妈一路跑,只想跑好远、好远,远到让爸爸找不到,于是,她们一看到公车就往上跳,连连换了几次车班已经忘记,不过,小优还记得,当她们累到再也走不动时,看到这间房子。 房子前面插着一块牌子,妈妈念念上面的字——买地送屋,请洽屋主,便兴奋地抱起她说:“小优,我们有地方睡觉了!” 她们走进房子里,很庆幸有水有电。她们清出一个小房间,那个晚上她们窝在没有床单的木床上,虽然睡得不舒坦,心却是安稳。 棒天,联络上屋主,屋主心想,反正卖了几年都没卖出去,便同意租给她们。 “睡觉时不害怕吗?” “不害怕。”至少那里没有人会拿衣架、扫帚打人,生活辛苦却是踏实。 “你很勇敢。”圈住她的脖子,他欣赏起这个小女生。 “你在我们家二楼跳一跳,就会有白白的屑屑掉下来,一不小心就会有满头的头皮屑。妈妈说,等我再大一点,就不能睡二楼了。”“怕天花板掉下来?”“才不是!我长高以后,二楼会住不下,走路头会顶到夭花板,干脆用力跳一跳,把地板弄垮下来,我们就有挑高楼层,天花板离我们的头好远,妈妈说,这是高级别墅才有的建筑方式。”英丰让她惹笑了,夹在腋下的球滚出去。 于优忙跑上前,把球捡起来交给他。“我帮你背书包,你来拿球,球会滚我拿不稳。” “傻瓜。”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书包交出去。 太阳从山的那头滚下去,两个小小人儿的影子被拉得好长,仿佛在一瞬间就长大成人。 命令合 因为胡幸慧、储英丰喜欢于优,所以,他们教她弹琴。 因为教她弹琴,胡幸慧发现,她对声音的敏感度很强,小提琴交给她,刚指导她如何运弓,她就能在几根弦上拉出音乐。 因为知道她有天分,胡幸慧邀来于淑娟,正式收于优为徒,并送她一把小提琴,而因为她们家太小又濒临危楼状态,所以胡幸慧才没连钢琴都往于家送。 不过因为于家没有钢琴,所以胡幸慧要求于优一天到他们家练两小时琴。 因为有这么多的因为,于家和储家熟悉起来;因为有这么多的因为,于淑娟不仅走人储家,也走人储睿哲的心里。 只要练起钢琴,小优的耳朵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她的表现让胡阿姨非常满意,不到一年,她已经进入小奏鸣曲程度。 她的认真不单单是为了兴趣或天分,还为了不忍心看到胡阿姨皱眉。她只要一皱眉,小优就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于是,日里她在储家的钢琴练曲子;晚上在桌面练指法、在灯下背琴谱,所有努力只为换得胡阿姨和大哥哥一个笑容。 两个小时过去,于优还在和那几个难缠的音节奋战。 英丰端来两瓶果汁走进琴室,拍拍于优的肩膀说:“小优,休息了。” “这边我试了几次还是弄不懂。”她抬起头,对英丰求救。 “弹给我看看。” 他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指着音符,一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身后的椅面。 大大的他、小小的她,小优整个人都在他的胸怀之中,他暖暖的体温染上她的,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笼罩住她。 小优偷偷笑开,那是个放松、不再有负担的笑容,眉头展开,眼角弯垂,微微翘起的唇带着娇憨。 英丰示范过正确的指法后,侧脸看见她的笑,刹那间,呆若木鸡。 “小优,你真漂亮,长大当我的新娘好不好?”话月兑口而出,没经过大脑,全是出自真心。 “好!我只当哥的新娘,其他人的新娘都不当。”她信誓旦旦回答,一样没经过大脑,但却同样出自真心。 在不识情爱的年龄里,他们单纯因为喜欢,把心给了对方,心找到属地,人安情踏实,他们相视一笑。 “如果有帅哥来追你,你也不可以再喜欢人家,知不知道?!” 虽不懂情爱,但对感情的独占性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知道,只可以喜欢哥。”不是让人强行灌输、不是被人胁迫威逼,她自愿把未来交到他手中,因,此生中,她第一次的安全感和幸福滋味,是在他身上寻到。她信他,相信只要跟在他身边,他就会不断带给她幸福安全。 “真乖,弹完这一段,我带你去吃巧克力。” “好!”她再试一次,但同样的情况出现,她又在高音d时断下音。 “是不是少了一跟手指头弹d?因为你在前面转手的时候转错了,要转四不是转三,试试看转四,这次你一定会把音阶弹得顺。” 小优试过一次,果真!再试一次、两次、三次……成功了!一串音符在她指下流窜,再没有半分犹豫。 “小优真棒,将来长大一定会变成炙手可热的音乐家。”他模模她的头,才一年,她的头发就长到齐肩,她实现对他的承诺,留下一头长发。 “到时候我想跟哥一起上台表演。”把辫子当长绳送到他手中,小优知道他喜欢拉她的头发。 点头,他允可。 眼看她送上来的发辫,失笑自己怎会有这种折磨人的嗜好?“不要,你会痛。”首次,他在乎别人的感受。 人人都说独生子是自我中心,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这点对储英丰来讲是真理。他练一手好琴、成绩优异、同侪社交好,只因为他高兴,不为旁人的眼光和赞许;把小优带回家教她练琴、为她尽心,不因为要做好事得好报,单单是他喜欢。 他向来只依顺自己的喜好做事,不为世俗眼光勉强自己,这点,他和小优截然不同。 “不痛,你看!”小优用力扯自己的头发,向他保证。 如果他折磨人的嗜好是怪僻,那么她被虐待的嗜好又是什么?“拉嘛!我一点都不痛的。” 他应了她话,扯一下她的辫子,但力道变轻了。他常说,她是一颗糖衣锭,把苦包在心里,把甜留在外面,津蜜了每个人的知觉。 “走了,我带你去吃巧克力。”合上琴盖,他把果汁递到她手中。 “你又有巧克力?”握住他的手,他长长的指节能够把她小小的手完全包住。 “对!满满一抽屉呢,统统给你。” “为什么大姐姐都喜欢送巧克力给你?你又不爱吃,每次都是我帮你吃掉。” 小优歪着脑袋想过几百回,还是弄不懂。 “巧克力便宜嘛!”看一眼小优,这种高级的男女问题,像她这种二年级的小女生,是不会懂的啦!至少要长到六年级,像他这样成熟才能弄得通。 不过,也幸好她弄不通,要不,像班上那些缠人的女生那样,也挺麻烦的。 “你可以叫她们送你别的东西,像口香糖、面包、果汁,大家送不一样的东西,这样你才会想吃。”巧克力,她早就腻烦,初时的甜蜜已经让他取代,有他在,不吃巧克力,心头也会甜滋滋、浓蜜蜜。 “我什么东西都不喜欢吃,你呢,要吃胖一点才好。”第一次收的巧克力,进了小优肚子,看到她一脸满足的幸福感,从此他来者不拒,只要有巧克力就往包包塞,收久了,学校的女生误以为他喜欢巧克力,从此他总有满满一抽屉的巧克力。 甜甜一笑,她说:“妈妈说,最近我变胖了。” 真的?他弯腰凑近她,两手在她脸上捏一把。“不够、不够,还是太瘦,要再胖一点,胖一点好看。晚上留在我家吃饭,我要张妈把你养胖。” “好!”她满口答应。 不过,这回不光是为了巴结讨好他,而是她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让他无时不刻揉揉捏捏、听他指东管西、要他拉拉自己为他留起的长发辫…… 这年,是于优一生中最快乐的桥段。在这一年前,她的生活辛苦灰暗;在这一年后,她的生活伤心悲惨…… 第四章 手紧紧相握,不放! 从他握住她的那一刻开始,从她掉人回忆、忽略他的亲密开始,然后,他把车停在旧屋前,然后,他们注意到彼此太过自然的相依……他们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车子开进庭园,管家张爸、张妈迎了出来,他们都是在储家服务三、四十年的资深老人,现在年纪大做不动,便留在储家管领新员工。一看见于优返回家门,他们笑出两道弯弯眉。 “小优,你回来了。”张爸开心地迎向前,从后车箱拿出轮椅。 “张爸、张妈,好久不见,你们好吗?”她柔柔一笑。 对他们来讲,与其说小优是大小姐,不如说她是他们的小女儿。 “好、好,都好、我们都好,你呢?你好不好?你好像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了,告诉张妈,是不是出门在外,三餐都不正常?” “现在流行瘦嘛!”距离上次回来,一整年了。没想过,再踏人这里,储伯和妈妈已是天人永隔。 “现在的女人啊,头脑不知道在想什么,把自己弄得瘦巴巴的,再去垫、整胸部。我就不觉得瘦有什么好看,在我们那个年代,有钱少女乃女乃哪个不是富富态态的,一看就知道是好命相。’张妈拉起她的手,唠唠叨叨个没完。 英丰看到于优投过来的求救眼神,好笑地替她解围。 “张妈,接下来要怎么把她养胖,就是你的工作了,她只能在家里住一个月,你好好研究菜单,看如何在一个月后,让她胖得走不动。” “一个月啊?不会吧!我以为你和少爷和好了,会留下来长住……娟太太地下知道,一定会不放心……” 她的忧心落在于优眼里,她有股冲动,想月兑口喊“不走了、不走了,我留下”,可是,不能啊! 二十年前,她的出现颠覆了储家的生态,夺走了属于“他”的快乐,好不容易,他再度敞开心胸,前嫌尽释、接纳她…… 不!她不能留下来,再度成为他的负担。 “她只是出国工作,等工作结束,还是会回来长住。”他径行替她作决定。 “这样子啊!太好了!我就知道小优不是没心肝的坏女生,几年前你硬要搬出去住,我和张妈好伤心。”张爸推着她一路往里面走。 本想当面解释清楚,想想,算了,解释太多也没有用,什么事,到时再讲。 “小优,还是住以前的房间好吗?张妈一直让人把那里维持原来的样子。” “张爸、张妈你们对我这么好……谢谢,真的谢谢!” “傻女娃儿,哪有那么多谢,从小到大都谢不完吗?你对我们好、我们对你好,我们就是有缘嘛!生儿生子,不就是生个缘分,你虽然不是我们亲生,从小我们可没少疼你一点,再说谢谢,把我们都谢得生分了。”张妈拍拍她的手,牵住她。 一走进客厅,想起什么似的,张妈说:“小优,你先上楼休息,我去厨房端一碗红枣银耳给你送上去。” “张妈,我也要一碗。”英丰对着她急走的背影说,有时候小优的好人缘让人羡慕。 “还会少了你的吗?谁不知道你最喜欢这一味。”张嫂笑开,他们的和谐让她打心里欢喜。老爷、娟太太也会觉得欣慰吧! 英丰推着于优走到楼梯边,低,从轮椅上抱起于优,一层层往楼上走。阳光从楼梯旁侧的窗口投入,斜斜的两方,带来夏日温情。 “哥,你记不记得?储伯和妈妈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抱起妈妈往楼上走。” “记得,你是小花童,穿一身粉红色的及膝礼服,抱着娟姨的捧花跟在后面。”那天,他对她视而不见,一转身,绕进自己的书房里。 歉意夹杂着罪恶、温情……太多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酝酿,说不出那种感觉,他只知道,他要她在身边,他要享受起她在身边。 “我看见你站在楼梯顶端,抓起裙摆要往你的方向跑,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可是你在生气,一转头,不理我,自顾自跑开。 本来我很高兴能够穿那么漂亮的长礼服,可是,长礼服让我跑不快,我有些懊恼,好想拿把剪刀把裙下摆给拆掉。” 圈住他的脖子,她幻想自己正穿着那袭长礼服,成为他的新娘。 结婚进行曲在耳际响起,情爱誓约在脑海里打转—— 于优你愿不愿意嫁给储英丰,从此荣辱共享?愿意、愿意……她有千千百百个愿意……愿意共度祸福,愿意以他为天、事事尊重,愿意爱他、敬他千万年,愿意在生命尽头仍然爱他。 她的笑牵动他的心,英丰望着她瘦削的小脸。 张妈说得对,她瘦得见骨,肌肤带着病态的苍白,是拿掉孩子的关系吗?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当时,你想告诉我什么话?”“你要听我说?”又笑开,没有带着长年郁色,是眉飞色舞的那种。 “洗耳恭听。” “我要跟你说对不起,一次、两次、很多很多次对不起。我想也许说一次对不起,你不会原谅我,如果我说一百次,你就不会再生气了。 然后你会像以前一样,担心我渴了,递给我果汁;带我回房间,打开抽屉,把满满的巧克力塞到我手中,说声:‘小优,要记得以后我是你真正的哥哥了,我会疼你,你要听我的话,知道不知道?’结果……你连一句都不肯听,我没机会说出我的一百个对不起,也没机会……口渴……” 深吸口气,错了,他错得太多。现在弥补,行吗?“为什么想跟我说对不起?你做错过什么?” “那次你对我大吼,要我回去叫妈妈别嫁给储伯伯,我一路哭回家,哭着请求妈妈不嫁、哭着害怕你再不理我。可是,到最后我还是被说服。 当妈妈讲到储伯伯时,她的眼睛充满光采,满脸含笑。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从未看过妈妈真心快乐,我想,妈妈喜欢储伯一定和我喜欢你一样,要是有人叫我跟你分开,我会伤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我的眼泪止住,乖乖听妈妈说起婚礼。” 她的瘦弱和他的离去有关吗?她说分开会让她吃不下饭,那么他们聚在一起了,是不是她就要开始健康? “妈妈说,婚礼时我会有一件公主穿的礼服、会有一个装满敦瑰花瓣的篮子;妈妈说,婚礼后,我最喜欢的大哥哥,会成为我真正的哥哥,再不会被别人抢走,我会有一个爸爸爱我、疼我,不会拿长棍子打我……这些诱惑让我忘记,当我住进城堡当了公主,胡阿姨必须黯然离开。”胡阿姨的痛于优懂,所以在得知英丰订婚同时,她立刻搬出储家,不等待、不期盼,她骗自己——于优不再爱储英丰,不让自己威胁未来嫂嫂,不教自己重复母亲的步履。 “你为了自己的妥协,想跟我说对不起?”那年,他们真的好小,小得只能用自己的想法来度衡大人世界。 “不,我让利益冲昏了头,一个哥哥、一个爸爸、一个完美家庭、一座城堡……只要忘记你的怒吼,我就能得到这些,我的良心输掉这场梦想。” “这么优渥的条件,换成大人也会被诱惑。” “你原谅我了?”不单单“不恨”,还有原谅呵! “是的!我原谅你,也原谅自己,大人的行事有他们的道理,我们不该干涉。走吧!我带你上楼,给你巧克力、果汁,我要你记住——我是你真正的哥哥了,我会疼你,你要听我的话。” 这句话于优等过好多年,没想到今日,终是教她等到。 不过,她早就不想当他真正的妹妹,她想当……不,她不能! 不管是良心、生命,或是时间,都不允许她再多去想像。 停下幻想,她只要拼命把握住眼前。 守令令 一九八二年秋天自今为君妹,羞颜未尝开他十三岁·她九岁 胡阿姨帮小优报名全市钢琴比赛,这次大哥哥也要参加小提琴比赛,所以他们各自埋头练习,期待在比赛中能够月兑颖而出。“不行!三连音的重音不够明显。”自言自语后,小优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口气,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音落下,第一个重音在指尖现形。突然,琴室的门被撞开,英丰从外冲进来。 乐音戛然停止,小优疑惑地看住他。 “哥,你怎么啦?”是生气吗?她没见过这样子的储英丰。 “于优,你真可恶!我妈咪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这样对她?” “我……我……做错事了吗?”是不是她钢琴练得不够认真?一定是的,她让胡阿姨失望了。“我会加倍努力,哥别生气,我马上再弹。”低头,她把一串三连音快速弹出。 “不准你碰我妈咪的钢琴!”用力一扯,小优整个人被他拉到地面上。 手肘撞伤了,好痛!咬住唇,她不敢呼痛,一颗心因他的愤怒而恐慌。 她不知道为什么哥会那么生气,她不乖吗?肯定是的,是她太坏。 “哥别生气好不好?小优会改、小优会变乖,以后小优再不惹你生气,好不好?”她抓起自己的长辫子递到他手中。“你拉辫子,拉拉就不生气了。”她讨好地看向他,对他微笑。 辫子一扯,盛怒的英丰克制不住力道,抓起她就往墙上撞去。 小优整片头皮发麻,头发好像全被扯断,撞上墙壁的额头反而不觉得痛。倒抽一口气,不敢哭、不敢喊,缩着身体伏在墙角,静静等待这阵疼痛过去。 “你给我起来!”他走上前去,用脚踢开她的身体。 “小优坏,哥不要生气,好不好……”趴在地板上痛得爬不起身,仍想求得他不生气。 “我妈咪教你弹琴、疼你、对你好,你居然要你妈妈来抢我爸爸,差劲!