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恋公式》 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点缀在夜幕里。公寓顶楼,四个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瞇紧眼睛,遥望那个不情不愿、歪歪斜斜的眉形残月,饮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开口:“各位,我有话要说。” 小语吞吞口水,咽回不被预期的眼泪,“我也有事情要告诉大家。” “大家都有话说?看来几年的同居生涯让我们默契十足。”辛穗困难地扯动唇角。 “真的吗?正好,我也有事要宣布,童昕你先讲。”始终带着甜甜笑容的于优说。 童昕深吸口气,强迫喉间哽咽随唾液吞落,伸手到颈后把随意夹上的头发放下。剪得参差不齐的及肩头发,说尽了她的故事。 “你把头发剪掉?为什么?你要放弃他、不再努力吗?”小语轻呼。 是的,她们四个女孩因单恋结交,因单恋同居,也因单恋留上一头长发。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长发,代表着她那将挥别让人心酸的单恋。 “对,下午我们上床后,我在梳妆镜前一簇簇剪下长发,告诉他,我不再当替身。” 顺顺半长不短的及肩黑发,她压制住心中惋惜,告诉自己断不能再回头。 在他身边当了多年秘书,等到底,等来的还是一场绝望,再不觉醒未免太傻。 “我以为,他妻子去世,你们就能顺理成章……”辛穗低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场梦,那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谁知……梦醒……才知道梦终究只是梦,和现实间永远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再见了,我亲爱的室友,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会怀念你们。”童昕轻喟。 小语偷偷擦掉泪水,靠在童昕身上。“没关系,人散感情还是会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后不管我人在哪里,都会想起这世上,有三个跟我一样的可怜虫,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来,心情就好得多。”揉揉发酸鼻头,这些年童昕早学会不哭,否则一伤心就掉泪,台湾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没在水平面下。 “他要结婚了吗?”于优问。 “嗯!他要娶另外一个家世相当的富家女子,没想到绕行地球一大圈,证明的还是中国那句古话: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们的世界不是尔等凡人可以打进去的,而老鼠美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给年轻力壮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阳公公。”说了一大串,吐出满胸怨气,她咕噜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里、感在心里的全是苦涩。 “姻缘由天定,一旦注定的事,任我们再怎么费心尽力也改变不来结果,是不?”辛穗自问也问人。 “或许吧!人勉强不来天,更勉强不来爱情。”所以她放弃了,小语一口干掉手上的酒。 “小语,你呢?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 于优想淡然一晒,却扬不起沉重嘴角,当女人太苦、爱上不能爱的男人更是自讨苦吃。 小语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说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是她仍然和初相识时一样单纯、可爱。也许和她的工作有关,她是个小说家,专编织情爱来弥补自己不能圆满的爱情。 “我要出国,也许三年、五年,也许永远再不回来。”留下来……失却意义……她看开也看透,人生就这样啰!再算计、再计较,也争不到真正想要。 “为什么”你们不是约好,若三年内男女都未婚嫁,两人就要结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变卦?” 于优皱起盾问。 一直以为她们当中,小语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结局,虽他不爱她、至少他喜欢小语,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无情,于优的他,对她只存憎恨,两辛穗的爱人从不信任爱情。 “因为她回来了。”小心翼翼防御多年,宜芬却在最后一刻出现他眼前,而他爱她如昔、从未改变。 痴呵、愚呵!只要世间仍存在邱宜芬这号人物,他的心就注定为她沉沦;只要世间还有江硕侨存在,他就会是她永远的避风港。小语错信他的执着,以为等过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心。 谁知……情是虚、意是假,他的心早缝合在宜芬身上,再分割不开。 “邱宜芬?他的初恋情人?”童昕问。 “她是他心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和那些出现在八卦杂志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强调了“唯一”和“真正”,至于这些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全是过客,他没用过真心,当然,这些女人当中,有一个就叫作陆小语。 “好马不吃回头草。” 童昕不屑地冷哼一声。 “小语的侨哥哥不是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对回头草情有独钟。”辛穗不想泼冷水的,但……很多时候,死心后才能重头再来过。 “我真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试着爱我?后来想清楚了,要是爱情可以解释得来,我就不用拿这种没有逻辑的东西,来骗取读者的眼泪了。”小语自讽。 “逻辑……”是啊!要不是爱情没有逻辑,于优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恨她入骨的“哥哥”?爱情比难懂的微积分还难解呵! “梦碎了,再不情愿也要醒来。”童昕叹口气,她的故事已经走入完结篇。“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从不是我的。”吸吸泪水,她又接道:“他终于卸下心防,开始接纳爱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总算等到这一刻。”于优奉上诚挚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错了,他的心不是为我开启,他接受另一个女人的爱,我对他终是白费心思。” 青春、爱情……辛穗花费在他身上的东西还计算得清吗?怕是不能吧!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暂的虫鸣。 “于优,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诉我们?”小语甩甩头,甩掉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个月,我继父和母亲出车祸过世。”于优想轻描淡写,可……笔太重,摇不出轻松字迹。 “这件事我们知道。” “这房子是我继父名下的不动产,现在产权属于『他』。” “他赶你走?” 童昕问。有可能!“他”恨于优,一直都恨她。 “不!他没赶我走,只不过以前不论他多讨厌我,我们当中还是存了一层关系维系住彼此,现在,妈妈和叔叔都去世,危险关系解除,我想,我该还他一个自由空间。所以,我要搬家,也就不能再收留你们这三位好房客了。”后面这句实属多余,在她们之前的谈话中,这座“女子单恋公寓”早已经瓦解。 “了解!还他一个自由空间,也还给我们一颗自由心,从此不再傻傻的守候没指望的单恋,我们要为自己活出一片海阔天空。”小语拿起酒杯大放狂辞。 “对!成熟女人不再适合作青春年少的单思梦。干杯!”童昕举起酒杯和其它三个碰在一起,轻脆声响,像她们的心,铿锵一声,碎成缝补不起的千万碎片。 “不写情诗不写词,不谈风月不作梦,从此当个现实人,不再涉足回馈不成比例的爱情空话,我们要活得实在、活得开怀。”辛穗对月大叫。 “明天,我们一起去把头发剪掉,庆祝重生!” 于优建议。 她们四人都有一头留到下方的直长发,留长发并不是因为好看,她们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为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将从她们生命中退位,再留长发已无意义。 “然后,我们收拾行李,搭火车去环岛,连续玩它个十人半个月…重昕接着说。 “可以吗?于优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制作人不是已经跟你催过好几次了?”于优是个以音乐为生的作曲人,最近几年她的曲子让几个小拌星唱红,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睐,因此也成为半张红牌。 “别担心,我已经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于优难得狂放。 “辛穗,你能请假吗?” “我连工作都不想要了,还管老板准不准假。” “决定了、决定了,谁都不准反悔!待会儿提醒我,把冰箱里的一堆柠檬全扔掉,从此我再不碰这种酸东西,他的一言一行再也酸不到我的心。” 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连连喝掉好几瓶,童昕也敌不住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脸现出一片酡红。 “我也是,我要把冷冻库里的巧克力全扔掉。”于优附和。扔得下巧克力,但愿……也能扔下属于他的所有回忆。 “这么说,我不是也要把侨哥哥给我的女圭女圭扔掉?”有些不舍,可是……算了,再舍不得,他都不会是她的,留下女圭女圭又有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别不舍,扔弃旧物才不会让它们有机会伤你的心,我也要把那一箱巴哈、莫扎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说。 “等旅行回来,我们又是一条生龙活虎!吧杯!”铿锵一声,这回再没人听到心碎声,因为……心早埋进垃圾场,再寻不到踪影。 “回来以后,你们要做什么?”小语问。 “我要回田尾种花,如果我阿母还要我去相亲,我就乖乖听话,去跟一堆猪头对看,说不定不到三个月,我就顺利嫁掉!到时我就请你们来看看我穿那种俗得吓人的旗袍,还在胸前挂上一个特大号的金锁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开心,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水。 小语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欧洲找一个童话小屋住下来,从此再不碰爱情小说,我要写好多好多童话故事,帮每个公主王子安排完美结局。”既然真实生活无法完美,就让她的笔来替她写出完美吧! “我要去当修女,穿着圣袍,假装自己仍然圣洁干净。”辛穗自我解嘲,现在,她只能“假装”干净了。 “于优,你呢?”童昕问。 “我?我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别忘了我颌有残障手册,再怎么说,政府都要养我一辈子。” 于优拿她的腿来寻开心。 等这一切全过去,属于她的这辈子也该结束……结束后还会有另一个新生吗? 新生的世界里,会不会也出现一个伤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荧光幕前当歌星吗?试试吧!”小语说。 “我对当第二个阿吉仔不感兴趣。”摇摇头,不想再多说,于优看着天边星子。“听说垦丁那里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你忘记漏油事件吗?”童听笑问。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赞成去那里!” 小语投出赞成票,多数尊重少数,少数瞪过多数,算是泄过恨意,于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一章 品诚医院是个大型连锁医院,全台湾由南到北共有八家,里面聚集了一流名医、一流设备,为生病的人们带来最好的医疗服务。 品诚医院的创办人叫谷振强,二十七岁那年,娶了中部富商的女儿,夫妻鹣鲽情深、形影不离,新婚初期创立台湾第一间品诚,并在之后陆续生下两男两女——谷绍阳、谷绍时、谷绍华、谷绍月。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和乐幸福,看在外人眼里均是欣羡。 然,幸福并没有维持太久,在谷振强三十五岁时,他的妻子在一场车祸中去世,留下四个孤儿和鳏夫相依为命。工作、孩子,弄得他心力交瘁。 幸而父母亲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支持,不但支持他的事业,还为他扶养四个小孩,让谷振强能在工作上专心一意。 五十五岁,他提早退休,将医院交到儿子女儿手中,带着父母亲移民美国,准备好好享受人生的最后快乐。 他的四个孩子,个个优秀、个个争气,在短短二十几年中,迅速将医院扩张到台湾各处,别说在台湾本土,就是在大陆、美国,听到“品诚医院”,哪个人不竖起大拇指,赞声好。 现在,我们来谈谈谷振强的退休生活。 初到美国,他邂逅一名金发女子,在儿女及父母的鼓励下,他梅开二度。翌年,生下小儿子谷绍钟。谷绍钟遗传了母亲的金发碧眼,和父亲的高大身量。 这个新报到的小生命,让一群老字辈的爷女乃父母疼进心肝里,毕竟,在花甲之年还有此能力,可是件值得荣耀的事儿。 对谷家四个子女来讲,这个“弟弟”甚至比自己的儿女还小、还可爱,金色的小卷发、粉女敕的双颊、湛蓝的大眼睛,比起“三不鲁”里的小女圭女圭还漂亮上好几倍。抱着小弟,父爱母爱油然生起。 于是,在俗称坐月子的那个月里,谷绍钟的娘根本没机会抱抱自己的亲生儿子。晚上,他让爷爷女乃女乃霸在房里睡觉;白天,他在哥哥、姐姐。嫂嫂、姐夫的簇拥下逛遍美国各景点,直到首桌满月酒摆过,兄长整理行李回台湾,他才有幸认识自己的亲娘。 而旧就有句台湾俚语是这么说的——宠猪拿灶、宠儿不孝。 这个谷绍钟从小就让众人一路宠上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事,没有一桩不顺心,终于宠出他桀骛不驯的叛逆性格。 大人念两句,他冷哼一声,有听没到,气得四个老人家天天追着他的背影碎碎念。 问他,这样对待四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心里会不会过意不去? 他会对你笑笑,懒懒的说——他们之所以长寿,就是因为他给了他们足够的运动量。 当然,后面这段是本人加上去的想象词,事实上,正常的谷绍钟连应也不会应上一声,只将你当成是缺乏脑浆的六脚昆虫看待,要是问得他烦了,一个左勾拳,就能拦截下你的无聊。 举个实例来证明他的“不孝”吧!案母亲要他以哥哥姐姐当榜样,好好认真念书,他偏偏沉溺在电玩中,勉勉强强捞个三流大学混毕业,然后,在母亲哭死哭活,差点假自杀真上吊后,才把他退回校园将研究所读毕业。 比绍钟念得不甘不愿,问他研究所滚哪个科系,他恐怕已经忘光了,不过好歹那张毕业证书,挽救下他母亲的老脸。 说他笨,其实不算,二十岁就能从研究所毕业的男人,你会以笨形容吗?说他聪明、连年跳级,更不然了,他只是懒得跟老师瞎耗时间,早点毕业省点烦。 不上学后,他成天在家里,窝在房中搞他的电玩,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睁着眼睛的时间全贡献给计算机。 可他是怎么玩的,谁也不知道,光是这样玩,他两年内玩出一间办公室、玩出上亿身价,玩得老人闭口不说话。也算他有本领。 好啦!话讲到这里,大家应该了解宠孩子是件多要不得的坏事了。相信正常人都能理会,但在台湾的兄长却一点危机意识都没,还是拿他当模范青年来宠。 就拿他十八岁生日那年为例,他的同学们很迷一个台湾偶像歌星,他只不过顺口跟哥哥姐姐提上一提。这位名歌星居然就出现在他的生日派对上,为大家做现场演出。 据说,事后那位偶像歌星还在美国停留数目,成了他的床上佳宾。 再谈谈谷绍钟这个人,要说帅嘛,整体说来,不会比他那些帅哥哥、美姐姐多漂亮上几分,但是,中国人特有的儒家气质再加上美国人的金发碧眼,就多了那么一点邪魅。 人人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而他就是那种又坏又让人爱的男人。 自从荷尔蒙快速在他身体分泌起,他的桃花就从没间断过。 女孩为他单恋、为他相思,症状轻点儿的,彻夜失眠;严重的,去看心理医生、吞安眠药,他让许多医生免去失业苦。 不过,说男人贱,就是贱在这点上,那些爱他爱得不知日月晨昏的女生,他一个也看不上眼,老嫌人家花痴,口水里颜色太杂。直到冷艳的名模凯琳,在网络上对他冷眼一抛后,他的心就为她深深着迷。 他透过各种管道认识她、追求她,花了他整整半年工夫才让她在床上顺利躺平,这可是史无前例的纪录。 为了这难得的“纪录”,谷家四个老人瑞,原本早没指望在他身上看到开技散叶,这会儿突然曙光绽放,便急急忙忙帮两个登对的年轻人办起婚礼。 谁料得到,当一切顺顺利利,谷绍钟准备好当个二十二岁的小新郎之际,居然在一次突袭中,他在名模床上发现另一个男人,一个在商业杂志上。红透半边天的秃头男人。 这对他这个要风连雨一块来临的天之骄子,简直是无法容忍。 当场,他打电话给父母爷女乃取消婚礼,二话不说驾驶车子一路在街上演起警匪追逐片。然后,在一个失速转弯中撞上墙壁,他跌入一片昏暗。 这个撞击,按掉他的大部分记忆,心疼他失恋的长辈,忙连夜打包搬回台湾,并把他送入自家的品诚医院治疗。 这是他生命的前半段,一个自我中心、桀骛、被惯坏的大男孩。 在失忆后,谷绍钟被带回台湾,带回一个他不太认识的环境。 ###########################他又生气了! 从s王进入特别病房到出来,加加减减,总共七分零三秒。 情况很糟吗?还好啦!上一个s张只留了两分十七秒,就被赶出门,大概不会有人运气比s张还背的吧! 这个特殊病房位于品诚医院的顶楼对八楼,那里原本只有院长的办公室和休息室,可是为了迎接这位“新院长”,旧院长——谷绍阳,自动让出自己的地盘,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欢迎亲弟弟回国治疗。 至于,谷绍钟怎么会当上院长?那是他们兄弟姐妹一致表决通过的结果。 他们会有这个决议,一方面是因桃园新成立的品城医院需要大哥去坐镇,担心他两边跑会累坏身体,一方面是想趁小弟头脑不太“健全”的时候,半强迫他加入家族企业。 可怜无辜的失忆症病人,就这样成了台北品城分院的新院长。而旧院长已经下达命令,希望由别的同事去试试。”她尽量收拾起残破自尊,把事情以公事化方式表达。 又一个被赶出门?她实在应该以一个“表哥小姨子”的身份,去好好说说这个小表弟,可是………听说他连亲哥哥亲姐姐帐都不卖,她进去会不会碰出一鼻子灰? “一群废物,几年的护理训练都白学了吗?居然连个失忆症病人都没办法应付。” 骂归骂,但也不能放任他不吃饭啊!旧院长宠这个新院长,宠得人尽皆知,要是他少掉一公斤肉,会不会连她也要挨一顿狠刮? “护士长,我……我可以先下去了吗?”miss王战战兢兢。 “下去?把事情推给我就没事了吗?”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品诚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群人拖垮的。”巫婆眼斜过,定身咒施下,miss王不敢动弹。 品诚的名声好得很,医术、服务样样佳,君不见品诚医院一间一间开,哪来名声拖垮之说,冤枉啊!司法黑、人心好诡啊! 这些话闷在miss王肚子里,一句都不敢往外吐,低下头瘪瘪嘴;想吐舌头又拍让巫婆割去煮巫婆汤。 骂人通常为发泄,江玲发泄得差不多,再以瞪眼做最后收场。 “去把下午没班的人全集合过来;我就不信一个个换,整个医院找不到能用的护士。” 西宫慈禧下达命令,明知道这个命令会引来八国联军,miss王还是乖乖去把同事招来。 下一个倒霉鬼不知道会轮到谁?但……真是倒霉吗?其实……能看到那张帅得惑人心目的脸,说倒大霉,还不至于啦。 ##############################好想睡觉,辛穗一路走来,已经连连打过十几个哈欠。昨天不该心太软,帮miss许值夜班。这会儿。人家疯了一夜正在家里睡大觉,她却要粉哀怨的当自己的班。 好不容易,吃饭的时间到,虽然,她已经饿得四肢天力。可是她罔顾消化系统的苦苦哀求,宁愿牺牲午餐,也要好好睡场午觉。 半瞇着眼,她走路歪歪斜斜,一不小心,撞上走在前面的小佩。 小佩着着一张脸彷佛手上端的不是餐盘而是鹤顶红,一尝就要结束掉她美丽的幸福人生。 “辛穗,你小心一点,这是要送上去给院长的。” 院长?辛穗想起来了,他是住在十八楼的神秘人物,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都是又爱又怕。 他的暴戾乖张让人想退却三大步,可是,他的院长身份却又是人人乐于亲近。于是在各种矛盾情结下,大家想制造机会见他,却又不敢见他。 “哦!辛苦你啰,我要去休息室睡一觉,拜托拜托,如果护士长问我怎没在护理站,就帮我遮掩一下,说我在上厕所。” “我都自顾不暇了,哪有本事管到你,我救你,谁来救我?”哀怨吐气,并非她轻友,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保不齐全了。“不然……” 她想起辛穗的“善良”,春风拂过,一张笑脸绽开。 “不然怎样?』请看腕表,还剩三十分钟,三十分只够她走到周公家门口,周公连烧壶热水招待来客都来不及。 “你帮我把饭菜送到特别病房,我就帮你遮掩,随你爱睡多久就睡多久,下午我没班,我帮你处理负责的病床。” “真的?”一下子工夫,三十分钟延长为五小时。 “我保证,如果明天护理长发觉你缺班,我把一个星期的薪水送给你。” “美女一言!” “快马十鞭!”