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拥相思》 第一章 岩井优子从输出中心把刚晒好的蓝图放入摩托车椅垫下,拿出安全帽戴好,顶着白花花的大太阳,一路骑回出版社。汗从背部蔓延而下,纯棉的t恤尽职地吸去多余的汗水。 好热!这种热不同于四国老家的热,在老家不管太阳再大,总会有湿湿咸咸的海风迎面吹拂,不像大阪,除了太阳肆虐外,还要承受冷气机排出的闷热气体。 她开始想念起大阪的冬天,那种穿梭在杂众人群中的刺骨寒冷,街上、马路上,满满的人潮推推挤挤的,暖暖的体温把冷气团全挤到高高的半空中。 不过,一旦绵绵冬雨连下个几天,她大概又要埋怨起冬天了。 人都是不满足于现状、善于抱怨的吧!在到大阪上班前,父亲就常叮嘱她—— 不要做一行怨一行,总是要做久、做上手才能做出成就。 于是她和坚持捕了一辈子鱼的老爸一样,从初出社会就进入这家出版社工作,一待三年,没有特权、没有晋升机会,安安顺顺当个小小编辑,从没想过换工作。 几年下来,薪水也升到十二万块日币,比上虽不足,但比下也算有余了。 同是大学毕业,没修过教育学分的他们,想当老师很难,同学中企图心强一些的人去考一年一聘的代课老师,等资历够了,再考录取机率比零大不了太多的学分班,熬过几个年头才能当上正式教师。 有的同学索性再花几年去拿张更厚一些的硕士文凭。 剩下的就像优子这类,不介意生活庸碌、对未来没有太大憧憬、毅力不足、企图心不高的,就找个工作安安稳稳地做下来,然后把自己当成待沽商品投入婚姻市场。 像这种心态的女孩子在日本多到不胜枚举。 停好摩托车,走到电梯间发现电梯正在维修,优子认命地抱起牛皮纸袋,急匆匆地跑上位在五楼的出版社。心中嘀咕着,再不快一点就要赶不上印刷厂的作业了。 只要想起手边还有一堆未审的稿子,她的头就开始痛起来,看来今晚又得加班了,摇摇头,不管它,把手边这堆东西先搞定再说。 东想西想分心之余,她迎头撞上一堵人墙。稳住踉跄脚步,模模头上的撞击点,好痛!她习惯性地弯腰道歉。 “你是出版社的人?”男子瞄一眼她手上印着出版社名称的牛皮纸袋。 “是。”抬起头来,她迎视被自己撞上的男子。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身材适中,称不上猛男也不属于瘦削的文质书生。 他长得不算难看,也不会帅的让人想人非非,很中庸的一个人,是那种在马路上看个十次,也不会对他有印象的那种人。 硬要找出他身上较有特色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双浓得太过的眉毛了,微微上扬的眉尾带着跋扈张扬的意味。 男子后面跟着一位鬓角微霜的老者,弯弯的眉、长长的脸、眼角的鱼尾纹带着慈蔼,她喜欢他温文尔雅的气质,因为他像父亲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你跑得好急,工作很忙吗?” “是啊!有一些今天非赶出来的东西要弄,很抱歉撞上你们。”从未对陌生人说过这么多话,岩井优子有些羞赧。 她并不擅长社交,对人她总是淡淡的,在人群中她不敢太多话的引人注目、也不敢太安静,安静到让别人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 “你去忙吧!我们不打扰你。”老者侧了身让她过去。 “我先走了,再见。”优子点个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着上楼。 “她会不会是整个出版社最忙的人?”老者对年轻男子开玩笑地说。 男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作答。再转回头时他说:“这间出版社需要大力整顿,否则将会被社会淘汰。” “带人要带心,光靠制度、奖惩不能让员工有向心力,愿意为你卖命。”老者语重心长地说。 看着儿子如初生之犊的壮志豪情,这不活月兑月兑是他当年的翻版? “你要我拢络人心?不!在我手下做事要学会负责任,如果没有能力把交代的每份工作完美做好,我相信一定有其他工作适合他们。”他否定了父亲的看法。 “你准备要大刀阔斧、整顿改革了吗?” “你反对?” “不是!既然决定把出版社交给你,我就会支持你放手去做。只不过脚步别跨得太快,要试着让员工跟得上你的速度。” “我会注意。”他和老者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炎热的午后。 “优子,你说你到底支持谁?”惠子走到她身后狠狠一拍。 优子被她拍得气管打结,岔开的气体迷了路,差点儿无法顺利抵达肺壁。 “我支持每个人。”她心不在焉地说,手上忙着把校过的蓝图收齐,站起身送到主编桌上。 总编不在,整个编辑室里只有她们四个小编辑——优子、惠子、朝子、利奈,以及堆积如山的稿件。 优子是里面最年长的,她很少加入办公室内的八卦话题,刚开始总会让人误以为她冷漠不易亲近,但相处久了,就会明白那是她性格内敛,不善与人交际的缘故。 她们四人当中以惠子最活泼开朗,她是属于行动派的人物,讲话快、动作快、热心助人,凡事都不太计较。 相形之下,利奈的性格就显得比较消极,她看事情总会与人持相反意见,还没动手做就认定成功机率很低,因此她成了编辑室里的降温冰水,她总认为惠子和朝子过度天真,所以两人常会为了小事起争执。 朝子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加入编辑工作也不过是这半年的事,利奈常批评她是个浪漫得无可救药的灰姑娘。 但生长在二十世纪的灰姑娘只有一个下场——惨死于车轮下,英国王妃黛安娜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cd里播放着夏之圆舞曲,轻松的音符、愉快的节奏,弥漫着仲夏味道的乐声,传递在五坪大的小小空间里。 优子抽出要校对的稿件磁片插入硬碟。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这回田中经理退休,若是我们总编升上去当经理,主编就能顺利坐上总编的位置,我们四个当中,就有一个能升上主编。为了争取这四分之一的机会,怎么说你也要支持总编升经理,不许有异心。”惠子的口气带着胁迫意味。 “你少做梦啦,企画部主任也在垂涎这个缺,人家整个企画部也打着和你一样的如意算盘,听说前天晚上,他们还请田中经理吃饭,并拜托他提拔他们主任。”利奈放下手边工作,一棒敲醒惠子的痴人说梦。 “对呀、对呀!我听说他们还合送了一个很大的礼物给田中经理,田中经理收得心满意足、笑得阉不拢嘴呢!看来咱们总编可能机会渺茫了。”朝子也靠过来加入话题。 “好老奸哦,居然走后门,可是送红包、走捷径,也难保证就能稳坐上经理宝座啊!当经理是要有实力的,怎么说我们总编都比他合适百倍。”惠子忿忿不平地说。 “要不要我们也合起来送一份大礼物给田中经理,表面上说是谢谢他这段日子的照顾,并且恭喜他顺利退休,然后‘顺便’托他在董事长面前,说说我们总编几句好话。”朝子抄袭别人的作法。 “别笨了,你的礼物再大也大不过亲戚关系,人家企画主任和董事长是姻亲,不升他难道还去升个外人吗?”利奈毫不客气地泼下冷水。 “要是我也有个台柱亲戚就好了。”朝子说。 “就是啊!弄张亲戚通行证就能打扮成水水的妖娆模样,坐在电脑前用一分钟一个字的龟爬速度打字,闲来无事就喷香水,让香味薰过十里后再反扑回来,危害我过敏的鼻孔。” 惠子恶言恶行地影射行政部的大美女中野小姐。 “所以,少年家,投胎时眼睛要睁大,老人家说得对——落土八字命,看清楚、算准时辰才下来。如此一来,往后八十年不但能少吃苦、少奋斗,还可以钓个资优金主。”讲到中野小姐,利奈也有满怀不满。 同样领一份薪水,人家的工作是补妆、看八卦杂志和闲聊天,她们则要被一堆永远审不完、校不完的稿件压得腰弯背驼,近视进化成老花。 “没办法啊!人家是衔金戴玉的‘真命公主’,不像我们是‘真命牛马’、‘真命奴才’,不认命要怎么办?”朝子加了两句。 其实这种尸位素餐的人物在公司里并不算少数。 这里有太多田中经理在位期间引聘进来的“心月复人士”,他们光支薪不做事,当其他人顶着大太阳从外面接洽事务回公司时,看到那些特权分子才姗姗来迟地坐在位置上吃早餐、喝咖啡,难免心生不平。 每回撞见这种情形,优子只好告诉自己,要把吃苦当做进补,对不平视若无睹。 “可是叫我什么都不做,就放弃晋升机会实在很不甘心。”惠子说。 “你有什么打算?”朝子凑上前问。 “直接找董事长谈,告诉他我们编辑部在总编的领导下,工作绩效日日提升……”惠子说得慷慨激昂。 “然后把企画部、行政部、会计部贬个一文不值,让他明白我们有多认真、多特殊。”朝子立刻接口。 “是——真是好主意,等到董事长正式擢升企画部主任当经理后,再把你们一番话转告给他,让他明白我们的‘特殊’。说不定他一个火大,马上举兵消灭我们编辑部,大量启用新血,把我们这几只老鸟赶到海边去欣赏夕阳,从此我们无事一身轻,再也没机会抱怨工作量太多。”利奈冷冷地浇熄惠子的满腔热情。 “优子,你怎么说?”惠子拉出自始至终都不说话的她。 “静观其变吧!” “优子你好自私,一点都不关心我们出版社就要变天了。”惠子不满地嘟嚷着。 优子好笑地拍拍惠子肩膀。“怕变天就把雨伞先准备好。”低下头,她又埋进成堆的工作中。 “你的意思是不管了?”惠子叉着腰问。 “我的意思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 “利奈,你呢?”惠子叉着腰,走到她身边。 “优子不加入,我也要退出!何况谁要走后路、谁要跑捷径,都和我们无关,因为上司的心态不是我们能提早预知的。其次,就算那四分之一的机会真会凭空落下,我也要放弃,我自认没那个本事在上司下属间扮演好一个桥梁,说不定,弄个不好造出‘断桥事件’,摔得人仰马翻,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所以,我说不说什么话没那么重要。我现在只关心手边还有五本稿没校好,总编已经订好出版日期,最慢星期四前要送到输出中心制网片。” 事实上,她从没有要蹬浑水的意思,她正好搭着优子的台阶一起走下。她眼睛盯着电脑萤幕,在眼前认真工作比预设未来来得重要。 “朝子你呢?”听见有人点名到自己,她看看优子再转头看看利奈,最后也对惠子摇摇头。 .“噢!你们这群没理想、没抱负的无为女人,气死我了!”四票跑了三票,惠子泄气地瘫在桌上。 “我又没有要什么理想抱负,我只不过想有个工作;将来找个好老公嫁了……”朝子小小声地对惠子吐了吐舌头。 随着田中经理退休的日期逼近,整个出版社内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臆测下一个管事的带头者会是谁?低迷的气压笼罩在办公室里,压得人烦躁不安。 半个月后,新的人事命令下来,田中经理退休后的空缺,由空降部队——伊藤贤也担任。 这个消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尤其是企画部,直骂田中经理收了公司的退休金,还要拿走他们的退休金。 脸色惨白的企画主任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尴尬地说:“伊藤先生是董事长的二公子,这位置由他来坐最合适不过了。” 小小的编辑室里,幸灾乐祸的耳语不断,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讨论企画主任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优子真有你的,好个以不变制万变,这回他们企画部亏大了。”惠子兴致勃勃地说。 “别这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未来的事谁知道。”优子淡淡答道。 “什么叫塞翁什么的?”惠子念的是日本文学系,常被读中文学系的优子讲出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那是一句中国的成语,意思是丢了马不见得是坏事,找回了马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同是中文系毕业的主编美惠代替优子回答。 “你的意思是,倒霉不见得就是倒霉,好运也不见得是好运?我懂了,我们现在也别乐的太早,说不定明天就要换我们哭丧着脸了。”惠子当场把她的话做一番实地应用。 “这个空降部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把我们整的惨兮兮?”利奈又开始忧心忡忡。 “有可能,他是‘亲属帮’的人。这下子我们要继续扮演灰姑娘,中野小姐继续在她的脸上涂颜料、当公主,最好的情况是照旧,最坏的状况则是换掉我们,来一批新的亲戚员工,以壮大‘亲属帮’声势。” “别那么悲观嘛!说不定来的是个发红包的圣诞老公公,一上任就给我们加薪,也说不定是个超级大帅哥,一来就把我们迷得神魂颠倒。”朝子无可救药的浪漫。 “说不定是个秃头、粗桶腰的老色鬼,想要在这里采鲜花,看着看着就把你这棵女敕草给吞进肚子里啦!” 利奈白她一眼。 “不管他是大帅哥还是老色鬼,人家都是堂堂董事长的二公子,跟我们这群卑微的小职员身份不同、立足点不同,连地平线也站不同条,将来呀!别的可以不学,这打躬作揖、拍马屁的逢迎功夫,可不能不学。” 惠子长叹一口气,略显福态的身体往后一靠,办公椅往下沉了一沉。 “这家族到底还有多少姻亲、血亲呐,弄到最后,会不会全是他们自家人,而我们这些外来分子全要集体消失?”利奈也跟着哀叹,想到昨天没事还跑去得罪中野小姐,心情就更加不悦了。 “担心这些都言之过早,倒不如担心手上还没审完的稿件,今天铁定又要加班了,大家加加油吧!”主编美惠提起精神,冲了壶花茶,帮每个人倒了一杯。 “噢!又要目送别人欢乐下班……”朝子不满地大叫一声。 “放心啦!至少还有我们这三个倒霉鬼陪你。”惠子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来讨论晚上要吃哪一家的便当。”美惠说。 “还有哪一家,除了龙太便当谁还肯帮我们外送?我要鸡腿饭,看看多吃一点生长激素,该大的地方会不会长大一点点。”利奈拿起稿件认命地说。 “我要炸猪排。”惠子说。 “你不是要减肥吗?还吃炸的,不如跟我一起吃烤鱼饭,至少不会长痘痘。”朝子拿出贴身小镜子,照照昨天那颗新冒的小痘子有没有消下去了。 “不要选在这个节骨眼惹我。”她抬起头瞪了朝子一眼。 优子微微一笑,拿起电话开始订她们的晚餐。 她并非不担心,只不过多操这份心思并没有太大意义;去算计明天会怎样,把情绪弄得糟糕透顶,并不能就此改变将会发生的事。唯有泰然处之,少一点猜测、少一点怀疑,让一切照旧步调前进,才能让自己好受。 看看利奈、朝子和惠子……她叹口轻得不能再轻的气,但愿这段混乱的日子能早早结束。 伊藤贤也在书局一角撞见正在专心看书的优子。 停下脚步,贤也凝视着她,几乎是第一眼看到她,就认出她来了。 那头长至腰间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扎个辫子,几根头发散乱地拂上脸颊,她的皮肤不算白哲,但没沾染上化妆晶的脸庞看起来清纯得近乎可爱,颊边两个忽隐忽现的酒涡,总在不经意间跳跃出来。 从撞上她的那刻起,他就对她印象深刻。 她好专注,时而随着书本的内容笑开、时而拢眉,完全不受旁人的眼光影响。 她背上有个好大的黑色包包,装得鼓鼓的包包拉着她的背略略往后倾,她应该把包包放在地下的,否则一本书看完,长长的脖子大概要贴上两块药布去酸止痛了。 “抱歉,借过一下。”他让开了身子,一个女孩从他左侧走过。他才发现自己一手搭着书架,维持同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抽出原本要看的书本,他忍不住朝她的方向再望一眼。 他记得她的笑,那是一种恬淡安宁的感觉,让人感到很舒服、没有压力,像暖暖的春风缓缓吹拂过后的安详,安抚着他纷乱的心情。 手机响了,贤也快步走到书局外面接听。 “贤也你在哪里?我等好久了!”手机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娇嗔声音。 “我马上到。”他没多说话,关了手机走向停车处。 吁口长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厌烦了这种交往模式?订婚到现在五年了,结婚的意愿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淡薄,终有一天感觉不对了,再要逼他进礼堂,就非得绑架他不可了。 他自认不是个薄幸的男人,从相亲看对眼后,他没再和任何女人有过交集。 初时,他们的交往让两人一致认定,彼此是合适的对象,很快地他们有了结婚意愿,但是当时明美年纪太小,不愿太早步人婚姻中,所以他们先订婚,并约定等她二十六岁时再结婚。 可是,两人的感情却越走越冷淡、越走越缺乏感觉。 虽然他们现在仍然一星期见一次面、仍然在情人节送彼此礼物,可是见了面,常常是无言相对,直到酒足饭饱后,便和对方互道再见。 再不,就是争争嚷嚷,为一些永远达不成共识的事情争执,吵过后,再见面,假装没发生过那回事,继续重复着吃饭、逛街的无聊模式,度过每一个共处的无聊夜晚。 是厌了、倦了?是缺少了新鲜感,还是疲累到没意愿再制造浪漫?也许现在对双方而言,两人都是食之无味的鸡肋,却又觉得弃之可惜。 他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想到要去改变过,只是……烦厌的感觉在今夜特别深刻,为什么?是因为书架前那抹让人心安的身影吗?他没花时间多想。 走进餐厅,他很快地在明美面前坐定。 “你迟到了。”她抱怨。 “很抱歉。”他没多说些什么。 “没关系。”她支着下巴,懒懒地翻搅着盘中的食物。她是宁可去逛街,也不愿坐在这里讲些无聊话。 “墨鱼排,谢谢。”这句话是对侍者说的。 接下来存在两人间的是一片静默,谁也想不出好话题,直到上了咖啡,明美才想起该找些话题来谈。 “我们公司新来一个业务员,新上任第一天,他就向整间办公室的人宣布要追我,结果人家告诉他,我已经死会了,他居然还不死心,每天都在我桌上放三朵玫瑰花,说三朵玫瑰代表‘我爱你’,誓言要追到我点头为止。” 她娇俏地笑了,有着身为女人的虚荣,毕竟能让男人看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听到这些话,他竟然连一丝丝嫉妒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轻扯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意味什么?他不介意?还是他百分之百信任她?他不知道。 “你不吃醋?”她盯着他问。 “我相信你。”他替自己选择了后面的答案。 “你好放心,说不定我真会被他的甜言蜜语给追走。人家说女人怕缠,他这样天天缠我,搞不好会让我心动。”她斜着头看他的反应。 “你会吗?”问她的同时他也自问:你会担心她被人追走吗?他的答案竟是让人心惊的二字——无妨。 她歪着头想了好久,才摇头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你好。” “我哪里好?”他再问。问她也问自己,企图问出自己的心。 他长得比贤也斯文好看、他会说话讨她欢心,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他性格活泼开朗,有他在好像世界上就没有难事。 但是,他没有贤也的好家世,没有车子、房子,没有良好的经济能力,她是享惯富裕生活的女孩子,和这种男人结婚,快乐不会维持得很长久,他可以是情人,却不能是丈夫。 人人都说,爱情不能牵扯到“条件论”,但是谈到婚姻,就不能不把那些外在条件放在最前头考虑了。 这种话现实得伤人,所以她没有说出口。 “就是觉得你比较好。”她模糊带过。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这话题。 “什么时候到出版社上班?”她把餐巾纸折了又翻开、摊平后又折起,百般无聊。 “下星期。”她的问题把那个女孩的身影勾了出来,她淡淡的酒涡、长长的头发和大大的眼睛,在他脑海中的影像越见鲜明—— 正式上班后就能再见到她,点点头、说声你好,接下来他们的关系就会从陌生人提升为上司下属。这个想法让他心情瞬间变好。 “能适应吗?你之前不是做那个的。”她放好了引子准备接下来的辩论。 “试试看。”这些天他找了很多书籍参考,也和父亲拜会了很多位出版界的前辈,更早前他甚至进入一家最近当红的出版社工作,期待从实务工作中获取经验。 他一向如此,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完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放弃电脑业,那是目前最红的职业,又是你的专长,你不会觉得可惜吗?”她逐渐加重语气。 “父亲希望我们兄弟之中,有人能继承出版社。” 他简短解释。 “可是……不公平啊!你大哥可以安安稳稳的当他的建筑设计师,小弟可以继续玩他的音乐,就只有你要放弃自己最在行的事业,来继承那家出版社。” “在行不见得就是喜欢,而且我对出版社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那个出版社根本赚不了钱,伯父摆明了要你放弃光明的前途,来收拾那个烂摊子。”她脸上有着明显的不悦。 这是他们第几次为出版社吵架了?五次?十次?自从他决定到出版社工作后,他们就不断的为这个吵架。 “我会让它起死回生。”他不想再和明美谈出版社,再谈也谈不出愉快的结果。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又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 她攻击起他的能力。 贤也没开口,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起誓,终有一天,他会让自己成为这行的专业、顶尖。 “你说话啊!像你这样,我们要到哪一天才有稳定的经济基础可以结婚!?难不成你要我再等一个、两个,还是三个五年?” 好几年没出现过的结婚念头,居然在这当头拿出来要胁他不准转换工作跑道,她觉得自己愚蠢到极点了。 他还是没说话,安静地喝着咖啡,没有一分一毫的情绪流露出来。 他这种表现让她更生气了,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在乎她?就算不安慰她,至少也提出反驳,不管怎样,都比现在这样听而不闻好上一百倍。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当软体设计师是你的梦想,现在你居然要为一家破出版社放弃?值得吗?”明美气到口不择言。 她恨透了他这种不愠不火的态度,仿佛对她的怒气视若无睹,仿佛她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这是我的决定,如果它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但是一旦我决定,我不会再改变。晚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有礼地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他们还是不欢而散了。 开着车子,贤也绕回刚刚的书局,在抽出他原先要买的书后,特意在店中多绕了几圈,那个专注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带着一丝怅然,他再度投入夜色中。 第二章 清晨,优子来到出版社。 她打开每一扇窗,让早晨的清新空气伴随晨曦透入办公室中。拿起抹布、拖把,把原就不太乱的桌面、柜子弄得更是光可鉴人。 她有严重的洁癖,不管是在感情上或生活上都是。 几根散落在地面的头发,会严重影响她的工作情绪,同样的,一个多情的男人也会让她极度不舒服,因此她始终没办法在大阪这个大都会中寻到倾心的另一半。 泡杯咖啡,迎着初升旭日,优子慢慢品啜着咖啡香浓的滋味。 三年了,这个习惯整整维持了三年,她喜欢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独处沉思,安静的空间、安宁的心,在这个时候她是全然放松而舒适的。 她的老家在四国,以前暑假的时候她常和两个弟弟骑着脚踏车到海边,看着翻腾的大海,看白晃晃的浪花被夕阳镶上一道道金色丝带,也让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出一阵阵波浪…… 那时,优太总说——姐,我好喜欢你的长头发,你永远留着它好不好? 她答应了,从此再也没让自己的头发短过腰背,她是个重承诺的女人。 想着老家、想起在念研究所的大弟和在东京帝国大学念书的小弟,鼻翼间仿佛嗅到那股熟悉的湿咸海风,她微微地笑开了。 伊藤贤也第一天上班,特别赶个大早到办公室整理往后的工作空间。 他不喜欢前任经理的摆设方式,于是他搬来几箱东西和一些盆栽到出版社。 罢走人大门,他就发现编辑室里有人影。 他把手中的箱子随手搁在一张桌子上走人编辑室,轻叩两声门板。 闻声,优子转过身对望上他。 发现是她,他心里猛然敲击了两下。 第三次,他看见她习惯性地带着酒涡的笑容…… 还没正式上班,她就送出这份教他心安的礼物。 是他!那个她在楼梯间撞上的男子,一直以为他这种长相的男人多看几次也不容易记牢,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她就认出他来了。 是她认人的能力增强了,抑或是那不经意的一撞,使他的影像早在她心里深深镌刻? 优子朝他点点头客气地问:“请问有事吗?” “你是编辑?”他淡然的语气中不教真实情绪流露出。 “是。” “九点钟才上班,你那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好无礼的询问,他们并不相识啊!他怎么可以问的这么理直气壮?优子在脑海中拚命搜寻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新进员工。 “打扫啊!九点才上班,那你又来做什么?”前一句话她回答了他,后一句则抗议着她的不满。 “和你一样。”他丢了话就转身朝外走。 “需要帮忙吗?” 她的好意留住了他的脚步。 “你忙完了?”他回过头问。 “对。” “那——跟我来吧!”他毫不客气地领她下楼车箱内的箱子一个个搬进经理室。 放下最后一个箱子,她开口问:“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是新任经理伊藤贤也先生吗?” “答对了。”他点头揶揄道:“你没拍错马屁。” “这些年我拍了不少人马屁,有编辑室的惠子、朝子、利奈;有企划部的足立先生、美保小姐;还有行政部的中里秘书等等,连比你早来三个月的打扫阿桑我都拍过,不过你是其中职位最高的,但愿这个马屁没拍到马腿上。”她扳着手指,轻轻地否决他的指控。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回应她的话,然后转身拆箱子。 优子也往工具间拿来清洁工具,自动擦起柜子、桌子。 “这里有人整理过了?”贤也问。 “昨天企划部主任发动整个部门,把田中经理的旧物清理掉了。”要真计算拍马屁功夫,这才算是吧!“他做事很周详。” 优子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编辑部很忙吗?”他突发一问。 “工作量多了一些,因现在正逢暑假,是出版社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常要加班。”她回答的中肯。 “其他的工作部门都像你们这么忙吗?” “没接触,不知道。”她不想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加诸在他身上,有很多事需要他亲自去观察,况且,她没有对陌生人多话的习惯。 优子把书按不同版本一排排摆入书柜,再把盆栽按他指示的位置摆定,最后,她到编辑室找来一个狭长的小花瓶和两朵太阳花布置在他办公桌上。 堡作终了,他们各自拿了一杯咖啡靠在不同墙上,欣赏着辛苦了两小时的成果。 贤也指着太阳花说:“你把我的办公桌变成餐桌了。” 优子噗哧一笑,走向前把花移向窗台,问:“这样好多了吧!” 他没回答,她转身面向严肃的他,手背在身后,仔仔细细地审视他的表情。 须臾,她往前凑近一步,盯了两秒又往后退两步。 “你从来不笑的吗?或者你以为当上司的人都要不苟言笑才行?假若你真那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现在的劳工意识高涨,要是你的员工流动量像捷运的话,你有再大的才能都施展不出来。” “你建议我用‘卖笑’来收买人心?”他眯起眼睛的神情是一贯的严谨。 “你说得太严重了,我只是以过来人的经验提供意见,田中经理对我们每个员工都是笑眯眯的,不论他的作为如何,起码他很得人心。” “你拿我和他比较?”他皱起眉峰,不悦之色油然而升。 “当然,而且不单单是我,自你上任的第一天起,整个公司上上下下二十几个员工,都会拿你们做比较,人都是现实的,只要你做得好,田中经理的记忆很快就会消失在大家的心中;要是你做得不好,他的身影就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出版社的每个角落,被众人拿来作为批评你的话题。” 说完这串话,她懊恼极了。不明白自己怎会对他说上这一大篇。 她向来习惯对每个人都隔出三分距离的呀!何况他还是她未来的上司。 “我会记住你的‘建议’。”他眼神中带着研判。 “很抱歉,交浅言深了。请原谅!”她看看腕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马上就会有人陆陆续续进入版社,她不想有人看见她在经理办公室内。 “我要打卡上班了,十分钟后你的部属就会出现。” 一旋身,她优雅地退出经理室。 贤也坐回位置上,拿出员工名册,翻到岩井优子那页,若有所思地盯着上面的照片,久久不语。 总编从经理室里开完会走出来,一脸怏怏不乐地坐回位置上,支着头半晌不发一言。 “亚美姐发生什么事了?总经理骂人吗?’’惠子第一个凑向前问。 “经理说要精简人事。”她把文件夹交给主编,要她把资料存人电脑档案。 “我们编辑室六个人都已经忙得天天加班了,再精简下去,我们不成了无敌铁金钢?”惠子立刻发难。 “经理是怎样的一个人?老的还是年轻的?长得帅不帅?好不好相处?”朝子靠过来连珠炮似地问。 “白痴!都生死关头了,还管他长得怎样。你应该要问要裁员百分之几,然后算一算此例,看看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波的失业人潮。”利奈白她一眼。 “正确的比例还没有公布,但是他说会刷掉一些冗员,留下有能力者。我已经跟经理报告过,说我们编辑室的人手本就不足,要是再裁员,恐怕会应付不来庞大的工作量。”亚美姐说。 “不用担心啦!”朝子舒了一口气。“他说要刷掉领干薪的人,第一个就是行政部的足立秘书、然后是中野小姐……再怎么样,都算不到我们头上来的啦!而且亚美姐已经告诉他,我们这几个人的工作量已经多得快要做死了,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熬过这次的啦!” 她仍是一派天真。 “你真笨!我问你,经理是董事长的什么人?”利奈恨不得把她的笨脑袋砍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二儿子啊!这几天企划主任已经讲了不下百次,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那你认为他会拿自己的表妹、邻居、表姨……那些亲朋好友开刀吗?” “你的意思是……”她有点懂了。 “准备回家吃自己吧!”她扇起凉风来了。 “别那么悲观,不会有事的。”亚美劝着大家,接着又埋首工作中。 大家叹口气,只好抓抓发麻的头皮,也跟着继续工作。 这时候还是优子的理论最有用了——以不变应万变。因为捉模不到经理的意思,变来变去弄巧成了拙,岂不更糟糕。 优子抬起头咬着笔杆,从百叶窗中遥望对门紧闭的经理室。心想:他为什么甫上台就施行铁腕作风?他还是选择让田中经理的“德政”在众人心中怀念不已了吗?优于敲敲脑袋,自我提醒,这不关你的事啊!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法,没道理人家都要将就你的想法。何况以她这种怕得罪人的性格,也当不来一个有作为的上司,他要是和她一个样子,这家出版社哪还有未来? 而且,他的作为还没开始展开,她怎能判定他一定会失败,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能预知。 也许她真会被裁掉,若干年后再经过这里,说不定翰池出版社会成为日本数一数二的出版社。 未来?谁知道呢? “快、快来看!中野的脸气得都跑出裂缝了,哇!好可惜哦,不知道那层粉要浪费掉她多少薪水。”惠子从百叶窗缝里偷瞧,乐得拍手叫好。 这几天出版社里弥漫着诡谲气氛,人人自危,每天都有人陆续被约谈,从走出经理室的脸色研判,大家就可以猜得出来,谁能留下、谁要走路了。 编辑室里上自总编,下至最新加入的朝子,个个都被约谈过了,也都安全过关,唯独优子还没踏进经理室。 虽然有些忐忑不安,可她没有让不安写在脸上,她安步当车地照常工作,不做多余反应。 但是她仍利用下班时间,偷偷地打好几份求职信和履历表放在柜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会计部安全过关,行政部走了四人,而企划部最惨,退职五人,整间出版社原本二十四人的编制一下子剩下十五个,要是扣掉还没定案的优子,也许将来出版社会只剩下十四个员工。 不管如何,他算是兑现了他对各部门的承诺,他开除的人中,大部分是以往的特权分子,能安稳留下的,都是有工作能力的人。 “优子,你在担心吗?”总编亚美看着三颗躲在窗边的脑袋,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还好。”她否认。 “不要担心,你的努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几天经理的作为让我相信,他绝不会开除你,因为你是我最有能力的手下。”亚美安慰地说。 “谢谢。”如果开罪过他呢?总编没把这一层算进去,优子的不确定变得更确定了。 “是啊!我们都支持你,要是他真想开除你,我们就一起去向他抗议,告诉他,少了一个优子,他至少要补给我们三个编辑,否则新书出来错误百出,可别怪我们。”朝子甜甜地说。 “朝子说得好!我们说做就做,立刻行动,现在一起去见经理。”惠子义愤填膺。 “你们嫌饭碗端太牢了吗?非要拿到垃圾桶去丢掉才满意是不是?”利奈一句话把她们吓得噤若寒蝉。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那位新官来放火,你们不要没事把火苗自动送上去,不烧得你们灰头土脸才怪。”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想没事的,要真丢了工作,我一定去投靠你们,非要你们一人收留我一个月,直到我找到工作为止。”优子苦中作乐。 “有什么问题,我们是好姐妹嘛!”惠子走上前揽紧她的肩。 朝子和主编美惠也都过来抱住她,一时间编辑室里净是暖暖的温情。“优子,经理请你过去。”企划部的也原先生敲了两下门,把抱在一起的一群女人分散开。 他心里是羡慕的,羡慕她们可以在工作上找到不会勾心斗角的真正朋友。 “放心!我们当你的后援会。” 她们围出一个圈圈,伸出两手紧紧交握,喊了声“加油、加油、加油”,然后一起送优子走出编辑室。 优子在经理室前轻敲两下门,然后走人。 “伊藤经理,我到了。” 她抬头看着他,他亦回看她,两个人默不作声,就这样对望着。 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加上他贯有的严肃,完全是个铁血经理的形象,难怪大家会把进经理室视成畏途。 他刻意称职地扮演好黑脸的角色吗? 许久,她才吞吞口水问:“您有事找我?”这些天“编辑室的优子将被裁撤”的耳语,已经不只一次传到他的耳边,连她的总编也曾为这件事找他谈过,只不过他从不给任何人正面答复。 他不相信她会全然无觉,可……为什么她的脸上还是没有多一分焦躁?她是悲喜不形于色的那种人吗? 对于一个迫切想看戏的人而言,她这个迟迟不肯出场的戏子,实在让人败兴的很。 “你说呢?”他要逼出她的感觉。虽然他不理解自己的奇怪作法。 “我不知道。” 她困惑极了,难道这些日子他都是用达这种奇怪的问题,问上每一个员工,然后从他们的谈话中判定去留? 早知如此,她该一个个做问卷调查,整理好他会出的考题,在心中先做好预演才上场的。这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不知头绪,想出口争取留任的话一句都派不上用场。 “我要听你的‘建议’。”他影射着那个早晨她曾说过的话。 他对她那天的谈话不满?生气她交浅言深的“建议”? 那么算是她活该了,一个意志坚定、有自我主张的人是不会愿意听别人的意见的,何况她还用那么激烈的方式提供建议。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她点头,妄下断言。 “我可以听听,你认为我是什么意思吗?”他反问。 “你希望我自动离职,我会用最短的时间把东西整理好离开。” “你从哪一句话听到我要你离职?或者我的哪个举动,让你认定我有这个意图?”他浅浅一笑,她还是会担心的,她并不如他预估的那么无动于衷。 “我会错意了?你没打算要我辞职?”她挑眉反问,这个男人很难理解。“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建议,比方——现在大家是不是开始比较我和田中经理的优劣,他的德绩是不是阴魂不散地散播在每个人的嘴里?” “你很介意我那天说过的话?我记得我道过歉了。” 他善于记仇? “不!我介意员工对我的裁员政策有什么反应。” 他回应得很真诚。 “你想听我说?”找一个不喜欢说人长短的人?他还真会挑人问。 “这是我请你进来的主要目的。” “离开的人我没有接触,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你很怕说错话?还是你一向小心翼翼,怕得罪人?” “都有,我上次说错话,已经让我多享受了好几天的提心吊胆。有前车之鉴怎还会重蹈覆辙?” 说到底,她还是对他心存不满,但他完全不介意。 “说说其他人的看法。” 她在脑中组织一番后说:“留下来的人自是庆幸万分,他们觉得自己是有能力、有才干的一分子,除了自信外,也很高兴自己是菁英分子中的一员,但不管如何,这几天大家无心工作是事实,工作进度延宕许多也是事实。” “很好。”全在他的预期范围内。 “很好?因为大家无心工作?”他是个难以捉模的上司。 “我不介意延宕工作,这是过渡时期必有的反应,但是从此大家有了自觉,我想他们都很清楚,未来想要留在翰池,就必须拿出绩效,不能有心存侥幸的打算。” “在杀鸡做猴后,我相信大多数的人都会有这份认知。”她有几分控诉的意味。 “你反对我的作法?” “没有,大刀砍除沉病需要有很大的勇气,要我就做不来,针对这一点,我很佩服你。”她平心而论。 多日来和下属的对谈,他从众人的口中知道优子是个烂好人,她从不开罪任何人,能帮着做的事她也从不推却。那天对他的说教,应该算是意外吧!“能得到你的认同,我深感荣幸。” “好说。”抛却不满,她的表情回复轻松自在。 “我计划删除行政部,把它和企划部合并,挪出原本占地最大的企划部办公室改为会议室,往后我要直接面对你们每一个员工,不让每一部门的主管去传达消息。”他把想法说出,期望得到她的赞同。 “你不信任务部门主管?” “不是!我重视每一个员工,我要他们都收归我所用,不要再有往常的勾心斗角、猜忌怀疑。”他记起了父亲的话——带人要带心。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的眼睛沉思。 “你不打算否认我对你们的指控?” “指控?你是说勾心斗角?不!这种情形在任何一个机构都会有,我不会把它当成异常现象来多加争辩。” “以后我要这种现象在翰池变成特异现象。”他自信满满地说。 “预祝你成功。” “谢谢。这种时候通常需要干杯。”他倒来咖啡递给她,轻碰一下杯缘。他笑了,很轻很淡,但是她注意到了。 视线对上那天她为他插上的太阳花。 他换过花了,仍是太阳花但颜色不同,鹅黄的花瓣迎风展曳,舞出一室朝气。 她有预感他会成功,像他这种意志力坚强、坚持度超高的人,一定能经营出一番事业。 可若他用这种态度对待爱情,那么——大概没有女人能逃出他布下的情网。 第三章 他们总是在清晨的办公室相遇。 罢开始时,他对她点头、她对他微笑,然后他走进经理室,继续为他生疏、未上手的工作奋斗;她则端着咖啡对着朝阳继续沉思。 有时,他的身影、他的严肃会闯入她的思潮中,搅乱她平静的心湖;有时,他淡淡的笑容会闯进她的脑海,挑拨起她一丝心动…… 慢慢地,他会拿几份文件到编辑室批阅,他说他喜欢有人气的感觉,她则笑说,只有千年妖精才对人气感兴趣,然后他一边品啜着她奉上的咖啡,一边低头工作。 偶尔,他会从文件中转移注意力,对上默然的她;偶尔,他会对她投以一抹微笑,逗弄得她满颊酡红。 后来,他甚至会在清晨带来她最喜欢的太阳花,帮她插出一室温馨。 每个清晨的短暂邂逅,让两个人暧昧不明的感情变得模糊而迷离。但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在上班前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没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短暂交集。 “这阵子你们又更忙了,有没有人开始抱怨?”他们的话题总是从“公事”开始的。 “难免,但是你的鼓舞很有用,总是能让每个人的负面情绪,转为正向的前进力量。”她道出事实。 不能怪人类现实,当努力没获得回报时,就算有再多的原动力,也总有消失殆尽时,若不适时给予精神或实值的回馈,人就会慢慢地失去干劲,不肯再倾全力付出。 而他这个经理在这方面,一向不吝啬给予。 “那么田中经理的影子,还有没有如影随形地跟在我后面?”他幽默地回转身,看看自己的。 “他早在八百年前就被你远远地摔进五指山,被一块千年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哪还有精力跟在你后面和你斗?”她调皮地回答。 “原来你也有俏皮的一面,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那么拘谨。”他眉弯眼弯地笑出难得的好心情。 “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只有一号的扑克牌表情。” 她可以在每个人面前吃亏,但不明所以地,就是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因此前人古语绝对有其道理,前人智慧不可等闲视之。”“前人说了哪一句话,让你感触深刻?”她顺着他的意思问。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讲到海——你喜欢海吗?” “我是海的女儿,信不信?” “海的女儿?海公主?”“我住在四国,那里四面环海,从小海就伴我成长、陪我度过快乐的童稚时期、青涩的少年时期,直到长大离家到外面念书。大海是我的第二个母亲,我从来都不曾或忘过它。” “我知道那里,前几年有流星雨时我去过一次。” “去四国看流星雨?好奇怪。” “那里的光害少,而且我不想和别人挤成一团,那一次是很美好的经验,海风徐徐吹来,吸入肺中的空气带着淡淡咸味。滚滚的海涛声在空寂无人的沙滩上回荡,天上的星星像撒落一地的钻石,美得不可胜数,仰着头等待流星划过天际……真的很美!” “你喜欢天文?” “懂一点。那时候你在哪里?在家里的庭院看星星?说不定那时我就见过你了,只不过匆匆一瞥,没留下太大印象。” “那时候我还是学生,学校没放假,哪里也去不成。” “不对!学生最轻松自由了,我不相信你的同学中没有人因为看流星雨而跷课。” “我做不来这种事,该我的分内工作,我就该尽职完成,为了玩……我想……”她腼腆地摇摇头。“那时你是请假去看的吗?” “不,那时我是无业游民。我们离题了,海的女儿——请教你,你喜欢大海吗?” “那是我的故乡,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应该问——海的女儿,你是喜欢大海,还是爱死了大海?我会回答你以上皆是。” “有人说大海无情,翻涌奔腾的海浪会吞噬掉无数生命,因此而讨厌大海。” “但它也诞生无数生命供人类生存,我父亲、伯父、叔叔都是靠海讨生活,在我们家乡,不管是老一辈还是年轻一辈,以海为生的人占大多数。 夜晚,渔民乘着渔船到海上捕捞渔获,早晨,满载而归的笑容堆积在他们黝黑的倦容上,阳光在他们身上洒落无数金光。 大海延续了我们的生命、是孕育我们的摇篮,这样的大海对我们来说,不但不无情,反而还是上天有情有义的恩赐物。” “由此可知,人类常因自己的喜恶来判定世间事的好坏。”他想到憎厌大海的明美。 突然他质疑起自己,为什么要拿优子的答案来比较两人,这不但不公平,也是极端无聊的。 “对啊!依感觉行事是人类的反射动作吧!平心来说,世间物都不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全是人类过度自作多情了。 比方花朵绽开是为了延续生命,可是看在诗人眼里,花是为人捎来春天消息的使者,因此为它做了一首首好诗;看在画家眼里,花成了点缀大地、让人心情愉悦的地毯,于是为它执笔画下一幅幅好图画;看在爱人眼里,它是传达爱意的丘比特而对它珍爱万分;看在愤怒人们的眼里,它成了讥讽的表征,恨不得一把将它撕毁。 这种主观判定对不想和我们有交集的花朵来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得好!人类是过度自作多情了,总是拿眼睛看到的表象,来解释内在涵义。你想,世上有没有人会没有主观意识,永远用客观来判定事情?” “我想没有,别说人类,就是鱼鸟昆虫也都会有主观判定的时候,好比我们不小心碰到柑橘风蝶,并没有伤害它的意思,但它却会主观的判定自己将会被伤害而伸出臭角,散发恶臭想吓退我们。” “只不过动物的主观判断是为了自我保护,而人类的主观判断则复杂多了。”他接口把她的意思修补的更完整。 “嗯!有可能是一时兴起、喜好、旧经验累积等等,反正人类是万物之灵,不管想怎么说、怎么做、做对做错,都会编造一个完美的借口来为自己说项。” “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没有听过狼女的故事?” “说说看,我想听。”她好喜欢看他在聊天时眼眸闪烁的光芒,满是智慧与自信。 “印度是个很重男轻女的国家,再加上当时生活环境不好又不懂得节育,常常有女婴因养不起,而被丢弃在森林中的事情发生。 有一回人们发现有两个似狼似人的怪物在森林中活动,于是大肆搜捕,最后发现捕获的怪兽居然是被野狼抚养长大的弃婴。 于是,他们善心大发,主观认定狼童应该回到文明社会才能获得幸福,就把两个女孩带回人类的世界,教导她们人类的生活方式。 但大的那一个没有多久就死亡了,小的那个也在几年不到的时间中死亡。 当时人们主观地认定,人类的生活方式对她们而言是最好的,却没想过她们早已经不属于人类的一员,勉强的后果竟是谁也弥补不来的结局。如果放任她们在森林中生活,也许她们会活得更快乐。” “‘好’或‘不好’到底是由谁去界定的呢?怎么样算好,怎么样又叫不好?”个主观造成的悲剧不是由制造的人去承受,却是要被控制的人去承担……唉……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优子欷嘘不已。 “由此推衍下去,过度保护的父母亲、一心想掌握对方的情人、想控制学生学习程度的老师……都是制造主观悲剧的主角。” “你漏说了一种人。” “哪一种人?” “拚了命想控制职员工作绩效的老板。”她双手横胸,斜睨着他。 “这不叫控制,叫激发!我是努力激发员工发挥潜力的好老板。”他抗议。 “你挑了一个好形容词使用,那么我也来学习你,我们把过度保护的父母说成为子女未来忧心忡忡、竭尽心力的双亲;把一心想掌握对方的情人当作为爱不舍对方受伤害,而处处替他或她着想的亲密爱侣。这么一路说下来,哪来的悲剧?哪来的制造者?” 你非要逼我俯首认罪,承认自己是专制、不通人情的坏老板?”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任何事情都不是单纯的对或错,好比爱护子女是对的,但比爱护再多一点,就变成过度保护;在爱情中少了占有、嫉妒就不叫完整,但超过接受范围就叫做不尊重。因此重点是如何拿捏分寸,也就是中国的老祖宗说的——中庸。”拥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的优子,对于中国文化有一股说不出的喜爱。 “中庸?那是什么东西?” “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道也,庸者,天下之定理’。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想当君子或小人就看你自己啰!”她又再度影射他。 “看来,我再不减轻你们的工作负担,我就要变成拚命控制属下工作绩效的‘小人’了!” “我真幸运有一个聪明的好老板,他不但能听懂我的暗讽,还肯检讨自己对‘中庸’的落实程度。”她拍拍手,笑逐颜开,又赢下一城。 他凝视她须臾,忽道:“我对你的家乡感兴趣极了,是怎样的灵秀之地才能孕育出你这种聪慧女子?” 他的夸奖让她红了双颊,第一次她不知道怎样去面对别人的赞美。 他带来的早餐还热腾腾的,打开纸盒,沾着蕃茄酱的蛋、火腿、培根和两片小小的起司面包躺在眼前。 “你做的?”她用狐疑的眼光看他,不敢置信。 “不像吗?”他坦然望向她。 “很难想像你穿着围裙,在厨房穿梭的样子。”一个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大男人,身上披着碎花小围裙,那画面光是想像就足够让人捧月复大笑不止了。 “你是主观的认定,我这种人不是新好男人的类型?”他脸上挂着滑稽的委屈。 “答对了!你像铁血宰相,你有听过俾斯麦是宜家宜室的新好男人吗?” “我给人的印象真那么刻板无情?” “让我想想——我要怎么说才不会得罪上司,又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她学一休用食指敲敲脑门。 “说真话,但是不要说实话。” “真话和实话的分野在哪里?你摆明欺侮我。”她嘟起嘴巴睨向他,他浓得像泼墨的双眉微微扬着,她突然发觉他好看得紧。 “欺侮属下?你不要侮辱我这个新好上司就好了。” 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庄重形象,只有一个三十男人的轻松。“试试看,相当不错哦!”他率先把蛋放入嘴巴。 她随后吞下女敕滑的蛋,擦擦沾了蕃茄酱的唇角,狐疑地看住他。“真的很棒,你确定没有枪手?” “太行了,我佩服你的观察力,这是我母亲做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要把蛋煎得恰到好处,可不是光凭智力就能办到的,那得要多少经验累积,即使我天天煎蛋,还不敢保证能有这等功力,何况是你。”她扬唇一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转了话题。 “这是恭维?褒奖?还是讽刺?” “是真心、是真诚、是恭维也是褒奖,就是没有半分讽刺意味。在办公室里你为什么不常笑?” 只要他逮到机会就偷偷观察她,这种偷窥的坏习惯早在他初人出版社时就养成了。 能改吗?有点困难!想改吗?不想!“我不太会和别人分享情绪。” “你常和每个人保持距离?”他又带着研判眼光看她。 “君子之交淡如水,过度浓烈的味道只会促使友谊变质。和旁人分享太多情绪、感觉,自然就会不小心把别人看得太重,接着就会对他们要求太多,当同事之谊加入了太多情感因子、当对旁人的要求得不到回馈、当自觉被忽视时,人就不免会怨怼、生气……这些对工作来说都不是好事。”“你不表现情绪是为着不愿对别人有过分要求?那我呢?你常不知不觉对我表现出情绪,是不是打算对我要求对等回报?我也是出版社的一分子,你就不怕因此影响工作?”他拿她的话反攻她。 他的问题让她无言以对,她垂头反刍他的话。 