你以为赶走我妈咪,光明正大住进我家,这里的一切一切就会统统变成你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准你碰我家的钢琴;永远都不准,懂不懂!” “我懂,小优不碰钢琴,永远都不碰。”她听不懂他要什么,只知道不能再弹琴,只知道大哥哥不再喜欢她,心很痛很伤,但是,她不敢说不要。 “我不准你拉小提琴、不准你拿我的巧克力!” “知道了,我不学小提琴、不吃巧克力,小优记住了。” “回去告诉你妈妈,不准嫁给我爸爸,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再看你一跟。” “记起来了,我会回去告诉妈妈,不可以嫁给储伯。”捂住头,站起身,她发现自己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包。 红过一大片的额头让人看了怵目惊心,英丰到这时候才看见自己的杰作,吓了一跳,想伸手触碰,又硬生生止住。 他口气变得和缓:“如果你妈妈不和我爸爸结婚,我会再给你一点巧克力。” 他的一句话,让小优的笑脸漾开,满面泪痕忙用袖子擦去。 她不怕痛、不怕没琴可弹,也不怕巧克力没得吃。她只怕,大哥哥再不肯理她。 “哥,我马上回去,叫妈妈不嫁给储伯,你不要生小优的气,好不好?”抱住他的腰,贴在他身上,她要当他最听话的小优妹妹。 英丰尴尬地模模她的长头发,刚才那一下,很痛吧! 他的手在模她?小优把他抱得更紧,他仍是疼她的大哥哥。 张妈从楼下走来,手上端着两碗八宝粥,还没走进琴室,就出声招呼:“少爷、小优,来吃八宝粥,热腾腾、香喷喷呦。”放下粥,才抬眼,就看见小优头上的伤,她口气急迫:“告诉张妈,怎么弄的?好大一块红肿。” “我不小心撞的。” “撞了就要擦药,不是抱着哥哥撒娇,伤口就会好。你们先吃点心,我下去拿药。”说着,她就要往下走。 “张妈,谢谢你,不用啦,我回家再擦药,我有重要的事要马上跟妈妈说。”朝他们挥挥手,她笑得一脸娇甜。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张妈百思不解,有这么重要的事吗?非要马上说,连最喜欢吃的八宝粥都顾不得。 命令令 于淑娟还是嫁进储家,婚礼不大,但储家的亲戚全员到齐。 胡幸慧没出席,大家都以为她是想避开这场难堪,其实,她是赶着在开学前先到学校适应新环境,于是在离婚协议书签下后,直飞美国,进入她向往已久的茱莉亚音乐学院。 礼毕,储睿哲抱起新娘往二楼新房走,小优拿着捧花跟在后头。两颗圆滚滚的大眼睛四下寻找.她在找她的大哥哥。 其实,她找他好久,从礼车上门、到法院公证,再绕回到这里,她一直在找大哥哥的身影,可是找不到。 他不在吗?他还在生气吗?小优害怕看见他、害怕面对他的怒目相向,却更害怕从此再见不到他。 终于,在楼梯转角处,她看见他。太棒了!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两个人目光对上,英丰冷目一扫,转身离去。 小优忙拉起礼服下摆,追他。 储伯和妈妈进入新房,小优没跟着进去,向左转,她绕进哥哥的书房。 “哥,我有话……”话在看见房里面其他人时噤声。里面有好几个人,有的比英丰大一些,有的比他小一点,全是他的堂兄弟、表姐妹。“你是谁啊?谁叫你进来的?”一个长相粗壮的男生走过来。 一鞠躬,像以往一样,她用谦逊的态度博取别人的好感。“你好,我叫于优,我来找我哥哥。”偏过脸,她看见他站在窗旁,眼光对向窗外。 “你就是小舅舅娶的巫婆的女儿啊?你爸是谁?”漂亮的大姐姐走过来,手一推,小优连连退过三步。 “爸爸……”她沉吟,爸爸就是爸爸啊!她又没叫过他的名字。 见她说不出来,大姐姐笑说:“我来教你们,这种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的小孩于,就叫作杂种。”说完,好几个人都大笑出声。 杂种,这句话她不陌生,在好久以前,胖阿姨就这样骂过她,她不知道杂种是什么意思,不过那种轻蔑的语气谁都听得懂。 “杂种、杂种,好好玩哦!原来杂种就是长这种样子。”男生恶意地走过来,抓起美容院阿姨帮她梳了老半天的包包,用力一扯,半边头发散开。 嘟起嘴,嘴里不敢抗议,心里满是不欢,她的头发只要给哥哥拉,不要给别人拉的呀!护住另一边的发髻,她跑到储英丰身边,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英丰还是没看她,冷冷一甩,把她的手甩月兑。 “梳包包头很了不起啊!不能碰啊!我偏要碰一碰。”男孩手伸来又要扯,小优忙护住,不让他得逞。他用力想扳开她的手却扳不动,一气之下张口咬住她的手臂,小优仍坚持不放松。 手被咬出瘀青,眼眶中饱含泪水,她没哭,闭起嘴巴,她还是固执不放。不!她频频摇头,坚持着她的头发只有哥哥可以碰。 终于,男生松口,他放弃。“笨蛋,一个包子有那么重要吗?不好玩!” “不好玩,玩别的呀!”又走来一个胖胖的女孩,她的个头和小优不相上下,只是身材壮硕多了。“我妈妈说,她妈是专抢别人丈夫的坏女人,坏女人生的女儿也一定是坏人,我们来消灭她吧!” 说着,她的剪刀在她的衣服上拉开一道口子,嘶地一声,她的公主服成了乞丐装。 她不哭、不投降、不回手,也不喊饶,只是僵僵地站在那儿,护住头、护住她的包包,任他们拳打脚踢。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大人的声音传来,小孩纷纷散开,小优高兴自己终于得救。仰起小脸,没有不驯桀骜,只有平静,她知道苦难到此结束。 她身上的衣服,让人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你是于淑娟的女儿?” “是的!阿姨。”她恭谨回答。 “你妈妈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呢!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还能把人家的正妻赶出门,登堂人室,成了一等夫人。我替幸慧不平!” 说话的是英丰的姑姑。 小优没说话,她在英丰的脸上看到愤然。他有道理生气,那天她答应过的事情没做到,她害胡阿姨不能留在这里、害他和妈咪分离,全是她的错,是她不乖、不懂事! 错,她全揽了,可是他还是生气,怎么办?他真的再也不看她、不理她? “你妈妈的手腕你可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大户人家来个照样画文章,嫁个好丈夫,你们母女俩就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女人啊!读书、能力全是骗人的,只要长一张可以勾引男人心神荡漾的美脸,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万事都有男人替你担着呢!不然像幸慧,才女?有个屁用,人家不爽还不是拍拍,说离就离!”调侃话说得柔媚,却是句句椎心。 她心底是不平的,不单单为弟妹,也为自己那个处处风流的丈夫,今日的婚礼让她心存警戒。哪一日,外遇扶正,她不就得……落人一个晚景凄凉?“将来……我只要当哥的新娘。”她承诺的话不改变。 她的话一出,惹来哄堂大笑。 “真聪明,这样子,储家的财产就全落入你们母女的口袋。” 站起身,她对着一票小孩说:“都下去吃饭,吃饱就要回家哕。” 众人全随着大人脚步往外走,准备下楼。始终没说话的英丰在此时喊住小优,大家全回身看他们。 “于优,我讲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句听清楚,我不会娶你,永远都不会!你不必再做梦。”说完,手一使力,把她护了半天的发髻拉扯下来。 “做得好!”刚刚的胖男生走过来,攀住英丰的肩膀。 “打倒邪恶魔鬼!胜利!”一群人中有人呼喊出声,他们浩浩荡荡离开,留下小优独自一人。 一直没落下的泪,在观众全数散尽后夺眶而出。 疼痛,忘记了;难堪,没知觉;别人的汕笑,传不进她的脑子,但他决绝的一句——我不会娶你,永远不会!粉碎了她的心。 小优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生病,心却酸得想哭,说不出那种感觉,好好的世界怎会在一瞬间推翻?他真的不理她了?不再心疼她、不再喜欢她……他要在她的生命中退位…… 那么以后……她要怎么办? 命令令 晚餐桌上,淑娟努力招呼英丰用菜,他一脸冷淡不理。 一口口扒着饭,小优觉得自己做错,她应该尽全力阻止妈妈嫁给储伯,当初,她要是听哥的话就好了。 “英丰,你爸爸下个星期要到美国开会,你要不要向学校请假,跟爸爸一起去,顺便看看妈咪?” 淑娟的提议让英丰吓一跳,抬脸,他疑惑地看住她。 “你若不反对的话,这两天请爸爸打电话跟妈咪联络一下,好吗?”娟姨不像个继母,她的特意讨好他全看在眼里,待他,她甚至比待小优更尽心,但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对她敞开心胸。 英丰久久不答话,淑娟又替他找来台阶。“是不是月考快到了,你没有时间?不然看看爸爸能不能更改行程计划,等你月考完再一起去。” “不用,我去!” 简单四个字,却是他第一次对继母正面说话。 淑娟感动极了,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努力出现成果?和睿哲相视一笑,她会努力经营这个家,让它和谐愉快。 “小优,钢琴比赛快到了,幸慧特地从美国打电话回来,问你们练得怎样?我看你最近都不太练习,是不是碰到瓶颈?要不要帮你另外找个老师来家里指导?”睿哲问。 “储伯……”小优讷讷出口,话未成形,就让淑娟阻止。 “小优,妈妈教过你罗,要喊爸爸。” “我有自己的爸爸,储伯是哥的爸爸,我不抢。”没想过第一次拒绝人.对象居然是妈妈,她很抱歉,可是不妥协。 虽然,她有多么渴望喊储伯一声爸爸。 “小优,你不懂事,让妈妈很伤心。” “淑娟,没关系,称谓不重要,只要她打心里尊重我就行了。” 睿哲说完话,转头面对小优。“刚刚储伯跟你提的比赛……” “储伯……我可不可以……”看看沉默的英丰,她下定决心,上次她不听话,害得哥哥不高兴,往后不管怎样,她都要努力听话。“你说,我在听。”储伯给她一个鼓励性的微笑。 “我不想学钢琴,那对我来讲……太困难。”放弃钢琴她舍不得,但哥说过不许她碰钢琴,她牢牢记住了。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学小提琴?哥哥也学小提琴哦!”储伯再问。 “不想,我想……我想……我想学跳舞,可以吗?”跳舞也有音乐,以后她跳动身体时,就会想起哥拉琴的模样。 “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做我们都会支持你。” “谢谢储伯、谢谢妈妈。”再探他的眼神,他还是不看她,他不要她了…… 第五章 才几个日夜,于优习惯起这个家的作息。 清晨她在琴音的轻柔呼唤中醒来、在院子里等待买菜返家的张爸张妈……在夜里,和他促膝长谈。她习惯这个家,比五年前离家前,更习惯这里。 桑植成熟,满树的艳紫领着人心情大好。 一早,于优推着轮椅,来到桑树下,仰头一看,它长得又粗又壮。的确,二十年,好漫长的一段,初生婴儿都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学生。 模模粗糙的树皮,刚种下时,它比自己高不了多少。“你长大了,我却老了……” “连小优都老了,哥怎么办?” 声音传来同时,于优的双肩一沉,宽阔的大掌带来微温。她……也习惯起,他偶尔带来的温暖。 “你永远都不会老,上回我看到你的报导,有好多年轻的乐迷为你尖叫着迷呢!”笑了,不到几天,在他的努力下,于优学会开朗。“你的女人缘真叫人替大嫂捏把冷汗。”大嫂,每次说到这两个字,刀就在心间刨过,刨得她鲜血淋漓、心痛难当。常常想,或许多喊个几遍,情况会逐渐好转,哪里知道,刀越刨越深、血越流越浓,她的生命随着疼痛变得稀薄。 “你呢?这么多年来没有追求者吗?”走到她面前,英丰凝望她。于优很美,从小就可以清楚看出她很美丽,笑的时候美的天真、愁的时候美的醉人,这张脸是多少男人心中最爱。 只不过,他的出现改变她的生命,他花了十年折磨她,然后在另外一个十年,让她背负残疾命运,她的一生因他而毁。 “这些年……我不太在人群中,机会不多,不过,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嘴角扯扯,是苦笑。机会?对一个残障人士而言,那是奢侈。 “没有喜欢的男人出现?台湾的好男人全躲到哪去了?”他玩笑。不是没出现,其实,她喜欢的人一直在那里——在她心里、在她身边、在她知道的距离中,只不过,她爱他、他却厌她……等过朝朝暮暮、盼过日日夜夜,等得恨沉淀、等得亲人不在,他终于不再厌恶她。 她总算等到他回头,只不过……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说再见,是不舍;不想说再见,却是不能…… 恨结束,爱错过……回不了头,爱情不回头、生命也不回头。 纵使有再多的无可奈何,也只能在叹息声中和泪吞入肚中…… “他一直在这里。”压住心跳,让怦怦撞击声提醒,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掬起她的脸,他问。 爱情事,说得清楚吗?怕是不能吧! “问这些做什么,你要帮我介绍好男人?” “有何不可?”语初落,心已然后悔,在他心中,没有好男人配得上小优。但是……能留着她吗?用什么名义?别忘记,蜜秋已经在他身边等过八年,他怎能让她的等待落空?可是,他心中的呼唤一天比一天大声。他要她、要她、要她啊!就算捂起耳朵,那声音还在那里提醒着他爱她,不知道,他能压住它们到几时?他的爱情复苏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才养我不到一星期,就急着把我倾销出去,你太不负责任。” “你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不敢这样跟我说话。”英丰深吸口气,摇去胸中鼓嗓。抱起她,将她放在石椅上,让树荫帮她挡去刺目阳光。“你总是说着好的、记住了、知道、我会的,我没看过有小孩比你更乖巧。” “我想,那些能对父母亲霸道、耍赖的孩子是幸福的,每次在路上看到这样的小孩,我都忍不住偷偷羡慕。记不记得爸妈结婚那晚,储伯拿一本故事书走到你房间门口,敲敲门说:‘英丰,爸来讲床边故事给你听罗。’你却隔着门扇对他大喊:‘我长大了,不要再听什么鬼故事。’我打开房门,看见储伯的沮丧,于是我走向前,拉拉他的手问:‘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他抱起我,带着我回房,为我讲了那个为你准备的故事……” 深吸气,她鼓起勇气,歪过头靠在他手臂上,窃取那不属于她的温柔。“那个晚上,我终于认识了‘床边故事’。” “小优,跟你说话,我会有浓厚的罪恶感,我似乎总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你是!有好多人爱你,你却视而不见,你关起心房,把别人的爱挡在门外。你很笨、真的很笨很笨……” 他简直笨到底了,她把爱投资在这个不懂珍惜爱的人手中,她岂不是更笨?笨笨笨!骂再多声亦无用,因为,爱情已经送出去,再不能收回…… “我承认,我运气一直比旁人都要来得好,对感情,我很少付出,却一直有所得。”若要说付出,那么她是他唯一的例外,可惜付出的不及伤害多。 “所以,你就不珍惜了?”她为自己的感情哀悼。 “小优……对不起……”爱她吗?是的!要说他这辈子曾经爱过哪个女人,那么只有于优了,他为她付出而觉得快乐、为她存在而感到心安,但他的爱在他还不认识爱情时,就让自己亲手掐死。 后悔过、生气懊恼过,但这些情绪被仇恨的意识牢牢镇瓜,他来不及爱她,蜜秋就出现在他生命之中。 “这次又是为了哪件事说抱歉?” “所有……”那年,他在假寐中听到她说爱,他嘲笑她的爱、讽刺她的情,他说永远不会娶她,一份少女的情爱在他手中被蹂躏撕碎。 “我们扯平了,你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我们的良心天秤站到平衡点,谁也不欠谁。”