一个givemefive,两个小女人在十六楼的楼梯口。订下瑷珲条约——满清末年的不平等条约,在二十世纪重现江湖。 踩着白色护士鞋,哼起快乐颂,辛穗一步步往十八楼方向走。 小佩望着她的背影,叹口气,“辛穗,人类自私是基因和染色体的杰作。千万别怪到我头上。”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她要去准备白包。 敲敲门,辛穗走人病房,把饭菜摆在桌上。 ################################有钱人真好,随随便便一份午餐就有鲍鱼龙虾,她想吃这一道,还要等别人家婚丧喜庆才有机会。 悄悄打个呵欠,她真的好想睡觉,但前提是——先忙完这一摊。 “院长,请你起来吃饭。”从进门到现在,她完全没看向她的院长大人,眼光全扫着那盘丰富的午餐,肚子饿得更严重。 “妈的,不想吃,拿出去。”气死了、气死了,真没有人听得懂他说话?难道他还要丢出几个枕头,才能把这一大票讨人厌的护士通通赶走? 说脏话耶!家教不良。吐吐舌头,接下饥饿口水。“你不想吃,可以给我吃吗?”抬起头,辛穗总算正视了顶头上司。 一眼,单单一眼,怦怦怦怦怦……她的心脏不规则跳动,暖暖的、热热的、甜甜的,有一点酸酸、一点点说不出来羞赧,在她心中不断不断扩散。 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情?有柠檬蜂蜜的滋味,不、不对,是热的苹果醋,也不对。 这种发酵知觉要怎么形容?说不清楚耶!还是用爱情来形容好了,虽然爱情是名词、是动词不是形容词,但是,再也没有哪个字眼,比这两个字更适合用来比喻她的心情。 一见钟情!炳!她居然会对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一见钟情?很不可思议。摇摇头,她连忙否认掉自己的感觉。 “妈的!看够了没?花痴!”受不了,台湾女人都没见过男人吗?伸出十指,耙耙他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右手抓起一个枕头蓄势待发。 蹦起嘴,她不晓得自己像只发情青蛙。 可恶,居然让番仔王喊她花痴! 擦擦口角,蛮湿的,不知道这潮湿是“目啁饥”还是“月复肚饿”?她的行为对不起千千万万贞洁娴静的中国女人。 不行,她得克制自己的婬念,别污染中国女人流芳千古的名声、尤其在这个阿兜仔面前。 “我想问……你不想吃便当,可不可以把它送给我?” 再看他,收起眼中的爱恋,她催眠自己,她已经又累又饿,没有力气去谈情说爱幻想浪漫。 原来她眼底的企盼是来自那盘食物,不是他?这倒有趣。 松开枕头,他的手交迭在脑后,跷起二条腿,他要看看她想玩什么把戏。 微微一晒,他难得绅士地点了头。 “谢啦!你真是好人。”说完,她低下头,扒开筷子,开始进攻那盘比“吃桌”还丰富的菜肴。 好人?嗤鼻一笑,那些被他k过的女人,再见他只会把他当恶魔。 好人?也许吧!看在那盒便当的份上。 辛穗吃得很快,因为她的工作,她必须吃得快,否则吃到一半,病房临时发生问题,她的用餐时间就要over。 比绍钟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有这么好吃?看着看着,视觉神经促使肠胃蠕动,他也开始饿起来,几次想走近,把饭盒抢过,但已经答应送给人家,怎可说话当屁儿。 “真好吃。这一定是饭店师傅的手艺,有钱人真好。我想他一定没放味素,因为我对味素过敏,一吃到就会头昏脑胀……这个厨师太厉害,居然能把菜炒得这么鲜……” 她一路吃,一路赞,惹得直喊不饿的他饥肠辘辘。 不到五分钟,辛穗吃饱,饭菜还剩下大半,擦擦嘴,满足地打开饭盒附赠的饮料——牛女乃,咕噜咕噜几声,她的嘴边沾上一圈乳白。 “我最爱喝牛女乃了,又香又醇又浓,小时候人家都说喝牛女乃会头好壮壮,可是,我怎么喝都长不高,不过,我还是很爱喝牛女乃,各种口味都喜欢。” 对着他直直瞪视的两个眼珠子,辛穗尴尬笑笑,寻来话题,继续对他滔滔不绝。 他没对她的话作回应,仍是紧紧盯住她。盯得她脸红心跳,手抖脚颤。 他要干什么?不会突然间煞到自己吧!虽然说……她也很愿意,可是……太快了啦! 摇摇牛女乃,空了!她对上他的视线,笑得嘴角抽搐。 “我吃完了,谢谢你的招待,我把餐盘送出去……对了!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如果护士长问起,你不要说见过我好不好,不然我会很惨的。” 转过身,手尚未接触到门把,他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死女人,你吃饱就够了,不用管病人吗?你这算是哪一国的护土?” 猛地转头,她看见他下床,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越走近,辛穗就越觉得他身材高大,大得窒人呼吸,还是远观的好,没本事亵玩的人,站在远距离欣赏会比较安全。 吞吞口水,彷佛他那双大手已经聚拢在她细白的颈项。不会吧!就为了贪吃一个便当,她死得太不值得。 “你肚子饿?我把饭菜吃掉……可,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要给我吃的。” 他二话不说,端过她手上的餐盘,就她刚刚坐下的位置坐落,拿起她用过的竹筷子,两三日将饭菜扒进口中。 味道还不错,但没那个女人表现出来的这么夸张。 “是不是有人要谋害你?”辛穗小小声问,难怪别人送东西进来他都不吃,非要她尝过了,他才敢吃。 他的回答是冷眼一记、继续吃饭。 辛穗不想自讨没趣,走到他的床边,整整棉被、拍拍枕头,顺便敲敲自己的笨脑袋,告诉自己,人家不会煞到她,想太多会把人想笨。 辛稳坐在他的床边,等他吃完东西,好收拾餐盘。 看他慢条斯理吃着盘内东西,唉……人帅连吃东西部帅得紧,抱起软软的枕头,她浮起一个甜甜笑容,他……正和她间接接吻呢! 笑着、摇着,疲软感重新上身,辛穗把自己摇进梦乡,头一偏,躺入他的大床,临睡前的最后念头是——真好,有钱人的床和他们穷人家的就是不一样,又软又舒服,如果床是人类到周公家的交通工具,那么,她家的床是高龄公车,而他的床是捷运……哈……再打个呵欠,真要睡了……拜拜,小佩你要记得罩我……谷绍钟吃饱饭,再抬眼,发现他的特护已经在床上睡着。 “起来,不要在我床上睡觉。”踢踢她垂在床边的脚,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挂在那里荡啊荡的,勾不到地板。 她是人类和冬瓜的混血儿吗?简直矮得过分。 “喂!我叫你给我起来。”大手一提,她两条细瘦手臂被拉上半空。 真瘦,两条加起来没他一根手臂粗,说错了,她不是人类和冬瓜混种,是人类和小黄瓜混种。 他一提拉,提出她两分意识,挣扎着打开眼睛,嘟嚷一声,“哦!”她把脚上的鞋子踢掉,翻个身,抱起他软软的枕头,继续睡觉。 瞪她,看她半晌,谷绍钟突然大大笑开。 很好,至少这一个瓜类动物是他来到台湾后,唯-一个能惹出他好心情的人物,留着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拿来逗逗玩玩也好。 他把辛穗往床内侧推挤,推出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位置,抢下她手中的枕头,垫在头壳后方。吃饱饱、心情好,这一觉,他要一路睡到天黑。 叩叩,门被敲开,下意识,他把棉被拉高,把他身边的小黄瓜全都盖住。 “院长,你好,我是江玲,这里的护士长,也是你表哥的小姨子,刚刚我让特护送来饭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味口?”江玲笑得极度谄媚。 “出去!我要睡觉,没事不要来吵我。”他人情世故学得太少。 江玲看见桌上扫得一乾二净的饭盒,很好!他吃饱了。 弯腰端起盘子,她说:“那我先离开,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叫我。” “慢着!” 两个音节,江玲忙停下脚步,转身,又是一脸不自然笑靥。 “院长,还有事情吩咐吗?” “帮我送一打牛女乃上来,各种口味都要,还有,我要刚刚那个送饭的小护士当我的特护,不要再换人。” “是、是,我马上让小佩来照顾。”端起盘子,她退出门外。 太好了,他终于肯吃饭、也不再刁难护士,要是知道自己的魅力这么大,那她早一点上来看看这位小表弟不就好了。 表姐出马,一切ok! 第二章 这一觉,谷绍钟睡到自然醒。 打从被空运到台湾,他没睡过这么安稳的一场觉。 伸伸懒腰,他低头看身下,拿他当抱枕、围住他身体、睡得一脸安适的小黄瓜,是因为她的拥抱才让他睡得舒服? 拍拍她的脸,欲把她扰醒。她的手在空中挥挥,像赶苍蝇一样,挥过几下,转转身,把头蒙进被里,继续睡。 没见过人这么嗜睡的!他换个方向,把棉被从她脚底拉开;月兑去她的白袜,在她脚底搔痒。 辛穗缩缩手脚,把整人蜷成虾球状,又睡着。 比绍钟起了玩心,准备对她大肆进攻。 突然,门敲两声,他马上躺回位置上,用棉被紧紧裹起自己和那条小黄瓜。没想过这个动作的代表意义,就只为着他答应过人家,不让护士长找到她。 “院长.你好,我是你中午指定的特护,小佩。”没想到自己会被钦点,小佩已经为这件事情高兴了整整一下午,所以说,飞上枝头不是梦,端着个人运气如何。 放下晚餐,她走近她的院长病人。 “shit!我几时指定你当我的特护,我要的是中午送饭上来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 一声吼叫,吓掉小佩半条魂魄,十指张开掩起脸,缩紧脖子,以为枕头又要以她的小脸为靶心,飞射而来。 等上半天,没等到投奔自由的枕头,只等到两个冰冰的字——“说话!” 说话?说什么话?是了,他在问中午……中午进饭上来的,不是跷班的辛穗吗?她还没把白包送到辛穗手上呢! 啊!错失良机了,若中午送饭上来的是自己,说不定他会要她留下来,真是,平白把好机会送给别人。 “中午送东西上来的是辛穗,我的同事。”她小小声回应,随时注意他的手有无新动静。 “心碎?”妈的,什么名字不好取,取这种不吉祥的名字。 听说台湾有一种专被人虐待的童养媳,她是不是刚好就是这种悲剧角色?手在棉被下抱抱那条软软香香的小黄瓜,从没有过的同情感涌上心间。 难怪,一个便当、一张床,会让她感动到忘记自己的存在。 比绍钟没下步动作,小佩也不敢乱动,更别说棉被下那个不知道睡到几重天的“心碎”。 再抬头,他看见小佩那张垂涎微笑,火气又高张起来。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辛穗已经下班,我想,也许我今天可以先来帮院长的忙,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不用!你出去,门锁起来。”一边说着,手扬起。 见状,小佩落荒而逃,没注意到他手中并没有枕头,因为枕头正被棉被下的辛穗圈在怀中。 ############################小佩一走,他拉开棉被,看看辛穗熟睡的苹果脸,他说错了,第三次更正,她不是人类和小黄瓜的混血儿,她是人类和苹果的女儿。 再拍拍她的脸,她的身体缩了缩,捏捏她的粉颗,她伸手推开他的魔掌,仍然昏睡不醒。 “真难叫!”他用被子把她整个人裹起,像圣诞老人扛礼物一样,把这个包着苹果人的包包扔进沙发里。 这个重力撞击,总算把辛穗的瞌睡虫驱逐出境。 “好痛哦!你做什么?”揉揉被撞痛的头壳,咕哝一声,转眼她又要躺下。 “妈的,你敢再睡,我就叫护士长过来。”他语出威胁。 护士长!瞬地,她眼皮瞠大,精神全数返家。坐直身,她看看四周,一步步想起自己的处境。 揉揉眼睛,她谄媚笑道:“谢谢你的便当,谢谢你的床,我想我要回去工作了。” 站到地面,她发现自己脚上的袜子少掉一只,脚板贴在大理石地面,冰冰凉凉,一股寒意窜上心底,不祥念头在心间扩散。 “你是我的特护,不留在这里要去哪里工作?”他的口气很冲,说起话来一股气呼呼的模样。 “我几时变成你的特护。”谁都知道,要当他的特护,不死都得月兑层皮,谁敢? “我是院长,我说了算。”躺回床上,拿起遥控,电视台转来转去没一个好看,关起电视,一个空抛,遥控进入垃圾桶。 又生气?这人是吃炸药长大的吗? “特护这种事要由护士长来安排,我们不能擅自作主。” “扇子跳舞?你们中国人老爱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是擅自作主,那是成语不是奇怪话,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当你的特护,要先下楼请示护士长。” “护士长?那个长得像干瘪殭尸的丑女人吗?” 形容得真好,她暗地抿唇偷笑。 “没错,是她,请问我可以先下楼去吗?”不管怎样,先走人再说,这个男性影响力太强,一不小心,心就会遗失在他身上。 “你不用下去问她,我已经跟她说过,要你当我的特护。” “仗势欺人。”她偷偷念了声。 辛穗发觉,只要不着向他的眼睛,就不会脸红心跳,就不会流出口水一脸白痴相,所以,她说话、她走来走去、她捡遥控、折被子,都不瞧上他的眼睛。 “涨四七人?水灾的名字吗?听不懂!以后在我面前不准说四个字的话。” “霸道。”噘起嘴,她走到床边,尽责地当起护士。“请你打开嘴巴。” 她熟练的把温度计插入他舌下,抓起他的手测量血压。 “我的头什么时候才会好?”谷绍钟顺口问。这是他第一次乖乖让人摆布。 “这种问题要去向医生,不是问我。”默数过他的呼吸,辛穗将数据记录下来。“一切正常,你要不要吃饭?” “你又饿了?”奇怪,好像自从知道她的名字后,他就开始同情起她,关心她的……肚子?“晚饭有人送来,在桌上。” 看他的嘴巴,听懂地说话,又要她试菜?辛穗把饭端到嘴边,一口一口用力吞,心底怀疑着,到底是谁要谋害他,让一个丧失记忆者,还要时时刻刻提防。 她专心想心事,连他走近,拿起汤匙与她分食都没注意到,一直到他的大手碰上她舀菜的指尖,辛穗才看到他那张近距离的放大脸孔。 “你做什么?”她怪叫,跳离他身边。 妈的,叫那么大声吓人啊?他莫名盯上这个奇怪女人,难道当童养媳多年,他已经产生被害妄想症?“这不是我的饭,是你的吗?” 每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口气恶劣得好像要跟人吵架。他跟全天下都结仇?辛穗不理解他。在被盯得脸酣耳热之前,她把饭送到他面前。 “你又吃饱了,吃那么快干嘛,有人跟你抢吗?”拉开冰箱,他向她投过来一瓶牛女乃。 接过牛女乃,他的动作吓她一跳,辛穗越来越不懂他是怎样的人。 “你不喝?” “我……断女乃很久了。”说实在,他并不太记得这种事,甚至于,他连自己的父母亲、那一大群自称是他兄姐的欧巴桑都不认得,只不过,讨厌牛女乃这种直觉骗不了人。 “不公平,你不喝牛女乃就可以长这么高。”对身高,她有着自卑。虽然她也有一百六十公分,但三个弟弟都高过她一个头,在家里,她的地位卑微。 他一笑。很别扭的笑容,但辛穗却看痴了。 有男人可以一个微笑就勾走女人心?以前没看过,现在见识到了。 “妈的,看什么看,笨女人,去放水啦!我要洗澡。”他一吼,笑脸石化。 辛穗吓得一跳,冲进浴室,抚着心脏急喘,口角薄湿。 糟糕!怎么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会轻微中风? 好苦恼,万一这症状好不了,万一她真得当上他好一阵子特护,万一以后看到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脚都会不自觉呼吸急促……她要去挂哪一科?精神科陈医师肯不肯治人爱情妄想症? “妈的,你进来这么久都没放水,想冷死我啊?” 他一吼,辛穗吓得往后跌,跌进他宽宽阔阔的怀中。 暖暖的胸膛、硬硬的肌理,哦……这就是男人的怀抱,她了啦。 “你躺够没?我要洗澡!” 又是暴吼!辛穗掩起嗡嗡作响的耳朵,她确定,在挂精神科之前,要先往耳鼻喉科拿药。 醒了,这回真的从想象中清醒。偏过身,打开水龙头,垂首。闷声不响从他身边走过。 比绍钟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往外。 “你要去哪里?” “我去准备药品,等你洗完澡,帮你换药。”抬起头,她发现他……居然全果,她、她、她……她刚刚被一个果男抱在怀里……要脑充血啦,脑科在七楼,她的情况还能模到七楼吗? 不行!女儿当自强。果男?哈哈!早在手术台上看过无数具。活的、死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种货色应有尽有。 不用脸红、不用害怕,他的……不过是其中比较好看的一具,对!没啥好怕。 “换你的头,过来帮我洗澡。”抓起她的手,扔过毛巾,他大刺刺地躺进按摩浴白中。 “我是特护,不是菲佣。”她闷声道。 “洗!” 一字命令下达,她认分,蹲,帮他擦洗身体。扣除病人最大这一条,他还是院长大人,谁敢说他不对? “你的手脚又没受伤。” “我是病人。”闭起眼睛,他的话不容置啄。 他的手臂很粗,她两只加起来都没他的大,难怪他用力一抓,她就会动弹不得,他的胸部硬邦邦的,好像里面装满石头,滑滑的肌肤上纹理分明……掠过重点部位,视线落在他的双腿,他的腿很长,大浴白里容不下,他把足踝抬到浴白之外。 男人的身体她并不陌生,但是,像他这么具有胁迫力的,还是第一回看到,大约……他是活体吧!偷偷一笑,她在他身上泼水,拿毛巾用力搓洗。 “还满意吗?”他恶意地抬高,想再次看看她的苹果转红。 吸口气,辛穗接受他的挑战,她左瞧右看,认真的用研究态度观察半晌,最后下四字评论。“嗯——很壮观。” 失败了,她的脸没红,仍旧保持着青苹果色泽。 “你不是处女?”他讨厌意料之外。 这一问,苹果倏地转红。“关你什么事?” “妈的,你看过很多男人的那个?”不爽! “哪个?『兰佛』啊!我不只看多还吃得多,每次我阿爸『鸡,几十颗兰佛用麻油姜片、九层塔炒一炒,吃起来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口齿生姜?吃姜会生姜?那是无性生殖吗?” 他一问,辛穗低眉浅笑,外国番仔,难搞定。 “不准笑、不准在我面前说四个字的话。” “恶霸!”低声骂。她走出浴室拿来大毛巾。“你想多泡一下,还是要起来了?” 他慵懒地从浴池里起身,张开手,再度把“那个”摊在她面前。 从没看过哪个男人对自己的身体那么有自信,敢正大光明把全身暴露在别人眼前。 抓起大毛巾,手从他的腰部往后环过,短短的手圈不起他粗粗的腰,试了几次,把脸贴上他的胸前,才勉强在他身后一个交叉,将大毛巾拉到面前,在他腰间塞妥。 这一接触,他的体温染上她的。红红的脸蛋触上地滑滑的肌肤,这种暧昧……不知道是谁性骚扰谁? “我的……嗯……那个兰佛比起别人家的怎样?”她的脸红了?恶意“我怎么知道,我只看过解剖台上的那个兰佛,黑得发紫,像手榴弹……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真无聊。”一跺脚,她不要受他牵制。 丙然,她还是处女!眉一挑,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头顶现形。 转过身,她领先走出浴室,拿出当白衣天使的“尊严”,对他大喊:“你快出来,再不吹干头发换药,伤口发炎,你可不要赖在我头上。” 比绍钟大步一路,追到她身后,捞起辛穗,将她抱回浴室,手一抛,将她扔进浴白中——灌篮成功! “你在做什么?”望着自己的一身湿,辛穗脾气再好,都不免生气。 “该你自己洗干净,我拒绝让一个臭护士帮我换药。” “你!”他没等她反应,径自走出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淑女,你家教差、品格烂、道德零、水准低……我不要当你的特护,我不做、不做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品诚一家医院……” 是啊!世界又不是只有一家品诚! 可是,只有这一家是老爸拜托五姑妈的小泵的女婿,帮她弄进来的,如果她不做,五姑妈那张嘴巴……要拿什么填呢?最近又没有流星雨,否则她还可以求求老天,让一块大陨石直接塞上五姑妈的嘴巴。 唉……一声,认命,唉……唉……两声,除了认命还是认命……##############################把护士服挂在冷气出风口,明天早上就会干了吧!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变成及膝洋装,宽宽松松的,像穿上孕妇装。 吹干他的头发、换好药,谷绍钟像太上皇般躺在床上。 赌着气,辛穗不想理他,拿起过期杂志,缩在沙发中,对他也对自己发脾气。 “上床。”又命令人,讨厌! “特护不能跟病人抢床。”至于下午那一次……是疏忽,她向来知错能改。 没有反对声音?很好!他终于学会知难而退。 当她安下心把专注力放在书本上时,身子突然被人凌空抱起,在意识回归半途,她像下锅饺子被扔入床面。 “你一天到晚把我扔来扔去,当我是篮球吗?” “篮球都比你重。”躺下,他的一手一脚跨在她身上,压得她没转身空间。 “你到底要做什么?”火大,就算他长得好看、就算他一下子就绑票了她的心脏,他也没有权利欺负她啊! “陪我睡觉。” “陪人睡觉不是特护的工作。” “我到台湾一个星期,都没睡好过,今天下午是我第一次真正睡着。” 他的话压下辛穗的火气。原来,他对这里不仅陌生,还没有安全感。 也是,对失忆症的病人来讲,一睁开眼,周遭人全不相识,过去的一切皆成空白,怎能不坏脾气? 像安抚她的小弟般,辛穗侧过身,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怕,我会陪你。” “我喜欢抱着你睡觉。”环住她的腰,慌乱的心脏被她的妥协摆平。 对他而言,她是个安全抱枕。笑笑,辛穗不以为意。“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知道她不逃,他放开她,两人并肩平躺。 “我也是,今天睡了一整个下午,精神还很好,你要不要看电视还是杂志?” “这里的电视很难看,这里的书我看不懂,很闷也很烦。” “看不懂书?你居然会听会说中文,却不懂中文字?” “嗯!”懒声应过,当文盲的滋味真不好受。 “其实不能怪你,听说你是在国外长大的,你第一次来台湾吗?” “我还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是从哪里来的。”他答,口气并不友善。 “以前的事,你一点点都想不起来吗?” “要是想得起来,还用躺在这边。”脸又臭了。 “好吧!我把知道的小道消息全告诉你,你叫谷绍钟,今年二十二岁,有中国和美国双重国籍,你的父亲是品诚医院的老院长,你的母亲听说是个美国的金发美女,你还有两个哥哥谷绍阳、谷绍时,和两个姐姐谷绍华、谷绍月。” “就是每天早上,都会来看我的那四个老头儿?” “说老头太伤人,他们的年龄的确和你有点差距,但他们很宠你的,听说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间医院的院长本来是你大哥谷绍阳,可是知道你要回来,就把院长位置让给你。” “妈的,我又不希罕当院长。”又是一派的不客气。 “我又没叫你希罕院长宝座,你应该希罕的是他们对你的手足情深,希罕他们对你的亲情爱护。天底下的东西都可以不希罕,只有感情。亲情不可以淡漠视之。” “你管他们说好话,他们给你好处?” “要不是小佩临阵月兑逃,我还不会『有幸』上十八楼来当你的特护,就算要拿人家好处,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 辛穗停下话,他也不语,两个不说话的男女共拥一床被,怎么看都是暖昧。 “妈的,说话!”他善长命令别人。 “不说、不说,不跟你说话!你一开口就要骂我妈妈,我开口你又要批评我拿人手短。”生气不是他的专利,她有权不跟满口脏话的男人聊天。 “妈……”他在她的瞪眼中,把脏话咽回去。“拿不拿人,你的手都很短。你小时候常被虐待吗?”她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是我爸妈的掌上明珠,谁敢虐待我?”开玩笑,家里除了她,底下只有三个小弟,光物稀为贵这句,就可以形容她在家中有多受宠,当然她不介意再添上一句众星拱月。 “长上明猪?”他一脸雾水。 “我懂!我这个中国人又说了奇奇怪怪的话。我的意思是,我父母亲很疼我,疼得像捧在手掌心的明亮珠子。”她自己招认,不等人家来定罪。 “疼你,为什么要叫你心碎?我以为他们看到你心就碎了。” “我的名字是辛穗,辛苦的辛,花穗的穗,意思是要辛勤耕种才能让稻米抽穗,不是心脏破碎,懂了吗?文盲先生。” “我不喜欢你的名字。自己考虑,要我叫你矮冬瓜、小黄瓜还是apple?” “我才不要,辛穗就是辛穗,你喊我其它的,我一声也不应你。” “笨蛋!辛穗就是难听,不管,我以后就叫你小黄瓜。” 她转头不应,以后他要是小黄瓜、小黄瓜的喊,她还有面子可言? “apple?” 她仍不理。 “妈……”及时拉住自己的口头禅,地瞪眼说:“笨女人,你到底要怎样?” “我没要怎样,名字是我老爸老妈取的,辛穗就是辛穗。”她一吼,却发觉他笑得一脸诡谲。 “你喜欢『笨女人』这称呼?我一喊你就应。以后我叫你笨笨。” “笨笨不是称呼,是侮辱。”撇过脸,有点生气,她不想理他。 他换换姿势,却不小心压上她的头发。 辛穗一声呼痛,把气出在自己头发上。“臭头发,烦死了,明天去把你们通通剪掉。” “不剪,我爱看长发女生。”他反对她的话。 你喜欢看长发我就留吗?谁听你,爱管人的坏男生!把头发拉到身前,辛穗继续背对他。 “笨笨,晚安!”打个呵欠,这些日子失眠太多,他要慢慢补回来。 两只手从背后绕到前面圈住她的腰,他的头倚在她脖子边,热热的气吹拂在她光洁的颈边,弄得她浑身不安稳,再顾不得生气。 他是小弟、他是小弟,辛穗在心中自我催眠。 没错!他和她那个赖皮小弟一样,总会在半夜爬上她的床,没她抱着、哄着就会睡不着,闭起眼睛,辛穗催眠成功。 拍拍环往腰间的大手,轻轻一声“晚安,辛勤”,她也闭上眼晴,缓缓入梦。 #######################不到六点,辛穗起床。 她整理好自己,走到十六楼,“拜见”过护士长,连连几句对不起,端起早餐,走回特别病房。 拉起窗帘,斜斜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 他瞇起眼,嘴巴立刻被塞入一管温度计。“笨笨,你那么早起做什么?”含住温度计,他口齿不清。 “量体温不要说话。”话刚出口,她就后悔。回他这一声,不又摆明她不反对笨笨这个称谓。 “起床刷牙洗脸,等一下郑医师要来看你的伤口,请你合作一点。” 他躺着不动,凭什么要他听她的?望着她,他要看她能拿他奈何。 “不听话?晚上自己睡!”甩过脸,她到洗手间帮他放热水挤牙膏。 叹口气,生平首次妥协,居然是为了一颗抱枕?认了! 于是他合作地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餐、被医生看,甚至那四个自称他手足的“老先生”、“老太太”来看他时,他的态度一反平常的好。 “小钟,郑医师说你可以准备出院,告诉大姐,你想住在那里?大哥。二哥、二姐、我那里,还是跟爸妈、爷爷女乃女乃住阳明山别墅?”大姐谷绍华轻声相询。 “不出院,我要住这里,我才刚适应一个新看护。” “好、好!都依你,你想住多久都随你,等你哪一天闷得无聊,想接手医院再告诉大哥,好不好?”二姐谷绍月接着说。 “好!”这个字是他最大让步,从不想接管什么医院,之所以配合,只不过为了晚上想有个人形抱枕可供使用。 “你有任何需要都告诉大哥,我帮你办了一只手机,还有几张信用卡,无聊的时候,就出去逛一逛、走一走,别闷在屋里。” 比绍阳这句话对上他的味,紧绷的脸庞倏地松弛开。 “谢谢你。”一句谢谢,让几个老人感动得无以复加,他们同时走过来拥住他的肩膀,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看你好多了,我们才放得下心回工作岗位上去。”谷绍时说。 他们分别负责南部、中部、北部和东部的医院,平时很难得聚在一起,这回为了小弟的病,分别离开自己的医院北上,住上好几天。 这些日子,小弟的情绪一直很差,医院的业务只好搁着,一颗心在两边挂,宁静不下。 “那么我们回去,要不要我让新云来陪你?”谷新云是谷绍时的女儿,论辈分,她要喊他一声叔叔。 “不用,我有特护陪着行了。”抬眼看看他的笨笨,短期之内他不想去适应太多亲戚。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miss辛,一切麻烦你了。”谷绍阳说。 “这是我该做的。”辛穗点头回应。 送走四个老人,她一回头,就见他已经利落地换好外出服。 “你要做什么?郑医师没说你可以出门。” “管他说不说,我要去找几本英文书来读,我已经决闷出微菌来了。”套上鞋,收起皮夹,他做好出门准备。 “不可以!”贴住门,她当起守门员,不放坏病人越界。 他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盯住辛穗看。 “妈……”一个妈字在喉间消除。“谁说我要听你的意见?”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打开门,连她一起带出去。 兔子跟蛮牛比拔河,不只白费力气,更是找死! 第三章 一整年过去,谷绍钟在兄姐的请托下,接管台北的品诚医院,但他仍然住在医院的十八楼,没搬到任何一位亲戚家住。 辛穗则从他的特别看护,变成朋友。 其实,医院有多年根基早已步上轨道,有没有他来主持大局,都没多大差别。加上他设计出一套管理程序,很多繁复的管理工作变得更轻易简单。 于是,即便是当院长,他仍然有很多时间设计计算机软件,慢慢地,他又搭上一些厂商,重操旧业。 这一年当中,他的生活,除了工作,身边只有辛穗和偶尔的家庭聚会,有点贫乏、有点枯寂,和很多的不快乐;因为,固执的他执意要挖出遗忘的那段,却总是失败。 午餐时间,辛穗照例捧来便当到他办公室里。一人一个,他们面对面坐着。 “你又去买书?”辛穗看着架上新购的原文书,她的英文太差,弄不懂他买些什么书。 “嗯!星期天要找你一起去逛书局,可是你不在家,电话没人接。” “哦!我搬家了,星期日搬的家。” “房东赶人?妈的……”在以前,他早让脏话出口,可是才一年,他的习惯因她改变。“我早说拿钱把房子买下。” “我只是个卑微的可怜小护士,不是说买就有钱买房子的。” “朋友有通财之义。”他头抬也没抬,扔下一句话,把最后一口饭塞人嘴巴。 又是朋友?失望之情充塞心间…………一年的时间可以证明很多事,包括她对他的感情,从一见钟情,到日益增进的感觉,她不想欺骗自己的心,是的!她爱他,可是他只愿当她是朋友。 颔首轻喟,算了,反正她把一切掩饰得很好,好到她连自己也欺瞒住,他们“只是”朋友。 其实,当朋友也不错啊!当朋友能够一天到晚在他身边晃,当朋友可以听他谈心事,朋友的感情向来维持得比恋人久……她又在自我催眠了,每次碰到必须妥协的事情,她就习惯性自我催眠,直到自己接受为止。 “我的新房东叫于优,是个美得不像尘间女子的人哦!她很有才华,她会弹钢琴、会拉一点小提琴、会编曲填词,对了!她最近有几首词曲让唱片公司录取,说不定再过几年,人们朗朗上口的流行曲子,就是出自她手哦。” 她的满脸崇拜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设计的软件满街跑,也没见她赞上几声。“不过是靡靡之音,有什么好得意的?” 笑笑,辛穗不以为意,他向来这样,总没有一个好态度。 “除了于优,我还有一个室友叫童昕,她是个秘书,也很漂亮,不过她的美和于优是截然不同的,她是那种天生的美女,怎么形容呢?就是在马路上,有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你就会一眼看到她。” “马路上要是有一群女人,我会第一个看见你。”拿起她剩下大半的便当,他用竹筷子拔过一部分,剩下的放回好眼前。“把剩下的吃光,不能留。” 瘪瘪嘴,她夹起咬了一口的排骨递给谷绍钟“我不要吃排骨,它太硬了。” “吃软不吃硬的挑嘴家伙。”就着她咬过的部分。他一口咬下。这一年中他吃惯她的口水,早不以为意。 扒下最后一口饭,谷绍钟用湿纸巾用力在她嘴上抹两把,然后同样一张、同样动作,也在自己嘴上涂过,两三下整个桌面清理干净。 模模被擦得红通通的嘴巴,辛穗嘟起唇瓣。 “好痛!你不能轻一点?我的嘴巴早晚会被你磨破皮。” “都擦过几百次,要破早破掉。搞不好上面已经结上一层厚茧。”拍拍她的头,他从冰箱取出一瓶牛女乃扔过来。 她又找到一个当朋友的好处——他从不碰乳类制品、可是他会为她这个”好朋友”准备上满满一冰箱的牛女乃。 “告诉你一个浪漫的故事。”辛穗拖着他雄壮成武、一扫就能把她好入垃圾桶的粗臂膀,把他带入沙发里。 “浪漫是愚蠢的代名词。”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并不是真的拒绝,辛穗很习惯他的表达方式。 “于优有-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她很爱他,爱好多好多年了,可是男生并不知道。他的哥哥好帅哦!他是一个小提琴家,这几年在国外有很好的表现,听说再不久就要回台湾,到时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小提琴家?娘娘腔的家伙。” 又是批判,讨人厌的家伙! “谷绍钟……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她扬着笑脸在他身边摩蹭。“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不但有通财之义,还可以两助插刀的是不是?” “要插刀去找外科部林医师。”要他为那个帅哥插刀?门儿都没有! 这一年下来,他进步最多的是成语,没办法,难教他交了一个三句话不离成语的朋友。 “偶尔,我也可以利用一下你的裙带关系嘛!是不是?”她就是要赖他。 “我不穿裙子。”连听都不听,先一口回绝再说。 “于优的脚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请护土长不要排我晚班,我晚上必须回家陪她。”童昕被新老板整死了,不到一、两点见不到人影,她再不回家,可怜的于优就要饿上一整天。 “于优是个瘸子?” “不是瘸子,只是脚不方便,她以前还是个舞蹈家呢!拜托、拜托嘛。” 他没答、不应,不过她知道,这就是代表同意。 笑弯眉,她旋身去寻架上他刚买的几本书。 打开罐装饮料送到他面前,她在他耳边叮咛:“答应我的话别忘记啰!” “为什么要请假?”他想起早上看到的假单。 “我一年的假都没有休啊!这一次,连着中秋节整整九天,我要回家陪陪我爸爸妈妈。” “你回去,那我怎么办?”九天不见……她是他在这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你问我?我们不过是『朋友』。”知道了吧!扁是朋友,他不可以要求别人太多。她以胜利者的姿态看他。 “不要回去,我会无聊。” 谁管你!她在心里哼一声,除非他有自觉,理解他们的关系必须再往前跨一步,否则……无聊?干卿屁事! “想要朋友,走出大门,我保证有一大堆男男女女抢着要当你谷院长的朋友。” “不请假,我才让江玲不排你夜班。” 他的口气是强势的,可是她对他的强势早已免疫。 “你排我夜班,等我九天后销假上班,我们连基础朋友都当不成。”威胁人啊!谁不会。 做做鬼表情,不理会他的臭脸,辛穗转身到书柜上取出他新买的书。 “你真打死不学中文?中国文字之美,等你学起来,会惊叹于它的博大精深。” “我讨厌方块文字,又臭又硬。” 又臭又硬,他讲自己啊! “你居然讨厌同类?”拿起新书,她走到他桌边,带翻开最后一页。 “你又要在我的新书上涂鸦。” 她没应他,径自写上两行文字。 如果爱上一个不可爱的男人是自甘苦吃,那么我愿意为爱你吃苦。 笨笨于初秋午后爱他……还要爱他多久,他才能回馈她相同的爱情?一年、五年、十年?她连数都不敢去细数。 这就是单恋吧!于优的单恋让她失去双腿、失去未来,让她吃尽苦头,换来他的憎恨。那么她的单恋呢?她将要失去什么、牺牲什么?换来的又是什么? 合上书,在他书上写字的习惯是见时起养成的,她已经不太有印象。 罢开始,她会帮他在新书上记下购买日期和地点,后来纪录变质,她欺他文盲,偷偷在他的书上留下她的心情和她的单恋。 他走到她身边,问:“你写什么?” “九月二十六日购于金石堂书店,没有辛穗同行。”她随口胡诌。 “把辛穗涂掉,改成笨笨。”他拿起笔要涂掉那串文字,她抢过书护在身后。 “不要不要,我真会让你喊笨。”她不明白,他怎么对她的名字那么有意见。若是,他的意见是纯粹出于心疼,她会……会非常感动……“你本来就笨,我看不出你哪里有聪明细胞。” “污辱我,你很得意吗?”嘟起嘴,她踮起脚尖对向大巨人。 “我说实话。” 四个没表情的字眼会呕死人,辛穗别过身不理。 “生气了?”语调缺乏高低起伏,安抚人,他技术太差。 生气?辛穗呕死自己这点,明知道他对自己无心无意、明知道他是永远的不体贴,她还是无法对他生气。 要生气,她只能关起门来,对自己! “我没生气,我要下楼工作。”咬咬唇,一个鲜红印子染上她的红滟。 “晚上陪我吃饭。” “不,晚上我要整理行李赶火车。” “坐夜车太累。”他反对。 不过是朋友,干嘛事事管人? 嘟嚷一声,她背着地说:“我买不到明天的火车票。”说完,轻关上门,她轻轻走出“朋友”的关心。 #############################3昨夜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一点多。爸妈弟弟都体贴她,天大亮也没喊人,一个个下田去工作,由着她去睡。 用枕头挡去四方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她翻翻身,面朝里面睡得酣熟。 人生最美妙的事,莫过于——天天睡到自然醒,睁一眼,翻过身,朦朦胧胧继续睡,再次等待下个自然醒。 铃……铃…………手机响了,扰不醒她,她是最难唤醒的赖床姑娘,从小到大,被老师罚过最多的事就是迟到。 手机声响停住,没多久,尖锐的电话铃响起,辛穗仍不为所动,十声、二十声、三十声……她在蓬莱仙子家,新茶刚泡好。 终于,住在厝边的表嫂听不下去,绕到她家客厅接电话。然后,比电话铃响更具威力的表嫂嗓门,亲自走了一趟蓬莱仙岛把她揪回来。 “阿穗,起床啦!阿穗,卡紧起床啦!” 揉揉惺忪睡眼,她摇摇晃晃走下床,拉开门,魂还没回数招全。“火烧厝吗?” “不是啦!你的头家在火车站,他叫你去接他。”好久没回家,表嫂的台湾国语听起来亲切极啦。 “头家在火车站?”抓抓头,弄不懂表嫂在说什么?直到百分之九十的灵魂重返……“头家?你说……”突地,她眼睛瞪奇大。“他是不是叫谷绍钟?” “对对对,他说他人在火车站,等你去接他。头家要来,你怎不告诉我们一声?快一点,你去换件整齐的衣服,我让你表哥开货车去帮你接头家。” 表哥去接?不!那家伙古怪得很,说不定,他会打死不上表哥的车。 “表嫂,不用了,我自己去接他。” “可是摩托车都让你阿弟骑到田里去。” “我骑脚踏车去,表嫂我不跟你讲话了,我要快点去刷牙洗脸。” 冲进浴厕,她在五分钟之内完成出门准备,前脚跨出门,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没梳。 扭身回房,几个流落,发觉自己的头发居然留这么长,从肩膀下方算起,足足有二十分分。 从小到大,她还没留过长发,一是没耐心、二是懒得梳整,没想到他说句——我喜欢看长发女生,她就为他留起一头累赘。 喜欢他吗?真的好喜欢!喜欢到想起他会不自主微笑;模着他读过的书,指尖会微微发麻;闻到他的气息,会沁心舒畅,甚至被他那双老拿她当篮球丢的手触到,也会出现一阵阵无解的心悸。 喜欢一个人,心情像正在发酵的水果酒,甜甜的、带着醉人芬芳。 对着镜中自己,鲜红的笑脸张扬,她的好心情无法就地掩埋。 他来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喜欢她在身边,一如她喜欢留在他身旁? 在他身边待着,即使没做事,即使只是和他那张扑克牌脸对望,她都会觉得幸福。 偷偷瞧他的臭脸、偷偷盯着他在计算机桌前浑然无觉的专注神态,偷偷在他的书上留下自己的心情,她都会好快乐。 辛穗是在保守乡村长大的女孩儿,要她主动追求男人,办不到。她宁可隔着“朋友”的纱幕,耐心等待,等待哪一天,他发觉自己对她不再是朋友。 然,他来了,在她第一次离开他、在她第一次请长假的时候来了。 他忍受不了一日不见的三秋苦吗?他也会思念她吗——在只分隔一晚之后? 也许、也许他们可以在这次敞开心情,也许、也许经过这次假期,他们会有所不同。 轻吸气,她对自己吐吐舌头,喜欢一个男人,真是一件麻烦工程! “阿穗,你还没出门?快点啦!对了,中午带你老板到我家作客吃饭,我杀一只鸡。” “好。”她利落地在耳侧绑起两根麻花辫。 “好还不快出门,让老板等太久不好意思。”表嫂声声催她。 辛穗赶紧跳上脚踏车,她拿起中学时期赶迟到临界分的精神,一路往前冲刺。 ######################远远的,她就看见他。 柱子般的一丛杆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少都会回头看他一眼。不只是因着他的身高、他一头金色头发、他帅得太过的五官,还有他那满脸的不耐烦。 这路骑来,她还以为他会等得脾气大发,会夹带一肚子火气搭下班车返回台北。可是——没有!他没有离开! 一个简单的旅行袋、夹着书本的横胸双臂地猜测他太阳眼镜下面的眼睛已经喷出烟火。 余光闪过,笨笨骑脚踏车的身影落入眼中。 她来了!空荡荡的心被填得满满,僵硬的眼角变得柔软,他失落的心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十一个小时寻获。 “你怎么来了?”仰角六十度看他,等他倾泄不满。 太阳晒得她眼睛花白,定定望住他,脖子没有发酸,头没冒金星,原来仰角六十度看人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他抬起手,眼宽一掌就要朝头劈下,旁边路人惊呼一声,下意识偏过头要躲,但辛穗没闪人,还是直直站着对他笑。 他的手从空中落下,揉揉她的头,把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刘海拔正。轻叹气,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以前、他手一抬,就是要丢枕头、揍人,可是……………不清楚几时起。他的打人动作成了帮她整理头发的细腻,他习惯了不凶她、她则习惯了不怕他。 放下手,他又是一脸不驯。“我不能来?” 不答,她接过他手中的包包,和腋下书本。 这本书……有记忆!她还记得自己在里面提的句子,翻开书背,没错,就是她印象中那一段。 我在哪里?在你一旋身就能碰到我的距离。 我在哪里?在你展开双臂就能拥抱我的地方。 我在哪里?在你闭起眼睛就能感受到我的空间。 我就在……你的朋友界线之外……等你靠近。 笨笨于斜阳西照的黄昏“你用这个车来接我。”他轻蔑地看着她的“座车”。 “是啊!很抱歉,我本来是想租辆航天飞机来迎接你的,可是你来得太突然,别说太空梭,连七四七客机加长型豪华礼车都临时缺货,只能请你暂时将就。” 把书塞到他的包包中,背在自己身上,辛稳跳上脚踏车。“上来吧!” “下来!”手一扯,她又成了他手中篮球,随地操控。 “你罢坐?先告诉你,我不能搭出租车,怎么样我都要把这部车子骑回家,它是我未来八天的交通工具。” 他粗鲁地把她身上的包包拉下,丢入少一根螺丝钉、歪歪斜斜的车篮中。 “都营养不良了,还背重东西,难怪长不高。” “我长不高是因为我已经过了发育期,跟营养没关系。”她勇于反驳他,她的大胆是让他的虚张声势给训练出来的。 没回话,下一秒,他坐上椅垫。“不上车?你要用跑的回家?” 喧宾夺主!辛穗嘟起嘴,坐上后座。她又沦入他的控制之中。 “抱好!”拉起她两条手臂圈住自己的腰,他又叮咛一句:“不要松手,会摔下去。”说着,自顾自的往她来时方向骑。 贴着他的后背,他的专属味道又钻进她的鼻息。 很难去形容这种味道,温温的、不难闻,有点像树木,但不是加了芬多精的合成香水味。 贴近他,她觉得很安全,虽然明知道让这辆残弱旧脚踏车负载他们,是件非常不安全的事情。但在他身旁,理智会识趣退位,让感觉主宰一切。 “笨笨,你家在哪里?”他的声音传来。 “你在前面路口右转。”她的手一往前指,他就把她拉回自己的腰间,结果,连连说了几次,他的心思都摆在她伸出来的手上,根本没把她的话给听进耳朵去。 “超过了啦!我家不是从这里走。”她大喊一声.直觉跳车。 奥吱一声,他紧急煞车。 叉起腰,本想大声吼叫的,但看见他巨大的身体压在小弟的瘦弱车上,却又忍不住笑出声。 可怜的车子,愿主保佑你!阿门! 几个利落动作,他连人带车绕回她面前。 他又生气了!辛穗先发制人。 “我已经告诉你,我家要往那边转。”她指着另一个方向,装无辜。 笨!他是在气她跳车,路走错,了不起再绕回来,想跳车,要是她没用相同的速度往车行方向跑,很容易摔车的。 他的物理定论没有错,可是,他忘记笨笨跳的是脚踏车,不是火车。 “不要生气嘛!我家不远了。” 丙然,咽下气,对一个完全不理解别人为什么生气的女人,你很难继续对她生气,再气,只会显得自己跟她一样愚笨。 “我听不到你说话,坐前面。” “哦!”坐到他身前的铁杆子上,背贴住他的身体,就像靠着一堵墙,稳稳当当,安全可靠。 是不是……她先爱上留在他身边的安全感,然后才爱上他?还是先爱上他的坏脾气,再爱上他? 不知道耶!不过,爱他是事实,他爱她……是期盼、是梦想。 哪一天,美梦成真,她要问问,他是从她的哪里开始爱上她?是她的可爱、温柔、好脾气,还是……笨? “你想不想先到我老家绕绕?”她找个话题同他说。 “做什么?” “我爸爸、妈妈、三个弟弟,都在老家的晒谷场晒稻子,下午我们要堆稻草,把全部的稻草堆得好高好高,很好玩呢!你要不要加入?” “堆稻草做什么?” “晒干啊!晒干了可以外销到日本做榻榻米。小时候,我和弟弟常在晚上爬到高高的稻草堆上看星星,你喜欢看星星吗?我会找仙后座和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星,晚上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没应,但辛穗知道他又允了,靠着他的胸,假装没听到脚踏车的求救声,安全感又在她胸间满涨。 “笨笨。”他低唤。 “什么事?”回头,额间抵住他的下巴,仰角六十度,看见他下巴的青髭。 “我要在你家住八天。” “哦!”想问问他为什么,可是,何必问呢!他来了,不是吗?“我先介绍我家人给你认识,再带你到表嫂家,她煮一桌子精采要款待你这位远方客呢!” “我又不认识她。” “乡下人好客嘛!你不可以皱起眉,好像对全世界人都不爽的表情哦。当别人对你表现善意的时候,你要笑一笑,响应别人的友善。想生气,要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才能生气。” 