他再次迫问:“还是你没把我当同事,把我当成其他了?” 对于她的回答,他竟出现期待的情绪,期待着她回答yes。他灼热的眼神困扰了优子。 懊怎么定位他?上司?朋友?或知交…… “难得请我一顿早餐,就打算让我食不下咽?小气!”最后她决定顾左右而言他。 “从明天开始,天天都有一顿热腾腾的早餐等你,别担心。说吧!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候他不像俾斯麦,倒像咄咄逼人的法官了。 她支着下巴好认真、好认真地思索。他凝望着她好认真、好认真地凝视。 编辑室里安静无声,只有悄悄爬上天际的朝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需要想那么久?”他不满意地开始催促。 “慎重其事呀!” “那……有结果了吗?” “嗯——有!现在你是个很好的聊天朋友,可以天南地北胡扯的对象,等四十分钟后你就是我的上司,要拚命制造工作绩效给你评估的大老板。” “分得好清楚,你一向都能把感觉的事分得那么清楚吗?” “我承认自己是理智重于感情的人,那种为情心酸、痛不欲生的事,碰不到我身上来。”她对自己尚有几分自信。 “等你真正碰上了,我再到你耳边大笑特笑,好好嘲弄一番。” “你的‘同情心’真丰沛。”她摇摇头,一脸不苟同。 “哈、哈……我越来越佩服你的观察力了,连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小到不足道出的‘优点’,都能被你看出来。” 此语一出,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感染了周遭空气,晕染出一季暖暖的幸福。 堡作是越见忙碌了,现在不仅仅编辑室的人员加班,两组合并的企划部也经常加班。 办公室里再也找不到涂脂抹粉、翻报喝茶的人物,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多余闲情聊天。 以往有那些特权分子当样本,总觉得反正领同样的薪水嘛!自己不需要做得那么辛苦;现在情况不同了,从经理以下,众人都是卯足了劲往前冲,整个出版社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每个人都充满斗志,工作对于众人不再是领薪水的手段,而是一种挑战,在工作中获得的成就和满足,已不是薪水所能比拟的。 之前大家对伊藤贤也的偏见,已经在目睹过他的工作态度后消失了。 那些认定他只是另一个田中经理的轻视,也在他提出的若干改革中有了改变;那些嘲讽他凭关系爬上经理座位的评语,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声匿迹了。 在肯定员工能力的同时,他的能力也被属下肯定。 在年终会议上,各部门主管轮流上台报告这半年度的成绩,台上的人说得光荣,台下的人听得骄傲,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 “……我们新推出的两个系列书在市场上有很大的反应,从经销商那里得到的资料显示,这两个系列是目前文艺小说界卖得最好的。他们希望我们在新的年度能多推一点系列书。” 总编亚美的话让大家的精神振奋。 “连续几个月企划部都安排了宣传工作,很感谢编辑部和会计室同仁的大力帮忙,让造势活动办得有声有色、圆满落幕。” 企划主任对大家一揖,换来如雷掌声。 会议终了,伊藤贤也上台对众人说话。 “各位同仁,我相信过去这半年是大家进入翰池最辛苦的一段日子,但是,大家的努力有了回报。 谤据会计室的统计,下半年度我们的业绩成长了百分之四十三,这近百分之五十的成长只靠十五个同仁的努力便得来了,而不是以往二十四人的编制,可见大家都是有潜力的一群。 年终到了,对于大家的辛勤,公司应该有所回馈。 首先,明年度我会视市场成长,再招考几位同仁减轻大家的负担;第二是假期问题,因为年假期间是我们出版社的大月,所以年假不可能多放,原则上还是照行事历走,但是我会和企划部门研究一下,在四月份排出一个星期的假期给大家。 最后是大家关心的年终奖金问题,我和董事长研讨过后决定,今年发三个月奖金……” 这句话引爆强烈的掌声和欢呼,几个和经理处惯的男同事甚至跑上前抱住他大喊。 惠子一手搭着主编美惠的肩膀、一手搭上总编亚美,高兴得大叫大跳。 贤也放大声量喊:“各位,我话还没说完……”待大家都冷静下来后,没等众人回到位置上,他继续宣布:“我们决定提拨百分之十的盈余做为红利,但是享有这项福利的人除了你们之外,还有那些帮我们写稿的作者。” 这回众人再也顾不得他是不是上司,疯狂地急涌向前把他高高举起,大笑声、尖叫声、鼓掌声充斥在会议室内,迎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光明灿烂的远景。 正当大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一个穿着人时的女人走了进来。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她用手敲敲会议室大门,踩着高跟鞋斜倚门边,娇柔模样充满万种风情。 几个靠近门边的人首先发现她。 “小姐,请问有事吗?”站在优子身后的总编亚美走上前发问。 “我是伊藤经理的未婚妻,我有事找他,麻烦帮我传达。”她温和地说,脸上的微笑始终没褪去过。 未婚妻?优子的心强震了一下,他有未婚妻了?酸酸的心、涩涩的情将她的胸腔压迫出短暂的窒息。 看到她姣好的脸庞,优子有自惭形秽的自卑,退到远远的角落,她把自己隐身在热络的人群后。 看着他走向她、看着他把她带离会议室……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朋友……他们只是朋友,朋友间不该出现这样的情绪,身为朋友的她应该替他高兴、替他喝采,恭喜他有一个这样美丽大方的出色未婚妻。 但……她无能为力啊,早说过放下太多情绪,就容易把对方看得太重要,就会想要求回报、就会让“单纯”变得“复杂”。 明明都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自甘沉沦……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心伤…… “你来做什么?”贤也把明美带进办公室,脸上净是不悦。 “我想看看你到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连着两个月约你出门,你都推说很忙?” 她没有错,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评断她,都会判定她没有错,他们是未婚夫妻呀!他的态度不公平,她心底有些微泛酸。 “出版社的员工每个人都在加班,难道我不该以身作则?” “为一间看不到前途的出版社花费那么多精神,值得吗?”别人为第三者和男朋友大闹,她竟是为一家烂出版社和他大吵?是她太可笑,还是他们之间早就淡得连一杯开水都不是了? “它不是没有前途,事实上它在这半年内的销售金额已经成长了百分之四十三,我认为它大有可为。”他反驳,生气她诋毁他这半年来的努力。 为什么会议室里那群人都能为他的成功欢欣鼓舞,她却无缘分享他的快乐? “如果你只不过要证明你的能力,你已经办到了,可以放手回到你真正的工作岗位上才对,死守着这间小办公室会有什么前途?” “我们的价值观不同,这一点我们不要再讨论了。” 他背过身,从窗户望向星空。 “当我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时,你就用‘价值观’三个字来堵我,你是懒得和我沟通,还是我们早就相看两厌烦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以前我想去pub,你说要去山上看星星;我说要到游乐场,你就说要到海边吹风;我说要看电影,你又要去听音乐会……尽避我们有这么多的不同,尽避我们的价值观天差地远,到最后你仍是将就我了,为什么这件事你要那么坚持?” 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可以的事,现在却不行了?因为热情褪尽只剩下灰烬的爱情,再经不起燃烧?因为感觉迷失在时光的洪流中,再也回不到彼此身上? 她觉得好冤,五年多来,多少个好男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她喜欢他们,但却从未背叛过他,只为着他那比旁人多出更多的体贴和忍让啊!她知道自己有生为独生女的骄纵,也明白只有他能包容体贴,所以始终没对他变过心,她一直认为自己到最后终会是他的新娘。 可是……这段日子的冷落,让她越想越心惊,他的忙碌扰乱了她的自以为是。 “如果我说……我累了?”她的话让他想起那个说“大海是上天有情有义恩赐物”的女孩。 “累?那就放弃这个工作。”她直觉反应。 “我是说,我对‘将就’累了。” “你的意思是不愿再对我用心、不愿再用你一贯的温柔宠爱我?你对我累了,是不是代表我们完了、不再有未来……”她的泪眼蒙胧。 五年,她五年的青春将在他的一句“累了”中,化成轻烟散尽? “你想太多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改变相处模式,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就要共同面对同样的问题,更甚者,我们必须要达成共识来处理问题。就如同我们今天碰到的情况一样,你不认同我的工作,而我却喜爱这份工作时怎么办?我不可能将就你一辈子,全然没有自己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要我妥协、认同?” “不用妥协,我只要你尊重我的工作。” “可是……这个工作没有未来啊!将来是电子、电脑时代,谁会想去买书来看?你看那些网路作家纷纷出笼,有了这么方便的电脑,谁还会出门买书?!结婚以后,你不只是你,你还要替我的未来负责任,不能任性地说‘我喜欢’或‘我不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如果你担心的只是生计,我敢保证我绝对有能力养活一个家。” “不只养得‘活’,更要养得‘好’。” 唉……他长叹口气不想多说,再谈也谈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结果。 他无奈地摇头走出经理室,临行前抛下一语:“你好好想想,如果需要我送你回家,我在会议室。” 门关上那瞬间,他听见东西落地的撞击声…… 靶情?爱情?婚姻?交织成一团杂乱无章的情绪。 突然间,他好想走到那个能让他心平气和的女孩身边,然——走进会议室四下搜寻时才发现,她早已离开。 些许的落寞、些许的寂寥,他怎么了?一个快乐的夜晚竟变得失色?他被员工重新拉回喧哗的热闹中,但……他再也无法打心底真正高兴起来。 第四章 震央——左侧肋骨正上方,规模——九级,灾情一心摧肝折、呼吸不畅,沉重的心压催促了忧郁的感觉,恹恹然的无力感囤积在四肢百骸。 本就不爱说话的优子变得更沉默了,盯着电脑萤幕,一不小心,分了神的思潮就会涌到他的身上,甩月兑不掉的影子拉着她的心沉沦…… 不可以、不行、不能啊!敲捶着太阳穴,她告诉自己——就算以前她曾经放纵自己去喜欢他,现在人家的未婚妻登场了,她应该拿把利刃剪除多余情绪才是,再心存幻想就是不该呵!就算剪不断、理不清纷乱的爱意,也该细细密密地把它们收藏起来啊!一直以为自己的感情可以收放自如,她可以让理智凌驾于情感之上,但真正碰到取舍关头,她的“以为”就不攻自破了。 起身到茶水间,她泡了杯喝惯的咖啡,反身靠坐在厨台上,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柜上的黄金葛…… 如果爱苗像植物,除了亲手拔除外,有没有其他办法让它自动凋谢? 假设“见他”是阳光,那么是不是该把阳光隔离、让它照不进心底深处? 假设“想他”是水分,那么是不是该把水分密密收藏起,不让它灌溉滋润枯竭的心? 那么,它就会凋零枯萎……那么,一切就会重回原点…… 她掬起一把清水,冰冰凉凉地泼上脸颊,想泼醒她不清醒的脑袋。 她暗骂着自己,他们之间哪来的情爱?他们顶多是上司与下属,硬要再多说,也不过是每个清晨两个半小时的朋友之谊,扣除这些,他们哪里还有其他? 吞下没加糖的苦涩咖啡,她警告自己快些恢复。 “优子,到经理室开会。”惠子把会议纪录塞进她手中。 “开会?” “昨天总编递上去那个‘外遇’的案子,经理想听我们的意见。动作快一点,总编和大家已经先过去了。”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好上司,短短半年不到,他已成功地拢络所有人的心,虽然他没用上“微笑”这个武器。那些批评他靠后台才爬上经理位置的人,慢慢地认同了他的能力,并在背后支持他的所有决定。 深呼吸,她随后跟上惠子的脚步走入经理室,坐在沙发上,摊开纪录册,装作忙碌的样子。 “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我对你们这次提出的案子很感兴趣,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他抬起了头,看向每个人,等她们回答。 “这是个很大胆的系列案子,因为是文艺小说,如果一个处理不当,很可能就会塑造出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主角,或是浪荡不羁的女主角。”总编亚美姐率先说。 “它也很容易落入俗套,当我们和作者接触时,大家的第一个架构都停在把外遇者设定为男子,把原妻形象定为乏善可陈或令人憎恶的对象,这样就可以让男人顺理成章和外遇的女主角完成一段爱情。”惠子补充。 “市面上有很多探讨外遇的文章,大多仍然停留在鞭笞第三者身上,或如惠子说的,把家中的原配写成不似真人的恶魔,再不然就把花心男人骂得半死,很难有什么独特见解。”朝子认真地综合自己的观感。 “当初我们希望作者能创作出有创意的写法,但我想很难。因为受限了许多外在的主观条件。”利奈照实说。 “既然很难,为什么要冒险?优子,你怎么说?” 贤也面向她。 连着三日没见到优子了,此刻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公事化的问题,而是问她——为什么不再赴清晨之约? 可……他们从未有过口头约定,他有什么立场问? 转头看向每个发表过的同事,她不想让自己的沉默变得突兀。 “我想在资讯膨胀的现代社会,大家一定很能理解两人之所以情淡缘浅了,不是因为某人太坏或者某个人变心,就只是单纯的感觉不对了而已。” 利奈接口:“别说情人之间,就说父母与子女也一样,在童年时,父母一刻没见到孩子,就会担心的四处找人,而孩子一离开父母,就会惶恐不安、哭得声嘶力竭。 但随着孩子长大独立,维系在父母子女间的线变薄变淡了,然并不会有人因此去大肆攻击这份转了型的亲情,缘深缘浅本就不能强求,毕竟现实世界不能像言情小说那样,总会有个完美结局,而外遇则是一种难以扑灭的社会现象。” “我不赞成这种说法,如果事情都像你们说的那样云淡风轻、理所当然,为什么翻开社会版会看到那么多为感情跳楼、发疯,甚至酿成惨案的悲剧发生?”惠子非常不赞成地提出反驳。这世界已太缺乏律范束约,再鼓吹这种想法,无异是把最后一层的制约都给剥除。 “那是因为不甘心!当某一方觉得爱情、婚姻就像投资绩优股,不只要回收而且还要加倍,却看到对方无视于他的投资,硬要转身离去时,就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优子回应。 她的话猛地敲进贤也心底。“不甘心”!明美是这么说过,她不甘心付出的五年青春,她要找人认赔…… 可是,他认了赔,她就能甘心了吗?他们还是各有各的价值观,他不会事事妥协,就像让他们吵得最严重的职业问题,将来真的共同生活了,问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当他们投注的时间已经多到不能细数,那时要怎么计较盈亏? 他闪了神,再回到讨论主题时,是朝子在说话。 “……傻子,我觉得你的说法等于是替那些花心萝卜找借口,要是每个人都这样,是不是连一夫一妻制都可以废除了?因为合则来不合则去,男女之间还需要什么规范?难道你能够忍受这样的男人吗?”连甜美温柔的朝子都不依了。 优子笑笑没说话。 “不可能,优子是个有感情洁癖的女人,不然不会到现在都没半个男朋友,除非,她肯效法王菲的精神,找一个小她十二岁的青少年谈恋爱,否则她这辈子大概是无望了。”惠子大刺刺地开玩笑,完全忘了现在正在开会当中。 她是个有感情沽癖的女人?贤也反复咀嚼这句话。 那么……他算不算感情有瑕疵的男人? “惠子!我们在开会,不要闹。”总编出声制止。 “可是感觉不对了,硬留下对方就能保证未来吗?明知道不爱对方了,还要强迫自己走入礼堂,这就算是负责任吗?我觉得不尽然,现代人就算结了婚,只要有个稍微大一点的诱因,就可以离婚去追求,所以即使是婚姻,也不能保障什么。对不起!在我的认知中,我认为,有固定男女朋友的人脚踏两条船就算‘外遇’。”利奈插口。 “我们讨论到最后,居然讨论出——‘外遇是合理的社会现象’,拜托,这个人人自危的社会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安全的?”惠子又激愤起来。 “惠子,你误会优子的意思了,她并没有表彰‘外遇’这个行为,她只是提供一个探讨空间,想想如果我们这个系列能从各个角度去探讨‘外遇’,而不站在单一的主观立场,会不会比较吸引人去阅读?”美惠替寡言的优子解释。 “优子真的很理性,在大家热烈讨论得忘情时,还记得这是在工作。”贤也望向优子笑开了。 她是从不会在旁人面前泄露自己的真情绪吧!那么在他面前,为什么总会不经意流露出来,因为在她面前他是特别的吗? “我一向分得清楚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面对他,她说谎,对这点她早已力不从心。 “对哦!我怎么搞糊涂了。”惠子拍拍后脑。“好了,这下子我们又多了三个方向。第一、婚前变心算不算外遇?第二、扣除‘人’的因素,感觉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第三、当爱情淡了,该怎么让爱情自然死亡,或者该怎么做才能让爱情起死回生?” “对于爱情,有没有可能会累、会厌、会倦?当那一天来临时,如何处理最不伤人?最不会让人随感情死亡而陪葬?后续处理也可以成立一个主题。”亚美姐又提出看法。 “如果进入婚姻,却在多年后发现爱情死亡那该怎么办?”利奈再提出问题。 总编亚美姐接下来说:“进入婚姻的第一天起,两人就必须开始努力让爱情蜕变,多些适应、多些包容、多些沟通……总之,婚前的强烈爱情已不再适合婚姻生活,画上浓妆的爱情也该洗尽铅华,准备过平淡日子。 换言之,婚前的极力配合、完全没意见的人可能变得自我意识强烈;婚前会在情人节大手笔买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男人,可能在婚后连上一次餐厅都觉得浪费,怎么适应一个下了戏的戏子,就是一种生活哲学了。因此……” “爱情需要成长!”贤也和优子异口同声。 他们互看对方一眼,震惊于彼此的默契。 单纯的一眼相望,又把优子执意隔出的疏离感拉近了,他们的心思是那么相像,如果是同性,他们该是兄弟、姐妹、双胞胎,偏偏他们只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情不自禁地想和她谈更多、更多,和她无止无尽地聊下去,但惠子的声音猛然敲醒他的心思,叫他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光是这句话又是一个新的探讨点,谁说这个案子很难出现创意?”惠子瞟了利奈一眼,眼里存着得意。 “对,然后还可以讨论精神外遇和外遇。”利奈撇撇嘴没好气地说。 这场讨论让每个人多了思考空间,而贤也在这场会议中也得到许多讯息,包括——优子是个有感情洁癖的女子。 那……他是怎么也构不上她的条件了。想着她轻柔的微笑、她高谈阔论时的表情、她调皮地翻翻眼皮天!她还在眼前,他已经开始思念起她了。 思念?哪个时候起,他不知不觉地让两人的感情从“朋友”迈入“恋人”?哪个时候起,他彻底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哪个时候起,她在他心中已经占了太重要的位置?不、不!他弄错了,他们仍然是朋友,很交心的朋友,他严守界线,不愿那份单纯的感情变得复杂。 若是当友情真成了爱情,就会如她所说的,终有情尽缘灭的一天、终会厌倦再提不起劲来爱对方的一天,他不要这样的一天出现他们中间。 严守界线!是的,他会严守界线!春寒料峭,虽然春阳已经回照日本,但清晨时一阵阵的冷风仍从领口灌人,冷得优子不停打哆嗦。 今晨,她抵不过强烈的,在太阳未升上前来到出版社。 每天,那股想看朝阳的欲动都会在胸口反复折腾着她,忍过一天、忍过两天……终于再无法忍受了,压抑的满腔思念催促了她的行动。 拉拉围巾,顶着灰蒙蒙的天色,她想——他不会再早到了吧!把机车停好跑向楼梯间,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好久没在清晨抵达出版社了——自从他的未婚妻造访过后。 她常自问,她是在避开他,还是在避开自己的心? 问过许久、想过许久,真确的答案仍是与她绝缘,她只好胡乱塞一个想法给自己——她在避开预期中的问题。 但预期中的问题又是什么?连她自己都无从得知。 打开百叶窗,迎着黎明晨曦,看着被朝阳逐渐染红的云霞,一层一层再一层……直到金光乍现,灿然阳光从东方升起。 好久不见呵,她思念的太阳!“早安,太阳公公!”她稚气地举臂对天空招手。 “早安,优子!”醇厚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霍地,她旋身对上那张熟悉的笑脸。应把视线自他身上移开的,但定住的视线仿若有了生命、有了主控权,再不肯受制于她。 “你旷职了四十二天。” “不会吧!你去查查出席纪录,我每天都有打卡上班的。”“对‘伊藤经理’来说,你是风雨无阻的好员工,但对‘伊藤贤也’来说,你是个怠忽职守的朋友,你放我鸽子,让我独自赏了四十二天的朝阳。” “你会缺少朋友?不会吧!”他在乎她?这个猛然窜人的念头让她心惊。 “是!我缺少你这个朋友。”他以专注的眼神看着她的慌乱焦惶。 她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再问:“你没有其他的朋友可以递补?” “他们没有一个肯放弃温暖的被窝,在清晨时分陪我。”他再次肯定。紧紧守住“朋友”这条界线。 “那么你必须学会将就,你可以在他们还没爬进被窝时,拉他们陪你看星星,共度夜晚时分。”以为再次单独面对他,会是尴尬且艰难的,没料到竟会是这样一派轻松,是他的自然态度使然吧!在他的眼中,她—:直居于“朋友”的位置,从未有过逾越,因此他才可以表现得一如往常。 是啊!她不是一直信誓旦旦地相信,男女之间可以有纯粹友谊的存在,怎会在这会儿又拘泥起他的未婚妻,不敢面对他了。 朋友、朋友——他们是朋友啊!人世间能有这么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而不涉及男女感情,不也是美事一桩? 她搬来梯子让自己的心顺势往上爬,充足的借口让她再次放任自己的感情泛滥成灾。 瞬地,她的心胸放宽,画了四十二天的平行线,在第四十三天出现交集。 “有你在,我何必去将就其他?”他一语双关地说,从背后拿出一把太阳花。“尽避你忘记黎明之约,但我却从未淡忘过朋友之谊,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我们两人桌上的太阳花始终维持新鲜。” “谢谢你。”她真心说。 “不客气。”他也回报真心。 甜蜜侵入她的知觉神经,为掩饰浮上双颊的羞红,她回转身,凝视窗外的橘红色太阳。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视线亦调向窗外。 “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太阳?” “在老家的时候,女乃女乃常常在清晨天未大亮,就把我们挖起来,带我们一路走到海边看日出,那时候天还未大光,有雾的日子伸手不见五指,环在身边的水气冰冰凉凉的,深吸一口沁心冰凉,直透肺壁。 你知道吗?太阳不是缓缓升上来的,它是咚地一下蹦出来,然后催动魔力洒下万丈金光,把黑夜一古脑儿赶出人类世界,将属于黑夜的雾气仙子蒸散。 当它的金光照上海水,一圈圈的波光粼粼仿佛帮大海注入了无限生机。就这样,我们养成了看朝阳的习惯。 小时候在海边看,中学时在上学途中看,上大学后在宿舍顶楼看,我和优太、新一约定好,在每个想家的日子对着朝阳许愿,希望老家的父母、女乃女乃平安。 可惜,我的小套房看不到太阳,我只好到出版社来看,好似看过旭日东升后,一天的活力才能储备齐全。你呢?为什么也爱看太阳?”她反问。 “我受一个爱看太阳的女子影响。”他意有所指地盯望着优子。 “我从不早起,但是为了接手父亲的事业,我第一次早起到公司报到,却幸运地碰到一个到处拍人马屁的女士,帮我一起整理办公室。 接着为了模熟那堆非我专业的工作,我不得不天天加早班,慢慢地我顺手了,却舍不得放弃与那位爱看太阳的女子建立起的友谊。 你相不相信,朋友是会互相感染的?我从她身上感染了等太阳起床的习惯,也渐渐地将这习惯变成喜好。” “看来你的瞌睡虫会恨透我了。” “放心!我把它们妥善处理掉了。”他表演了一个“必杀”的姿势。“你说对了,我不得不承认,初升的太阳温和柔美得像初生婴儿,看着它会让人精力百倍,充满朝气地迎接每个挑战。” “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她一时兴起。 “唱来听听。”他热络地说。 “‘公鸡啼小鸟叫,太阳出来了,太阳当空照,对我微微笑。他笑我年纪小,又笑我志气高,年纪小志气高,将来做个大英豪’。怎样?我们家隔壁念幼稚园的小朋友教我的。够不够励志?”她俏皮地对他眨眼。 “要比励志?行!‘天亮了,日出了,快快起床不要贪睡,田园在唤你,快快出门去,今天好天气,今天好天气……”’他还没唱完,她已经笑得不可抑遏。 “不好听吗?再换一首。