摇摇头,她止下这个话题。 咚一声,一颗桑湛落在他脚边,他弯身捡起,看过眼,又让它躺回泥地。 “手染紫了。”他笑着把拇指递到于优眼前。 “你们真浪费,有那么多桑湛却不采收,任它在泥地里腐烂……”他不也是这样糟蹋她的爱情,捡起来、看一眼、丢回去,任她躺回泥沼中翻滚。 他站起身,摘一颗放进嘴里,有点酸涩、甜度不高。“它们……并不好吃。” “可以打成果酱、果汁,也能熬成冰糖桑湛,浇在豆花上、涂在面包里,只要加一点心,它不仅营养丰富,滋味更是好得让人难忘。”他就是不在爱情上用心,才会看不见她的处处真心。 “你很有研究?我该不该称呼你一声桑湛大师?” “我家里也种了一棵,我们都叫它爱情树,在它结下第一次果实时,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爱情果摘下来分食。后来爱情树年年丰收……”她们的爱情却仍然枯竭…… “不如,我们来把满树桑湛采下来,做成你口中的那些成品。”他提议。 “好啊!不过,它们好高……我构不到。” “那不简单,我找人抬来高梯。”说完,他跑掉了。 看着他的笑颜,阳光重回他身上,于优鼻酸……久违了,我爱笑的大哥哥…… 不多久,他找来几个人,架梯的、捧碗篮的,热热闹闹一大群人。 “准备好了吗?我抱你上梯子。” “我……”她不确定,仰头看看树下的高梯,有些可怕。 “对我没信心?”伸出手,他迎向她。 还有什么可怀疑,他回来了,不是吗?他向她展开双臂了,不是吗?不犹豫了!伸出手,她等待他的怀抱……那夜,她也是像这样,对他伸出手,成了他的人。 抱起她,他一步一步稳固地爬上高梯。 靠在他颈边,闻着他的味道,想像他爱她、幻想他是她的,在他怀抱中,于优握有短暂的浪漫幻情。 他将于优放在梯子最高阶,站在她身边,用单手护住她的腰。 “你们要小心,要是小优摔下去,你们就没有桑湛果汁可以喝了。” 于优笑开,摘下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其实,原汁原味也不错。” “嗯!是不错!”两人合作,一颗颗肥硕进了篮子,笑声在庭院里洋溢。 几个不经意,他的衣服染上紫色。 紫色是她的爱情,她的爱情在他身上,东染上一抹、西侵上一块,只要她够耐心,照这样涂涂染染,终有一天,他会有一颗紫色的爱情心,里面写了满满的我爱你。 只是……时间对她太苛刻……她再没有机会…… 命令令 一九八九年春天十六始展眉,愿同尘与灰他二十岁·她十六岁 小优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英丰站在桑树下。 他在等她吗?昨天她和朋友逛街,在精晶店里看见一个拉小提琴的瓷制玩偶,心动买下,她把它偷偷放在哥的书桌上,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看见了,所以找她?小优快步迎上前。“哥,我回来了,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一巴掌甩过,小优莫名。“哥,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的信拿来。”他怒不可遏。 “信……我不知道……”她拿过信吗?没有啊……捂着发红的脸颊,她努力回想问题出在哪里。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进我的房间、不准碰我的东西,你听不懂吗?”他怒目相向。 “我没碰你的东西。” “没有?你这个骗子、小偷,告诉我,这是什么?”手抓着小提琴玩偶,他高高扬起,又重重扔下,匡啷一声,玩偶变成碎瓷片。 笑脸女圭女圭躺在泥地中,身体虽残破,却仍变化不出新表情。 “你找不到信吗?会不会放到别处去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我找东西很行的……”放下手,她又是一脸讨好笑靥。 “不用作戏!你只要把信交出来。”手伸出,他一步步前进,她一步步后退,差点儿撞上从外面回来的储睿哲和于淑娟。 下车,睿哲走到他们中间,扬声问:“英丰、小优,你们在做什么?知不知道刚刚我差点儿撞上小优,很危险的。” “没事就好,别生气,有事情大家一起进屋谈。”淑娟忙打圆场。 睿哲不动,严肃地看着英丰。“英丰你是哥哥,你先说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哥哥不言语,小优尴尬地夹在两人当中,左右为难。 “储伯……是我不好,昨天我到哥房里,见桌上有几张纸,以为那是不重要的废纸,随手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不知道里面有封很重要的信。” “小优,这就是你不对了,想进别人房间,要先经过别人的同意,这是起码的尊重,不懂吗?”淑娟抢在前面,教训女儿。 “对不起储伯、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哥,我懂了,下次我不会再犯。” “英丰,那份信件很重要吗?有没有办法补救?”淑娟为难地看着继子。 “那是我妈咪寄给我的信,你说重不重要?”他挑衅地往前一站。 “英丰,你是什么态度,娟姨是长辈,你怎可以用这种口气说话!”睿哲推开儿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们不要生气了。哥,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私自进入你的房间。储伯,哥会生气都是我害的,你不要生气,都是小优不对,我以后会乖、会听话、会懂事,不再惹大家生气,好不好?”小优站到两人中间,又鞠躬又哈腰,只想消弭两人的冲突。 “好好好,都没事了,错在小优,我会罚她,大家不要再动怒。”淑娟急着拉开丈夫。 “是啊、是啊!妈妈罚我,罚我拖地板好了,罚我下个月没零用钱好了,罚什么都好,储伯……请你别生气吧!” 小优的态度让睿哲没道理再生气,叹口气,儿子的心结他不是不懂,可是要他怎么做呢?再离一次婚?伤透爱他的淑娟?就算这样做,他和幸慧也不可能再团圆。 睿哲和淑娟进屋去,留下余怒未消的英丰和小优。 “说谎者!你不是说你没拿?”狠瞪一眼,他转头回房。 “哥……”她想跟他说,那叠废纸里没有胡阿姨的信,她想跟他说,那叠纸压在他的镇尺下面,可是……他不听她讲话。 深夜,睡前,英丰拿起床边书,刚翻开,妈咪的信从里面飘下来——是他诬陷小优偷窃的那封信。 他……又错怪她一次……心沉甸甸,不甚舒服,但……这一切都是小优欠他的,她活该!没错,一切都是她该受的!” 伞命令 小优要参加全省舞蹈比赛,就在这个星期日,这次是总决赛,三个月来她过关斩将打败无数好手,终于争取到这次的机会。 老师告诉她,赢了这一次,对她将来保送舞蹈系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她日夜练习,期盼届时有最佳的表现。 这天,小优一身苗疆装扮,她在储伯和妈妈面前试舞衣,几个舞蹈动作,惹得两个长辈开怀大笑。 “我看到胜利在望。”储睿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为她整起散乱发丝。 “小优,好好加油哦!储伯这么看重你,不能让他失望。”淑娟说。 “我会努力的。”对储伯一笑,她爱极这位慈蔼长辈。 “我们家小优一向都是最努力的,星期日我要去买一大把花,送给我最心爱的女儿,还要去买几卷底片,猎取女儿优美的舞姿。”储睿哲为小优骄做。 看丈夫那么开心,淑娟又怂恿女儿:“小优,你不是还要表演一首芭蕾舞,去把芭蕾舞衣换下来给储伯看看。” “好!”一旋身,她要往楼梯走,客厅的门打开,英丰回家。 “英丰,你回来了!正好,这个星期日小优要参加舞蹈比赛,我们要去帮她加油,你要不要一起来?”睿哲邀儿子一道。 看着小优满脸希冀,他扬声说:“星期日我有个小提琴表演,是国际性质的,你们要来吗?想来的话,我有两张门票。”这些年,他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比赛表演,从未邀请过谁,这次的邀请纯粹为了谋杀小优脸上的快乐,她的愁容成为他的快乐泉源。 “可是……我们已经说好……”睿哲犹豫着。 小优走过来,勾起英丰的手说:“是国际性质的!那一定有许多职业级的好手会出席表演,真棒,我好想去哦!不过……真可惜,储伯、妈妈,你们去帮我录影好不好?让我有机会目睹国际好手的表演。机会难得呢!” “可是,星期日你一个人去,不会有问题吗?”储睿哲说。 “我不是一个人,会有老师陪着,好嘛、好嘛!你们去看哥表演,顺便帮我录影。” “也好,睿哲,我们就去参加英丰的表演,把带子录起来,也顺便寄一卷给幸慧看看,她一定会骄傲儿子的成就。”淑娟一鼓吹,事情就成定案。 储睿哲走过来,拍拍小优的肩膀说:“小优最懂事了,下次,储伯一定去看你跳舞。” “要看我跳舞还不简单,录音带一放,我就马上跳给您看。” 失望在心里堆积,笑仍扬在眼角。只要哥快乐,她就会快乐,失望?算不得什么。 就在这样的心态中,时间一日日过去,星期日终于到来,张爸开车子送走一家三口,小优带着笑对他们一再挥手。直到车子看不见了,她才走回房间。 小优播下音乐让自己暖暖身,她对着镜子深吸气,告诉自己别害怕,她练习得足够了,一定会带回来好成绩。找出发带,细心绑起发髻、上发胶,把满头长发梳得一丝不苟。 扑蜜粉、涂口红,当她打理好一切准备出门,还有四十分钟,她可以从容。 “阿强哥,我要出门罗,麻烦你。”小优对等在客厅的新司机说。 突然,电话铃响,她没半分踌躇,连忙接起。 “小优,我的琴谱忘记带,在我桌子上,你帮我送过来。”英丰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急躁,冰冰的,一如平常对她说话的模样。 “哥……我比赛时间快到,可不可以,我请张妈或阿强哥帮你送过去?” “算了,不想送就别送,不勉强!”他口气陡然强硬。 他又生气?小优慌了手脚,不要啊!她好怕他恼怒。“好、好,哥,对不起,你别生气,我马上送到。”此话一出,几个月来的努力皆成泡影。四十分钟,她只能选择送琴谱或出赛… “我在门口等你。”匆匆说过,英丰挂上电话。 小优跑上楼取谱,一路上她拜托阿强车开快点,终于赶在表演前把谱达到,英丰面无表情地收下乐谱,没半句感谢。 小优望着他的背影,有委屈、有伤怀,但是她没哭。因为,欠他太多太多,能还的就尽力还吧! 命命令 于优在门口望过几回合,频频看着腕间手表,心里疑问扩大。是忘记了吗?还是她昨天没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好晚了,哥还不回家?已经等过一整个晚上,他们围坐在客厅沙发里,不停不停地说着英丰的童年趣事、他的光荣事迹。 在他们心中,英丰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他优秀卓越、凡事认真不妥协,在课业、未来上,他有自己的规划,从不需大人多担一分心。 只不过,他对淑娟、小优的排斥是明显的。在家中,他冷漠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对于她们的热情关心,他显得寡情薄义。 他还在气他,睿哲很清楚,尽避多年过去,他仍不原谅自己和幸慧的离异。从小,这孩子就崇拜幸慧,对他而言,淑娟和小优是掠夺者,她们夺走幸慧的幸福,于是他非常不快乐、他刻意疏离冷淡。 也许当年他执意将英丰留在身边,是错误的。 “储伯、妈妈,我想……到外面去等哥。”十二点钟,满桌子的饭莱已冷掉,蛋糕上的蜡泪也流尽,他……不会回来了…… “好,别等太晚,你明天还要上学。”又是一年失望,无妨,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嗯,您们累了先去休息,我会锁门。”挥挥手,一个恬淡笑脸,她走到门外等待,像前几年一样,缩着脚坐在桑树旁的石椅上等。 仰头,隐隐月光在云朵后面偷窥她的心事。 大家都说,年轻的心太飞扬,不稳定、不牢靠,一夕千万变。 可是,她不!在看上哥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爱他,然后时光流转,几年过去,身旁的男孩来来去去,她的视线没有在旁人身上多停驻一秒。 爱他!是专注认真、不移不变,以前爱、现在爱、以后……不悔不怨,就算他不爱她、他恨她、他的心不在她,她都爱定他。 年轻的小优太笃定,她执着相信,成功要花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在她的百分之九十九尚未达成前,她不去观、不去察、不去想像收获量。 头偏,她回想那一年,那一年他对她轻言细语,那一年他对她百般娇宠,她贪心地以为只要成为他真正妹妹,他的宠爱就会专属她一人。 哪里知道,自己成了杀鸡取卵的愚蠢农夫,剖开鸡月复竟发觉——没有金鸡蛋、没有未来和希望。 他的疼爱不再属于她,亲眼见过他对女同学的百般体贴,亲眼看过他对每个女孩的浅言笑语,但总在一转头,他看见她,笑容隐去,双眉皱起,表情里明明白白昭示着他憎恶她。 他有理由恨她,是她的出现,让妈妈和储伯接上缘;是她的不守信诺,让他母子遥隔两地。怎能不恨,换了自己,也是要恨的。 她只求,有朝一日,他腻烦了怨怼,用另一种心情看她。 引擎声由远而近,小优抬起脸。车子在家门前停下,引擎关起。是哥!她忙跃起身,往门口方向小跑步。 一对拥吻的男女身影止下她的脚步,是哥和一个漂亮的女生。小优不认得她是谁。 他们吻得火热,急喘的呼吸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一分钟、两分钟……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些片片段段的画面凌虐着她的心。他吻她、她月兑去他的衣裤、他吻上她的身体……他们在车内贪欢…… 泪在眼中打滚,不敢呼喊出声,怕自己的打扰抬出他们的尴尬,隐身树丛后面,咬破唇瓣,血沁出,腥味在舌中绕。 他有心属女子了,自己怎么办?调头走开?不要……横刀夺爱?让他更恨她……默默藏身,假装不知情?谎言能欺得了自己多久?心既涩又苦……于优在十六岁这年,认识心碎。 车门关起,一声拜拜,女孩驾车离去。 英丰哼着歌曲,步调轻松。是快乐吗?爱情总是会启动多巴鞍、脑内咖的分泌,让人时时处于兴奋快乐的感动之中。 从树后走出,她轻轻地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走不到三步,英丰就发觉她的存在,他转身对她,嘴边的笑拉平,好心情不复见。 她像犯错的小孩,等着他来宣判罪行。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是冷的、脸是冷的,他的荷尔蒙停止分泌幸福。 扬起眉,她陪笑。“哥,今天是你的生日,储伯、妈妈准备了一大桌菜,等你回来庆祝,你饿吗?我去把菜热热,冰箱里有蛋糕,是你最爱的栗子蛋糕哦!” “不用,我已经庆祝过。”她的手足无措,稍稍满足他的仇怨。 “是……是跟刚刚那位姐姐吗?她是你的女朋友……”假装不知道,好难! “与你何干?”斜眼一睨,笑也是冷的。 “我看到你们……你们很亲密……我、我想……” “你看见我们在车上?很好!你可以去跟我爸告状。”挑眉,他算准她不敢。两个字炸红她的脸,那是……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秘密啊! “不是……我不会去告状,我只想问,你爱她吗?” “以前不爱,以后很难讲,今晚……我们彼此感觉都很棒。” 这句话他带着恶意,看她脸红、结巴,他有快感。 所以,他爱不爱一个人,是用“感觉”来作判定?如果他喜欢和她的“感觉”,是不是有一分分可能——他会爱上她?“哥,假设,我们也做那件事,若你感觉很好,是不是……是不是你也会爱上我?”忍住害羞,她把话说齐全。 “你要我爱上你?”小优对他的单恋,他向来明白,这些年,他不断利用她的迷恋来欺她。 “是的,我可以……可以试试吗?”试试……说不定会试出一丝机会。”要试?没什么不可以。”吊儿郎当地瞄她一眼,他倒要看看她可以为爱情付出多少。“在我洗好澡前,将自己月兑光,在我的床上躺平。” “好!”一颔首,她在他身前跑开。 