先约法三章,免得他这位大少不懂入境随俗。 “我不会演戏。” “不然……你不用笑,别皱眉就行了,好不好?”她退而求其次。 “在我们乡下,左邻右舍每个人都相熟,牵来牵去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关系,今天你出现在我家,说不定,明天连阿祖都知道我老板来作客,你要先有心理准备,这几天东家请请、西家清清,会有很多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算你烦心,也尽量别表现出不耐烦,大家都没恶意的。拜托拜托!” 他不答话。 “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了喔,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等一下,你会先见到我爸妈和叔叔婶婶,你可以不讲话,但是你要笑一笑,表示客气哦!你会笑吗?就是这样。”她抬起双手,把他的嘴角轻轻佻起。 “嗯……人帅,随便一笑都好好看哦!真迷人,我看得心都醉了……”这时候,她能做的工作只剩巴结。 “来,松松脸皮,别一脸严肃。”拍拍他的睑,辛穗忘记自己身处“危车”。 “笨笨,你家要一直往下骑吗?”终于,在她说过一大串之后,他出声。 “啊……我们又走错路。对不起,绕回去好不好?”她怎老在他面前出错。 “说你笨,还不认。”眼一瞄,他的脸不做任何表情就够吓人。 “别气别气别生气,明天请你去看戏,你吃香蕉我吃皮,你坐板凳我坐地。别生气好不好?”她的两只手在他脸上不断揉揉捏捏,想捏出一个可亲表情。 “我没生气。” “没生气就笑一笑嘛!你笑起来帅毙了,汤姆克鲁斯都比不上你。笑嘛、笑嘛!”她没注意到在她两只手蹂躏下,有一个笑容不受外力,自然成形。 第四章 坐在表嫂家客厅,小侄女找来一本故事书央求谷绍钟为她念。 这男人真是大小通吃,不管老的、少的,凡是女人,很难逃开的他的魅力网。想起刚刚他对着爸妈的僵硬笑容,她憋出满肚子内伤,只好随口胡诌,说他颜面神经受伤,正在休养复原当中。 “小庭乖,叔叔看不懂中文,姨念给你听好不好?” “叔叔你没有上学吗?好可怜哦!这本书送给你,你有空多念几次,等我上小学以后,会读书写字,再去你家教你念书。” 小庭说得认真,惹得辛穗捧月复。 “你很聪明,比笨笨阿姨聪明。”这是他面对她亲人说的第一句话,辛穗不知道该感动还是生气。 “阿姨很聪明,她在一间很大很大的医院当护士,我们不乖,她会帮我们打乖乖针。”小庭自然而然坐上他的大腿,害辛穗冒出一身冷汗,不知道他会不会腿一歪,下一秒就把小庭直接往地上摔。 “叔叔,你喜欢我阿姨吗?” “喜欢,因为她很笨。” 他当然要喜欢她,她笨得不知道要用手段钓他这只金龟婿,笨得不知道利用他的权力往上爬,笨得被他占住所有时间却不自知。这种笨蛋已经是人间少有,再不珍惜将会绝种。 “不对不对,笨的是你不是我阿姨,我阿姨会念书会看字,不过你不要担心,等你学会看字,也会变得跟阿姨一样聪明。”小庭捍卫起辛穗的智商。 “听到没有,我侄女说我比你聪明。”辛穗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她还小,不懂事。”意外地,小庭到现在仍安坐在他腿上,没有滑落迹象——在她批评过他的聪明度指数之后。 低下头,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水晶项链,挂在小庭身上。 “你给我故事书,我给你这个,我们交换。”不习惯对别人好,他硬要用交换这借口来掩饰。 “真大方耶,你从来都没送过东西给我。不公平!”辛穗哇哇大叫起来。 “你要什么,说!”他侧脸一问,辛穗反而安静下来。“我想过,你最需要的礼物,是脑浆五百毫升,可是我身边没存货。” “谷绍钟,你欺人太甚!”说着,她的手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阿姨,你不要乱欺负人。”小庭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准辛穗动手动脚。接着,她模模身上的水晶,骤下决定说:“叔叔,等你变聪明,我就嫁给你。” “小庭变心,你以前说要嫁给白马王子的。”新世代年轻人变心比变脸快。 “叔叔就是王子啊!”她理所当然回应辛穗的话。 “不行、不行,这个叔叔是我的,你不能和我抢。”辛穗说得似真似假,两只手也圈上绍钟的脖子。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挤在他胸前抢老公,抢得他颜面神经麻痹症病发,拉扯出一个大大笑容。 只不过两个女人都忙着抢男人,没人注意到。 “不对,他没送你东西,他只送我东西。”小庭见色忘“姨”。 辛穗抢不过幼齿的,一手点着他的胸口说:“快!你告诉这个小表,说你不喜欢老少配,说你的道德不准你摧残民族幼苗,说你喜欢我这种成熟女人。” 她的动作落入甫自餐厅走出的表嫂眼里。 “阿穗,你怎么对头家那么凶?”她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人都从他身上提开。“老板,不好意思,这两个姨侄就是这样,成天吵吵闹闹。别理她们,我们去吃饭,阿穗她阿姨、姨丈、表哥都在饭厅等我们。” 一点头,他适应不来乡下人的纯朴热情,脸又僵回原位。 “走吧!老公。”辛穗对着侄女一挑眉,勾起他的左臂,小庭也不示弱的回瞪阿姨一眼,牵起他的右手。“老公,这里是我家,不是她家,我带你去吃饭。” 就这样,他一左一右让两个“娇妻』碰到饭桌上。 餐桌上大鱼大肉,青菜全是自己前院的时鲜菜,下锅两三下,不用肉丝不用猪油,光吃新鲜滋味就值回票价。 “头家,你这次来,要不要多住几天,让我们好好招待。”表哥出声招呼。 他没答,辛穗抢着帮他回话。“他要住七八天,和我一起回台北。” “这几天叫阿稳带你四处走走,你们都市空气环境,不比我们乡下,住上几天,你会上瘾。阿穗,招呼头家吃东西,不要客气哦!都是自己家生产的东西。” 辛穗夹一筷子的莱,放到他碗里。“很好吃哦!试试看。” “这是……”他犹豫地看着碗里那几团椭圆形物。 “这是鸡兰佛,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麦片、九层塔加麻油,大火炒过味道一级棒。”在他们初相识时,那天他的恶劣没欺倒她,今天到底有了机会教她欺侮。 “公鸡去势后,会长得又肥又大,所以,小鸡买来养几天,就会先帮它们阉割。老板,试试看,你会欲罢不能的。” 瞄瞄坐在他左手边的小庭,她恶作剧地凑近他耳边说:“吃蛋补蛋,吃丸补x丸,你不多吃点,将来怎么应付你的『少年妻』?” 瞪她一眼,谷绍钟不示弱地吃进一口,瞬地,麻油和九层塔的香味充斥在口中。 好吃!他连连吃了好几个。 “老板,你吃掉了一群母鸡的幸福。”辛穗再度对他耳语。 他不说话,桌脚下,他的腿压在她腿上,教她动弹不得。 “不可以生气哦!我们说好的。”她低声警告。 谁管你?他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 “恁厝有所在困吗?阿程、阿靖、阿勤不是拢返来厝里,要叫伊来住阮兜否?”姨丈用台语问辛穗。 “免啦!伊同阮住一间就好啊。”辛稳回答得顺口,没想起不安处,直到阿姨怪叫一声。 “你讲啥米?你是还未嫁罔的查某团仔,耐可行和查甫人困一间房?”阿姨筷子月兑手,一脸铁青,这年头年轻人……唉……“阿姨,我是特别护士,伊是阮的病人,半眠我搁要起来照顾伊。你放心啦!我房间门不会关,而且伊是病人,没法度黑白来啦!”尴尬一笑,她感激起他不会说台语。 “对啦!阿穗是护士,那想这恁多,工作拢免做啊。”表嫂出言帮衬。 “是哦!”阿姨点点头,算是认同媳妇的说法。 “你们在说什么话,火星语吗?”他终于发作,在明知道自己正被一群人讨论,却又不知道别人说啥话的情况下。 “是啊!我们在讲火星话,我来教你几句——我是憨大战。”辛穗一说完,众人哄堂大笑。从没被人当小丑耍过,谷绍钟再忍不住,脸色难堪地站起身:“谢谢招待,你们请慢用。”接着抓起辛穗的腰,一把将她抱出大门。 “依我看,依两人喜事近啊!”两人消失在大家眼中后,姨丈发表他的看法。 “是啊!我就知这个头家是阿穗的男朋友,那否卡会两个查甫查某要住同间。”阿姨完全同意老公的看法。 “到时,卡叫小庭做花重。”表嫂也插一脚,在场人全同意这说法。 “不要不要,我要当叔叔的新娘,不要做花重。”小庭一口否决。说完,又低下头扒她的饭,一颗颗又香又软的鸡兰佛全入她的碗中。 躺在高高迭起的稻草堆上,草的气息从被切开的断茎上散发出来,软软的草堆不时扎着人肉,不是太痛,多躺一会儿就会习惯。 几只尚未找到新窝的小虫子,在他们身下鸣鸣,卿卿声唱来初秋凉意,偶尔,虫子跳上臂间,带来些微麻痒,手挥过,没多久它们又来骚扰。还是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人类能够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存活,最重要的本能就是“习惯”。 有了习惯,再苦的日子,过到最后不用咬牙就能撑下去,有了习惯。很多原本不必要的东西却占住了生活的最重要。 而且,习惯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它的不知不觉,一天侵入一点点,到最后,人们只好对习惯处处牵就。 就谷绍钟来讲,辛穗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习惯,她一天入侵他的生活一些,弄到最后,她已经在他的心、他的头脑子进驻,他却仍然无所觉。 “笨笨……”两个字之后,他没把话接续。 “想告诉我什么?”辛穗挪挪位置靠近他,入秋了,寒气渐重。 “你的生活环境很有意思。” “是吗?我并不觉得,大概是你第一次接触,而我已经习以为常。”又是一个习惯定论。“你喜欢我爸妈和弟弟吗?” “说说你的家人。” “我爸爸是慈父、我妈是慈母,虽然他们不严格,但是孩子们并没因此变坏。我的弟弟个个上进,至少比起我这个姐姐,都要好上很多。” “你和他们差距很多。”他的评论中肯。 “差距?你指哪方面,身高吗?当然!我是早产儿,先天不良,后天怎么补都救不回来。听妈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肚皮很薄。连肠子蠕动都看得清楚,那时以为养不活了,可是爸爸坚持要我长大,因为我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孩子。” 他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没插话,只是心怜地揽她人怀。 “你说我的名字听起来你心碎,也许吧!那时候;我爸妈养我,养得心都碎了。他们花好大工夫带我,尤其到后来,小弟一年一个相继出世,他们简直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你信不信,我阿嬷说,在我四岁那年,田里要收割稻子,我妈妈爸爸轮流背着我工作,三个弟弟都是放在田埂边,吃泥巴长大。” 抓住他的衣襟,手略微抖着。他坐起身把夹克月兑下,将她身子裹起来,再重新抱回怀里。 “辛勤每次听到阿嬷说这个,心理就要大大不平衡,向爸妈抗议,他们总回答——没办法,阿穗难养嘛!上了小学,辛程、辛靖、辛勤功课都是一极棒,偏偏我老在后面吊车尾,爸爸说没关系、不怪我,我头脑没长好就生出来,不是我的错。” “难怪你会笨得彻底。” “我不笨啊!我只是头脑不太好,可是头脑不好也没关系啊!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知道吗?我弟从小就比别人家的男生高,班上有人欺负我,我弟就去找人单挑,谁都不敢惹找。 读护校时,班上有个女生对我很坏,她常骂我狐狸精,说我抢她男朋友。好冤枉!我又不认识她男朋友,后来我小弟三个排排站,把她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从此她就对我客客气气。 可是现在我到台北工作,他们照顾不到我了……” “没关系,以后换我罩你。”拍拍她的头,以后,她有他! “我知道你挺我啊!所以医院里的同事都对我很客气,因为我们有『裙带关系』嘛!别忘记,我托你排班的事情哦。”她旧事重提。 “排班的事,我已经通知江玲。”答应她的,他从没忘记。 “弄好了?耶!你对我真好!糟糕,你这么好,我一定会爱上你,一定要非你不嫁。”她开玩笑般地在他胸膛前乱钻,“顺便”说出自己的心事。 “不可以。”推开她,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不可以?为什么?你这么直接拒绝一颗少女的心,很伤人耶。”她的伤心藏在嘻皮笑脸之下。 于优说得对,单恋是件苦差事,能不碰就别去碰,可是,她已经触动警铃。跑不掉、逃不了,想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你不可以爱上我。”他再次申明。 “因为我太笨吗?”心是酸的、喉间是苦的,可是笑在她脸上璀璨。 “不是。”接在不是之后,是一片静默。 既不准她爱他,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处处挺她罩她?这会误导人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懂!她笨惯了,理解不来他的复杂逻辑。 “因为我不漂亮?因为我的家世不够好?因为我学历太低?还是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不能爱你?” 对于感情,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个愚蠢行为,但,是他主动走入她的世界、她的生活,是他把追根究底的权利送到她手上,就算沙锅打破后,他们连朋友都当不成,她也要问出一个明白心情。 “不要无理取闹,如果你变得像其它护士那样,我就不会理你。” 原来,他理她,不是她善良可爱,不是她比人特别,只因为她比别人擅长隐瞒爱慕情意。 被拒绝是难堪。幸好,他并不知道自己拒绝了她。 “其它护士那样?哪样?对你表示倾慕吗?你不喜欢别人喜欢你,不喜欢别人对你表现善意?你为什么偏好和全世界人为仇。告诉我好吗?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要分享心情的不是?” “我憎恨爱情、不信任爱情。”嘴中的讥讽口吻,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这些话,他怎不在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告知她?为什么在她的爱情已经茁壮成长,再也无法连根拔去时,才教她知晓? 眉梢往下,心情往下,她……来不及了……“为什么?”再问,心酸、心沉……“我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总之我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恋,更不相信朝朝暮暮会永恒。” 是不是在他不记得的过往中,有段不堪回想的爱情?是失败爱情促成他的不信任和厌恶? 炳!她居然跳上一个不相信爱情的男人来爱!?想继续自己的心情,她是不是要备足弹药,准备长期抗战? “不谈情爱,你打算一辈子单身?”深吸气,她再问。 “谁说婚姻和情爱有关?时间到了,我会找一个适当的女人结婚。” “什么叫适当的女人?”她想知道自己的条件,符不符合他的“适当”条件。 “不知道,到时再说。”耸耸肩,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倒时你找到合适的妻子人选,没人挺我,我怎么办?”抓抓头,她不介意自己从朋友晋级。 “我结婚,你还是我的好朋友。” 他的话让她吐血。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一个女人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异性好友,要谈心、要分享,请找自己的枕边人,我才不介入别人的家庭事件。如果你一结婚,我们的友谊就此结束。”这是恐吓,恐吓他,她的友谊和他的婚姻敌对。 “如果她不能容忍我的朋友,她就不在『合适』的行列中。” 这算不算好消息?朋友在他心目中,地位居然比妻子重! “霸道!”缩缩身子,在他身侧挨近,分享他的体温。“要是我结婚呢?” “我没有你的小心眼,不管你给不结婚,我都会当你的朋友。” 话讲到这里,辛穗再说不明白,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他连一点嫉妒情绪都没有,硬要说他在乎她?她连自己都欺骗不过。 也许吧!也许他在乎,在乎她是个“朋友”。 好吧!要当朋友就当朋友,只要他不结婚,她就当他一辈子朋友、分享他一世心情,继续在他身边安安分分地等待,等待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迹。 夜越深越美丽,靠在他颈边,轻轻吨语:“我相信永恒,只要找到真心爱恋。” ##########################谷绍钟端起一盘炸丝瓜花,一边吃一边研究,不沾酱油味道很淡,没吃过这种东西,吃进嘴里就是新鲜。 笨笨说秋天,丝瓜藤都快干枯了,他们一下午骑着那台破脚踏车.寻遍十几块田,才找来七朵迟开的丝瓜花。 回到家里,洗洗、拥干、沾面糊下锅,经过好大一番工夫,她才将满盘“秋意”端到他面前。 转头、笨笨伏在桌面,在小庭给他的书后面写字。 她说那是好习惯,往后拿起旧书再读,翻到书页后,就能读到初购书时的心情。既是她的习惯,他就由着她去摆弄,弄着弄着,她的习惯成了他的习惯。 趴在桌上,偷偷拭去眼角晶莹,在泪水后面,她用一个笑容来掩饰哀伤。再读一次自己书成的文字,鼻子不免泛酸。 我们的问题是——我相信爱情,你不信任爱情。 我盼望永恒,你耻笑永恒。 我渴求幸福,你对幸福嗤鼻。 这样的两个人心何在生命中找到重迭? 笨笨于奉上一盘秋意后“笨笨,你写完没?”解决掉最后一朵秋意,他走到她身边。 “写完了。我问你,你会一直把这些书好好保存吗?” “会。” “那好,以后我们分开,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拿出这本书来想我,想想你吃过的一盘秋意。”接过他手中盘子,忽地,她想起什么似的,仰头再问:“分开后,你会想我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 不会……是不会啊!她错估他的心思了,他连想念也不肯。 可是,他也没说错呀!从小到大,她交过许多好朋友,现在没联络了,她也没去想念过他们,朋友本就是陪你一段的人物,说永恒、谈一辈子,都显得可笑。 “说得也是啦!要是每个交过的朋友都要放在心里思念,那我们的记忆匣得要有多大的容量才装得下。” 不想就不想,没什么了不起,最多,她也不准自己思念他,这不就公平。 “我们不会分开。”她误会他的意思,他的不会,是“不会分开”非“不会思念”。 辛穗展颜,为自己的误会和多余心涩。“我们会分开,在我们结婚以后。” “我们结婚,也不分开。”他比她更固执。 “我结婚就不接你电话,不跟你联络,不见你的面。”她和他扛上。 “我就天天到你家门口站岗,等你出门,跟你说话。” “你会害我离婚,变成单亲妈妈。”她凶得有些莫名。 “为这种小事就要离婚?小心眼的男人,不要算了。” 他态度更是强硬,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辛穗的大弟出声拯救。 “姐,谷大哥,要开始烤肉了,你们要不要出来?” 二人相视半晌,辛穗弯腰大笑。 “我们居然在为『未来』吵架,简直太无聊。” “你笨啊!”说完,他领先走出去。 “是哦!谁叫我笨,不对啊!吵架你也有份,怎么还是我笨,喂!比绍钟……”就这样,她追着他的长脚出门,参与一个欢乐的中秋夜。 ##############################烤肉架前的位置全让一票贤慧的婆婆妈妈占走。看来他们只好到“儿童”那一个部门去。 “谷大哥,我们要玩斗牛,想不想加入?”辛程、辛靖、辛勤走过来邀约。 “好!” 他的没拒绝,再次出乎辛穗意料。 “你跟辛勤一组,我和辛靖一组。”辛程说。 “那我呢?我跟谁一组?”辛穗抗议。 “你不要玩啦!等一下摔跤去跟爸爸告状,我们又要倒霉。”李靖说。 “她跟我一组。”谷绍钟的口气不是商量.而是决定,他从来就不知商量为何物。 “谷大哥,不要啦!大姐会害我们输得很惨。”辛勤满口反对。 “输了,赌金我付。”说完,他抓起辛穗的手笔直走到篮框下。 “大哥,他真酷耶!可是,有人说输球要罚赌金吗?”辛勤抓抓头,也跟了过去。 “看来,大姐这个包袱已经有人接手。”辛程拍拍二弟的肩膀说。 “我们总算出头天了。”辛靖搭上大哥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走到篮框边。果然,有辛穗存在的阵营注定要输得奇惨,满场就听她拉着辛勤和谷组钟的衣服尖叫。 怕被扔到——尖叫;没接到球——尖叫;敌方进球——尖叫;已方没进球——尖叫……叫到辛勤受不了,对着远方的老爸大喊。 “爸,你叫姐走开啦,她又笨又吵。” “跟爸告状没用,我们家是可怜辛家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辛靖说。 “她头脑不好,你不会让她哦!”果然,远处的老爸传来教人失望的响应。 “谷大哥,我就知道她会这样,你让她去当拉拉队。”辛勤聚起哥哥们说话。 “姐,你喊得我耳膜快破掉。”辛程对辛穗讲话。 “耳膜破掉,到全省品城医院挂号,报我的名字,不用健保卡、不用挂号费。”绍钟是偏心偏定了。 辛勤转头对绍钟说:“谷大哥,不是我们排挤她,她的体育真的很烂,万一她扭到腰,我们还会被老爸集体体罚,长这么大,还在大门口罚站很难看。” 他的说辞显然没有说服谷绍钟停止偏袒。他拉起辛穗仔细叮嘱:“小心一点,跟在我身后,不要让自己受伤。” “谷大哥,要是她喊到声音沙哑,我们都会有事。” 辛靖的话终于起了作用,他转头对辛穗说:“笨笨,玩球不要尖叫。” 笨笨!?他居然叫老姐“笨笨”?真是、真是……太贴切了。三个大男生互相拍起肩膀,捧月复大笑。 好个笨笨,从此辛穗再月兑不了笨笨阴影。 “可是、可是……我没有玩到半个球,都是你们在玩。”她很委屈溜,夹在四个高大男人中间,生存不易啊! “你想玩球?”他半蹲,看着她满面委屈。 “当然,从以前他们就不给我玩,只会骂人。” 辛穗的控诉让三个小弟瞠目结舌。 拜托!一个老爸已经让人受不了,再来一个年轻力大的保护者,这未免……老天不公……“了解。”他拿起球,二话不说丢给辛穗,然后一路护送她到篮框下,抱起她,让她轻松灌篮得分。 接下来,他把球丢给辛靖,一个抄球,把球抄到辛穗怀中,护她,灌篮。 再来将球扔给辛程,抢球,球塞到她手中,一路护送,又灌篮……他的动作,看得辛家三个男人摇头,他的病情比老爸更严重。 几个回合下来,辛穗累出一身汗。停下脚步,她拍拍急喘的胸口,“我得到二十分耶!我真能干。” “嗯!”他拨拨她散乱的头发,用大掌擦去她额间汗水。 “我不想玩了,好渴。”辛穗笑说。 “辛勤。” 一个呼唤,辛勤识相地点头应合。 “我马上去端茶,亲爱的大姐,请问你要小的帮你端什么饮料过来?” “牛女乃。”谷绍钟替她回答。 “辛勤,还要一罐啤酒。”辛穗说完,不用解释,绍钟知道这是她的细心。 牵起他,辛穗走到院子外面,加入放鞭炮的表弟表妹身边。摀住耳朵,她又叫又笑。 欢乐是长这个样子的?绍钟不知道在自己忘记的那段记忆中,有没有接触过欢乐,但是,在他有记忆的这个部分,笨笨是他唯一的欢乐。 取来两只长长的仙女棒点燃,她递一根在他手上,一个圈圈,两个圈圈,三个圈圈,她不断不断笑着。 旋起身,她对绍钟大喊:“你看,我变成仙蒂瑞拉,王子、王子,请问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生吗?” “是。” 只有一个字,她肯定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在他心中,她不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可以分享心事、可以共享欢乐的朋友,还是一个美丽的“女生”朋友。 辛穗用仙女律在他身前画一个大大爱心,盼望有朝一日,王子会爱上灰姑娘,单恋的辛穗可以牵上他的手,圈住他的情。 火走到尽头,熄灭了,她嘟起嘴,了解了卖火柴女孩的遗憾。 拍拍她的肩膀,他说:“烟火只能短暂绚烂。” “不!它已经在我心中永恒。”她相信永恒,一直都是相信,只要有一天,他也同她一般相信永恒,他们就会一起幸福终老。 “世界上没有永恒,日子再快乐,都会有结束一刻。”绍钟反对她。 “快乐日子会结束,但是快乐的感觉会永远留在心中,只要感觉不消失,我们就可以继续制造快乐。”她说得笃定。 “你要为我制造快乐?” “我很乐意,只要你相信永恒。”还有,相信她爱他、相信她的爱不变、相信她只对他专心、相信……哇!她要教会他相信这么多、这么多,那……她不能心急、不能心焦,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相信起全部全部她要他相信的东西。 嫦娥在天空笑着,中秋的月亮圆圆满满,她的心也会跟着圆圆满满。 对着他笑,有一天……他们也会圆圆满满吧! 第五章 比绍钟成为她们女子公寓的常客。 她房里有几套他的衣物,有他的牙膏、牙刷、刮胡刀,还一双她买来的米老鼠拖鞋,拖鞋小了一点点,穿在他脚上显得有些可笑。但是.她喜欢看他穿,时间久了,他也习惯那种夹脚的感觉。 今天,他来家里吃火锅、气跑了童昕的上司,然后理直气壮地躺在她的床上,看他带来的书。 “你这样不好,对别人不友善并不会让你自己快乐。”揉揉他的眉心,她心疼地总是不开心,为什么呢?为了他那段迷路的记忆? “友善?对个伪君子?”他不屑。 “皇甫彪是不是伪君子,我们谁也不知道,今天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他是。”他主观得让人无从劝解。 “他不会喜欢上重昕,他是有妇之夫,今天他来,也许是为公事。” “不要再跟我讲那些,我说过,对别人的事我不感兴趣,童昕要不要跟有妇之夫在一起,与我无关,你!少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我哪有机会跟他混在一起,他是童昕的上司又不是我的。你还在生气啊?” “生气的人是你。” “我没有。” “你有,你说我这样不好。” “我希望你能走出你为自己设下的框框,你的病已经全好了,你应该展开新生活,不要让遗失的那段再影响你。我不是小学老师,不喜欢这样子说教,可是……我无法不担心你……” “我不需要人担心。” “不需要吗?”原来她的关心是多余。“可是,你不快乐啊!”她重新找到关心他的理由。 大概不喜欢她的理由吧!所以他不说话,径自看他的书,不管她的心情。 “绍钟,你说我们是朋友的。” 再说话,他还是不理她。他总是这样,一个不舒服,不用理由就将他们之间的通道关闭,不准她越雷池。叹口气,她爱他爱得好辛苦。 抱起枕头,在小沙发上铺好床,整理起今晚的栖身处,自从她不再是他的特护,她就不跟他睡同一张床,她是女生,再亲再爱,她都有自己的矜持。 躺入沙发中,看着他的专注神情,她贪看他这号表情。 专心的时候,他手就不会烦躁的耙梳自己的金发,他蓝蓝的眼珠子直视前方,嘴角抿成一直线,手指下意识扣敲桌面,现在他不坐在桌前,手便敲著书册的右上角,一声一声,很准确的节奏。 两人都沉默,舒伯特的降b大调生动轻快地跳跃出来,在两人当中回旋。 这是他遗失记忆中的一部分。 那次,他们一起去逛街,途经一家播放古典音乐的乐器行,他停下脚步,走入店内,要了一把小提琴,现场即兴演奏起来,弓行几步,他拉出正在cd中播放的音乐。 他拉得那么流畅优美,她猜测他是一个小提琴家,但是他否认,放下提琴,一言不发走出乐器社。 之后,他每每逛书局,就会绕过唱片行挑选几片古典音乐cd。同样的cd他会买两片,一张放在她这里、一张放在他医院的办公室中。 靠着枕头,仔细聆听,她从来都不是会欣赏古典音乐的人,小时候她听儿歌,长大听流行歌曲,她只听有歌词、能琅琅上口的音乐。 可是他的cd片越堆积越多,占据她的旧cd位置,她不得不将那些转送别人,慢慢的,她的生活中只剩下古典音乐。 心烦的时候,一片贝多芬的生命交响曲;想他的时候,维瓦帝的四季来相伴;想跳舞时候,约翰?史特劳斯的圆舞曲取悦着她的心;快乐的时候,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在身边环绕。她为他改变自己的习惯。 处处牵就他、处处为他改变,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一个爱笑的辛穗。学会悲秋泣冬;一个事事漫不经心的辛穗,将他牢牢绑在心间,为他欢而乐,为他忧而伤。 但他仍然是他,一个太阳以他为圆心环绕的谷绍钟。 他们的位置不对等、立场不相当,这条单恋道她走得好辛苦。 又叹气,叹气亦成了她的习惯。 抬起头,谷绍钟放下手中书本。“不要担心我。” 跳月兑沉思,咀嚼他话中意思,然后,她懂了,懂了他总算知道她在关心他。 她像往常一般,他一打开通道闸门,对她招手,她就像摇尾乞怜狗。巴巴地爬到他身边。 放下抱枕,她走到床边,爬爬爬,爬到他张开的双脚双臂间,那里是她最温暖的窝巢。 贴着他的心跳,环起他宽宽的腰围,她真的好爱好爱他,可是……他不爱她,怎么办? “不要生气、不要皱眉、不要害怕、不要不快乐,就算忘记过去也没关系啊!我来帮你制造新记忆,帮你制造永恒和快乐。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揉乱她一头长发,扯扯唇瓣。“我没有生气、害怕、不快乐。” “可是你在皱眉,你真的很在意丢掉的过往吗?” 沉思半晌,然后他重重一点头。“是!” “为什么?” “那里面有一个女人。” “女人?你爱的女人、爱你的女人,或是……”教会他不相信爱情的女人?:“不知道,但她很重要,我要把她找出来。”他口吻中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很重要?是不是“她”出现,她就要退开,退到看不到他、触不到他,只能伤心和思念的角落? 她的心脏很强壮,一定能经得起这一切……吧? 吞下哽咽,咽下鼻酸,她现在不要想,等那一天终于来临,再来烦恼。 “我们来聊聊其它好不好?”辛穗提议。 “你说我听。”这是他们聊天模式,她说他听,偶尔他回一两句算是捧场。 “听说你最近和miss张走得很近。”初听到这个消息,青天霹雳,想追着他问,却又想起自己没立场,爱他是她自己的事,他不用为她的心事负责。 “miss张、miss王、miss李、miss陈、方医生、陈药师……我算不清。” “你都和她们上过床?”对着他不否认的眼神,她摇头轻叹。“你这么花心,会生病的,你别以为生病不用付挂号费就会没事,开刀、吊点滴、睡病房也会很痛苦。”她哇哇大叫,脸上笑意璀璨,心里湿意绵绵。 “她们自动送上门的。”他很无辜。 “那你也要挑一挑啊!不能每个想跳上你床的女人,你都要。”她也跳上他的床,甚至窝在他身上、贴住他、占住他,一刻不离,他也没要她啊! “我是在挑,挑合适妻子。” 挑妻子?他开始在挑选另一半了? “哦!那就没话说。”李穗气弱。 哪有话可说?他用自己的方法在挑幸福,只不过他的幸福里没有她,而她的幸福只在他身上。 怎么办?哪天,他找到幸福,她的幸福就要断线……她可以自私的诅咒他找不到幸福吗? 咬唇,她做不到,再咬唇,面对他,她无法自私。 话断掉了,心情很糟,辛穗没兴致再找话题。 “你说聊天?”他问。 摇头,咬唇,笑容挤得好痛苦。“嘴巴酸了。”心也是酸,醋在胸间酿造……“睡吧!” “嗯!你先睡,我再看一下下书。”翻离他身上,温暖乍然消失、惆怅染上心底。 必上大灯,换上床头小灯,拉被为他盖起,抽开他身下的书本,轻轻一声晚安,这样的动作,她还能再为他做多少次? 打开他带来的书本末页,她翻开自己的心情。 我是紫色桑椹,一身紫浆是我的爱情。 靠近你、偎近你,我把紫染上你的心,只怕你染上满身紫,学会了爱情,我已经干涸枯萎。 笨笨于品尝紫色爱情后她没忘记那一次,于优新种的桑树结了六七个小小的紫黑桑椹,全掐下来,还装不满一个酱油碟子。她们笑说,这爱情树结得爱情果这么少,怎够挥霍?于优说——我会好好照顾,等到明年,我们会有一棵结实累累的爱情树,会结出足够的爱情果,丰富你们的爱情。 她和重昕、于忧分了,一个人分得两个桑椹,她舍不得吃,用纱布包起冰在冰箱,眼巴巴的等待隔天送到他跟前。 她捧着桑椹,小心翼翼走上他办公室前,交到他手上,他不小心一用力,把浆汁捏出,紫色迅速透过纱布染上他的手指。 她仔细呵护一个日夜的爱情在他手中粉碎。 失望在她眼中成形,挑开纱布,趁他去洗手时,她将两颗果实全送进自己嘴巴里,他不珍惜她的爱,她只好自己疼措。 翻开他的手指,当时染上的紫色连着几天都洗不掉,她想他会生气,没料到,他没提没说,反而教她伤怀。 他睡了,呼吸平稳,老皱起的双眉舒展开,带着不耐的唇角也向两边松弛。 不是说相由心生吗?这么帅的男人怎会有这样一副坏脾气? 凑近他耳边,她偷偷地说:“钟,我好爱好爱你,一世不变。” 霍地,他张开眼睛。 李穗猛地退后两步,慌乱中,她挤出尴尬笑容:“我骗你的,哈哈,你被骗了,我就知道你装睡,吓到你了吧!” “笨笨,不要乱开玩笑。”说着,大手一捞,他把她捞入怀中,一条棉被裹起两个人、两颗不相同的心。 她爱他,他不爱她;她恋他,他恋着另一个女子,一条情爱线,缠缠绕绕牵牵扯扯,绑死了她的心、她的情。 爱情苦、单恋苦,唯有清清淡淡的友谊最不系人心,如果还退得回去,她乐意,但……退得了吗? ##############################提起便当、牛女乃和咖啡,她一如往常走到十八楼。 办公室里没人?可是……他没出去啊!会不会又赖在床上看书?辛穗笑笑,走到房门前,不出声,猛地推开房门。 miss张躺在床上,两手紧环住绍钟颈项,一地散乱的衣服,他们的迫不及待昭然若揭,他坚硬身子抵着她丰满酥胸和玲珑曲线,激情正在房间里果裎上演。 等辛穗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进退两难。 “你进来做什么?”miss张口气很差。 “对不起,我只是来送便当,你们请继续。”缩着脚,她的脑中出现短暂茫然。 “谁说要继续,你给我出去!”miss张对笨笨的口气惹火绍钟,拉起人,不顾她未着半缕,硬把她推下床。“笨笨,过来。” 辛穗站在门口,迟疑着该不该进门,她怕他生气,也怕miss张难堪。 “你居然要她,不要我?你看清楚,她只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孩。” “哼!笨笨,我叫你过来。” 他加重口气,辛穗不敢违逆。 “哦!”她慢慢走进房内,经过miss张时,好心的帮她把衣服捡起。 “不用你假好心。”抢过衣服,她恨恨地穿回身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再次抱歉,她好气自己的鲁莽。 “你不是故意,你是得意,很好哇!要不要我喊你一声院长夫人。” “不要这样子,我只是不小心撞上,我……” “不小心撞上?这十八接好像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可以上来的,我看你,挺习惯的嘛!”说看,涂满蔻丹的尖指甲就要戳上她胸口。 绍钟半路拦截下她的手指,把辛穗护到自己身后。手掌紧缩,miss张痛得鸡猫喊叫。 “不要啦!这样很痛……”李穗被他的冲动弄得手足无措,她一下子想板开他的手,一下子想把miss张拉开他身边,流得不知如何是好。“拜托、拜托,你不要生气、她的手会断掉,真的会断掉。” “马上给我滚出品诚,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他松掉她的手,推开。 “你为她要赶我出医院?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你忘了吗?说!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她尖声喊叫。 输给辛穗她不甘心,这些日子来,她花了无数心血在他身上。现下就为了一个辛穗,一切尽岸流水? 他不答话,回身让辛穗帮他在腰间缠上大毛巾。等辛穗弄好。他没回答,直直把她拖出门外,锁上门,随她在门外哀哀哭叫。 “我爱你啊!你怎可以这么无情。”miss张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来。 辛穗不忍心,走到他身边,推推他的肩。“你去哄哄她吧!这样子对她好残忍,就算要分手,也要好聚好散。” “她说爱?哼!”躺回床上,他的眉高高皱起。 “你不喜欢女人说爱吗?可是若非真爱,没有人会让这个字轻易出口。”她躺在他身侧,倾听门外哭声。 幸好,miss张没多久就收起眼泪离开。 “爱?谎话,骗人字眼,女人善于说谎。” “你偏激了,如果我说爱,我就是爱他胜于自己,骗人说爱,对我没好处。”地趴在他身侧,说得认真。 “你会对我说爱?”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问。 “我可以对你说爱吗?”她直视他的眼睛问,有几分紧张、几分焦虑。 “不可以。“他连想都不想。 “那不就结了,你又不准我说爱你,我要是再说,不是自找苦吃。” 自找苦吃?是吧!爱上他是自找苦、恋上他是自找苦,连想将他从心间移除,更是苦上加苦。 “嗯!”点点头,放下心,他翻回原处。 “讲个故事给你听。”换她翻身过来,趴在他身边位置。 “说!” “有一个男人总是说,烟是他的灵感,没有缭绕香烟,他就写不出好作品。有一个女孩患有过敏性鼻炎,这个病苞了她许多年,她懒得去医,总想着台湾有六分之一的人都患有这个毛病,她想问题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台湾空气品质不好。 某个姻缘巧合,他们两个人相遇、相恋,他们吵吵闹闹,成日嬉笑,他们感情很好,却从没想过结婚,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决定结婚,你猜他们发现什么事情?” “不知道。” “想想嘛?动动脑,头脑会更灵活。” “不想。” “好吧!宣布答案——女人发现天冷,他关上窗户,男人发现天再冷,女孩都不戴口罩。”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 “还是想不出来吗?以后你不能再喊我笨笨了,因为你比我笨上几千倍。我告诉你,男人为女人的过敏戒烟,所以空气很好,不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女人为适应需要寻找灵感的男人,去做了减敏治疗,从此不管他烟抽得再凶,都影响不了她。 他们为了适应彼此,为对方改变,这种爱情还不值得用自由去换取相聚相守吗?” 看着他,她等待他下一步反应。 “不要说服我去相信爱情。”他冷漠。 他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她的心,她的努力空间在哪里? 可怜!她可怜自己,也同情为他心碎的女人。 “你很固执!爱上你的女人会很可怜。” “没人要她们爱我。” “没心没肝、没血没眼泪的坏男人。” “这种男人正躺在医学医院的解剖台上。” 大大呼口气,不说了,要说服他,非一朝一夕。“吃饭吧!我饿坏罗。” “下班后去逛街。” “不行,我要帮于优带饭回去。”他拒绝她的感情,她拒绝他的邀约不算过分吧! “我去你家吃完饭,再一起去逛街。”他不容人拒绝。 不说话,凝眼望他,他们的未来会变成怎样? ##########################离开十八楼,辛穗的心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miss张的愤怒。 他的无心无情的确伤人啊!别说miss张,就连她自己不也是受害者。 走进护理站,护士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见到她,纷纷散开。 低了眉,她向来反应不快,对这种情形,她连自处都是局促。 她笔直走到miss张身边,想安慰,手刚触到她的肩膀,就让她的尖锐反应吓得连忙缩回。 “请你下回要和院长做那种风流事时,把门锁紧关好,免得再让其它护士受害。” 她的说辞让辛穗一头雾水,想出言问明白,旁边几个护士走过来申援。 “你穿上这身护士服,是来医院当护士,还是当妓女?”她义愤填膺。 “想上床,也等到下班时间嘛!何必这么迫不及待。”她满脸鄙夷。 “人家是手腕高,钓上金龟婿了,哪还用管上班不上班。”她辞锋刻薄。 “话别说的太满,还没走上红毯呢!哪天要被甩还不知道。”她怒不可遏。 “说嘛!是不是你第一次上楼当特护,就月兑光光爬上人家的床?” “难怪,院长谁都不要,专门指定我们miss辛当特护,人家就是有特别手法嘛!学着点,学学人家是怎么由一名小护士当上院长夫人。” “这可是新版本的麻雀变凤凰。”她们联合起来对她开炮。 站在场中间,一人一句交叉指责,她成了众矢之的。 辛穗抬起眼看着miss张胜利的笑脸,懂了。她是不甘愿,再看看把她骂得最凶的几位,全是让绍钟点过名、上过床的,她又懂了,她们不甘心。 问题是,在这场情爱追逐战中,没人感到甘心啊! 捧起自己的纸箱,miss张走过辛穗身边,尖刻地说:“给你一个忠告,叫床的声音不要那么,别人在门外会听得受不了。” 临行前一句话又把辛穗推入深渊。这回指责的话语更难听,捂起耳朵不想听,但声浪一波波传来,她不能自主。 “你们在做什么?太闲是不是!”护士长江玲走进护理站,一吼,大家纷纷走散,留下圈圈的中心点。 “是你啊!辛小姐,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你和院长关系匪浅,我们才知道要怎么和『您』相处,也不用在那边猜疑,为什么整个医院里,独独你辛大护土不用排晚班,过去得罪太多,请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江玲的话一句句敲在她心版上,想反驳,却力不从心。 没有、她没有!没有上床、没有关系匪浅、没有非分……但,真的没有吗?有吧!她有非分,有痴心妄想,有……“对不起,我想,下午请假可以吗?”她嗫嚅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你别开玩笑了,就是要请一个月,也没人敢跟你说声不行啊!不然,像miss张这样子,走得不明不白,多冤枉呀!”江玲是不会放过机会刻薄她了。 “谢谢。”辛穗转身往电梯方向疾走,心纷纷扰扰,想哭,没有肩膀依靠。 她低着头,一路走,不想看到别人讪笑的表情。 “miss辛,不简单耶,居然能摆平最难搞的院长大人。” 天,谣言传遍整个医院了……她垂首,捂耳,告诉自己不要听。 “miss辛,你有个来头那么大的男朋友也不说出来分享,难怪王医师要约你出去吃个饭,总是不赏光。” 不听、不听、她一句话都不要听。冲进电梯中,想也没想就按下十八楼,靠在电梯边,她找到喘息空间。 门开,直觉要往他的办公室方向走。 找他?她想做什么?诉苦?告状?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让他把他们全开除?大无聊! 何况他们说的并没错,在私心中,她的确存了非分,她的确妄想过攀上他高贵的心。 转个方向,她从旁边的楼梯往顶楼走,一阶一阶抬级而上,她走得缓慢而无力,推开铁门,她走入空旷。 斑楼顶上,风很大,白色的护士服被风吹得鼓涨起,脚步几次被吹得不稳。 缓缓走到墙边,往下探看,车子小得像玩具,一个个各种颜色的人儿在她脚底下穿梭。 很好玩、很有意思!平时,她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吃饭快、工作快、说话快,两条腿的移动速度也快,她花了好多时间催促自己快快快。 现在,站在上面,抽身离开尘世,突然觉得这种快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不是……也要等她抽身离开了爱情,才会发现这段恋爱一点存在意义都没有? 离开他吧!反正他又不爱她。 离开他吧!反正你终是不可能成为他合适的妻子人选。 离开他吧!反正不管花再多时间,他的心都不会为她将就。 离开他吧!有一天他的记忆会回到他身边,那个对他十分重要的女人,会重返他身边。 说这么多,她能离开他了吗?辛穗扪心自问。 不能,依旧离不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爱他,不用任何道理;离开他,找过千百种理由借口,却仍离不开。 她为自己悲哀,她没办法解救自己逃离这场爱情。 爱情?她又在自我膨胀了……她对他的不是爱情,充其量是单恋,她爱他,他并不爱她啊!尽避如此,她还是爱他,爱极他、爱死他,真的好爱好爱啊……怎么办?离不开,再离不开了……对着天,她大喊——谷绍钟,我爱你。 风吞噬掉她大部分声音。连风都不赞成她的单恋吗? 不甘心,再喊一声——谷绍钟,我爱你! 声音在半空中又被强风卷走,怎么办?没有人支持她,这条路又远又长,她要怎么走,才能走得不痛不伤? 她爱他,只是爱他啊……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要反对……爱他……是罪恶吗?她什么都不想,只想爱他……蜷起身体,身于缓缓滑落,拥起双臂,她好冷…… 第六章 时序匆匆,时间又往前滑移过四年多,一回首,忽地发觉他们已经认识整整五个年头。 五年多,辛穗从一个甫自护校毕业的小护士,长成一个娉娉婷婷的适婚女子,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子的温婉。 而谷绍钟仍是旧时人,他孤僻冷傲、自我中心,他不屑和旁人多交流,说话口气仍是冲得让人心惊。 他还在生气,气他自己,也气整个世界,更气那段誓死不回头的记忆。 空白的过去让他害怕,他不确定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是凶手、是强盗、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别人,包括那群显然比他大上太多的“兄姐父母”。 他总觉得自己身处一团迷雾、一个解不出谜底的阴谋。 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恐惧心惊,但骄傲如他,怎会承认自己害怕,于是他不停对周遭人发脾气、恶意挑衅,他要别人和他一样不好过。 