‘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枝头……”’用他低沉粗嘎、再加上七音少了两音的嗓子诠释儿歌,除了滑稽,她找不出其他合适的形容词。 “你很没有礼貌,不懂得欣赏我的悠扬歌声也就罢了,还出声取笑。”他双手横胸,假装不悦。 “不,你误会了,我是为日本乐坛损失了你这员大将感到惋惜。” “你这副虚伪的样子和小叮当里的大雄一样,明明怕技安的歌声怕得要死,还要假装好听。” “可见得你这技安有多恐怖。”她扬扬眉。 “那是你没看过我真正恐怖的样子,要是你真看过,就不会轻易用出‘恐怖’这两个字了。”他拉抬起双臂,张牙舞爪。 “真正恐怖的样子?难不成那个每逢月圆就会变成野狼的男人就是你?要不……你是传说中消失已久的吸血鬼伯爵?”她故作恍然大悟。 “都猜错了,我是经过变性手术的贞子。”他们一来一往的相互调侃。 “好在,我对录影带没有太大的兴趣。”优子轻拍胸口说。 “说真的,你的声音清清亮亮、略带甜蜜,让人听了很舒服。” “你也是啊!你的声音低沉醇厚,让人听了很‘快乐’。” “多谢谬赞。” “好说。”她转身整理起桌面,顺手要将换下的太阳花丢人垃圾桶时突生不忍。“在中国的诗词中,花常常被拿来比喻女人,比如出墙红杏、残花败柳、瘦比黄花,这几枝为人们绽放过鲜艳的太阳花要归在哪个行列?唉,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放心,中国人写诗填词的那个年代,市面上还没出现sk2、蜜丝佛陀等知名化妆品,医界也还没有发明拉皮手术,所有才会心生‘一朝春尽红颜老’的恐惧,生为现代女性不用花太多心思去操烦这些。” “你真会安慰人。” 看着他笑弯的两道浓眉,她浮上一股奇特的熟悉感。 人类存在心底的潜意识里有没有可能封锁着远古的记忆,平日这些记忆被繁忙的日常生活压抑得不见天日,直到有一天,那个前世中相亲相依的人儿出现了,记忆就一古脑儿地进了出来。在初时乍见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他了……然后依着前世的轨迹,再与他结缡五十载。 “在想什么?” 迎着晨曦,镶上金边的脸柔和了坚硬的线条看到了他柔软的一面。 “想你、想我、想我拍得恰到好处的马屁,让自己当上‘经理’的朋友。”她半揶揄半自嘲。 “那么久的事还记得那么牢,可见得女人是可怕的记仇动物。所以……” “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要得罪女人?”她一语道出他的想法。 “你为什么总能早一步说出我的想法?难不成你收买我肚里的蛔虫了?” “这叫默契。” “很好,现在我们不仅仅是好朋友,还是——有默契的好朋友。” “教你唱一首歌。”优子说。 “好哇!趁现在没人会抗议的时候。” .“这是我大学同学从台湾寄给我的录音带上面的歌曲。”她拿来白纸,把中文歌词和日文翻译写上,然后一字一句地教唱—— 与你分享的快乐胜过独自拥有,如今我仍深深感动,好友如同一扇窗能让视野不同…… 与你分享的快乐胜过独自拥有,如今我仍深深感动,好友如同一扇门能让世界更辽阔…… 太阳照耀着这个城市,照耀着这对结心朋友,照得暖暖的两颗心,渐渐相偎…… 今天,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吧!走进餐厅,明美坐在那里许久了,五根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玻璃桌面,颊边浮着阴郁。 “很抱歉,迟到了。”他在她面前坐定,想开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迟到?出版社加班?塞车?”她不满地出声。 这几个月来的约会次数少得可以扳动十指数出,他还要寻借口迟到,当真见她已经让他憎恶到极点了? “很抱歉。”他再次颔首。 “你连借口都不愿编造一个?人家说约会老是没理由的迟到,就是变心前的征兆,你呢?你预计什么时候变心?”她嘲讽。 他没有变心,只是懒得寻找借口让她原谅自己。 他从未认真地计算过打哪时候起,他已经不在意她的感觉,不在意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不是完美无瑕。 明美的第六感没错,他不再如以往般对她处处体贴包容,因为那些之于他,都成了沉重的包袱,总在不经意间让他想甩月兑手,就像今天没有道理的迟到一样。 “明美,听我讲,变心与否并不是影响男女感情的惟一变数,如果两人真的出现问题,应该做的是解决而不是争执。 长久以来,你一直清楚明白,我们是两个完全相异的个体,在许多事情的认知上,我们有很大的差异性。 比方说,你喜欢热闹,我却偏好安静;我热爱大自然,而大自然却让你觉得索然无味;你想当顶客族享受自由快乐,我却希望有个温暖的小家庭,身边有一、两个小孩围绕。 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的价值观相去太远,如果我们始终不能找到平衡点,再勉强下去你会成为我的负担,而我会变成你的束缚。” 他耐心地向她解释。 “那不是重点,不管价值观相不相同、想法有没有差距,以前你都会顺着我、配合我的意愿,现在为什么不肯了?是什么因素让你觉得价值观比我更重要?出版社?还是另一个价值观和你相近的女孩子?”她咄咄逼人地追问。 她的观察力一向敏感,他对她的不耐烦逐日攀升,一次次争吵后他再不似从前的软言相慰,他的改变让她兴起危机意识。 尽避和他的关系已经让她感到索然无味,尽避这份感情已经不能在她心中激起火花、掀起狂潮,但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五年,要她回头谈何容易。那种感觉就像花下了工夫把艰难的考卷填满了,老师却说——“这张不算数”一样,让人扼腕。 她已不似五年前的青春年轻,要她重头来过,她没有勇气也不甘心啊!她一语射人他心中。 价值观和他相近女孩?是优子吗? 他喜欢和她见面、和她聊天、和她说说笑笑…… 喜欢有关她的一切一切。总是有她在,他紧绷的情绪就会获得纾解;总是有她在,他就会兴致高昂地面对每天的挑战。 难道她就是明美口中的“因素”? 不!他们是知交、是有默契的朋友。 然而……这一回的否定,再不如从前那么铿锵有力。 “我们认识、我们熟悉,我们一步步交往,这中间的过程双方都必须付出努力,我可以配合、可以将就,假设我们中间没有任何未来计划,或发展成另一种关系的机率,我可以按照以往的模式继续下去,反正一个星期才见一次面,你希望我用什么态度对你,我就照做无妨。 但是我们再走下去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我不可能一生都戴着假面具,对着你掩藏真正的自己。婚姻不只是单方面的包容,还要双方的配合。” 他不是喜新厌旧的男人,对于责任,该他负起的他不会放手不顾。 “配合?你要我放弃逛街、上ktv、看电影,陪你去上山看云、下山看海?可以啊!接下来呢?你会不会要求更多?比如要求我当生产机器,帮你生一堆小恶魔,天天在家把屎把尿,任由岁月把自己腐蚀成蓬头垢面、愚蠢无知的黄脸婆,为了配合你的需要,我彻底放弃自我成长? 最后孩子大了、你事业有成了,有天夜里醒来,你突然发觉枕边这个女人无趣单调,然后到外面寻求个有能力、有自信的女人来安慰生理心理,完全忘记你的妻子在还没有被你利用得体无完肤前,原也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男人都是自私的,伊藤贤也也不例外,顶着高学历、高知识分子的头衔,脑子里架构的仍然是传统的男尊女卑观念。日本男人永远跳月兑不了大男人主义的藩篱。 “不要这么偏激,我并没有要求你放弃自我,你还是可以上班工作、可以成长学习。”贤也试着讲理。 “上班工作?那下班后呢?急着接小孩、送小孩去补习班、做家事……好不容易星期假日到了,老公要爬山看海,我不是要留在家里带小孩,就是背小孩一步一步的跟在你后面,完全不容许有自己的喜恶……” 她冷哼一声。 这种生活模式她在公司里看得太多了,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女人注定要牺牲。原来她认为自己这种心态并不适合为人妻媳,早就不存结婚念头,是碰上了贤也——一个肯包容接纳她的男人,才让她对婚姻燃起希望,但现在看来,他和其他男人并没太大差异。 她的精明计算让他疲于应付。 “既然我们有那么多的不协调,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他喟然长叹。 “为什么不?我‘已经’付出许多了。” “再过十年,当你的付出是现在的千百倍后,再来承认我们彼此不合适,会不会更迟?” “不会!十年后我会习惯你、你会习惯我,现在看来严重的问题,到那时候都将不再是问题。结完婚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假日你爱上山下海、我爱逛街购物,我们各找各的朋友,各有各的天地。 专家说的——就算亲密如夫妻也要有自己的私密空间。要是碰到心情好的时候,夫妻两人就上上馆子聊聊工作情形,没有孩子在旁边吵架哭闹,你瞧!这种生活多惬意。”对婚姻她有她的见解。·“我对婚姻要求得比你要的更多,你说的那些不能满足我,我希望夫妻要有共同兴趣嗜好……”“不要跟我讲道理,也别试图拿你的想法来影响我。” “如果我有我的坚持呢?”他态度强硬。 “除了你的‘坚持’之外,请别忘记你的‘承诺’,我们之间还有‘婚约’存在。”她亦强势地提醒。 “婚约”二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中,他拿着一把叉子不断戳着眼前的牛排,胃口却差得连一口也吞不进肚子里。 明美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这种争执太没意义,只会破坏两人原就不和谐的关系。 她咬咬唇,忙转移话题:“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讨论那些无聊问题的,我听伯父说,你准备让出版社放一个星期的春假,日期排出来了吗?” “有事?” “我得先知道你排哪些天,才能向公司请假。你看这回我不是将就、配合你了吗?所以我将就你的时间,你自然要将就我的地点。我决定要和你到加拿大度假!你看看我找了几家旅行社,你喜欢哪一套行程?” 她把一叠琳琅满目的行程表摊在他面前。 他摇头苦笑,把一堆单子推回她面前。“假期我另外有计划。” “你的计划里没有我?”她皱着眉,隐隐跃动的怒火在心中翻腾。 “你说的——就算是亲密如夫妻,也要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你不要拿我的话来打压我,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是不满意到加拿大的提议,还是压根就不满意我这个人?”她口气暴怒。 “不要无理取闹,我不过是太久没有画画,想利用假期到日本各地走走、写写生,没有其他意思。” “要画图加拿大不能画吗?那里的环境、风景哪里是日本可以比得上的?我就不信非要留在日本才能画图。” “我不想把假期浪费在旅途往返上。” “不要再拿违心之论搪塞我!你真确的意思是——不想将假期浪费在我身上!不管你是什么心态,伊藤贤也,你永远都别想我会放手,除非我身边有一个比你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出现,否则你就认命地等着我来束缚你一辈子、当你一辈子的负担吧!”她拿起皮包,愤然地走出餐厅。 又是不欢而散……还要几次的不欢而散,才会让他们早已弹性疲乏的感情,不堪负荷张力而绷然断绝? 他没忘记初见明美时的惊艳,她那尊贵的气质、美丽动人的容貌紧紧抓住他的视线,他像见猎心喜的猎人,没有多做思量就决定要追求她。 他为她放弃休息空档、放弃娱乐、放弃想法…… 以她喜欢的一切作为交往规则。直到第一次摩擦,直到小摩擦变大摩擦,直到争执不断……直到他厌倦。 是感情走到穷途末路就会转换成压力吗?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张曾让他使劲追求的娇艳丽容,会变得让他不愿再多看一眼?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或是环境、心情都随着光阴更迭;让他们都不再适合彼此? 咽下一口牛肉,有些冷硬,但滋味出奇的好,再吃一口……真不错!他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少了压力使他的胃口突然大开。 她说除非碰到一个比他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否则她不会放手,那么就等着吧!他期待那个好男人出现。 就让事情搁在那儿,时日一久,那些化不开的结或许终有一日会自动消失。 揉揉纠结的眉峰,他打开万用手册,假期……的计划里没有她……但是,他多希望能有另一个她…… 第五章 背着行李和简单画具,伊藤贤也在清晨时分抵达火车站。 起早出门是为了不受打扰和阻止,其实这一星期的假,他并没有确切的目标和计划。 明美为了他不愿陪她到加拿大渡假的事,一状告到了伊藤家。父母亲也都认为自他接手翰池后忽略明美太多,于是极力促成两人在这个假期里共同出游,弥补长久的感情缝隙。 也许是他过度自私,但他就是不愿意把难得的假日,拿来将就别人的兴趣,所以一早他便整好行李,趁全家人都还在睡梦中时,悄悄地留下手机离开家门。 眼看一班班列车开走了,茫然地目送来来往往、形色匆促的行人,他还没选择好目的地,眼光流连在火车时刻表上一站一站地推敲。 “伊藤经理?”一声清脆悦耳的女音在他耳际响起。 是她!还没转头,他已经堆满一脸笑容。 “早安!出版社休息,你就跑到火车站来看日出?” “你当我是夸父,一天到晚追日吗?” 轻松的话题一展开,两人又拉近几分距离。 “夸父?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很有名吗?” “传说有一个叫夸父的男人,他为了追太阳,不分日夜拚命的追赶,到最后累到极点就死亡了。” “真悲惨的故事。好,我想看太阳只要搭上电梯就行了,不用学他跑马拉松。对了,你要去哪里?” “回四国。你呢?要出游还是流浪?有没有固定的目标?” “本来没有目标,但是看到你之后就有了!请问,你们家里介不介意多一个客人?”他目光锁定她深思的眉间。 她在犹豫不决,带一个陌生男子回家会引出多少臆测不难想像。须臾,她决定了,松弛紧绷的细眉,含笑问他:“你的意思是要到我家住?不是家庭访问吧!会不会对我的工作业绩有影响?” “这是一个巴结上司的大好时机,要不要把握就看你自己了。” “等我,我去买票。”她把行李交给他。 贤也拉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抢着把车票钱给付了。如果说他是大男人主义,那么在这点上面他承认,他实在没办法让女人在他面前付钱。 坐上车位,他帮着把两袋行李放妥,才在她身侧靠走道的位置坐定。 “你逃难吗?才放七天假,就要带上这一大包衣服。”他指指鼓起的行李袋。“回乡游子是不用带换洗衣物的,那里面全是礼物。” “礼物?那么多?” “嗯,有父亲的衬衫、母亲的保养品、婶婶爱吃的西点、祖母的羊羹、叔公的烟斗……” “每次回家都要为这么一长串亲戚名单带上礼物?你的家乡物资极度缺乏吗?” “我好久没有回家了,回去一趟免不了要到亲戚家走一走、打声招呼。礼物大小并不重要,让长辈感到高兴的是晚辈的心意和被重视的喜悦。我很乐意付出心意,也乐于见到他们快乐的脸庞。” “因此,你记住了每个人的需要?” “记住这些并不会花太多心思,却会让收到礼物的人觉得温暖。” “我再一次肯定你是个细心的女人。” “在不同立场看同一种性格就会有不同的评语,例如你口中的‘细心’在惠子眼里就成了龟毛、不干脆。” “她是个很大而化之的女孩。”贤也下了评语。 “是啊!但相对的她单纯、没有心机而且非常非常热心,比方每次我带海产回大阪,她一定利用午休时间不辞辛劳地把全部海产带回家,煮熟了再带回来让整个办公室的同事分享。那个下午,办公室就成了海产店,每个部门都能闻到香味。” 想起那些闹烘烘的下午,优子不知不觉地笑开。 “你还要带礼物回大阪?” “当然,那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心意,他们觉得儿女在外受到别人的照顾要心存感激,所以我们每次回去,他们都要让我们带上好多冷冻海产。要是没封紧,车厢里会四处流窜着海产的腥臭味,好尴尬哦!” “日本真是个好礼的民族,这个美德可从你们一家人的身上觅见端倪。” “谢谢夸奖,其实从很多小地方,都可以看得到日本人的好礼,比方我们见了人都会问候一声、弯腰、点头、问好。比方我们不吝啬说谢谢、对于别人的帮助长记于怀……有人说日本人很自私小气,其实我们的老祖宗真的是很懂得分享的慷慨民族。” “是我们这一代没有沿袭老一辈的诚信正直和热忱好礼。在这个以功利为目标的社会,大家的价值都是以获利多少去下判定,忘记人与人之间该存着情、存着义理。因此,朋友可以被网路取代,对着陌生人大谈心事,父母亲情可以被电视取代,对着声光画面求取短暂幸福。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你好悲观喔!我认为这现象只是过渡期,现代人被过度开发的文明冲昏了头,终有一天大家会觉醒,并找到更好的生存模式和相处之道。哪天说不定人类甘愿让文明后退一千年,让善良、纯朴的风气再度重现。” “我喜欢你的乐观,也欣赏你的乐观。” “友直、友谅、友多闻,有我这个良朋益友定会有所收获。” “但愿!你家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优太在念研究所、小弟新一在东京帝国大学上课。” “东京帝国大学?下回碰上时转告新一,他是我的学弟。那你呢?你读什么科系?” “我念中文系。” “难怪你一出口就要讲几句日本人听不懂的‘哲理’。”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他们的文学资产之丰富,足以令日本人咋舌。” 他笑着点头,表示赞同。又问:“中文系毕业后呢?” “毕业后就进入翰池出版社,一晃四年,高不成低不就,养活自己足足有余。反正生平无大志,只求平安度日,对于目前的生活满意度八十分,没打算再做改变。” “没结婚计划?” “还没对象就谈‘计划’,似乎扯得有点远。” “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工作了,当然没时间交男朋友。” “如果你不是上司,我一定会认为你在替我着想,可是这话从老板口中说出来,似乎有点居心叵测。” 他大笑。“我是居心叵测,像你这么好的员工要是早早嫁了出去,出版社不是损失大了?所以如果你的答案是‘有’的话,我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搞破坏,让你嫁不掉。” “你留得了我一辈子吗?” “留!当然留。尽避到时候你的退休金会让出版社有倒店之虞,我还是要忍痛留住你。” “我的父母亲都不敢这么留我。”她调皮地眨眨眼。 “说真的,难道周遭都没有你心仪的男子?”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期待,至于在期待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敢多想。 “缘分吧!中国人常说这两个字,两个有缘无分的男女相爱了一辈子,却没办法结成连理;有分无缘的男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怎么也交不了心,你不懂我、我不懂你,直到老死,尽完责任也就罢了。 我在年轻时也曾向往过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随着年纪渐长才发现,爱情只是一种包裹着糖衣的求偶行动,便不再满脑子幻想。” 她望出车窗,把他的期待排除在外。 “你不积极一点,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过你的缘或分?”他问得心口不一。 “到哪里去找?pub?婚姻介绍所?我并不太知道那些管道。也许年纪再长些会回故乡相亲吧!未来——想那么远不是自寻烦恼?谈谈你吧!什么时候和那位美丽的未婚妻结婚?” “我想我们是属于你归类的那种——有分无缘。” “交往了那么久,怎还会有分无缘?你没设法改善吗?”“五年的交往结果,竟让我发现,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性格、人生观有很大的差异,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应该喊停,还是任错误继续。” “错误?感情本身并不会错误,会错误是因为知道太多、太清楚,所以感情还是朦胧期最美最好,等熟识了,双方的缺点就会一一现形,直到缺点累积到彼此都不再能接受时,只好分手。 现代人太容易谈分手,感情不好——分手,感情淡了——分手,感情浓到让对方觉得窒息——分手,好像无时无刻一有借口就谈分手,因为等在分手后的是另一段新鲜、刺激的爱情。” “主观!你不能接受因为了解而分开吗?难道一有开始就非得制造出结果才叫圆满?是不是每一段感情都必须有始有终?”几个连续问题问出了他潜藏在意识里的真心意。这一刻他霍然开朗。 是了——他不要错误继续、他要找出适当时机喊停、他要追求他想追求的!“我不是主观,你不觉得在了解之后,除了分手,还可以选择接纳包容,不是吗?为什么要把曾有过的爱情闹成绝裂,不可惜吗?为什么要让两个曾经相爱的男女变成仇人,不会后悔吗?” “我认为在婚前有选择机会时,一看到问题要马上讨论并取得共识,万一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取得平衡,就该放弃‘曾经’,为了害怕绝裂硬要逼着两个人贸贸然地踏人婚姻,这不但是冒险、更是危机。” “怎么说呢?这种事见仁见智。” “你消极地避开我的追问,是不是你仍然固执地认定我是错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惠子要说你有‘感情洁癖”’他对着她的固执赌上气了。 她没否认,望着窗外一畦畦青翠稻田,春耕时分到了,在田里种植稻米的农夫弯着腰杆拔野草,形成一幅好风光。 她的心底也有那么一畦沃土,盼望着知她、懂她的人来耕耘,但尽避那人正坐在她身边、尽避他们的心相惜相依,两人却是隔了千里之遥。 哪一天,他才能走近她,为她洒水犁土、为她播种施肥,让她的心开出满地灿烂辉煌的太阳花? 优子帮忙贤也把行李放进优太和新一的房间后走出,发现他正站在庭院四顾周围环境。 她们家有个很大的庭院,前院种了不少花草和几色蔬菜,正中央摆了两张躺椅和一个小茶几,闲暇时优子的父母亲就坐在这里聊天,后院有几竿晒衣架和两笼养得肥胖壮硕的鸡。 她轻步走近他。“还喜欢吗?” “喜欢!这里很安静,气候很舒服。”他伸伸懒腰深呼吸。 “口渴不渴?或者饿不饿?我帮你煮一碗面,我们这里的乌龙面很有名哦!”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开始饿起来了。令尊和令堂呢?” “父亲应该是去了鱼市场,没猜错的话,我母亲应该在叔叔婶婶家帮忙。走吧!餐厅往这边走。”优子领着他往后院方向行。 “帮忙?你叔叔婶婶家很忙吗? “我堂妹要结婚,她应该会在那边帮忙张罗明天的婚礼,我待会儿想过去打声招呼。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参加结婚喜宴。”她手脚利落地切好葱姜、调好酱料,把乌龙面放入锅中滚水煮。 “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婚礼了。” “我可一点都不期待,明天我叔公一定会当着好多人的面问:‘优子啊!小你五岁的表妹都要结婚了,你打算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当女强人都没好下场的’。” 她把叔公说话的语气模仿得唯妙唯肖。 “这说话口吻跟我祖父一模一样,我表妹就是在这样的催逼声中,不得不在大学刚刚毕业就嫁给她学长,连上班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她小时候心心念念说长大要当个上班女郎,结果梦想只能是梦想。所以你远离家乡到大阪工作是明智的选择,否则现在大概是三、四个孩子的妈了。” “当妈也没有不好啊!我小时候的志向就是当妈妈。”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你的志向很奇怪。” “我小时候家里生活很苦,爸爸几乎每天都在大海上讨生活,妈妈每次带我们到堤岸边等爸爸的船回来时,就会对着新一和优太说;‘你们是男生,将来长大要当爸爸,负起照顾一家人的责任,所以从小就要拚命努力,不管是读书、工作,都要卯足了力气去做。’那时候,我心里就暗自庆幸,自己可以当妈妈,不用当爸爸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从此,我们玩扮家家酒,我都抢着当妈妈,因为我觉得当妈妈是可以跷脚丫的闲差事。” “从此就立志当妈妈?”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对,是不是很有趣?可是长大之后知道‘妈妈’这份工作不但不清闲,还会忙得人焦头烂额,所以能拖就拖着吧!” 她把面捞起滤干,熟练地甩个几下,把面倒人碗里,连同酱料用托盘送到他跟前,再转身把水槽里的一包小鱼洗净沥干,铺在筛子上拿到后院晾晒。 “你很会做菜?” “乡下女孩子嘛!这些都是基本生活技能。在这里我读不好书没有人会批评我,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安慰我说,女孩子家太能干会吓坏男人。但是我要是不会做菜、洗衣、做家事,那可是犯下滔天大罪罗!” 他连连吃了几口,一碗面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真好吃,可以媲美东京街头的名店了。” “喜欢的话我可以多煮一些,你不用吃得那么急。” 她递过擦手巾。 “说真的?下回记得煮面给我吃,要煮上满满两大碗。” “我记住了,也请你记住下回要调薪时,想想我的乌龙面。” 