凝望她的背影,他是不是该为她的勇气喝采?还是为她的愚昧好欺,向自己说声恭喜? 令令令 从浴室走出来,打个呵欠,小优已经在床上等着,她果然勇敢! 英丰刚要出声制止这场闹剧,床被滑下,处子般的干净身躯在眼中呈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教教我吗?”伸出手臂,她怯懦地看着他。 他在早些时候身体已经餍足,没道理看到这个发育未完全的女孩,还会情不自禁。羞涩在她皙白的肌肤上染上一层徘红,小巧的峰顶,粉女敕花苞在他的注视中缓缓绽放。 她爱他,不怨不改,以后就算“感觉”不对,交集不在,她也不悔今夜。走向他,扯开他腰间毛巾,两人果裎相对。 今晚他不是哥哥,是她的最爱。 “不教我吗?那我只好自己模索。”踮起脚尖,她吻住他的唇,轻轻一个啄吻,不晓得自己做得对不对。 禁不起撩拨,他一手扶住她的头、一手抱紧她的背,他激烈地在她口中汲取芬芳。 理智退位、仇恨远离,他怀中的小女人此刻是他的渴求。 有些痛、有些不自在,她被紧紧箝制。 头不能动、手不能动、脚不能动,连脑筋运转也比平常慢了很多拍。 任由他抱起她、任由他将她放上床、任由他狂热的吮吻,吻伤了她的唇瓣,她庆幸起这一刻自己属于他。 他用自己的方式宣泄他的,她的疼痛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 终于……一股暖流进入她的身体……狂热在黑夜中逐渐趋于平静…… 第六章 十三,于优扳扳手指,提醒自己只剩下十七天。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关心……她只剩下十七天的享用期。过了这段保存期限,她就要回到以往,靠思念度日。 琴音从琴室里传出,于优推着轮椅,慢慢将自己送到琴室门口。 扮在拉小提琴,微偏头,陶醉在音乐中的神情,让她看得痴迷。 好久没进入这个房间,满室的阳光依旧灿烂,纯白钢琴再度向她招唤。 那年,她也会在这样一个门口,哭弯了腰、哭干了泪,哭碎—颗完整心脏,他仍坚持飞往美国,离她远远。 在那个时候她总算清醒,知道自己在他的心中地位有多么卑微,知道就算“感觉”再好,他也不会和她有结果,于是,她擦干眼泪,要自己认清事实。 “要不要进来?”琴音在她沉思中停下,他的声音将于优从冥思中拉回。 在以往,她会一再向他确定——我真的可以吗?她才敢进这个房间。现在?不了!她没有太多时间能拿来浪费。 推动轮子进门,一如多年前,胡阿姨的巨幅照片仍然挂在琴室一方,几朵时鲜花朵插在水晶瓶中,放送生命力。 打开琴盖,他出口相邀。“表演一首曲子吧!” 省去害羞,于优到演奏琴前,几声轻脆试音,再落手,一首完整的曲子呈现。曲子清清雅雅,像她的人,淡淡的,却隽永得让人一再回味。 听她的曲子、看着她的侧影,英丰有股强烈冲动想将小优拥人怀中,但是用什么名义?兄妹?不!他从未将她当成妹妹看待。 他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甚至比喜欢更多上一层,但是那个字眼,他不敢想、不敢听,只敢紧紧扣押,眼前,他们保持在最佳的平衡点上,他不恨她,她在他身边,就怕那个字眼若泛滥成灾,他会连她都留不住。 “很好的曲子,是你的新作吗?”制住翻涌感觉,他说得云淡风轻。 不!好几年了,这首曲子是为你、为我们夭折的爱情而作……浅浅一笑,她没把话说出口。 “胡阿姨这几年在美国的演奏很成功,我看见音乐杂志的报导,他们给她很高的评价。” “我们合作过几次,妈咪的演奏技巧越臻完美,并且时时都还在进步。” “她会发光发亮是有道理的,胡阿姨这次回美国,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顺利的话,明年吧!有经纪公司分头跟我们接洽,希望我们明年在台湾办一场大型演奏会。”明年,最后一场演奏会之后,他将退出乐坛,专心经营父亲的事业,希望这个作法,父亲地下有知会感到欣慰,之后再碰琴就是玩票了。 “真的,好期待。”笑在脸庞僵硬,是明年……她还能期待明年吗?“到时,我给你一张贵宾席的票。”小优从没参加过他任何一场表演。 “要是真的能去听,我就带一大束水仙去犒赏你们。” “水仙?你喜欢的花还真奇怪。” “我喜欢它的名字,水仙、水中仙子凌波而立,小小的白,小小的纯洁……” “它像你,水中仙子,美丽得不似凡间人物。”一声赞,赞出了他的真心意。 “对!我是被天神谪贬的仙子,落人滚滚红尘,在人间二三十载,修去一身罪孽,就要重返天庭,届时,你要为我焚香祝祷。” “你在胡扯什么?”她的话让他隐约升起一股不安。 “我是顺着你的话尾胡扯。不谈这个,说说别的吧!” “上次妈咪告诉我,你是国内颇负盛名的词曲创作家,你没放弃钢琴……我很高兴。”他的一句话,差点儿让她的天分断线。 “再继续弹钢琴是我搬到外面那年的事,幸好那一年胡阿姨帮我打的基础被稳,我没花太久时间,就让自己回复以前的水准。”钢琴,支持她走过五年,度过最难熬的痛苦期,本没想过要当什么词曲作家,纯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该感到骄傲。”他的大掌落在她肩上,传来一阵温情。 “这种要求太过分,你顶多能要我这种残障人士不自卑,没道理要我骄傲。” “你没花太久时间,就让自己从痛苦中站起来,你作的曲子红遍歌坛,光这些还不够让你自己骄傲?” “作曲只是出自本能,我要独立、要活下去,我不懂有什么值得骄傲。没人听过小鸟会因自己能飞而骄傲,也没听过蜘蛛为自己会结网而自大吧!” “你怎么知道小鸟在树上啁啾鸣唱,不是出自骄傲?”英丰反驳,和她辩论,他辩出兴味。 “你想太多啦,复杂的人类!”摇摇头,她不想抓着这个话题继续。 “对!就是因为人类复杂,才会发展出很多不同于鸟兽鱼虫的情绪,悲伤哀恸是—种、嫉妒比较是一种,同样的,骄傲自负也是其中一种。” “所以我有权骄傲自负!但不见得,非要骄傲自负才能证明我是个人类。” “你很聪明,我几乎辩不赢你。” “你到现在才发现?”她假作惊讶,然后吐口气说:“没办法,我谦逊惯了。” “真弄不懂,当年我怎么有本事欺侮到你头上。” “那是我……”心甘情愿被欺负。是啊!心甘情愿,对他……她一向心甘情愿…… “你怎样?”他坐到她身边,要她把话接得清清楚楚。 “我善良。”转个话锋,她说:“谈谈你和大嫂吧!你们怎么认识、怎么相知,进而决定终身厮守?”压落伤感,她要求自己付诸祝福。 “她是我的学妹,大概同是台湾人吧,自然会惺惺相惜,久而久之,在旁人的眼光中,我们成为一对,有困难相互扶携,有快乐共同分享,我们培养出患难情谊。五年前,我们在妈咪的祝福中订婚,然后一路走到今天。” “是你说得太轻松,还是我听得太模糊?你们是即将走人礼堂,相伴一生的人呐,怎么在你口中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你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吗?没有同生共死的情谊吗?你们应该是不离不弃、应该是愿同尘与灰……”深吸气,咬住唇,再开口:“对不起,我太激动。” “爱情……”他对蜜秋有爱情吗?没有!他对她有情、有义务,但是没有爱情。在很多年前的“曾经”,他对小优有过类似爱情的感觉,但是,他亲手拿刀断绝,现在,他还有权对她谈爱情吗?想亲口问上一声,但……不可能了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是怕透自己这条百步蛇了。 扣除对蜜秋应尽的责任义务外,小优不再是十年前的她,她变得坚毅自主,变得果敢,她不再对自己唯唯诺诺、谨慎小心。眼下,是他们之间最佳状态了吧! “是的,爱情……”是的,如梦似幻的爱情,那两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握有他的爱情,可惜…… 命令令 一九九一年盛夏十八君远行,翟塘滟预堆他二十二岁·她十八岁 毕业典礼结束,英丰自大学音乐系毕业、小优高中毕业,并已推甄进人大学舞蹈系,所以,她不用再参加大学联招,比起一般学子都要提早轻松。 天蒙蒙亮起,太阳未升,英丰已然清醒。抱着怀中人,看着她憨睡的娇容,他笑容荡开。 昨夜,几翻云雨累坏了她,不然,她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提着拖鞋,偷偷模模跑回自己的房间,不教人看见。 两年多下来,他们维持着这种关系,没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他的小情妇,一个可爱的地下情妇。 曾经,他估算过,半年内他就会腻烦这种关系,可是,他没有!他迷恋她的身体,一如往昔。两年中,她年龄渐长,身体更加成熟,完美的曲线蛊惑着他的意志力,他竟然再无法从身边推开她。他被制约了!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喜欢上她,喜欢她的漂亮懂事、喜欢她的乖巧认真、更喜欢她以他为天神般地仰赖敬慕着。 接着,她成为他的妹妹,虽然口口声声说恨,时时刻刻挑衅憎恶,但他无法打心底真正恨起她。 然后,一个恶作剧的玩笑、一个弄假成真的生日夜,她变成他的枕边人。 对她,虽冷漠,却不再憎恨,少了挑拨、少了情绪发泄,他变得平和。这改变看在大人眼中,以为他慢慢接纳于优母女,让全家人都松下一口气。 不知不觉,他改变;不知不觉,她进入他心中;不知不觉,他离不开她什么!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是的,所以毕业之后,他对出国深造的事情并不积极;几个国外乐团的邀约,他全数拒绝;许多好机会,他没有多加考虑就直接否决……这些不都在在代表他离不开她了…… 他将要被她的身体牢牢绑住吗?虽然她不像其他女孩,开口闭口向他索爱;虽然,她从未向他乞讨过永永远远;虽然,她只是用自己的方法默默爱他。可是,他的心已经深深刻上她的名字、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她的倩影,想将她连根拔除,对他太困难。 这算什么!她成功了?爸爸结婚当天,她对着姑姑和自己说,要嫁给他当新娘!她果然是成功了!不躁进、不急迫,一如她的性格,温柔婉约,慢慢步步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心里,并将改变他的一辈子。 如果爸爸知道小优上了他的床,肯定二话不说,非要他娶小优不可;如果他继续留在台湾,一天让她影响一点,到最后,他也会阵前投降,自动跳人她的陷阱之中;如果,他真娶她…… 不!怎么可以!爸爸背叛妈咪,他怎可以再背叛?他答应过妈咪,大学毕业就出国,跟她一起在乐坛上打拼出一片天地;他告诉过表姐妹、堂兄弟们,绝对不娶小优为妻;他告诉过自己,恨她、怨她,与她一生一世不两立…… 不!当然不可以,他绝对不让于家母女称心,绝不让小优得意。妈咪输掉一回,他不会让自己再输掉另一场仗。 推推小优,扰醒她的清梦。 她本就浅眠,这一推,她立刻醒来。揉揉眼睛,看向壁钟,小优嫣然一笑,俯,她像往常般,想在他颊边留下亲吻,他却偏头躲过。 细心的小优注意到他的微小动作,怔了一怔,他心情不好?没关系,等一下,她可以陪他出去走走。 “我回房罗!”抱起拖鞋,她蹑手蹑脚,悄悄打开门,临行前,一个可爱的挥手,那是她的早安。 爱他,好爱、好爱他!她的生命有他可以爱,足啦、够啦! 令令令 早餐桌上,全员到齐。 小优忙着帮英丰的吐司里加上荷包蛋,忙着帮储伯挖出咸鸭蛋,也不忘记为妈妈添碗地瓜稀饭。她笑嘻嘻地忙着,满脸都是春色,化不开的愁眉解月兑,淡淡的忧郁消失,她长成一个美丽讨人喜的大女孩。 “爸,我有事想跟您谈。”英丰不看小优,不要她的眉在他眼前纠结。 “说说看,我们商量商量。”睿哲放下早餐,笑眼望向儿子。 “上大学时,我答应你留在台湾,你也答应我毕业出国念硕士,我希望这个暑假出去。”他淡淡陈述事实。 他要走?要离开她?不、不对,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是想带她一起出国,也许他想借着读书名义,让他们不用再偷偷模模。 是、一定是,这个想法安下小优纷扰的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笑眼拉平,皱纹取代。 “越快越好,如果有机票,我明天就走。” “需要这么快吗?我们还没去买一些行李和日用品……”淑娟犹豫。 “妈咪在那边,需要什么她会替我张哕。”英丰冷淡地拒绝她的好意。 “那,我打个电话和幸慧联络。”睿哲说。不想让儿子走的,不过话是自己说出口,怎能食言。这一走……他还会是他的儿子吗?心在怀疑…… 案亲的皱纹让他不忍,缓气,他说:“爸,我长大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是啊!儿子都大了,我还在担心什么,你是比老爸更有能力……我总不能一辈子把你系在腰带上,阻止你长大。何况,又不是不回来……”他自我安慰。 “我会回来看你。”英丰安抚爸爸,就如童年时,他遇到困难,父亲常对他做的一样。说不怨是骗人,但他终究是爸爸。 “对,这才公平,你在台湾上学,放假飞到美国看妈咪,现在你在妈咪那边,自然放假就要往台湾跑。”话一说,睿哲的心情开朗不少。 儿子终是儿子,疼过多少年、宠过多少年,不会一放手,他就忘记那段曾经。 “你出差,也可以到那里看我。”爸爸的笑解放他的心。 “对、对!最好你有空,也帮我调查那里的市场,要是市场环境好,我们可以评估投资的可能性……总之,美国又不远,十几个小时就到了!”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英丰继承衣钵,但幸慧希望他朝音乐路走,他没正面反对过,只能在心里偷偷盼望英丰对商场产生一点兴趣。 “你快到公司去吧,早上不是有个会议。”英丰道。 “好,我中午开完会就回来,剩下的我们到时再谈。”拉开椅子,夫妻两人离开家门,餐桌上剩下沉默的英丰和小优。 “哥……你去美国,要带我一起去吗?”小优问得小心,生怕一个不对,又惹他不快。 “你不是申请好大学了?”冷冷一声,他没有作答复。 “我可以放弃,如果你要我一起去的话。”为他,放弃再多都值得。 “不用,你留下来。” “留下来,那……以后……我要怎么办?”他不在,她一个人、一颗心,寂寞凭谁诉。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难道我必须为你的‘以后’负责任?就为了你主动跳上我的床?”语含讽刺,他推开餐盘,朝楼上走去。 主动?是啊!是她主动跳上他的床,是她放弃女子腼腆,用来取悦他的心。他何必负责,何必去设想她的以后…… 可是,不对啊!这两年,他不一样了不是?他不再怒吼她,不再骂她、欺她,甚至上床时候,她还可以享受到他些许温柔,莫非这一切都不叫…… 不是爱是什么?是性?是欲……他要的只是她的身体,不要她的心、她的情、她的爱…… 不对,他不是虚伪的人。不爱她,他不会用深情的眼眸凝睇她;不爱她,他不会在她人眠时,轻言他的感觉。她“已经”跳上他的床了不是?他不用再拐骗她不是?做这些动作不该是爱吗?小优一路推演下来,答案应该是他爱她啊! 可……爱她为什么要离开她?为什么不带走她?昏了,她浑浑噩噩追寻起他的足迹,一步步跟他上楼,在英丰关上房门前,拉住他的手。 “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去?” “是!”伴随这个“是”之后的,是甩手、关门。 小优懂了,正确答案是“不爱”! 爱一个人,就不能忍受分别,爱一个人就舍不得教她心伤,爱一个人就会担着她、想着她、无时不刻只想用爱紧紧包裹住她。 他不爱她,所以他不介意她是否伤心难过;他不爱她,所以不担心分别;他不爱她,他从来就不爱她! 她放任自己哭泣,却捂起嘴巴,不让哭声引来他的愤怒。就算不爱,也不要让他恨啊! 她哭得彻底,哭得放纵,哭得椎心泣血……停不下来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爱停不下来、伤心停不下来、泪水也停不下来…… 她弯下腰,蜷起身子,整个人缩在地毯上。她断断续续抽泣,爱情好辛苦、好累……好痛…… 头沉重,模模糊糊间,于优听见张妈的声音,她买菜返家,那么她将要上楼整理房间。扶起墙,她缓缓站起来,敲敲门,静静等待。 