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 序 你是我生命的海岸上一丝破晓的金色阳光, 第一朵洁白秋花上的一滴露珠。 你是俯在尘土上的远天逼弯红彩, 一个烘托着白云的新月的梦。 你是偶然向世界呈露的, 一个乐园的秘密。泰戈尔 “我会找到你,用我最大的努力……”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 这两句对话在夜空中翱翔千万里,掠过无数人的梦境,终于在安安的梦中落脚。 男孩的嘶吼声里充满了绝望,女孩带泪的暗哑里,却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对未来,她在憧憬什么?安安并不知道。 坐起身,她靠在可以看见月圆的窗边,默默垂泪。 从小到大,她总在这样一个梦境后清醒,痛楚压在心间,压迫得她呼吸不过,扯心裂肺的疼痛,撞得她想放声大哭,可是她知道,不能…… 第一章 西元一七六四年法国 横跨雪河的雪秾梭堡始建于一五一二年,路易十二在位时。国王的财务官汤姆士·勃依耶买下马克家族的城塞,着手建筑。三百多年里,雪秾梭堡换过不少主人,而今它属于杜尔·普瓦堤那公爵所有。 雪秾梭堡位于小镇的森林间,四周都有蓊郁苍林包围。因城堡横跨在河面上,每到满月时分,粼粼波光中便映照出皎洁月光,从长廊上的拱形窗往下望,点点晶亮在河面上交织出一幅艺术。喜欢月亮的普瓦堤那公爵,就选择此时在长廊上办起盛大宴会,邀请各地公主爵爷参与。 想要造访雪农梭堡,必须先穿过林荫大道,要是你够仔细,会发现大道左侧的小径深处,有一个树丛迷宫,迷宫入口由四根拱形石柱撑起门墙,柱上雕塑着四个希腊神话人物,往下植满各色鲜艳玫瑰。 这里是公爵的独生子法阑·普瓦堤耶最喜欢的地方,他经常一个人在此处流连忘返。 从门厅走入,天花板上的精致浮雕,墙上华丽的锦织画作,和许多家族成员画作,展现磅砖气势。 长廊里笙歌不断,优雅的乐声带动了舞池里双双俪影,穿戴整齐的忙碌仆役,正穿梭在宾客间,送上这季新酿的葡萄酒。 一个身材粗短的男人,拥着一名修长贵妇,随乐声旋转,在不经意间踩上贵妇的拖曳裙摆,贵妇踉跄几下后,往前摔去,结结实实压在矮胖男人身上。 噗哧一声,女孩笑开,拍着手,浅浅的酒窝里盛满快乐。“满地都是肥油了!” “你真无礼。”年约六十、穿着华贵,满身挂满珠宝的老妇冷眼瞪她。 像洋女圭女圭般可爱的女孩不但没有停住笑容,反而蛮不在乎地应了句。 “你不洗地板,自然不知道下人的为难。” “你!你……是哪家的野丫头?” 老妇气结,双目几要喷火。 “祖母,梅迪奇公爵在找您,好像有重要事情。”一名少年走近,插入她们的谈话。 “我过去看一下,这边由你处理。”仰头抬胸,她扶扶发髻,用一派高贵的姿态离开。 她一走,少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女孩。 她的睫毛既长且密,微微一煽就要煽起一阵春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红艳艳的双唇带着魅惑人心的冶艳,要不是她看起来还那么小,那带媚眼角一勾引,不知要勾去多少男人心。 他打量她的同时,女孩也在观察他。 他好高,并足而立,厅上的男人高过他的寥寥可数,清醒的地看起来比沉睡时要成熟许多,因在童稚的睡容中,见不到他眼中的沉稳冷峻。挑一挑眉,适龄的顽皮出现,这才像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你要怎么处理我?”嚼起嘴,两颊酒窝泄露出她不在乎的心绪。 “我……” 处理?她问倒他了。对祖母的命令他还没听从过,这回……还是别打破惯例吧! “先说好,要我去清洗地板上那层肥油,我可不干。” 听到她的话,少年乐得大笑。“公爵要是知道你这样形容他,不气炸才怪。” “气作?天!肥油一定会溅得满地都是,我同情你家的下人。”跳上窗榻,一轮银盘在她背后照映出朦胧光晕。 “不能炸掉,他死,我祖母的如意算盘就敲不成了。”少年笑说。 “在那种肥胖男人身上敲算盘,能敲出什么?上好小排骨,不!脂肪太多,恶心透顶。” 摇头。再摇头,继续往下幻想,晚餐前喝下的鲜红果法铁定会吐落一地。 “我家的巫婆祖母想把孀居的姑姑嫁给公爵,当个名副其实的公爵夫人。” “你家姑姑要嫁谁是你家大事,可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巫婆女乃女乃,她长得非但没你祖母难看,还不会在身上挂一堆叮叮当当的石头,假装自己很美丽。”安安很看重巫婆女乃女乃的。 “你说的巫婆女乃女乃是真正的巫婆,会变巫术害人的那种?”少年狐疑地望住小女孩认真脸庞。“不!你一定是在骗我。”挤挤鼻子,他早就不相信大人拿来吓唬小孩的鬼怪神话,真要被这个小女生拐了,他会怀疑自己的头脑有没有生病。 “当然是真的,诚实是我最大的优点。不过,你弄错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巫婆都会害人,就我所知,很多巫婆是被你们人类害死的。”从他手中的小瓷盘里挑一块饼干,嚼一嚼,女孩吐吐舌头下评语: “真难吃。” 不理会她的鬼话,男孩说:“我是法兰普瓦堤耶,未来的公爵大人,你呢?” “安娜·洛林,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可以喊我安安。” “好哇,安安,我十七岁,你几岁了?” “我啊,嗯……是一百二十七还是一百二十八,我忘记了耶,要不要等我回去问过我哥哥再回来告诉你?”她摇着两条细白小腿,在他盘里寻找看起来比较可口的食物。呃……好像都蛮难吃的,没办法,她偏食惯了。 “你不要老拿我当傻子耍,反正不管你几岁,你比我矮,你就当我妹妹好了。” “不要,当妹妹要被人管的,我愿意当你姐姐、妈妈或是祖母都行,就是不要当妹妹。” 其实,当曾祖母也是可以啦! “不,这次你要听我的,因为我是未来的公爵大人。”法兰是被以继承人的方式教育起来的,他可以强势、可以目中无人、可以态度恶劣,就是不能优柔寡断,不能连个小事都要考虑半天,作不出决定。 “可不可以……”她刚要想个折衷办法,就让他否决。 “不可以。”捣住她的嘴巴,安安褐色的眼珠子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他还是熟睡的时候比较可爱……不,是比较可口。 “随便你,反正我绝对不会喊你哥哥。” 她不想让步。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妹妹就够了。” 他也没打算放段。 “不好玩。” 偏过头不看他,她喜欢睡觉中的法兰。 “哥哥是用来教你听话,不是用来玩的。对了!你刚刚有没有吃东西?” 他拉拉她的小辫子,处罚她的搞不清状况。 “没有,这里的东西难吃得紧,恶心死啦。”嘟起嘴,她左顾右盼,大哥不知道有没有帮她找到食物。 “偏食!版诉我,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挑。” 大哥也老说她偏食,就这点看,他还真像个哥哥。 “我要吃那种红红的、软软的、温温的,有一点点威,但是味道好到不行的那种……”“新鲜血液”还没说出口,话就叫他截了去。 “我知道了,你想吃草毒派,我去帮你找,别乱跑,免得被我巫婆祖母看到,她会一脚把你踢出去。” 朝着法兰的背影,安安又吐了吐舌头,喃喃自语:“早告诉你不要污蔑巫婆姥姥还不听,不跟你好了,讨厌。” 对着鼎沸人声,安安足一蹬,从拱形窗户往外跃出,河面上只有皎洁月光,无波无痕,再看不见她纤灵动人的身影。 ++++++++++++++++++++++++++++ 躺在昂贵的波斯丝绣成的床帐里,法兰面无表情地瞪着天花板上的浮雕。 十几天了,他在领地里四处寻找一个叫安娜·洛林的小女生,可派出的家卫回报的全是查无此人。 那天,她就这样消失,一个回头,手上的草毒派被冷落在长桌上…… 坐起身,他走到窗前,手中黑炭几笔描下,一个鬼灵精怪的小女生跃然纸上,笑盈盈的眼角好像在对他说:“先说好,要我去清理地上那层肥油我可不干。” “你不想当妹妹就说一声,干嘛突然失踪。我又不是非要你当妹妹……” 法兰停下笔,叹口气。 “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是未来的公爵大人,我一定要听你的。” “你不听也没关系啊,我又不会……”法兰止住话,倏地转身,安安又坐在窗台上,对他笑个不停。 “你老爱坐在窗边,不怕摔下去?”皱起眉,他的公爵架子又端起来。 “不会的,除非我想摔,不然谁都摔不了我。” “我说危险就是危险,因为……” “因为你是未来的公爵大人,我必须听你的。”安安帮他把话接下去,说完,两个人都不禁莞尔。 笑过,法兰走近,将她从窗上拉下来。“那天你跑去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找我有事?”拨开飘到眼前的丝带,一双灵活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直瞧着他。 “嗯,我想找你去我的树丛迷宫玩。”伸出手,握住她的,她很冷吗? 心底有些气闷,不高兴她夜里出门不加件衣服。 虽然她冰冰凉凉没温度的手握起来不甚舒服,但是他喜欢她在掌心中,软软小小的感觉。 “那里好玩吗?” 她没到过那里,不熟! “那里是我一个人的地方,平时不准别人进入,你怕鬼吗?不怕的话,我带你去探险好不好?”法兰提议。 “鬼?不怕,他们是我的好朋友。”耸耸肩,安安走到他画架前面。他在画她吗?原来,不单单是她把他记进心里,他也把她记住了。 “你总是爱乱讲话,胆子大过天,一点都不像个淑媛。” “我哥也常这么说,不过,我不介意当不当得成淑媛,只想开开心心过日子,要我像你祖母那样装仕女……”她倒抽口气,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 “你不喜欢她?她是我的祖母,以后我们在一起.一定全跟她打上照面。”考虑这些是太早.但只要他喜欢她.早晚她都会是普瓦提那家族的一分子。 “才不要,她是坏女人,心是黑的、血是酸的,走近她,我和我老哥都要掩着鼻子走开。”捏紧鼻子,她的手在面前猛煽。 法兰让她的嫌恶表情逗乐。“你说得好夸张,祖母听到铁定昏倒。” “我没骗你,不然你以为她活那么多年,怎都没碰上吸血鬼?”安安脸上写着“难吃”,当吸血鬼也很挑食的咧! “无聊,不听你说这些,走!我带你到我的迷宫去玩。”法兰顺手拿起架上的披风为她穿起系好,难得的细心,他用在她身上。 “好,碰上鬼叔叔。鬼婶婶,我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好朋友,不行吓你。”安安保证。 “笨瓜!我不信那些的。” “你应该要相信……” 安安的话还没说完,法兰就拉起她往外走,他再不理会她的胡说八道了。 ++++++++++++++++++++++++++++ 夜色凄迷,几阵清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法兰将安安的手拉得更紧,穿过高塔,行经花园喷池,他们一路来到迷宫入口处。 “有没有闻到玫瑰花香?”法兰折下一枝玫瑰,送到安安面前,她连连退后几步,松开他的手,双手环胸瞪视他。 “你不喜欢玫瑰花?”他看看花再瞧瞧她。 “是它不喜欢我。”她反口。 “你害怕它的刺?其实小心一点就不会被扎伤手指,来,试试!”他自以为是地解释她的行为。 “是玫瑰花不喜欢我。”她重申。僵立在他身后,不住前也不接过他手中的玫瑰。 “胆小表,连朵花都害怕成这样,还说不怕鬼。”他没坚持,反摘下的花又插回玫瑰树丛,伸出手,他把她拉回身边,她的身子冷冰冰,但是软得让人舒服。 苞在他身后,她固执地再说一遍:“我不怕它,是它不喜欢我。” 安安在走经玫瑰花丛时,手轻轻抚过含苞玫瑰,瞬地,未绽鲜艳一片片变得焦枯、凋零,落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悲鸣它不曾奔放的青春。 她就说吧!玫瑰不喜欢她,从她认识这种植物时,它们就不喜欢她。 “安安,你看。”他拉起她的手去碰触一棵苍郁大树。“这个刻痕是我母亲帮我留下的,小时候我和她常常到这里玩,每次来她就会要我站在树前面,帮我量量有没有长高。” “你现在长这么高,她一定要踮起脚尖才能量得到。”安安用手量量自己和他的身高,足足差了一个头。 “她不会再帮我量身高……她在五年前去世了。”垂头,眼里的眸光闪了闪,盘起腿,他席地而坐。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随着他在树下坐落。 “不知者无过。在我的印象里,嫁给我父亲,她从没有快乐过,她常说——有我,是她唯一的幸运。那时,祖母一来家里小住,我们就往这个迷宫里躲,我们在这里谈心、说故事,度过无数欢乐时光。”法兰掉进回忆里。 “她不喜欢公爵大人吗?”她问。 “我父亲风流成性,在外面,明的、暗的,他有数不清的情妇,对这个婚姻,她有太多的失望。” “男人都是这样,不过你母亲太柔弱,她应该挺身出来捍卫自己的婚姻,你的坏祖母也好、那些想分杯羹的恶女人也罢,只要是威胁到她婚姻的毒瘤,都要—一铲除。” “你应该早点出现,把这些观念灌输给她,告诉她要勇敢面对一切,才有成功的机会。” “我母亲都是这样对待我爸爸,如果他胆敢在外面捻花惹草,回家肯定吃不完兜着走。”想起父亲害怕母亲的样子,安安不自觉地笑出声。将来轮到她当人家妻子,大概也会是个恶妻吧! “你家住在哪里?这几天我四处找你,都没有你的下落。”法兰问。 “之前我住奥尔良,我们全家族的人都酷爱旅行,这段时间我和大哥刚好来到这附近,碰上你家大张宴席,就来作客啦。” “你父母亲呢?” “他们应该在英格兰吧!我不是很清楚,要问大哥。”他们一向如此,在相同地方待久了,就要换新住所,免得让人发觉他们的存在,他们和吉普赛人一样流浪,不同的是,这并不是因为喜好。 “你常提到大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长得既帅又斯文,最重要的是他非常疼我,比我父母亲还宠我。很多女孩子一看到他就迷掉半条魂,连要被我哥吃了都不知道。” 吃了?这小表说话还真不含蓄,要是让祖母听到,不吓掉半条魂,昏上老半天才怪。“你哥那么有魅力?” “那叫魅力吗?我还以为这叫作超高猎食术。”想起那些被吸干鲜血的女人,临死前还带着满足的微笑,安安就一阵反胃,大哥的魅力大概和黑寡妇蜘蛛同属一种类。 “下回有空帮我引荐。” “你不会想看到他的。” 能逃过大哥手掌心的“食物”太少,他的侥幸来自于她的坚持,否则早在他们刚抵达雪秾梭堡时,他就成了一具干尸。 “对了,讲故事给我听好吗?讲你母亲说给你听的故事,我好喜欢听故事,有公主和王子的那种。”支起下巴,安安眼里满是企盼。 “你母亲很少讲床边故事给你听吗?” “基本上……她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除了帮洁癖又偏食的她找来新鲜血液外,她好像很少为她做其他事。 “既然如此,今夜我来当妈妈,为你讲床边故事。”圈起她的身体,他把她抱在怀中,她的眼珠子对上他颈间的喉结。大哥说,从颈动脉咬下去就可以尝到新鲜又温热的血液,淡淡的腥味总能勾引起吸血鬼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悸动。 能想像躺在一堆芬芳水蜜桃中央的感觉吗?是了,躺在他身上,安安就有这种感觉,在他怀中,她不但闻到让人喜悦的食物味道,也感受到被宠爱的愉快,这就是人类口中的幸福吗?真好!原来,幸福不是人类专属,吸血鬼也可以共用。 “你说你不怕鬼?”法兰再次确认。 “不怕。”窝在他怀中,贴住他胸口的怦然跃动,她努力收集起幸福感,把整颗心填得满满。 “不怕鬼?好!我来说个吸血鬼的故事,你真不会吓得尿床?” “不会、不会,说不会就不会。”环住他的腰,她把头埋得更深。 “既然不会,故事开场!从前从前,有一座森林里住着许多吸血鬼。”法兰的故事开场。 “你说错了,吸血鬼会去寻找废弃的城堡住下来,不会住森林,森林里只有爱恶作剧的小精灵。”安安更正他的话。人类的消息真是错得离谱,还一传十、十传百,传出一堆荒谬。 “好吧!这些住在城堡的吸血鬼当中,有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吸血鬼公主,慢慢地,她长大了,要开始学会吸人血。 有天,她走出城堡看到一个牧羊人,英杰帅气的年轻人一看到她,立刻就爱上了小吸血鬼公主,他请求公主嫁给他,公主对他一见钟情,也希望自己能嫁给牧羊人。 可是吸血鬼爸爸说:“不行,我们吸血鬼长生不老,过了几十年,牧羊人将成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公公,而你仍然是最美丽的小鲍主,到时他会痛不欲生,恨不得从未认识你。” 小鲍主很伤心,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牧羊人的求婚,于是她把父亲的话转述给牧羊人,并且躲回城堡,再不见他。 从此小鲍主不肯吸血.几个月村去.年轻弱美的小鲍主变得有些年长,她兴匆匆地走到牧羊人的家.想告诉他.她找到一个让自己变老的方法.没想到牧羊人居然死了,他因为见不到小鲍主.年轻的牧关人不吃不喝,日夜不眠不休。最后不支死亡。 小鲍主好伤心、好伤心.回到城堡后.她夜夜对着窗外的月高唱出自己的思念。夜莺觉得小鲍主的曲子实在太好听,于是学习起小鲍主的歌儿.在第个寂静的深夜,为情人唱出这首思念典。”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它太悲伤,要是我是吸血鬼公主,我一定要告诉牧羊人:‘等等我,等我想到一个好方法,让我们能够在一起。’”安安在故事终结时发表意见。 “若我是牧羊人,找不到公主,我会拼命拼命地找,这辈子找不到,下辈子继续找,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希望。”法兰也加上自己的想法。 “要是小鲍主和牧羊人和我们一样有毅力,他们的结局就会是幸福的了。” “没错,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不能等待旁人给予。”拍拍她的头,法兰喜欢她的勇敢乐观。 嗯!这个“食物”还蛮有智慧,吃掉太可惜了,她要留着慢慢玩。“我完全同意你的话。”靠在他身上,安安换个舒服姿势稳稳睡去。 低下头,法兰看看胸前的小女生,在她顿边贴上一个吻,他轻轻地在她耳边低诉:“我喜欢你……小安安……” ++++++++++++++++++++++++++++ 她在夜里来,在夜里离去,总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回头,他就找不到她的踪影。 弄到最后,他的生活作息不得不为她改变,白天,他在课堂上睡觉,夜里他在画架前等待她大驾光临。 此夜,他沉浸在思绪当中,然后一串银铃笑声,坐在窗台边的小小身影拉回他的注意力。 “跟你说过几次了,坐在那边很危险,你还是不听。”走近安安,他握住她纤细腰围,把她从窗边抱下。 “你在想什么?好专心呢!我进来很久你都没注意到。”双手搭住他的肩,捧起他的脸,他有一张不逊色大哥的帅脸。 “上次,你把我丢在树丛迷宫自己跑掉,我以为你调皮,在里面迷失方向,害我在迷宫里找了好久,都寻不到你。说!为什么一个人跑开。”他脸上有着怒意。 “因为天亮了……而且我不想和你祖母打照面。”压低声量,她承认自己理亏。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瞪住她,他一言不发。她的灿烂笑颜实在让人很难对她生气,松口气,算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你白天都上哪儿去?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跟你一样,被关在房里听那些无聊的课。”扯扯嘴角,早上她才被上了“好大”一课。 “你也上课?老师都教什么,你又学会多少?” 老师教如何猎捕食物,如何在其他人类赶到时逃离现场,怎样保存新鲜血液,如何从人类外体观察血液浓度,如何减少食物惊惶程度,以免血液变酸……不过这课程是他们吸血族最大的机密,不能随便外传。 “我虽然不太认真上课,不过,我懂的可不少。”安安的脸庞写上骄傲。 “举个例来说明。” 她在脑海中搜寻那些人类称之为“能力”,他们却认为不值一提的东西。“我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像中文、西班牙文、美语、日语等等。” “那么行?” “因为我去那些国家住饼。我还会跳舞、唱歌,编蕾丝、刺绣。” 刺绣是哥哥看上的“储备粮食”教她的,她有一双巧手,头脑很聪颖,人又漂亮得紧,她还说过七夕里牛郎和织女的故事给她听。 后来哥哥喜欢上人家,不准大家动她的脑筋。还几度动念想将她变成同族人好结成婚配,是父亲不准,为怕大哥坚持己见,那次他们全家在月色昏暗中匆匆离开中国。 日后大哥每每想起,都要懊恼上好一阵子。 “你真是才女。” 他一直握住她的手没放,注意到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几时起,习惯了牵着这双小手说话。也许在潜意识里,他害怕她又突然消失。 “对了,你上次不是在画我?画好了吗?” “画好了,你想看?” “好啊!我可以指导你,哪里画得美中不足要修改。” “真夸口。” 他摇头,捏捏她的小粉颊。 “好说好说。” 拉起他,她牵着他一路往外走。 又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她越来越喜欢和她的储备粮食聊天.不知道今夜,他会不会再说个吸血小鲍主的故事给她听? 第二章 带着腐臭味的;日式城堡里,满布蜘蛛网,几只老鼠在梁间穿梭,月光从镶嵌彩色玻璃的破窗中透射出来。这里是废置很久的城堡,隶属普瓦堤那公爵所有,在七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后,渐渐人迹罕至。 两具并列厚棺,在第一声猫头鹰的低鸣中,缓缓开启,棺材中的两个男女同时睁开眼睛。他们起身对望,小女生嫣然一笑,打个秀气呵欠,伸伸懒腰。 “这一觉,我睡得好饱好舒服哦。”从棺材里跨出小脚,旋个身,她为自己换上一袭翠绿色洋装。“哥,你看漂不漂亮?有没有春天的气息?” “你又要去找法兰·普瓦堤耶?”男人也从棺木中爬起身,手一挥,两具棺木轻轻合起。 “嗯,他答应今天要说一个故事给我听。”拉拉裙摆的小蝴蝶,扯扯动动,小蝴蝶展翅飞舞。 “安安,我的话要讲上几千次,你才会记牢?” “我早就记住啦——不能对食物投注太多感情,那最愚蠢而无聊的行为。”她像背书般,把大哥的话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那你还对那个法兰·普瓦堤耶那么好,万一放下感情,以后你会狠不下心下手。” “他是我的备用粮食,我只不过想……想趁他还活着的时候,请他多讲一些故事给我听,你知道人家很喜欢听故事的嘛。”她口是心非,找个借口给大哥也给自己。 “又来了,上次那个玉儿也是这样,你喜欢听人家说故事,硬不让我动手,又在我面前说了那女孩一堆好话,搞得我神志不清,自以为爱上她,唉……当时我爱上的一定是她的血。”直到现下,他还理不清自己对她的想法。 “才不!玉儿是个好姑娘……”她的话在大哥的瞪眼中止下。她嗫嚅地把话转个九十度弯。“玉儿是个好‘食物’……” “这就对了,永远记住这一点,食物就是食物,不要把他们和我们相提并论。不要把他们的感觉看得太重,不要提升他们,误以为他们是会说话的吸血尊爵。”大哥说话的样子和法兰一模一样,那种优越的自我意识比什么都强烈。 “知道。”安安柔顺应和。 “知道就好,今天我不会帮你带新鲜血液回来,你去找你的储备粮食填肚子。”转过身,披风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修长指节几个挪动,他系好绳结。转身往外走。 “不要啦!