贤也吞下最后一口汤汁,急着往外跑。 “你在忙什么?”优子好笑地看着他。 “走吧!你不是要到你叔公家?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个和我祖父有相同性格的叔公,要是他们长相也有几分相似的话,也许我还可以帮他们查查有没有血缘关系。” 收拾好碗筷,优子找出要送给叔公以及叔叔婶婶的礼物,领着贤也出门。一路上她频频和路人点头打招呼。 “这里的人你每个都认识?”趁没人的时候,他偷偷握上她的小手,软软厚厚的掌心上有几颗小小的粗茧,这是一双勤于工作的手。 她轻挣扎了两下,但他坚持不肯松手,她腼腆地垂下头由着他握。 “他们都是同村子里的人,你不习惯常停下来和人打招呼吗?” “有一点,在大阪路上走的全是陌生人,大家来去匆匆,我不太有和人打招呼的机会。你们这里的人都很热情。”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天,约莫走了十五分钟路程就到了叔公家。 “有人在家吗?”优子收回被握住的手,在门外唤人。没多久,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圆圆、略显福态的脸在看见优子时堆满笑容。 “优子,你回来了?美代还一直叨念着你呢!这位先生是……”她礼貌地向贤也点头打招呼。 “他是我的上司——伊藤先生,公司放假,他顺道来我们家作客。”她把礼物递到婶婶手上。 “谢谢你的礼物,快进来!别让客人在门口站那么久,伊藤先生如果明天有空的话,欢迎你来参加小女的结婚喜宴。”她端详许久后,对他提出邀约。 “一定到,岩井太太恭喜你了。” 优子和贤也走进客厅,向每个长辈打过招呼后,才入座坐定。 婶婶简单地向大家介绍贤也的身份,一时间大家对这个从大都市来的老板感兴趣极了,眼光纷纷落在他身上,话题也绕着他打转。 “优子啊!伯公告诉你,这个伊藤先生看起来很忠厚老实,很值得人信赖,伯公相信,他一定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对象。听伯公的话就没错,我八十岁了,看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 “伯公,你弄错了,他是我的老板。”她在伯公耳边大声说。老伯公的耳朵已经很不好了,但仍然精神奕奕,体力不比年轻人差。 “老板哪?老板好啊!结了婚当上有钱的少女乃女乃,你这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娟子你真好命哦!女儿有好归宿,往后你就不用再烦恼了。等办完了这一桩,再忙忙优太、新一,你就可以卸下担子过好日子了。” 他对着优子的母亲说。 这话一出口,优子的脸立刻变得红透,她借机走入新娘美代的房间,留下贤也单独面对众人的质询。 “伊藤先生,请问你今年贵庚?”娟子这下子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优子电话里没说要带个男人回家,想来是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也是啊,都毕业好几年了,也没听说交过一个男朋友,正替她操心着呢,她就带回来这个模样好、性情也不错的男人。优子从小就是不要父母对她多担一分心的好女儿呀!“我今年三十。”他温文地回答,并非全然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他并不介意被误解,相反的,这个误会还让他心底有一丝丝窃喜。 他喜欢优子这一群亲戚!“三十……我们家优于二十六了,相差四岁不多也不少,刚好恰当。请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叔叔开口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答案。 “我是出版社经理。” “经理啊!那是很大的官,管的人不少,薪水也一定很高吧?你在大阪有没有自己的房子?” “薪水算中上,我在郊区有一幢房子,在市区也有一层公寓,但目前仍和父母亲同住。”他尽可能说得详细。“我们家优子温柔贤慧、善良又处处替人着想,这种女孩最适合当妻子了……” 在伯公的搅和下,大家自动把贤也归纳成岩井家的女婿,和他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在美代的房里,优子轻触着新娘礼服,心里有着淡淡的羡慕。 结婚对她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在那个粉红色的梦里,白马王子的脸模糊不清,几次以为自己将要碰上了,没料到那只是另一场梦,梦醒了,理智也醒了,她仍旧是那个有感情洁癖的女人,而他……仍旧是别人的夫婿。 假若她肯坏心一点,在他说他们格格不入、想法有极大差距时,就落井下石,让他朝自己的心走来……她并没有迟钝到感受不到两人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情感,但她就是做不来掠夺,掠夺不属于她的男人、不属于她的爱情,她根深蒂固的道德良知会叫她日夜寝食不安。 “堂姐,你失神了,是为了他吗?”她若有所指地“他?谁?”她纳闷。 “和你从大阪来的男人。” “他是我的上司,来我们家作客,我们只有长官和部属的情谊,没有其他的。” “是吗?一个公司员工那么多,他要是对你没有‘其他的’,怎会单挑到你们家来作客?”她伸出手在她腋下搔痒,像小时候一样玩闹。 优子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她,一下子两个人都笑倒在榻榻米上。 她喘息吁吁地仰躺着,面对天花板说:“都要当新娘子了,还不学着正经些。” “优子姐……其实,我并不想结婚。”想到明天、未来,她的脸垮了下来。 “怎会有这种想法?”她支起半边身体,侧翻过来正对上她的眼。 “我真后悔以前不用功读书,当初我要是和你一样努力读大学,或许我也能到东京或大阪,当个自由逍遥的女强人,不像现在,只能留在四国这个小岛上嫁人,终老一辈子。” “傻瓜,我才不是什么女强人,我只是一家小型出版社的小小编辑,每天窝在一个五坪大的办公室审稿、校稿,日子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惬意。” “至少你可以养活自己,不用听别人的话。不像我年轻时听爸妈的安排,结婚后以丈夫为天,永远都当不了真正的自己。他们说那叫保护,在我看来那叫枷锁,把我捆绑得动弹不得,都快要窒息了。”她嘟起嘴,满脸懊恼。 “谁说我不用‘听话’,工作疏忽主编会骂人、工作不尽心力总编会骂人、工作绩效不好老板会发飙扣薪水,只身在外生病没人搭理心情不佳没人应,那才惨呢!你要是听到我那些同事的怨声载道,就知道我们有多羡慕像你这种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女人。”她抚着美代的头发,明白她在害怕什么。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就要担负起照顾一个家庭的责任,好艰难的工作呵!她的心微微酸着。“可是我不知道婆家的人会不会喜欢我?”她的眉宇间填满挥不去的忧虑。 “你是他们家精挑细选的媳妇人选,不喜欢你难道去喜欢那些没挑上眼的?你放心,步木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是个性情温和、性格沉稳的男人,我想他会好好待你、努力让你幸福的。” 她的安慰收到效果,美代的脸上再次展露阳光。 “你真这么认为?”她再—次确认。 “是啊!不过你要记得——结了婚就是大人了,想要任性时要多想一下。 妻子、媳妇、母亲,这三个角色都是相当难扮演的,要演得像、演得好、演得精彩绝伦,都得经过一段辛苦的磨难期,你要学会咬牙撑过去。 碰到不平的时候就想开一点,努力让自己好过些;灰心失意时,就要鼓舞自己振奋精神,用笑脸迎向挫折。” 无数的叮咛卸在口中、溶在泪中,她的心疼随着泪水自颊边滑落。 美代看着她,心口一酸,温温的泪珠也跟着往下滚。“堂姐,你一哭我也好想哭,我不要嫁了,让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天天在一起玩、一起工作,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傻女孩,我哭并不是因为伤感,而是骄傲啊!是我想到我连最小的堂妹都要嫁作人妇、都要肩负起责任变成大人了,你说我骄不骄傲?答应姐姐,几年后轮到我当新娘子时,你一定要向夫家请假,到我的房里传授我为人妻、人媳、人母的经验。” “一定!”她们紧抱住对方,真诚地给予祝福。 童年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光阴的巨轮向来只有往前推,断无往后退之理啊!优子和贤也并肩走在小路上,久久两个人都不说话。 贤也率先打破沉默,“你哭了,为什么?结婚不是喜事吗?” “对男人来说,从此有个专属的女人来为他打理生活上的一切琐碎事项,有人为他生儿育女,婚姻的确是件喜事,但对女人来说……” “就不能算是喜事了?” “不是这么说,应该说婚姻对于女人来说是个茧,在进入茧前,女人要不断充实自己,直到拥有作为人妻的条件,才能踏入婚姻中,就像毛毛虫要努力把自己喂的圆滚滚才能结茧一样。 然后女人在婚姻的茧内不断挣扎、蜕变以符合夫家需求,有人成功了,破茧而出在花间幸福飞舞、繁衍后代,直到责任尽了,生命也走到尽头。 但也有人失败了,在婚姻的茧中夭折,从此神伤形锁、再不见天日……” “这么说来,婚姻对女人来说,不是幸福的终点站,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摧折?” “很难说,世界上有深爱妻子的丈夫,愿意拿把剪刀为另一半剪除婚姻赋予的束缚,也有丈夫在茧之外再包裹更多更多的障碍,让枕畔女子终其一生都呼吸不到自由空气,当然幸与不幸取决于当事人的心态,并没有什么统一标准。” “你实在是个复杂而矛盾的综合体,几个小时前你告诉我,当妈妈是你的梦想,现在却又把婚姻当成牢笼,是我太不了解女人,还是女人太多变?” “我是真的喜欢小孩子,看他们在摇篮里挥动小手、咿咿呀呀笑得无忧无虑;看他们蹒跚学步,甜蜜地担心他们下一步会不会踩空;看他们五音不全地表演老师新教的儿歌……真的好有意思,将来,我一定要生两个小孩来玩玩。” “怕婚姻又要玩小孩?我想在技术上有些困难。” 他取笑她。 “这么孤陋寡闻,你没听过精子银行吗?” “别那么麻烦,要精子我多得很,可以免费提供,保证基因优良。” 他的玩笑近乎轻佻了,优子羞红了脸专心踢着脚下的小石块,不再搭理他。 但一个不小心的肩背碰触,挑动了她的肤觉感应,一阵属于他的淡淡体香闯入她的嗅觉系统,他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第一次优子觉得他霸道得近乎无理。 他怎可以那么强势地霸占了她的思考神经,左右她的意志,让她不管往哪个方向避,都避不掉他张立起的温柔迷网。 他又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的交握有着陌生的温柔,第二次再被那双大手握住,她感受到安全的温暖,再舍不得挣月兑、再舍不得放手…… 他差点月兑口而出对她说——我愿意当那个温柔的丈夫,寻来剪刀为你裁去婚姻的束缚……但他终是忍住了。 他早晚会对她说这句话,但不是现在,而是在他面对明美、洗除他的感情瑕疵后。 黄昏了,夕阳从后面射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随着一个个小小的前进脚步,影子在泥地上跳跃。 海风扬起,她的长发飞泄成伞,茉莉花香从她发间散出……他细细嗅闻着,任初发的情愫拨弄着他的心弦。 “爱情”——就是这种宁静平和的幸福感吧!一个想法跃人脑海,她笑了。 “舍得分享吗?”他被她的笑容感染,也掀起唇角,印出一朵灿烂。 “什么?”她纳闷的眼神扫向他。 “你在笑什么,说出来让旁人也开心开心。” “我想到再过四十年,我们这两条影子会变成怎样?又粗又胖?佝楼着腰背?还是四条腿变成六条腿?” “如果四十年后,我们还能并肩走在这条小路上,我一定要牵着你的手、环着你的腰,就算没有拐杖我也不叫你跌倒。我会好小心、好小心的保护你走过这段路。” 他坚定的语气让她一震,他这算什么?承诺?约定? 她摇摇头,不准自己再深想。 第六章 婚礼结束,贤也和优子在回家的途中碰到同村的许多位国小、国中同学。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他们面前。 “看来他们对你这个外来客很感兴趣。”优子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嗨!你好,我是优子的国中同学,你是她的男朋友吗?”一个大方的女孩对着贤也问。 “如果岩井小姐愿意给我机会追求她的话。”他客气而谦虚地应和着。 “听说你是大老板,优子嫁给你,你一定会让她过得很幸福吧!” “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倾尽最大的能力让她幸福。” 这番话已经很露骨地表白了他的感情。 优子不解地看他,只换得他一脸灿烂笑容。 “太郎,你没希望了,赶紧另外找个对象结婚吧!你没办法和伊藤先生相抗衡的啦!人家又高又帅又是大阪的老板,你还是死心好了!”先前说话的女人,对着身旁傻愣愣的太郎说。 “美保,这么多年你都没变,还是以取笑太郎为乐。”优子对着女人说话。 “对啊!你不要开玩笑了,万一伊藤先生误会就不好了。”太郎搔搔头,一脸腼腆。 “伊藤先生,我告诉你啊!太郎从国小开始就在暗恋优子了,可是优子是第一名,他却永远占着最后一名不肯放,所以那时我们全班都取笑他是地上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的成绩也没比我好到哪里,你自己不也是倒数第二名。”太郎忍不住反驳。 “所以啊!你们这两个实力相当的男女,就快一点凑成对不就得了,干嘛老是人前吵、人后吵,成天吵得我们神经衰弱。”人群中有人大喊。 “有啊!我是想结婚,可是她又不要嫁给我。”太郎大声回答。 “你喜欢的人又不是我,我干嘛要嫁给你?”美保瞪住他半晌,脚一跺扭头离开了,留下怔愣在当场的太郎。 “你赶快去找到那位小姐,告诉她,她误会了,你喜欢的人不是优子是她,她一定会马上嫁给你的。” 贤也一语敲醒梦中人,在场的人也都恍然大悟的跟着拍手叫好,然后推着羞赧的太郎去找美保。 等到周围的人全散光了,优子才正起色来说:“你不要制造错觉给村里的人,否则我以后都不敢回家了。” “没关系,以后我陪你回来,天大的事有我顶着。” 贤也开玩笑地说。 他这样半真半假地说、半真半假的影射,弄得优子手足无措。 见她又不说话,他转了话题,“天气那么好,要是有脚踏车就可以骑着出去吹吹风。” “我家里有一辆,是优太的,你想骑吗?”她的火气被他转了方向,忘记找人发泄。 “还等什么?”他拉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跑。 他的手大大的,微温的掌心包裹着她的小手,他的温度再次传人她的心、渗入她的知觉神经,她喜欢这种可以依赖、可以闭上眼睛完全放心地跟随他脚步的感觉。 暖暖的春意在她胸怀间涨得鼓鼓的,一时间她迷惘了……忘记两人的关系、忘记那个在大阪等他回家的女人。 他骑着优太的脚踏车,她坐在车前的横杠上,风乘着她的头发,春天搭上他的笑颜…… 他们沿着海岸线骑,海风催促海浪为他们舞出一首首美丽舞曲。她坐在他身前,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得仿佛……仿佛两颗心已经紧紧相偎。 一次,一次就好!让她陶醉在他温柔的怀抱中,不想未来、不想过往…… 她手中抓着一把昭和草,风一吹,成熟的种子乘着风的羽翼飘上天,歌颂着春之舞,等到再度落上熟悉的泥土,一个新的生命马上会向人世间报到。 “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玩的,优太骑车载我、新一坐在后面,我们抓着一大把、一大把的昭和草,看种子扬上天,猜测哪一颗幸运的种子会飞到巨人城堡。” “巨人城堡?”风好大,迎面吹过,把她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他引颈贴上她的侧脸,把耳朵凑近她嘴边听她说话。 这个亲密的举动诱出她微红双颊,为了遮掩怯意,她嘴里继续喋喋不休地述说她的故事。 “你没看过杰克与魔豆吗?巨人住在天上的城堡,那里有会下金蛋的母鸡、会自己演奏曲子的竖琴,还有数不尽的金币。” “我看过这个故事。”他附和。 “你有什么感想?”她转头问他,一不小心他的唇刷过她的脸、碰上她的唇。几个抢拍,她的心脏差点儿跃出胸膛。 “我觉得很荒谬,巨人住在云端不跌个半死才有鬼。” “没有想像力的现实家伙。”她拉开安全距离,转过头朝他吐舌头。 这个稚气的动作让他见到她天真活泼的另一面。 “我没有想像力,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想法?” “首先,杰克用一头牛去换魔豆,表示他数学头脑不好。” “那么他应该怎么换?”还嫌他现实,他们两人根本是同类物种,进化时期差不多,文明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除了魔豆外,还可以跟魔法师要他骑在脚下的羊、拐杖、戒指……反正魔法师全身上下的东西一定都有魔力,有多少拿多少。除了魔豆外,其他的全是多赚的。” “贪心的女人,我要是魔法师,就把你这个贪心杰克变成一头石牛,让你妈到街上认领。” “买卖不成仁义在,哪能去报复别人。再来,他偷巨人的东西就是不对,他应该把魔豆的秘密卖给巨人,这样子他可以赚一笔钱、巨人也可以逮住魔法师,从此高枕无忧不怕再有人到城堡来找麻烦。再不,他可以和巨人合开一家‘云仙游乐场’,一定会赚翻了。就算会下金蛋的母鸡死了,也不怕没钱用。” “你真精于算计。” “当然,穷日子过多、过怕了。小时候我妈把一天的菜钱交给我,然后和爸爸一起出海捕鱼,我捏着手上稀少的钱币,心里要算计的好清楚,不然吃了早午餐却没晚饭,小弟一定会哭惨了。” “当老大一定很辛苦,我们家老大也是,他的工作就是——让弟弟。” “所以当老大的比较会照顾人,体贴而细心,但相对地也会要求别人听他的。换句话说,就是喜欢控制别人、强势。” “我认同,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给了我不少‘建议’。要是我不肯乖乖听从建议,还搬出旧经理来威胁我……” “说我强势,你怎么不看看自己?新官上任就烧掉三分之一的员工,然后控制剩下的三分之二员工,要他们拼死拼活的替你赚钱。要比强势,我对上你只能算小巫撞上了大巫。”她才不依呢!明明他比她更鸭霸的。 “因为我们家老大比我和小弟大很多,我们几乎玩不在一起,于是我带小弟带惯了,我的老大性格也很明显。你说——两个都要别人听话的人凑在一起,结果会是怎样?” “吵翻天了吧!”她的话一出,两人相视而笑。 他把车停在堤岸上,两人都没下车。眼睛眺望着远方的渔船,她的背靠在他身上,他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下颔抵着她的头发,没有交谈,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声。 优子细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地跃动牵动她的心随之共舞…… 多年后,也许一个悠闲的下午……也许那时已染,了满头风霜,她会在这个海边想他,想她来不及长大就夭折的爱情。 晒好满满一篮的衣服,优子从衣服的空隙中眺望初醒的太阳,伸伸臂、弯弯腰,满足地对满天霞云招手。 “你有恋日情结?”突如其来的男音,让她迅速回头。 “你起床了?早安。”她朝着拿画册的贤也走去。 看他几个简单的落笔,把个晒衣女郎的背影画得栩栩如生。 “你画得真好!真羡慕你有这种才能,花了你不少时间练习吧!”她站在他背后,看他利落的几笔又勾勒出她的侧影。 “这句话你要去告诉我的美术老师。”他的手没停过,一幅幅她的身形跃然纸上。 “他嫌你画得不好?” “他说我没天分,要我趁早放弃画画,免得浪费时间。” “为什么?你画得好逼真。” “他说我只能当一个画匠,画不出自己的风格,与其如此,不如早点丢掉画笔。他说如果只想要画得像,不用那么辛苦,直接找一台相机来就行了。” 这些话经过太多年的沉淀,早已经伤不了他,但听进优子耳里,却产生刺耳的不舒服感。 “他好不公平,谁规定只有画家才能拿画笔?画图不能单纯为了快乐、为了心情好,或者我喜欢吗?何况欣赏画的人又不是每个都像他那种大师级人物,我不能爱看实物写生吗?我非得要看‘有风格’的作品才行吗?所以,就算是专家、是大师,他的说法只要是错的,就可以不用去理会。” “你真是我的知音。下回我要带你去见他,把他说的话大加辩驳。不过,他的评语并没有让我放下画笔,十几年来我仍然四处写生,画图成了我的心灵调剂品,它可以帮助我度过低潮、可以分享我的喜悦。我总是相信,在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愿意停下脚步来看看我的画,就算我一直碰不到这个人,至少‘他’是存在的。谢谢你,你让那个人现形了。” 她羞涩地别过头背对他。 “你喜欢画,下午我带你到屋岛画,那里很漂亮。” “屋岛?那是什么地方?”贤也问。 “一个神庙,里面供奉着地藏王菩萨、观音菩萨。 在中国,沿海渔民都是供奉妈祖的,我们这里不一样。” “你很醉心中国文化?” “是!我好喜欢这个有人情味的国家,原本大学毕业后想到台湾继续念中文,但几个同学阻止我,说中国人为南京大屠杀已经对日本人很不满了,再加上前一阵子的钓鱼台事件,新仇添上旧恨,他们不以倭寇来称呼我们才怪。唉——政治这东西又不是平凡如我们所能控制的,可是苦果却要所有的老百姓来承担。” “换我来劝你乐观点,这几年台湾流行哈日风,从早期的电器产品,到现在的电玩、卡通、戏剧,甚至许多日本歌手到台湾都很受欢迎,有许多台湾艺人在日本也发展的很好,我想年轻的一代对战争留下的惨痛印象,应该已经不深了。未来地球不再有国家、强弱国势之界,人就是人,不分人种、国籍,都是生而平等的。” “如果我是常磐贵子,也许我会考虑来一趟台湾行。”她一面说笑一面捧来满杓子饲料。“想不想喂鸡?” 蹲在鸡笼前,他喂鸡、她拣蛋,热热的新鲜鸡蛋握在手中还暖呼呼的。一不小心两颗头颅撞在一起,双手拿满蛋的优子重心不稳,往后仰倒;贤也急得掼下杓子,从身后托住她。 落人他怀中,她脸上有着尴尬神色,但他并没有缩手,定定地自身后抱住她。 他宽阔坚实的胸怀像磁铁般,牢牢地吸住她的心,不想离开、不愿也不舍离开这样一个怀抱啊!千思万虑在她脑海中转过一圈又一圈,转出一片无从理解的浑沌。 他们……未来怎么办? 终于,他退一步放开她,扳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的眼,一瞬也不瞬的。 “我不打算道歉,因为这是我这段日子里,一直想对你做的。”他开口了,却又拉出另一番震撼。 “你……怎么可以?”她的心脏突兀地疾速鼓跳,连退几步,但退不开他的钳制。 “我决定把情况从‘不可以’扭转成‘可以’,优子你愿不愿意……” “现在先不要谈这个,好吗?我去帮你做早餐。” 她选择逃避,在“谈”之前,她要先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慌慌张张地让感觉冲昏理智。 她把几颗鸡蛋叠放到他的大手中,转身从莱圃里采下两三根葱和几棵蔬菜。 两人一起走人厨房,她一面打着蛋一面放水洗菜。 “昨天你弄给我吃的鱼饼很棒。”他在忙碌的优子身后寻找话题,抑制再度拥她人怀的欲动。 “那叫风吹笔仔,洗净晒干后用酱油糖熬煮过,等糖水收干、洒上芝麻就可以吃了,惠子、朝子和你一样,都很喜欢这滋味呢!” “你回大阪会带这个吗?”他拿出夹在腋下的素描簿,打开,动手画出优子的侧影。 她的五官很匀净,平日她很少上妆,最多也只是淡淡地描上浅色口红,她的皮肤是自然的小麦色泽,大大的眼眸在几方从狭小窗口射人的阳光照映下,显得生动灵活。 “你喜欢的话我多做一些让你带回去。” 回去?在水龙头下洗菜的手停了停,回到大阪后,他又是老板,她是他底下的小编辑,他有未婚妻、有出版社、有他要走的路,他们将按照旧有轨道继续绕行,在四国发生的一切将随着记忆慢慢尘封…… 这个想法应该会让她的心变得轻松的,为什么她会觉得怅然若失、苦涩交集?深吸口气,把不该存在的情绪压回心底,她加快做早餐的动作。 “说定了,不准赖皮。”他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收拾起画册,端过优子做好的早餐,和她面对面坐下用餐。 “我很喜欢你的父母亲,他们待人和气亲切,尤其每次看到你父亲,我就会联想起我父亲。” “他们很像吗?” “他们的气质很像,我父亲你见过的,那次在楼梯间你撞上我时,我父亲站在我身后,他还和你聊了一下,有没有印象?” “是那位长者?”她想起来了,当时她就依稀觉得,他和她父亲很相似。“他就是董事长?他很和蔼慈祥,一点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那天他在楼梯间劝我带人要带心,不要光拿制度规范压人,和你第一次给我的意见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的吗?我爸爸就是这样告诫我们姐弟的,他说要做‘事’,之前要先学会做‘人’,要是大家都不喜欢我,就会为了反对而反对我的意见,甚至是否定我整个人。因此到一个新环境要先让别人接纳自己,但要求别人接纳自己,就要自己先敞开心胸去接纳别人。 那天早上,我就是盗用父亲的话转送于你,只不过首次见面不敢太挑明了说。” “因此,面对我大刀阔斧的裁员,你预计自己是被裁定了?” “是啊!所谓忠言逆耳,我的话一定让你觉得犹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 “错了!我是个很能接受建议的大肚量老板,不过,那段日子我真的尝到不少苦头。” “因为革除了那些‘亲贵派’?” “对啊!