英丰打开门,是泪流满面的小优,浮肿的眼眶诉说她已哭过好久。一丝怜惜油然升起。 “哥,你不爱我,是不是?”看着他的眼,她想等待一个奇迹。 “我……是!”别过脸,差一点点,他就要对她的眼泪投降。 “这样啊……我就知道是我弄错了。不过,没关系,知过能改……还有救……” “你还有事?”他逼自己冷血,不对她的可怜心软。 “你在整理行李吗?”从他身侧,她望见床上的行李箱。 “对。” 又是简单一个字,他已经懒得理她?“我帮你整理好吗?我保证,经过这次,我不会再黏着你、不会再惹你麻烦,也不会再……一厢情愿。”她伸出五指发誓,央求让她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没回答,是默许了?小优跟在他身后进门,坐在床沿,将他取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折平。 “哥,如果……如果你在国外碰到好女孩,你不爱她,就要清楚告诉她,不要让她存下希望,一天一天幻想、一夜一夜沉沦,到最后,再清醒,很苦的。”她自顾自说,说着自己的心思和无解的情爱。 “哥,如果,你碰上的好女孩喜欢你、你也爱她,积极一点,告诉她,你要和她共生共存,你要和她共享幸福。好好把握住手中幸福,珍惜它、呵护它。爱情是很短暂的,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不见……” 他没停下手边工作,安静聆听她的沉重。 “哥,我会在这里祝福你,鹏程万里、前程似锦……有空的时候……无聊的时候……请想想我……”吸吸鼻水,拭去眼泪,她带着他最喜欢的笑容走到英丰面前。“哥,你确定明天就要走了吗?” “对。”再不走,他会让她的眼泪留住,撤不开脚步。 “明天,我可以送送你吗?” “不”僵在口中,点头,他无法拒绝。 “我……我可以抱你最后、最后一次吗?”说完,泪凝在她带笑的唇角。 叹口气,对着这张强欢的笑脸,狠心太难。搂住她,让她纤细的身体在胸前烙形,爱上她太容易,要遗忘……谈何容易。 眯起眼,听着他的心跳,想问问他的心,为什么不肯爱她?是她太不可爱,还是可爱的女孩太多,让她在他心里排不上名次? 令舍今 说好不送行,预约起下次回家的日子,英丰单单牵起小优的手,他们搭计程车离开家门。 “你瞧,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兄妹了。”站在围篱前,淑娟眼里满是欣慰。 “是你和小优的努力成果,不然,像英丰这样的倔强孩子,我不知道他会恼我们到几时。” 睿哲围起妻子的肩背,这些年有她,他学会真正的爱情。 淑娟或许不如幸慧优秀,但她是全心全意爱自己、爱英丰,她付出所有心力,为他创造温暖和谐的家庭。对于这样一个坚韧女子,他怎能不爱?“这次离开,我相信他会再回来,到时,他会成熟懂事,会了解你的期望。” “真的吗?”执起妻子的手,笑纹在他眼角成形。 “真的,我看好你,也看好我们的儿子。”紧握住丈夫的手,她的幸福来自他,早在十年前,她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不敢多作奢望,哪里知道,命运又为她安排起这个男人,为她编出一部幸福乐章。 “走吧!我们去公司,我要努力把公司扩大再扩大,然后风风光光地把它交到儿子手中。” 她笑了,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宠爱儿子的老爸。 “对啊!今天我还要跑一趟高雄,为新公司开幕剪彩。恭喜你,儿子又多了一问子公司。” 坐上张伯的车,他们跟随在儿子女儿身后,离开家门。 命令令 车停,英丰和小优一起下车,他一手提起行李,一手……让小优紧紧握住。 她在害怕,害怕分别、害怕思念、害怕这个早晨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交叉点。小优很清楚,不管她有多恐惧,她都无法留下他。 他执意想走,有没有……有没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因为他腻了她?腻了她的眼泪、腻了她的纠缠,所以他宁可离家,走得远远?是这样吧!想起他闪躲她的亲吻……苦苦的涩意爬上心间。 其实,不用这样子,真的!只要他明白告诉她,他讨厌她、不想看到她,她会躲得远远,不叫他为难。 甚至……她可以去申请宿舍,搬到外面,再不、再不……再不,她可以封了自己的心,强逼自己不爱他…… 又是泫然欲泣,英丰讨厌看见她这号表情。 烦!甩开小优的手,想留他吗?不留!想影响他吗?不行!他不会教她得逞,不会背叛妈咪,不会、不会…… 他想赶在闪黄灯时过马路……却不料,一部抢红灯的车子疾开过来。 一心挂着小优的愁云惨雾,英丰没注意来车;但小优注意到了,跑上前,用力推开他,自己却来不及躲,一个撞击,她在轮前倒下。“小优!”扔掉行李,他冲过来抱住她。该死!她居然用这招留住他,恨!他恨自己也恨小优。“你在做什么?”他恶狠狠地朝她咆哮。 肇事司机也停下车,跑到她身边。“小姐,你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咬住掺白双唇,她痛得几要晕厥。然而,真正让她想哭舶是英丰的表情,他在怀疑她作戏?“我的脚好像有一点点扭伤,这位先生,你可以送我到就近的医院看看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疼痛已远远超过她所能忍受。 “当然,我会负责的。”只是扭伤?司机松口气,放下心。 “哥,你走吧!快赶不上飞机了,很抱歉,我就送你到这里。抵达美国后,打个电话给储伯。”她深呼吸,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 “你只是扭伤……”英丰问。 “我没事的,加油哦!下次回来,一定要变成伟大的小提琴家。”挥挥手,她固执地要他离开。 “我会打电话回来,问问你。”皱眉,他总算走开。 他说要问问她……她还在他心间吗?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她双肩垮台,交给司机先生一串数字,人便跌人昏迷…… 命令令 再清醒,床边储伯的眼神充满关爱,这是一双父亲的眼神,她懂! “储伯,我没事,别担心。”拍拍他的手,眼泪滑落。 “痛吗?”拭去她的泪,心有不舍、有愧疚。 “还好。妈呢?”小优问。 “她到高雄出差,我刚联络上她,她会赶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小优……撞上你的陈先生说,你是要救英丰才自己撞上车。” “不是救不救,是下意识反应。储伯,我伤得重吗?”看看自己的腿,它们缺少痛觉。 “伤到脊柱,也许以后……你不能再跳舞……想走路……要经过长时间复健……”他支吾地转述医生的话。 这样……她算是残废了…… 幸好,车子没撞上哥,小提琴家要英气潇洒地站在舞台上,不能受伤。 “没关系,我可以不当舞蹈家,哥不能不当音乐家,他是很有才能的天才型人物,当音乐家是他的梦……” “小优,医生说你怀孕,那孩子……是英丰的吗?”他艰难问出。 明知道挑这个时间问她,太残酷,但……他焦急啊!是英丰吗?小优除开上学,哪里都不去的呀! 孩子,她居然有哥的孩子!他们的关系又多了一些些。 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会长得像哥,还是像她?他会遗传到哥的音乐天分吗?她有孩子了!在从哥身边偷来父爱之后,她又从他身上偷来孩子,不过这次小优决意不归还,她要独占到底。 “我还有未来,不能再事事往后看、件件追究,如果孩子是个错误,就把他当成我年少轻狂中的一段,谁也不要再去提起。储伯,请答应我,我不想再让妈妈担心,她为我,吃的苦够多了。” 何况,他对她没责任,是她“主动”跳上他的床啊! “好!”他艰难点头。 “还有我的脚,不要让哥知道我受伤,明天他打电话回来,请转告他,我没事,妈那边……就说我自己不小心吧!”不当他的负担,不成他的累赘,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 “小优,你不需要永远委屈自己,不需要为英丰说谎。”这孩子,怎处处为英丰,不替自己多设想?“不委屈,事情说破……于事无补,只是增加旁人的心理压力。” “小优,我应该骂骂你,善良要有个限度,你这样只会叫我们心疼。” “不要骂我,出院后我还要你们的支持帮助,我要积极投人复健堡作,等哥回来,我又是好好的一个人,到时,我们谁也没说谎。”笑逐颜开,她用笑容安慰。 “好吧!你休息,我先到机场接你妈。” “嗯,我睡了。”挥挥手,闭起眼睛,她让他安安心心离开。 门关起,伪装不再,泪决堤…… 要留下孩子,首先,她要先跟储伯借一笔钱,搬出家里,等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去教跳舞,赚钱养小孩,不过,这些不能让妈妈知道,她必须……为了小宝宝,她有好多事情要计划,没时间伤心…… “储伯,请你不要让妈知道我怀孕的事,你先借我一笔钱,等我把宝宝生下来,再让妈妈知道这事,好吗?”灿烂笑容取代刚刚的茫然失意,她快乐、她开怀,生命又重新注入希望。因为她有宝宝! “小优,听我说,孩子流掉了。医生刚帮你动过手术。” “为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术?不能留下他吗?我想要他啊!”她激动起来,推倒点滴瓶,打翻桌上瓶瓶罐罐,她放大声量嚎哭。 “我要他、我真的好想要他……” “我知道,储伯都知道,知道你爱他、你要他……可是在送医的途中,他就不好了,没有人刻意要拿掉他,你相信我。”睿哲紧抱住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小优缩在他怀里痛哭失声,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待她优渥?“原来……是他不要我。”宝宝不要她、“他”也不要她……全世界都遗弃她…… “小优,告诉我,孩子是英丰的吗?如果是,我要他马上回来负担起责任。” “不要叫哥回来!”在激昂之后,她擦去泪痕、迅速冷静,在最短时间内压缩悲恸,小优又恢复一贯的恬静。 “孩子已经没有了,责任还重要吗?储伯,这件事就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让妈妈和哥哥知道,好吗?”她软声哀求。 “可是……” 第七章 三星期的相处,他们更了解对方,他们一抓到时间就说话,能聊的、该聊的,他们一件也没错过。 这期间,童昕、辛穗、小语都来看过她,英丰和她们也建立起淡淡友谊。 “你的室友都很可爱,我尤其欣赏童昕的坚强冷静。”英丰说。 “我以为你只看得见她的冷艳,没想到还看得见其他。不过她的坚强冷静是保护色,并非真实。”她的话中带着醋意,回报他乍见童昕时的怔愣。 “保护色?女人都要用保护色来不教人看透吗?” “我看过一本书,书名是‘为自己出征’,里面描述一个武士,他有一件代表着荣誉、智慧和功勋的盔胄,他时时穿着盔甲,连睡觉时都不肯月兑下来。后来他最亲近的妻子、孩子厌倦了对一件铁衣说话,开始跟他冷战;于是,他决心月兑去盔甲,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再月兑不下。 最后武士踏上旅程,在寻求真理之道中,将盔甲慢慢月兑去。 我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件这样的盔甲,保护着我们不受伤,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让胄盔挡住自己的真心。” 是这样吧!当年他的敌意就是一件带着棱刺的盔甲,伤了自己也刺伤别人。 “童昕的坚强冷静是为了保护什么?” “保护她的心,保护地不教人知的爱情。她爱上一个不该爱、不能爱的男人,一个不小心,就会伤痕累累。” “这种爱情很辛苦。” “是辛苦,但是她收不回了。”就像自己的爱情,明知道没有指望,却总在他几度温柔后,希望又悄然升起。 “那个天真却又敏感的小女生呢?她也有保护色吗?” “你说的是小语,她的天真和辛穗的娇憨傻气一样,都是保护色,保护着她们的爱情。她们心爱的男人不爱她、爱别人,为争取留在他们身旁的机会,小语和辛穗隐瞒起爱情,骗男人,自己是他们的妹妹和朋友。很苦,但没管道申诉。” “她们选择太辛苦的爱情。” “所以我们的公寓叫单恋女子公寓,不过,我要反驳一句,不是她们选择爱情,而是爱情选择她们。”如果人能选择爱情,每个人都情愿一帆风顺。 “单恋女子公寓?换句话说,你也有段单恋情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你知道、一直知道,只不过不想承认。”她幽幽叹息,他承认否又如何,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去争取。 她的话让他震惊,莫非……她心里还爱着他?是吗!他可以不顾一切取她?他们之间还是有机会?这个讯息让他兴奋莫名,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机会啊!“小优……” “别一脸恐慌,那已经是过去式,自从你正面答复我,不爱我,我慢慢把爱情从你身上收回来,我知道你喜欢蜜秋姐,知道你们将要结婚,不会当个破坏者,你别太担心。”她的盔甲挡去预设的伤害,也挡住她的心。 饼去式……没错,她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小优,她成熟自主,她有足够条件吸引男人,她不用为这个伤她一辈子的男人,再哭红一双亮眼。 她的爱已悄然离开,她的情已随风消逝,他们……失之交臂。“小优,我希望你快乐。” “我看起来不快乐吗?”她反问。 曾经,她是快乐的,在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在她成为他的女人那两年,一二三,只有三年,她的快乐短暂得叫人心怜。 “是的。你不快乐!”这话不是指控,是心疼。 不快乐,自找的,一样没有申诉管道。“我但愿自己快乐,也许再过一阵子吧!”等月兑去俗身,成仙成佛,再无苦难菩提。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曲解她的意思,以为她还在为母亲的骤逝,调适不过。 “去哪里?”歪着头,她不反对。 “淡水,现在去正好赶上那里的黄昏,精采的云霓、美丽的霞光,会让人忘却很多烦恼,然后,我们再到渔人码头去吃海鲜。” “渔人码头?上次去,我没看到……”上次……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听说刚建好不久。”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张开手,她大大方方等他的怀抱。 抱起她,他在耳边轻喃:“这次,不带轮椅。” “这样……我会行动不便。”松开长发,倚在他的肩,于优要当他的人鱼公主,也许,人鱼公主将成为海上泡影,但她不悔,因她拥有他一段。 “我抱你、背你,我充当你的轮椅。” 醇厚的嗓音蛊惑她的心志,这一刻,他又是她的亲密爱人。 “不累?”她舍不得他累。 “不怕累。”也许过了今天,也许错过这回,他们再没有机会相亲。 “我会牢牢抓住你,不让你把我随处扔弃。”这句话是替十年前的小优说。 “我是好公民,不会随手乱丢纸屑。”他的思路没和她接上线。 “你如果要放手,通知我一声,不要让我摔得鼻青脸肿。”这句话,为五年前的自己说。 “不放手,再不放手……”说这话时,他忘记蜜秋、忘记过往,只想从头来过。模模糊糊的想法在脑中一瞬即过,来不及抓住就消失无踪。 命令令 一九九六年深秋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他二十七岁·她二十三岁 小优做复健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勤快,几年下来,她拿起拐杖已经能够走得很稳。 可是,在人前她仍坚持坐轮椅,你可以说她虚荣,也可以说她缺乏自信,总之,她紧守住这个秘密,要等英丰回来,给全家人一个惊喜。 