我故事还没听够,大哥再留他几天好不好,”缠住大哥的手,不让他往外行,她软声哀求。 不过这回安东尼铁了心,不理会她的撒娇。 “行啊!你自己出去找食物,饱餐一顿后再回来,我可不要让你肠胃的哭嚎声扰乱我一日好眠。” “不要啦!他们都好臭,我还没咬破他们的血管就恶心得想吐。” “怕臭,你可以去找个擦满香水的女人下手。”甩月兑安安的手,他继续往外走。 这回,他再不要纵容安安,都一百二十六岁了,还学不会觅食,传出去,他们洛林家的面子要往哪儿摆? “我不喜欢肥嘟嘟的女人,咬下去满嘴油腻腻,好恐怖的。”在最后一秒,她拉住安东尼的披风一角。 “普瓦堤那家的老夫人够瘦了。”拉扯自己的披风,他把它自安安手中救下。 大哥指的是他的恶祖母。“她的肉又老又硬,很难入口。”她对着他的背影大叫。 “你要喝的是她的血,不是咬她的肉、啃她的骨。”停停脚步,安东尼无奈地转身对她。 “安安,听清楚,我不会再纵容你,肚子饿,自己想办法,这次我要离开三十天,下次月圆的时候我才会回来,请你自求多福。”不可以心救、不可以心软,绝对不可以心软!安东尼不准自己回头。 三十天,足够让他再走一趟中国,弄清自己的感觉。 “你说过她心肠很坏,血是酸的……”安东尼越行越远,安安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算了,不管就不管,大家都别管她好了,反正她已经长大! 赌口气,她跟着走出城堡,砰!响亮的关门声在她身后响起。 ++++++++++++++++++++++++++++ 凝重气氛压得厅里的人们喘不过气,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全数望着凝眉沉思的杜尔·普瓦堤耶公爵。 “连着之前被吸血鬼杀掉的四个农民,这已经是第五个了。”昨夜,堡里的仆人克侬死在长廊上,他的血被吸干,全身僵硬呈黑褐色,脖子旁边有两个深深的齿印,他的死让公爵正视农民之间流传甚嚣的吸血鬼传说。 据说,之前已经有四个农民遇害,当时公爵并不认为他们和吸血鬼有何关连,只当一般的谋财害命案件处理,这回,亲眼目睹了克侬的死状,他再也无法否认吸血鬼的存在。 “我们都不知道下一个遇害的会是谁,除非抓到他,否则没人能够安心睡觉。”公爵语重心长地说。 抓吸血鬼?仆人间发出低抑吵嚷,谁敢呐!说不定鬼没抓到自己就先成了人家的晚餐,这种事…… “公爵,我们可以请教士来主持驱鬼仪式。”怯懦的长工说话。说不定仪式办过,吸血鬼就不敢再出现。 “将他赶走,不见得不会再回来,唯有将吸血鬼抓起来烧死,才能确保他不会再侵害我们,至于你提的建议非常好,等我们抓到吸血鬼后,我会请教士来主持仪式,将他们彻底扑杀。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们要团体行动,千万不可以落单。不知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各位,我们不可以害怕,要想想,我们的父母、妻子、孩子都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光想到这里,我们就没有权利畏缩。”管家站出来信心喊话。 “没错,我绝不让他有机会危害我的家属。”另一名工人也跟着附议。 “是的,我们一定可以消灭为恶多端的吸血鬼。”为了亲友家人,大家纷纷点头同意,一时间厅堂里气氛热络,人人同仇敌忾誓死扑杀吸血恶鬼。 +++++++++++++++++++++++ “嗨,我来了。”安安一走进来,就朝法兰的床上扑去和他并排躺着。 “你不高兴我来?”见他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他将她欲爬起的身子往下一扯,拉回自己的臂弯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平。 她侧过身,审视他的脸庞,轻轻说:“你为什么不开心?” “昨天城堡里有人死了,是被吸血鬼杀死的。” “他是你的好朋友,你心里很替他难过?”原来昨天大哥带回来的鲜血是城堡里的人所有。 “我并不认识他,不过我知道他是好人,热情勇敢,常常帮助别人。”法兰回答。 这点她知道,大哥和她一样偏食,只想挑好人的血来吸,不喜欢腥臭的恶人血。 “别想太多,那不过是……是……食物链罢了。就如虫吃草、青蛙吃虫、蛇吃青蛙一样,人吃动物再让吸血鬼吃,很公平的。”她试图安慰他,没想到却安慰出反效果。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条人命,不是一只狗或一头牛!”他的口吻中有责难。 “我知道,我们正在讨论,热情勇敢常常帮助别人的男人,不过,我能不能请问一句,你们在吃牛肉时,有没有问过其他的牛,盘子里这头牛生前是不是勇敢热情善于助人?”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人类”应该有的反应,就算再冷血、再不管旁人死活,光想到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至少要有些恐惧反应。 “你!”法兰放开她,陡然坐起身,想到什么事似地问她:“告诉我,你为什么只在夜晚出现?” “我不喜欢晒太阳,那会让我的皮肤变黑。” “为什么你总是无声无息出现,从没人看见你从哪里冒出来?” “我熟知雪秾堡里的秘密通道,比如你这房间里面就有一个。” “你怎会知道这些秘道?” “我绝顶聪明啊……你干嘛问我这些?喂!你怀疑那人是我弄死的?”安安大叫起来,难怪他会用那种眼光看她,原来他认定她是凶手。 “不对,我问这些,是在替你辩护,证实你不是他们口中的吸血鬼。” “为什么要特别证实我是不是?”她高高提起的心落了下来,幸好、幸好他没有怀疑,她还不想提早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这几天,出现在附近的旅人、生客都要被盘问上一段,因为,没有人看过吸血鬼的真正长相。下次你碰到,像这样笃笃定定的回答他们就是了。”法兰细细叮咛过后又觉不够,再增补上几:“不过,说不定你会碰到特别无理的士兵,到时,你就报上的名字,说你是我的朋友,记起来没有?” “知道。”点着头,她领受他的关心。“法兰……” “你说,我在听。” “那些农民和克侬都和我无关,我没有见过他们、没有伤害他们,而且,就算我是吸血鬼,我也不会吸你的血!你不要害怕我。” “为什么不吸我的血?”法兰抓住她的话反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喜欢我哪里?” “喜欢看你帅帅的脸,喜欢靠在你身上闻那种很好闻的香味,喜欢听你说公主王子的故事,喜欢看你画安安的幸福表情,喜欢你送我玫瑰花,虽然玫瑰不喜欢我。”她说了好多个喜欢,不知道这么多的喜欢加起来,能不能让他们在一起,不分不离。 这样会很难吗?她是不会变老的吸血鬼公主,他是爱她、却不能掌握她的牧羊人王子,就算他们尽了全力相守,终有一天,他化成枯骨,她只能在月夜中教夜莺歌唱。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法兰望着她的脸问。 “喜欢我漂亮、聪明,喜欢我教你画画儿,喜欢我乖乖听你说故事,不吵也不闹。”她答得理所当然,不懂含羞是什么东西。 “不只这些,我还喜欢你的善良可爱,喜欢你的古灵精怪,喜欢你鲜活有趣的想法,和……喜欢把你抱在怀里,那软软的触感。” 称赞吸血魔兽善良可爱……他头脑不对劲?“我承认自己可爱,但是我一点都不善良,忘记了吗?我刚刚才把那个被弄死的男人归类于食物链。” “可是你也提醒我,要问问餐桌上的牛排好友,它生前是不是热情勇敢。” “别拿我当笨蛋,我听得出来你是在讽刺。”安安噘起嘴。 “多心!我只是在提醒自己不该犯了人类通病——自我中心,认定除了人类以外,世间的其他物种都没知觉。”法兰解释。 “有进步,你是好学生,一教就懂。人类只不过比其他东西多了些思考力、感情和繁复的语言,就认定自己高人一等,说穿了真是愚昧。” “够了吧!不用拼命批评人类,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看她义愤填膺,法兰觉得好笑。 “算了,不说这些,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她转移话题。 “没有了。” “那快点说故事给我听,我好想听哦!”安安软声央求。 “今天……我来说一个中国的故事,严格来讲,它并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宗教观念,因有了这种观念存在,很多相关故事就慢慢成形。” “说吧、说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拉拉他的袖子,她连声催促。 “好。”他抱起她,把她带到沙发里坐下。 “这宗教观念是轮回,中国人认为人死了,身体腐烂、灵魂不朽,灵魂会按照生时的善恶飘到天堂或地狱。为善灵魂飞上天堂,成了神仙免再受轮回苦,其他灵魂下地狱接受审判,不善不恶的再世为人,差一点的转世成猪牛羊,再坏的变成虫蚁,最坏最坏的只能留在地狱里受苦刑,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意思是说,轮回是件坏事。当生物不好吗?我看你就过得好极了。”她不懂他的逻辑。 “有生的快乐就有死的痛苦,当神仙不必去碰这些东西,自然就只有快乐不再痛苦。于是,在中国很多老百姓谈修身养性,认为行善最乐,指望下一世能成仙成佛,免坠轮回之苦。” “你的故事要开始了没?是中国的公主王子故事吗?”她频频催促。 “今晚我要说的是一对平民百姓的故事。阿郎和阿兰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们原本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不过有一天,县官的儿子在溪边看到正在洗衣服的阿兰,立刻被她的美貌吸引,当下也不管她有没有丈夫,硬将她带回府衙,用阿郎的性命威胁,逼她和自己拜堂成亲。” “真可恶,哪有自己想要就硬抢的!”安安听得好生气。 “是啊!听到这件事,阿郎立刻上府衙要人,没想到护短的县官将阿郎打了一顿,便将他逐出衙门。阿郎满心不服,不管自己受重伤,回家整理行李,准备上京城告官、这事传到官老爷耳里。他担心东窗事发,命人趁夜将阿郎杀死。” “好可怜的阿郎,阿兰知道一定会伤心欲绝。” 笑一笑,法兰让故事继续。“一年后阿兰为县官儿子产下一子,没多久县官儿子出门死在外地,阿兰趁机返家,才知阿郎已经被县官害死,回到家,伤心之余也上吊自杀。” “好悲惨的故事,我不想听了。”抡起耳朵,她讨厌悲伤。 “再捺一下性子听听,这个结局你会喜欢的。” “先讲好,如果我不喜欢,你还要再补我一个故事。” “没问题。县官没了儿子媳妇,只好独立养育孙子,很奇怪地,孙子越长大越像被他害死的阿郎,一点都不像自己的儿子,他在想是阿郎回来跟他索命吗?几次想动手除去孙子,又想起这是他们家唯一留下的根,怎舍得杀死。 他天天活在怀疑猜测的恐惧之中,衰老得很快,终于孙子二十岁那年县官去世。孙子继承县官留下的所有财产,娶了一房亲,新娘和新郎倌的母亲长得一个模样,左邻右舍都说这是阿郎和阿兰再度投胎转世。 新婚夜两人对面相认,丈夫问妻子说:‘阿兰,你还记得我吗?’妻子对丈夫:‘当然认得,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从此他们夫妻一直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就如法兰所言,她是喜欢这个故事。“轮回把人的命运重新排列组合,让县官欠下的债用另一种方式偿还。我认为,轮回是快乐不是痛苦。” “也许吧!每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不过轮回的确是让很多不平变得公平。” “假设真有轮回,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还要听你说好多好多故事。” “假设有轮回,下辈子我也要遇见你,说很多很多故事给你听。”交握住她的手,法兰不爱笑的脸又笑开了。遇上安安,他的严肃在不知不觉中融解。 “说好了,谁都不能反悔。”靠进他怀中,真舒服,不是那种躺在食物堆里的幸福,是那种真真实实,却又带点朦胧的甜蜜幸福。 “说定了!”抚着她的长发,他的在雀跃,兴奋染上眉间。 说定了,他们说定了两个人的幸福,关于下辈子…… ++++++++++++++++++++++++++++ 新编部队如火如茶地展开捕抓吸血鬼行动,他们白天在公爵的领地里四处搜寻,夜里则换上另一批,执着火炬在城堡附近巡逻。 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影响到安安和法兰的见面,他们还是夜夜相聚,说一夜话,讲一整夜故事。 “你喜欢沙莲娜公主?”一见到他她马上跳到他身前问。 “你知道她?”拉住她,将她牵到贯窗户边,居高往下眺望,几十个士兵举起火炬,在庭园里来回巡逻。 “刚刚走过厨房时,听几个仆妇说的。”甩开他的手,安安走回床边坐下,她不喜欢太强烈的光线。 她显然在生气,法兰好脾气地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问:“听到什么?” “第一,她是个无人能匹敌的超级大美女。第二,她性情温和甜蜜,是个最佳的堡主夫人人选。第三,她年轻,比你整整小三岁,当你的妻子最恰当不过。第四,你的巫婆祖母非常非常喜欢她。”很不想污蔑巫婆女乃女乃的,可是不这么介绍她,就不能表现出她的嫌恶程度。 “要不要听听我怎么说?” 安安看着他,不情愿地点一下头。 “第一,我不喜欢无人匹敌的超级大美女。第二,我不爱吃甜,对甜蜜女孩无法产生兴趣。第三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女生,我喜欢年龄比我大很多的,大约在一百二十七或一百二十八上下的成熟女人。第四,我的巫婆祖母喜欢谁,与我无关,心长在她身上,我无权控制。”法兰声明他的立场。 “你真对她不感兴趣?可是听说她是那种很乖的女生,你说一句‘我是公爵大人,你必须听我的,’她就会吓得在旁边颤抖,不敢反驳你的话。你要她去清洗肥油她不会说不,你要她吃什么,她不敢偏食,你要她喜欢玫瑰花,再讨厌她也会唱上一句‘玫瑰玫瑰我爱你’。”她仍然不放心。 以大哥的审人标准来看,这位公主的血液一定甘甜芬芳。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捏捏她小巧的鼻子,他笑了开来。 “你讨厌别人不听你的话。”她直接指控。 “你几时听过我的话?我有修理过你吗?”他一针见血地答辩。 “对哦!这倒没有,不过人是会改变的,说不定现在不修理,以后就把我全身绑上铁链,打得我遍体鳞伤。” “试试罗!先嫁给我,看看几十年后我是会更疼你还是虐待你。” 他的话挑动她一脸赧色,垂了眼,不知怎么答话。 “嫁给你?我父亲大人才不会答应。”他一定又用异类不通婚的理论来阻挡。就像大哥和玉儿结不成婚一样。 “如果你告诉他我是未来的公爵大人,他就会答应了。”他说得自信满满。 “想得美。”在父亲眼中,公爵又如何,就算是国王,了不起是个戴皇冠的食物,想想穿了衣服的猪,你会认为他就不是猪了吗? “不问问,你怎知道他不同意?”把她圈在怀中,他满心欢喜。“安安,我很高兴你为我吃醋。” “吃醋?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好吃的话我才要试试。”她皱皱鼻头。 法兰把她的不知情当作装傻,可他偏要逼出她的真心。 “我说你在嫉妒,嫉妒那个美的像蜜糖,性情又温柔的沙莲娜公主。” 嫉妒?很陌生的说辞,原来她这种心里搅了几千种滋味的感觉,就是人类口中常常出现的嫉妒?她要好好想想,当时玉儿是怎么跟她说的—— 她说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心里念他、眼中看他、脑海里全浮着他的模样儿,若是有人出现,危及到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你就会开始心痛、心酸,这种感觉就叫嫉妒。 那个沙莲娜公主危及到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吗?或者她该先问问明白,自己是否真爱上他了? “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法兰捏捏她的鼻子,把她的心思唤回。 “我在想,我爱你吗?或是你爱我吗?”安安问他也自问。 “笨蛋,常常夸你聪明,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弄不清楚如果你不爱我,不会天天来和我相见,如果我不爱你,我不会日日期待你出现。” “可是……”她想来,是因为他是她的备用粮食啊!她只是来守着,怕被别人捷足先登,至于他……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浅浅的笑在她唇边漾开。他说他爱她…… “想通了?不怀疑了?”勾起她的下巴,他在她唇边寻到笑容。傻瓜女孩,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人家,就傻傻的跟别人订下下辈子之约,哪天真要被卖了,她还会替自己喊价。 “想通了,不怀疑了,我相信自己是爱你的。”虽然他只是个有思考能力的食物,虽然知道大哥听见这消息会暴跳如雷,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是的!她爱他,从很早以前,在看了他第一眼,把他当成备用食物时就开始了。 “以后别胡乱嫉妒,我只爱你一个,不管几千个公主围在我身边,我还是只喜欢憎恨肥油的小安安。”他许下诺言。 “要是那个公主没危及到我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才不会去嫉妒,嫉妒又不能帮我把你从她身边抢回来,太没有效率了。” “那你会怎么做?”法兰想听听她的“特殊”作法。 “我会磨利我的牙齿,猎捕我生命中的第一顿人血大餐,把她全身血液吸得干干净净,让她再威胁不了我的心情。”她说得够狠。 “你真残暴。”他假作恐惧。 “放心,只要你乖乖的,不要见异思迁,我不会对你残暴的。她拍拍他的颊边,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你在恐吓我?” “你说呢?” “你是!不过我不介意。”他们相视而笑,他交握住她的手。“要不要去我的画室?我又画了一幅新的小安安。” ++++++++++++++++++++++++++++ 沙莲娜公主在雪秾梭堡作客期间失踪了,动用整个城堡里的人四处搜遍,都找不到她的踪影,谣言纷纷从四处传出,说她已经成了吸血鬼的食物。 普公堤耶公爵没放弃搜索,他从别的邻域地雇来更多士兵,扩大索范围,他不但要找回公主,更要将那个可恶的食人恶魔抓到。 “安安,你要不要搬进城堡里住?最近那个吸血鬼更加猖撅了。”一见到安安,法兰就把她紧紧抱住,他担一整天的心了啊! “放心,我很安全的,那位公主不也住在城堡里才失踪的吗?城堡不比我家安全。”奇怪,大哥已经离开好几天,不可能再对公主下手,那……会是谁呢? “沙莲娜……不会是你……”安安若有所思的表情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你又怀疑我,不是我,我很有洁癖的,要我啃人脖子吸人血,我还要克服心理障碍才做得到。”双手横胸,她背过身。好歹她也有身为吸血鬼的骄傲,是她做的,她认,不是她做的,硬要栽到到她头上,她可不准。 “我不是说你吸她的血,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绑她或者……”依安安强势的作法,这可说不一定。 “绑她对我有好处吗?”她生气地一瞪眼。 “说的也是,她又影响不了你。”法兰一耸肩,对自己的无聊想法感到好笑。“对了,安安,等这一波忙碌过去,我就带你去见我父亲。”他要把安安介绍给父亲,好断了祖母一厢情愿的想法。 “不想见。”她一口回绝。 “你在闹脾气。” “是的,我在闹脾气,我再也不来找你了。”说着,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为什么?沙莲娜是一个人、一条人命,她失踪了,我问一声都不对吗?” “几千几百条人命都不干我的事,为什么你老要算在我身上?就因为我长得像吸血鬼?还是我无声无息来去、我像夜露见不得阳光,说嘛?是我哪一点值得你怀疑?” “我没怀疑你,只不过随口问问。” “你会去问你的父亲、你的巫婆祖母这件事吗?或是你曾问这里的仆役,他们有没有吸干沙莲娜的血,抑或是绑架她?”她咄咄逼人。 “你不用反应这么大,如果你心里没有鬼的话。”他的好脾气宣告结束。 “宾果,答对了!我心里有鬼,因为我就是你们千方百计要找的吸血鬼,我白天为什么不出门?因为我必须躺在棺材里面吸取能量;为什么你找不到我住在哪里?因为我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物。这样说得够不够清楚?还要不要我再多补充些什么?”她食指戳着他的胸膛,一步步往前进,逼得他不得不一步步往后退。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简直丧失理智,脑筋不清楚了。”推开她的手,他气急败坏地背过她,走向窗边。 “我再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砰的一声,房门被关起了,她迅速消失在走道尽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执,在他们认定彼此之后。 第三章 她还是很不争气地回来了,在他们吵过架的三天之后。 躺在他的床上,她有一点点虚弱,两个星期没有鲜血供应,她脸色苍白的像白纸。 他不在房里,因为他已经不再期待她的出现?还是,他心急如焚地去寻找他的沙莲娜公主,没时间为她说上一篇又一篇的凄美故事? 瘪瘪嘴,父亲大人没说错,异族通婚都不会有好下场,除非吸他一部分血,让他也成了吸血鬼……可是他好鄙夷他们族类,不会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 之前,族人中有人用这种方式娶了异族女子,可是她们适应不来吸人血的生活,宁可活活饿死,到头来,婚姻维持不了太久。假若她也用此种方式迫他,说不定他也会作这种选择。 骗人,全是骗人,说什么轮回,说什么约定下辈子,根本不可能,他是人她是鬼,他吃肉她喝血,她的一辈子是他的几十倍,他们永远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抓起棉被蒙住头,泪如雨下,她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啊! 除非……灵机一动,猛地拉开棉被,他不会妥协,她来妥协啊!等他死了,她也想尽办法把自己弄死,然后他们就一起有了下辈子,到时是人、是鬼就不是他能说no或yes的啦! 再躺回床上,她拥着他的被子,汲取他的气息,那是他的味道,她好喜欢。 为什么还不回来?月娘已经移转到西边天地;他等得快要不耐烦,他真是找那个沙莲娜公主去了,忘记他说过喜欢她,忘记他已经预约了她的下辈子? 好想他,三个日夜没见着,她已经想去追问夜莺,吸血小鲍主在夜里思念情郎的歌儿要怎么唱?他想不想她?有没有像她想他一样思念? 门自外面被打开,安安坐直身,看见进门的是法兰,她忙下床投入他怀抱中。 “你去哪儿了?我等你等的头痛、心脏痛、手痛、脚也痛,你不爱我来找你,就告诉我一声啊!不要躲起来让我四处都找不到。” 怀里有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安下,他笑盈盈地问:“你不生气了?” “气啊!