比绍钟的愤世嫉俗只有在面对他的笨笨时才能平息。 看着她,他心平气和,是她的笨让他有安全感,还是她的娇笑纯真让他觉得人性干净?他没有心思多作假设,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 快过年了,整个医院里都罩上一层模糊的幸福感,不单单是为即将到来的长假或丰富的年终奖金,还因着新的一年总是带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新气象。 坐在绍钟的办公室中,她把最后一束流苏系上。 都弄好了,织织编编近两个月的围巾总算完工,看看大目小目,排列得不甚整齐的围巾,她有些失笑。 真要把这种东西当成礼物送出去?不送,可惜她两个月来的一心一意;送出去,他不会拒绝更不会耻笑,相反地,他去泰然自若地系着围巾四处走动,然后对着那些多看一眼的路人横眉竖目。 笑笑,折起围巾,送不送,再说。 看看腕表,他还没回来,是塞车吗?再等等吧! 这些年,他在外面弄了一个工作室,做一些网络、软件工程的东西。 辛穗并不太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很忙很忙,比起管理一个大医院还忙上好几十倍,常常,他忙得熬夜赶工作;常常,他忙得几个日夜没好吃好睡。 然而,不管他有多忙碌,中午他们仍旧一起吃饭。晚上他绝对会赶回来,两个人说说话互道晚安,结束一天。这个惯性制约了他,也系住她。 严格来讲,辛穗在品诚过得并不快乐。 在这里,明里暗地,她处处受人排挤,即使在小语加入她们女子公寓后,她也和其他同事轮排晚班,但流言传开,她的身份成为特殊。暖昧不明的身份让人对她总带着淡淡敌意和鄙视。 在这里,她没有朋友、没有欢乐,只有孤独;在这里,她的欢乐只有他,只有短短的两次相聚。 几次想辞职,但舍不得离开他身边,为了他,她情愿忍受孤独,情愿接受排挤,虽然他不爱她,虽然他只认她是朋友。 拿出他的原文书,翻到书末页。 一个圈圈、两个圈圈、三个圈圈……无数个圈圈,你用无数个圈圈,圈住我心情。 你说圈圈是友谊不是爱情,于是你的友谊圈住我的爱情,友谊和爱情不在天秤两端,爱你的心和你爱的心占不到平衡。 笨笨于病后吸吸鼻子,她又开始过敏,天气太寒,她的鼻水就会流个不停。 那次,就是这样子,她以为是天气转换,过敏来报到,拖过几天,却没想到真是染上重感冒,整个人昏昏沉沉,请几天假没上班。 他等不到她;找到公寓去,顺理成章当起主人照料起她的病情。 从没想过粗犷的他居然也有细心一面,他熬汤送药,买花削水果,俨然是个称职的家庭主夫。 为此,童昕还大大奚落他一番,第一次,她见到他脸红,直着脖子辩称他只是朋友。 朋友?早就腻烦这个身份,可是她无力改变,无力改变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个女人……对他真的很重要吧!即使他怎么也想不起那段,可是他知道她存在,存在于他心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落。 “笨笨,吃过饭没有?”从电梯里走出,一进门,他就喊她。 “没有,可是便当惊了。”指指桌上的便当,耸耸肩,知道他不爱吃冷饭。 “我们出去吃。”拉起她的手,他又要往外走。 “你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她端来一杯热水。 一笑,工作的成就大大满足他的心。说累,不如说他正亢奋着。接过她手中的茶水,啜饮一口,享受她在肩上恰如其分的按摩力遭。 “你很开心?不生气?恭喜你!” 放下杯子,他怀疑地看向笨笨。 “你要不是赚了一大笔钱,就是某个case又大大成功。” “你不笨。”揉揉她的头发,她已经发长及膝。 自从他要求笨笨别剪头发后,她就没再去动过它们。平时,她扎起辫子盘上头顶,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打开发辫,让头皮稍稍放松。 抓起一束头发,发梢有些些焦黄分叉,他起身寻来剪刀,一点一点修去,这些头发的专属权在他。 “我本来就不笨,是被你喊笨的。对了!你明天有休假吗?” “你有假?”再换起另一束,他喜欢帮她剪头发时的亲昵。 “嗯!明天轮休,要不要去逛逛年货大街,电视上说那边这几天都很热闹。我想买点东西带回家给爸妈。” “过年你要回家?” “当然,我要回家收红包!在我们家,不结婚都算小孩,都有红包领。辛程、辛靖、辛勤已经回家过寒假,只有我还没回去。” 几年下来,三个弟弟全上大学和研究所,都交女朋友了。问他们几时结婚,他们老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说什么长幼有序,弄得亲朋好友一见到她,都要问上一句——几时和你的头家男友结婚? 说尴尬,是尴尬,但是,要辛穗否认她和他,不想,也舍不得。 “我陪你回去。”他提议。 “不好。”摇头,一口否决。她不要家人追着他问婚期,这样子,他们之间就不仅仅是尴尬。 “我一个人在台北……” “你哥哥姐姐不是都要回阳明山陪父母亲,你为什么不去?” “他们……真是亲人?”他一直是怀疑。 “他们真的疼你,没有人会对没血亲关系的人付出这么多。” 他不语,偏过头,看见她放在桌上的围巾。 “你织好了?”拿起来,他直接把它围到脖子上去。 送不送,他已经替她作出决定。“暖和吗?” “嗯!”调调松紧,这是笨笨送的,他喜欢!比绍钟微掀唇。 拉起她,他从衣架拿来自己的外套被在她身上。 “出门要多加一件衣服。” “知道。”点点头,深吸一口从自己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他的,现在成了她的。 #############################大年初二,她挤在一群回娘家的婆婆妈妈之中,塔火车一路从南投“站”到台北,就为了他一通电话。 下火车,她远远看见他那头桀骛金发和鹤立鸡群的身高。想大大抱怨一番,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化解她满肚子气,被挤扁的痛苦因他的等待融化。 一直以为想念被压抑得很好,再见到他,她才知道思念早已泛滥成灾。 “我是搁浅的海豚。”没头投脑的一句话,就这样夺口而出。 他听不懂她说话,摇摇头。 “终于游回思念的大海。”垂头轻语,不教他听见,偷偷苦笑。 不见他,想他;见他,仍是思念。见不见都是想念,碰不碰都是痛楚,她的心无法安宁。 “我等很久。” “火车误点,我想下车跑步大概不会比挤沙丁鱼还快,所以我还是认分,一路坐车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抖抖发麻的双脚,她的脸像河豚般鼓起。 “脚酸?我背你。”说着,他作势蹲下。 “下要啦!这里人这么多,你帮我提行李就好”。忙扯住他,这个人呵!从来就不管别人的想法。 “好!”他拉起行李,一手托住她的纤腰,力气之大简直要将她抱离地面,和他之前的提议,只差在用两只手和一只手。 “到公寓去,我不想去医院。”被人看见,又有的好传。 他没反对,一路将她载回家中。 打开门,月兑去外套,整个公寓里只剩她,小语、童昕、于优都回家去了。 “笨笨,饿不饿?”好像每次见面,他都要问上这句,彷佛她瘦削的身材是他的责任。 “饿坏了!你看我带什么回来?”辛穗从行李里翻出萝卜糕和一袋黑压压的东西。 “这个你一定没吃过,我妈妈亲手蒸的萝卜糕,很好吃呢!外面卖的全都比不上。还有这个,你看……” 辛穗打开袋子,谷绍钟看清楚了,是麻油鸡睪丸;看到这一味,他们两人同时笑出。 “告诉你,你的少年妻子今年已经上小三了,她说叫你再等九年,她就会上台北来教你读中文。” “小庭很大了?” “一百四十公分,几乎是亭亭玉立,我想再过个几年,到时我想和她抢老公,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想起那年,她笑弯腰,仰头看看身边的他,一阵苦涩袭来,她连那个模糊的影子都竞争不过呵! 她但愿自己是童昕,但愿自己有勇气……让她拥有他,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小段。 “我去煎萝卜糕,你去买几瓶酒,我们今天不醉不归。”站起身,她兴致突然高昂。 “好!马上回来。”在这个亲人相聚的节日,他高兴有她相陪。 ###########################干杯再干杯,两人喝掉半打啤酒,一瓶香按,站在桌面上的白兰地;剩下不到一半。他们笑着、唱着、欢呼,他们难得疯狂。 “那个人……那个女人,最近在我脑中……越来越鲜明。”他打个酒嗝。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说!从实招来,她漂不漂亮?”她戳戳他的胸口问。 “漂亮,很漂亮,非常漂亮……”他开始大舌头。 “有我漂亮吗?”她跪爬到他身边,扣着他的脖子问话。 “有!比你……漂亮……”混酒在他们的月复腔作用,两人昏昏欲睡。 “不对……我漂亮……我比较漂、漂亮……”好热,她解开身上的衬衫扣子。 “不对……你可爱……你、你笨……可是……她漂亮……”他捧住她的脸看过半天,摇头,没错,她是笨笨,可爱的笨笨。 “弄错了……我漂、漂亮。”她伸手揉揉他的眼睛,拨开他的眼皮。“请看……看清楚……我漂亮。” “嗯……看清楚……”点头,她香甜柔润的唇在他眼前晃,没有多想,他俯下头封住那两瓣鲜红。 他的吻带着酒味,醇美香郁,醉了,她醉了……不是因为一肚子发酵的酒,是因为他的吻……一个啄吻,再一个啄吻……轻轻的碰触渐渐不能满足两个人,辛穗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加深这个吻。 四个唇瓣紧密胶合,他在她嘴里寻觅芬芳,她在他口中寻找悸动。 她爱他啊……好爱、好爱……体温在两个缠绵的身体中催促,抱住他的头,她真真切切把他抱在怀中,他是她的了……不再跟别人分享……他的吻在她唇上辗转,一遍一遍……她的笨笨一如往昔温柔……“我热……”他放开她,胸口喘息。 “嗯!我帮……你……”七手八脚帮他除去上衣,她抬头问:“还、还热?” “热。”再点头,他的笑迷上她的眼、她的心。 “漂亮……你……漂亮……”他竖起大拇指。 搭上他的肩,跪在他身前,她笑得甜美。 “我、爱、你!”说完,她垂下头再度封住他的唇。 #########################夜越深越冷,辛穗缩起身子,把自己蜷人绍钟怀里。 “好冷……”她喃喃地说。 他的大手把她全身圈住,偎着她,两具身体互取温暖。 还是冷啊!再缩再缩,都缩不去寒冷感,微张开眼睛,她看见一个放大的谷绍钟,倒抽口气……他们……她的倒吸声扰醒他,绍钟睁开眼睛,盯住她一瞬也不瞬,从怀疑到证实,再到懊恼。 他的表情狠狠戳刺她的心脏。 辛穗并没有醉得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她是愿意的,没有委屈、没有冤枉,她心甘、心愿,她乐于成为他的一部分。 但他眼底的震惊是利刃,伤了她,却又让她找不到理由呼痛。 这时候该找点话讲讲,没错!要找点话来讲讲。她要假装她没因为他的表情受伤,要配合他,假装起这是个意外,一个不在计划内的意外。 “我们先去洗澡,剩下的等会儿再谈。你到我房里的浴室,我、我去于优房里。”匆匆抬起满地衣物,她咬住牙,告诉自己要勇敢。 但是,热水在刷过肌肤时,她还是哭了。还能更难堪吗?他的错愕一次一次在她脑中倒带回放。 他在懊恼,他在后悔酒后乱性,后悔他让她跨过朋友边界,他后侮对她做过的一切一切……他的后悔紧捏住她的心脏,教她呼吸不顺。 擦去泪水,不哭!她不要让自己的脆弱逼迫他负责,这一刻,她宁愿守在安全在线,也不要看到他的懊悔。 强克制住眼泪,辛穗走出客厅,看见他已经整理好自己,收拾妥满地狼藉。 “笨笨……”他的眼里净是关心。 “我很好。”否决掉自己的伤疤,她真的很好。 “痛吗?” 以前,问她这类关心话语时,他都会模模她的头发,让他的肢体一起表达他的紧张,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碰她……“不痛。”再次否决,她这样一路否决下去,是不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就能一并否认? 她想告诉他,她痛啊……她痛得想哭,但是心痛无伤无痕、无据可证啊! “饿吗?” 这个时候问这句,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话响应。 “不饿。”摇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头发也在为她的心落泪。 深吸气,她抬头。“我不痛、不饿、不冷、不伤心,我……很好很好。” “你哭了。”直觉伸出,想拭去她眼中泪的手停在半空,停过几秒,缩回。 “对!我哭了,通常女生第一次发生这种事,都要哭上一哭,哀悼自己失去的贞洁,我不哭,大违背常理。”用手背抹去泪,她笑了,这个笑容不甜不美。 “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他往后仰躺在沙发上,轻喟。 又是朋友,他们还是朋友……发生这种事之后,他们仍然只能当朋友。 她始终跨不过这条线呵! 恨透恨极朋友二字,她不要跟他当朋友,不想跟他当朋友,她要当他的心中人……可是,为什么,他要固执地把她摆在心弦之外,不准她逾越? 童昕跟皇甫彪上床,他说要她当他的情妇。那时,大家都为童昕心疼,哪里知道,在这一刻,自己竟会羡慕起童昕……能当他的情妇,她一定会很幸福……他问这句,是不是代表,如果她想更进一步,他们就连朋友都当不成? 那么……她还有选择余地?没有了,要留在他身边,当朋友是唯一选择。 多讽刺,不想当朋友,却又只能当朋友。 “笨笨……” 咬紧牙关,泪噙在眼眶,扯扯他的衣袖,她也不敢碰他,满脸都是委屈,她仰头问:“你不要我了吗?” “傻瓜!”手一揽,他把她的头揽进自己怀中。欣慰笑开,他并没有失去她。 “我不要笨了,我会学着聪明。”再笨下去,连她都不原谅自己,路走到这层,她还能不彻底死心? 他只想当她是朋友,她的爱情注定要在他身上落空,就算使尽手段,将他拐骗上,就算她让自己成了他的一部分,她还是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爱。 “笨笨,别聪明,我喜欢你笨。” 扯扯笑,好痛!几时起连笑也会让人痛彻心肺? 靠着他,朋友……哈!朋友……好好笑……心在滴血,血在流……他们依旧是朋友……不要单恋他、不要爱着他,切切割割、捶捶剁剁,她想切断自己的爱情,但是把心剖成半、剁成泥,心脏鲜血淋漓,爱仍然顽强的霸在那里,要和她同生死,要纠缠她一生世啊! 对于爱……她已经无能为力…… 第七章 自从那次起,辛穗就不曾真正笑过,她的笑容里总隐瞒着忧郁,他察觉出来,但是无能为力。 一个无从辩驳的事实,毁灭了她的快乐,她再无法无忧,再无法用笨或迷糊来欺骗自己,在他心中,朋友和情人划上等号。 辛穗抽出他新买的书籍,她又在书上写字。 我是失败的建筑师,我把思念一块块迭上,把爱情一层层堆积,想堆出一片富丽堂皇,却不料,我堆积、堆积、堆积……堆积出解不开的失意。 笨笨于等待中拿起笔,写一封辞呈,放在他桌上,然后左看右看,摇头叹息,把纸张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没用的,不管她再努力,都离不开他身边,辞呈写过数十封,每封的下场都一样,她根本连自己的心都躲不过,怎能躲开他? 笨笨——她真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笨。 抬起手,看看表,午休时间快过去,他还没回来。 最近他又更忙了,不过,忙碌对他是好事,工作一忙他会有成就、会骄傲自信,那些困扰他的迷团,就会暂时消失,那个影响他的女人就会暂时缺席。所以,她宁可他忙。 必上门,她往楼下护理站走,几个接头交耳的女人瞄她一眼,故意把话说得更大声,非要引起她注意。 “你以为自动送上门,男人贪图方便,咬过几口后,就会认定她的地位吗?错!男人会嫌油嫌腻,到最后就像甩鼻涕一样,光看就恶心。” “男人不都是尝鲜动物,只要没结婚,女人嘛!都是玩玩。” “可不是,偏偏有人就会端起架子,认定自己是院长夫人,狂个屁!” “别嫉妒人家,有本事就去找个生病院长当特护,当着当着,当上伴,不就立刻升级?” 辛穗咬着牙,相应不理,但想想自己,从小都让弟弟护在身后,接下来绍钟接手,她永远学不会自我保护,缺乏这种能力的人,势必要让社会淘汰。挺起腰背,她转身面对她们。 “请你们不要这样说我,就算我再不好,至少我都没有干扰你们?”生平第一次对别人反驳,她心颤得厉害,手抖脚抖,差点儿站不稳。 但她必须勇敢面对,这是自己的事,她不能一直躲在别人的护翼下,何况……这个护翼并不是她永远的家……“没有干扰?说得好听,我们品诚就是有你这颗老鼠屎,才会被传得人人皆,你自己不要脸,也不要危害到我们的名声。” “是啊!你自己下贱,要出卖灵魂,请不要穿着护士服,污辱我们这身白衣。”辛穗的不温不火,让道人长短的她们难堪,反击起来更加苛刻。 “说这些话要负责任的,你们谁见过我出卖灵魂?”不准害怕,辛穗鼓吹自己勇敢。 “没出卖?请问你中午不在休息室去哪里?下班后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就往十八楼跑?不是去找男人幽会燕好,是去进行什么伟大工程?” “没话说吧!狐狸精。我看不起你。” “很好!谁看不起辛小姐,请在两点之前把辞职信送到人事室,品诚用不起。” 比绍钟冰寒的声音传来,震撼了在场女人。 他很生气、非常生气,在他发觉时间太晚,赶不上和笨笨的午餐时间后,他一路急匆匆奔回来,谁想到,会让他撞上这幕。这情形一定不是一日两日,她到底被欺负多久了? “不要!请你不要,她们……并没有过失,我们只是在拌嘴。”辛穗想阻下他。 “你笨哪!她们欺负你,我在帮你,看不懂吗?”手指一推,她的头歪过。气死他了,居然不知好歹,好坏不分。 “我不要你帮,上次你开除一个miss张,让我里外不是人,你再来一次,我连品诚都待不下去。”对她们的气,她全出在他身上,是没道理也是过分,但累积太久的不平,她无法不爆发。 “你在威胁我?”他挑起眉,目带寒光。 “我在说实话,你不要开除她们,不准开除她们,她们在这里已经服务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枉顾制度,随随便便裁员。” 一口气尽吐,她真的很害怕,害怕他凌厉眼光、害怕他火山下隐隐欲爆发的熔岩,但是,她不能眼睁睁再看另一群人因为她的妄想而离职。一个miss张,足够了! “很好,你,很好!”他怒眼朝旁一瞪。“你们太闲?没事做?”他吼叫过,一票人全散的干干净净。 低了眉,她拿起血压器,准备巡房。 “你跟我来。”淡淡四个字,她听得出他的高张怒焰。 默默跟随在他身后,辛穗一言不发,垂首,她的心比头还沉重。 ###########################关上办公室大门,她站在他身前,扭绞双手,心不安、情难定,她真的很害怕。 怕他温柔,让她的心沉沦到再无法回复;怕他生气,一把将她推出生命之外。她相当矛盾,不晓得法官会怎样将她定罪,死刑或无期徒刑? “为什么?”他冷声问。 为什么?他在指哪件事,为什么爱上他?为什么不自觉被吸引?为什么拼了全力仍离不开他?这些“为什么”她天天反复问自己,也问不出一个准确,他怎会主观的以为他问,她就会有答案。 见她一脸茫然的傻样,他怒涛尽褪,她肯定又犯笨了,才会在一堆人面前反他。 他再问上一句:“为什么和我唱反调?” “反调?我没有故意唱反调,只是说出事实。五年前,你赶走miss张,你的态度误导了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不想为你错误的处理方式再背罪名。”吸气、呼气……她要求自己心平复。 “我错误的处理方式?” “没错,同事间谣传我们的关系,以前不想多费口舌去解释……”因为,那时还带着一分妄想,幻想着有朝一日美梦成真,谣传成为事实。 “现在呢?”他双手横胸,一脸不苟同。 “现在……我想,也许解释清楚会比较好,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口角。严格说来,挑起这场纷争的是我,要辞职,也该是我。” “我看到的是——她们欺侮你。” “我被欺负惯了,不怕。”她们的欺负都比不上他的无心让她难过。 “我在帮你。”他装出非常生气。 往常这时候,她会软下声调迁就,会撤撒娇,会赖在他身上,不断不断说——别生气、别生气,帅帅哥哥别生气,笨笨才要爱你哦! 他喜欢她那种软软的声调,喜欢她耍赖的娇憨模样。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好的,请你不要为我做太多,毕竟,我们只是朋友,朋友之交应该淡如水,不要牵扯大多、不要造成太多人误解。”她一遍遍诉说,一次次违心。 “你在排挤我?”他审视她的表情,不明白向来柔顺的笨笨怎会闹别扭。 “我们只朋友,说什么排挤,你想太多。”淡淡一笑,偏过头,她让眼泪从发际滑下,不教泪痕来提醒自己,心已残破。 “只是朋友?你说我们只是朋友?”他声音带着严重威胁。 “我说错话?”抬眉,她的脸上全是愁容。 “很好,是你说的,我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她居然说“只是”,可恶,这回他是真的火大。谷绍钟气息败坏,该死!她居然不懂他有多看重她。 甩过头,背过身,他不想和她说话、不想面对她! 他很气她?泪落,辛穗知道,只要她再坚持一点、再冷漠一点,他们就会分手,就会连朋友都不是。 用力咬唇,冷淡的话绕在口中,几经盘旋,却说不出声。 没办法的,她真的没办法让自己从他的生命中退位。叹口气,她放弃对峙。 “你也要对我生气了?”走到他身后,她恋栈他稳厚笃实的背,和他温温热热的三十六度c,脸贴上他的背脊,手环上他的腰,她还能这样靠靠贴贴几次? “我们『只是』朋友,你这个动作,不怕引人误解。”伸手,他想拉开她。 他在怪她!他怪她说两人只是朋友? 可是这条界线是他划下、是他不准她侵越,他怎么可以怪她? 泪在她额边翻滚,掉在他背上,接近三十六度c的湿意,拉近两个人距离。 抱紧地,她不要松手,一松手,他就要离开她的身、她的心。 “请不要对我生气,我知道我笨,知道自己在闹别扭,知道自己很……坏,我……我该拿又笨又坏的自己怎么办?”她真是连一点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他不要她,不挺她、不帮她,基础行动对她都是困难。 叹口气,他才想这样问自己——他该拿这个让人心急又心气的笨笨怎么办?扳开她的手,他回身细细看着她的表情。 又不生气了,她总是这样子,几个随意拨弄,就能撩动他的情绪。 “笨笨,经过好久好久,你一直都不快乐,是因为那件事情吗?它在你心中投下阴影?”捧起她的脸,擦去她的泪,他的心隐隐犯疼。 “绍钟……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是朋友。”又是一个笃定答案。 “朋友是只能陪你一段的人,你只想要我陪你一段,不想我陪你一辈子?”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无数次,我不懂你为什么还要翻出来讲。” “我想问,有没有可能,你爱上我,我爱上你,我们成为一对不悔鸳鸯?” “不可能。” 一个不,推翻她所有假设。 “因为你不相信爱情?” “你也和其它女人一样,想当我妻子,想用一个婚姻拴住一个情爱谎言?”光听到爱情两个字,他心中就油然生起厌恶感。 对爱情,他不仅仅不信任,还有愤慨,憎恨!至于为什么?他不清楚。 “爱情不是谎言,我会爱上你,是理所当然,你有一百个条件值得我去爱。” “我的条件?院长身份、金钱财富?你说的是哪一条。”好一个“条件论”,女人要丈夫,不过是在寻找未来几十年的平安保障,拿爱情来美化这种行为,可笑! “首先,你是个长相好看的男人,很容易让女人一见倾心,再者,你虽然有点霸道,但是你对我很好,你在,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就算是天垮下来,我都可以在你胸前找到安全蔽护,我喜欢在你身边,希望能永永远远。” “你贪图我好用?” “不!我贪图你的心,一颗爱我的心。” 冷哼一声,在他眼中,单纯的笨笨变形,变成一个心机深沉的龌龊女人。 “你凭什么认定自己爱我?” “和你说话,我开心;听你说话,我幸福;看你一举一动,我的心充满喜乐;你不在,我时时刻刻想念。我找不出『爱情』之外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的心。” 她尽情释放自己的感情,就算换到手的是无情拒绝,她也不遗憾。至少,她不再隐藏自己、欺瞒他。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很好,既然如此,我乐意配合你的说辞。听清楚,我明白告诉你,我没有你说的这种感觉,所以我不爱你,不想和你永永远远,不想时时刻刻留在你身边,你的爱情我收受不起。” 爱情两个字听入他耳中是刺耳、是厌烦,他把这种情绪全转嫁到辛穗身上,说了一堆连他自己都要后悔的话。 是啊!他说得没错,她只在乎自己的感觉,全没顾虑过,他的心中对她无爱……他从来都是明白表达,清楚告诉自己,他只想当朋友。可是,她的心还是纠缠。 把话挑明说开,她就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可是……当朋友,我已经不想……”她低头轻声低喃。 “你连『只是』朋友都不要?很好!那我们就连朋友都不是!辛小组,你可以出去了,以后请你没事不要往十八楼走,这里我只用来招待『朋友』。” 手伸出,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话已经说明白,还能挽回什么?他们终究是闹翻了。 辛穗不语,从他身边缓缓走过,心碎一地,捡拾不起完整……身体晃晃,想对他坚强一笑,然而……她从不是坚强人物。 打开门,一个小护士正要敲门。“院长,有一位自称是你未婚妻的凯琳小姐来访。” 未婚妻?这三个像千斤重锤,敲上两个人的心,她和绍钟视线相聚,又迅速分开。 “叫她进来。”他话说完,小护士身形闪开,凯琳从她身后出现。 “钟……我好想你!”一个粉色身影扑上前,紧紧攀住绍钟的脖子。 她就是他心中那个影子?辛穗注意到绍钟的身形震了一下,他记起她了?她才是他的爱情? 他说的没错,她很美丽、非常美丽,比自己美上千万倍,难怪他只愿意把友情给她。 ok!爱情上场、友情退位,再见了,好朋友! 拍拍混饨不清的头脑,辛穗觉得自己越来越笨,她说不出自己的心情,是为他找到真爱而开心,还是为自己失去真爱而悲伤?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回眸,看见他美丽的未婚妻投身在他的怀抱,看见他激动的神情,他不信任爱情的心会为她敞开吧! 轻轻关上门,里面是他的爱情世界,不是她的……###########################不知道这几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递上辞呈,人事处说她必须做到月底,于是关上心、关上情绪、关上不该张开的东西,她像行尸走肉,穿梭在讪笑嘲讽中间。 “miss辛,院长等一下要带他的未婚妻来介绍给我们认识,你要一起来哦!”说话的人带着恶意笑容。 那是什么?称心如意?。 “人哪,要认清现实,不要成天幻想能搭上金龟婚。”又是胜利微笑,她们把她当成假想敌。 “miss辛,看看人家院长和凯琳小姐多登对……” “对不起,我要去工作了。”欠欠身,一直以为她们的话语再伤不了她的,原来,只要心脏还会跳动,就会觉得痛。 “好奇怪哦!耙做不敢听,有本事就不要做嘛!” 冷言冷语狠刮着她的神经知觉,痛从脊髓深处向末梢神经延伸,没有道理的抽痛。一阵一阵窜上。 几个日夜的不吃不眠,搜括了她全部体力,辛穗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场。可,眼睛一闭,脑中又出现他激动的眼神。 他认出他的真爱了……那……她呢?连朋友都不再是……不能不甘心的……但是她甘不了心……胃开始隐隐病着,不想绕回护理站,不想再听那些刺人言辞,忍住病,带着无力笑容,她走进一个老太太房里,量血压、体温,检查发炎伤口。 “辛小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太太关心的眼神让她联想到他的,以前,他也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今……他的眼神祇专属于“她”。 “我……还好,只是有点累……” “虽然年轻是本钱,你也不要让自己太过劳累,等到年纪大了你就会知道。” “嗯!谢谢你,阿婆,你一切正常,我们来验血醣。”整理好老太太,她的头晕得更厉害,也许她该先验验自己的血醣。 走出病房,身子晃晃,她忙抓住墙上栏杆,稳住身形。 再睁眼,她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他……和他的心爱……他在笑,他不生气,一个很陌生的绍钟……他一定是懂了,在爱人身边,就会幸福、就会快乐……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她喜欢看他幸福,虽然他的幸福建在她的不幸福之上。 背靠在墙上,辛穗侧脸看他,他笑得真开心。 早说过,帅的人随便笑笑,都会迷倒众生,他身旁的女孩也真漂亮,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对耀眼的金童玉女,同事们没说错,他们是登对相配。 好久好久以前,她就知道那女人的美丽,在她自愿献身那夜,他就坚持她不如她美丽,而那时,女人在他心中不过是影子。泪滑下,一颗、一串……辛穗、心碎……他们朝她的方向走来,抹去泪,她快速往相反方向走。知道他快乐就够了,她不要出现、不要伤害他的快乐……好事者偏不放过她,大声嚷嚷地唤住辛穗背影。 “院长夫人,你一定要认识我们医院里最可爱的miss辛。” 那笑里藏了多少把尖刀,辛穗并不清楚,但她知道,她们想将她凌迟。 深吸气,拭去泪痕,她要笑。 没错,身为朋友,对于他的爱情她该奉上喜乐祝福,就算不是朋友是旧情人,她也该要让他知道,没有他,她依旧很好。 转身,一个九十度鞠躬。“院长好,院长夫人好。” 抬起头,憔悴的双额、紫黑的眼眶、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在虐待自己!懊死!她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想要他不好受。 不!他不会不舒服,她和他连朋友都不是,她甚至喊他院长。站直身体,他不看她。反正是她说的,她不想当朋友。 手心冷,心更寒……他不看她?对啊!怎会忘记他还在生气,他说他们已经不是朋友。 他的大手搂着女人的腰,好亲密……她一定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暖,那是一种带着淡淡幸福的温暖。 他们好事将近了吧,要不要说声恭喜?辛穗的头脑乱纷纷,做不出适当表情。 “辛小姐,听说之前绍钟一直麻烦你照顾,真是辛苦你。”凯琳道。 她话中存的是敌意?她听说了什么?不解,凝视凯琳,却见她眼眸中含着戒慎。 “我回来了,往后绍钟就不用再麻烦你。”凯琳再说,话义非常明显。 “是。”她在警告申诫?没必要的,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啊……情人?不是!朋友?不是!他们只是……陌路,早知道要成陌路,又何必相识一场? 她的身子从脚跟凉起,好冷……现在是不该觉得寒冷的季节,可是她好冷好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全身颤栗不已。 勇敢,辛穗,你必须勇敢……捏着手心,她捏住自己的勇敢。 总算,一群人从她身边浩浩荡荡走过,垂着头,她看到他的大脚从她身边踩过,他的鞋……她曾穿过,在冷冷的天里,套上他热热的鞋,冰冷的双脚逐渐暖和。 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没有顾盼,他们的友谊已经成为过去式,那个放烟火的夜、那个钓鱼的午后、那些逛书局的时光……通通成了过去式,回不来,再也回不来。 她应该潇洒、应该洒月兑,笑一笑,挥别旧恋曲,展开新人生! 不敢回头,身后嘈杂的声音渐歇,人群走远……走走走,往前走,不回头,她的人生也不回头。 脚步一跨,景眩回头,几个摇晃,她瘫倒在地板上。她知道,这一回,他不会疾奔而来,不会用粗壮的手臂将她抱在身前。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第八章 整理出私人用品,今天是辛穗在品诚的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了……好快,六年……从护校毕业已经整整六年。 还记得第一次穿上护士服的那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南丁榜尔、白衣天使,她爱死这些形容词。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她侵占地的便当和床,宽宽的床、暖暖的怀抱,她在他怀里睡了一场好觉;还记得第一次在他的书本上留下她的单恋,那种偷偷模模的甜蜜还映在心间……哪一日,他也会学起中文吧!那时他会在书本上看见她的心情,会知道有一个笨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爱他这么久。 要他看见吗?是!她要教他看见,就算他不能成全她的爱情,她也要他知道,她无怨无悔的心。 爱他,不悔,从不后悔,即使她的爱无法回馈,即使她的情只是单恋。 走到镜前再看看自己,衣服是白的,脸是白的,唇也是白的。好丑! 翻翻袋子想找来唇膏描上绘彩,翻了半天才想起,唯一的一只唇膏早在几个月前弄丢掉,咬咬上下唇,想把它们弄得鲜红,却不料嘴唇不合作,仍维持着一片惨白。 无所谓,会过去的,除非生命结束,否则再多、再痛的苦都会过去,人生不就是这样,由许许多多的苦痛悲伤、欢喜忧愁交织而成,经历过快乐,痛苦接踵而至,总要酸甜苦辣全尝透,人生才不致遗憾。 临走前,她还要去看看他,跟他说——不管是不是朋友,我祝福你,平安喜乐。 笑一笑,露露她的招牌——苹果笑脸,不论如何,走过这一遭,她学会爱人。 捧起她的“家俬”,展开忙碌一天,她对每个人都笑,病人、医生、药剂师、护士,不管喜欢她的人、讨厌她的人,都收到她的笑容做为临别赠礼。 从早上到中午,她的笑容没停过,端起午餐饭盒,她像以往拚命塞,只想在最快的时间解决。对的,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复她的生活,至于他带给她的“习惯”,她必须戒除。 “告诉你,院长居然从楼梯上滚下来,撞伤头。” “有没有怎样?” 院长两字钻入脑海,辛穗拿着饭盒的手微微颤抖。 他还好吗?伤得重吗? “陈医生上去看过他,应该没事吧!了不起撞出几个瘀青,不过你知道最大的八卦是什么吗?” “说啦、说啦!别吊人胃口。” “听说院长是跟凯琳小姐争吵,不知道是他太激动失足,还是让凯琳小姐推下来。” “哇塞!这番婆怎么这么凶,吓死人了。” “别在背后叫人番婆,有本事到她面前去呛声,不要见着人就院长夫人、院长夫人的叫。” “说我?你自己不也是……” 之后,她们说话的声音再没传到辛穗脑中,一颗心盘盘旋旋的全绕在他身上。 他受伤,脾气会不会更暴躁?但愿凯琳小姐能诸多包容,不要反击他的坏脾气,否则他只会更加愤怒。 不知道他让不让护土上去照顾,会不会又动辄丢人枕头,或是闹着不吃饭?她好想飞奔到他身边,只是,她缺少一个理由……就这样,她浑浑噩噩度过整个下午,心中想着、念着、挂着的全都是他。 终于,六点一到,她换下护士服,卸除工作职务,她不再是他的部属,而是“朋友”——虽然他不承认,但是她还是要用起“朋友”这个身份去看他。 #######################悄悄登上十八楼,走过他的办公室,辛穗在他房前驻足。 再见他,需要勇气,经过那么决绝的话之后,他们应该是陌生人了。进门,会不会是一场难堪?何况……说不定凯琳小姐陪在他身边,那次撞见他跟miss张的尴尬,她没忘记。 但,转身离开,也许这辈子,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再见一面吧!最后一面。至少让她将他的面容深深镂刻起,说不定这一次。他们会化解之前的不欢,说不定往后若干年,路上再见,迎着她的会是一张笑脸,而不是别过脸、调开眼光,假装从不认识。 敲敲门,没响应,他们不在?再敲敲,等一等,还是没人……心重重落下,他们连最后一面都相遇不上……缘分,这东西与他们无缘。 垮下肩,往回走,她举步维艰。别了,要离开了……她真的要离开他了,从此天涯相隔,陌路难逢……几个脚步,她倏地回身。 是了,她可以进去看看那个房间,就算是凭吊她的爱情吧! 那张床她睡过好几场,还有、还有,她买的一个大大的泰迪熊玩偶也在里面,他不喜欢女圭女圭,每次想到,都要她把它带走,她可以顺便把女圭女圭带回家啊。 找到借口,她走回原地,扭开门把,推门进入。 他在! 看到他,失落的心瞬间被填满,他在啊,她可以看着他,不断不断看他,把他的眉眼鼻心通通藏进心底深处。 走近床边,他在睡,睡得好沉。熟睡的他不再剑拔弩张,只有一脸安适。 “不生气、不生气,帅帅哥哥别生气,笨笨辛穗才要爱你哦!”对着他,她又不自觉说出这句话。 话说惯了,也习惯他的环脾气,往后,生命中还会有这么一个爱发脾气的男人,让她挂着,要她时时安抚?从未想过,悬着人、安抚人会是一种幸福,而她……爱上这种幸福。 拂开他的金发,拭去他额际薄薄一层汗水,这个男人……火气真大,空调开着,还是让汗水窜出来。 “绍钟……不管你认不认,我都当你是朋友,以后路上碰见,就算你别过头不理我,我还是会热情地跑上前,对你说声——嗨!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她努力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她的爱情已经升华为友谊,不管成不成功,只能是这样,因为,“最爱”已经走到他身边……她除了退让已无别路。 “不要再气我,我知道是我贪得无厌才让自己走到这地步,不然,我们可以再一起去咖啡厅,你点一杯咖啡,我点一杯牛女乃,你介绍凯琳小姐给我,我介绍未来老公给你,说不定几年以后,我们的小孩玩成一团,再过几年,我们变成儿女亲家,我就抱着我们的小孙子,对他说:『知不知道,以前你祖父脾气差,赶走好多护士小姐,要不是外婆,你祖父早就活活饿死。』那时一定很好玩。” 她叨叨念个不停,自己说给自己听。 很吵,绍钟的眉峰皱起,可恶,好梦惊扰,他从一片璀璨星空和芬芳的稻草堆中被吵醒。握着拳头,人尚未醒,已是满腔暴力。 “对了,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我整天都在微笑,我跟那些对我亲切的人笑,也对骂我的人笑。 我用笑容告诉她们,我不介意了,就算她们曾经对我有过恶意,可是过完今天,我全都抛到脑后,往后再见面,我只会记得,找们曾是同事。 爸爸常对我们说:『做人吶!不要记恨,恨别人就是不放过自己。』 你想,要是我不放过自己,我怎么能快乐呢?我是笨笨,头脑已经很差很差,再为生气伤脑筋,一定会笨得更严重,所以,我不要介意。” 瞇着眼,她的声音像地下水,一寸寸渗透到他心中,化解他心中暴戾,听着、听着,谷绍钟喜欢上这个甜甜柔柔的陌生声音。 “那天,我对你说,我不想当朋友,你可不可以当我是胡说八道,可不可以假装这句话是骗人的,以后,我们还是朋友,虽然不见面,我还是会把你放在心里,时时祈求老天让你幸福。” 当对不见面的朋友?很奇怪的说法,朋友不是事事分享的吗?不见面怎能成朋友? 也许她应该挂起面具,骗自己从没爱上他、没有单恋过他,那么她就能不时出现在他身边,看他、听他、守着他。 但她不够勇敢,要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恋曲成歌,看着他们永浴爱河,只怕自己心量狭小,容不下他的幸福……“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哦!要记住笨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期待着你幸福。” 她的声音带了哽咽,他没睁开眼,却心怜起这个要他幸福的女人。 癌下头,她在他额间印上一吻,浅浅的,只带了友谊成分。 “我走了!”站起身,再看一眼,她轻叹。 下一秒,她的手腕让一个巨掌抓住。 回身,绍钟吓一大跳,她是他梦中的女子! 梦里,她躺在他身侧,不停说说笑笑,不停对着天空东指西指……对着她,凝眼再看,她是谁? “你醒了,我、我只是,是来拿泰迪熊,那个女圭女圭你很不喜欢……”指指矮柜上的玩偶,再偏头,他眼里的陌生止下她的话。 他的眼光,他的表情……他还在生气?“对不起,上次……” “你是谁?”为什么这个索未谋面的女人,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谷绍钟坐起来,手始终握住她的,不让她有机会掉头离去。 他的态度认真,不是作假。 “你不认识我?怎么会,我是辛穗啊!不过你都喊我笨笨。” “笨笨?这里是哪里?”低头查看自己身体,没受伤?他记得车子偏向墙面,一个很大的撞击力遭袭来,接着他失去知觉,然后……想不起来“这里是品诚医院。”屈,她蹲在他双腿中央,仰头,她轻触他的脸。“头很痛吗?我去帮你找医生。” “我不痛,只想知道我怎会在这里,品诚医院不是应该在台湾?” “这里当然是台湾,你已经在这里住六年多,怎还这样问……天!你忘记这六年?”脸在这刻僵硬,他忘记这六年,忘记她……“你说什么六年?现在不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他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问。 他果然忘记她,捡回一段记忆、丢掉另一段记忆,是不是这样才公平?忘记她,记起他的最爱,他心遂,而她心碎。 “不对!现在是二○○一年,过去六年你丧失记忆。” “你是说我沉睡六年?” 她为什么在哭?她的泪让他心疼心焦,捧住她的脸,一遍遍擦掉泪水,但新泪不止……她哭得他心烦意乱。 沉睡?他用了一个教人好伤心的形容词,六年的心血付出,六年的专注爱情,只成了他梦境一角。 “不要哭,好不好?”她的泪太多,多的将他的心淹没。 “好,我不哭。”她柔顺点头。 “告诉我,这六年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又在我这六年中扮演什么角色?” “六年前,你从美国到台湾就医。说就医其实不然,那时,你的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只是情绪不稳定。我是你的特护,也是你初到台湾第一个认识的人,我是……” 她娓娓道来,述说着她的“曾经”和他的“梦境”。 “等等,你怎会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我哥哥姐姐,姐夫嫂嫂呢?” “你记忆全失,对他们,你觉得陌生,虽然他们对你很好,但你都是一脸淡漠,保持距离。”六年前的记忆再度鲜明,那年,她也在这张床上告诉他,他的过去和家人。 “后来呢?』 “后来,你逐渐康复,情绪慢慢稳定,接手这间医院,你把这里管理得很好,但又觉得这工作无趣,于是在外面租了一层办公大楼,做一些软件设计之类的工作,好像做得蛮好,最近你很忙,忙到没时间和我吃午餐晚饭。” “你知道办公大楼的住址电话吗?” “你外面办公桌的抽屉有,你的手机里也有。” “好,你说我忙到没时间和你吃午餐晚饭,我们很熟吗?” “我们是……”她欲言又止。 懊说、能说吗?别多事吧! 饼去,当她是他生活重心的时候,她赢不了他心中的影子,现在影子变成实体,她成为梦境,还会有胜算吗? 饼去了,已经过去了,认清事实,辛穗和谷绍钟的那段,已经沉没在时间洪流中,再不复见踪影。 也好,两个人就这样谈了去,友谊不见、爱情不见,他过他的新生活,她适应起没有他的生活。 “我们是朋友。”她说得轻描淡写。 “朋友……”咀嚼这两个字,他的眉心皱起。 “别皱眉、别生气,帅帅哥哥生气就变丑哥哥了。”两指在他眉心操揉压压,她靠着他,轻轻对他喃语。“别生气好吗?我们笑咪咪的跟对方说声再见,好不好?让我们的友谊留下最美的结束……” “结束?为什么要结束?”他反问。 “因为、因为我要回乡下结婚,我先生是最传统的保守男人,没有办法接受我有异性朋友。”扯谎比她想象中的还容易。 “不要嫁。”他月兑口而出。 “朋友不可以阻挡朋友的幸福,你应该对我说——恭喜、恭喜才对。当你的幸福来临时,我也会对你说声恭喜。” “以后不见面了吗?”握住她的肩,把她揽进怀中,不想放手、不愿放手;他好想抱着她一生一世,即使他对她仍然陌生。 “不见面了!”她曾说过,将来不论谁结婚,友谊就此结束。即使她现在说的是谎言。 “连一次都不可以?”他再问,眉心拢起。 “我先生会吃醋。” “如果我扮女装呢?” 他的话引得辛穗浅笑。“你现在比起你以前的性格可爱太多。” “我以前很差?” “嗯!喷火暴龙!”她一直贴在他胸前说话,就因为他的铁臂不肯放人。 “这么可怕?你能和喷火暴龙当朋友,也算厉害。”他自嘲。“笨笨……” “嗯?”不想离开这份温馨的,只不过……没关系,电视上不是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能拥有他的友谊,是不是代表,前世她修过百年,才能与他同船共渡六年,那么,下一回她再努力一些些,再修上千年,她就能与他共枕。 “你很笨的,会不会弄错感觉?”也许他们不该是朋友。 “我讨厌人家说我笨,以前你在『梦中』,我原谅你,现在你『醒了』,我不原谅。问你一句,你相不相信永恒?” 他想说——也许吧!谁知道?但她的谈挚眼神却让他的话说不出口,微偏头,他依了她的愿望。“我相信永恒。” “你终于相信永恒!我祝福你,你和你的爱情永恒不褪。”站起身,把自己从他的温暖中扯离。挥挥手,她用笑脸和他说再见。 打开门,凯琳乍然出现,让辛穗心虚得脸红心跳。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绍钟我会自己『照顾』,不用麻烦你。” 她看到一个护卫爱情的强势女人,有她的爱,绍钟一定会幸福。 “对不起,我要回乡下去,不回来了,今天过来,是想和院长道声再见,谢谢他多年照顾。院长夫人,再见。”点点头,她离开他的房间。 