这五年,储英丰拿到博土文凭,并经常性地参与世界各地的巡回表演,在国外,他已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奏家。 听说,最近他正忙着筹备工作室,准备录制一系列的古典音乐选辑。 五年内,他回国几次,时间不长,再扣除应邀演奏的天数,他和家人相聚时间其实不多。 每次回国,小优均在储睿哲的协助下,搬人附近饭店,直到他回美国为止。换言之,他们已经整整五年没见过面。 他一走,小优就要追问起大家,他有没有问过她?但答案年年相同,他没问起她,连一次都没有! 她想,他不提她、他忘记她;他却想,她恨他、她躲他。 小优有自己的固执,一方面,她不顾让英丰看见残破的自己;另一方面,她要他回来是出自心甘情愿,而不是出自罪恶感,她从不想在他身上获得弥补。 于是,他们年年错过、年年失望。 英丰以为小优对自己断了念头,以为她的爱已在岁月增长中消失,却没想过,她正在为自己努力,努力给他一个健康的于优。 汗濡染的背脊,她一回回在铁竿边来回走动,终有一天,她要不靠任何外力站起来。 “于小姐,上个星期的检查报告出炉罗,江医师请你去找他。” “谢谢,我会的。” 于优是个最认真的病人,她几乎天天都到医院报到,为那双腿而努力,整个医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复健科有个美比精灵的病人。 前阵子,她发现自己手上有一些红色斑点、精神倦怠、肌肉酸痛,晒过太阳就会严重些,其余的没什么太大感觉。于是挂了号,做检查。 “别太辛苦,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别太勉强自己。”miss毛走来,递给她一杯水。“我想早一点站起来。” 英丰拿到博士学位,是不是要回国定居,她不清楚。但怀抱着希望,她要在那之前站起来。 “听说你以前是个舞蹈家。”miss毛拿来热敷袋在她腿上热敷。 “谈不上是‘家’,只是学过舞蹈,跳得还不错吧!” “所以,你有很多的沮丧,想快点重返舞台?” “也许……”不置可否。她的舞台……在他面前,哪一天她才能在他面前做完美演出?“不过,过度或不及都非好事,我相信以你这么认真的态度,一定能够再站起来。” “谢谢,但愿如此。” “今天做到这里,先去看看江医师吧!他很期待你呢!”她暧昧地一眨眼。 “别开我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本院的单身医师都很期盼你上门去看上一看。” “那我全身上下要生多少病啊!你在诅咒我?”于优也和她开起玩笑。 “那可是本院之福,到时,我们会封你做院花。”推着于优,miss毛在电梯上按下三楼门诊。 命令令 没等阿强来接,于优独自招来计程车,一路往淡水走。 淡水河面上波光粼粼,夕阳的彩光照映在上面,投下无数枚金币。 红斑性狼疮,这种病……江医师的话在她耳边旋绕…… “sle患者的免疫系统,会误把本人的器官当作外来病源,胡乱攻击一番,它会在体内产生免疫抗体,对抗皮肤时,皮肤就红红烂烂的;对抗肾脏,肾脏就坏掉;对抗关节,关节就红肿……到最后……” 最后……她不敢去想“最后”…… 怎么她的感情笨,找不到真正能依托的对象,连她的免疫系统也笨得可以,竟会敌我不分?医生说:“这种抗虐疾药物会减少症状,但常见的副作用是恶心呕吐、或视力模糊、出现黑点,但症状严重时,就要服用类固醇了,吃了类固醇会月亮脸、糖尿病、白内障、水肿、会性情大变……” 天!怎会有这种病,不医是病,医了还是病?会不会是误诊?不过是胃口差,她食量本就不大;不过是肌肉酸痛,以前她练舞练得过度,也会酸酸痛痛;不过是长了几个美丽的蝴蝶斑……人人都说她长得漂亮,连长的斑也比别人漂亮……对啊!就是这么简单,医生想得太复杂了。 可是,她血液里的“抗细胞核抗体”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她尿液里白血球、血小板的数目减少?为什么美丽的蝴蝶会飞到她身上?靠坐在轮椅里面,她好想哭,捂起脸,疲倦呵……哥,你在哪里?可不可以回来,借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靠?天和地在她面前连成一线,路全封死了,不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断崖,她能怎么办?往下一纵,命终结,苦断线。 真这么简单就好,她死去,妈妈呢?生命是妈妈给的,她不能私自结束,只能等天来收…… 再苦,要熬!再痛,要撑!再难过……她不怕,只怕没人可依靠。 命令奇 回到家,于优挂起笑,不要让别人替她操心。 “小优,你回来了!妈妈告诉你……”妈妈一见她,连忙招呼。 拦截下妻子的话,储伯走到她身边。“阿强到医院接你,护士小姐说你自己搭计程车离开,发生什么事情了?” 储伯眼底有着忧虑,他在担心什么?“我……心情不好,去淡水走走,那里夕阳很美。”医生说她不可以晒太阳……夕阳是她的极限,因此,她的阳光王子已和她失了缘分…… “下次心情不好,告诉储伯和妈妈,我们陪你去,再不让阿强送你。” “我让你们担心了,很抱歉,下次我会注意。”她仍然乖巧,一如多年前。 “那就好,我们吃饭。”推着她,储睿哲往餐厅走。 “我胃口不好……” “多少吃一点,你已经好几天没吃好睡好,是不是复健得太累,还是感冒了?”淑娟碰碰女儿的额头。 “好吧!我吃一点。”点点头,依了妈妈,她还能再顺妈妈多少次?她没有半分把握。 “妈妈告诉你,今天英丰打电话回来,而且他寄回来的信下午也收到了。” “他要回来吗?”回来吧!哥,我好需要你的肩膀。她在心底呐喊。 “暂时没办法,他下半年度还有几场演奏会。” “哦!”很失望,不过,她早习惯在他身上拜访失望。 “不过他订婚了,你未来的嫂嫂叫康蜜秋,是个钢琴家,听说这几年他们在舞台上配合的很好。你看,这是他们的订婚照,是你胡阿姨主持的订婚礼。” 晴天霹雳! 颤巍巍地接过照片,她崩溃!咬紧牙关,不哭,不在妈妈面前哭,苦她一个、伤她一个足够!她不拖妈妈下水。 “嫂嫂很漂亮。”递回照片,她转头跟储伯求救。“储伯,我真的好累,让我休息一下下再吃饭好吗?” “好,我送你上楼。”抱起继女,心酸不舍,一个这么乖的好女孩为什么总有吃不完的苦头?泪湿透他的衬衫,她强抑住哭泣。那年……他的猜测全是真?走上楼,放她上床,只有一秒,她抹去眼泪,挂起笑容。“储伯,我没事的,真的,我一点事情都没有。” “难过别忍着,痛痛快快哭一场,心情会好一些。”他的大掌抚着她的背,像和煦春风,暖暖地拂过她的心。 “储伯,下去吧!不要让妈妈等太久。” 在这时候,她还要担心妈妈等太久,她的体贴让人心疼。“英丰……也许让我把那件事告诉他,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孩子…” “储伯,哥不需要对我负责任,你别胡思乱想。”她阻止他的想法。 用责任留住他的心?不!当年她放手让他自由,没理由在事隔多年后,用道义责任为绳,将他捆绑在身边。 “告诉储伯,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我会为你尽力。” “我……我想搬出去,在这里……我无法疗伤。”死心、死心! 她的心必须死绝死透。 “你……并不方便……” “可是我想月兑离,我想逃,住在这里,我永远都没办法忘记……” 虽然,逃得了这里,未必逃得了自己的心。但离开这里,至少她能隐瞒起自己的病情。 心爱的人不爱自己,这种痛储睿哲懂,当年他陷在这种苦痛中,无法自拔,要不是淑娟,他这辈子将要这样过下去。也许,这是他帮小优的唯一方法。 “好吧!我来说服你妈妈。”他承诺。 “储伯,要记住我们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再叮嘱一次,她不放心。 “我懂,你不要妈妈再为你担心。” “储伯……谢谢……”笑持续到他离去,棉被蒙上,她尽情释放. 第八章 才留在他身边三十天,他就养成她若干习惯。 她习惯赖在他身上说话,习惯他环着她的腰弹琴,习惯有他的微笑陪她人餐饭,习惯他在床边说话,伴她入眠…… 她放纵自己习惯这些习惯,放纵自己幻想起他爱她,她的尽情放纵让她享受了此生难得的幸福,让她觉得不枉一遭。 她是快乐的!打心底真正快乐。 “哥,我想过一个问题,假设当年我妈妈没嫁给储伯,假设我们没在那个时空碰上,假设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初见,会不会、有可能你爱上我?” “不需假设,我会爱上你,你是一个太可爱的女子。”没有思索,纯粹的意识反应。“你说得太快,没用心思多想想,显得不真心也太敷衍。” “爱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凭感觉。” “感觉可让人快乐,却没办法让人幸福终老,想谈一场持久、有结局的爱情,就要用到智慧。” 有人抱怨爱情离开太快、有人的爱情左右逢源,是不是差别在于智慧?“在感情上,我缺乏智慧。”所以,他让她的爱从手边溜走,想反手去抓时.只存空虚。看着于优,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刻懊悔,气自己的无知恨意。 “那么你要认真学习。”她建议。 “如果生命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习好好珍惜起你的爱情。” 他的话温暖她的心,虽然一切都已来不及,但他说,他会珍惜。 她的爱情呵!总算有了价值、意义。 偎在他怀里,甜甜地笑开,回想千千万万遍,他说他会珍惜。“哥,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拥着她,想起那两年,他的心没这般踏实过。 若能这样拥她一辈子……笑扬上他的面容。 想像力永远在满足人类不能被满足的部分。 “王子!城堡里英勇的王子,带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骑着一匹白马,穿着胄甲,四处拯救落难公主,然后用琴声安抚公主的恐惧不安,用低沉的嗓音对公主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不让恶龙来侵犯。” “我并没有保护你。”甚至于,他根本就是那只恶龙,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快乐。 “有,你忘记我们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吗?我还记得,有一个爱欺侮我的男生,老是从我后面推过,你用球狠狠k他一下,还警告他,要是再欺侮我,就去告诉我们老师,请他的家长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屠龙英雄。”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那段,不知道有多好!”抚着她的头发,又细又绵密的头发,握在手中,沁鼻的清雅香味传来。他喜欢长头发的女孩,一直都喜欢! “是啊!不过,要是真停留在那段,这个世界就要损失惨重,损失了你的音乐、损失了你的才华,有多少女孩子、爱乐人,都要掬起眼泪。” “你说得太夸张。” “不夸张,这几年,我剪下每一篇有关你的报导,组织、贴起、珍藏,那里面的每个乐评人对仍;都有很高的评价,哥!你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 “为什么去搜集那些?”他问,想问出一份真心。 “因为……”能说因为爱吗?不行了,他的感情已经标上专属标志,再不出售。“因为你是我哥.啊!我可以跟每个朋友很骄傲地说上一声,你看!这是我的哥哥,全世界最年轻、最有成就的小提琴家。” “傻瓜!”这时候,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她的哥哥。拥着她软软的身子,她就在他的怀里,一不小心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拂开她的头发,在她肩颈交接处看见一块美丽的蝴蝶红斑。 “小优,你有一块很特殊的蝴蝶胎记,以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在斑纹上轻轻搔刮,酥麻轻颤在她身体蔓延开。 又严重了?医生已经下通牒令,要她去住院,可是……怎舍得离开他?“哥……不要,好痒……”抓起他的手,笑倒在他怀中,她和他靠得好近好近。这回,他们不止身体相近,心灵也是相依的。 “我信了你那句话。”英丰突如其来说。 “哪一句?” “你是让天神谪贬的仙子,滚滚红尘数十年,谁能有幸握有你的幸福?”这句话是感慨,也是后悔。 “曾经……我把它交到你手上,可是你不要……” 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却握不住她的命运。细细画着他的掌纹,清晰干净的纹路,诉说着他的婚姻会美满。 于优祝福他的美满,也祝福他的幸福。 “现在?还有机会吗?”只要她给他一分分可能,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去争取。 “现在你要不起、我也给不起了……哥,好好珍惜你手中的幸福,嫂嫂是个好女人,值得你一生付出。” 蜜秋勾引出他的罪恶感,为什么总是小优在,他就将蜜秋彻底遗忘? “又赖在哥哥身上?真受不了,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爱撒娇的小泵!” 蜜秋的声音传来,于优忙挺身坐直,笑眼对人。 梦停在刚刚、感觉捏在心中,不释放! “嫂嫂,你坐。”于优招呼。 “坐哪里?我老公身边,还是你们对面。真是的,还没嫁进门,就要和小泵抢老公。”她笑说,女人特有的敏锐,嗅出他们兄妹间的不寻常。 “小气,不然以后我老公身体借你赖好了。”挪挪身子,于优作戏。 “老公?你连男朋友都缺货,哪里来的老公?”英丰拍拍她的后脑勺。 “那可说不定,这次出远门,我去勾引一个金发帅哥,来个闪电结婚,到时,我比嫂嫂更快成为‘已婚妇女’。” “你啊!别多想,安分点儿,先乖乖当我的伴娘再说。”蜜秋眼光调向英丰。“我妈咪和爹地说,中国人有个习俗——父母去世百日内要赶快结婚,不然就要再等三年,他们的意思是希望…… “我懂!”英丰截下她的话,不想在小优面前讨论这些。 “哥,嫂嫂,我先进房整理行李,你们继续谈论,不过别指望我当伴娘,要我当,得等我站得起来再说。” 深呼吸,藏起失意,她把自己挪进轮椅里,几个推动,她对着花园唤人。“阿强哥,麻烦你送我上楼。” “等等,你要整什么行李,想搬回公寓?”英丰从话中嗅出离别,心一惊,他快步走到于优面前,拉住她问。 “我说过,我要出国工作一段时间。”她说谎。 蜜秋的出现提醒她时光匆匆,早该下戏。 “去多久?”他问得咄咄逼人。 “不确定,看工作进度,哥……我会尽快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又骗人。 “能不去吗?”他皱起眉。“推掉它。” “不行,工作是我的成就。十年前你执意要出国念书,我没拦你是不是?我还帮你整理行李,送你到机场。你要公平些,支持我、鼓励我,不要阻碍我。” 她还代替他挨撞。他记得,记的很清楚。吐口长气,他没权利反对。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你!” 抱起她,他主动送小优上楼、帮她整理行李,全然忘记客厅里还有一个等着他商议婚礼的未婚妻。 命令夸 二ooo年初秋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他三十一岁·她二十七岁 交出曲子,于优累坏了,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这几年,她的独立让人刮目相看,她练琴、她作曲、她卖歌,她成了演艺界的红人。人人都知道“余忧”是个多产的名作曲家,但除开和她合作的制作公司外,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美丽清灵,却不良于行的女孩子。 