那阵子我们家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全是向我父亲告状我强势作风的亲朋好友,甚至有人预料,我的作法会在短期之内,把那间早巳岌岌可危的出版社弄垮。” “事实证明,你的强势不但没把出版社弄垮,还整顿出好成绩。” “那是有你们这些‘努力党’、‘拚命派’当我的后盾,当然我也得感谢我父亲的全力支持,不然,我在众亲友间铁定成了过街老鼠。” 像这样子,一次一点、一次一点,她分享了他所有心情,为他骄傲、为他快乐;为他不平、为他烦忧,假若有一天她不愿再听他说话,还有谁肯当他的情绪垃圾桶? “吃饱了吗?带你出去写生,我迫不及待想看看被大师评为‘画匠’的作品。”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中,他们就依这样的模式渡假——骑骑单车、画画图、看看海……和不停不停地聊天。 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会有这么多可聊的东西,只要一个开了口,另一个就能毫无困难地把话题接了下去,是默契太够或是两人的心灵早已为彼此开放…… 没人去追究过,他们放任自己的心在小小的四国内恣意品尝幸福。 回程,优子的旅行袋照例又塞满了礼物,连同他的袋子也让优子的母亲半强迫地装满海产。 岩井伯父伯母还亲自送他们到港口搭船离开四国,临行前贤也拼命的挥手告别,并郑重地告诉他们,他一定还会再回来。 他用了“回来”两字,因为他已经把这个充满热情的岛屿当成他另一个家。 在转搭的火车上,贤也把画册交到优子手上。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这是我回送给你的,希望你会喜欢。” 她打开画册的刹那间,一阵酸楚猛烈地撞击着她的鼻腔,忍不住的泪水汩汩滑下,她怎能承接他那样多的深情啊…… 满满的画册中画的全是她的身影,有初见时她抱着牛皮纸袋往上冲的身影、有她在书局专注翻阅书本的样子、有她迎着曦光喝咖啡、有她皱起眉头审稿件、有她晒衣、煮饭、扫地…… “你真的是照相机。”她吸吸鼻子、咽回泪水,感动地把画册紧抱在胸前。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画下你的冲动,我把你的每个动作都拍人大脑里,在夜深人静时,用笔把存在脑中的照片‘冲洗’出来。我曾经幻想过你接下这本画册时的表情,没想到你表现出来的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太没创意了,重来!你重新把画册交给我,我来演一个不同的表情。” 他依言做了,她淡淡的说了声谢谢,不说不笑不多带一分情绪。 “还是在我预料中。” “怎么会?这和刚才的欣喜若狂有很大的不同,怎还是在你的预估范围内?”她瘪着嘴,认定他在玩她。 “因为我预估了几十种状况,最好的就是你初见时表现出来的那种。” “最差的又是哪一种?” “你把画册摔回我脸上,用美术老师骂我的口吻说:‘趁早放弃画图吧!别侮辱了艺术的价值’。” “看来那位老师真的是你永远的恶梦。”她笑得眉弯眼眯,甜甜的笑容引发出他撷取的。 “优子。”他慎重其事地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迎上他的视线。 “什么事?” “我不要我们只是朋友。”他宣誓般地说。 “可是……我们只能是朋友……”她摇摇头无奈地道出事实。“会有办法的,只要给我时间,让我和明美说清楚。” 这几天反复思索后,他定了心意,他不要再把事情搁置下,等待死结自动消失。这回,他要主动、积极追求他的爱情。 “感情的事不可能说清楚的,除非她肯自动放弃,否则到最后只会酿出悲剧,但要说服一个女人‘甘心’,那是何其困难的事。” “因为困难我就得投降吗?不!我不要投降,她不愿甘心,你怎能就裁决我必须要甘心,我寻寻觅觅那么多年,终于在找到我想要长相厮守的女人后,要我无条件放弃,我不要。” “你这种话不但稚气更是不负责任,你忘记早在若干年前,你就认定明美小姐是你厮守终生的对象,并和她交换了誓约,现在你却告诉我,我是你寻觅多年的人,你说我能不能、该不该相信你?会不会在若干年后,你又对着我说——对不起,我找到生命中的真爱,我必须要离开你?” 她动气了,他怎能在她面前扮演负心汉?在她眼中他是没有一丝缺点、近乎完美的人呐!“以前我不相信爱情,顺从长辈的安排相亲,并从中挑出条件最相当的明美订下婚约。 这些年的相处,我从尽力配合她的需要、忽略自己的喜好到连和她说话都觉疲惫,我不知道再继续下去,会不会演变成一场婚姻悲剧,我会不会如你所讲的,制造出一个坚固的茧把她困在里面,任她自生自灭、任她夭折?然后我遇见了你,你像温柔的海绵吸取了我所有不愉快的情绪,每次与你谈话我就觉得契合,就觉得窝心,就想这样一直一直谈下去,永无休止……” “尽避契合、尽避窝心,你也不能忘记你的责任。” 说这些话无异是逼迫着她拿把利刃一刀刀刨割自己脆弱的心。 他的感觉她都有啊!可是她不能自私地公诸世人,只能密密实实地收藏妥当,供自己在心中慢慢反刍那些有他的幸福滋味。 “责任……我们最近的每次见面,都是为了这两个字不欢而散,她要我负责、我却厌烦对她负责……” “人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淡薄的空窗期,这时候一些旁人就很容易趁虚而人,其实你认真想想,当初你评估她适合做为你妻子的条件,现在都还在她身上,你为什么突然觉得她不再适合了呢?是因为我吗?要是我真答应了你,和你交往,也许再过几年,你也会对我产生同样的疲倦,人都是一样的,会腻、会厌、会烦,但过了这一段就好了。” 她痛恨自己这么矫情虚伪,但她就是做不到横刀夺爱,容许不来自己成为破坏别人的第三者,就算是她的“感情洁癖”在作祟吧!“告诉我,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感觉吗?你不喜欢我、不想要我时时在你身边陪着、伴着你?不想我牵着你的手一次次走过晨曦、黄昏?” 他牢牢地锁定她的眼瞳,不准她避开。 看着他,她也有不甘心啊!为什么她不是先来的那一个?为什么她不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她爱他、要他……可……她不行呀!“对不起!我无法说谎——是的,我爱你,希望和你共度每个晨昏,但是这又如何?你有明美小姐,我们的世界在不同的空间里,出现交集本来就不应该。 在未铸成大错前,请让我们喊停吧!” “你爱我?!我就知道上天不会苛待我。”这个讯息让他大喜,侧过身,他把她牢牢抱在怀中。 “你很得意吗?逼出一颗不能爱你的真心,让我连躲起来流泪的权利都剥削掉,你竟还开心至此?”她谴责地推开他。 “我和明美只是订婚并没有结婚,何况我承诺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才迎着你走进礼堂,我不会教你受分毫委屈。” “你说——你懂我的不是吗?我是个很传统的女孩,有浓厚的道德观,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强抢别人丈夫的坏女人。为什么还要强迫我?” “固执、食古不化,我要说几百次你才能听懂,我和明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因为你。 早在多年前,我们就一直有问题存在,只是我们都懒得沟通、解决,懒得为对方改变,一日一日拖下来,拖出无可弥补的大洞,这样的两个人就算是结婚,也会是悲剧收场。 总之,你别管了,这是我的责任,我会把事情妥善处理后,才向所有人公布我们的关系。除非,你嫌弃我有过未婚妻、有过情感瑕疵,认为我配不上你。” 他语带恐吓地说。 她忙着摇头,不是这样的,她是真的无法忽视自心底升起的隐隐不安。 “那么,我们以后还是先当朋友……这样子不好吗?” 她认真的撤清态度让他发笑。“你这个自欺欺人的可爱家伙,一碰到感情的事,平日的稳重成熟都不见了,不过我喜欢这样子的你,让我有机会发挥长子性格。”他伸过手把她的脑袋揽人肩侧,满足地长叹口气。 窗外的春风掠过,插秧的农夫低头为这一季的收成忙碌,这次他的感情应该会有丰硕的收获吧! 第七章 事情的发展都是起了头之后就会变得容易,优子和贤也的感情也不例外。 自从在火车上印证了彼此的感觉后,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他们像聒噪的麻雀,一碰面便吱吱喳喳说个不停,谈理想、谈观念、谈童时、谈八卦……任何一个话题都会引发两人热烈的讨论,然后欲罢不能。 清早的晨聚已经不能满足两人,因此在下班后他们经常相约出游,他们的足迹踏遍大阪每个角落,他们的笑声遍洒在大阪的星空下。 这夜,贤也坐在优子租来的套房内,眼睛对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 “我们家的电视有这么好看吗?让你目不转睛、忘了我的存在?”她自身后环住他的脖子,贴上他的脸庞。 他摇摇头不作声。 “你有心事?是我不能分享的吗?”她歪着头,噙着一抹让人安心的笑容。他把电视关上,转身面对她。浓浓的双眉间郁结不朗。 “我和明美谈开了,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心爱的女人,我要退婚。” “她还好吗?” “她刻意回避我的话题,假装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然后告诉我下个星期日她要办生日宴会,要求我当她的舞伴。” “然后呢?” “然后我正色告诉她不要再自欺欺人,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然后……”她眉头皱起,他的心事爬上她的心底。 “她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告诉我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不可能,她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开我。” “要一个女人‘甘心’,是一件多么艰巨的工程,尤其她是一个那么好胜的女子,一时间你能要求她拿出什么温和态度对你?不要逼她,多给她一点空间去思考,她迟早会想通的。” “我们冰冻的关系已经不是一朝一夕,难道我们拉出的空间、时间、距离都还不够多吗?” “不管之前你们中间早就出现多大的裂缝,但是,在她心中始终认定,到最后一刻你们终究会在一起,突然间,你告诉她——对不起,我要走了。然后独留她一个人在既定的道路上继续孤独地往前走,你要她怎么坦然接受?” “我不知道她还要多久,才能看清事实……” “不管她要多久时间,我们都必须给她,比竟……这是我们欠她的。” “你为什么总是替他人着想,从不对自己优厚一点?难道你就‘甘心’躲在暗处经营自己,的爱情,不想站到对自己有利的立场说话?你说要一个女人甘心是一个艰巨的工程,你为什么就能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处于弱势?” “我没有处于弱势啊!我还觉得自己站在优势位置呢。”窝进他怀里享受他的体温、享受他温柔的拥抱,有他在,她的幸福就随之产生,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不懂。”他困惑地摇摇头。 “因为我有你啊!忘记了吗?你的人在我身边,你的心在我身边,我怎还会处于弱势?我有了全世界,假若我还舍不得给明美多一点空间,那我的心胸未免就太狭隘了。” 她的话让他感动万分。“优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你这样一个宽容、善解人意的女子……我……我爱你……” 他动容了,紧紧地把她拥人怀中,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她的手环着他的腰,粗粗壮壮的腰、宽宽阔阔的胸怀,安安全全的温暖怀抱……这些都是属于她的,她心爱的男人呵…… 空气静止了……趴在规律起伏的胸前,她的脸颊、耳后都微微发烫起来,咚咚咚……稳定的心跳声在耳膜中鼓动,传递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良久之后,她缓缓放松……仿佛在多年前,她就熟悉这个怀抱……仿佛在上个世纪,她就贪恋上这个怀抱…… 有一本书上说,每个人都只是残缺的一半,不是完整的个体,我们在世界上终日寻寻觅觅,就是为了寻求出自己的另外一半,拼凑起一个完整的人。 但大部分人都没有那份幸运,总是找错了那一半。 若书上说得是对的,她敢笃定,他是她正确无误的那一半,有了他,她的生命将会完整、圆满。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际、发问,淡淡的扫过,像春风、像骄阳照应着她的生命,缓缓的吻印上她的眉间、眼底,一路顺着鼻梁滑上她的唇……他的吻温柔细腻,像纹火缓缓地烘焙着两人的情意、慢慢加温催化、不急躁不强烈,却吻进她心灵深处,成为她的依归。 他的下颚轻轻地抵住她的发顶,满足地喟叹一声。 “我迫不及待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真的吗?”她不确定。 明美的条件比她好上千百倍,他愿意抛下那些条件不去在意,是因为爱,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太大道理,爱上就是爱上了,不管对方是乞丐、是年龄大上自己一轮的老人、是穷途末路的罪犯,爱上了就再更改不来。 但是,她和他的家人并没有这层情感在啊!他们没道理放弃处处强过她的明美来喜欢她。 “是的,只要他们一认识你就会明白,他们的儿子有多幸运。”抱住她,他喜欢这种互相依偎的感觉。 把玩着她乌黑亮丽的发辫,他松开它们,一根根梳开、合拢、打结……好似捧在他手里的是百玩不腻的玩具。 “为什么想把头发留这么长?” “我答应优太的,从此就没想过要剪掉它。” “优太?你的大弟?” “嗯!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今年刚上研究所,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拿博士。” “为什么?” “在我们家乡,‘博士’是个神化名词,每次大人谈到这两个字时,都会带着一脸向往,然后埋怨自己投错胎跑到四国这个穷乡僻壤,终其一生只能当个渔夫。那时优太不服气地对大人们说——谁说投胎到四国就只能当渔夫,我将来就要当个博士。大人听到他这么说,竖起大拇指宜夸奖他有志气,事情传开后家乡里的大人小孩一看到他,就喊他岩井博士,弄得他到最后好像不拿个博士就会对不起所有人。” “因此,当博士就成了他人生的重大目标了?看来以后我要教导我们小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要说大话。”贤也笑着说。 “提早立定大志向不好吗?”优子反问。 “但是被一大群人逼着朝志向迈进,就太悲惨了。” 他环住她的腰,亲昵地把她抱上膝间、贴住她的脸,像抱着小女圭女圭一般前后轻轻摇晃。 从十岁后就再不曾有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她、宠着她,靠着他厚实的胸膛,她满心欢喜。 “贤也,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时候想当总统,中学时想考上一流大学,长大后想当老板证实自己的实力……” “以前的梦想你几乎都实现了,现在有什么新梦想?” “我想和我心爱的女子共创一个家庭,在忙碌工作后回到家,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在我孤独的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倾听我的想法、在我快乐的时候有人和我一同欢笑、在我挫折时有人为我打气……我向往祥和平静的生活。你呢?也说说你的梦想。” “拥有你。”简短的三个字道尽心声,她要的不多,只要她的他专属于她。 “你会拥有我的,就像我也拥有你一样。”是承诺也是誓约,在心中早已认定她是他唯一的妻、唯一的爱…… 他将倾其所能的保护她、照顾她、爱她……至死方休…… 门铃乍响,优子放下手中书本跑去开门。 门外,是笑得一脸灿烂的贤也,他晃晃手上提着的两瓶葡萄酒,一脸诡谲地看着她。 接过香槟、迎人贤也,她问:“什么事那么快乐?” “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却瞻前顾后的一直不敢做的事。”他坐人小沙发,拉着她的手环抱在他胸前。 “说来听听。”扭过头,近距离对上他的脸,每个放大过的毛细孔都随着笑纹跃动。 “前几天,明美的父亲邀我们全家去参加明美的生日会,我拒绝出席却让母亲驳回,理由是明美家想借她生日那天为我们订下婚期,于是我告诉父亲我和你的事,他们虽然没有反对,但仍然坚持我必须参加今天的宴会。”他起身寻来两个杯子。 “然后呢?”心脏骤然被刮出两条血痕,狠狠地抽痛了下。 “我在宴会里不到十分钟就想走了,明美缠着我,不让我离开,并带我到她父亲面前谈婚礼事宜。” “接下来?” “我告诉他,我很抱歉,很抱歉这些年的相处让我明白,我和明美之间有着跨越不了的鸿沟,若是勉强举行婚礼到最后只会以离婚收场,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我想提出退婚请求,不愿意再继续错误。至于退婚要负的赔偿责任我愿意完全负起,然后,我就离开了。” “你不该选择在她的生日会上,当这么多人的面……”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个顾忌,放心,当时只有我和她父亲在书房里,连明美也不知道我们说些什么,我想舞会后伯父才会和明美谈这件事。” “喔……”她漫应了一声。 “你没问‘接下来呢?’或‘然后呢?”’他提醒。 “然后呢?”她应了他的要求。 “然后我驾着车子去买了两瓶葡萄酒。” “然后呢?”她又顺应他的眼神要求。 “我到金饰店买了这个。”答案揭晓,他从口袋掏出两只男女对戒。 那是式样很简单的指环,上面镶嵌了一个五克拉的主钻,周围搭上几个小碎钻。 “岩井优子,请问你愿不愿意嫁给伊藤贤也为妻?” “你这是求婚?还是扮家家酒玩游戏?”她斜瞪着他。 “是求婚、是证心意、是表达我爱你,而且再过不久,我将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我要你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我的爱妻、成为伊藤优子,陪我走过这一生一世。” 他的深情凝视,让她无从回驳。 “你……”她的泪潸潸滑下,感动溶在胸口说不出话来。“我妈说过,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不可靠。” “我妈也是这么说,但是这些话已经在我心中酝酿了好久好久,再不说出来,就要酸掉、臭掉,你舍得我的心被酿得过久的爱情腐蚀?” “又是甜言蜜语。” “只对你一个人,别人无从分享。伊藤神父再问一次,岩井优子你愿不愿意嫁给伊藤贤也为妻?再不答应,这对戒指就要伤心地被扔进马桶冲走,永不见天日。说!愿不愿意!?”最后五个字他加强语气,胁迫优柔寡断的她立下决定。 “我——愿——意——”她抱住他的腰,害羞地把自己埋入他的胸怀。 “你这龟行的答话速度,会把你未来老公给活活吓出心脏病。”他略微拉开她,用拇指拭去她的泪。 “换我问,伊藤贤也你愿不愿意娶岩井优子为妻,从此与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她又哭又笑,未干的泪痕印在甜甜的笑涡上。 “我当然愿意——别高兴太早,这句是假话,真话是——我愿意、愿意、非常愿意、百分之一千的愿意,没有你,我这辈子宁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无所养’。感不感动?我叫我的中文老师帮我临时恶补的。” “你去学中文?”她诧异不已。 “我一个星期上两个小时的课,才晓得学中文好辛苦!没办法,我老婆醉心中华文化,我要不培养和她相同的嗜好,早晚她会嫌我‘面目可憎’,再不和我说话了。”他无可奈何地摊摊手。 “说说看老师教你些什么?”“她教我注音符号还有一些诗,其中有一首和夫妻有关的,你听听——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你学这首诗跟我求婚,有没有弄错,他在影射嫁给你的女人会独守空闺,在闺房里埋怨丈夫耶。” “教错了吗?一个小时拿我一仟五佰快,竟然叫我老婆来骂我,看来我要把这个老师给淘汰了。”“以后不要乱浪费钱,想学中文我来教你就好了。” “日本人教日本人学中文?你想我的钱会不会花得有点冤枉?” “我这个日本人可有中国人的血统,而且还会教你背诗追女人,我会教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意思是牵着你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到老。怎么样?”“嗯!功力好像略胜一筹。好,优子小姐你被录取了。嗯……是执子之手……接下来是……”他迟疑地看她一眼。“与子偕老。”她接了下句。 “懂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牵起她的手,用钻戒圈起她小小的指头。 优子也学他把戒指套人他的中指。“知我意,感君怜,此情可问天。” “从现在起,你是我心目中唯一认定的妻子,不准你反悔,不许你不要我,更不可以再说一些把我让出来的傻话。” “我怎会不要你?我会一直要你、一直要你,只是……贤也……”她欲语还休。 “嗯?”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明美小姐会怎么样?” “她会大哭大闹几天,然后找我吵架,最后看我怎么都不肯改变心意,只好调整自己的心态,愤恨不平之下狠敲我一笔金钱作为赔偿,然后,擦擦眼泪寻找下一段感情。” 在他的认知中,明美是坚强的新时代女性,新女性是懂得珍爱自己、寻求幸福的。 “你确定?她那么激烈的性子,会不会想不开……” “不会,她非常疼惜自己,她若真的爱我如你,不会永远为自己的权利和我争得面红耳赤。怎么都不肯为我让步。”他一口否决。“来,干杯。”他把葡萄酒递给她。“祝我们新婚愉快!” 她浅尝了一口,他一饮而尽。 “我今天太快乐了。祝福你!伊藤太太。” “我也是,谢谢你——伊藤先生。”她把酒喝掉,又重新注满杯子。 “伊藤太太,请问你想到哪里蜜月旅行?” “我想到大陆看看万里长城、看看诗人李白、杜甫、王之涣的故乡。或到台湾,看看一个小岛怎能发展出经济奇迹。”“总之,你想到有中国人的地方?”他为她总结归纳。 “答对了,你好聪明。” “可是我想到澳洲看看袋鼠。” 他丢了难题给她,见她拢皱了眉,然后想了半晌说:“那我们先去澳洲,等以后有空二度蜜月时再去中国大陆。” 她的退让让他好窝心。“不!我们先去中国大陆,等小宝贝生出来了再带他们一起去澳洲,听说那里很适合小朋友去旅游。”他下决定。 “都听你。”她没意见。 “伊藤太太,你结婚后想不想工作?” “如果有小朋友还去上班,我会不放心把他们交给别人带,我想留在家里整理家事、带小宝贝,然后有空的时候写写稿子,伊藤先生,你会不会录用我的作品?” “当然会,我还会利用职务之便,把你的稿费大幅度调高。”他说得慷慨。“伊藤太太,请问你将来打算生几个小孩子?” “我想要三个,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你说好不好?” “不好!三个小孩他们会联合其中一个欺侮另一个,太小就养成这种强势欺压弱势的习性不好。告诉你,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子被欺压长大的。”他有身为老二的切身之痛。 “伊藤先生你太可怜了,那你说我们要生几个小孩比较好?” 他好满意她说了“我们”,干掉葡萄酒,今夜他要不醉不归。“两个,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像我、妹妹像你,你生我的气不让我亲近时,我就抱着妹妹猛亲,我不乖时,你可以打哥哥出气。” “那我儿子岂不是太可怜了。”她直摇头,不赞同他的话。 “不然,儿子不乖时我让你打着出气。” “这才是好爸爸。”圈住他的颈项,她把自己贴向他。 “放假时,我们带孩子回四国度假,我在海边画画……” “我带他们捡好多好多漂亮的贝壳。” “他们不听话的时候,我就罚他们背中国诗。” “不对!中国诗是奖品不是处罚,他们乖乖听话时,我才教他们背唐诗、背论语、背大学和中庸。” “好!这一点我依你,对了,我们把诗背完了,你可不可以再煮那种叫做风吹笔仔的小鱼饼给我们吃。” 他们的梦想在你一言、我一语中逐步成形,他不停笑,她也笑弯了腰,两个人的眼睛沉醉在浓浓的爱意中,逐渐地、逐渐地变得朦胧…… 在微醺中,一切都变得迷蒙、美好…… 他的吻落下封住她笑个不停的小口。 突然,四周变得安静无声,刚刚的笑语被黑夜吞噬……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只听见擂鼓般的心跳。 他怜惜地吻上她的唇,吻去她的神智、她的呼吸……糖果般的甜蜜碰上高温的体热慢慢地融化了,幸福顺着血管流经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温热的掌心在她身上挑出无数火苗,她回吻了他,她的吻像她的性格,有些些娇怯、有些些生涩,但就算是缺乏技巧的一个吻,也勾引出他翻涌沸腾的情潮。 “优子……我要你……”他捧起她的脸,征询她的意见。 她鼓起勇气羞涩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他的吻变得狂烈,带着葡萄酒的淡淡甜香,渗入她的知觉,他把她抱上她的床、他为她除去衣物,当赤果果的她在他的眼前呈现时,他为她迷醉。 他轻抚过她紧绷的身体,在她身上洒下一串串魔咒,引诱着她的身体为他疯狂……直到柔软再度回到她的身体。 “会害怕吗?”他体贴地吻吻她的额头。 “有一点,会不会……明天的太阳就不再升起?会不会明天的世界就此变色?会不会明天我就不再是原来的优子?”