气死我了,气到肠子打结、气到全身无力,气你为了那个无关紧要的沙莲娜公主凶我,气那个死老太婆要你喜欢她,你就乖乖喜欢她。” “我没有!”他好无辜。 “有有有有有,你就是有、就是有,你头脑没有,心里有,你不爱她就不会诬陷我害她,你不爱她就不会找她一整夜,不在房间等我。” 法兰啼笑皆非,原来女人的无理取闹可以把人弄疯。 “我没有去找她,这一整夜我都在城堡里,到处找你说的秘道。知不知道你有几天没来了?我等得心焦又心慌,总不能要我一直坐在这里等,却什么事都不做,你不来,我只好去找你。”圈住她小小的身体,把她收纳到自己怀中,她又是他的了。 “你……没骗我?”瘪起嘴,委屈瞬间被蒸发。 “用你最自傲的大脑想想,我是那种坐着等待幸运降临的人吗?不是,我是那种会四处寻找幸福的男人,你赌气不来,我只能劳驾自己去找你,你一天不来,我找一天,你十天不来,我找十天,你一辈子不来,我就找你一辈子,找到头发成银丝、脸皮长出皱纹,我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我不能再找为止。” “一辈子还是找不到呢?”安安喜欢听他说这些话,发了问题。拐他多说。 “我就请上帝等等我,等我找到你,再带着你一起到天堂当天使。” “万一我太坏,上帝不让我进天堂怎么办?”大哥若知道她也相信起他们的对手——那和华的话,一定要气得火冒三丈了。 “那么……我陪你下地狱,你受苦的时候我说故事给你听,你心烦的时候我唱歌让你快乐,我们用笑脸面对所有苦难,直到地狱魔鬼再受不了我们,把我们赶出地狱为止。” 他的温柔抚平她的情绪,不气了、都不气了,满肚气全融在他的笑脸当中。 “你要说话算话,假如我下了地狱,你要仔细把我找出来,不可以自己上天堂去享福。” “没问题。”牵起她,他将她带到床边并肩躺下,拉过棉被,盖到两人下巴处。棉被下,他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生怕一放她又要消失。 “你累了吗?不想陪我说说话,不想讲故事给我听?”倒着头,安安对他说。 “乖安安,我真的好累,整整找你三天,我根本不敢闭眼入睡,怕你来,我却错过,看到你,我的心才真正放下。”打个呵欠,他累得好严重。 “我懂,你一定累坏了,不过有件事我非跟你讲不可。” “你说,我在听。”闭着眼睛,他的脸仍然笑着。 “那天……嗯……我是说……” “你想道歉?”睁开眼,他笑望她,望出她一脸绯红。 “那天我乱发脾气是我不对……” “然后呢?”他的安安在向人低头呢!他支起身,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我是真的太生气了,你要是为别人的事来指责我,就算要我背黑锅,我都不会那么生气,可是她不一样,她是你祖母中意的人,我很讨厌你在意她,为了她来怀疑我、质问我,这会让我很……很……很难以忍受。” “你又嫉妒?你说这种情绪没有效率,而且它不能帮你把我从别人身边抢回来。”他拿她的话,反问她的心。 “我很清楚啊!可是……就是控制不了,我的脾气不算太差,我母亲常说我比最甜蜜的安琪儿还贴心,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碰到那个公主的事,我就忍不住要生好大好大的气。”所以错在别人,不在她。 “好了,没关系,我都懂,下次你要生气之前先跟我讲,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她在我心中占不到任何位置。” “嗯。”靠进他颈窝处,环上他的腰,安安闭起眼睛倾听他的心跳节奏。 “你也很累吗?”他体贴地拂去她脸上的散发。 “我不累,但是我饿了。”太久没进食,让她的精神变差。 “我找人帮你做东西吃。” “不要,你只要让我窝着就行了,要吃东西等我们都睡饱了再说。” “肚子饿,睡得着吗?”他再问。 “可以,只要有你在身边……”’说着说着她入了眠。 法兰好笑地在她额上轻轻烙一下一吻,真是孩子气。摇摇头,他在她耳畔轻诉爱语,说着说着,他也随她入了梦乡…… +++++++++++++++++++++++++++++ 行经长廊,法兰快速走往起居室,一心想,不晓得父亲找他有什么事情。 敲门,进入,他向父亲和祖母请安后,坐入沙发一角。 “父亲找我来有什么事情?”他泰然的气度中找不到半分局促。 鲍爵看了他半晌,然后叹口气问:“昨夜,你房里有人?” “是的,父亲。”他没打算隐瞒,,让安安见家人是迟早的事。 “她是谁?”公爵的口气变得严峻。 “安娜·洛林。” “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们在父亲举办的的夏之宴会中认识。”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无礼粗鲁又没家教的女人?原来是她,当时就觉得她一身妖邪气息,果真……”名普瓦堤耶夫人尖声怪叫起来。 “你可知道她的身份背景?”公爵再问。 “不知道,但是她是个很可爱丽而绝顶聪明的女孩。”父亲的口吻已经表明了他的不赞同,法兰不不得不趁机替安安说几句话。 “是女孩吗?你确定她是?” “请问父亲,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意思?” “路易,你告诉少爷,昨天你看见什么?”公爵话说完,整个人躺进沙发中,满脸疲惫。 “报告少爷,这几天您在城堡屋里四处敲墙捶壁,行动很不寻常,于是在下开始留心您的一举一动,昨天,跟您走回房间后,听见您房里有交谈声,仔细听过,发现那是一名少女的声音。” “你跟踪我?”皱起两道浓眉,法兰的声音变得僵硬。 “请少爷见谅,这是我身为侍卫长的责任。” 他方方的脸上写着忠心,让法兰狠不下心责难。 “说吧!接下来你又偷窥到什么?”他的口气极度厌恶。 “我守在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禀报公爵大人,又怕一离开,会错过离开的女孩,所以就站在门外等着。 天快亮时,她从您的房里走出,我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她走得很快,好几次都差点儿跟不上,最后我远远地看见她进入榭尼尔堡。 我心想榭尼尔堡在经过几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已是座废弃很久的城堡了,为什么她要在那里出入?我提着胆子,从半人高的草丛慢慢接近,那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也出来了,我想就算是真的碰到什么鬼怪也不用担心,于是我从破损的窗户往城堡里瞧,居然看见里面……”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紧张,嗓音微微颤栗。 “看见什么,快说!”法兰斥问。 “我看见那里面有两具棺材,其中一具正缓缓合起,从我的方向望去,刚好看见从少爷房里走出来的绿衣女子,就躺在里面。” “你的意思是说……” “少爷,她可能就是我们这几天积极寻找的吸血鬼。” “不可能。”她说她有洁癖,吸人血要克服心理障碍,不,不会是她,那是诡计,一个陷害安安的诡计,至于阴谋者是谁,他早晚会查出来。 “少爷,路易没有眼花。”他反驳。 “走!苞我去,我证实给你们看,安安不是你口中的吸血鬼。”说完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去。 “不行,法兰你不能亲自涉险,要抓吸血鬼让士兵去抓就行了。”祖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听进去,径自往前走去。“杜尔,快啊、快啊,你快调派几队人马赶过去,法兰是你唯一的继承人……” 一时间,士兵紧急调度,整个雪秾梭堡沸沸嚷嚷起来。 +++++++++++++++++++++++ 当棺木被打开,安安和法兰四目相望的刹那,她在他脸上看到被欺骗的痛心。 想要证实她的无辜?法兰觉得自己好可笑,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是自己。还说人命与她无关,还说克侬、沙莲娜全与她无关,骗子、骗子,枉费他全心信任!她却在他身边不断不断说谎,骗走他的心也骗走他的爱情。 “你敢说你不是吸血鬼?说话啊!你敢说,我就敢再让你骗一次!”推开旁人,他满心愤懑。 摇摇头,她不能说、不能否认。 热烈的阳光从被砸毁的墙垣处射入,照得她头晕目眩,身体像要被燃烧起般疼痛,交握住双臂,她好想好想哭,只不过此刻落泪,他还会心疼她吗? 几十个人,几十柄长枪对准她,预备在她下一个挪动时刺入。她被抓了?安安脑袋里唯一的念头是——幸好,哥哥已经离开。 他手中的枪对准她,他也想射杀她吗?是吧!谎话揭穿,身份确凿,人和鬼本就誓不两立,何况她还是那种以人血为主食的鬼,凄绝一笑,她闭上眼睛不想挣扎。 死在他手中,也好……反正她本就是一个缺乏天分的吸血鬼,活着牵绊太多人,死了还能勉强留住他心底一丝怀念……她放弃用长啸声引同伴相救的举动。 杀死她、杀死她、杀死她……无数呐喊声在她耳畔响起,他和他们一样憎恨她吗?睁开眼,她望住地。 阳光从他背后射入,在他身上投注一身光圈,染得他原就是金色的头发更添金黄,让他看起来像个黄金王子,他真好看。 唇悄悄一掀,四周的人倒油口气,上膛的枪举得更高。 “你为什么骗我?吸血鬼公主。”他的语气残酷冰冷。 “我……”想张口说话,却语不成句。 鲍爵大人来了,在几声嚷嚷后,杜尔·普瓦堤耶走入,他靠近早已动弹不得的安安,脸上笑纹慢慢扩大。抓到吸血鬼,他的英勇事迹将会广大流传。 她终于见着他父亲了,他说过要为他们引荐的,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想苦笑,但干涸的嘴唇再替不了她做更多表情。 就知道人和吸血鬼是不同的,想终生在一起,难上加难,若他也成了吸血鬼,面对这么多怨恨的眼光,怎受得了? 他受不了的,她知道。就算受得了,她也舍不得他去承受。苦她一个够了,何必拖他下水? 法兰推开父亲,粗暴地提起她。“再问一次,沙莲娜是不是你下的手?”摇头。她没做,她不认。 “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承认?你真是最可恶的骗子。” 再摇头。她没做的事,谁都不能逼她认。 他把枪对准她的胸口,她没说话,只是坚定地望着他,不断不断摇头,泪滚下一颗一颗、一串一串,伴随着她的动作,在脸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不要怨她、不要气她,更不要恨她,她只是爱他啊!爱……有错吗? “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回我不会笨的再上一次当,相信一个吸血鬼,我蠢得太过。”深吸口气,他欲扣下扳机。 “法兰,不要,她是鬼,你这样杀不死她,我会请教士赶过来,帮我们彻底消灭她。”届时,将有一个盛大的仪式,各地方的公爵侯爷都来参与,他的名声会在他们之间广大流传。“来人,把她关进地牢里,一班十二个人,轮流看守她。” 她被一群男人粗暴拉起,痛在四肢间扩散,仰着脸,她想在众多人中寻找他的身影,可是找不到,他走了…… 他恨她,是不是?仅管她没杀死沙莲娜。他恨透她,一定是,他不要再用一辈子找她,不要请求上帝让他陪她下地狱。他恨她……怎么办?她好爱好爱他,他怎能恨她? 她爱他爱得心都酸了、碎了,她还想着走入轮回继续爱他,为什么他要恨她?就因为她是吸血鬼吗?但,就算她不想当吸血鬼也是不能啊!他怎可以将她作不了主的事怪在她身上? 安安被拉出门外,灼热的阳光晒在她身上,冒出缕缕轻烟,她痛彻心肺…… 身体痛、心也绞痛,恨不得立刻就死了……要怎么做才能摆月兑这么多她负荷不来的痛楚? 是不是停止爱他就不会再痛了?那么……就让她痛吧!她舍不得不爱他……” +++++++++++++++++++++++++++++ 懊死的,他还是没办法很她,尽避不相信她没杀害过任何人、没有伤害沙莲娜,尽避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吸血魔鬼,可是她那双澄清干净的眼睛仍旧教他放不下,仍旧让他想尽办法见她一面。 放不开她的手,一颗心因她被囚而悬挂着,这些天她受的苦他没少受一分。 再见面,恍如隔世,地牢里霉烂的腐尸味充斥鼻间,几把火炬挂在石壁上,跳跃的火光在她瘦削的脸上映下腊黄。 重重枷锁捆住她娇弱的身体,压得她喘不过气,地板上,老鼠在脚边窜爬,不管她怎么躲都躲不开它们的侵犯。 安安一头美丽的金发湿黏黏地贴在脸旁,沾满灰尘的衣服被割破好几处。她是爱干净有洁癖的,怎禁得起这些对待? 抬头,她看到他了,没说话,只是笑,笑着让他把她的最后一面挂在心上。 他也没说话,对着她,笑着、笑着。笑着把她的面容牢牢记取。 “我们都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轻语。 “你怎知道?”他诧异。 “他们天天在我耳边讨论,想到能用木桩钉上我的心脏,用柴火把我烤得浑身焦烂,就觉得好兴奋呢。”浅浅的语气中,她尽量不让他听出她的恐惧。 怒视卫兵一眼,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在她面前讨论这些。 “可不可以……请你们的主教先生把木拄钉偏一些?” “你怕痛?”是啊!她会痛,安安好娇小,怎禁得起焚身痛。法兰开始考虑起要怎么把她救出去,不去想放她出来会害死多少人,会有多少无辜人民丧失亲人,他都照管不了了。 可是,这层层封锁……他连一点点胜算都没有。 “不怕痛,但我害怕心被捣碎了,我会忘记你。忘记我们曾经在一起。” “傻瓜。”一声傻瓜,所有嫌隙统统烟消云散。 “我变傻瓜,你就不再喜欢我了是不是?”她浅笑。 摇头,吞下哽咽,他怎可能忘记她,忘记他们在一起的每个绚丽夜晚。 “你瘦了,很饿很饿吗?我的血给你吸。”伸出手,递到她面前。 她摇摇头,摇去他的好意。“我说过,绝不会吸你的血。” 他沉默无语,轻轻为她拂开额间散发,轻柔的举动满是溺爱。 “你也瘦了。”她说。 “我用绝食换得见你一面。”他实说。 “假如我也绝食,他们会不会把我放出去,再听你一夜故事?”问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不答,只是微笑。 “肯定是不会的,是不?”她懂,那天棺盖一掀,他们就壁垒分明。 “安安,我救不了你。”暗哑的声音诉尽他的无奈。 “我知道……”再抬眼,她又挂上笑。“信我,沙莲娜不是我杀的,克侬不是我杀的,那四个农民也跟我没关系,我没骗你。” “我信不信很重要吗?”信了如何,不信又如何,他们都没了未来。 “当然重要,你信了就不再恨我,下辈子……若真有轮回,你会试着找到我。” “你还不放弃下辈子?” “我们约定过的,谁都不可以轻言放弃。”当然不放弃,她要爱他,爱过这世。爱过下一辈子,她的爱要延续好久好久…… “如果轮回只是神话呢?”法兰问。 “那找会很不甘愿。”她心甘情愿受死,不能让她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成奢望啊!“告诉我,那不是神话,好不好?” 不忍拂逆她的心愿,他用肯定的口吻告诉她。“有的,有轮回,人有很多个下一辈子,来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安安,下辈子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找到你。” “我相信,一直都相信你,相信你说的每句话、每个故事……我们是上天用另一种方式补偿的阿郎和阿兰,不是夜夜悲伤的吸血鬼公主和情到深处无怨尤的牧羊人,对不对?”她的声音虚弱,细如蚊蚋。 “对,我们是阿郎和阿兰。”握住她枷锁下的手,她的手一如从前冰冷、柔软,和他的心一样……冰冷而柔软,他发誓,不管有没有下一辈子,他都会找到她。 “明天,别来了吧!我不要你看见我痛苦。” “不!我会去,这个痛我要和你一起承受。”他固执。 她笑了,知道她仍在他心间。 他也笑了,知道他们的故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 便场上柴堆高高叠起,四周燃起的火炬将夜晚照的比白画更亮。几千个民众围在柴堆旁边,不断拍手鼓噪,正与邪的对抗在今夜展开。 安安被绑在柴火中央的十字架上,绝美的容颜引来人们窃窃私语。仰望星空,今晚无星也无月。 教士领着公爵和法兰进场,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群地位较高的绅士名流,他们坐在广场前面,和安安面对面相望。 看见他了,安安唇边勾起笑容,惶惶然的心找到定位,不害怕了,这时候再多的批判都干扰不了她的心,她的眼中只有他,心里只容得了他。 法兰也遥望着她,她变得更瘦了,圆滚滚的眼珠子被火照映出晶莹剔透。 教士一手持圣经。一手拿削尖的木桩走上台,满场的吵杂顿时全停下来,大家注视着教士,他圣洁的容颜带给人们满心感动。 慈眉低垂,他俯首念诵着圣经,安安和法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专注凝视对方,这一眼,是最后一眼……过了这次,只能靠着记忆,领着他们寻到彼此。 终于主教在胸前划上十字,他转过身面对安安。 “请你把手中的木桩刺偏一点好吗?”她轻轻说,不畏惧,因为她的心里存有希望。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慈蔼的主教在她头上轻拍,那动作好像宠她宠得不像话的大哥。 “我要记住一个人——我深爱的男人,不想忘记。”安安微笑,对他实说。 “到这个时候还看不破情关?” “我不后悔爱上地,就算到这时候仍然不后悔。” “我懂了。” 他点点头,在她身上洒下圣水,意外地她身上并未出现腐蚀之痛。“好女孩,你的心还未受污染。” “那……我可以再世为人吗?” 安安问,这对她非常重要。 “这要看上帝的旨意。” 主教安详地回答。 “你的上帝是好人吗?” “当然是。” 他举起木桩,几次都落不下手。 “那我就放心了。”她把视线调到法兰身上,绑在十字架上的手腕轻轻一挥。他的眼中泛满泪光,她看见了,那么她安心了…… “我准备好了。”闭起眼,一个重力戳刺,她感觉到椎心痛楚。 痛呵……好痛……痛在心间翻涌,但她不能哭出声,不要他担心……好痛……真的好痛……笑挂不上了,想放弃,想呼救,然,想起他的泪湿,她怎舍得放弃努力…… 火苗燃上,热度节节上升从四周侵向她,火烧上她的裙摆,热……痛……她好想蜷起身体,但粗绳缚着她,她动弹不得,火越烧越猛烈……她一头美丽金发瞬成焦炭……灼热刺骨……她好痛好痛……她闻到雪白肌肤烧成焦黑……痛……痛极了…… 她不是人,是人,痛到此结束,她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痛会不停不停往下延续,直到骨血成烬,直到灰飞烟灭,才会了无知觉…… 她像火焰中挣扎的彩蝶,但愿这一场牺牲换来寸是值得…… 法兰请你记得我……别让我在你的记忆中烟灭…… 火在夜空中烧出绚烂,烧去污秽,喜悦在人群心中激昂,人鬼对抗,正义归向光明一方…… 柴火燃尽,火带走了安安,也带走蛰伏居民心中连月来的不安。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燃烧不去的是法兰心目中的回忆。 他在每个孤寂的夜里,询问夜莺,安安是否还想着他? 第四章 西天二00一年节法国 办公室里两个年轻人对坐僵持,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说话。 左边的那一位叫安东尼·洛林,他拥有吾伏黑区最大的酒场,每年生产最高级四干白酒、气泡酒和甜酒,供应世界各地的顶级餐厅。 另外,他也是一名巧克力商,他有自己的土地种植品质最佳的可可,有规划完善的工厂制造优质巧克力,他创下的巧克力品牌在世界各国中都享有盛誉。 右边那位叫做法兰·默尼耶,他的出身并不好,幼年父母离异,及长,父亲带着他和一名妓女结婚,不到两年,妓女将父亲身上所有财产卷款逃走,父亲气愤不过,亲手杀了妓女,案发后父亲遭到逮捕,他则被送人育幼院。 不久,安东尼出现,将他从育幼院中领养出来,教育他、栽培他,并在他完成硕士学位后,让他接任自己的工作,掌理起诺亚集团。 这些年,他将诺亚集团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增产了名酒、巧克力,更将事业触角伸入股票财经,让诺亚的年获利呈等比级数成长。 安东尼从不去干涉法兰的作法,对他的决策只有百分之百支持,近几年,他甚至很少出入诺亚集团,仿佛那些全都是法兰的事业,与他毫无相关。 “你完全接受我的安排,没有异议?”安东尼开口,俊秀的脸颊边挂着淡淡笑意,不相信法兰会那么容易妥协。 “我说了接受?”法兰反问,面无表情。 “别忘记,你欠我好大一份人情,想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育幼院带出来,说不定现在你和你父亲已经成了室友。” “这份人情让我接替你,在诺亚做牛做马,从没发出过一声怨叹。”法兰深邃的眸光里冒着烈火,但脸上的态度仍一派优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言差矣,这几年你累积了大量经营经验和财富,怎么算都是你占便宜。”修长指节在桌面上敲敲扣扣,看法兰做困兽之斗,他很愉快。 “是吗?我怎没有一丝占便宜的快感?”咬住优雅下唇,他的态度一如高贵侯爵。 “你是正派人士,对占人便宜当然不会有快感,只会有罪恶感。好了,赘言不多说,下星期二,你的新娘会从台湾空运来法,记着,她叫洛安安,别忘记去接机。” “你无权干涉我的婚姻。” 他的怒气不小心泄露出来,让安东尼的心情大好。 很好,他输了第一着,就准备满盘皆输吧。“无权吗?不!首先请你记得一件事,我是你的监护人,你名义上的父亲。比起你那位实质父亲,我为你做的好像比他还多那么一些些,就冲着这一点,你不该回馈我吗?” 看着这个年龄和他不相上下的“父亲”,法兰不知道要怎样解释这个不合理,似乎从领养他那年起,岁月就忘记在他脸上做记号,也许再过几年,自己看起来会比他更老。 每回问他,安东尼总是用那种蛮不在乎的口吻说:“因为我是永远不老的吸血鬼。”弄到最后他也懒得再去追问,就当他舍得在美容上作投资。 “如果我还是说不呢?”父亲的两次婚姻都是悲惨收场,他不会再笨得重蹈覆辙。 “那我只好解散诺亚集团,造成上万人失业悲剧,股市大崩盘,经济狂跌……当然,我不会忘记你那个楚楚可怜的小情妇,叫什么沙莲娜的是不是?” “你不会。”三个字从齿缝里蹦出,他清楚自己输了。 “我会!你很清楚,在意诺亚的人是你、不是我,上万人的死活跟我无关,慈悲一向和我失之交臂。何况我还真的很想尝尝你那个小情妇的滋味……” 他笑的邪气,让法兰由背脊升上一股寒意。 “她,洛安安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换个角度,试着从安东尼的话中找出关键。 “我要她幸福。”他言简意赅。 “跟着我她不会幸福。”当然也可以换句话来说——跟着他,他不会让她有机会幸福。意思一样通顺。 “你敢,我就剥夺全世界人的幸福,我不惜毁掉你在乎的每个人。包括你那位好不容易才适应监狱生涯的父亲。”若威胁能让他得到想要的,何乐不为? “你真可恶。” “可恶又可恨是吧?不过我不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只要目标达成,其他的我全不放在眼底。”从口袋中拿出结婚证书,他把笔递到法兰面前。“乖儿子,请签下大名。” “随便,我不会让婚姻带着我走向悲惨。”大笔一落,他成了有妇之夫。 “傻儿子,不是每个人的婚姻之路都通向悲惨,你父亲只是比较倒霉的一个。我敢保证,你的婚姻不会。”合起证书,他看好这件婚事。 “你倒是很笃定。” “我当然笃定,你们不仅仅是天作之合,还是前世盟约。” “你在说什么?”