五年前,她搬出储家后,就停止复健,因导演临时取消戏分,不让她在“他”面前出演,所以,她不再排戏,不再为自己努力。 其实,她可以柱起拐杖一步步走得很稳,但她不走,一部轮椅,她欺骗自己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 童听取笑她,说她是个完美主义者,非要自己能在人群中走得优雅从容,像个一流的芭蕾舞者,才肯抛弃轮椅……她没反对。 也许吧!她一生的努力都在求完美、求登峰造极,所以学什么都是卯足全力去做,功课是、钢琴是、舞蹈是,连学走路都是,她只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小时候是怕挨打,长大了,怕什么?不清楚! 小语分析她这种争取掌声、注目的行为,解释为缺乏自信。 自信?她有过这东西吗?闭起眼睛,想睡又怕睡,这些年,她常在夜里被恶梦惊醒,她梦见失速车子撞来,高高飞起、重重落下的是哥哥不是自己,她尖叫着送哥哥就医,谁知,一整个医院里几十个染血小孩从四面八方聚来,指责她,怪她不小心、怒斥她害人……一声声责难在她脑中回荡……她是凶手、是凶手…… 缠起棉被,她将自己紧密包裹,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她不是凶手,但她的声音是那样薄弱而缺乏说服力。 电话铃响,她挣扎起身,童昕、辛穗上班去了,赶一夜稿子的小语好梦正酣,绝听不见铃声。 接起电话,轻轻一声喂,电话那头传来储伯的声音。 “小优,你还好吗?工作累不累?”他慈蔼的声音温着她的心。 “刚忙完,我正想休息几天。” “上次……我跟你提过,英丰下一年度的工作计划在台湾。” “我知道,他回来,您一定很高兴。”他要回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好快乐,纵使不见面,她知道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知道储伯会常常捎来他的讯息。 “小优,英丰回来,你愿意回家住一段日子吗?你妈妈希望一家团圆。” 一家团圆?他承认过她是他的“家人”吗?她在电话这头沉默。 “你想躲他一辈子?” 一辈子……她的一辈子所剩不多,几个闪躲就能避开。 “储伯,我想……” “英丰不会住在家里,他另外找了房子,如果你不想回来住,就回来吃顿饭吧!见见面、说说话,说不定他已经和以前不同,不再冷漠、不再拒人千里。” 见见面、说说话?她已经五年没排戏,再上场,她只会僵立在舞台之上。 “就一顿饭好吗?回来吃个饭,不然你妈妈会怀疑,好几次她问我……” “储伯,我回去,什么时候?”阻下他的话,也阻下她心中的纷乱不安。 “星期天晚上,我们在家里替他接风。” “我六点到。”切断电话,她全身都在发抖。 他要回来了,想过多少年、盼过多少日子,他终于要回来……他是一个事业有成、万众瞩目的音乐家,她却是一个不良于行的残障人士,再见面,要她情何以堪…… 命令令 一家人见面客客气气,倒是英丰的未婚妻康蜜秋显得热络。 她是个细心体贴的好女人,光是第一眼,淑娟就能确定。 “小优真是的,说六点到,都快七点了还不见人,真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先吃饭,不等她了。”淑娟提议。 她又逃开了吗?储睿哲在心里暗忖。“没关系,反正还不饿,我们再等等。”蜜秋一脸笑,这家人很好相处。 “应该让阿强去接。”睿哲自喃,这趟路对不常出门的小优来讲是件大工程。 “我在美国听妈咪说,小优是个很棒的舞者,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她的无心撞出淑娟一脸挫败。 “小优很久没跳舞……”叹过气,她忙笑开,不冷淡客人。“她现在作词曲为生。”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蜜秋看看突然愁眉的睿哲和淑娟。 “没有,你不要多心……”当淑娟正要解释时,客厅门开,于优推轮椅进来。“小优,你回来了?” “储伯、妈妈、哥……嫂嫂……对不起,我来晚了。” 再见她,英丰的心被重棰敲过,痛!他痛得皱眉。怎么会?一样的不食烟火、一样美得赛过精灵、一样的轻愁染眉……可是,她却…… 很想一把抱她入怀,但他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在国外一待多年,就是为了躲开她,不教自己心系于她、不让爱情毁掉自己对妈咪的忠诚,他不容许自己才见上一面就此沉沦……脸是冷的、目光是寒的……心头却是热烈澎湃…… 全身都在发抖,她牢牢按住脸上笑得温婉的面皮,不让它掉落。她的王子就站在面前,教她魂萦梦系的脸……仍面无表情、仍吝啬对她一笑,他还是厌她,尽避经过多年。 看见于优,蜜秋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她寻来新话题。 “你就是小优,我听妈咪说过好几次,她说你是个对音乐很敏锐的女孩子,她还常对学生说,你是她教过最有天分的女孩子呢!” 都是胡阿姨在跟她谈她吗?他从来就不提、不说她这个“妹妹”?是彻底忘记她,或是压根就不承认她和他有过关系…… “嫂嫂你好,你比照片上更漂亮。胡阿姨还好吗?”她客套虚应,心全落在那张不见表情的脸上。 他还好吗?想过她吗?忘记他们之间……肯定是忘了!否则怎会有一个体贴的“嫂嫂”站在眼前…… “嫂嫂”吐在嘴里,痛在心里,利刃一刀一刀切、一分一分割,她和痛苦在比赛,看谁僵持的久。 “她很好,就是想念你们、想念台湾。” “有话大家到餐桌上讲。”淑娟招呼众人。 餐桌上,他保持静默,对于父亲的问话,他一概用简单句型回过;于优也是安静的,惶惶然的心教她食不知味,人口的全是对他的思念。 想他、念他……他就在她眼前了,她仍然触不到他。苦笑,是她的心在坚持,告诉过自己几千次,他早就不属于她,只不过,痴心在,人不能不蠢……她的暗恋,早该沉人大海,任波浪撕碎。 停下着,她抬眼看每个人的表情。 储伯、妈妈是热情而欣慰的,嫂嫂是愉快喜悦的,他呢…… 她探不到他的心思,一如多年之前…… 有好一阵子,她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再恨自己,以为冷漠是他的性格习惯,并不是专针对她,现下有些些明白——他仍是衔恨的,不过年纪渐长,他不再口口声声将恨挂在嘴边,他选择用冷淡来阻隔她的关怀。 他的眼神对上她的,微微一颤,于优的碗差点滑落桌面。 蜜秋在他碗里布菜,亲昵相依的身形刺痛着她的心,他们是相衬的一对,自信大方、事业有成,他们都是音乐人,心相同、灵魂相通,这种婚姻没有不幸的机率。 垂下眉,长发覆盖脸庞,掩护了不该掉下的珍珠。水滴在米饭上,一摇晃,在缝隙间窜人碗底,她……没有伤心。 “对不起,我吃饱了,你们慢用。”笑挂得太勉强,一不注意就要掉落。 “小优,你吃得好少,你在节食吗?”蜜秋说。 模模自己的月亮脸,这阵子类固醇吃太多,水肿得厉害,不过,医生说病情控制住了,下回剂量会减少一点,到时就会回复。 “是啊!我去院子走走。”推起轮椅,将自己推离众人眼前。她需要空间平复心情。 令命令 桑树长高,人在树下,任她怎样伸长手,都勾不到枝枝节节。 月亮在树稍头懒懒挂起,清清冷冷的光线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好长一道。 必节又犯痛,不死心的免疫系统对她发动攻击。长期的药剂让于优严重的失眠、郁闷,水肿和胃出血,她知道接下来还会并发糖尿病、高血压、骨质疏松……最后死于肾衰竭。 死……其实已经不觉得恐怖,患病之初她还恐慌过,几年拖下来,太多的疼痛折磨,早把她的求生意志一点点消磨掉。死,不过是停下心跳、停下和这世界的所有关连,但可以换得舒服、平静和……不痛。 没生病时,不知道光是不痛,就是一种幸福,现在学会了,只要不痛、不用害怕下一波疼痛在哪个时间、哪个空间跳出来折腾,就是幸福。 她不怕死,却要争取活的机会,她的心还有牵挂,牵挂着母亲白发送黑发的伤痛,牵挂储伯、张爸张妈的疼惜,牵挂……那根早该断的爱情线…… 所以,她和疾病搏斗,再痛她都不倒下、不喊输,就算现在,爱情城墙在她面前倾颓瓦解,她也不哭不喊。挫折,她受得太多,早练就出一副铜墙铁壁身。 “他们说,那场车祸中,你没事。”英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心跳得飞快,那段在一起的日子从记忆中跃出,那时,她爱他! 肺喘得厉害,异乡游子的孤寂不安,在见到她的沉淀安定。 那时,他爱她! 再见面,他不确定,她还爱他?但他肯定,他不能爱她! 理由?很简单,他不要输!他输了父亲、输了家庭,他不要再输掉自己的爱情。 她怔愣住。是他,他来了,为寻她而来?或是寻怨而来?转过轮椅,她让自己和他面对面。他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男人,只不过,时间把他洗链得更成熟稳重,年轻时的霸气让沉稳取代。 “在那场车祸中我没事的。”面对他,她没打算说实话。她习惯了当他的糖衣锭,报喜不报忧,甜的给他,苦的留下自己尝。 “你的腿……” “在另一场倒楣中造成的。哥……我没事,即使不走路,我也过得很好。”扬脸,她又在笑。“你这几年在国外很好,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没回答,定定地望住她,想在她眼中寻找欺骗的蛛丝马迹。 他失望了,这些年,她说过太多谎,一身坦荡荡的无欺模样并不难装,不仅仅骗得过别人,连自己也欺得上。 “胡阿姨好吗?很久没跟她联络上,我想她很忙。”她自顾自说开,习惯他的不理会。 “嫂嫂长得很漂亮,你们是很合适的一对,你们结婚是乐坛大事呢!将来你的宝宝……” 宝宝……曾经,她也有一个宝宝,要不是她粗心,也上国小了呢!她会拼命赚钱,让他学小提琴,说不定有机会,父子成师生,说不定同台表演,说不定……好多的“说不定”,都因为她的疏忽消灭…… “不会再好了吗?” “什么?我没听懂。”突然一句,问得于优满头雾水。 “你的腿。” 他在关心?不!他的表情没有关心、他的声音没有关心、他的心没关心过她,她逼自己停止想像他正关心她。 “能不能走,我不在乎,我过得非常非常好!”清清柔柔两句话,她抗拒起他的探索。 推开轮椅,她往外走。她很好,非常好,有没有腿她都好、活不活得下去她还是很好,在他身上她不要同情怜悯,她只要爱,既然给不起她爱情,就别再制造关心假象,害她认不清楚事实。 “小优。”他阻下她的轮椅,立在她面前。 一声呼唤,唤出她泪湿栏杆。 “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好吗?我好不容易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好不容易忘记我们的过去,好不容易让自己过得好,不要你一出现,我的辛苦全成泡影。” “你恨我。” “不!是你恨我。不管你再克制,眼底仍会流泄出对我和妈妈的恨意。不管时光过去多久,我们都是夺去胡阿姨幸福、破坏你美满家庭的坏女人。我欠你的,眼前是还不起了,如果你有耐心等待,就等我有能力时再还债好吗?” “我没向你索债。”隐隐地,他知道她不同了,从前唯唯诺诺的小优也敢站在面前对他长篇大论。毕竟,九年了!他躲避她、躲避自己的心,整整九年…… “那么就放开心胸,不要再恨,感情是无从解释的。放过我们,你才能放过自己。”侧过脸,刷去泪,她又问:“不再见面,好吗?” 她已经不要他,在他躲开九年后,她也要躲起他?也好!这样子他们扯平。 “好!不见面。”他跨开长脚往屋里走。 这句话,让他们在未来一年中,没有交集,直到储睿哲和于淑娟死亡…… 命令令 三十天的幸福,一下子就被他们用光光,才一眨眼,时间就从洪流中跳出来告诉她——cameover!结束了,他们之间要在这里真正划下旬点。 不过,庆幸的是,这次,他们谈开说开,两人再无恨无怨无遗憾。 然,遗憾……真的没有了吗?英丰推着于优,他们来到飞机场。 “一到美国,记得打电话回来,还有,记得跟妈咪联络。” 英丰的叮咛反复过十几遍,于优不觉得烦琐,她在他话中,温习起被担心关怀的宠爱。 担心?是的,他把她担在心上了,她知道这一离去再无相见日,但是想到自己就在他心上……她的心淋上蜜…… 握住他的手,请容许她再撒娇一回合。“哥,抱我好不好?”高高伸出两手,她笑得好畅意。 “好。”俯,他将她抱起、紧紧圈住,无视于来来往往人潮的眼光,他要将她锁在自己心里。 嗅着她的发香,汲取她身上暖暖的体温,他多希望她成为他生命中的全部。“小优。” “嗯……”陶醉在他怀中、陶醉在他胸怀,她知道在他心底一角,他爱她!这个认知对于一个将亡女子,是恩惠。 “再问一次,我们能从头来过吗?”不想死心,尽避背负着道德良知谴责。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童时?我八岁、你十二岁;你教我拉琴,我帮你背书包;你拉我的辫子,我骑在你背上……能不能?能不能再回去?”她再追问。 “不能。”对光阴,除了小叮当,谁都束手无策。 “对了,有很多事,过去就再回不来,就算重头,也不会有相同的感觉。我们只好学会珍惜眼前,过去的,只能凭吊。哥,我们来打勾勾好吗?” “要约定什么?” “这一轮,我当你的乖妹妹,你当我的好哥哥;下一次,再碰上,我就当你的妻子,你当我的丈夫。到时,我们中间不准有嫌隙,只许有包容和爱。” “好!那我也要跟你说定。不要恋栈国外,不要让高鼻子帅哥迷昏头,工作一忙完就回来,回到好哥哥身边,让我宠你、保护你。” “到时,你身边会有个嫂嫂吗?” “你要一个嫂嫂吗?” “我要!我要你幸福平安,我要有人专心对你,我要有人爱你、疼你,像你爱我、疼我一样。” “好!你一回来,就会有个嫂嫂在家等你。” “说定了!”一击掌,她握住他的幸福和安心。 “小优,有个问题问你。” “请问。”偎在他身上,有些不舍得……不舍得放手……逼她放手的不是心,是命啊! “在国外那几年,我回国数次,为什么你总是不在家?” “我自惭形秽躲起来了,本想把脚练好,等你回来,娉娉婷婷站在你面前,哪里知道,天不从人愿。你呢?我也要问你,为什么那些年,你都不向人问起我?” “我想,你恨我。”他实说,毕竟,他的行为太可恨。 “你看,我们都让自己的盔甲,挡住了自己的视野和对方的真心意。” “下次再见,让我们把盔甲都扔弃了吧!” “好!一言为定。”他们勾勾小指头。 一声呼唤打扰他们谈话,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男生站在他们身旁。“于姐,我来了。” “他是我们公司的工作人员,我要过去和他们集合,哥,你回去吧!再见。”于优对他挥手。 “我送你过去。”他说。 “不!你先走,我要看你的背影。”她拉拉他的衣服软声哀求。 “这次你将就我,下次,我再迁就你好不好?” 叹口气,他又宠她一回。站起身,挥挥手,他的背影有道灼热眼光追随。 半晌,大男孩问:“于姐,我们要去哪里?” “阿杰,麻烦你送我回公寓。”闭起眼睛,于优叹息。永别了……亲爱的“哥哥”…… 命令令 当夜,公寓里四个女子喝了一肚子伤心酒,隔天剪去长发、远走垦丁。 总以为,这趟旅程结束后,要断该断的都能断得干净,谁知情事纠葛,心仍放不下、情仍断不净。 必上公寓大门,结束五年的同居生涯,挥别她们的单恋公寓,互道一声珍重再见。 笔事开始、故事终场……她们在彼此脸上看到情伤…… “小语,在国外安定下后,打电话给我们,不可以断了联系。”童昕叮咛。 “我知道,等我找好住处就打手机给你们。”独自远走他乡,小语需要她们很多的支持和鼓励。 “我和辛穗会先找个地方住在一起,要是联络不上,你有我和辛穗老家的电话。”童昕再叮,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天真小语,她有太多的不放心。 “如果在国外住不惯,就回来找我们,到时我们再组一个多情女子公寓。”辛穗一路说一路笑,眼泪在角落处偷渡。 “不要再说,你一说我都不想走了,还没出发,我就幻想起我们的小宝贝,他一定很可爱、很漂亮,我要当他干妈。” 小语指的小宝贝,是躲在童昕肚子里的小小生命,还没出生,他就负担了四个女人的心情期望。 “不想走就别走了,我不也说要当修女,还不是改变主意。留下来吧!”辛穗娇声恳求,小语脸上有着为难。 “辛穗,别勉强她吧!