她的忧虑在他面前显得多余。 “明天的太阳不会罢工、明天的世界会依然和平、明天的优子仍旧是我最爱的女人,而明天的贤也会像今天一样——专属优子一人。” 他的吻从颊边往下移,移到她细长的颈项说着,“这里是我的。”落在雪白的胸前肌肤说着,“这里是我的。”移到平坦的小肮说着,“这里也是我的。” 他的声音像优雅的乐声,蛊惑了她的心、迷乱了她的眼…… 把他的头抱到胸前,浅浅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用柔软的嗓音轻喃:“全部全部的我都是你的,就像全部全部的你都是我的。” “这句话是你对我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们两人的身体逐渐加温,暖流在她周身流窜,她迷迷蒙蒙地望着高张的他……这个男人呵!将是她钟爱一生的人…… 终于……他克服了她的恐惧,和她结合为一,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很痛吗?”他温柔地拥抱她。 “还可以忍受。”她安慰地对他笑一笑。 “后不后悔?” “如果给了你我会后悔,那么这世间再没有人值得我给予。” “谢谢你……”他让她趴上他的胸怀,让他的心跳为她唱一夜的催眠曲。办公室里忙得不可开交,月底的截稿日子到了,许多作品从各地纷纷寄来,几个编辑桌上叠满稿件。 “优子,你那本稿写得很好笑吗?怎么我从刚刚就看你一直笑着?”惠子狐疑地望向她。 “嗯!还好!”优子轻轻带过,不敢承认她的笑是来自心底涌上的幸福。 “什么还好,优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没注意她从早上一踏入办公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松下来过。从实招来,是不是谈恋爱了?”利奈也靠过来,搭着她的肩,一脸不怀好意地逼供。 “对啊!一定有事,她刚刚到茶水间冲茶还一边哼歌呢!说啦!是好朋友、好同事的话就不准隐瞒。”朝子也攀上她的背。 大家推推挤挤闹着优子玩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嚷,她们不约而同地转头面对办公室门口,下一秒钟,吵杂声扫到编辑室,大家都震住了。 “狐狸精你给我站出来,有本事躲在后面偷别人的丈夫,就有本事站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是谁!”明美尖锐的嗓音夹在众人的劝慰声中。 当两个女人乍然相见的那一刻,她们同时认出对方。 咚——沉重地,优子的心脏沉入水底…… 没预料过自己要面对这种尴尬场面,她像忘了词的演员,傻愣愣地呆在舞台上,看着对手尽情发挥演技,也看着观众对她射出不屑的否定眼神。 啪地!明美一巴掌甩上优子的脸。瞬间,红红的五指印紧贴在她的脸颊上,她难堪地看着她在眼前叫嚣咆哮。 “不要脸!你父母亲没教给你廉耻心吗?除了爬上上司的床没别条路可以晋升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无耻!”她张牙舞爪地紧纠住她的衣领。 “小姐,你可不可以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惠子架开明美的手,挺身护在优子前面。 “对个不要脸的贱女人说话,只会浪费我的口水。”她挑衅地瞪住优子。 “你讲话客气一点,不要脸长得那么漂亮,一张口就臭得薰死人。”利奈也加入战局,想到编辑室来欺负人就是不可以!“你叫什么名字?”明美下巴仰得老高,一脸鄙夷地看着利奈。 “开玩笑,你问我就告诉你吗?你当自己是谁啊!”要抬下巴谁不会,利奈也摆出高姿态回瞪她。 “我是你未来的老板娘,你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明美手指着利奈,气极败坏。“哼!就算老板要裁员,还要有正式公文呢!你算哪一国的老板娘?”惠子亦回指她的鼻子毫不示弱。 从外面走入的总编亚美忙挤进围观的人群中。 “这位小姐,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总经理的未婚妻明美小姐,是不是?” “没错。”她倨傲地对上那些不明就理的员工。 “不知你今天大驾光临有什么事?”亚美冷淡地问。 “我来找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摊牌!”她指着优子怒吼。 “明美小姐,你有事找优子,麻烦请你下班时间再来,现在我们正在上班。”她客气而疏离地说。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岩井优子……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你没别的人好找,一定要抢别人的丈夫才行吗?我和伊藤早就决定要结婚了,你硬要插这一脚算什么?” 她话一挑明,四周的耳语纷纷响起。 “明美小姐,你可能弄错了,优子小姐在我们出版社好多年了,她的素行一向良好,不会做这种事的!你要不要查清楚再说?” “优子小姐,如果你没做错事,就向明美小姐解释啊!她一定是气坏了才会口不择言、动手打人,你要体谅她的心情。”有人好心地想从中斡旋。 突然间,多了几个声援者,原本气盛的明美态度软化下来,像争取支持般地口吻变得软弱哀伤。 “我不会弄错了,以前有人告诉我,曾经在百货公司看见他们亲亲密密地走在一起逛街,我还不相信,我认定伊藤先生绝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男人,就算他被人蛊惑,到最后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毕竟我们有五年的感情了。 要不是谣言多到满天飞,连我爸妈都听不下去,他们也不会请征信所的先生来帮忙,结果不但拍到他们的亲密照片,还知道伊藤先生昨天在我的生日会上宣布我们的婚期后,跑到优子小姐的住处过夜……”说到伤心处,她还呜呜咽咽地掉下泪来。 “优子,你真做了这种卑鄙的事?”惠子第一个跳出来指责。 “优子你说实话,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如果你真做了,就和明美小姐说声对不起,并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缠着经理。”朝子单纯地说。 几个同情正妻的女人走到明美身边软言安慰,帮她擦去泪水,平抚她激昂的情绪。 在同时,接到报告仓促走入的贤也,刚好看到这幕,他心疼地望人优子受伤的瞳眸,他本无意在众人面前公布他的感情世界,但他不愿优子受到这种扭曲的指控。 “你们谁都没有权利要求优子说什么、做什么鬼保证,感情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情,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插手。”贤也冰冷的声音传人每个人的耳膜。 “明美小姐,昨天令尊没有把我的决定转告你吗?我已经决定取消婚约,并担负起我该付出的赔偿。往后请不要再以我的未婚妻姿态出现,因为我将在近期内和岩井小姐举行婚礼。” 明美锐吼出声,扑上前捏握住他的衣袖。“你竟然为了她,不惜放弃我们五年的感情!?” “我们的问题不要扯上别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早就不可能再继续走下去,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关于这一点,我相信我们彼此都早已经有默契了。” “不是这样子……你是为了她,才会这么无情……是她让你转变心意……你说她哪里比我好?我到底输在哪里?” 她哭花了一张描绘精致的脸,哀痛之情让周遭的人忍不住为她感到可怜。她宁可认定优子用卑劣手段抢夺了他的心,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好!“明美,这样子哭闹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再更改。”此话一出,她的情绪拉张到沸腾点。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我去死、从这栋楼上跳下去,我就不相信你们敢踩着我的尸体去结婚!”绝然地抛下一语,明美往外冲去。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的人纷纷追着她的脚步往外跑。 偌大的出版社里只剩下文风不动站着的两个人,他们眼睛里交会着太多思潮。什么时候起,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地沟通起两人的想法? 他走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她颤栗不已的身子,再舍不得放手。 但愿,天地能为他们保留这一刻,就让时间就此打住,不再向前奔驰…… 能不放手吗?不可能——刚烈的明美用死亡向他们抗议,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死亡更霸道、更专制?再浓烈再翻卷的深情亦敌不过死亡的摧折啊!她的爱情就只能是镜花水月吗?一夜的幸福换来一世的椎心痛苦,值得吗?她好恨、好恨自己的弱势,好恨人世间的不公平,但是……人世间又有哪件事是公平的? 想起他们共同编织的梦想,那个有海、有贝壳、有小孩笑声的梦想,就这样碎成片片残垣,两颗相爱的心注定是有缘无分…… 良久,优子推开他,吞下喉间的哽咽。 “走吧!不要做出让我们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优子说。 他朝她点点头,交握着的手牢牢地系住两人的心。 第八章 在顶楼,一大群人围着已经爬出栏杆外的明美劝说,顶楼的风吹得很大,一失手就会从十六楼高的高度落下。 明美猛然回复理智,她这是在做什么啊!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牺牲至此,值得吗?她又不是没人爱,她只不过是不甘心而已啊!不甘心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结局竟不是她料想的那样,好气、好呕…… 可是为了这股怒气放弃生命也太愚蠢了,看着脚下细小如蚁的车潮人群,她的脚颤抖不已。 突然间,劝说的人们安静下来,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取而代之。 “明美小姐,你这一跳就代表你认输了,输给一个容貌不如你、学识不如你、家世不如你……样样都不如你的女子。”优子开口。 从来不曾在那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没想到她的第一次,竟是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摇摇头,她苦笑。 她成了被迫上台的戏子,再顾不得惊慌恐惧,只能按部就班把她的台词”句一句念完,然后下台……走出他的世界…… “不!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你!”明美咬牙切齿。 她来示威的吗?来嘲讽她的失败、取笑她花了五年仍然抓不住贤也的心? “是吗?那么你现在的举动代表什么?你不是一个好对手,和你这种缺乏能力的女人竞争,我胜之不武。”优子坚定的语气中刻意透露出不屑。 “你说什么胜之不武?你再给我说一次!”她失声尖喊。 “我不想和你说话,一个输不起的女人!”她嗤之以鼻,调头就走。 “你站住!”明美朝着她背影大吼。 优子没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见优子不理她,她一急,从栏杆外爬回来,追赶上优子的身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她的动作让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事?”优子定定地回望她。 “这辈子我从来没输过,从小我就是最好、最优秀的,我连大学都是保持第一名毕业,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一个好对手?” “那么——继续保持你的良好纪录。”她好累好累,只是她的避风港再无法让她停泊。 “这一点不用你来提醒,我警告你,不准看不起我!” “我记住了。明美小姐,我把伊藤还给你了,你那么努力地想争取他,就请在得到他之后善待他,珍惜在你手上的幸福,不要在幸福即将失去了,才注意到它的可贵。人要知福惜福啊!”她不敢望向贤也,深怕匆匆一眼也会击溃她千辛万苦才架筑起的堤防。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她倔强地问。 “在感情的世界中最不需要的就是‘胜利’、‘强势’,你要试着懂他、理解他,用他要的方式爱他,不要处处只想着自己的需要,却忘记他的需要,否则,你只会再一次失去他。” 她向远方的太阳投过一个苦涩的微笑,然后侧然离去。 直到贤也扶住她时,明美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侯离开栏杆外。 她在他怀中不断思索优子说的话,对伊藤贤也她真的只是为了不认输才紧紧地死缠住他吗?真是从小一路上来的顺利让她不懂得惜福?她的强势真是把他推开的主因吗? 她的头好痛、好痛……她需要多一点时间好好厘清、想透这团难解的感情纠葛。 遥望天际的闪烁星子,一颗颗镶嵌在银河系上,像她指端的戒指,满满、满满地嵌满了她的爱恋。 “贤也……我想离开出版社。” “不要、不准、不许、不可以!”他激昂地扳过她的肩膀。 “你用了好多个‘不’字,可是我还是要离开。”她坚持。 “为什么,我保证不再去骚扰你,我会尽量躲你躲得远远,像对待其他员工一样对待你,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只求能天天看到她、听到她,莫非这个要求也属过分?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去偷偷想你、偷偷看你,没有办法把自己放在安全距离外对待你。”她垂下颈项,为什么生命里会有这么多的为难,让人难下抉择? “优子,不要那么残忍,至少留在我身边,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我再不奢求其他。” “贤也,你好疼我的对不对?”她轻问。 “对这点你无庸置疑。” “那么你一定舍不得我让人指指点点、舍不得我被人攻击、被人批评对不对?” “谁敢多说你一句,我马上让他们走路。” “一年中玩两次大规模裁员?你打算把出版社弄垮吗?”她摇摇头不表赞同。 “我不介意。”他断然回答。 “我介意啊!那是你的心血,也有我的苦心在里面,我不要它倒,也不要你为我牺牲。说不定将来我的稿子,还要麻烦你借职务之便,给我大幅调薪呢。”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拥她入怀,下巴摩蹭着她的长发。 “维持现状。我们分手但不分心,我还是在心底爱着你,若是你愿意,请你也在心底爱着我。”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信他,信他就算结婚、就算生子,他都会把她放在心底细细疼爱。 靠在他身上,温温暖暖的三十七度熨贴着她冰冰凉凉的心,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麝香味,她的心好安稳。 “一直想问你,你身上的味道是哪个厂牌的古龙水?”她仰起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没有用过古龙水。” “这样啊!”她失望地低下头,原想去买一瓶带在身边,想他的时候拿出来让嗅觉温习他的味道。 他揽紧她的腰,对着漆黑如墨的天空喟然长叹。 “我们还能在一起看星星吗?” “不能。”她轻声拒绝。 “我们还能再一起吹吹海风吗?”他再问。 “不能。”每声拒绝都将她的心切割出缝补不起的裂痕。 “我们还能在一起画图背诗吗?” “不能。但是我会牢记我们一起看星星、一起吹海风、一起画图背诗的情景,我会牢牢记住我们讨论过要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事,我会牢牢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笑话,我会戴着你给我的戒指……” “但是,你就是不肯留在我身边?” “对!因为我是一个重承诺的人,我答应明美小姐把你还给她了。” “我不是东西,不是你们开会讨论决定我该归谁就该归谁!” “我知道这对你太委屈,但是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就算我们不再在一起,我和她也不会有结果。” “那么——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她不再要你时,你就回来找我。岩井优子向伊藤贤也承诺,她这辈子都不会变心,都会专心地守在这里等你。” “固执!”他气得转过身背对她。 她从背后抱住他,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轻声叹息。 “如果我的固执可以挽回一个遗憾,我乐意固执。” 他叹气,转过身重新抱住她。“告诉我,我要怎么对待一个固执如你、又爱我如你的女孩?” “想我、爱我,每天在睡觉前对着满天星辰说——优子,我还是在这里爱你。我会收到你的思念。” “你也会天天这样复习我的爱吗?” “我会!” “会不会有一天,一个条件比我更好、比我更温柔、比我更爱你的男子在你身边出现,你就忘记我在这边爱你?” “一个灰姑娘只会分配到一个王子,老天爷不会对她太优渥的。” “我是说假设、如果、比方。” “我就会跟他说——请你再去找一个条件比我更好、比我更温柔、比我更爱你的女孩来爱,因为,我这个灰姑娘必须在她的城堡里等待她的王子,接着我会亮亮我的钻石戒指说,你看,这是深爱我的丈夫给我的。” “会不会一个不小心,你就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他再问。 “不会,因为我有一抽屉你的照片,我会把它们天天拿出来温习,直到心版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你的影像为止。” “会不会有一天,你那个爱管人的叔公跑到大阪来,天天在你耳边叨念——xx表妹嫁了、xx表弟有三个小孩了……你怎么还不结婚?然后你就妥协,随便找个人嫁掉?” “不会!我会告诉叔公,如果我随便嫁掉了,就等不到那个准备好要疼爱我一辈子的男人了。” “会不会有一天,我来找你却发现,你已经放弃等待,离开这里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藏起来?”他有一箩筐一箩筐的问题和一颗安不下的心。 “不会!因为我是一个遵守承诺的女人。唉……你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不放心呢?是因为我的爱不值得你相信吗?” “不是!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我的心就会慌乱得不敢确定任何事。” “放心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躲在这里和这里。”她指指他的头和他的心。 她收紧双臂抱住他,偷偷地在心底告诉他——你不在,我的心也会慌、也会乱啊!我能凭藉的只有“信任”两个字,专心信任!不容自己去猜测。 “明天,我会去公司递辞呈。我要光明正大的走,一如我光明正大的来。”她说。 “所以,我明天还可以再看到你?” “对!以上司和属下的身份。” “我可以有最后一个请求吗?”他希冀着她的答案。 “说说看?” “陪我再看一次晨曦。” “好,我要再吃一次你的培根煎蛋。” “没问题!我还会在你的办公桌,放上一束大大的太阳花。” “我们这算约定好了?”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对!不见不散!”他一瞬不瞬地看住她,要学她把她的身形影像牢刻在心版。 他再次叹息,往后陪他的只有朝霞和暮云。 换上最美丽的苹果绿洋装,优子把她的照片和连夜赶写的情书,放进新买的音乐盒里,木制音乐盒的外面雕着大大小小的太阳花,一朵一朵生命力盎然的太阳花象征着她的爱情永不褪色!骑上摩托车,她对着后照镜拍拍苍白的脸色,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不能哭、不能让他操心、不能教他再有一丝丝犹豫,那天的事情她是无能为力再经历一遍了。 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再不能欺骗自己明美不爱他。不爱他,她怎会心甘情愿为他死?不爱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怎会顾不得形象,演出泼妇骂街的丑态?不爱他,她为什么要放段对他乞讨婚姻? 她有强烈的道德感,不能在爱情蒙上阴影后,还坦然地和他长相厮守,那种不计代价、不顾后果的求爱行为,她真的做不来。 人生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就足够了,多少人终其一生都碰不到一个这样至情至性的伟岸男儿,上天已经厚待她了,再要求已属贪心。 发动车子,在微弱的街灯中前行,太阳马上要觉醒,动作要加紧,她的情人在晨曦中等着她。她不觉催加油门…… 转弯处,一辆疾速行驶的货车,闪避不及迎面而来的优子……撞击声响起时,优子也失去了意识。 她失约了,从昏暗月色中等到晨曦渐醒,初醒的太阳在时钟指针走过一格又一格后发出耀朋的光芒,桌上的九十九朵太阳花不解事地绽放娇妍。 贤也的期待被光阴巨轮压成碎片,他的心煎熬出苦涩汤汁。 好!她不来,他去!她不守约、他也可以背信!谁要跳楼谁要自杀,全与他不相干,他不在意、也不关心了。 这一回,他要自私,为自己的感情自私、为自己的爱自私,就算会因此下十八层地狱,他也不在乎了。 不顾刚打卡上班员工的讶异眼光,他抱住花束往外冲去,直奔优子的小套房。 他按了一下电铃,没人应门,第二下、第三下……第五十下。 她逃走了?为了那颗该死的良心,把他的爱情视若无睹?他在她的心目中甚至比不上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明美?他好懊恼,早知道不该信她,不该接受她的烂提议,应该硬将她留下,剩下的问题以后再说。 她曾说过——举凡发生在阳光下的事都能被解决,那么他和明美之间是能好好结束的不是吗?为什么他不要坚持下去?为什么要被明美激狂的举动吓止了他的计划? 他打手机找来锁匠,打开优子的房门。 一入门他就知道他猜错了。 优子昨天换下洗净的衣服还挂在浴室里晾干,喝了半壶的花茶放置在小茶几上面,盥洗用具、保养用品整整齐齐地摆着,还有他送给她、她最心爱的画册仍然乖乖地躺在书桌上。悬了半天的心在看见她房里的摆设时,安然放下了。 或者她只是出去一下下,马上就会回来,她有可能上超市买食物、有可能出去逛逛街……总之她会回来。 有了这层认知,他松弛了紧绷的心情,坐在沙发上,心底盘算着怎么对返家后的优子说出他的反悔。 他展开第二次等待。翻翻她架上的书籍、看看电视、拿出白纸画上几张优子的素描。中午到了,他翻出优子准备的速食面冲泡,然后睡个午觉。 他要拟定计划、养好精神面对优子顽强的“固执”。这次他要用尽全力,说服优子留下来和他一起对抗明美的“不甘心”。 他整整在优子的套房内等了七天,但是他不以为自己的期待“已经”落空,他告诉自己,优子出去旅行了——在做出那么重大的决定后,她真的需要拉开时间、空间,让自己好好沉淀紊乱的心情。 虽然,他在衣柜里找到她的旅行袋,但他不允许任何的坏念头进入脑袋中。 他留了电话给出版社,把工作分配给各部门主管,他不去上班、不离开套房一步,他怕优子回家会看不到他,这回他铁了心,不再让她有机会从他视线中逃离。 他带来的太阳花已经干枯,失了水分的花瓣纷纷掉落桌面,好几次想扔了它们却又不舍—— 这是他第一次送花束给她,他要它有个好结局,即便只剩下花梗,他都要把它亲自交到优子手上,就像把自己的心亲自捧到她手上。 拿出纸张,他又开始画起优子的素描,他期盼着她一回家就看到满桌满地的画像而万分感动的表情……就像他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时一样。 门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来了!贤也跃身跳起,大步一跨冲往门边,帮她拉开大门。 “岩井伯父?你怎会来?优子出去旅行了。”他讶然。 “你怎会在这边?”他不答反问。 “我在这边住了几天,我想等优子回来,谈谈……” “她不会回来了。”岩井打断他的话,沉重地说。 “岩井伯父,你说什么?可以请你再说清楚一些吗?” “优子出了车祸,十三日清晨六点,在前面巷子口被一辆大货车撞上。” “十三日清晨……天!怎么会……她是要去赴我的约会、陪我看晨曦,她没有骗我、没有失约……她是一个最重承诺的女人……不、不!这个重承诺的习惯不好,我要帮她改过来……”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蓦地,他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急问:“她怎么了?有没有受伤?在哪家医院,请告诉我,我马上赶过去!” “她不在医院,受不受伤已经不要紧了……伊藤先生,她彻底离开你了……” “你的意思是……”他不敢说出那个字眼。 “是。”他简短地给予肯定。 他踉跄了两步,不敢置信地频频摇头。 “要是我不要定下那个无聊的约会就好了……她就不会撞上那部该死的车子……都是我害的……优子……你回来!