他抓住安东尼的话问。 “不要管我说什么,来,顺便把这纸合约签签,等你和安安生下第一个儿子之后,整个诺亚集团将属于你,到时,你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我解散诺亚。” “你?”他实在不明白他的动机,那个洛安安到底和他有何关系? “别怀疑,就如我所说的,在意诺亚的人是你不是我,就富足礼物,你得到诺亚,我的安安得到幸福,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他笑了笑,深深酒窝刻在脸两旁,该死的俊脸让人无法狠下心挥过一拳。 见他没动作,安东尼把合约再往前一推。“签吧,别再多想,免得哪天一个兴起,我又想把诺亚解散,到时痛心疾首的肯定是你。” 法兰臣服了,签下合约,却是满心怨怼。 “对了,那个沙莲娜……”想起安安的情敌,安东尼补上一句。 法兰大眼一瞪,阻拦他的话。“你不要得寸进尺。” “好、好,随你。”他相信安安的魅力,毕竟几百年前那一次.可是他的小安安夺魁。“结婚证书、合约和诺亚产权我会放在构迪奇律师处,等你有继承人再走一趟律师处。”收起牛皮纸袋,他起身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下午有一场会议……” “我不回来了,我要回家去看我的老婆。”一眨眼,他对儿子挥挥手,这一着,就大事抵定了吧!安安,大哥要你幸福。 ++++++++++++++++++++++++++ 坐在候机室中,安安看着哭红双眼的母亲,她用面纸为母亲拭去泪水,但新的眼泪立刻翻涌而出,酸了她的心,扯乱了她的情。 双手环住母亲,想哭,又不想示弱,和母亲、弟弟相依相恃,扶持多年,就要分离了吗?很难想像。 她并不害怕面对茫然未来,在他们这种父亲缺席的家庭,子女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独立自主,他们的韧性必须比常人大,否则很容易在社会洪流中被吞噬,因此,她并不害怕。 她有的只是担心,很多很多的担心,担心母亲一个人如何度过寂寞,担心弟弟的大学梦能不能顺利,担心这笔钱能不能再帮他们度过无数难关? 长这么大还没独自离开过家庭,这一回竟要走得遥远。法国……一个只有在书本中才会出现的名字,那儿似乎是天涯海角了。 “安安,妈妈在你的行李里放了一打番茄汁,那是你从小最喜欢的……”话至此又是哽咽,这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疼,这番离开,再见之时遥遥无期啊! “妈,我是要嫁进有钱人家,你怎担心我没番茄汁喝?”拍拍母亲的背,她不让眼泪灼热了母亲的心。 “是啊!看我老糊涂了,我女儿要嫁人大户人家,我还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好像很笨。”擦掉泪,明知女儿能干独立,她仍是不放心,那里的人会欺她举目无亲吗? “我到达法国,会打电话给你,你也要常写信告诉我弟弟的情况。” “我一定会,我知道你最疼亚亚,也最放不下他……安安……” 她顿一顿又续说:“人家说有钱人饭碗难端,嫁过去要和丈夫公婆好好相处,他们有钱人嘴巴最挑了,你做菜……不行,不行,你怕火,嫁过去以后怎么做菜给公婆吃,万一他们不喜欢你……安安,我们还是把钱退回去,告诉他们我们不嫁了。”她想打起退堂鼓。 “妈,不可以的,我们收了钱、签下契约,不能随便反悔,我们根本没钱去付违约金。你放心,外国人做菜常用烤箱和微波炉,况且,我嫁的是有钱人家,说不定他们有请专人做饭。”她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去安慰母亲,想来连她自己都觉荒谬。 “可是……”当母亲的有好多的放不下,幻想过几百次送女儿穿上白纱出嫁的情形,有心疼有泪水,也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但绝对没有眼前这种教人摧肝裂肺的分离。 “别再说可是,我本来要欢欢喜喜的去当人家的新娘,被你这一哭,我觉得好像前途崎岖了。”再绽笑容,她不要妈妈为她多操心。 “写信回来,照顾自己。”卡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化成数语叮咛。 “我会的。”如果承诺能叫母亲心安,她愿意承诺万千。 登机时间到了,回身抱住母亲,舍不得放手的,但终究得放,挥挥手,再见了,妈妈、亚亚,再见了,她生长了二十几年的台湾。 ++++++++++++++++++++++ 坐上飞机,安全带系紧,窗外云层提醒着她,她将飞往一个陌生国度。 这个月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好像全是虚幻,几次午夜梦回,她还在真实与幻想中徘徊,不断问自己,是真抑或假? 她很少看电影,不认为麻雀变凤凰这种戏码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相信自己的姿色.会引诱千里之外的男人前来求亲。 然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一切快的让她措事不及。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从兼差的速食餐厅走出来,心想着要把刚颌到的薪水先送到医院里,缴交积欠的医药费。小弟在高中毕业那年发现罹患白血病.这对他来讲无异是青天霹雳,亚亚的功课一向名列前茅,他好希望自己能考上台大医科,没想到一场病,把他的梦想粉碎了。 在这半年里,母亲辞去工作全心在医院照顾他,安安只好放弃念了两年的大学,担负起养家工作。 清晨,她骑着母亲的老旧摩托车送羊女乃,接着到书店工作下了班,飞快赶到速食店站柜台,再下班已经是凌晨一点,日复一日的工作,她也会疲累,也想休息,但她不敢喊苦,怕苦字从嘴里月兑口,从此紧攀住她的心,叫她度日如年。 翻翻腕表,想着如何在四个半小时中争取最长的睡眠时间,骑上摩托车正准备发动时,一个外国男子站在她身前,阻止她的行动。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男人笑容可掏地问。 “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在深夜,一个陌生男子拦路,她应该有诸多恶意联想,但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她就是心安气平,连多余想法都不曾出现。 “我想跟你谈谈洛亚亚的病情,和他的医疗费用。” 他的醇厚嗓音,他的平静表情,让安全感浮上她心间。 “你是说找到符合亚亚的骨髓了?”安安不自觉地扬高音调。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吗?” “好。”停好车,她拉起男人,用钥匙打开店门,走回速食店,两人对面坐下。“您可以请说了吗?”她迫切想了解。 “我知道令弟需要骨髓移植,目前我手上有一位符合条件的先生愿意捐赠骨髓,另外,我可以再给你五仟万,扣除医药费之外,你的母亲和弟弟选可以买栋房子,过舒服口子。” “条件呢?你总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多好处吧!” “嫁给法兰·默尼耶,他是诺亚集团的总经理,三十岁,英俊多金。” “既然他条件那么好,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他喜欢中国女人,其他的,你见了他再问也不迟。”懒得讲解,前世情缘是他们共结的,他不过是玉成好事,有问题两人面对面去说。 “只有这个条件?”五仟万可以买好多个女人,为什么会是她,她想不通。 “没错,如果你答应,就在这上面签名,这五仟万是你的。”他把手中的旅行袋往前一推。 安安微微打开袋口往里一看,满满的新台币吓得她目瞪口呆。 钱呐,好多好多的钱耶!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没见过这么多新台币……这些统统都要变成她的,只要她签下洛安安三个字。 “你还有其他附加条件吗?”见安安久没回话,安东尼再问一声。 “你说……只要我在这张纸上签字,这些钱就全都是我的了?”抱紧手中提袋,舍不得放手,有了这五仟万,亚亚可以上最好的大学、可以出国,妈妈不用再辛苦上班工作,他们不用让房东赶……五仟万真的是好东西…… “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纸,这是结婚证书和合约,你签下这些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悔约,光是违约金就要你不吃不喝,洗上一辈子餐盘。”安安的傻相让他笑弯眉,她还是和前世一样可爱,光冲着这点,他就有义务保她一生幸福。 “如果……我是说假设,假设我和那位法兰先生离婚,你还会给我一笔赡养费吗?”这样说话似有些过分,可是卖身契都要签了,多弄弄清楚才会多点保障。 “洛安安,你真贪心。”他这小妹还真不是省油灯。 没办法,穷人多贪念,等她钱多到可以拿来当肉包子砸狗时,她一定不会去计较赡养费的多寡。安安耸耸肩,不置可否。 “合约书上明载,要离婚必须在你生下第一个儿子之后,否则不管是男方或女方要求离婚,只要离婚手续完成,你都要退回百分之七十的合约金。” 百分之七十?三仟五佰万……要她把三仟五佰万吐出来,她会心绞痛而亡,五仟万还没真正落入她的口袋.她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性命看待。 “原来,你们是想找一个代理孕母……这样,我就比较容易理解了,找个外国人的确比较不容易产生困扰。”安安喃喃自语。 安东尼闷笑到快不行了,她的脑袋异于常人,不过这也难怪,她上辈子本就非人。“随你怎么说,你要不要签名?如果不想签我就要走人,另寻目标。”他出言恐吓,快应付完眼前这个,他还要回法国对付那个难搞的小子。 “我签,我当然签。”想起这五仟万有转往他人户头的可能性,她想也不多想,快手快脚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我要走了。你明天请假不用上班,我会安排你弟弟进手术房,一个月内我会将机票寄给你,你先作好心理准备。” “如果……” “你还有疑问?” “这些钱如果是假钞,合约成不成立?”安安一问,安东尼再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推开门走出速食店,留下她一脸怀疑。 他离开后,安安抱着钱一直坐在店内,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挪挪身子钱就会从胸口飞走,转个头发觉这不过是南柯一梦。 九点一到,速食店早班的服务生来开门,安安抱起旅行袋就往银行方向冲,她要确定这一袋钱统统是真钞。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在一团忙乱中度过,陪亚亚进开刀房、辞职、看房子、买房子、寄定存,她帮妈妈和亚亚作好所有安排,才安安心心准备出嫁。 说结婚,她完全没有感觉,没有礼饼、没有请帖、没有婚纱,没有一丝新婚的喜气,她不知道这一趟法国行,她要扮演起哪种角色。 闭上眼,她困了,连日的忙碌之后,她要好好休息一番,储存精力面对另一场忙乱。 ++++++++++++++++++++++++++ 下飞机,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伯伯来接她,微笑点头,她不晓得要怎么跟陌生人耶开。 “夫人,我们先回家好吗,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查理开言。 “没有,先回去好了。”她的丈夫……会在家等她?他会迫不及待拖她上床,好让这场闹剧提前下档?抓紧裙摆,她有丝丝不安。窗外飞掠过的美景不曾进入眼帘,她的心正惴惴难安。 不怕,安安不怕。从小她就比其他小女孩成熟,她很明白,自己没有父亲的肩膀可倚靠,她必须要自己站稳走直,连一步差错都不可以有,否则跌倒了,痛的是自己、伤的是母亲的心,她没有权利失败。 这一回,她不敢说自己将会成功或失败,对未来她手中连一点线索都不曾握有,不过可以清楚的一点是,她不能叫家人为她难过,所以她摔、她受伤,都必须关起门来独自舌忝舐伤口。学习适应不确定是她当务工作。 有很多疑点应该问的,但当时,她让钱蒙住眼睛,一心只记挂着妈妈和亚亚,忘记要替自己问问,于是,她把自己放进一个状况不明的环境,搞不清楚下一步要怎么动作,才是最佳选择。 “夫人,到家了,请下车。”查理打开车门,让安安下车。 抬起头,那是幢只有在童话故事书中才看得到的房子。 它像座小型城堡,月复地很大,可以在森林中漫步或骑单车,屋前有座开满各色鲜艳的花园,蜜蜂蝴蝶穿梭其间.还有几颗不知名的果实垂挂在藤蔓上。 深吸口气,她紧紧跟随老伯伯身后,走入大门,她倒抽口气,大厅虽然不大,却是十足的气派,米白色墙柱上悬挂着雕刻精致的烛台,天花板上栩栩如生的浮雕动人心弦,天蓝色的绒布地毯。天蓝色的牛皮沙发相映成趣。 大厅后面是餐厅,一盏华丽的水晶灯。餐桌上细致精美的玻璃器皿,点出温馨甜蜜的金黄气氛,餐厅的挑高拱形窗提供了良好视野,在窗边的小桌子上用餐,可以一目远眺,看进森林深处。 爬上宽敞阶梯,二楼只有五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布署都走古典风格,木桌、木椅、木头橱柜,绣满花纹垂着流苏的厚重窗帘,带出一室浪漫风情。 安安像误闯入仙境的爱丽丝,一颗心慌张得找不到出口。交握起双臂,她微微颤抖,安安不停告诉自己必须快点适应这一切。 “先生……是个好人。”查理把她的不安全感看进眼底,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会临时娶个外国女子,而不将军已有了几年感情基础的沙莲娜小姐迎进门,但是,他相信主人一定有他的原因,这不是他一个小小下人能够干涉的。 “谢谢你。”一个微笑拉近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可以叫我老查理,我是这里的司机,平时不出门,我就在花园里和克劳斯一起工作,再不然就是骑脚踏车去巡逻我最心爱的森林。克劳斯是这里的园丁,老好人一个,他今天去看一批新植栽,恐怕不会回来了,明天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好哇!查理伯伯,下回你要骑车去巡视作心爱的森林时,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她喜欢这个慈祥长者。 “欢迎淑女加入,夫人,你的法文说得真好。” 当然,她是法语系的学生,从小她就有语言天分,任何音听过便能准确发出。 “谢谢,以后请你喊我安安,别再叫我夫人,我很不习惯。” “安安……夫人,你有一个好名字。对了,这屋里有一个爱唠叨的管家婆婆——黛安,她这几天请假,你可以轻松个两天,再下来你的耳朵就必须学会认同她的吵杂不休。” “有这么严重吗?” “她绝对有叫人疯狂的本事,你不要怀疑。”语毕,两人都笑了开来,笑是最好的友谊催化剂,几声交谈、几个微笑,安安和查理建立起良好友谊。 “那……你休息,我不打扰。”将行李摆在衣柜旁,他一欠身就要退出去。 “查理伯伯……”她叫住他。 “还有事?” “我想请问您,法兰·默尼耶先生,他……他会回家吗?” “这几天他公事比较繁忙,也许……也许过几天才会回来。”说这种谎有违良心,但是总不能要他明讲,先生正在另一个房子里,安慰他的情妇吧! “哦!我懂了。”换言之,她还有几天的喘息时间。 “我下去了,你好好睡一觉,你醒来我可能已经下班了,黛安在冰箱里放了一些菜,你可以弄些简单的东西来吃。” “好,谢谢你。”点点头,她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夜,这么大的一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查理伯伯走出房门后,孤寂就闯进她所在的空间,问号在她脑中成形。 那位法兰·默尼耶是个怎样的男人?他为什么会挑中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为妻?他这么有钱,要找个不惹麻烦的代理孕母并不困难…… 太多吵嚷的思绪在脑中盘旋,一声声反问、一句句怀疑,她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慢慢地她合上眼,在睡梦中重复她的疑问。 第五章 几天下来,她已经和查理、克劳斯、黛安和两个为她新聘的小女佣处得很好。 白天她和克劳斯一起整理花园,和查理骑单车在森林中享受森林浴,下午画画图、看看书,邀大家一起事用下午茶,一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愉快的日子似乎总过得特别快,在她几乎要忘记来这里的目的时,那个困扰她多年的梦又在此时出现。 梦里,女孩全身捆绑着铁链枷锁,疼痛泛在四肢百骸,身是痛的,心却是甜的,因为他信了她,他不再恨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找她。 在梦中安安拼了命想看清他的模样,却总是不能,只有那双写满深情的湛蓝眸子,提醒着他爱她…… 睁开眼,安安从梦中醒来,像那些无眠的夜晚一般,她强烈地感受到女孩的悲怆——离开,不甘不舍;走了,才有未来。 只不过世间具有轮回吗?谁都不敢说上一句有把握,她不准自己怀疑,欺骗自己未来是肯定,于是投身火海,不愿救下自己。后悔吗?没有,只有期待,期待一个未知数…… 她是谁?那个说要拼命找到她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他们要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她要托自己为她寻找那双湛蓝眼睛吗?蓝眼睛……她可曾见过这样一个男人?想着想着,她头又痛了。 门被敲开,黛安插了一大瓶新绽的玫瑰送进她房里,沾满晨露的花朵分外娇妍。 她摇去夜梦带来的低潮,跳起身,冲到花瓶边,抽出一枝要送到鼻尖,一个不小心,让刺插进皮肉里。 “安安,你有没有怎么样?”黛安抓起她的指尖细看。 “没事,是玫瑰花不喜欢我。”恍惚中,她觉得这句话好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玫瑰花不喜欢我?是的,玫瑰花不喜欢她,从她认识这种值物时,它就不喜欢她……安安把玫瑰插回瓶中,回过神,她对黛安笑笑。 “你害怕它的刺?其实小心一点就不会被扎伤手指,来,试试。”黛安掐着玫瑰花梗,把花送到她面前。 罢回神的安安又被她的话推入恍惚中,是谁?是谁对她说过这相同的一句话。 “你今天精神不好吗?要不要多休息一下?”黛安关心地在她额上轻触,想试试她的体温。 “不,我只是……算了,我没事。”她摇摇头,摇去那层莫名的朦胧。“我和查理约好要去参观城堡,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那是给你们观光客看的,我成天都生活在城堡里,哪里还需要花门票钱去看。” “说的也是,不过我是土包子一族,我要去满足我可怜的好奇心罗。”从衣柜里找出牛仔裤和棉质t恤,她对黛安嫣然一笑。 “早餐弄好了,我先下楼等你。” “好,我马上下去。” 扭开水龙头,哗啦啦的凉水冲上她的手心,她对镜中的自己说话:“别再多愁善感,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小弟的病痊愈了,明年可以再参加大学联考完成自己的理想。妈妈有自己的房子,有足够的存款,不用再担心有没有下一餐。而你,洛安安,你是住进城堡的灰姑娘,应该要尽情享受、尽情欢笑,好好把握眼前的一切。是的,惜福。” 挤出牙膏,她让清凉在齿间漾开,今天将会是美好的一天。 +++++++++++++++++++++++ “雪秾梭堡建于一五一二年,亨利二世将雪秾梭堡赠予情妇黛安娜,亨利二世去世后,他的妻子凯瑟琳强迫黛安娜搬离,为了确立儿子查里九世的威权,她经常在雪秾梭堡大宴宾客,举办狩猎及烟火会,并让半果的美女接待政敌,好收集情报降服人心。建在桥上的长廊是凯瑟琳举办盛大宴会之处,它长六十公尺,宽六公尺,有十八个拱形窗……”安安一面看着手中的导览手册,一面往前走。 走过黑白相间的格子地板,手中册子的字迹逐地模糊,身旁游客的低语交谈声也渐渐在她耳边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圆舞曲的旋律,蹦恰恰,蹦恰恰…… 她看见了,身着华丽礼服的男女在舞池翩然起舞,跟着旋律转身,美丽的蕾丝裙摆飘起,看到裙下的瑰丽高跟鞋。 音乐跃动了安安的心,她也想滑入舞池,享受轻盈节奏,在她正想跨出脚步同时,一个身材粗短的男人踩上贵妇拖曳在地的长裙摆,她踉跄几步往前摔去,压得粗短男人闷哼一声。 噗呼一声,一个女孩笑出声,拍手说:“满地都是肥油了。” 安安瞬地转头,是她!梦中一再出现的女孩!往前走过几步,安安欲攀上她的肩,问问明白,为什么她总在黑夜里寻来,为什么总要带给她挥之不去的愁绪。 可是更快的,一个珠光宝气的老妇人走过来,冷声斥喝;“真无礼。” 接下来,像放映电影般,一幕幕场景在她眼前播放,女孩说话、妇人气恼……然后那双蓝眼睛撞了进来。 是他!安安终于看清楚他的长相,再走近,她要把他看得更清楚、更清楚。 他有一对又黑又粗的浓眉,眉毛尾部微微扬起,他的鼻子高挺,薄薄的唇镶在鼻梁下方,不笑的时候满脸严肃,一笑开颜,稚气跃上脸庞。 “我是法兰普瓦堤耶,未来的公爵大人,你呢?”男孩对女孩说。 是这个声音,她听过好多次了,不会错的,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呼喊着—— 我会找到你,用我最大的努力…… 他努力了吗?他尽力了吗?为什么女孩还在她梦中哭泣? “你怎停在这边不跟上去?”查理踅回,发现安安停在原处没往前走。 安安回头,看查理一眼,继而调回视线,看向窗口边的女孩,只见她足一蹬,从拱形窗户往外跳,再转头,望向另一方,男孩在茫茫人群中寻找她的踪影。 “安安,你不舒服吗?”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揉揉眼,音乐声不见了,跳舞狂欢的人群不见了,只有那双湛蓝得醉人心弦的眼睛停在她心间,挥之不去…… “如果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好吗?” “不好,我还要在这里。”她猛地反弹,让查理吓一大跳。 在这幢雪秾梭堡里,一定还有线索,那女孩引她来这里,就是要她解开某些迷团,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让她想想,刚刚那个男孩说他叫作什么?他是……是……是了,他叫法兰,是未来的公爵。法兰……好熟悉的名字,法兰、法兰……是她的“丈夫”法兰吗?这趟法国之旅是他安排她来寻根的吗? 猛地,一股强烈的哀恸侵蚀了她,痛楚漫过她周身,灼热在她骨头里侵袭。 痛……又痛了,身体痛……心痛……好痛……安安又回到那些作恶梦的夜晚,拼了命想抵抗那种无缘由的疼痛,她想尖叫嘶吼,可是做不来,她办不到……只能任滚滚热泪一寸一寸往下滑…… “查理,请你带我去见先生好吗?我有好多事想问他。”她泪如月下,酸涩在她心间泛滥成灾,不哭、不哭,没有道理哭泣……只是……止不住啊……泪掉它自己的,心痛它自己的,它们都自私地不告诉她,这一切全是为了什么? “先生他……他恐怕很忙。”他面有难色。 “求求你,我真的有好重要的事情找他。”她不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坚待所为何来,但是,她迫切要见到他。 “好,我们先回去,让我打电话给先生,看看他有没有空。” “回去?他在这里……我走了,他会找不到我……”她呓语般频频摇头。“不能走……走了就见不到他……他在找,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不能走……” 莫名其妙的话不断从她嘴里吐出,查理慌了手脚。 “安安。”查理眼看她越来越不对劲,忙拉着她,把她往外带。 “我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推开查理,安安从林荫大道旁的小径穿入。 “好,好,我马上帮你找到先生。”再拉住她,查理用了力将她带回车上。 “说不定他在树丛迷宫等我……月好圆,星星好亮,牧羊人在伤心……小鲍主在哀戚,夜莺带着他们的爱情在夜空哀鸣……”串串她不懂的话自口中逸出。 树丛迷宫?那里早不开放给观光客参观,她怎会知道那里?查理不解。 “法兰……我等你……一直在等……等过一世又一世……”在呓语后,安安晕厥过去,再没知觉。 ++++++++++++++++++++++++++++ 他住在这里已经超过一星期.拖句话说,他冷落那个新娘妻子也超过了七天,法兰眯起他蓝色的眼睛.微笑地盯着窗外云朵。 没有人能控制他、勉强他,一直都没有! 手在键盘上敲打几下,今年的营业额又成长百分之十个,看来他必须再收购几十甲土地,来种植新研发成功的葡萄,好提增葡萄酒的品质和产量。 “喝咖啡。”沙莲娜端来热腾腾的黑咖啡,在他身旁坐下。 放下咖啡,她支起白皙的手腕,撑住自己的下巴,若有所已地望着法兰。 “有心事?”他随口一问。 笑容染上她颊边,他终是关心她的。“我在想,我还有多少日子能留在你身边,像现在这样。” “我赶过你?”他浅浅一笑,带着薄情。 “你结婚了不是?总有一天令夫人会找上门,要我这个第三者自动离开。”弯了柳眉,带了幽怨,他最喜欢她身上这股古典气质。 “没有我的同意,谁都没权赶你走。” “是吗?我呢?我有没有权利赶走自己?一个不被人承认的外遇——不知道我的良知容许我扮演多久?” “你个满意眼前四地位?”隐隐怒气上扬,他最讨厌不知餍足的女人,就像父亲后来爱上的妓女一样,掌握了父亲,还想掌握一堆男人。 “我要求过其他吗?我不要你的钱.不要当默尼耶夫人,只想默默待在你身边.待得理直气壮,无愧于人,这些你都知道的,只不过你的婚姻改变了我们的常态,我不再无愧,不再理直气壮。我……敌不过心中的歉疚。” 她一边说,一面观察法兰的表情,生怕说过度,惹恼了他的心情。 沙莲娜没说错,她十八岁跟了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在他身边守了整整十年,从没对他要求过婚姻,从没对他要求过权势、金钱,唯一要求过的是,要他多花点时间陪她。她不是那种粗鄙贪心的女人,是这个特质让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不若其他女人,来来去去,不曾驻足。 “你不用对她感到歉疚,我和她的婚姻不会维持太久。”只要孩子一落地,他拿到诺亚产权,和洛安安关系就此终止。 “是吗?既然不会太久,你为什么要娶她?”沙莲娜不懂。”因为‘条件’!我答应了婚姻,换得我要的利益。婚姻、利益,这两者之间有个等号在维系。”或者他不该避在这里,应该速战速决,将他要的东西尽快得到手。 “是不是利益得到手,这个婚姻就不存在?”她要他亲口证实。 “是的。”他毫不犹豫说出口。 他的不加考虑稳住她的心,笑容浮上她唇角,她又恢复一贯的自信。“但愿别拖太久,不要让我的良心因羞愧而亡。” “你不会因羞愧而亡。”他勾起她的下巴,欣赏她描绘精致的唇形。“只会因欲求不满而死。” “欲求不满?你在责备自己的能力吗?放心,到目前为止,对你……我相当相当满意。”她把唇印上他的,用灵活的舌头在他唇齿间挑出乱码。 “饿了?要不要我去做饭?”她推开他的挑逗,欲擒敌纵。 “是饿了,但是不想吃饭,只想吃你。”邪邪一笑,她陶醉在他的邀约中。 “挑嘴。”咯咯一笑,她自背后拉下拉链,紧身洋装半滑至香肩。 “我喜欢你的香水味。” 这时,手机传来响声,开机接讯部头传来查理急促的声音,细细听过,他冷哼一声,收线。 昏倒?呓语,想用这个手段把他召回去,她也太不理解他。洛安安,想诱惑他?来找沙莲娜多学习学习。 “无关紧要的人物,也值得你那么冲动?”咯咯一笑,她把他推开,引着他一路走回房问。 激情过后,他坐起身,浓浓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她自身后环往他的肩膀。 “我有事。”站起身,有点生气,气洛安安的矫作,也生气自己,明明是那么拙劣的勾引技巧,他的心还是悬上了。 “不休息一下吗?”拉上的薄被,她企图再次诱惑他。 “等我回来。”他在她唇上敷衍了事地轻点一下,捡起散了满地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 +++++++++++++++++++ 他一路从庭院里走来,没看见半个人,查理、克劳斯、黛安还有新聘的两个小女佣都不知去向,难道是洛安安太难缠,让他们全体大闹罢工? 很好,才一个星期没回家,她就有本事把他的家全然颠覆,看来这号人物不容小觑。踩着重重脚步,他直直走回房间,门一推开,他打算来场兴师问罪。 没想到,一屋子的人没喊罢工,倒是全挤进自己房间里来。 开宴会吗?要不要他赞助几瓶香梭,或是一九八四年份的上好葡萄酒?真行,他倒要看看一个擅长翻天覆地的洛安安,要怎么把他的世界弄成一片混饨。 想开口问问是怎么回事,先开口的查理阻止他的发问。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本来跟着其他游客一起走,后来走到长廊时,安安停在原地不动,我重回去找她,见她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家休息,她就开始哭起来,吵着要见先生。” “看这样子,她应该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我想等她睡一觉醒来,观察一下她情形再说,我留一点镇定剂给你们,如果有特殊情况,请你们再打电话给我。” “好,谢谢你!威廉医生,我送你。”克劳斯接过医生的公事包,领先走出去,在门口处看到法兰.他忙转头对大家说:“先生回来了。” “辛苦你了,威廉。”打过招呼,法兰笔直走到床边。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没多看一眼床上的洛安安,冷着脸,他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早上我送玫瑰花进来的时候,就发觉安安怪怪的,好像精神不太能够集中,大概是怕我替她操心,安安一直说她没事、早知道就该勉强她留在家里休息,不要让她出门。”黛安领先开口说。 “安安?”他眉毛一挑,把疑问挂上。 “是夫人要我们这样喊她,几天下来我们都很习惯了。”黛安解释。 “看来她适应良好。”他嘲讽地说。 “安安和我们大家都相处得很好,我想她来法国好几天了,都没有出去走走,就约了她走趟古堡之旅,起先她玩得很开心,可是下午我们到雪秾梭堡时,她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就吵着要见先生,接着就昏厥过去。我只好先把地带回来,再打电话给你。”查理尽量把事情说得清楚。 “还有,她昏迷时说了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她家乡的语言,会不会是她太想家了?”新来的小女佣说。 “你们出去吧!剩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 听完他的话,一行人鱼贯走出,突然,跨出门的黛安又重了回来,从木柜中找出一瓶番茄汁交给法兰。 “先生,安安醒了,请你把这瓶饮料交给她,如果她真是想念家乡的话,喝了这个一定能稳定情绪。” “这是药?”法兰怀疑地看着罐上的中文字,是他的中文程降低了? “是安安的母亲特别为她准备的,她从小就爱喝番茄汁,她母亲怕我们国内买不到这种东西,特地买了十几瓶塞在她行李箱中。”这是她在帮安安整理衣柜发现时她说的。 “我知道了。”握住鞭身,他对这个能轻易收买人心的女人越发感兴趣。 门关上,他调过眼光,正视床上的女人。 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心底窜起,见过她吗?没有、绝对没有,可是为什么她的脸、她的眉、她的唇……那么熟悉,他无从解释这种感受……就是心疼,心疼她眉间的淡淡忧愁,心疼她脸上那几道泪水刷过的旧痕。 别哭呵……她的泪涩了他的心,让他的眼光再调不开。 她为什么而哭,思乡?怀故?担不完的心事?还是单纯的不适应? 笨女孩,法国是个好地方,适应它并不困难,只要多待一阵子,它会让你爱上。 多待……他在说什么?才一眼,他就起了留下她的念头? 忘记了吗?他们的婚姻开始于他的不情愿,在他的排斥中成形,就算压制了自己的心,也不可能让他转变态度,爱上一个勉强他的女人。 何况坏的开始,总要有一个差劲的结束,才能让事情平衡。 不受控地,他的手存了自己的意识,刷过那两道细细的眉毛,小巧红润的嘴唇,他渴求她睁开眼睛,他期待起一双褐色瞳眸。 为什么不是黑色、碧绿或是蓝色,一定要是褐色?法兰亦无从解释。 强扳开自己的手,他告诉自己维持理智。她……是他不要的女人。 但下一秒,思绪浮上心间,手又自行爬上她的五官,细细探索,研究起那些让他熟悉又陌生的线条。他想对她说上一声:“晦!我见过你吗?为什么你会让我茫然迷惘?” 他不懂自己的心,应该对她怀恨、应该对她愤慨,应该买来机票,把她往下一班飞台湾的飞机塞,就算他该死的考虑到诺亚上万名员工的工作,至少他要表现出讨厌她、憎恶她的态度,然后转身而去。 可是……脚挪不开、手动不了,他竟然会恋上一张陌生的睡颜。 恋上?他恋上她了,一个在他身上套上枷锁的女孩?不!他否认。 细细的麻痒感扰乱了安安的梦,梦里,那个叫法兰的男孩正在为女孩讲故事,他的声音软软的、他的语调柔柔的,在她面前,他忘记霸道、忘记骄傲、忘记他是未来的公爵,人人都要服从他的命令。 这次,这个梦不再让安安心慌,也许是她看清了他的容颜,也许是骇人的火烧场面没有出现。反正,这次她既没恐惧也少了惶惑,有的只是安稳愉快。 睁开眼,她没有让他失望,是褐色的眼珠子,一转动就会转出水汪汪的波光,她看着他,很专注很专注,没有丝毫分心。 “我见过你?”是疑问句,纯粹为了证实他没来由的熟悉感。 “我认得你,十几岁的法兰·普瓦堤耶。”她说得肯定。 “我不叫法兰·普瓦提耶,我是法兰·默尼耶,请你牢记你丈夫的名字。”她浓密且长的睫毛一扇一扇,惹得他好想再去碰触。 面对这个洛安安,他积存了一整个月的怒火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横在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奇怪。 “反对”一时间变得薄弱,他决定顺心而行。 “不是法兰·普瓦提耶?”是谁弄错?他或她? “不是,我很确定自己的姓名。能谈谈你口中那位法兰·普瓦提耶吗?” “我终于看见他了,他和你长得好相似,金发、蓝色的大眼睛、近乎是雕刻家刀下雕出的完美五官,不爱笑、有点高傲,我等了十几年总算看到他了。” “你有语病,你说你等了十几年总算看到他,表示你根本不认识他,既然不认识为什么执意要见他?” “他在我梦里出现过好多次,也许你会觉得荒谬,但是我发誓我没说谎。我认得他的声音、认识他那双湛蓝得叫人心安的眼睛,在梦中,我始终看不清楚他。我今天看到了,在雪秾梭堡的跨河长廊里,我看到他,也看到那个被火焚身的女孩,那不是梦,我真的看到他们了。”她急切地想向他解释,可心越焦急话说得越不清楚。 “你是因为这个昏倒?” “我昏倒了?”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四周,垂头回想刚刚,认同了他的说法。 “威廉医生认为你受到惊吓。” “你知道安娜·洛林这个女孩吗?她褐发、年纪很轻,十五、六岁左右,常常笑,有点调皮戏谑。”她不想话题绕在自己身上打转,忙出言询问。 “没有。” “没有?”看来,她想在他身上寻找答案,似乎是挺困难的。 “不过我倒知道一个叫做洛安安的女生,今天刚认识的,她十八、九岁左右,黑发、褐色的眼珠子,不晓得和你口中的那个安娜小姐有没有关连?” 她的眼神黯然,他讨厌她这号表情,想用话驱散她的沮丧。却忘记了他本来就是要她沮丧,要她痛苦,要她不幸福,然后在孩子一落地后主动离开他。 “你弄错了,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你对她的印象还好吗?”她直觉想亲近他,不单单因为他像梦中男孩,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因素。 “印象不错,她长得相当漂亮。”法兰难得和人开玩笑,可是她诱发出他的幽默。心领着他、领着感觉,一步步靠近她。 “除了漂亮之外呢?”她喜欢他的笑容,一笑起来严肃不见了,让人觉得他很好亲近。 “除了漂亮之外……没有了……”漂亮的女人很多,只有她能让他想留下,让他兴起探索。 “那是你不够了解她,她有很多很多优点的。” “说说看,我想了解。”也许了解她,他就能解开心中那种毫无道理的留恋。 “好啊!先澄清,是你想认识她,不是我强迫推销。” “我总要先验验货色,才知道自己的选择符不符合经济效益。”不是他托大,想当他的枕边人也要有几分能耐。 微笑,她续说:“首先,她很耐操,一天可以连续工作二十小时。第二,她很有力气,可以扛得动十几公斤的重物,表现不比其他送羊女乃的男孩子差。第三,她很精打细算,一个月一仟块台币就足够让她过得非常富足。” “的确是优点多多,若我葡萄园缺工人一定聘你上工。” “保证一个抵两个,非常好用。”安安说完,他们相视而笑。 “这个是黛安要我交给你的,她说能治你的思乡病。”他把蕃茄汁递到她手上时,顺带坐到她身边,略微一沉的床铺竟让她无端端绯红双颊。 看到番茄汁.她眼睛大亮。“别把它拿出来,我会控制不住将它喝掉。”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是一脸的垂涎三尺。 “为什么不?拿出来就是要喝掉。”他很纳闷,弄不懂她的心口不一。 “不行,我存货不多了,要省着点喝。”舌忝舌忝唇舌、吞吞口水.她告诉自己千万要忍耐。 “喝它真会让你想起家乡?” “我从小就爱喝这种红澄澄的东西,只要一碰到就会忍不住兴奋起来,我记得小时候到麦当劳,常常将人家的蕃茄酱抓一大把来喝,我弟弟就说我是吸血鬼来投胎的。” “放心喝吧!喝完了我让人去买,就不相信真会买不到。” 他这句话让安安吞了定心丸,打开瓶罐仰头就喝,几声咕噜,蕃茄汁全下肚,抹抹嘴巴,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真棒,简直是人间美味。可是……万一,真买不到怎么办?” “我去台湾进口一整个货柜,让你没事拿蕃茄汁洗澡。”他笑一笑。 他……这话有没有宠爱成分在里面?安安红了脸,想过千百种见面方式,却没料过是这种微温场面。他们将会相处得不坏吧! 第六章 这个晚上他留下来了,一直以为他会离开,回到忙得不可开交的工作场中,毕竟他非常忙碌的,不是? 可是,他没有,他留下来,留下来陪她整整一夜。 两个人面对面,总要找一点事情来说、来做,安安从床上爬起,走到他身边,话几次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吞下。 “你有话。”他的头埋在商业书报里,眉不抬、眼不望。一下午的畅谈让他卸去怨气,虽然对她不再有怒,但被勉强成就婚姻是事实,要他马上释怀,太强人所难。 “我们……呃……我们能不能去花园走走,有几句话,我想请教你。” 他的眼睛终于爬到她身上,蓝色的眼眸像深邃大海,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沉进去。 他没回答,站起身,领先走在前头,他的步伐很大,安安的双脚在几个交叉之后,就要来一次小跑步,才追得上他的背影。 突然,他停下来,专心追逐脚步的安安一头撞上他宽阔的背。 “对不起。”低首道歉,不明白精明利落的她,到了他眼前怎会变得笨拙?是法国的空气会降低人的智商指数,还是台湾乌龙移植到法国,就会变成伯爵红茶? 他没理会她的抱歉,伸出手,递到她面前。 望着那双大手,好长的五根手指,好大的掌心,要多少东西才填得满这样的一个掌握?她抓抓头,想不出来他这动作的意思。 “你想跟我要什么?”她欠他东西吗?想不出来啊! 瞧着她耳朵旁那两根麻花瓣,他有股拉扯。 小时候他做过这种蠢事,常把班上女生弄得哇哇大哭,看着她们哭,他有种控制别人喜悲的快感。后来,老师受不了了,把他的监护人请到学校,没想到,一看见俊秀的安东尼,老师忘了告状,反而夸奖起他。 事隔多年,他已经有足够能力操纵很多人的喜怒,操纵情不能带给他乐趣,但是在她面前,他又兴起这层操控。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安安在眼光定点处看到自己的头发她忙把两条黑辫收到颈后,像极力护住鸡宝宝的母鸡。“这不能给你,我留好多年了。” 一甩头,这女人真笨,就不知道这么笨的女人,怎能说动安东尼来强迫他结婚。“把手交给我,外面很黑,一不小心会跌倒。” 他没打开庭院电灯,好久没仰头观星,他不要一堆光害来干扰。 哦!了解。是她小心小眼的把人家的好意解读成恶意。 手被收包在他的掌心中,暖意从他的指尖一寸寸渗透过来,像冷冻库里取出来的吐司,在暖暖的空气中一点一点软化。 坐在花台上,他松掉了她的手,两人心中都有些微惋惜。 抬头,满天璀璨,夜空中镶上点点星钻,点缀出明月的姣美。安安看呆了,长声唱叹。“真漂亮,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美丽的夜空。” “难不成,你以为星月是中国的专属品?” “我小时候真是这样想的,国小考试问——请写出三样台湾的特产。我就写月亮、星星和太阳。老师不给分,我还跑去找老师要。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每个国家都有星星、月亮、太阳,可是新的疑问又出来了……这么多太阳、月亮和星星,天空里不是要大塞车吗?” 她的话让他捧月复大笑,爽朗的笑声荡在夜空中,和着微风轻轻送爽。 “你读书不求甚解。” “那是我年幼无知,上国中后,我知道那三样东西是全世界共用的,学会它们是最符合经济效益的东西。” “幸好,我真怕你问我天上那颗月亮标示了哪一国国徽。”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扯了她一下发辫,在她发觉时立刻松手、转头假装凶手不是他。 “是美国!你不知道吗?阿姆斯壮坐火箭和登月小艇上去播的。哦哦,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没关系,我会不耻下教。” “感激不尽。”他顺着她的话说。 “中国有首诗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我的故乡有点脏、有点乱、有点吵、有点热,可是,那里是个好地方。有空,你一定要去看看。” “你想家了?” “当太久的公主,偶尔也会怀念起以往的平民生活。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是我?”这问题搁好久,再不问怕要发霉了。 “你的问题很难懂,无从回答。”耸耸肩,他的长手很自然地环上她。 “全台湾有两千万人口,你为什么独独挑中我当你的新娘?” “我挑中你当我的新娘?”拜托,他才是那个被钦点的倒霉鬼好不好。“你可以把话再说清楚点吗?” “有一位安东尼先生在深夜出现,他提着五仟万,要我嫁到法国来,于是我收下钱,人就来了。” “你是被逼迫的?”他的声调陡然间提高两个全音。 “不尽然,我是为了那五仟万自愿的。” “为了五仟万,你不惜出卖自己的婚姻?有没有想过,万一对象是个又老又丑的变态,到时你孤身一个人在异国,哭天不应地不灵。怎么办?”他突然气起她的糊涂。 “为了钱,我认了。”她说过,五仟万是好东西。 “就为区区五仟万?”她认他可不想认,要五仟万他可以给吧!她何必受安东尼箝制?就因为这五仟万,他一生不婚的信条被她打破。 “‘区区’五仟万?天!你不会了解贫穷人家的世界,知不知道在你眼中的区区,会改变一条生命、一份可能。” 可不是吗?当年不过是一佰万法朗,就改变了他、父亲和那个下贱女子的生命。 “五仟万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比方生命、平安、幸福、梦想,和太多太多你想像不到的东西。” 她的贪婪昭然若揭,但是意外地,他一点都不排斥她。 “你买到你的梦想了?” “是的,这笔钱把我弟弟从死亡边缘救回来,让他能圆起上大学的梦想;这笔钱让我母亲不再居无定所,不用成天劳碌换取温饱。他们的幸福是我最大的梦想。”想起母亲弟弟,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甜美安详。 “所以,为了金钱,你可以牺牲掉一切。” “我‘已经’牺牲掉一切了。” “我以为嫁给法兰·默尼耶,是‘赚’到一切。” “说这么好听,我们的婚姻能维持多久,一年或是两年?只要孩子生下,我不就要被遣送出境?告诉你,不是每个女人都乐意当你的代理孕母。” “你说什么?再讲一次。”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我说错了吗?你要一个继承事业的儿子,却不想要纠缠一生的麻烦妻子,我成全你,从此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莫非她曲解了安东尼先生的意思? “他是这么说的?”很显然,问题出在安东尼身上,他和安安都是受摆弄的对象,他要找到他,把事情好好问清楚。 她用最简单的话将那一夜奇遇描述出。说麻雀变凤凰太俗气,但安安不得不承认,发生在她身上的就是这一回事。 安安的叙述给他搬来一个大台阶下。 很好,既然他们都是被迫的受害人,基于同仇敌忾原理,他不但不能再仇视她,还可以……顺着心,由它牵引起对她的感觉……的喜爱…… “安东尼是你的朋友还是属下?” 安安的问句将他从思潮中拉出:“都不是,他是我的监护人。” “监护人?他好年轻,好怪……” “有没有兴致听故事?”叹口气,十几年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把发生在身上的事情当成故事说出来,也许是今夜的气氛太好,让他忍不住想对个陌生女子侃侃而谈。 “故事?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爱上他宽宽的肩膀和暖暖的体温。 “很多年前,有一个父亲带着儿子……” 月偏西,星子沉,夜风中飘着淡淡玫瑰香,第二次,法兰在月下对她诉说他自身的故事。 新的恋情在月下悄悄产生……笑弯了一弯月娘。 +++++++++++++++++++++++++ 下了班,他还是忍不住回到这个有她的地方。 走过庭园、门厅,整个屋子又是空无一人,他们又聚在他的房间,和他的小新娘说说笑笑了吧? 她的确够亲和,让每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停目,自己不也是不受控的一员? 推开房间,她居然不在?法兰皱起眉,推开一间间房门,最后在书房里,他看到她正凝神阅读,他的眉松弛开来。幸好她在! “你回来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回来,今天是查理生日,我放他们半天假,让他们自个去庆祝。” “我怀疑,他们怎没有邀请你一起去?” 让他们继续嘲笑她吗?才不干!他们已经用那种暧昧不明的眼光看了她整整一早上——就因为她躺在他怀里,在花园睡了一晚。 “我……我昨天没睡好,留下来赖床。”