让她出去飞上一圈,要是她觉得窝穴比外面的天空诱人,她会回来的。”一直静默的于优出声替小语说话。 “没错,单飞得不顺利,我会回来。”小语指天指地,发誓。 “好吧!于优你呢?你一直不告诉我们以后要做什么,你有新计划吗?” “我……计划?”她的计划……操在老天爷手里吧! “要是一切顺利,我会和你们联络。”叹口气,她将钥匙放人填好住址的牛皮纸袋,递给辛穗。“麻烦你帮我寄出去。” “好!我们一起下楼!”推着于优进入电梯,四个多年相处的女子,紧紧交握双手。别了…… 坐入计程车内,于优轻轻一声:“麻烦,华大医院。”这次入院,出不来了…… 第九章 找不到小优,储英丰四处都找遍了。 联络过妈咪,她说于优根本没找过她;到她的制作公司,才知道她没有跟公司出国,更发现那边也在找人。他来来回回公寓好几次,却总是大门深锁。 他焦头烂额四处寻人,登报、上网、请征信所,然她就像风,吹过了、掀起一阵涟漪,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爱她,他爱她啊!从二十年前对着窗口的粉红睡脸一笑时,他就爱上她;在她搭上他们家的车子,为他们带路时,他就爱上她;在她帮他捡起滚落的球、在他喂她吃巧克力……在她含着泪问:“哥,你不爱我,是不是?”的同时,他就深深爱着她啊! 多少年来,飘泊孤独,没有女人进得了他的心中,是她!她始终占住那个重要位置不放;多少年来,午夜梦回,她灵秀的笑颜伴着他度过漫漫长夜…… 这一切一切全被他否认了,他否认自己的心、否认自己的爱情,等到恨放下,想再回头,却再来不及。 补救不及了……他的爱情再也无法弥补,只能由着它一日一日空洞、一日一日凋零,他在做什么傻事啊! 回想起相处的一个月,整整的三十天,她分分秒秒在他身旁,他还是想她、念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让她成他、他是她,走到哪里挂到哪里,再不分离。 在那个时候,他就有了隐忧?在那时候,他就感应到她将要离开他?为什么他要老套得像所有男人一样,失去了才想起该珍惜,他为什么不要早早学起珍惜,珍惜她的心、她的爱?小优……请你回来吧!请你给我机会,让我的爱情圆满。 头很痛,闭起眼睛、揉起双鬓。 门敲两下,见没人回应,来者自动推开。 “英丰。”蜜秋走到他身旁,像以往样,为他轻轻揉捏紧绷的肩膀。 “蜜秋,对不起……”轻轻推开她,虽然他累得不想说话,但他要把话说清楚。也许抱歉、也许不仁义,但他已决定,他要光明正大爱他的小优。 “对不起?你终于决定取消婚礼?” 小优离开后,他就积极准备起婚礼,他们看礼服、购婚戒,短短两天内,决定了所有婚礼事宜,只因为,他答应小优,等她回来,家里会有一个嫂嫂欢迎她。 但是,这些事情在他联络不上小优后,全部停摆。 “你……”他讶异地看住她,他并未开始和她谈起啊! “别惊讶,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你爱小优,是不是?她就是你口中的巧克力女孩吗?记不记得,你告诉过我很多巧克力女孩的故事。”坦然一笑,这件事早在他们刚回国之初,她就看在眼里。不点破,纯粹是还存了一点希望。 “我爱她,但是来不及了……”他的巧克力女孩被巧克力伤透了心。 “就算来不及,你还是要取消婚礼,连备取的人物也不留下一个?” “蜜秋,别这样说自己,这些年,我真的高兴有你相陪。” “你喜欢我,却不爱我。” “我努力过,我要求自己爱你。” “显然不成功,小优始终留在你心中,即使你拼了命要遗忘她。” “我想我做错了,当年不该拉你下水,你有权利得到更好的男人,我霸住你八年,女人没有太多个八年能这样浪费。” “不,很公平,你霸占我八年,我也入位八年,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是最合适成为朋友的两个人,却错当了未婚夫妻。幸好你醒悟得早,而我也不愿再自欺欺人,说开一切,我们还当得成朋友,要是不明不白结了婚,再过不久,铁定要闹离婚,往后三年吵吵闹闹,为赡养费僵持不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为了减轻我的罪恶感?” “我不是你的小优,不会为了你的感觉,隐瞒自己的真心意。我们认识当时,我就告诉过你,这辈子我是不结婚的,我无法忍受为一个男人、为孩子限制自己的发展。后来,多年相处,我们一起学音乐、同台演出,当你为我的成就喝采同时,我就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一定不会为了家庭,限制我对音乐的努力。” “你是个有才华的女孩,不该被限制。” “就是这句话,我认同你。所以在你跟我求婚时,我不多加考虑,立刻答应,至于‘爱’,我爱音乐、爱舞台、爱亲人,但我不爱你,这是不能勉强的,就像你也不能勉强自己爱我,对不对?” “你的话让我如释重负。” “是那些对你痴迷的爱乐人,让你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可不是所有女人都会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爱你这种男人,太辛苦。” “这些年来,你很辛苦吗?” “我不辛苦,因为我不爱你。说爱你辛苦,是因为你对感情太鲁钝,如果你对爱情有对音乐的一半细腻,小优就会少受很多苦。”将状况全敲破,对他——她不再指望。 “如果再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像小优说的,很多事过去了,就再回不了头?” “我不知道,也许吧!不过,假如我是你,我不会放弃努力,就算找不到她,我还是会继续加油,不管她人在何处,她听得到或听不到,我都会借各种办法,让她知道我爱她。” 她的话重重点醒他。 “蜜秋,谢谢你,我真的很感激……”英丰冲动起身,抱住她,这个女孩,太聪慧。 “无论有多感激,还是不爱我,是不是?就说罗,我们只能当朋友,成不了夫妻,不过,先讲好,你买给我的婚戒很漂亮,我可不归还。”扬扬手,她走了,走得利落潇洒。 说实话,有没有一丝惆怅?有! 不过,她是聪明的,在这里喊停,他会感激她、她会珍惜这段一路扶持;继续走下去,会消耗掉两个人的感觉,到时恶言相叱、怒目相向,连回忆都会觉得面目可憎。 英丰握起小优留给他的曲子,回嚼蜜秋的话。 是的!不管她听不听得到,他都要教她知道—— 他爱她。 命令令 抱着他的海报,于优仔细倾听录音带里传出来的声音。 一年了,她在这张病床上,听过他一场又一场的演奏会录音带。总是,在他介绍巧克力女孩的故事时,一听再听;总是,在故事结尾……泪流满面…… “各位观众,接下来,我要为各位表演的这首曲子,是一个巧克力女孩写给我的,很多人问我这个巧克力女孩的故事,我总是在我的演奏会里、我的每张cd里面,一说再说,现在,我愿意再说一次,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再次重复,请给我一点掌声。” 不自觉地,于优抬起双手,跟着如雷掌声拍起手。 “她很美丽,比天上的仙女漂亮一些、比月里的嫦娥耐看一点,但是我爱她,并不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她爱我!她爱了我整整二十年,在我搬人新家的第一天,她躲在窗口偷看我的时候,就爱上我了,从此,爱越堆越多,多到我不能负载,多到我也受她影响,不由自主爱上她。” 小提琴声音响起,那是他们初见时,他练习的那一首。 他一边拉、一边说:“可我逃走了,逃开她的爱,在异乡度过漫漫十个年头,以为不见面,就能停止她的爱和我的爱,可是,爱情自己在无性生殖,不管我或是她,都管不了它的繁殖速度,于是我回来。 一场意外让我们再度连线,我以为我们的爱可以继续,哪里知道,这次躲开的人是她,她留下这首曲子,无声无息离去。我想,她再也不要我给她的巧克力。” 他深吸气,音乐声停下,她听见他语音中的哽咽。 “有一次,我在路上意外碰到她的朋友,才知道她会逃开,是因她生病,一种叫作红斑性狼疮的病,让她并发肾衰竭。她的朋友说她死亡了,可是我不相信,我查出很多医学资料,来证实这种病有不低的存活率,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我,但是,我还是要告诉她,巧克力女孩——我爱你!我等着你来为这首曲子命名。接下来,我为大家演奏这首曲子。” 于优陶醉在他的琴音中,一次次、一遍遍……他爱她,不管她在不在,他都要告诉她,他爱她…… 她哭了,泪水是甜的,不酸不涩不苦…… 门推开,一群人走进来。 “妈的,又在听录音带,那么有空不会起来练走路!”谷绍钟一声大吼,吼得辛穗跳脚。 “你又骂脏话,不跟你好啦。” 一年前,辛穗决心离开谷绍钟,她另外找家医院工作,却在医院里碰上病重的于优,后来幸好谷绍钟及时伸出援手,成立个医疗小组,硬是把于优从死神手中抢回来。 这些日子下来,她的病情获得控制,并积极展开复健堡程。 “是啊!不要跟金毛狮王好,来跟我老公要好,起码我老公比他斯文得多。”童昕把辛穗推向皇甫虎。 比绍钟一手将辛穗抄回来,恶狠狠地盯着皇甫虎。“这个男人纪录不良,专门搞外遇,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谁要不要跟老公好,应该回家再讨论,怎么在这里公开竞标?”小语躺在她的侨哥哥怀里,坏坏地说。一年下来,她被宠坏了。 于优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才一年,以为无望的爱情全在她们身上开花结果,该值得庆幸的。 转头看着满墙的海报,海报里他英姿焕发,儒雅的气质在他脸上呈现,难怪那些女孩子会崇拜他,她不也为他深深痴迷?“于优,你要加加油了,只剩下一个多月,就是储英丰的告别演奏会。你说过要站着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依然爱他。”童听走到她身旁提醒。 “我会的,昨天我能够站起来,不撑拐杖,走一下子。”她对自己有信心。 “真乖!你看我帮你带回来最新的录音带当奖赏,这是他上星期六的演奏会,还有最新的简介,告诉你哦,一票难求呢!要不是我们家侨哥哥,就要错过了。”小语心满意足地看着正在张贴海报的侨哥哥。 “都嫁人家了,还叫什么侨哥哥!”童听取笑她。 “你管人,去吃你的柠檬,少开尊口。”小语朝她做个鬼脸。 “我老婆已经戒柠檬了,你不要挑起她的记忆。”皇甫虎走过来让老婆靠。 “于优,上星期我和小语去听音乐会时,刻意留下来,我们看见他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拿起椅子上的水仙,他脸上的失望让人好心动。他一直在等你!”辛穗握起她的手道。 “我知道,谢谢你们,真的!”于优衷心感激这群朋友。 温馨的气氛来不及凝聚,谷绍钟一声狮吼,打破温情场面。 “废话少说,起来练走路。” 语声刚歇,他和皇甫虎一人一手,把她提起来学走路,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男人才不会吵架。 伞命令 音乐会的灯光集中在储英丰身上,他专注的表情倾倒在场人士,大家都陶醉在他的乐声中,忘记自己。 c大调小夜曲进入第四乐章回旋曲,音乐愉快地进行着,突然中止却又返回演奏开头的旋律,一会儿,第一小提琴手以审查者的姿态,奏出一个简短乐句,而其他人则以严重节拍不合的和弦伴奏,音乐很快地回到活泼动人的气氛,进行到尾声。 音乐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安可的声音震撼全场。 英丰领着几名提琴手,走到场中央,向观众一鞠躬。其他人退到场后,舞台上独留储英丰。 他走到舞台最前面,一首小星caac,ppeeddc…… “各位,只要听过我演奏会的人都知道,这个时间是我的巧克力女孩时间。刚刚我拉的那首小星星,是我教她的第一首钢琴曲,她很聪明,才三次不到,就把这首曲子弹得熟练。巧克力女孩有一次和朋友到垦丁玩,在回程时,她哼起这首歌曲,她说如果星星能让人愿望成真,她希望星星将她的幸福一并给我……” 这时,一个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步履不甚稳笃,但她一步步,像追逐太阳的夸父,艰难、辛苦地往舞台上走去。 灯光工作人员注意到她了,一个美得让人傻眼的女子,抱起一束水仙,缓慢地走向他。他将灯光分散,用另一束光投往女孩身上。 她走得很喘,细细绵密的汗在她额间冒出来,好几次,在爬上阶梯时,她差点儿摔倒。 加油啊!工作人员惊呼出声。 这个时候,英丰也注意到她,放下小提琴,他不敢置信地看往正和阶梯搏斗的于优。 是她,是她!她终于出现,在他对着空气喊过千万次爱你的时候,她出现了;在他几乎要放弃欺骗自己,承认她已死的时候,她出现了。 小优!他的巧克力女孩…… 几个奔走,他停在她身前一公尺处。 “不要动好吗?让我走向你。”喘口气,她要自己尽力,她一定可以办到。 摇摇晃晃,一个一个艰难步伐,她不放弃,终于……她走到他身边,攀住他的颈项,大口大口喘息。 “你来了,我等你等得黑发成霜。” “我来了,这条路我走得又急又喘,好几次你就在眼前,却又突然消失,好几次我走不下去了,以为路就要断在眼前,可是我还是走过来,一步步走过来了。” “谢谢你为我辛苦,更谢谢你为我坚持。”抱起于优,他们走向舞台中央。 “各位观众,让我跟你们介绍,她就是我的巧克力女孩!我一生不悔的爱恋!” 储英丰对着台下几千名观众激昂地说话,引来一遍热烈掌声。“今天是我告别乐坛的演奏会,我很高兴她终于为我出现,也很高兴有你们相陪。谢谢、谢谢!我感激你们!爱你们!谢谢大家!” “现在,让我们大家一起演奏这首巧克力女孩的曲子。”他转头问于优:“给曲子一个名字好吗?它已经不耐烦当个无名氏了。” 点点头,于优说:“它叫等待。” “好,等待。”他抱着她走到钢琴前面,轻放下。拿起小提琴,储英丰走到舞台中央。“现在,我们就为大家演奏这首——等待。” 两个眼神紧密相系,音乐奏起。麦克风里,女孩清亮幽雅的声音倾诉衷情。 我在等待 等待你带着微风来吹紫我满树情爱 我在等待 等待你带着阳光来笑说我爱你如昔 我在等待 等待你带着深秋来告诉我爱情没有冬季 必起门打开灯收妥你的风阳光和秋天 问一声冷不冷我的双手为你加温 问一声思不思念我在等待你的思念 音乐停止,鼓掌声久久不停。突然,没有经过彩排的提琴手从后台走出,一曲结婚进行曲带动了现场热烈气氛。 掌声和着节奏,一声声、一下下为他们的爱情作见证。 台下,小语、童昕、辛穗跟着拍手,一路拍一路掉泪,她们的爱情呵,在辛辛苦苦捱过多年后,终是等到圆满收场。 她们的丈夫见到老婆流泪,纷纷掏面纸、递袖口,一心想止住她们的伤心。握住她们的手,没有了!以后没有伤心,只有醉人甜蜜。 爱情啊!总要一路劈荆破棘,尝苦喝痛,才能在生命中见其真章。 主持人的声音从后台传到前台。“巧克力女孩,你可愿意嫁给我们浪漫的提琴手,终生听他的琴音,就算琴腐弦朽,噪音不歇,你仍不离不弃?” “我愿意!愿意用心用情爱你一世。”于优握住他的手,不放,再也不肯放。 “小提琴先生,你愿不愿意娶巧克力女孩,终生汲汲营营,拼命赚钱买巧克力喂饱她,就算她身材变形、让你夜夜惊梦,仍维护你的情爱宣言?” “我愿意!愿意用生命爱你不悔。”抱住她,再不松手,不准她有逃跑念头。 爱情是一辈子的事,他们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学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他们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开启智慧,而且漫长的路上有他同行,不再孤独无依。 “送入洞房!”四字一出,琴声转换,台下如痴如醉的观众跟着乐声唱合。 有一日我们若老没媳妇儿子友孝 你那无聊拿我们的相片看卡早结婚时你多英俊 穿好穿坏不计较怪东怪西也袂晓 你的心我会永远记牢牢因为我是你的家后 我将青春嫁在你家我从少年就跟你跟到老 人情世事已经看透透有谁人比你卡重要 我的一生献给你家才知幸福是吵吵闹闹 等待回去的时候那到你就让我先走 因为我会不舍得看你为我目屎流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