这回我不再和你讨价还价,你要怎么做我都顺着你……只要你回来……” 他呜呜咽咽地啜泣,心被撕扯成两半,汩汩的流出悔恨。 看着满桌满椅满床的画稿,眼前这男子对优子用情至深……他怎能不动容?只是……人世不能事事尽如人意。 “岩井伯父,我想去见优子最后一面。” “这几天我们把优子的事都处理好了,她母亲和弟弟已经先一步带她回四国,我留下来是为了把她的东西整理好带回去,并处理房间退租问题。” “伯父……” “什么事?”“可以把这些东西留给我吗?”他无神地问,眼眶里的泪仍不自主地拚命往外推挤。 “你想要……” “我想搬进来。” “可是……你不是要结婚了?这样对那位小姐好吗?”他犹豫。 “伯父,我已经和令嫒结婚,这辈子我不会再娶别的女子了。”抹去泪水,他眼底闪着不容更改的坚毅意念。 “可是优子已经……你不必这样的,你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优子一走,就把我的幸福也—并带走了……伯父,请答应我,把这些东西、这些回忆留给我。” “好吧!那我走了。”他点点头叹口气,情爱磨人啊…… “伯父,请等等。”他把早先的那本画册交到岩井手上。 “这是她最喜欢的礼物,请你把它放在优子身边,另外帮我跟优子说,等我完成跟她的约定,我会到四国去看她,还有,我会记得在每个夜晚对着星空告诉她——我仍然在这里爱她,要她在天上仔细接听…… 还有……”他发觉他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她说,可是……再也来不及说出口了。 咬紧牙关,灼热的泪液又垂直滚下……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第二次等待再度落空。 岩井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能怪谁?只能怪造化弄人。走出套房,没一会儿他又绕回来。 “伊藤先生,这是车祸现场留下来的,你说优子那天早上是要赴你的约,我想……这些东西应该是她打算给你的。”他把手上的纸袋交给贤也。 他点头致意,颤巍巍地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雕满太阳花的音乐盒!打开盖子,叮叮咚咚的铁片演奏着耳熟能详的“洋女圭女圭圆舞曲”。 拿出照片,他仔细端详里面的那个熟悉的脸庞,未来……他只能凭借着这些,回忆他美丽的爱情了吗? 打开信笺,她温柔的字迹跃然纸上,他专心地逐一阅读。 亲爱的伊藤贤也:想了一夜,倦怠的心仍然没有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要我就此忘记你——我做不到;要我牵绊着你,不教你的婚姻幸福美好——我于心不忍…… 为什么当人永远有这么多的难以取舍? 我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一撞吗?我并不清楚。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像你这种长相的男子,就算看上一百次,我还是会记不住,但是……奇异地,我记住了。在那个清晨,你狂妄地问我;九点才上班,你那么早来这里做什么?当下,我就记起来,你是那个不苟言笑、被撞了也不表示喜怒的酷酷男人。 你知道我从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情绪的,可是每次面对你,就会出现一大堆的意外。 我意外地和一个陌生男人抬杠、意外地不请自给了建议、意外地多事、意外地分赠了自己最爱的大阳花,把酷酷男人的办公桌变成餐桌…… 是你开启了我说话的能力,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健谈,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说个不止不休,和你争辩我可以乐在其中、和你讨论我收获良多、和你嬉笑怒骂,我可以在睡梦中扬怀大笑……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爱上你的吧!我承认自己感觉驽钝,但尽避再驽钝我都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这个发现已经是好早好早以前的事了。 明美小姐第一次出现时,我的心被狠狠掐住,空气在瞬间变得稀薄,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小套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我强迫自己戒掉看朝阳、戒掉见你的习惯…… 早起,睡不着的我在棉被里翻来覆去,回味你的笑容,苦苦的咖啡怎么也冲不出和你一起分享时的香味,想念你的培根煎蛋、想念你天天为我换上的新鲜太阳花…… 然后,第四十三天我出现了,原以为再看不见你在晨间微光中的身影,没想到你比我料想的更坚持。 那天在你的微笑中,我帮自己找出台阶走下来——我说我是你的“朋友”,没有其他情愫的单纯朋友,我们会保持在安全距离内,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为了贪看你的人、贪听你的声音、贪恋你的背影……我欺骗了自己,用友情的糖衣包裹起我不见容于道德的爱情。 这一回,我再不能欺骗自己了,明美小姐的泪灼烫了我的心,她为你不顾生命的举动,震撼了我的知觉,我怎能再为了自己的贪婪罔顾她的抗议,任何的感情在生死存亡的关头,都会变得微不足道了。 贤也,我们不能自欺欺人,我们都只是平凡的人类,再多见一次面就会多一次情不自禁,越多泛滥的情潮终会成灾成祸……那个结果不是你我能承受得来的。所以……放弃吧!放弃我们的爱情,成全一条爱你的生命,让我们活在彼此心中、彼此的记忆中。 如果人世间真有“缘份”,我们一定还会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见面,到时你若再无牵挂、若仍爱我如昔……我们再来延续这段未竟的缘分好吗? 天要亮了,我要换上你最喜欢的那套苹果绿的洋装,放下我又直又长的头发,涂上淡淡口红、粉底,我将为你装扮我自己,把最美的自己送进你记忆深处的箧子里。 岩井优子贤也把信纸紧紧压在胸臆间,嚎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啊……他的心、他的情、他的爱在瞬息间分崩瓦解…… 饼了这一次,他再也不伤心哭泣了。因为,他的心在这个期待落空的早晨死亡了。 第九章 坐在通往四国的轮船上,望着遥远的天际,几只海鸟不时扑入水中叼起挣扎的小鱼。贤也的笔沙沙画过,几个勾勒,优子带笑的脸庞生动地跃然纸上。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说——当有一天明美不再要我,我就可以来找你,现在,我来了,搭着我们曾搭过的火车、轮船,一步步朝你最爱的故乡前进,你有没有守好你的心等着我? 三年了,好长的一千多个日子,明美终于在他的坚持下让了步。 上星期他们见面为对方解除束缚,那一次,他们没有争执、没有责怒,平平和和地谈了彼此的想法。 她说:“贤也,我们不再有机会回到初识那一段、不能再重温那段幸福了吗?” 他说:“那段日子里我从不曾幸福过,我只有追逐的快感,你像猎物,我使尽力气把你囚人牢中……” 她问:“到手了,就不再珍惜?” 他答:“我很抱歉,很久以前我以为那种求偶行为就是爱情。后来认识了优子,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情不需要手段方法,不用费心张网捕猎,很自然的感情就会在两人心中酝酿发酵,想阻挠——没办法,想扼杀——无能为力,想漠视——好难好难。”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爱情就会跟着死亡。等了那么多年,努力了那么多年,我听了优子小姐的劝,丢掉我的‘强势’,不再要求你‘将就’,试图改变我的‘价值观’,我珍惜她还给我的幸福,可是……你永远看不见我,我想问题并不在我身上,是不是?” “是的,问题出在我。”他承认,因为他的心在优子身上再也拿不回来了,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如何去爱一个努力的女人? “我是坏女人吗?我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值得你爱吗?” “不,你是好女人,但是我爱她,终其一生无止无尽的爱让我再分不出心思去爱别人。”“所以,我没有错,没有输掉我的感情,我只是没碰对人,是吗?” “对!你从没输过,从没做错过。” “如果,我再继续努力,会不会有一天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不会。”他诚实回答。 “我不是个有耐心的女人,也许,现在放手会是个好时机……”她轻声叹息。 “贤也,有个好男人对我说,假若我有勇气试试我们合不合适,他愿意配合我。你想我是不是该试试看,毕竟,我已经不年轻,再紧抓住不爱我的男人似乎缺乏理智。说不定,这回我会碰对人,会架构起真正属于我的爱情。”说这话时,她没有哭泣,只有淡淡的释然。 然后,他给了她祝福,结束纠缠了八年的婚约。 他松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被释放了、自由了,原来他用来囚禁她的牢笼同时也禁锢了他自己。 对两个不相属的人,婚姻真的是不见天日的苦牢啊!走下船,贤也深吸一口湿咸的海风。 这里的一景一物在他的心底仍然清晰,他记得在东边的那条小路上,他和优子被她国中同学围住,造就了一对佳偶。 现在那个叫太郎的暗恋者不知道有没有小孩了?小孩子——他和优子计划要有两个小孩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的像他、女的像她…… 走过防波堤,他和优子骑着单车来过这里,优子的长发随风飘扬,昭和草的种子也随着风去寻找生命的落脚处,他们边吹风边聊天,聊杰克的小偷行为、聊童年趣事……那一天,他第一次抱她…… 走过屋岛——一个供奉菩萨的神庙,他看见解人危厄的心慈菩萨,他的优子也是个仁慈女人……现在,她在天上不知道是不是也成了神佛…… 走入他印象最深刻的房子,那是他借住了六个晚上的房子——岩井家。院里的花朵依然鲜艳,蔬菜依然茂盛,那两把躺椅和小茶几还是躺在原处,不知道后院的鸡是不是还尽职地天天下蛋? 他敲了一会儿门,没多久一个年轻男子出来应门。 “你是岩井优太?”话就这么夺口而出。 “我认识你吗?你是……”他脸上写满疑问。 “对不起,我是伊藤贤也,以前我常听优子谈起你,所以初见面我就猜出你是优太。”他热络地拍拍他的肩膀。 “谈我?”他挑眉问。 “是!谈你的优秀、你的博士梦、你的志向……我几乎认识你一辈子了,知道吗?优子为什么不嫌麻烦的留了一头及腰长发?因为你告诉她,你好喜欢她的长发,要她一直留着,她答应你了,重承诺的她从此就一直没去动那头长发。”有人可以和他谈优子,他便唠唠叨叨地直说个不停。 “是吗?我不知道这件事。你今天来有事吗?”优太眼底的警戒神色稍稍褪去。 “三年前我和优子有个约定,我做到了,所以照约定前来找她。”他简单解释道。 “现在任何约定对她都不重要了。”他冷冷地拒绝。 “不!这个约定对我们两个都非常重要。请你带我到她的墓前好吗?”他顿了一下,回道:“请随我来。”便领着贤也往外走。 他们并肩走在小路上,这条路他曾和优子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次,今日旧地重游,却人事已非。 “愿意告诉我你们之间的约定吗?”优太出言打破沉默。 “我们约定好,如果我的未婚妻不要我了,就可以回来找她,她会在这里一直、一直等我。”想起优子,他脸庞浮上温柔的笑容。 “她不要你了?为什么?” “三年的时间可以证实很多事,也可以让人放弃很多事。这三年,她清楚明白就算优子不在,我的心也不会再回到她身上。聪明如她选择了放弃、选择了走另一条路。上星期我们正式办理退婚。” “你办退婚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我来履行承诺。我和优子在三年前结婚了,当时因为害怕伤害明美,优子一直不愿意公布我们的关系,现在我要光明正大带我的妻子回家。” “我姐姐结婚了?”优太怀疑地看着他。 “瞒着你们我很抱歉,但她的确已经嫁给我,这是我们的婚戒。”他扬扬手上的戒指。 这个戒指他看过,优子姐手上也有一个款式一模一样的。“那又如何?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你和新一是我永远的弟弟,而你们的父母也是我永远的父母,我会奉养他们到终老。” “我的父母有我们两个儿子尽心,不需要你这个外人的假心意。”他眼带敌意。 贤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要为优子尽心,优子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我要一一为她办到。” “等你找到新的对象结婚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会再结婚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就是你的姐姐,不会再出现旁人了。” “我不相信,依你的条件有太多好女人愿意和你共度一生,我不相信在当中不会有一个比我姐姐更好的人选。” “她们再好也不是优子,我说过我只要优子,不要旁人。” “我不懂?” “以前优子教过我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当时我不懂它的意思,现在懂了,除了优子,再也不会有其他女人能进驻我的心了。,,“为什么?”“因为爱情,我爱优子、优子爱我,我们是心灵契合的最佳拍档。” “对于你的爱情我很感动,但是我不认为这份执着对你会有任何帮助,难道你已经决定要孤独终老吗?为了一段过去式的爱情,你要赔上下半辈子?这不符合经济效益啊!”“大弟——不介意我这样喊你吧,因为优子都是这样称呼你的。你是不是学经济?” 见优太点点头后,他接着说:“爱情和经济效益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不管划不划算、经不经济,当你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上了,不会因为条件不符或经济效益不佳而停止投资。 况且,你说错了一件事,我和优子的爱情从来就没有‘过去’,它一直存在我心里,不曾褪色、不曾消失。优子活着的时候我爱她、优子不在了我还是一样爱她,哪一天,我也离开了人世,我仍然会用我的灵魂继续爱她。” “未来呢?你对未来都没有其他计划了吗?” “有!我今天来计画和令尊令堂谈谈我和优子来不及办的盛大婚礼,婚礼过后我要带优子回家,然后领养两个中国小孩,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我要教出两个和优子一样,喜欢中国文化的孩子,等他们长大后送他们到台湾留学……我要他们完成优子的梦想。优太,你说你为我的爱情而感动,那么,请你帮助我说服你的父母亲,让我带走优子好吗?” “你既然想带姐姐回家,为什么不要一开始就找来,为什么要过这么多年才出现?” “那时——优子一定不会高兴跟我回家的,因为她不要她的爱情有瑕疵、有阴影,现在我和明美退婚了,她一定会乐意遵守她的承诺。” “你连她的尸骨都要?”“她的一切一切我全要。”贤也更正。 “然后终生不娶?”他再次确认。 “你信不过?好!我起誓——” “不用了……你……唉……”他叹了口好长好长的气。“你们两个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傻子。” “为了爱情痴傻,我乐意。” “唉……算了,你连姐的骨灰都能接受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我告诉你实话——姐并没有因为那场车祸而死亡。” 轰然一声——他的世界崩坍了,他不敢相信耳里听到的。 “你说什么?优子没死?”这震撼太大,怎么可能?他一动不动地呆站在原地,傻傻地反复理解这句话。 “伊藤大哥,你还好吗?”优太粗鲁地摇醒这个俨然变成木偶的男人。 “她没死?优子没死?快!你打我一巴掌,让我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算了,我自己来!”说着,他狠狠地往自己的手臂咬去,一圈青紫马上浮现。 噢……他呼痛,有知觉!早就缺乏知觉的心在这一刻又重新活了过来、又能跃动、能感受喜悦痛苦。 那么是真的了?他的优子真的没死!“她没死,你们何苦瞒我?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在地狱里生活的吗?我生不如死啊……你们真的好狠心……你的心是不是用不锈钢磨出来的?’’他又叫又嚷,拳头一拳一拳地招呼到优太身上。 优太不避不闪,笑着承受他的暴力,这个男人是爱姐姐爱疯了。 “伊藤大哥,你听我说……” “错!喊我姐夫!我们现在就去找优子,走!”他不由分说地拖着优太往前走。这么多年的等待让他连一分钟都不肯再等了。 “姐夫,请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他拖住他的手、留住他的步伐。他定下脚步,深吸口气。“好!我给你三秒钟,话快说。” “姐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姐了。”他口吻中有着隐忧。 “说清楚,不准你再把我的心推入地狱里去!”他霸道地说。 “姐在车祸中失去一条腿,左脚从膝盖以下都切除了,她非常自卑消沉,宁可谎称自己死亡,也不要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甚至于,她连用义肢走路的意愿都没有。” “天!这三年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们没办法安慰她吗?” 他重新活过来的心痛到极点了,她为什么要虐待自己?难道她没想过他会不舍吗?“姐夫,你还不清楚她的性格吗?她是宁愿自己关起门来偷偷哭泣,也不愿让我们替她担心,她假装乐观、假装开朗……告诉我们她没事。” “这种性格不好,我一定要把她改过来,有我宠着,她不需要那么坚强!优太,多告诉我一些她的事情。”他握住优太的肩膀说。 “她足不出户,成天看着你要爸带回来的那本画册默默掉泪,我们一问起,她马上转身拭去泪水,告诉我们沙吹进眼睛里了。” “倔强、固执!要不得的臭脾气。”他恨恨地叨念着,心里满满的是数不清、计不明的怜惜。 “幸而,去年初她开始写一些散文,我想写作真能治疗一个人的心情,至少,她偶尔会应付地扯扯嘴角笑一笑,刚开始她假装出来的笑容简直丑到极点。”“演戏演久了技巧自然会好一点,没关系,我来重新教会她笑。” “对了!上个月有家出版社愿意帮她把散文集结成书,她常自我解嘲的说,她是名符其实的作家——只能‘坐’着,动不了的看‘家’狗。” “她的笔名是什么?” “莫庭,很中国风的名字。” “莫庭、莫停,什么东西不要停呢?难道是……她期待我对她的爱不要停止?优太,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还有期待就会有希望。走!我们立刻走!” “姐夫,等一等!她好自卑的,她就是不要你看到这样的她,现在你贸然闯进去……” “她没有权利自卑!”他一口气否决了她的自卑权。 “那场车祸让她失去一条腿,她却硬生生地刨挖出我的一颗心,今天,要不是你对我说明,我还会继续行尸走肉的过下去,现在我再度活过来了,她就不许再自怨自艾、愁眉不展。我们浪费了这么多年,说什么都不能再继续浪费。” “都是我们害你们蹉跎了这么多年……”优太自责。 “这笔帐算你欠我的,我记下了。” “好!我欠你一笔!”短时间内,两个男人建立起纯男人的友谊。 “再不快一点带我去见优子,你就欠下我两笔了。” “你是放高利贷的吗?吃人不吐骨头。”优太感染了他的喜悦,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奔赶回家。 贤也轻轻推开门,优子翻着那本泛黄画册,听见开门声仍没抬起头。 “优太,我好累了,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练习走路?”她无奈地轻叹口气。 “不行!太偷懒的话,婚礼那天你怎么穿着新娘礼服走过红毯?虽然我不介意抱你走过红毯。”他倚着门,拚命压抑着想冲上前紧抱住她的。 多少岁月的想念、多少日子的相思……她终于又出现,是上天怜他、佑他。 梦中才会浮现的声音就这样在耳畔响起,优子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是他,真的是他?他就这么突兀地闯入她的生活,没有预警、没有事先通知,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在她眼前现形。 “你……”她哽咽不成声。泪水迅速泛滥成灾过堤防、冲刷下白净的脸蛋。 三年不见,一见面她就知道自己爱他如昔,她的爱没被时间洪流淹没、没让空间隐去。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的笑语,想念他的专心疼爱……思念如狂潮席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其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 “不要哭!这回我不会再被你的泪水收买,忘记你犯下多大的错误。仔细听,我要把你的罪状一一数落出来。 第一、那天我们约好了不见不散。想想看——当我们和人有约,是不是应该早早上床养足精神才对,为什么你偏偏要把时间花在写信上?那些你明明可以亲口对我说的,为什么不对我说?然后把自己累得一塌糊涂,害自己撞上那辆小货车,也害我等了一个又一个的早上,等出一个又一个的失望。第二、出车祸为什么不马上通知我?还编出谎言把我一脚踢入地狱里去,这三年我一层一层往上爬,怎么都爬不出暗无天日的十八层地狱。 第三、你答应过写出来的稿子要在我的出版社出版,为什么跑到别家去出书?还没结婚胳臂就往外弯,真嫁了我,会不会把我家的肥水都泼到别人家的田里?”他恶形恶状地叨念个不停。 “贤也……”她楚楚可怜地制止了他一大串、一大串的数落。 “好啦!我不骂了,你自己想想知不知道错在哪里了?”他走上前抽走她手上的画册。“这本画册太旧了,我又帮你带了一本新作品。” 他递上新的画册给她,里面仍是密密麻麻的画像,不同的是他这回加上了色彩,彩色的优子在画本上愉快地笑着,无忧也无虑。 “你画我……好漂亮……”她喃语,视线瞬间被纸页上用中文书写的“我爱你”三个字收买了。 “这只是其中一本,这三年来不管有多忙,我都会在睡前画一张你,温习过你的眼睛、鼻子、嘴巴,把你的表情长相牢记过一遍后才能安稳入睡,我强势地不让你从我的记忆中消失,相对于我的痴情……优子你何等无情?!” “痴情苦,你怎知道无情就不苦?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来?”她幽幽问出。 “忘记你的承诺了?你说过有一天明美不要我了,我就可以来找你,上星期我已经和她正式解除婚约,你再也没有借口推开我了。” “可是……”她欲言又止。 “还有可是?”他挑起眉凶巴巴的怒瞪她。 “可是……我已经不是完整的我。”她咬着牙,一鼓作气地把盖在脚上的毛毯拉开,露出只剩下半截的丑陋残肢。闭起眼睛,不敢看见他眼底的怜悯。 “有什么不同吗?我看不出来。”他双手横胸,歪着头说。 “我残废了!”她难堪地说。 “就是这个原因让你下定决心对我说谎?”他的表情严肃。 “岩井优子,我对你非常非常失望,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我的爱情?一个没有感情的未婚妻可以让你离开我、一只受伤的脚可以让你离开我,接下来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都可以让你从我身边逃走?你到底有没有珍惜过我,在你心目中我究竟算什么?随手可弃的废料?” “你怎么可以这样指责我?我只是自惭形秽啊!一个完整的我已经配不上一个优秀的你,那么一个残障的优子要站在天秤的哪个角落,才能和你匹配?” “傻蛋,谁说我们要站在天秤的两端?我们是站在同一条阵线的两个人啊!我们要相互扶持、相互疼惜的呀!难道今天受伤的人是我,你就会调过头离我远远的?优子——你太看不起我的感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不想伤你。” 他叹口气,把伤心的她抱起来,走到床侧,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承诺我,你以后不会了。” “不会?”她纳闷地看着他。“不会再从我身边逃开、不会再把我当外人,把我摒除在你的痛苦之外。” “你还要我?”她不敢确定。 “是!我要你,如果你因为自己少了一条腿而自卑,那么把我的算进去,这三条腿是我们两人共用的,用除法算一算,我们各拥有一点五条腿,谁也不比谁多,懂不懂?以后不可以再为这种事钻牛角尖。” “懂了。” “好!那么我要开始审问你了。被告岩井优子仔细听好——你有没有天天在星空下准时接收我说的‘优子,我还是在这里爱你’?” “有。”她乖乖地回答。 “你有没有对那个条件比我好的王子说,你已经有一个深爱你的丈夫在等待你?有没有拿出你的戒指给他看?” “有。” “那个爱管人的叔公有没有帮你找来箩筐的丈夫人选?” “没有。”她摇摇头,脸上不自觉地浮上睽违已久的笑容。 “很好!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起看星星、一起吹海风、一起画图背诗、一起生两个宝宝、一起到台湾蜜月旅行、一起……天!我有好多好多要和你一起做的。”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她拚命点头。 然后他俯来,吻住那张张阖阖忙个不停的小嘴。