他的怀抱再舒服,还是让她腰酸背痛好久。 “赖床?真幸福。我的手再酸,还是要到公司去敲键盘。”他意有所指的说。 “我命贵啊!值五仟万的呢。”笑一笑,她扬扬手上的书本。“没想到,书架上有一本红楼梦,你懂中文吗?” “我十三岁时被安东尼逼着学中文,当时恨透了这种丑不啦叽的方块文字。” “才怪!方块文字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文字,我承认它很难学,想逼迫脑容量不佳的人学习,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安安的民族意识猛然抬头。 “我说丑,它就是丑,因为……” “你是未来的公爵大人,我要听你的。”这句话月兑口,两人都怔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没关系。”摇摇头,好熟悉的一句话,谁对他说过?“走吧!我们下楼。” 拉住她,把那种模糊感驱散,他们一起往楼下走。 法兰在餐厅上坐定位,一句我饿了,让安安再度傻眼。 “黛安留了一些蛋糕和鲜女乃给我,我去端出来,一起吃好吗?” “我不要吃甜食。”他像耍赖的小男孩,安安不由得笑出声。 “可是我不会做法国料理。”她支吾推辞。 “偶尔换换口味,吃吃中国食物也不错。”双手横胸,他一脸含笑地望住她,等着她出糗。看来,她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能干。 “我……我们出去吃,顺心……听说法国的红酒炖肉味道很棒,我们去试试好吗?” “今天太累了,不想出门。”简单拒绝,他把整个肩膀都靠进椅背上。 “那……我们……”要是在台湾就好了,掀开速食面盖,热水瓶的开水一冲,晚餐就解决了。 “你不会做菜?”他笑着点出事实。 “对。”她点头实招。 “我开始觉得五仟万砸得有点心疼。”离开座位,在安安来不及反对之前,他带起安安一齐进厨房。 “你要做什么?”她警戒地看着炉子,退两步,才发现手腕仍被紧紧捉住。 “放心,我不会把你烤来吃。一餐五仟万?太奢侈了。”他笑着把她往前推到炉前。“我来教你做菜。” “你……你会……做菜?”光看着瓦斯炉,她全身已经开始冒出冷汗。 “安东尼是个最挑嘴的监护人。”几个利落刀法,他已经把洋葱、洋菇切好,再从冰箱拿出绞肉和意大利面。他对着安安说:“开火啊!我们先把面煮熟。” 火!这个字轰上脑门,安安转身想逃,她怕火,非常非常害怕,光看到火,那种炽热的感觉就会焚上她全身。 “不要。”摇头,她拒绝得直接。 “为什么不要?” “我讨厌煮菜,讨厌毙了。”脚挪一步、再一步,她瞄瞄房门再看看法兰,只要六步,她就可以成功逃离厨房。 “煮菜是所有女人的本能,不要怕,我教你几次,你就会上手了。”他一定有虐待欲,看她拼命想逃的颤栗,他居然有股恶作剧的冲动。 走上前,环住她的腰,不理会她的极力抵抗,硬是把她压到炉火前。 “我不要学做菜,打死都不要。”摇头不看,光是冰冷的炉子都会让她恐惧到不能自制,何况是点上火的炉子。背过手,她不去碰那个开关。 “不行,当我太太就一定要学会做菜。”没见过那么难驯的女人,她掀起了他的征服欲,这会儿,要他放弃是万万不可能了。 “我不当你太太,我只当代理孕母。”她死命挣扎,可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挣月兑不开。男人都只会用蛮力逼女人就范吗?“放开我,我不要学煮菜啦!” “要当我儿子的妈,就要先当我的妻子。”他们两人都没深思这句话的意义,只是一个强迫、一个反抗,战争自此开打。 “你的钱太难赚了啦!” “除非你准备把钱吐出来,否则就要遵守资方要求。”他终于用一只手,将她全数纳入怀中,用另一手,啪地打开瓦斯炉。 火燃起那秒,她反身把头藏入他心窝间,可是火已经映上眼帘,想像力把火扩大了几十倍。 她感觉火烧上她的脚踝,好痛……她痛得跳脚,火迅速向上窜,腥红的烈焰烧上她的身子,插在心窝间的木桩也被火燃得劈啪响,火烧焦了她的皮肤,烤干了她的血液…… 抱住他腰间的手开始痉挛,她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长啸,不要自救、不要呼痛,她是真心想死……对未来她有期待…… 法兰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她的挣扎变弱,环往他的手在抽搐,她脸上有着难抑的痛苦。关上火炉,他把她抱出厨房,直奔卧室。 +++++++++++++++++++++++++++ 在他怀中,被焚烧的痛楚渐渐远离,安安拉住他的衣角,不放。 “告诉我,怎么一回事?”他凝重的神情让她不安。 “我怕火。”低头,这种怪癖跟着她几十年,她想过努力克服,但是,没有成功,连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后来她放弃了,把这种恐惧当成病,把火当作病媒,只要不去看、不去碰,假装世界上没有火这种东西,她就不会发病。 “为什么?你被火烧烫过,或是看过火灾的受难者?”眉皱得太紧,把他的帅气减弱几分。 “都没有。”舌忝舌忝干燥双唇,她真是被烤干了。 他要站起来帮她倒杯水,却让她揪紧的衣角拉回。没办法,他只好把她整个人抱起,走向茶几,倒杯水给她。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怕火?”掏出手帕为她拭去嘴边水渍,他是个温柔的好情人。 “不晓得,妈妈说我从婴儿时期看到人点火,就会哇哇大哭,我想,我是一出生就开始害怕火了。”说不定她是受虐儿,从小被火吓坏。 “害怕会限制一个人,你不要被害怕的东西困住,你要勇敢面对它、战胜它,进而学会控制它、驾驭它,那时候你就赢了。” “我没有你的勇气……你面对害怕的东西都是抱着这种态度吗?难怪你会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我就不行了……” 她的无心话勾起他的联想。他害怕过什么?婚姻吧!案亲的两度婚姻毁灭了他的一生,于是,他立誓不让婚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没想到他还是无可避免地踩进一场婚姻。 照这样说来,他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勇敢,对婚姻他不也选择逃避? “我帮你安排心理医生。”他要想办法帮她。 “心理医生?他们很贵的,不要,我宁可你把钱存起来,将来好付给我高额赡养费。”糟糕,她好像开始对他产生非分之想,万一爱上他,届时不能不离开……她会痛苦难当啊!不行、不行,她要善用赡养费来提醒自己安分。 “那么急着想摆月兑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我们中国老祖宗的智慧。不过我才不急着离开!待在你身边很好、很愉快,只要……你别逼我学做菜。” “不逼了,才一次,我抱你手就快抱到月兑臼,再多几次,我恐怕要上医院打石膏。” “我哪有那么重,知不知道侮辱女生体重是罪大恶极的!?” “是吗?我触犯哪一条法律?” “侵犯女权法。” “这条法律,等你当上大法官时再来制订吧。现在,如果你的腿够硬,能走动了,我们就去吃你口中说的红酒炖肉。” “能走、早就能走了。”跳下他的腿,她兴奋地一旋身,只要别让她下厨,什么事她都好商量。 拉起她,关上房门,他的心情恢复。 两手交握,跟着他的背影走,她感觉好安全,不用管前面的路怎么走,不用害怕前面有没有险阻,她相信,他会一路劈荆斩棘,带着她安稳走过。 从来,她的路都是自己打算,没人会帮她、扶她,现在,有了这个巨人站在前面,风吹不到她、雨淋不上她,在他身后,她只有平安。 她爱上他宽厚熨实的背,爱上他稳固不颠的脚步,爱上他偶尔露出的笑容,爱……她爱上他了?才两天她就爱上他了? 喝一口洋葱汤,浓郁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啊……真好喝。吐吐舌头舌忝掉嘴边的汤汁,安安喝得满心愉快。 “试试鹅肝酱,味道不错。”法兰把吐司涂上鹅肝酱递给安安。 咬一口,好滋味漾满嘴巴。“是不是我太饿了,为什么我觉得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好好吃?” “厨师听你这样说一定会非常高兴。”法兰又涂满一片鹅肝酱送进她嘴里,看安安吃东西是种享受,好像吃进嘴里的都是人间绝味。 “你也吃啊!味道很好,我不骗你。” “我是这里的常客,你不用担心我。” “常客?我刚看menu,它一客餐要一佰二十法朗!太浪费了,这些钱送到非洲,可以让一个小孩子吃一年饱。”摇摇头,她满脸不赞同。 “你很爱钱?” “应该说我很会算钱,在中国有句话叫做辎铢必较,我就是这种人。” “钱是用来买享受,不是用来让你伤脑筋的。”他爱上和她抬杠,看着她眼里闪闪动人的光采,他的心情会变得非常好。 “别骗我说,当你在想着如何从别人口袋里把钱赚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一点都没伤到脑筋。”吐舌,扮鬼脸,短短的两天相处,她学会不怕他。 “既然有我去伤脑筋赚大钱,你干嘛去斤斤计较小钱,等着花就是了。” “没听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只是我的短期饭票,要是我养成坏习惯奢靡过度,下半辈子,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短票长用不会!我有规定使用期限吗?” “你的意思是……”她傻住了,短票长用?他要让她用上一辈子……不管有没有生小孩,不管未来变得怎样,她都可以跟着他,握住他厚厚的大手享受温馨,靠在他肩上,听他低沉的声音诉说故事…… 是这样吗?这是他真正的意思吗? 安安的心脏连连呛了几下,呆呆的眼,呆呆的望着法兰的脸,忘记鹅肝酱的鲜美,忘记洋葱汤有多浓郁香甜。 “我什么意思都没说,快吃饭。”他切下一小块牛排,塞进她嘴里。 “吃完饭,你还会为我讲床边故事吗?”嚼着肉,她没经思考就蹦出一句。 “会。”他也没多想就回答出声。 一讲完两个人又同时愣住,异口同声问对方:“以前,我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我觉得这些话好熟悉。”安安放下刀叉,闷闷地说。自从走一趟雪秾梭堡,她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 “我也是,一定是你作梦时说梦话,把这些东西全灌注在我的潜意识里。” “你诬赖,把问题推到别人身上,你就没事了吗?原来企业家会成功,关键只有一个字——奸。” “你一辈子打翻一船人,把我这个义字辈的商人也打成落水狗。” “义字辈?太低估自己了吧!你根本是万好之首。”当他们用国语说说闹闹的,一双涂满寇丹的手搭上法兰的肩膀。 安安看得满心不舒服,眼冒大火,直觉就要把那十根指头给截肢。 “法兰,你也来这里吃饭。”沙莲娜柔柔的声音传出。 来餐厅不吃饭难道进来洗澡睡觉泡美眉吗?睁眼说瞎话!安安噘着嘴一言不发。 “这是我的妻子,洛安安。”简单介绍,法兰淡漠表情提醒沙莲娜适可而止。 微微一晒,沙莲娜放开手,她向来圆滑识大体,知道看时间场合,做最适五的表现。“洛小姐,幸会。我先过去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她一转身,安安马上问:“她是谁,你的女朋友?旧情人?还是情妇?”相较起来,安安就显得沉不住气,脾气感觉全挂在脸上。 法兰淡淡一言:“她与你无关。”他不喜欢让人兴师问罪,即使是让他有几分喜欢的女人。 “可是,她跟你有关系不是?”再追问。 紧迫盯人不对,打破沙锅是笨主意,但安安就是无法忍受那个女人,和那十根擅长挑逗的手指头。 “又如何?”扬眉,高傲摆上脸,才两天她就想限制起他? 是啊!又如何?他只是一张“短期”饭蔡,将来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沉了脸,刚才的快乐心情顿消。 她的沮丧看在他眼里,不舒坦极了。好好的一顿晚饭怎弄成这样?叹口气,烦躁至极,他讨厌她脸上那种要死不活的伤感表情。站起身,他说:“我去洗手间。” 望住他的背影,安安提醒自己,她只是个过客,外国男子本多浪漫,不能沉沦、不能在意,越在意,将来真要离去,痛的是自己、伤的也是自己。 喜欢,收在心底,爱……也妥善藏起,不要叫人心知心厌。 心在下雨,安安凝坐不动,上飞机时的忐忑又回到心间,在里面蹦着、乱着、慌着…… 沙莲娜见法兰离座,立刻走过来。“你就是那位条件新娘?”她眼里净是轻蔑。 “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新娘吗?单条件新娘、多条件新娘、无条件新娘?请问你是属于哪一类?对不起,我不知道法国是一夫多妻制。”武装起自己,她又是那个天塌下来必须自己扛的洛安安。 “你得意不了太久的,法兰说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你送走。” 他这么对她说了?那他又为什么要她把短票长用?男人说话都是言不由衷? “这种事快不来的,还是慢的好。如果你不认同,也许你该去找法兰,请他弄个‘多条件新娘’的位置,给你尝试看看,相信你也不会快到哪里去。”生小孩再快也要怀胎十月吧! “不过……我怀疑,既然我‘已经’当上默尼耶夫人,法律都站到我这里来支持我了,我为什么要乖乖退位?要送走我,可不简单呐。” 尽避心虚,安安倔强的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示弱。 见打击不了她,沙莲娜换个方向攻击。“他的床上功夫很猛我常常招架不住呢,唉……你也有这种困扰吧?” “对不起,我们的民风不同,在我们国家女人都以含蓄婉约为本,不像贵国,以放浪为傲。这种床第间事……我很难和一个陌生女人讨论。” “你!你骂我?” “哦!我又用错形容词了吗?跟别人的丈夫上床不叫,那是什么?婬乱、下贱、无耻……还是什么?对不起,我的法语不太好。” 安安的尖牙利嘴让沙莲娜再忍不住,她举起水杯往安安头上浇去,湿了她一头一身。 “沙莲娜,你在做什么?”法兰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她两颗眼珠倏地含湿,满脸委屈,一转身面对法兰,泪水扑籁滑落。 “我要走了,我只是来道再见,没想到……不,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也请你的夫人见谅。对不起!”抖的手掩住耳鼻,她连连点头、连连道歉,飞快地冲出餐厅。 她的演技让安安措手不及,她这是……算了,除非他眼盲,不然这种是非曲直很容易看明白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含冰音调找上她。 “我?”他居然把矛头对准她?可见世间眼盲人还真不少。“你为什么不问她对我说些什么?为什么主观认定是我对她说了什么?” “沙莲娜是个自持女人,要不是受了莫大委屈,不会这么失态。” “所以错在我?”安安也想哭上一场,不过,不要在他面前,对她而言,哭是发泄情绪并非作戏,不用找来观众。 她站起身,“因为我不是自持女人,所以我有权失态,是不是?” 她举起水杯,把水泼上法兰头发,走出餐厅,留下一脸错愕的男人。 第七章 他们在冷战,她见了他不说话,对查理、克劳斯和黛安他们却是笑脸相迎,他也在生气,见了她,视线一转,往旁的方向滑过去。 那不喜欢她,他大可不要回来,就像她刚到法国的时候.不用拿一张臭脸给人看着难受。 那时,他没回家……是留在沙莲娜家吗?这么说也许不甚正确,应该换句话说——有沙莲娜的地方,是他第二个家。尽避她不停地告诫自己,她只是图他的钱.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息事者,和他在一起无关乎情、无涉及爱,可是她的心还是扯痛着。明知道没有立场生气,却又不免让自己沉溺在怒涛中,怎么办?她快要不像洛安安了。 “安安,帮我把下午茶送到先生房里去好吗?”黛安看着气氛门敲两下。她的心跳得急促。 他的声音让她却步.进不进去?进去、见面、尴尬.不讲去、不见面……更尴尬,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摇摇头,她的脚在进不进门中犹豫不决。 没预警地,门被拉开,两个人面对面,僵立在当场。 “我……我送茶过来。”她支支吾吾,把手中托盘微微抬高。 “进来。”抛下一语,他领先走回书房。 苞在他身后,安安思索着要说什么应景话,分心当中,她没注意到眼前的椅子,膝盖绊过,一个踉跄,她差点儿摔倒,幸而千钧一发间,他抢救下她的托盘,也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对不起……”低下头,认错。“为刚刚,也为……上一次在餐厅里的冲动。” “你也会低头?”他饶富兴味地看她。 “我不应该牵怒,把我泼成落汤鸡的人不是你。”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杯水泼在沙莲娜身上,你就不会觉得抱歉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理论上没有太大错误。” “对一个陌生人,你的敌意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你的情妇。当一个情妇对正牌妻宣扬她的丈夫床上功夫了得时,你觉得我该持有怎样的好风度?” “她这么对你说话?”他的态度是存疑的。 “你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的?”为什么明明是磊落,他还要怀疑? “我没有说。” “你的态度说了,你心里这么想了。再自持的女人不代表她不会嫉妒,她有她的立场,我不能说她有错,但她踩上我的地盘对我挑衅,我还容忍她,就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他注视她的眼光让她心慌,她没错,没必要示弱,但是他的眼神还是让她手足无措。“假若我说的不对,你可以纠正我,不用这样看我。”躲开他的注目,她走向窗边。 “你凭什么认为她踩上你的地盘?我赋予过你什么权利吗?”他冷笑。 当她的贪婪表现在对他的占有时,他变得无法忍受,她让他联想起那个控制父亲、毁他一生的妓女。 一句话正中的,他没说错,她没有权利,有的只是一纸证书和契约。她喜欢他如何?她爱他又如何?就算有再多感情,他们之间存在的仍然是一纸证书和契约。 垂下头,她懂了,她的愤怒来自于高估自己,来自于不自量力,谁挑衅她都是理所当然,因为,在他心里,有沙莲娜没有洛安安。 “你不再否认她是你的情妇?”问这句,只是求个清清楚楚。 “我从没有否认过沙莲娜的存在,她跟了我十年。” “还会一直继续下去?”再问一句,让自己彻底死心。 “没有意外的话——是的。”他正面承认。 哦!原来不是她踩上自己的地盘,而是自己踩上人家的,难怪她要生气、要挑衅,她保护的是她的权益,何错之有? 是自己弄错太多,错把法国男人的浪漫当成有情有爱,错把别人的无心当作有意,她……只是一个为五仟万出卖身体的拜金女子……心在一寸寸冰寒,现实往往最不堪人忍受…… 吞吞口水,她僵硬的脸挤不出笑容。“我懂,以后不会再弄错了。” 她的凄然看在他眼里非常碍眼,他讨厌她这号表情,非常讨厌。坐回位置上,他不理她,懊恼地翻开书本,想阅读,几行字却在他眼前跳舞。 “你还不走。”没事回来这里做什么?看她那一脸憔悴悲愁,不会去看沙莲娜的笑脸娇声,起码赏心悦目。 “既然你那么希望我走,为什么不快点履行契约上的事情,提早结束对你对我都是好。”对她好不好,安安不敢妄下断言,但是对那位沙莲娜小姐,肯定是好的。 “什么意思?”蓦地抬头,他追问。 “你要一个子嗣,我给你一个,事情结束,一拍两教,对你对我不都好?” “一个孩子?你不会单纯得不知道怎样才能制造出一个孩子?” “我当然知道。”挺直胸口,情妇能做的,她这个“暂时”的正牌妻又哪会做不得。 “不后悔?”他走到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他的笑魅惑人心。 “收下五仟万那刻,我就没有后悔余地。” 她一定要一再彰显自己的贪婪吗?他挂起残忍的微笑。 “很好!我真庆幸自己有个这么懂事的‘妻子’。”俯下头,他寻到她的唇,带着惩罚意味地,他吻得狂烈激猛。放开她,她的红唇肿胀。 捂住嘴巴,她仰起头望他,不让眼角的热泪滚下。“我不怕。” 摇摇头,他叹口气,妥协了。“你真的很倔强。” “倔强才能让我活下来。”哭是弱者的行为,不要以为旁人的安慰能帮得了自己,他们能帮的,绝不会比你帮自己的还多。 从小,她就认清这点,再苦、再难熬,她都咬着牙撑过去了,这一回,就算是面对感情,就算明知道会失败,她也必须撑下去。 倔强才能让我活下来。细细品尝她的话,安安和他是同一类人?法兰的眼睛黯然。 多年前他在夹缝中求生存,凭借的就是一份倔强而已,面对一个和他一样辛苦的女人,他何忍再伤害她。 “你出去吧!我不会伤害你的。”推开她,等他找到安东尼,问清事情始末,他就将她送走。 伤害是势在必行,何必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台面话?安安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亲吻是这个样子的吗?”问过他,不待回答,她又是一吻,一个、一个、又一个……细细绵密的吻,封住他的嘴,封住他不确定的心。 “我这样做对吗?”安安再问。 “不要随便诱惑男人,后果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变得暗哑。 “我能诱惑得了你吗?那么我真是技术纯熟……” 这种技术叫纯熟?法兰想苦笑,心念一起,他来教导她真正的“纯熟技术”。 是她勾引他的,后果怨不得人。 ++++++++++++++++++++ 走入房间,法兰将安安放上床。压住心脏,却止不住里面一群乱蹦小鹿。 要开始了,他们即将要开始那种古称敦伦,今叫的运动。 听说,做了那种事人会脸红心跳,可是她还没开始做,脸已经红过蕃茄,心已经跳入垂危临界点。 听说做过那种叫鱼水交欢的行为后,女人身上会少掉一部分,可是还没开始做,她的手不听使唤、她的脚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已经少掉好几部分。 听说水乳交融后,女孩会转大人,男人会“起邱”。 放开她,安安伏在他身上急急呼喘,耳朵贴住他的心窝,倾听里面一声声撞击,很沉很稳……那代表他亦为她心醉? “这才叫作接吻是吗?” “没错,这才是接吻。”抚着她散开的长发,他满足笑开,没想过,吻一个女人,可以吻出心动。没有经历过的全新经验,带动了他的幸福笑容。 “那……我刚才对你做的那个叫什么?”她怀疑起自己的“性能力”。 “那叫……蜻蜒点水。” “幸好,那也是交配动作中的一部分,我没有错得太离谱。” “什么?”他推开安安,想把她的话听得再清楚。 “蜻蜒点水是在产卵.那也属于交配的一个步骤。” “交配?你把我们的行为称为交配?好吧!我亲爱的小新娘你准备好开始交配了吗?”他失笑,他的高级技巧被人用交配称呼,应该哭的。 “准备好了。”点头,她誓死如归,不过……这种死法好像还不错。 点头,手一勾,拉链滑落,她柔软的曲线在衣服褪去后现形,细细的肩头带着魅人的娇妍,悄悄地对他提出邀请。 轻点她的肩,惹得她娇笑不止,法兰也跟着笑开,女人的笑从未牵动过他的心情,这个洛安安是个例外,她总能带动他的喜怒。 吻在她的笑声中落入肩膀,她笑得更不能遏止。 “还有几个……几个步骤……才……才结束……” “不要急,这种事要慢慢做、认真做,才会做出好成绩。”浅浅一笑,欺骗这个笨女孩,他欺上瘾头。 “哦,好……我……我不催……”闭上眼睛.她在等待他的第三步骤。 +++++++++++++++++++++++++ 夜深,疲倦的两人从睡梦中清醒,风从窗外吹入,刮得碎花帘子成了层层叠叠的波浪.在空气间翻腾。 他们没有开灯.