他们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再见,我的爱情!辛穗启唇轻语。 #########################“你来这里做什么?”看见凯琳,他的脸变得肃厉。 “亲爱的,你怎这样说话,中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跟你吵架,害你从楼梯摔下来。人家只是心急,想早点结婚,如果你真不想那么早结婚,不然……我们再延一个月好了,我已经通知你大哥、二哥,他们明天就会过来,跟你谈谈婚礼细节。” 她和他吵架?对!他依稀有印象,是她……她将他推下楼,没错.他想起这幕。 “谁说我和你有婚礼?”他的声音比冰块更冷。 “你,你这样说话很不负责任,我找你好多年,而且……我们『旧情复燃』不是吗?”她语带暧昧。 “早在我把婚戒扔在你脸上时,我们就没有婚约了。” “你、你全想起来了!?”她惊慌失措。 糟糕,他怎会在这个时候记起来,要是再个晚几天,两人走进礼堂就ok了。 在美国,她听说他丧失记忆,心想这是一个好机会,趁机嫁给他、嫁人豪门,她就能延续奢华生活。 这几年,她的星运并不顺遂,过气的模特儿找不到太多演出机会,传来传去的绯闻,贬低了她的身价,他已是她仅存的最后机会。 “拜你之赐。”他冷冷一笑。 “请你原谅我,那次是我一时胡涂,我已经后悔,不过,你知道的,在那之前我也不是处女,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一次?”她嘤嘤啜泣,希望眼泪攻势有用。 “那不同,和我交往之前,你有权利结交其它男人,但是你已经选择我,就不应该再和其它男人乱搞,我不希望将来结了婚,还要-一带孩子去验血。” “不会,我保证不会。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忠心。” “我从来不听保证。”是她太笨,还是她把他看得太笨,会认为他那么容易上当! 笨……笨笨,他又想起刚刚那个叫笨笨的女人,很奇怪,她离开不到五分钟,他已经相思成愁,他们真的只是朋友? “我可以用行动来证明。”说着,她开始轻解罗裳。 “我打算控告你谋杀,如果在三分钟内,你不从我眼前永远消失的话。”说完,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专心想念那个叫笨笨的小东西。 “绍钟……”她不死心嗲声一晚。 “你还剩两分五十二秒。”决绝的表情彰表了无异议空间。 扭身,一跺脚,想不认都不行。她快手快脚整理起自己的行李。 #######################等过一夜,哥哥姐姐总算来到。打开门,他第一句话就问:“你们知不知道,我丧失记忆时,照顾我的特别护士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和凯琳重修旧好,准备结婚?”谷绍华问完,不自觉摇头,这女人绯闻满天飞,娶了她,恐怕要花点钱加高围墙。 “说实话,我觉得那个叫凯琳的模特儿配不上你,只不过你喜欢,我们也不能有什么意见,不过,你还是多考虑比较好。”谷绍时的女儿新云说。 要是小叔叔娶那个魔女,他们家一定会被壹周刊的狗仔队跟监,只为要找出她下一个情夫。 “我没要跟她结婚,我只想……” “你不跟他结婚?真的!小弟你真的没让我失望。”谷绍阳用力抱住他。 “大哥,你不要老是这么夸张好不好?”实在受不了,这一群哥哥姐姐老把他当玩具揉揉捏捏,就是这样,他才不想要回台湾。 “大哥、大哥……你们听听,小钟居然叫我大哥。你是不是……” “对对对,我把忘记的那段全记起来了,可是却把在台湾这六年当中发生的事情全给忘记,我需要帮忙,你们谁可以帮帮我,这对我很重要。”他用最少的话,解释眼前的复杂。 “这些年,我们各忙各的,每次聚会你都表现出一脸的无奈,敷衍过一、两个小时,就走人,这件事让我被你嫂子、侄子、侄女抱怨好几回,说我办一堆医院,却连自己小弟生病都治不好。”谷绍时说。 “没错!你那时候很孤僻,准都不爱搭理。”谷绍月附和。她一手翻着他桌上的书,翻着翻着,娟秀的字迹跳入她的眼帘。 “小弟,这个笨笨是谁啊!”她把书递到他眼前。 “真诗情画意哦!你们听听——太阳告诉小雨,我最爱你,让我们用爱孕育世间生命。 微风告诉轻云,我最爱你,让我们带着爱情去旅行。 笨笨想告诉文盲,我最爱你,不管你看不看得懂我的心情。 文盲?很熟悉的字眼,她都是这样称呼他? “对了,就是她,她是笨笨,我的笨笨,你们谁来告诉我笨笨是准。”他期待的眼光投在兄姐眼中找到答案。 “笨笨,谁会取这种怪名字?”怪!现在年轻人的昵称,他们老年人很难消化,不过他之前还看过更离谱的,诸如;不悔布什、情定阿富汗等等之类。 “一定有这个人,她是我的特护,你们有印像吗?”绍钟再问。 “特护,我想起来了,她叫辛穗,可以打电话去人事室调数据。”谷绍阳想起那个苹果脸的小文生,一笑起来,就让人喝下一肚子甜汁。比起貌美如花的凯琳,他对这个颇有文思的女孩更加欣赏。 “小弟,我喜欢这个笨笨当弟媳妇。” “我也喜欢,光听她写的东西,就知道她爱死我们家小弟,要她学凯琳爬墙,恐怕很困难。”绍时也投下赞成票。 “这个女生比那只空有外表的孔雀要好上千倍。”绍华说完瞄瞄绍月。 “不要看我,我已经被她的诗句深深迷住,我赞成她。小弟,你咧?” “我……当然喜欢,不过,听说她要回乡下嫁人,我想会不会太迟?” “迟?不会,没洞房就不算迟,就算坐上花轿,抢也要把她抢回来跟我们家小弟送作堆。”开玩笑,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宠小弟? “对,让笨笨带着对小弟的爱嫁别人,太可怜。”绍月说。 “事不宜迟,绍时,你打电话去人事处,把辛德老家的住址查出来,我连络爸妈和爷爷女乃女乃讨论小弟婚礼。” 比绍时在打电话同时,绍月又在书架上,连连找到好几本写了短句的书。 “你们看这个——” 爱情答案在哪里?你身上还是我身上? 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我只好扮演起考古者,一铲铲、一锹锹,顶着烈阳,在你的身上挖掘真心。 笨笨累了,在睡前“二姐,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些句子用罗马拼音写出来?我看不懂中文。”他用恳求的眼光看她。 “好啦、好啦!”从小他就是用那对眼睛把他们兄妹吃死死,让他们宠他宠得无天无理,现在又来这招,就算工作有多忙,她还能说不吗?“难怪人家笨笨喊你文盲,好啦,我今晚赶夜工,把这些弄出来。” “大姐……”他头一转,绍华就知道他要说啥。 “我知道,二姐帮你拼音,我来念诗句,这么老了,还念这些年轻人的心声,还真难为情。” 拿起书,她逐字读出,虽然腔调刻板,缺少抑扬顿挫,但是一句句带着浓厚感情的诗句听进谷绍钟耳里,都是甜蜜。 她爱他,一定是!这个肯定,让谷绍钟的心充实。 第九章 一次次翻读辛穗留下来的诗句,一遍遍思索,他和她的过往一点一滴回到他脑中。 最先被记起来的是那个喝醉酒的夜,他们唱歌、跳舞,拉着他的手,她不浮旋转。 她说:“你看、你看,我是陀螺,我在你手中旋转,转转转……天空变成紫色,大地变成红色。我晕了,因为你在拨弄……” 他笑说:“你不是陀螺,你是我的笨笨,一转就变得更笨更笨。” 他又想起,他老爱拿她的笨作文章。 东西吃不多是她太笨;走路不看路,撞上他后背,是她太笨;拿着柴可夫斯基画像喊贝多芬,是她太笨:送她满桌子化妆品,一张脸却画不出精致,还是她太笨……然,她笨得让他好喜欢。 接着,他想起他门唯-一次的吵架,想起他捧在她的脸,脸上净是班驳的她轻声问:“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当时不明白,现在清楚了,即便忘记凯琳、忘记她的背叛,潜意识里,伤害仍在。 从小,他没有要不到手的东西,功课、体能、长相无一不好,他一直是师长同学眼中的明星,不追求友谊,友谊就主动追着他跑,要朋友、要女人。他从没花过一分脑筋。 而凯琳是他生活中的意外,她漂亮、难追,她骄矜高雅,直觉地,他认定地和自己是同属于一种人,首次,他花心血精神努力对待女人。 终于,在半年的努力之后,他追求到她,并准备和她进入婚姻。没想到,她会在结婚前夕和别人上床。 他的爱情伤了他尊贵的骄傲,伤了他被高高维护的自尊。 于是,他怀疑爱情、排斥爱情、拒绝爱情,他宁可把辛穗摆在朋友在线,对她真心、对她好,也不愿意让自己明了,他对她的感觉叫。 再清醒,事过境迁。对凯琳的热忱消退,爱没了、感觉淡了,她的背叛对他已经不再具有意义,他甚至怀疑起自己对凯琳的感觉真的叫爱?为什么和他对辛穗的感觉不一样? 他总是对她说,他们是“朋友”,这些话实在伤她太深……悔不当初!不该将自己的情绪放在她身上,她那么笨,怎么会听得懂他真正意思。 辛穗?心碎!他实在无法喜欢这个名字,一听就觉得不舒服,还是笨笨叫起来顺口顺耳。 他怎会对她的名字有意见?心碎、心碎……她父母养她养得心都碎了?好熟的一句话,在哪儿听过? 哦!对,在稻草堆上、在星空下,没错!是那里、那时!那里……他陡然跳起身,冲到书柜下方,从里面翻出一本根簿,照片映在他眼里,像电影播放,一幕幕闪过,拉回他丢掉的那段空白。 想起来了,通通想起来了,记忆像串珠珠东一颗、西一颗串起他和她的全部。 跳车的来笨、少年妻小庭、斗牛小子辛勤、辛靖、帮他拍下一大堆照片的辛程、以为他颜面神经受伤的辛家父母、炒出一盘鸡兰佛的表嫂…他想起全部全部的事,包括他们第一次认识,她就吃掉他的使当、躺上他的床。 他真想马上冲到阳明山老爸家,把哥哥姐姐挖起来问问,他们这种情形是不是叫作姻缘天注定。 应该是吧!他拒绝所有的护士,独独要她,不是缘分还有其它说法说得过吗?六年中,虽然他脾气不佳,可没道理人缘会差到半个女朋友都文不到,唯有让一个笨笨留在身边。 所以,他们是人注定,没错! 还有,他送过她衣服、化妆品,他从没为女人买过这些,包括他追了半年的凯琳,更何况还是他亲自到百货公司去挑选。 当然,她也送过他东西,她送过他什么?是……是……围巾,对了!她织过一条围巾给他。 绍钟走到衣柜里,东翻两挑,好不容易找到那条跟抹布长相相似的东西。 那时候,他怎么敢把这种东西圈在脖子上,光明正大走出门?一定是……一定是,他也爱上她,一如她爱他。 把围巾圈在脖子上,还不是戴围巾的季节,但它依然带给他温暖,就像她安抚他的小手,柔柔软软,温温实实。 那段空白被填上色彩,红的、黄的、紫的、绿的……那些都是她为他制造的快乐。 她说过——快乐的日子会结束,但快乐的感觉会水留心中,只要感觉不消失,就可以继续制造快乐。 他对她的感觉没有消失,只有更浓更醇厚,她还愿意为他制造快乐吗? 想起下午那场“诀别”,绍钟笑逐颜开。这个笨笨居然想出这种拙劣谎话,说什么回乡下嫁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 拿起电话筒,他拨了她的电话。铃……铃……他放下电话,安适地走到冰箱拿出一瓶牛女乃和啤酒。 笨笨很难叫醒,每次打电话,要是碰上她在睡觉,没响个三十声,她绝不会从被子下抽出玉手来接。 铃……铃……二十声,他在心里默数,再十声,他就可以听见笨笨模模糊糊的一声喂。 铃……铃……三十声,她还没接。 是不是,她今天哭得太像,力气大量流失? 铃……铃……五十声、她没接? 还是打她们公寓的公用电话好了,童昕浅眠,于优不易入睡,小语是夜猫子,打过去,总有一个会起来接电话。 当初,笨笨自己装一支电话,就是为了怕他半夜想到,临时打来,扰了别人清梦。现在,他可顾不得那么多,他要马上听到笨笨的声音,告诉她,他想起她、记起他们之间的一切一切。 铃……这次的铃声比较温和,不像笨笨房里那只,专为叫醒睡猪用的,尖锐得连打电话人都觉刺耳。 铃……铃……第五声.于优行动不方便,如果小语没睡她会来接,如果她睡着了,接电话的肯定是重昕。 铃……十声……铃……二十声……铃……三十声……整个公寓的人都睡死了?会不会……笨笨没骗人。她果真回乡下去结婚,而重昕、于优、小语全跟着去吃喜酒、当伴娘? 不行、不行,他要赶在喜车之前去抢新娘子,笨笨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谁都别想染指。挂上响了七十几声的电话,他拨下另一组号码。 “大哥,你有九佰九十九万九仟九佰九十九元吗?”笨笨要“永恒”,他就给她“恒久”。 “支票可不可以?” “不!我要现金。还有,我要九百九十九盒礼饼。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我尽量。” “不能尽量,这些东西我要马上拿到。” “你想做什么?”谷绍阳迟疑,不过是小弟开口要,再困难地也要办到。 “我要到南投抢新娘,再慢,我怕来不及。笨笨会嫁给别人!”他想一拳把那个假想敌的下巴给挥掉。 “这是大事!好,我动员整个家族的人,马上把你要的东西全弄到手。” 电话挂上,他立刻到浴室里,冲澡洗头,换上西装,把自己弄得“飘撇”“烟倒”万分,在出门前,他没忘记围上那条抹布围巾。 笨笨,请你等一等……我来了! #########################一趟垦丁之旅并没有让她们少伤少病,心仍然空虚,情仍是苦涩难当,一场恋爱谈得她们元气大伤,要复原,太困难。 幸而,小语的好消息带给她们一丝安慰,她总算和她的侨哥哥出现结局,四个人当中,终于有一个寻到幸福。 从垦丁回来,辛穗和童昕找到一个房子共居。 怀孕初期,童昕孕吐得很厉害,暂时不工作留在家中休养,辛穗很快地在另一家大型医院找到工作,哪里知道,居然会在医院碰上于优。她病了,病得很重,病得辛穗、童昕和小语都愁眉不展。 很烦,烦到极点,搬家一个多月,她没跟家人联络,心里沉甸甸,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力气。 是因为见不着“他”的关系吗?六年来,她习惯他时时刻刻在身边,然后,他不在了,彷佛做什么事情都是不对劲,可是……她不能不适应呀!他要和凯琳小姐结婚,要展开他的婚姻生活,在这时候她怎能插手进会破坏? 没有他、她早就失去他了,这种生活她还要过一辈子,再害怕、再恐惧,他都不再是她的依靠,能怎么办?除了自立自强,还有他途? 从早上起,一颗心就忐忑不安,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坏事情,她打翻盘子、推倒点滴架,不该搞砸的事全让她弄砸了。 她不聪明,一点小事都能让她手足无措,这么多烦心事,更是整得她快发狂。 “miss辛,526房的于优是不是你的朋友。”miss陈过来问。 “是!她怎么了?”李穗紧捏起粉拳。 “她情况好像变严重,送进加护病房了。” 送进加护病房?不对、不对,她早上刚上班时,才去看过她,那时情况还很稳定啊!怎么情况又会变坏?这就是她眼皮跳个不停的原因吗?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先帮631的病人换药,我想先去看看于优。” “没问题,你先去,这里交给我。”miss陈接过她手上托盘。 辛穗小跑步,往七楼的加护病房奔去,心里更慌更乱,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会把所有事情接手,然后告诉她——没事的,一切有我。 可是,她没有他了,她只自己流泪、自己应付……自己伤心……加护病房里,于优插着呼吸器,雪白的皮肤没有半丝血色。换上消毒衣,辛穗走到于优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冰得测不出温度。辛穗微温的泪水落下,滑过她的掌心。 “于优,没有他,你就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吗?你真不再为自己努力?别忘记,除了他,你还有我、还有童昕、还有小语,你要为我们加油啊!” 擦去心酸,她又对着没反应的于优说话:“前天,你不是还对着童昕说,要当小宝宝的干妈,你还没对小宝宝付出爱,说过的话尚未实现,你不可以草率放弃生命,我们都好在乎、好在乎你。请你为我们的『在乎』尽力好吗?” “你听得到我说话,是不是?你听到我的哭泣,是不?那么求求你,为我们打败病魔、战胜病害,不要让我们害怕沮丧,失去你……我们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朋友啊……我知道,离升『他』,心很痛很痛,痛得像要着火燃烧,像跌落冰窖结冻成霜,这种椎心泣血的痛楚很难去形容,可是……这谁也没办法呀!上天不把他们安排给我们,抗议也无效的,是不是? 我们就当老天亏待我们,就当弛欠我们一着,将来她总要在别的地方为我们弥补起,这样想,就会好得多。 如果,你觉得我的话有道理,让我来帮你,帮你度过这次难关,以后生活里就只剩下康庄没有险阻了。” 她拚命拚命对于优打气,好像昏迷中的于优能听懂她。 “miss辛。”加护病房的护士小姐走来,一面检查维生系统,一面对辛穗说:“六楼的护理站要我转告你,说你有一个叫童昕的朋友摔倒,现在送往品诚医院。” “童昕!”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刚止住的泪水又潸潸落下。 “于优,你听到吗?童昕出事了,我必须马上去看她,你要记得我的话,快快把自己弄好起来,不然你在这边挂心童昕,她也在那边挂心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含泪,她转头对护士小姐说:“不好意思,于优请你多费心,我要离开一下下。” “那是我分内工作。”护士对辛穗慈蔼一笑。 她点过头,转身往外跑去。 她一而哭着,一面祈求,千万千万别让童昕出事,这个未出世的小生命,是她们三人的新希望啊! 请停止再给予苦难,她已经受够了! 绍钟,你在哪里?要是你在……多好! ##########################她在品诚医院前被绍钟的大手拦截下来,那双大手擦掉她伤心泪水,那双大手拍抚了她惶惑不安的心,那双大手又把她当成篮球一手操纵,操控了她的喜乐哀伤; “童昕、于优真的会设事吗?”在被他往楼上带的时候,辛穗还不停地重复问他这两句。 “我都保证童昕没好起来,要拆妇产科了,她怎么会有事?安啦!” “那于优呢?” “你没听我刚才找来免役系统的文主任和内科李医师,要他们随救护车去把于优带回来品诚了吗?要是我们这里没有人能医得了她,我就往国外去帮她找来几个权威,就不相信于优敢在我眼下死掉。” “谢谢你,我好感激有你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朋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的分量不只是朋友。” 他在番,是他口口声声朋友,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他又来找碴。 “除开朋友,我们还能是什么?”她生气! “例如,未婚妻、老婆、爱人之类的。” “说什么话!你都要跟凯琳结婚,还来戏弄我。” “我没要跟她结婚,那种的女人配不上我,我还是喜欢你这个清纯小百合。来!在我耳边偷偷告诉我——第一次,会不会很痛?” “你……”她结巴了,他是不是……“虽然我没上过处女,不过,我知道那其中的不同。”他语意中带着鲜黄色彩。 “你……”膛目结舌,一个你字在舌间绕上半天,始终绕不到正路。 “别你你你,有话想问就问,有话想说就说。”他揉散她一头短发,突然看到灵异现象似地,哇哇大叫。“谁说你可以把头发剪掉.我不是说过,喜欢看长头发女生?” “我想忘记你,不想把你放在头脑。”辛穗实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很笨,还不把我放在头脑,那样不是要笨得更厉害!” “是这样吗?难怪我这几天做什么都不对。”原来,是头发的关系。 “我就说吧!不管,以后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准去动头发,而且剪你的头发是我的乐趣,你把我的乐趣剥夺,我以后不是很无聊。” “哦!听到。”奇怪!他变得好多话。“等等,找想问,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没错,六年前的和六年当中的,还有六年之后你说说骗我的那段,通通记起来了。”害他赶大清早,领着一队奔驰喜车到她家去下聘,弄得整个村庄都知道辛穗要被人用9999999元买走。 “你怎么想起来的?” “一条像抹布的围巾、一只泰迪熊宝宝,和一堆数不清的照片,我连一心想嫁给我的小庭都记起来了。” “那你……” “我弄懂了,原来我对你的感觉是爱不是友情,只不过那个凯琳破坏我对爱情的看法,于是,我宁可让你当个永远不变的朋友,也不要你当个朝今夕改的情人。” “朝今夕改不是这样用的。”她低声咕哝。 “我在讲话你不要打岔,仔细听清楚,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爱你。你爱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中间没有一个凯琳插在那边,为了你,我愿意相信永恒,但是你也要遵守承诺,为我制造一辈子的快乐。听懂没?” “听懂了。”她点点头,笑眼看他。 正常人也许会追问——你怎会突然想起自己爱我?可是她是笨笨辛穗,事情没想得那么深、那么广、那么难。 “说话啊!” 三个没头没脑的字,又打得辛穗满天全金条。 “说什么?”终于一路搭电扶梯,搭上他们的十八楼王国。 “当然是说『我愿意』,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要不要嫁给我?”笨!就说她笨,连这种应话的小事都要人家教,他要是没分分秒秒把她带在身边,她多危险。 “哦!我愿意。”再点头,她的苹果笑脸重现江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爱你?” “你留在我书本后面的那些中国字啊!”他指指架上的那些书。 “你看得懂?”不会吧!再天才也不能在短短一个多月,就弄懂几千个中国字。 “我找人把它们全念出来。你真笨!爱我,不会当面告诉我,干嘛用这种偷偷模模的方式?”他瞪她一眼。 “那时你听见我说爱你,一定会对我大发脾气。”嘟起嘴,想起那时的委屈,她又想哭。 “以前,我脾气真那么差?” “嗯!” “好吧!我以后不会了。走,到我房间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拉起她,走到房里,他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厚纸。“你看!” 那是一张“画”满中国字的纸版,仔细看,你会在上面看到外国人写中文字的别扭,也会看到一个不善谈情说爱的男人用心。 因为你笨——所以筑不好爱情城墙。 因为你笨——所以迭不牢婚姻房舍。 没关系,我在、我帮、我疼,我用爱作砖,用情当泥,一方方堆砌出坚固堡垒,要贴收藏你的心。 爱你却不知道的笨老公于想你的深夜辛穗又哭又笑,抱紧纸卡,仰头问他:“嫁给你以后,我还是不会变聪明,你会用一辈子疼我、帮我吗?” “傻瓜,当然!”他揉乱她满头短发,将她揽进怀中。 辛穗笨了好多年,但,这一次,她是聪明的,用几滴泪水,她拐走了聪明男人的一世承诺。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单恋公寓3:慕恋公式 单恋公寓最终回:苦恋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