朦胧月色被窗帘隐去一半,剩下的部分趁隙愉渡入室.刚好可以让她找到他那双蓝眼睛,而他看不见她脸颊上的羞红。 “我找到那个法兰·普瓦堤耶了。” 以为安安又要说起她爱他,法兰作好准备,认真倾听。哪里知道她会冒出这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 “金发、蓝眼、不爱笑,姿态高傲、脾气坏得像牛的男人?”他的声音里有很多不爽,看来他还没把她累够.不然不会一清醒想的不是他而是个不相干的男人。 “对,就是他。”他加上的备注,真是贴切。 “找他做什么?”他音调冷冷的,不甚积极。 “问他,有关安娜·洛林的事情。” “问到了吗?”收过手,把她的头收拢在自己怀中,已经决定了爱,决定了受她牵制,他就不准她的脑袋瓜里存有其他男人的影子。 “他忘记她了。” “既然他不知道就别再麻烦人家,那个女人跟我们没有关系。” “可是,我已经知道发生在安娜身上的所有事情。” “知道了,就更不用再去找那个男人。”安娜不是重点,她还搞不懂吗? “你口口声声不要我跟他在一起,为什么?” “我就不要你跟他在一起,别问为什么,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你还是和两百年前一样强势,既然,你不要我和你在一起,那……拜拜罗。”她调皮一笑,跃起身准备下床,却在下一秒,被他的大手拉回怀中。 “你做什么?我的头撞得好痛哦!”她娇嗔地睨着他。 “把话说清楚。”她要从他身边月兑离,让他的心紧紧揪了一下,痛得他咬牙切齿,那种陌生的心疼感让他好恐慌。 “不要生气嘛!是我恶作剧,我不对,跟你道歉好不?”他将她圈得很紧,他在害怕她离去吗?是不是那些回忆也追寻到他了? 顺顺地郁结的眉头,她讨好地回抱住他,拍着、抚着他的背,让他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别担心,我不会走了,那次已经让我们心神俱裂,再禁不起分离,老天不会残忍到让我们彼此再痛一次……”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有点耐心听我说,让我告诉你。前一世……大约两百多年前,你是公爵继承人,而我是吸血鬼,我喜欢你、你爱上我,可是,人和鬼势不两立,我被人抓住,你救不下我,眼睁睁的看我被大火吞噬。后来的事我不清楚,但重要的是,这生我们都再世为人;我可以爱你,你也能爱我,再不会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相爱。” 她说得热烈,他却反应冷淡。 “很有意思的故事。”轻轻地,他在她额印上一吻。 “这不是故事,是真实的事情,我没骗你.不然,我们走一趟雪秾梭堡.还有,我们去一趟树丛迷宫,只要我找到那棵刻有你身高的大树,你就会信我了。”拉着他,她要他马上着衣。 “就算要去,也要等明天早上.它夜间不开放。”他好笑地拉回她。 “是哦!我怎么忘记了。”躺回他臂弯.她好兴奋.所有谜团全解开了.从此.她将不用再被恶梦困扰。“法兰,告诉我你信仰哪个宗教。” “做什么?”她说的话他一句都不相信,应和不过是为了敷衍.如果敷衍能让她心情快乐.他不介意花精神去敷衍——虽然他并不喜欢她编故事骗他。 “你要是信基督教.我们就上教堂跟耶稣说声谢谢,如果你信天中教.感谢的对象就是圣母玛丽亚、我呢!是一定要感谢释加牟尼和玉皇大帝。” “跟神像说谢谢,很奇怪的逻辑。” “才不奇怪.是她们让我们重返轮回,有机会再相聚,不谢她要谢谁呢?要是她们心肠坏一点.让你我年龄差了几十岁,或是让我们生为父女、母子,我们就不能再一起了,说嘛,你信那一个教派?” “我是无神论者。”随口回她一句,他的手在棉被底下向她偷袭。 “不行、不行,既然我知道真有轮回,我还要向他预约下一世,然后再下下一世,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是我一个人的。” “面对同一个人那么久,你不怕厌烦?” “不怕,只要是你,看再久我都不会腻。” 这句窝心话真窝进他心里了,甜甜蜜蜜的贴在那里,宣示了他的心所有权人是她,这样的她很难叫人不爱上,于是,他顺心而行,答应了她爱他,也承认了他爱她。 爱——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轻易。有人寻觅了几十年都找不出一份真爱,有人只消一眼,就认定了他是最爱。 有没有定理可追?没有!有没有道理可寻?也没有!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碰对了人,碰对了一颗本该属于他的心。 “那么……你就这样看着我,永远不要把眼光别过去,永远不要让旁人闯入你心底、眼里。” “不会有别人了。”她握住他的手掌贴住自己的胸腔。“这颗心已经等你等了两百多年,没有变过,它未曾辜负过你,你也不要辜负它,好吗?” “好。”从不作承诺的他给了承诺,从此,他们只能是一生一世。 “约定了,不能反悔。”她的唇贴上他的,轻轻的吸吮,淡淡的舌忝逗。 也许她的技巧不够纯熟,但是他会有很多时间来指导她…… 第八章 他说话不算话,说要陪她上雪秾梭堡,第二天就让公司给急召回去,连连忙过半个月后,安安才在星期天早晨拦下他,硬拉他走一趟雪秾梭堡。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买了门票,法兰还是叨叨碎念。有时间,他宁可拿来和她耗在床上,也不想来这里听她编上一大篇神话故事。 “这样,你才会相信我说的话。”勾住他的手,安安领着往前走。 走进林荫大道左边的小径,几个小跑步,她连跑带拉,硬把法兰带到树丛迷宫前面。 “你看!就是这里,奇怪……玫瑰花丛呢?他们把它挖掉了吗?”有些懊恼沮丧,不过很快,她又抬起笑脸说:“你在这里送我一朵玫瑰,我不收,你取笑我胆小,说我怕让玫瑰花扎手,其实不是的,当时我要是收了玫瑰,花会立刻调萎,你就知道我不是人类了。” 拉起他的手,安安往里面继续走。 “这里不对外开放。”法兰想阻止她、但安安哪里肯听,趁着没人,拉起他就往里面跑。 几个转弯,她找到那棵大树,虽然年代久远,但是仍然隐约可见到几道刻痕。 “这是你的母亲为你量身高时留下来的,在这棵树下,你跟我讲了牧羊人和吸血鬼公主的故事。我说——要是我是吸血鬼公主,我会告诉牧羊人:‘等等我,等我想到一个好办法,让我们能够在一起。’你说——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不能等待旁人给予。想起来了没有?”望住他,她满怀期待。 他仍然没说话。 “好吧!没关系,我再带你到绿色书房去走看看。”她极有耐心。 匆匆穿过门厅,她领他往里面走。“在这里,你帮我画了好多张画像,再想想好吗?你一定可以想出来的,拜托……” 很想骗她,可是这一骗,安安不知道又要他“想起”多少事情。 “你说画像,画像在哪里?”法兰问。 “这件事应该问你,不是我,你忘了吗?我比你早死,后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她横眼瞪他,真是一个笨学生。 幸好他没回她一句——我想起来了,否则要他上哪儿去找一堆画像。法兰暗自庆幸。 “好吧!我再带你到你的房间,那时你常常在里面说故事给我听。” “那时候,你就爱听我说故事?” “我每次来你每次说,如果你不说,我就连连三天不出现,把你急得跳脚。” “你这么坏?” “我才不坏,我要是够坏,早不管你的意见,在你脖子上啃一口,吸饱鲜血,然后逼你吞几滴我的血,你就马上变成我的同族人。” “吸血鬼?” “当然,不然你以为吸血鬼跟谁同族,上帝吗?” “当时,你为什么不这么做?这样你就不用等什么轮回之类的东西。”他恶意地想戳破她的故事。 “你是一个多重视生命的人啊!要是我真把你变成吸血鬼,说不定你宁可饿死也不愿去伤害别人,那……我不是害了你吗?像我,我就是一个没天分的吸血鬼,活了一百多岁还学不会猎取食物,这种饿肚子的痛苦,我尝得够多了。” “不会猎取食物?那你是怎么活到一百多岁的?” “我父母亲很宠我,我大哥也非常宠我,他们会为我带回来食物。当年,大哥就是气我贪懒不肯学习,才故意跑掉,让我找不着,要是他在场,一定不会让我上焚巫台。” 拍拍她的肩,他说:“我们到别处逛逛,凯瑟琳梅迪奇公园不错。” “不用了,我们没去过那里。”抬头,看见他带笑的脸。“你……不信我?” “呃……你的故事很好听。”他尽量把话说的婉转。 “你好笨,我又没来过法国,你可以看我的护照,我是第一次出国,如果这些事都是我瞎编出来的,为什么我对这里那么熟悉?再想想,树丛迷宫不对外开放,为什么我会知道那里有一棵雕了刻痕的树?” “这些故事是安东尼告诉你的。”他乐意宠爱她、可以纵容她,但不代表他就要相信她说的天方夜谭。 人只有在童年时期才会相信童话是真实的,而他童年早在父亲入狱时结束。 “安东尼,是了,他是我大哥,我上辈子的大哥,一定是他知道我想借重生争取你的爱情,他才会帮忙我。” 这种说辞太可笑,不过正好可以解释安东尼的不老之谜。微微一晒,要是安东尼知道安安编派他一个吸血鬼身份,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发飙。 “肚子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你太瘦了,要养胖一点才好看。”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 “要是我的智商再低一点,我就会相信。” 她嘟起嘴,满脸不悦,他不相信她…… “我信不信有那么重要吗?” “那时,你也问过我同样一句,我回答你:‘当然重要,你信了就不再恨我,下辈子……若有轮回,你会试着找到我。‘我想,当时你是不相信我的,不然……不会有了下辈子、有了轮回,你却没有试着找到我。”苦偷偷潜上嘴角,让她的心满含苦涩。 “不管找有没有找到你,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人呐,善于自扰,偏偏天下本太平。”环住她的肩头,他笑着在她脸颊留下一吻。 “你还是不信……”嘟嘟嚷嚷,她有点想哭。 “好了,吃饭去,我饿扁了。”他的笑声爽朗,笑颜染上她灰灰的心情。 “我想吃巧克力。”人家说心情恶劣,吃巧克力会舒缓情绪,现在,她需要大量的巧克力。 “你老公是卖巧克力的,你还要我带你去吃巧克力?” “不管,我就是要吃巧克力。巧克力蛋糕、巧克力牛女乃、巧克力慕思。” “好、好、好,统统依你。”他早说过,他乐意宠她、乐意纵容她。 +++++++++++++++++++++++ 明知不应该到办公室来找他,这是法兰的忌讳,他总是公私分明,不愿她跨足他另一个世界。沙莲娜的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地毯吸去了大部分的声音,一颗心沉沉的,仿如将有事要发生。 他会生气吗?一定会的,但她不能不来这一趟,他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面,维系住他们俩的东西不多,只有而已,长时间的分别让她怀疑起,他是否厌腻她的身体?像烦了其他女人般,一张支票,打发了事。 不!他们已经在一起十年,她的青春全交给他,他们中间除了,应该还有其他,像一点点道义、一点点责任、一点点感情……之类的,会有……吧? 之前,她知道他对自己无心,但沙莲娜仍保有自信,只因他对谁都是无心。 可那回,在餐厅乍见他对洛安安的态度,她吓了一大跳。他从未在她面前笑得那么毫无保留,他也从来没对她说过那么多话,她有强烈的预感和恐惧,害怕自已将要输掉他。 推开挡在门前的秘书,她开门直直走入。 堡作中的法兰抬起头,看见她来到,意外地,并没有勃然大怒,他一如往常,用没有高低起伏的口吻,不带感情的声调对她说话:“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你想起来要找我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她爱娇地走到他身后,趴在他肩膀上,涂了寇丹的手指就在上面划呀划的,想划出他的一方冲动。 “我有话要跟你谈。”拨开她的动作,法兰正面对她。 “好哇!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先跟我解释,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找我?害我等过一天又一天,想你想得心痛。”微翘的小嘴带满诱人风情。 “我忙。”他发觉自己对她连敷衍都是懒。 “忙着和哪个妖精在床上打架?你啊!再那么花心,谁都会受不了的。”说着她又坐上他的大腿,两只藕臂缠上他的脖颈之间。 拉扯掉她的手,法兰开始有些不耐,他突然发觉自己能容忍她十年,真是耐性奇佳。“你到沙发上去坐好,这里是办公室。” “办公室就不能做的事吗?难道你在这里装设摄影机?”她不依地走到沙发边,揣测他下一步动作。 法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五仟万支票,几个大跨步,走到面前送给她。 沙莲娜看了一眼,夹起它,笑盈盈地问:“这是我下个年度的生活费?不用那么多啦!虽然我知道你这几年赚翻了,可是也用不着这么浪费。” “这笔钱你好好运用,可以让你下半辈子过得衣食无虞。” “你要一次付清,也好啊!不过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在乎钱,我要的是你,如果这张支票代表的是打发,就不用再谈了,假若它代表的是延续,那我就收下罗。”她刻意装傻,假装不知道他话中涵义。 “这十年来,我很感谢你的陪伴,希望未来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我的幸福不就操纵在你手上,你不来看我,我就会悲惨,你来找我,我就会幸福,法兰,你舍得我因你而悲惨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态度坚持。 话至此,已无挽回余地,她一反往日娇柔,尖细的嗓音拉抬着她的愤怒。 “我的意思也不模糊啊!你为什么就听不懂?钱,我不要。”拿起支票,她把它撕得粉碎,手一扬,千百张纸片在空中纷纷坠落。 “你想要什么,尽避开口,只要我做的到。” “我要你,要婚姻,要当上默尼耶太太。” “在我们交往之初,我就跟你说过,我不会给你婚姻。” “没错,当时你是这么说的,可你也说过你是个不婚男人,你不让任何人影响你。”就是这一点,让她安安心心、自自信信地当了他十年情妇。 “我承认我改变了。” “是那个络安安改变你的?” “她是我的妻子。”他把事实再翻出来表明态度。 “那是条件婚姻,你答应了结婚,在获得你要的利益之后,你就要将她送走。” “的确,当时我是这么想,可是我的想法改变了,我爱她,我要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打算送走她。” “所以,你就送走我。清除掉我这个路障,你们就可以爱得无烦无恼?”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难堪,我们曾一起走过一段美好时光。” “我是妄自菲薄吗?不是,我说出你心中不敢讲的部分。法兰,你是个聪明的商人,知道爱情这种东西不会维持太久,你不也爱过我、爱过那些被你一脚踢开的女人?”她想逼他承认,对她,他有过感觉。 “不,很抱歉!我从没爱她们,更没爱过你,我们在一起只是各取所需,我以为这些,早在我们交往之初,就谈得很清楚了。” 谈清楚?感情这东西怎能谈得清楚?“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你会发觉自己不爱洛安安了,那时,没了我,你怎么办?” “不!我会一直爱她,不变。”他说得笃定。 “你那么坚定你的爱,又何必非把我送走,我还是在那里等你,不好吗?” “不好,你的存在会带给我的妻子不安,我不想让任何事情困扰她。” “你居然这么宠她?”’她好嫉妒,和他在一起十年,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感受。 怒潮控制住她,为什么他爱的人不是她?在他身边十年的人是她,而不是那个洛安安呐,她浪费在他身上的十年要找准去清去算? 就这样算了吗?不要,她绝不善罢甘休。 “我愿意尽我所有来宠她、爱她。”这些话,他没对安安说过,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男人,但是,他相信安安会明白他的心思。 想起安安,他脸上勾起一个柔和笑容,软化了他脸上的刚硬线条。 他果然变了,洛安安霸道地占据地全部的心,再没其余空间留给别人。该死的洛安安、该死的法兰,是他们欠她,是他们负她,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不会让你万事如意,法兰·默尼耶,你等着看,你的爱情不会有好下场。”沙莲娜发狂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往他头上砸落。 法兰头一偏,闪过攻击,玻璃制的烟灰缸砸上墙面,砰地,碎落一地。 “看清楚,那就是你们的爱情,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欺负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她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男人。 “你敢!”他抓住她的手,力量大的快把她的手骨拧断。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幸福。”她撂下狠话,含冰笑意在她脸上展现诡谲。 这句话……好熟悉,法兰一时间呆住。他在哪里听过?松开手,努力回想,半晌,他摇摇头,想不起来,等法兰回过神后,沙莲娜已经离开。 沙莲娜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不行,他不让她有机会伤害安安,拿起话筒急急拨下号码,他要找人时时刻刻在安安身边保护…… +++++++++++++++++++++++ 从医院走出来,安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仰头望天,时序匆匆走过秋天迈入冬季,她来到这个国度整整半年,感觉由陌生转为熟稔,她习惯了法国的天空、法国的人文。 她和法兰之间,应该说是渐入佳境,他们无话不谈、无事不说,只除了他们的前世今生和沙莲娜,这两个禁忌话题。 想起他,她脸上含笑。应该怎么形容他这个人呢?他强势却不失体贴,他头脑聪明、条理分明,和他谈话总会让人引发新想法。她爱极了待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想要分开。 她想过,他是不是开始喜欢她了?因为,他留在家中的时间变多,他们相处时的气氛极融洽,他会制造小惊喜让她开心……如果是,那么这个对他而言,会是好消息吗? 哀抚肚子,很难相信,里面竟然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他正努力着长大吧!他会不会心急着想跳出来看清这个世界?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像她或像他?安安迫不及待想知道解答。 这是延续他们两人的小生命,不管他漂亮或丑陋、聪明或愚笨,她已经无条件爱上他了,爱上她的小宝宝是多幸福的感觉……笑逐颜开,她的笑容里有初为人母的慈蔼吗? 回头看看,法兰派来的保镖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真不了解法兰在担心什么,不过,虽然不自由,她却乐意接受,因为那是他关心妻子的表现。 妻子?是啊!她是他的妻子呢! 拿起手机,想拨通电话给法兰,身为父亲,他有权利先知道这个消息,按下号码,一个、两个、三个……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沙莲娜阻了她的去路。几乎是在同时,高个儿保镖来到她身边,阴冷的眼光对着沙莲娜,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没事的。”点点头,她安抚了保镖。转过头,她对沙莲娜说:“我们在这边谈好吗?” “我……上次对不起。”沙莲娜的态度放软。 “你对不起我什么事?” “我知道,虽然你和法兰是条件式婚姻,也知道你很快就会离开他,但是,不管怎样,法兰都是看重你的。” 是啊!她怎么压根儿忘记这件事?不管他们的关系有否改变,他们之间存在的的确是契约婚姻,合约上讲明了他要的是孩子不是母亲……生下孩子,她就要和他们父子分离了。 心抽过一阵又一阵……痛,苦上眉目……法兰,孩子,她谁都离不开啊!“那次,我不该这样跟你说话。”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打起精神应付她,心持续痛着。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帮帮我,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沙莲娜哀求。 “我的能力有限。”她想一个人静静,想想自己的下一步。 “我怀孕了,再等不及送你回台湾才和法兰结婚,我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和他进礼堂,不然,我的孩子会成为私生子。”她冲动地拉起安安的手摇晃。 青天霹雳了吗?手挡在额间,抬眼,灰蒙蒙的天想要落泪…… 她居然怀孕了?天……情况越来越混乱……沙莲娜怀孕,她有了法兰的孩子,那他又……是不是要自己肚子里的这一个? 不对、不对,他要她的孩子,不然他娶的人不会是洛安安而是沙莲娜…… 包不对,他说过会和沙莲娜一直下去,和她只是短暂关系……不对、不对,统统不对,如果他要沙莲娜的孩子,大可直接把她送回台湾…… 昏了,她的头好昏好乱……理不清,剪不断,只能眼睁睁见它织成茧,将她包裹成蛹。 “对不起,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法兰商量,我爱莫能助。”要她帮这个忙,未免太过残忍,推开沙莲娜,安安往前继续走,不想再多听一句。 “法兰是个重责任感的人,他和你签定契约,再困难他都会履行,请你帮帮忙,你去告诉他,他不用履行契约,请他马上送你回去好吗?安安,我只能向你求救了,只剩下你能帮我。” 她拉住安安,瞄一眼离开好几步远的保缥。一手将预藏在包包里的美工刀取出,抬高手,准备刺向她,却在千钧一发时让保镖箝住手腕。 沙莲娜吃痛,松月兑安安的手,她继续往前,没注意到身后事。 “你死心吧!有我在,你不可能动得了她一根头发。”抛下一言,保镖将她推倒在人行道上,踩大步,继续跟在安安身后。 不哭,哭解决不了事情,爸爸死的时候你就学会这一点了,不是吗?碰到困难,你必须挺起胸膛熬过去,让痛苦怕你,让困难见了你退避三舍。 不哭,用手背刷去脸上的泪水,她走得更快更急。 不哭,亚亚病倒时候,你没哭;辛苦工作一个月,却无端被裁员、领不到薪水时,你也没哭;房子被法院拍卖当天,你甚至若无其事地背起包包去上班,你多勇敢啊!谁能及得了你洛安安?在你眼中,哭是无济于事的浪费行为呀。 可是……他不要她了,在她自以为他有一点点爱上自己的时候。他不要她了,在她肚子里有了两个人的小宝贝时候。 她不爱哭的,可是……他不要她了啊!世界在她面前崩塌,她挺不直胸了啊! 他只是碍于一纸契约,只是负责任,对她,他是“不得不”…… 心绞成碎屑,捧住了,却从指绝间滑落,想完整,好难…… 以为这一世,同为人,他们就旗鼓相当,说爱,理所当然;谈情,无波无痕。怎么知道,原来,一份爱情根本禁不起岁月试炼,几百年阻隔的,是再缝合不起的感觉。 人会变、心会改,在他怎么都想不起他们前世爱恋时,她就知道了。爱情会物换星移,感觉不常在,当亲耳听见他和沙莲娜会再继续时,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断不断欺骗自己,说他们是前世今生,情事早在姻缘簿上大笔挥过一切成定局,她欺骗自己,等他再多爱自己一些些,他就会为专心疼她而放手沙莲娜……真笨,她笨得彻底、笨得无可救药。 她忘记当时,他为沙莲娜诬赖自己,忘记此生,沙莲娜比她早到,沙莲娜会一直站在他们中间,直到她放弃约定,放弃爱他。 假设真有“注定”,那么沙莲娜“注定”让他们的爱情成为遗憾。这种安排是什么意思?要她明白,就算她赢了命定走入轮回,仍然挣月兑不了命运摆?要她了解,少了情线牵系的女人,不可能拥有爱情?所以,情伤跟定了她,她和他是永远不可能的。 尽避她跑过大半个地球追寻到他,他和她仍然无缘……摇摇头,不哭真是好难…… “洛小姐,我们应该回去了。”他不告诉她沙莲娜的动作,不想她受惊。“我心情很乱,想多走走,你先回去好了,我没事的。”她声声句句都带着哽咽,擦掉旧泪新水又涌出来。 他没答话,继续跟着她盲目地在路上走。 心一寸一分散掉,再也聚收不拢,破破碎碎的心脏,再拼凑不起一个爱字,可怜吸血鬼自愿焚身,也换不得一世真爱。 她笑了,泪和在笑里,成了凄凉…… 可怜她的宝贝,和她一样得不到父亲宠爱,可怜她的牺牲成了笑话,可怜她平白让烈火噬身,平白让痛延续数百年,可怜的可怜人…… 走不动了,她随意在人家的橱窗前坐下来,两条腿很酸,心却更酸……头倚着冰冷玻璃,让酸的心结成冰寒。 车灯街灯交织成的点点辉煌,全在她眼前模糊…… 模糊的街、模糊的夜、模糊的泪眼中有他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来…… 第九章 揉揉,再揉揉,安安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那个长长的身影是他的吗?用力眨一眨眼,没效,还是揉一揉才看得清楚。 “再揉下去,眼睛就瞎了。”他的声音饱含愤怒。 他在生气?又生气了,是沙莲娜要他来摊牌吗?对,肯定是,他们总是为了沙莲娜争执,宿命作了这样的安排,不管她让大火烧过几千次结果都一样。 放下手,不敢再揉,他开始要酝酿起讨厌她的情绪,然后大吵一架,给他足够理由将她送走。轻摇头,她舍不得走,假使柔顺能让她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候,她愿意为他改变。 “你哭什么?”大手一抹,擦去她脸上的泪湿,但新的咸水又冒出来,擦过几回合都擦不干,他火了,大声一哄:“你再哭……” 就要送她回台湾吗?不要!她拼命摇头,手一次又一次拭着泪。“不哭了,我不哭、不哭,真的不要哭。” 她尽力了,可是泪还是大颗小颗掉个不停,她气息败坏,眼睛怎么不合作!一跺脚,她咬牙生气,两手捶着自己的头。 “叫你不哭你还哭,笨蛋、笨蛋,无药救的傻瓜。” 看她自责,再大的火他也发不出来。“好啦,没事,别哭了。”拍拍她的头,他无奈地叹口气。 不要这么温柔啊!恢复那种冷冰冰的态度,要不再凶的她都好,就是不要对她太好,否则,要她离开时怎能不柔肠寸断?想到这里她的泪水骨碌碌滚下。 咬住唇,她委屈地说:“对不起,它不听我的话,自己哭自己的,我管不着它,其实我已经没有哭了,我在笑,真的,你看我在笑,眼睛笑、嘴也笑……”仰起脸,笑窝上挂着一行行清泪。 “没关系,想哭就哭,只不过先停一停,告诉我,为什么哭好吗?”他一手把她揽入怀中,大大的怀抱包裹住她冷冷的身体,融化了冰冰的心。 为什么?因为离别、因为他不爱她、因…… “因为你想不起来我爱你。” 啪地,大雨挟带土石流快速冲刷而下。用力抱住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她走,她还没爱够他啊!就算不能一生一世,至少多给她一点时间爱他,不要短暂的让人措手不及呵! “啥?”他没听懂。 “你忘记了我爱你。”她指控。 “谁告诉你我忘记?我一直知道你爱我。”安安表现得这么明显,再看不出来,他要去照脑波了。 “骗人,你忘记我们的树丛迷宫,忘记我们的绿色书房,忘记我们相识的舞会,你怎会记得我爱你!?”就算不记得,也请细心体会啊!别送她走,别让她在地球另一端苦苦思念……安安在心中呐喊。 又来了,他真的对这种神话故事很不耐烦。“我们可不可以谈谈别的?” “比如几时送我回台湾是吗?”推开他,这个怀抱将要易主。 “你到底在说什么?”法兰让她弄出一头雾水。 她又犯糊涂,他早忘记他们的前世约定? “没关系,听不懂就算了,我们来约定下一辈子,这辈子我出现得太晚,我有错,不过你也有错啊!是你不专心找我,我们才会错过。下辈子,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让沙莲娜插队,那时,我们再来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她自顾自说,不管他是否理解。 他在她话中听出端倪。“告诉我,沙莲娜跟你说些什么?” “你们要有宝宝了,恭喜。”深吸口气,把好风度摆出来,认输要有胸襟。 “不可能。”他一口气反驳。 “你不认帐,那样很没道德良知。” 瞪住她,法兰脸色相当难看。“我在五个月以前就跟她分手了。” 分手五个月?表示她至少有五、六个月身孕。她身材窃窕,哪里是怀孕五个月的模样,或是说…… “她骗我?” “总算长一点大脑。”点点她的鼻子,他又气又怜地拥她入怀。 “她为什么要骗我?你爱的人是她又不是我。” “傻,我爱她不爱你,为什么跟她分手不找你分手?” “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我牺牲她?” “没什么牺不牺牲,我跟她本来就没多大关系。” “你说过你会跟她一直下去,而我……我只是你的契约新娘,生完小孩,你就不要我了。” “跟你订契约的是安东尼不是我,合约内容都是他的意见,我没参与,何况我从没跟你说生小孩之类的事情。”他点出事实。 “沙莲娜呢?你们是老情人了,为什么分手?” “她的存在不是会让你不舒服?解决了她,你这脑袋才不会胡思乱想。”他没好气地拍拍她的头,全都是为她,她居然不领情。 “总而言之,你是爱我的?”她不敢确定,可他的语气好像是这么回事。 “没错。”他还是不喜欢把爱说出口。 “那你还要不要宝宝?”迟疑了一下,安安还是觉得应该把事情告诉他。 “你敢再提宝宝,我就打得你三天下不了床。”白痴女人!别人栽赃你老公,你不但不会站出来声援,还说他不道德,也不想想,这些日子他哪一天不是乖乖回家,精疲力尽地躺在她的床边,哪还有力气爬墙! “可是……可是不提,将来你一定会生气。”不说吗?会不会有危险? “你现在提,我会更生气。”他手扬起,作势要往她臀部打去。 “好,不提。”捂起嘴,她闷闷地对着自己肚子说话:“宝宝乖乖,爸爸现在心情不好,等他心情好的时候,我再跟他谈你的事。” 猛地,正要拉起她往前走的法兰停下脚步,他瞠目结舌地看向安安。“你说什么宝宝?” “我、我没说什么宝宝,你不要打我。”直觉地,她双手护住。 “安安乖,我不会打你,你告诉我宝宝的事好吗?”法兰软声相哄,哄女人是他生平头一遭,怎么听都觉得恶心。 “真不打我?”她的玉臀很娇女敕的。 “保证不打,而且等我一有空就带你回台湾,把岳母大人和亚亚带来法国定居。”他诱以重利。 “真的?好棒哦!宝宝,我们可以跟阿嬷、舅舅一起住了。” “你肚子里真的有宝宝了?”他简直不敢置信。 “真的,你不会怀疑是我赖你的吧?”她眼里有警戒。 “天啊!太棒了!我要当爸爸了。”抱起安安,他在红砖道上旋转。 天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飘上两个人的脸颊,滋润了他们的心灵,带来上苍的祝福。 ++++++++++++++++++++ 车子是怎么撞过来的,安安一点也不知道,前一刻,她还和法兰在街上逛着走着,他们一路说说笑笑,手里提了大包小包,全是宝宝的东西。 下一刻,一部疯狂的红色轿车撞过来,慌乱中,法兰将她一手推开,保缥自身后接住她……然后呢?对了,车窗摇下来,一把枪对准她,砰砰几声,她连躲都没有躲,当四周再度寂静下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保镖把枪收回枪袋,从车里拉出手臂受伤的沙莲娜,她还在那里狂喊叫嚣:“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掉你的。” 安安没去听她的话,死紧的心催着她扑向倒地的法兰,他并没有流血,可是为什么眼睛闭得那么紧?他在闹着她玩儿吗? “法兰你起来,别玩我了,好不好?”摇摇、再摇摇,她推起他的身体。 “法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不要不理我啊!”捧起他的头、她的吻落在他眼睑上。 “我的让你打好了,只要你别再吓我……”又掉泪了,她坚强的心在他面前变的软弱。 “起来、起来,你再吓我,我就要回台湾去再不理你……”她的闷声啜气成了嚎陶大哭,不管路人的眼光,不理旁人的想法,她就是要哭,哭出她好多好多的害怕。 “你不可以死,你才刚刚要开始爱我,我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今天,你不能让我再次空等,说不定再下一次,连我也认不得你了,到时,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我们的爱情找不到开头……你起来,我命令你起来,我以默尼耶夫人的名义命令你起来。” “他死了,哈哈,他死了,洛安安你赢不了我,他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掉他的,我成功了,我没输,你也没赢很公平,这个结局我非常满意。”沙莲娜兀自嚣张狂呼。 安安管不住自己,轻轻放下法兰,她往沙莲娜方向走去,手一甩过,狠狠在她脸上留下鲜红。 “这一巴掌是为你爸妈打的,他们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孩子,不是为了让她制造社会问题,成为杀人犯,不是要她被关进监狱,让世人都有权侮辱她、看不起她。” 左手顺势再砸下一巴掌。“这是为了法兰打的,不管有没有爱,他花了十年时间对你好,就算不感恩,你也不该伤害他。你浪费了他的情,毁灭了你们甜蜜的过往,谋杀了幸福回忆。” 打顺了手,她又挥过一巴掌。“这是为你老师打的,打你不成材,打你浪费她的心血,让她花了大笔精神却没让你学会——没有一个人的幸福,能够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没有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拿来勉强别人的爱情。” “你不要再打,再打下去她会重残。”保镖在安安耳边轻声提醒。 “我不。”刚回答着,又是一掌打去。“这次是为社会打你,打你树立不良典范,打你的偏激,打你做事情不用大脑,打你……” “不要再打我了。”沙莲娜尖声吼。 “我不打醒你,对不起法兰,对不起你父母、你老师……” “可是……我不甘心啊……”她痛哭失声。哭花了精致的妆扮。 “难道让法兰痛恨你、让你自己到监牢度过余生,你才会甘心?” “我……” “你妨害我的家庭,我不和你计较;你挑衅我,拿我老公的床上功夫跟我炫耀,我不和你计较;你说谎骗我说你有宝宝,害我伤透心,我也不和你计较。你知道我赢你赢在哪里吗?我赢在‘有容乃大’,要是有记录法兰一生爱情的书册,你就是作家笔下的恶女、永远的小配角。” “我真是输在狭隘?不对,我是输在他不爱我。”正视他的感情,沙莲娜突然觉得自己真悲哀。爱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浪费十年青春;恨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要赌上一生幸福。她到底在做什么?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找一个能让你在感情上当主角的男人,为什么硬要在别人的爱情里,当个人人憎恶的丑陋配角?” “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吗?”她喃喃自问。 “当然有,除非你不认真找,只想从别人身边挑现成的。” “认真……可是我还有机会吗?”没有了吧!剩余的日子,她将会在监狱中度过…… “经营爱情本来就要认真。”她够认真了,从台湾到法国,走了几千里路,从古代来到现在,经历过几万个日子,可是……爱情又要离开她了吗? 再奔回法兰身边,泪又滴滴答答滚下来。“以后我再不跟你争、再不跟你辩,你说什么我统统都听,只要你睁开眼睛告诉我,你还要健健康康活着爱我。” 昏迷中,法兰强睁起眼睛,只因他舍不得她伤心。“让我睡一觉……我才能健康……”他真的好困,不明原因地。 说完,他再度陷入昏迷。 +++++++++++++++++++++ 坐在绿色书房里,他视线对着墙上画作,画里每一张都是巧笑倩兮的安安,安安……他心中唯一的爱。 有没有一种思念,会日日夜夜折磨着人心,却又带来无限幸福? 有没有一种思念,摆在心底是苦的,望进眼里是甜的? 有没有一种思念,舍不去、放不下,只恨日子太漫长,让他的相思成疾? 她也在思念他吗——在另一个幽冥世界。她也相思成愁,万般无奈,恨只恨日子太长,让他们聚首之日遥遥无期?她也在一遍遍复习着他说过的故事,等到再见之时,背诵于他? 好多的问句,他只能问天、问星子、问偶尔流浪路经的微风。 风刮起,阵阵玫瑰花香传送法兰普瓦提那的鼻子。 皱起眉,摇铃唤进下人。“我不是说过,把堡里面所有玫瑰花统统砍掉吗,为什么还有玫瑰花?”他的声音冷峻严肃,含冰的眸子一闪,吓得仆人颤栗不已。 “报告公爵大人,是夫人特别喜欢玫瑰,要园丁新种上去的。” “除掉,统统给我砍去,要是让我再看到玫瑰,就叫园丁提头来见。”命令一下,仆人忙转身往外跑去执行。 安安不喜欢玫瑰花,那么他就为她除去;她不爱他的祖母,自他承袭了爵位城堡,就另置屋居送走她;安安讨厌肥油姑丈,他无数次拒绝他的拜访。他亲手把所有她不爱的东西全隔绝了,安心等待,她下一次出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沙莲娜怒气冲冲推开房门,指着他的鼻子问。 叹口气,只剩沙莲娜没有遣走,他没办法这么做,因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安安死后没多久,沙莲娜被找回来了,原来她和一个传卫长私奔,安安并没有欺骗他。 后来,为了两家的共同利益,他还是娶沙莲娜进门,婚后,他们各过各的生活,没有交集。 日子一久,温柔的按莲娜性情大变,她变得跋扈任性,她变得暴躁易怒,她处处挑剔周遭的事物,她日日咆哮身边的人。法兰的无心让她不好过,她也存了心不让别人好过。 “你说话啊!为什么把我新种的玫瑰花全除了,你故意要和我唱反调吗?我喜欢的,你就故意把它除掉。”她忿忿不平地冲到他面前。 法兰不搭理她,转头,凝视墙上的图画,他记得,画这张画时,他一面说故事一面安抚动个不停的安安。悄悄笑开,他在思念中获得幸福…… “你这个无能男人,只有吸血鬼才能哄你开心吗?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一闪身,她从墙上扯下图画,啪地砸到地面上。 接下来,她又伸手去扯下另一张。 “该死!谁准你动她!?”拉住沙莲娜的手,他青筋暴突。 “你不想娶我,为什么要派人把我抓回来?” “派人抓你回来的是你父亲,不是我。”他冷冷回答,把抢救下来的画摆回桌面上,拿起软布,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 “你可以告诉他说你不想娶我,不应该娶了我,又冷落我。” “城堡里那么多男人还不够你享用?”淡淡一句,揭穿了她的婬秽。 “你……可恶!错的是你,这都是你害我的,虽然我被抓回来、被逼着当你的妻子,但是,我认命了,我想好好的当你的妻子,可是你不领情,你心里只有那个被火烧成灰烬的吸血鬼。”沙莲娜用尽全力咆哮。 他没说话,微微露出不屑笑意。转头,他把安安的图像又挂回墙上,继而,蹲,在一堆碎屑中小心翼翼地挑出图画。 “你说话,不要用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对我。”她拽住他的袖子,不准他再去动那张画。 “我没变,从娶你那天开始,我就是这样。”甩手,甩月兑她,两个弹指,弹去上面灰尘,仿佛她全身都是肮脏。 “就是你这种冷冰冰的态度,让所有人耻笑我,教他们忘不了我婚前犯下的陈旧污点。” “我从没阻止过你去制造新污点。” 他就是可恨在不阻止、不在乎,对他,她是空气,不!比空气更不值一晒。 气凝上心头,她抓握起桌面上的拆信刀。“法兰·普瓦提耶,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掉你的!” 转头,他想把画拿去重新婊起,一把刀朝他刺来,快得让他来不及躲避,刀从画中穿过,刺上他的心脏…… 血迅速喷出,点点血花染红了沙莲娜狰狞笑颜…… +++++++++++++++++++++ 他醒了,这觉睡得好长,没睡过这样一场餍足,非常舒服。 转头看着趴伏在床边的安安,轻轻拂过她的长发,他懂了她的心,懂了她几百年来的寻找和等待。 几乎在同时,安安清醒,看见他睁眼的双瞳展开笑颜。“你醒来了,威廉医生说你惊吓过度要多休息,可是,你那么勇敢,怎么会惊吓过度?我就说他弄错,你是累了对不对?睡一觉就会全好的。”她的嘴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你褐发黑发都一样好看。”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不离了……从此再不离不弃。 “你……记起我了……”声音带着哽咽,他终于想起她爱他,在多年以前。 “我作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你有我,有我们的画、我们的故事。” “你记起来你的巫婆祖母?” “对,还有肥油姑丈。”想起她嫌恶的表情,法兰忍不住笑出声。 “到最后,你姑姑还是嫁给那团肥油?她差点儿把他压死呢!” “在那个时代,再没有人比那团肥油更适合她。” “那么,你一定记得阿郎阿兰的故事,和吸血鬼公主与伤心牧羊人的故事。” “我记得了全部全部。”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心间。“想起你遭火焚那幕,我这里好痛,心裂了口,圆不起来了……” “我早就忘记那件事了。” “你没忘,所以一看到火,你会发抖、会休克。”他明指了她说谎。 “我要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终有一天要为你烧起一桌满汉全席。” “你能忘掉不救你的法兰,诬赖你的法兰,可是我忘不掉,我真恨自己。”他无法不自责,当年他为什么不带着她私奔? “你说什么,我怎么统统听不懂?”安安装傻,歪着头继续说话:“我只记得你画了好多个我,说了很多故事,那时,你怕我饿坏,伸出手要我吸血……”说到这,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安安……对不起,辛苦你了。”坐起身,他深情凝视。 “我的确辛苦,一天一夜了,趴得我腰酸背痛呢!我可不可以分享你的床?”她顾左右言其他。 拉开床单,他笑说:“上来吧!” 躺上床,她贴住他全身,环起他的腰,满足地一吸气。“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被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爱着,我想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对这点,你毋庸置疑。”她说得笃定。 “安安,我确定了一件事,非常非常确定。”亲亲她的发、亲亲她的额,幸福把他全身里得紧紧。 “说说看。” “人有前世今生,有轮回、有报应不爽,负欠人的要偿还,施恩的有人来回报,上天用她的方法让人世公平。” “能让你这个无神论者有这么多领悟,不简单哦!”她揶揄他。 “我们再来约定下一世好吗?上辈子你为我遭火焚,欠你的,我这辈子还清。然后我爱你更多更多,让我转亏为盈,加加减减,剩下来的部分算是你负欠于我,然后你再用下一辈子偿还我。” “好好,就这样,我们冤冤相报,生生世世纠缠不清。法兰,你真的好聪明哦!难怪我那么爱你,你实在太棒了。” 窝进他怀里,她说一句亲一下,说两句亲两下……一个个蜻蜒点水成了热火交缠。交配第一步骤开始进行…… 尾声 坐在律师事务所,安安抱着宝宝——小安东尼,看老公签署一大堆文件,她无聊的直打呵欠。 “法兰,你到底在签什么,弄那么久……”嘟起嘴,她越来越不耐烦。 “我在签你的嫁妆,没办法,产业太大,要花一点时间。” “我哪有嫁妆,忘记了吗?我是拿五仟万才把自己卖给你的。” “这笔钱是安东尼留给你的,以后我要当小白脸,吃穿全靠你罗。”在她颊边亲一下,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紧复文件。 “安东尼?我好想好想他,不知道他现在变成怎么样了,还是用那张师脸在骗女人吗?”上回两人面对面,竟不相识,她好呆! 忽地,门打开,安东尼走了进来,笑脸灿烂。“有人在想我?” “大哥,我想死你了。回头一见是安东尼,她情绪激动的不能自已,下意识地扑进他怀里,但人没抱紧,安安就让法兰硬生生提回来。 “对不起,梅迪奇先生,我们一家人想……‘叙叙旧’,能不能请你…” “当然,你们请使。”律师整好桌上文件,退出这空间。 律师一走,他立刻提醒安安。“他属吸血鬼类的,你和宝宝是他的食物。”他没忘记安安的食物链理论,瞪着安东尼的眼神,均是警戒和防备。 “儿子,放轻松点,我都把你姑姑嫁给你了,你邃担心我对你们不利?”显然他对他们的“”颇为得意。 “法兰,别担心,大哥不会的啦!他最疼我了。哥,父亲、母亲还好吗?” “当然好,他门现在在帮我老婆坐月子。” “你娶老婆了?是准?” “你最中意的玉儿啊!” “你把她变成吸血鬼了?”安安吓一大跳。 “有你的经验,父亲还敢反对我和玉儿?我们早在两百年前就结婚了。安安你真勇敢,居然自愿投身火海。” “她不是自愿,是被人抓住……”法兰插话。 “要是她不想被烧,仰头一呼啸就会有一群同伴来救她,笨!表会让人抓到?”他摇摇头,大叹他的愚昧。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爱他放弃生命,法兰望住她,无法不感动。 “不谈这个,玉儿能适应我们的饮食方式?”她好想知道选择另一条路的他们怎么样生活。 “说到这个,我才可怜,摆月兑了一个不自动觅食的妹妹,又来一个不杀生的老婆,幸好你老哥找食物的能力太强,而且,我慢慢学会不挑食,坏人、尸体、牛羊猪狗,能人口的我都不挑剔。对了,玉儿生了女儿。”回过头,他对法兰笑笑。 “法兰儿子,老爸能力不弱吧!你有个新小妹了,我们叫她小安娜,要好好疼她哦。”逗弄法兰这个严肃小子,让他非常有成就感。 “你用我的名字帮宝宝取名,刚好,我的宝宝也叫小安东尼。以后,我们让他们常常在一起玩,好不好?”安安仰头问。 “不好,我不要我儿子来不及长大就让吸血鬼给勾引。” “你在生气我以前勾引你……”说着,嘴巴一瘪,眼泪往下滑。 “乖乖,不哭哦!我们要为宝宝的安全着想啊……”他一面哄,一面瞪住安东尼。 “你在害怕这个啊!不然他们一起玩的时候,我帮我女儿戴上口罩和狗链怎样?”话说出口,三个同时大笑。 春风从罗亚尔河河面吹过,吹过绚丽城堡,吹过浪漫法国,把公主和王子的爱情故事一代代流传。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前世债:锁…… 前世债2: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